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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全世界宣誓 by莫青雨

桐威曾經差點變成植物人,從昏迷中醒來後,平白無故撿了個帥哥當管家。可是之後他才發現這個帥哥不!是!人!不僅不是人,還是人類最討厭的死神!與此同時,他的身邊不斷發生荒誕怪異的事,原本他已逐漸習以為常,卻又發現這些荒誕怪異的事是因自己而起。作為一個生活了這麼多年的普通人類(?)桐威表示亞歷山大。

注:

此文非典型西奇,夾雜東方玄幻、神話。


☆、楔子

    也許有幾萬年,也許有幾千萬年。誰也不記得那個時間到底有多久了,對於神靈,鬼怪,妖魔來說,這些時間並沒有意義,他們只是日復一日的做著同樣的事。
  在地獄盡頭的高山上,有一個渾身□的男人。他的栗色頭髮在無風的地獄張揚,眉宇間滿是戾氣,他碧色的眸子盯著從山頂不斷滾落的巨石,渾身的肌肉怒漲,像是下一刻就要爆開。
  他的身材高大,每一寸肌肉都透著無法形容的美感,他張開雙腿,固定好身姿,在比自己大出幾十倍的巨石落在頭頂之前,伸出雙手牢牢地頂住了它。
  然後,他開始如同每天做的那樣,將這塊巨石一點一點推回山頂之巔。
  他是西西弗斯,一個被眾神驅逐的男人。
  他身上有無數的罪名,綁架死神,欺騙神靈,洩露天堂的秘密。
  所以在他死後,他的靈魂無□回,被眾神懲罰在地獄的盡頭,在這塊除了高山什麼也沒有的地方,每天不斷地將滾落的巨石推回山頂。
  沒有盡頭的懲罰,只是不斷重複這種無法消亡的痛苦。
  西西弗斯的眼底有著恨意,有著怒意,但他沒有其他的選擇。他不知道在這裡待了多久,久到他對這些石頭早已麻木,只是機械的做著習慣性的動作。
  他的力氣很大,推動這些巨石對他並沒有難度,可怕的是這種工作永遠不會有休息的時候。
  是的,永遠。就是永遠的永遠。真真正正的永遠。
  沒有比這個更讓人絕望的了。
  頭頂烏黑的雲霧,或者又不是雲。它們每天都是一個樣子,像是永恆凝固的畫面。
  男人在半山腰停下腳步,一邊支撐著巨石的重量,一邊探頭朝遠處看。
  地平線的盡頭依然是一片黑霧,這裡什麼也沒有,除了長得一模一樣的山頭和巨石。就算多一根不起眼的野草也好啊。
  西西弗斯面無表情的轉頭,重新開始推動巨石,而就在這一刻,有什麼東西擦著自己的耳邊落了下去。
  他下意識伸手去接,巨石沒了支撐,轟隆隆又滾了下去。
  西西弗斯煩躁地想:這下好了,他今天算白乾了。推一塊巨石回山頂至少要三天的時間。
  當然在這地獄盡頭,時間早就沒有了任何意義。不過是一堆數字罷了。
  西西弗斯一邊走下山,一邊看手裡撈著的東西,那是一塊小石頭。看起來好像和普通石頭沒什麼區別,可是……
  每天觸摸這些石頭的西西弗斯立刻反應到,它有什麼是不一樣的。
  它摸起來好像有溫度,溫熱的,時而又變得冰冷。它的表面更光滑,顏色更淡,比起周圍那些粗糙的石頭,它就像個嬌羞的小美人。
  西西弗斯將它拿在手裡拋了兩下,幾乎沒有重量。
  這是個什麼東西?
  西西弗斯不太明白,他走回山腳,順勢席地而坐。盤著腿,將那塊石頭舉到眼前打量。
  石頭像是活的。
  不知道為什麼,可他就是這麼覺得。他鬼使神差地將石頭舉到耳邊聽,凝聲靜氣的,全心全意的——也有可能是這麼久以來,他真的太無聊了。
  可竟然,真的讓他聽到了什麼。
  很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的,但在這沉寂的地獄盡頭,多出一個不是西西弗斯自己的聲音,也足夠讓人興奮了。
  “喂!”他嘶啞著嗓音對著那石頭道:“你聽得到我嗎?你是什麼東西?”
  石頭裡依然是那微弱的聲音,不輕不重,不急不緩,就像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毫不被打擾。
  西西弗斯將它晃來晃去,又拋起來接住,可是沒有聲音回應它。那東西微弱的聲音,就如同在海邊聽貝殼,不過是一陣嗡嗡嗡。
  就算是這樣,這也是彌足珍貴的東西。說不定是哪個神靈見他太可憐,賜給他的。
  西西弗斯這麼想了,於是他將石頭帶在身上,像是突然多了個夥伴。沒事就對著它說說話,即便它從不回應。
  西西弗斯的心情好了起來。
  他慢慢不再將推石頭看成痛苦的苦力活,他開始在推石頭的過程中去觀察,他一邊和自己的小石頭聊天,一邊發現自己推動巨石時所產生的力量與力量的相撞,居然無與倫比的美。
  這是一種生命之美。
  當這種美變為促使他去觀察,去發現,去審視時,無邊無盡的體力勞動便不再成為痛苦的根源了。
  而當眾神發現這一點時,山頂再也沒有巨石滾下了。
  西西弗斯完成了他的懲罰,而這一點,他認為要歸功給自己的小石頭。
  可當所有的巨石消失,他從地獄盡頭回來時,隨身攜帶的小石頭也消失了。
  那顆陪伴他渡過無數難熬歲月,在地獄裡唯一有溫度的,承載了他眾多精神的石頭,就這麼無緣無故的消失了。
  它來的莫名其妙,離開的也如此莫名其妙。難道它是來拯救自己的?
  西西弗斯恍然大悟,如果那顆石頭是有靈性的,或者它本身就是什麼神靈……
  當他獲得自由的那一刻,他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回它。
  
☆、一

    夕陽下,少年隨風擺動的碎發如畫般美好。
  染成酒紅色的短髮,劉海下是一張囂張霸道的臉。還未完全脫離稚氣,卻帶著與年紀並不相符的早熟。即便崔石做偵探多年,拍過的相片不計其數,也不得不承認,面前的少年實在有吸引人眼球的優秀資本。
  和美好畫面並不相配的慘叫還在此起彼伏——
  “王八蛋!偷襲算什麼英雄!”
  “有種的單挑!單挑!”
  “好啊,就單挑。”酒紅色短髮的少年微微勾起嘴角。
  被揍趴在地上的另一個少年爬起身來,惡狠狠皺眉,歪頭朝旁邊唾了一口。
  “十招之內定勝負,不許玩兒陰的!”
  “行啊。”少年扭了扭手腕,俊秀英氣的臉上帶起了一點挑釁。
  旁邊圍觀的人七七八八的數起來:“一……二……三……”
  被稱為空手道三段,在同年齡人裡稍微有些優勢的少年被一個過肩摔狠狠撩翻在了地上。
  建築空地上暫態掀起沙塵,酒紅色短髮的少年拍了拍衣擺,蹲□吊兒郎當地看人。
  “九招,你輸了。”
  “……”趴在地上的少年憤然朝地上錘了一拳。
  “按約定,這片區的老大位置歸我了。”酒紅色短髮少年不屑地撇嘴,“雖然我也沒什麼興趣。”
  少年的同伴七手八腳將人扶起來,幾人狼狽地看著他,輸掉的少年道:“桐威,別以為你能一直囂張下去,總有人能收拾了你!”
  桐威抬起臉來,迎著夕陽的霞光裡,他的雙眸晶亮有神,帶著一些自負的傲氣。
  “我等著。”桐威起身,懶懶地伸手扒了一把頭髮,“別忘了明天一早來開會,我的新小弟。”
  “……”少年氣急敗壞地推開身邊人,轉身發洩似的跑遠了。
  等到四周安靜下來,圍在一旁的幾個少年開了口。
  小弟甲道:“老大還是這麼威風!”
  小弟乙道:“真要收了他們?人數多了管起來麻煩。”
  小弟丙道:“誰讓他們先挑釁老大的,這叫自尋死路!”
  小弟丁抬手敲了丙的腦袋一下,“這叫自作自受。”
  “……嘖。”小弟丙皺了皺鼻子,“有區別嗎?”
  小弟丁還想說話,桐威已轉頭看向身後堆砌的水泥石柱處,“拍夠了就滾出來。”
  幾個少年頓時收了聲,統統轉頭朝那處看去,隔了一會兒,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男人走了出來。
  “桐少爺還是這麼敏銳啊。”男人呵呵笑著,一邊將手裡的相機收了起來。
  桐威上下打量他,男人穿著廉價的灰色西裝,裡頭是一件白色襯衫,領口開著沒打領帶,身軀微微發胖,同色的西裝褲下是一雙沾了灰的皮鞋。
  男人將相機收好,抬手從褲包裡摸出一包煙來,自己拿了一根,又朝桐威遞了遞,“要麼?”
  “不用。”桐威厭惡地看他,轉身從地上撿起校服外套,隨便拍了拍往肩膀上一甩就要走。
  “誒,桐少爺!”崔石追了兩步,幾個小弟往前一站,剛巧攔住他。
  男人諂笑:“這幾張相片傳出去,恐怕又要讓你母親傷腦筋了。”
  桐威腳步不停,清朗的聲線哼道:“要錢的話,不用來找我。”
  崔石眉頭一揚,“我聽說前段時間,王雲染參加了高考補習班。”
  桐威腳步一下收住了,回過頭幾步走了回來,臉色危險:“不要騷擾我朋友!”
  “我怎麼敢。”崔石嘿嘿一笑,“只是想問問少爺,為什麼之前還和你在一起的好兄弟突然退出了?還好好的開始上學備考……你們吵架了?”
  桐威厭惡地皺眉,“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不瞞你說。”崔石拿出一張票據晃了晃,桐威定眼一看,發現那是一張數額不小的支票。
  “這是你父親委託我來調查的,他想知道你和王家出了什麼事。”
  “那不是我父親。”桐威冷冷道:“注意你的措辭。”
  “繼父……”崔石笑了笑,“這樣行了吧?”
  “……”桐威冷冷打量他幾眼,“既然是私家偵探,為何不自己去查?”
  “問你的話,更快一些。”崔石搓了搓手,“最近手頭有些緊……桐少爺應該能體諒吧?這應該不是什麼為難的事。”
  桐威懶得和他計較,類似這種私家偵探自己身邊總不缺那麼一兩個,他也習慣了。
  “我沒和他吵架,也沒發生任何事,他只是玩夠了而已。”
  “這麼說來,你們沒有衝突?”
  “沒有。”
  崔石高興起來,點頭道:“多謝桐少爺了。”
  桐威轉身就走,幾個小弟厭煩地看了崔石一眼,也跟著離開了。
  很快空地上只剩下男人一個,他盤算著這張支票能抵掉多少負債,又想用剛才拍的那些照片去找桐威的母親勒索一些零花錢。
  正算計,眼前突然籠下一層黑影來。男人納悶抬頭,就見剛才還空無一人的地方,突然多出一個穿著西裝,彬彬有禮的男人。
  對方背對著光,儒雅的臉上是溫和親切的笑容,他穿著一看就很昂貴的黑色西裝,打著領結,一手背在身後,一手在身前,一頭金色的頭髮一絲不苟束在腦後……竟然是個外國人?
  “你好,崔先生。”男人一開口,竟然是字正腔圓的中文。
  “你……好?”崔石左右看看,不明白他從哪裡冒出來的。
  “雖然這麼說有些冒犯,不過可以讓我拿走你的相機嗎?”男人面帶微笑,仿佛說出的話只是邀請對方用餐。
  崔石眼睛一眯,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這可不行,這是我吃飯的……”
  話沒說完,眼前的男人突然不見了。
  崔石驚懼地瞪大眼,就感覺脖頸後陣陣發涼,有聲音幾乎抵在耳邊,道:“那只能抱歉了。”
  “!!”崔石猛地轉身,卻覺得口袋一輕,相機已落入了對方之手。
  “你!我要報警!”
  男人卻似壓根沒聽到,在相機上翻了翻,兀自道:“拍得不錯,少爺看起來十分帥氣呢。”
  崔石敏銳察覺到什麼,“你是……桐家的人?”
  男人抬頭,眼睛彎成月牙,笑得讓人膽顫,“確切來說,我只是桐威少爺,一個人的人。”
  和桐家沒什麼關係。
  崔石想起什麼,“你就是那個……被桐威撿回去的男人?”
  據說桐威撿了個外國人回家,做了自己的管家。
  男人笑著點頭,手指迅速按下,將剛才那些照片刪得一乾二淨。
  崔石啊的一聲叫,男人已將相機扔回給了他。
  “抱歉耽誤你的時間。”男人禮貌的微微傾身,抬眸時又道:“不管是不是少爺的父親要求的,還請閣下不要打擾少爺和少爺的朋友們。”
  崔石有些惱怒,還想說話,面前刮起大風,再睜眼,空地上又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這都什麼跟什麼!
  桐威回家的時候,客廳裡等了個人。男人身材傾長,穿著黑色西裝,打著領結,一頭金色長髮一絲不苟束在腦後,露出來的白皙臉上,眼睛笑眯眯如同月牙般彎著,嘴角微微上揚,一副恭敬態度。他的五官很柔和,任誰一眼看上去都會覺得是個和善好親近的人,可只有與他相處久了的桐威知道,這人一肚子的黑水。
  “少爺,先洗澡還是先吃飯?”
  桐威不想管他這種臺詞是從哪兒學來的,髒兮兮沾了灰的校服外套朝昂貴的真皮沙發上一甩,整個人也跟著癱了上去。
  雙腳蹬了鞋子,腳踝交疊架上前面的玻璃茶几,雙手往腦後一枕,眯著眼看人。
  “有個私家偵探跟蹤我。”
  “我已經把他解決了。”男人彎腰,撿起少年的鞋子放到玄關處擺好,又將他的外套拿起來遞給一旁過來的傭人。
  “……每次你的動作都這麼快。”桐威漂亮的眼睛眯起,冷冷看他,“你到底是什麼人?”
  “自然是少爺的管家。”男人笑得無害,“既然是少爺的管家,就要為少爺做到任何事。”
  “說得好聽。”桐威哼了一聲,臉上卻露出疲態來。
  男人十分體貼的走上前,彎腰將少年橫抱起來。
  少年像是習慣了,歪著頭靠在男人脖頸處,噴出的呼吸暈染男人的耳垂,帶來□感。
  男人側頭不經意似地看了少年一眼。
  “累狠了?不如我幫少爺洗澡?”
  桐威掀了掀眼皮,“別打那些亂七八糟的主意,我自己會洗。”
  男人笑得溫柔,“那晚飯呢?”
  “不吃了。”
  “好。”男人抱著他仿佛沒有重量似的,將人抱進樓上臥室,輕輕放進柔軟床鋪裡。
  “我去放熱水。”
  “嗯……”桐威懶洋洋在床上翻了個身,衣服下擺掀起來一些,露出一截光滑白皙的腰身。
  男人的視線在上面停留了一會兒,才轉身去浴室。
  嘩嘩的熱水響起來,桐威側躺著盯著前頭的落地窗。落地窗外是繁茂的樹葉,春天剛抽出綠芽,一派的生機盎然。
  再遠一點,是已經完全黑下來的天空。玻璃投影著少年漂亮英氣的容貌,那神情上帶著一些不以為然。
  “阿斯,明天是我媽生日。”
  “是的少爺。”被叫做阿斯的男人在浴室那頭應了聲。
  “你說我參不參加?”
  “夫人希望你參加。”
  桐威冷笑一聲,“你錯了,她不希望我參加。我若是參加,只會丟了她的臉。”
  那頭浴室裡的水聲停了,暈染起的霧氣在磨砂玻璃上照出一個人影。
  男人拉開玻璃門,淡淡微笑著,將這話題一筆帶過,“熱水放好了,先洗澡吧,少爺。”
  小注解:
  阿斯,原名,達納特斯。死神界首領,眾死神之首。


☆、二

  A市七中是一所私立高中,校長桐芳算是業界鼎鼎有名的人物。她不僅很年輕,長得不錯,為人嚴肅有氣質,學歷資歷又都是數一數二。年輕的時候桐芳就擁有讓人羡慕的家庭,愛情,大學畢業出國三年,回來之後先從在其他學校任職開始,一步一步,最後自己創立了自己的學校,成就了自己的教育之夢。
  她在國內的許多教育報刊上都發表過頗有影響的文字,如今也在一大牌教育雜誌上有自己的專欄,在教育界,她也曾公開演講過許多次,得過許多各式各樣的獎項。
  育人不止是教學,還要育心,育思想。思想的獨立是真正的自由,創新的思維和健全的人格是孩子最需要的東西。中國家長的教育通常是為孩子鋪好道路,以保護為前提,卻忘記告訴孩子跌倒就要自己爬起來,接受現實的殘酷,獲得強大的內心才是重要前提。
  以上,都是桐芳女士對教育的獨特觀點。在她的教育方針下,七中的優秀學生層出不窮,以學生會為最高管轄權,老師只起到從旁監督和引導的作用。從高中開始的學生自主,讓許多家長先是擔心,後又因為學校的良好風評而改為堅決擁護支持。
  桐芳也因此大獲人心,更因為有許多富家子弟前來就讀,學校的贊助商也就源源不絕。
  但俗話說,世上沒有順風順水的事。桐芳在教育別人的孩子上有一套,偏偏自己的獨生子,就是個頑劣性子,打架鬥毆勒索威脅什麼都來。尤其在進入高中後,這種行為更是變本加厲。
  三天兩頭看不到人,翹課是常事,偶爾回來了,一身髒兮兮像從哪個泥堆裡滾回來的狗。可桐芳沒有多餘時間照管他,母子二人一周裡碰面的次數可以用五隻手指數出來——還常常數不夠五隻。
  但就算如此,桐威是桐芳的獨生子這一點改變不了。因為不管他在人前如何作為,有點眼色的人,依然會對他畢恭畢敬,爭相討好。
  這一點,從今日的生日宴會上就能看出來了。
  說是生日宴會,但並不是電視裡上流社會中的那種豪華奢侈。來的人都是教育界的把權人,年紀都頗大了,也不會年輕人那些新潮的東西。總體來說,就一個悶字。
  也有贊助商相約而來,這些都是在七中就讀的孩子的父母或者親戚,平日在生意場上風行雷厲,這會兒就伏低做小,不管如何,中國的“百年教育”畢竟是最大的事,比任何事都要重要。
  客廳的水晶吊燈下,悠揚的古典名曲放著。穿著正裝的人們三兩聚在一處,巴結關係,籠絡人脈,擴展交際。他們大多數都帶著眼鏡,看上去十分紳士而有涵養,說話輕聲細語,禮貌又不失幽默,有一些年紀大的,正搖頭歎息如今教育界的詬病,引得周圍人點頭贊同。
  而在這其中,有一個格格不入的人。
  桐威穿著白襯衫,外面套著小西裝,打著領結。這衣服是定做的,十分合他的身材,腰身處微微收攏,顯露出細窄的腰身卻又不覺瘦弱。他正懶洋洋坐在客廳中間的沙發上,整張沙發只有他一人坐在最中間,百無聊奈的看著前頭的電視節目。
  綜藝娛樂節目正放著主持人出糗的滑稽樣子,他笑起來,英俊的面目澤澤生會,讓頭頂水晶吊燈的光都黯然失色。
  他酒紅色的短髮有些調皮的翹著,右耳的鬢髮上頭用幾枚黑色髮夾夾了,顯出清秀的側臉,英挺的眉目輪廓,還有光潔的額頭。
  他正看得起勁,旁邊有人端著銀色的盤子過來,微微放低身子。
  “少爺,提拉米蘇蛋糕要麼?”
  “哦,來一塊。”桐威坐直身子,伸手拿了就往嘴裡放,嘴邊沾到點屑沫,端著盤子的男人微微一笑,伸手幫他抹去了。
  “很無聊嗎?”男人收回手,輕輕問。
  “是啊。”桐威不舒服的動了動身子,“想出去玩。”
  “這會兒還不行,得等夫人來了。”男人轉頭看了看四周,“還有幾分鐘宴會才開始,夫人不會遲到。等她和眾人介紹了你,你再走不遲。”
  “有什麼好介紹的?”桐威不屑一笑,斜眼看時不時往這裡看來的眾人,“這裡有人不認識我麼?”
  男人依然溫溫和和,仿佛沒有任何事會讓他不快,他始終保持著讓人驚歎的美麗笑容。
  “這是必要的流程。”
  “所以才無聊。”桐威吃完一個,又拿了一個,揮手趕鴨子似的,“你去照顧別人吧,別擋我視線。”
  男人點頭,站起身子又朝其他人處走去了。
  他的聲音溫潤好聽,桐威的視線漫不經心追過去,見男人背影筆直,不卑不亢,一手背在後面,一手端著託盤,金色的長髮束在腦後,與女人們說話時微微側過臉,露出英俊的輪廓。
  “這個味道很好。”
  “感謝您的誇獎。”男人禮貌道:“這是夫人親自做的。”
  “桐小姐做的?真不愧是教育界的女王,沒有任何事能難倒她啊。”來人驚歎。
  男人依舊溫和道:“夫人不過想讓今晚為大家留下美好的回憶……您請隨意。”
  帶他走遠,桐威收回視線,聽到剛才那群人裡有人道:“這是新管家?”
  “聽說叫什麼斯……”
  “達納特斯。”有人提醒。
  “啊,對……怎麼會雇了一個外國人?”
  此時有人壓低了聲音,“聽說是桐威撿回來的。”
  “撿回來?一個人?”有人往桐威這邊看來,桐威漫不經心將最後一口蛋糕放進嘴裡。
  八點整,樓梯上有人走了下來。
  她穿著長款的連衣裙,依然是一貫的深色,烏黑的頭髮一絲不苟盤在腦後,沒有任何首飾做點綴,傾長脖頸和精細的鎖骨吸引著人們的視線。她的氣質高雅而淡然,嘴角帶起淺淺的笑意,禮貌而不失莊重,讓人如沐春風般舒服。
  “感謝各位光臨。”她走下樓梯,雙手交握放在身前,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謙遜和感激之色流露於眼底。
  “每年生日的時候,總會有朋友來提醒,其實我倒希望大家能忘記它,這樣我也不用每年都想起自己又老了一歲。”
  “哈哈哈哈。”人們笑起來,客廳裡的氣氛霎時熱絡起來。
  不管認識不認識的,都開始起哄,說些輕鬆的話題,也會拿這個平日不苟言笑的女人開尋開心。當然,絕對不會太過份。
  桐芳簡單的說了一些感謝之詞,目光在人群裡搜索起來。
  桐威認命的站起來,理了理衣襟,朝自己的母親走去。桐芳微微一笑,這樣的笑容是十分少見的,甚至可以說是難得。
  “我的兒子,桐威,大家也都熟悉。”桐芳輕輕將手放在兒子肩頭,道:“今年也到了要參加高考的年紀了,這條路總是讓無數人給予了厚望,又讓無數人跌落懸崖。”
  下面有人感慨,“桐威也長這麼大了啊。”
  桐芳點頭,道:“我並不期待我的兒子一定得拿什麼學位,我希望他能做自己喜歡的事。雖然我想這麼說,但如今的社會卻很殘酷,本科的學歷是敲門磚,是你有資格通往自己夢想的參賽證。”
  她說到這裡,轉頭看了一眼桐威,那仿佛是在提醒,又仿佛是在敲警鐘,“今年的生日願望,是希望我的兒子能順利通過考試,得到他人生的第一張參賽證。”
  下頭有人道:“桐威的話一定沒問題的,這小子從小就機靈。”
  這當然是客套話,但周圍的人也都附和起來。
  桐芳朝那人笑了笑,又拍了拍桐威的肩膀。
  桐威慢條斯理道:“我會努力的。”
  下頭就有人道:“我認識好的家教,也許能幫到桐威。”
  也有人道:“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桐姐只要開口就好了。”
  “希望明年桐姐的生日,桐威能拿著名牌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來做禮物啊。”
  桐芳又拍了拍桐威的肩膀,轉頭對人群道:“這些還得是他自己努力的事。大家別光站著,小點心也該上了,邊吃邊聊吧。”
  ……
  話題很快被帶了開去,漸漸往學術專業上發展。
  已經沒桐威什麼事了,他一手扯開領結,偷偷摸摸溜去了廚房。
  達納特斯像是知道他的逃跑路線似的,剛巧出現在廚房後門的路上。
  “你在這裡做什麼?”桐威一邊說,一邊將領結三兩下塞進外衣包包裡。
  達納特斯笑眯眯道:“少爺要去哪裡?”
  “出去玩。”
  “去哪裡玩?”
  “不知道……”桐威皺眉,“我會在門禁前回來。”
  “最近不太平。”達納特斯提醒,“你一個人出門會有危險。”
  桐威知道達納特斯說的什麼,最近住家周圍發生好幾起搶劫事件,連新聞也報導了。
  “若是被我抓到,那個人就該倒楣了。”桐威顯然對自己過度自信,伸手扒了一把頭髮,英氣的臉上露出不屑來,“給我留著門,一會兒就回來。”
  “雲染少爺之前找過你。”達納特斯擋住門口,“也許你可以去他那裡待一會兒。”
  王雲染和桐威是很好的兄弟,兩家也挨得很近。
  桐威不悅道:“他現在是重色輕友,我才不要去當電燈泡。”
  達納特斯笑起來,邁步走近他,伸手微微捏起他的下顎,“我想那大概只是你的個人想法,你的朋友還是很想念你的。”
  “……”顯然,許久未見的朋友還是很有吸引力的。桐威只是稍作猶豫,就道:“好吧,我去。”
  達納特斯的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少年光滑的下顎,不動聲色的收回手,禮貌為他打開後門,“少爺慢走。”
  “噢……”桐威看了他一眼,剛走出幾步,“啊,對了。”
  “我會為你留著糕點。”達納特斯說出他心中的話。
  桐威一揚嘴角,“還有牛奶,在我回來之前熱好溫著等我。”
  “好的少爺。”
  

☆、三

    王雲染的家就在桐威家隔壁,兩家中間不過隔著社區特意營造的青石板小路。
  從別處移植過來的樹遮掩住小半天空,做工精緻的宮燈在路邊圈出斑斑光圈。
  桐威敲開門時,開門的是那個桐威一直不怎麼看得順眼的男人。
  男人最近染了一頭栗色,看起來像日劇裡的美少年,但是年紀顯然要更大一點。所以是老一點的美少年。
  他穿著沒什麼品位的花哨襯衫,踩著毛茸茸的拖鞋,抱著手臂靠在門口看人。
  “你怎麼來了?”那口吻,仿佛嫌桐威礙事。
  桐威決定無視他,徑直從他身前走過,到了玄關蹬了鞋子就往裡跑。
  “雲染!”
  “誒誒!”男人在後頭拉住他,“叫嚷什麼!雲染在洗澡!”
  “洗澡?”桐威挑起一邊眉頭看人,“是真的在洗澡,還是其他什麼?嗯?”
  男人痞氣的臉上帶出一點得意來,“怎麼?嫉妒啊?”
  桐威懶得理他,走到浴室門口隔著磨砂玻璃道:“雲染,你在洗澡嗎?”
  裡頭嘩嘩水聲暫停,傳來一把好聽朗潤的男聲,“桐威?你怎麼來了?”
  “……我們兩家好像離得不遠。”
  不要每個人都好像說得很難得一見一樣!
  王雲染在裡頭笑起來,“你等等,我馬上就好。”
  桐威哦了一聲,轉頭拿手指戳開跟在後面的男人,徑直去了客廳。
  就仿佛是自己家一樣,雙腳往茶几上一放,拿了遙控器按開電視機隨意挑了個頻道看起來。
  男人幫他倒了杯茶,也一屁股癱進沙發裡,斜眼看他,“聽說你們家今天有宴會啊。”
  “啊……又不是我開的。”桐威看著電視機,目不斜視。
  男人不滿,“臭小子,我不是你家那個管家,跟長輩說話有點禮貌!”
  “長輩?”桐威終於將目光落在男人臉上,“我覺得你說錯了,不是長輩,是長長長長……”
  “得了得了。”男人不耐煩,“你這脾氣跟雲染簡直天差地別。”
  “呵。”桐威不屑地揚起下顎,鼻孔裡噴出氣來,“那是你沒看見你寶貝認識你之前。”
  想當年,他們倆兄弟可是打遍這個校區無敵手。
  只是王雲染本來就什麼都擅長,打架擅長,學習也擅長。他當年總是跟著自己,是因為放不下自己一個人,後來自己撿了個金髮老外回家,他又遇到這個……
  桐威眼睛上下掃了一遍男人,仿佛在看什麼垃圾。
  兩人後來都走了自己的路,他繼續做無敵手的少爺,而雲染就好好上課準備高考去了。
  再好的朋友,也不能共用彼此的命運。
  有些路,還得自己一個人走。他也想通了這一點,不能因為自己的任性拉著雲染一起陪葬。這輩子他對自己的人生不抱任何期望,可那不代表雲染也沒有。
  雲染和自己不一樣,他有美滿的家庭,雖然父母都很忙,但從未少給過一點親情。所以他的性子才如此善良溫和,總是替別人著想,明明年紀相當,卻像個可靠的大哥,總是保護著自己。
  雖然眼前這個男人自己並不看好,但他們是真心的,自己也就持保留意見。
  浴室水聲驟停,隔了會兒門打開,熱氣似乎要從裡頭爭相擠出來,王雲染穿著睡袍,擦著頭髮走了過來。
  “吃點東西嗎?”
  “不餓。”桐威揚起來,對著自己多年的好兄弟,露出燦爛笑容。
  王雲染習慣的一揉他亂糟糟的酒紅色頭髮,“怎麼跑來了?今天不是阿姨生日嗎?”
  “有我在不是很礙眼?”桐威眨眨眼,湊到雲染身邊去,滿意地看到對面沙發上的男人不爽地皺眉。
  “實話告訴我,你們剛才在做什麼?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王雲染一愣,隨即耳根微微發紅,但還是板著一張兄長的臉,捏桐威臉頰,“胡說八道!”
  對面的男人架起腿,不滿,“如果你不來,也許會發生點什麼。”
  桐威哈哈一笑,邊攬住王雲染的肩膀,“補習班怎麼樣?”
  王雲染一聳肩,“呆板無趣,遠沒有和兄弟們打架有意思。”
  “隨時歡迎你回來!”桐威伸手握拳,和王雲染互相碰了碰。
  “你也別老是打架,聽說上次被北中的人偷襲了?”王雲染擦乾頭髮,將毛巾帕往沙發上一搭。
  他陽光的臉上,濃眉不贊同的微蹙,“小心又進醫院。”
  “去醫院不是常事麼?想當年我還差點成了植物人。”桐威說起這事一點後怕也沒有,“說起來也是那之後遇到阿斯的。”
  “達納特斯?”王雲染不經意地看了對面男人一眼,“你倒從來沒跟我說過,怎麼認識他的。”
  “啊?我沒說過嗎?”桐威懶洋洋道:“就是從昏迷中醒來沒多久後,有一次太無聊了,溜出去買煙……”
  “桐威!”王雲染眼睛一下眯起來,“誰讓你抽煙的!”
  而且還是在住院期間?
  桐威哈哈一笑,敷衍道:“這不是重點啦。我不是買煙麼?在小賣部碰見他的,穿著一身西裝,看起來高貴得很,居然一來就問我能不能收留他。”
  “我當時還想,這人是不是腦子有病?不然就一定是想騙我。不過聊了幾句後,發現他真的身無分文,啥也沒有,身份證也沒有,我當時就覺得,遇到黑戶啦!”
  王雲染無奈,普通人會就這麼收留一個陌生人嗎?還沒有任何身份證明。
  不過桐威如果和普通人做一樣的事,他就不是叛逆的桐威了。
  “然後我覺得挺有意思的,問他願不願意做我的管家。”桐威一聳肩,“就這樣。”
  對面沙發上的男人突然道:“所以是他主動找你的?”
  “是啊。”桐威白他一眼,“我說喀什,你就不能換掉你這該死的襯衫嗎?”
  他又轉頭看王雲染,“雲染,十八年來我一直覺得挺瞭解你的。直到你遇到這個人,簡直顛覆了我的三觀。”
  喀什也是外國人,長得深目高鼻,樣子並不難看,甚至可以說是邪魅。
  但他的品味實在太讓人汗顏了。
  王雲染尷尬了一下,“他的品味是他自己的問題。”
  喀什幾乎跳起來,“我的品味怎麼了?我的品味是最好的!星座書上說我是天秤座!天秤知道嗎!最會審美的星座!”
  桐威嘴角抽了抽,“你這是在侮辱天秤座的人,麻煩不要做代表。”
  喀什被堵得瞪大眼,隔了會兒突然道:“那你的好兄弟呢?我可是一眼萬年!”
  桐威差點笑出聲,嚴肅臉道:“只有這個品味是例外。”
  王雲染對他們的爭吵已經習以為常,搖搖頭,道:“好了,你跑來幹什麼?達納特斯沒阻止你?”
  “他放我過來的。”桐威道:“好久沒見你了。你也忙,我也忙。”
  “你忙個屁。”王雲染翻白眼,那頭喀什道:“這段時間周圍不太安全,雲染晚上下課我都有去接,你自己小心點,超過8點就別在外頭瘋了。”
  桐威道:“不就是幾個搶劫的,有什麼關係?讓小爺我遇見,先打殘再說。”
  喀什挑眉,高深莫測,“那可不是幾個搶劫的那麼簡單。”
  王雲染也點頭,“你沒見員警埋伏了這麼久也沒抓著人嗎?而且……被搶劫的人也都沒登過報,更沒出來說過話。”
  一般來說,這些話題都會引起媒體爭相採訪。尤其這片區域本就是富人區。
  桐威皺眉,“什麼意思?你們的意思是這不是普通的搶劫案?”
  喀什舔了舔嘴角,低沉道:“我可以告訴你,每次案發時,我沒聽到尖叫,卻有聞到血腥味。”
  “血……”桐威一下睜大眼,“難道死人了?”
  王雲染也沉下臉,“一個月內發生了十五次案件,對外報導只有八次,還都說的搶劫案。可事實是什麼……”
  王雲染看了喀什一眼。
  桐威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道:“喀什,老實說吧,你到底是不是吸血鬼。”
  喀什翻個白眼,“我說多少次了我不是!”
  桐威想了想,“也是!吸血鬼沒有你這麼挫的審美。”
  喀什咬牙切齒,“哪天你被襲擊了,別怪我袖手旁觀!”
  桐威眨巴眨巴眼,“那也沒什麼關係,死了說不定還能見著小桃子呢。聽說他現在是正式死神了?實習轉正了?”
  這個話題若是放在其他人身上,一定以為桐威瘋了。
  可現實是,在場的人並沒有任何反應。
  喀什不是吸血鬼,但也不是人類。這是王雲染和桐威都知道的,更誇張的是,在前年之前,他們以為的世界,都並不是自己所瞭解的那個世界。
  有死神,有惡魔,有天使,有驅魔人。就和漫畫一樣。
  王雲染和桐威曾經有過一個共同的朋友,他只有一年的壽命,過世之後卻沒有輪回,而是做了死神。
  也是因為他的緣故,王雲染和桐威被帶入了這個匪夷所思的新世界。明明周圍都是自己熟悉的,可也有了那麼一些陌生。
  也許和你擦肩而過的就是某個妖魔,也許和你一起搶食堂飯菜的就是一隻吸血鬼。
  誰知道呢?這個世界太瘋狂了。
  桐威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喀什,你老實告訴我,阿斯究竟是什麼東西?”
  他雖然猜測達納特斯不是普通人類,甚至他還懷疑自己也不是人類,但沒有任何證據。
  達納特斯從來沒顯出過什麼特異功能,唯一特異的只有他太過貌美的面容和正宗的漢語。
  有時候他用出來的成語,連桐威也沒聽過。
  喀什也壓低聲音神秘兮兮,“我不能說。”
  桐威嘖了一聲,喀什攤手,“沒辦法,我要是說了,我會死得很難看。”
  王雲染有些緊張,“真的會死得很難看?”
  喀什點頭,“真的。”
  王雲染也點頭,“那還是不要說了。”
  桐威:“……”
  作者有話要說:喀什是妖魔,但並不是壞的。CP是王雲染。


☆、四

    桐威果然在門禁前回來了,達納特斯早就備好了夜宵等著他。
  餐廳里加長的餐桌上擺著蛋糕甜品和牛奶,還有一小碟雞肉燒和壽司。
  宴會的賓客早就散了,桐芳不管多忙,每晚11點都會準時睡覺,所以此刻偌大的一樓裡只有桐威和達納特斯二人。
  雪白的餐桌中間擺著寶藍色的好看瓷瓶,裡頭插、著每三天更換一次的鮮花。桐威顯然已經很習慣一個人吃飯了,他喝了口牛奶,溫熱剛剛好。
  “雞肉燒哪兒來的?”他一邊吃掉小蛋糕,一邊看達納特斯。
  達納特斯站在一邊,幫他將雞肉燒和壽司各自拿了一個放在小碟子裡推到他眼前,邊道:“剛剛在廚房看見,就動手做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你沒怎麼吃晚飯。”
  桐威滿意地笑起來,比起甜食,雞肉燒顯然更合胃口。他一邊吮著手指,一邊道:“喀什跟我說,最近的搶劫案都不是普通的搶劫案。”
  達納特斯波瀾不驚,“我提醒過你了。”
  “可你沒說它不普通啊。”桐威翻白眼,隨即左右看看,確定無人,壓低聲音道:“是吸血鬼幹得嗎?”
  達納特斯微微挑眉,“不是。你對吸血鬼很感興趣?”
  “好奇啊。”桐威道:“電影裡不都說他們長得特別好看,而且很能誘惑人?”
  說到此,桐威看著達納特斯道:“我一直懷疑你是吸血鬼。”
  達納特斯露出溫柔的笑容,“這是在誇獎我長得好看?”
  “好看啊。”桐威說話向來很直,也不覺得彆扭,一手捏著雞翅膀,一手又去拿壽司,“不過你看起來不像要吸血的樣子。”
  桐威話音一頓,“難道最近的搶劫案是你跑出去襲擊人了?”
  達納特斯哭笑不得,“我不是吸血鬼,而且我也可以告訴你,吸血鬼是不常出現在人群裡的。他們有自己的規矩,而且他們一點都不喜歡人類。”
  桐威吃得滿嘴油,“這不是廢話嘛,喜歡人類會將他們當食物?”
  達納特斯被堵了一下,噓咳一聲,“總之最近不要太晚回家,那群東西,自然有人去收拾。”
  “誰?”桐威好奇起來,“驅魔師?”
  達納特斯又幫他倒了點牛奶,不置可否,“吃完就趕緊睡吧,少爺。”
  若是桐威會乖乖聽話,他就不是桐威了。
  第二天一早,他叼著棒棒糖站在廢墟的空地上,一邊看著天際邊稀薄的晨光,一邊拿出手機,自戀的給自己拍了個照。
  在他身後,站著好幾個年紀相當的男生,其中就有前日和他單挑的那位空手道高手。
  “他不來了吧?”小弟甲看了看時間,“老大,已經過了半小時了。”
  “嗯。”桐威看著手機裡自己的照片,一邊漫不經心摸摸臉,“我是不是胖了?”
  小弟乙趕緊道:“沒有!老大還是這麼好看!哎喲!”
  小弟丙收回打人的手,慢條斯理,“老大不是女生,好看不好看不重要。”
  “誰說的?”桐威斜眼看過去,“男人的長相也很重要,你說,我要是長他那樣子……別躲了,就你!”
  他的手指指著人群裡一個大胖子,“我長那樣子,你們願意跟著我?”
  小弟甲乙丙丁立正站好,馬屁拍得各種響:“我們願意!”
  桐威撲哧一下笑了,伸手揉小弟甲的頭髮,“你們就只剩會哄人這點優點了。”
  身後的男生們略有不耐,可都是桐威手下敗將,又不好多說什麼。
  又等了十幾分鐘,桐威拍了拍褲子站起來,“很好,張老二被除名了。你們一會兒去他學校找找人,順便下個戰書。”
  小弟甲立刻應了。桐威轉身看身後每個學校混混的代表,他往廢墟上的水泥石柱一站,所有人變成仰頭看他。
  “我要宣佈一個事情。”他將棒棒糖從嘴裡取出來,輕輕轉著,道:“我住的那片區域最近常出事情,有沒有人願意跟我一起去抓住那些搶劫犯的?”
  下頭人立刻像看傻瓜一樣看他,“那是員警做的事。”
  桐威扒了一把酒紅的亂髮,“就說有沒有人願意和我去冒險吧,先申明,這不是強制要求。”
  底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只有一個人舉起手來,“我願意去。”
  桐威看過去,竟是那個空手道高手。
  “哦!你叫那個……那個……那個……”桐威想了半天,“什麼來的?”
  那人忍著怒氣,“陳敬。”
  “啊,對,一點都不沉靜的陳敬。”
  陳敬臉色又黑了點,桐威卻轉頭看別處去了,“還有人嗎?”
  有人笑道:“提供什麼好處嗎?”
  桐威想了想,“也許可以吃一頓豪華大餐?”
  即使這個條件很吸引人,但還是沒有人再舉手了。
  早會結束,桐威從水泥柱上跳下來,看留下來的陳敬。
  “你為什麼會答應?”
  “我堂姐被襲擊了。”陳敬道:“就算你不提,我也準備去抓住那個劫匪。”
  “你堂姐?”桐威吃驚,“她怎麼樣?”
  陳敬臉上的怒氣難掩,“過世了。”
  “過世?”雖然之前猜測過,但桐威還是吃了一驚,“劫匪不是只搶錢嗎?”
  “這是官方說法。”陳敬冷笑,“事實是,我堂姐被人開膛破肚了,錢卻分文沒少。”
  雖然沒有看到現場,堂姐的屍體也很快被火化了,但聽母親說,姨媽哭得幾次昏過去,因為堂姐的內臟全不見了。
  政府只是給了點錢就將此事掩了過去,實在讓人不忿。
  桐威點頭,“既然如此,就幫你堂姐報仇吧。”
  陳敬似乎有些意外,看了桐威一眼,“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就在我家門口,發生這麼多次事件,對我也不安全吧?”桐威將棒棒糖往嘴裡一叼,痞兮兮道:“小爺是懲奸除惡。”
  陳敬點頭,“你和我想的好像不太一樣。”
  “哦?你想得是什麼樣?”
  “只會自戀和打架的笨蛋。”
  “……”桐威捏了捏拳頭,“我現在就可以打得你滿地找牙!”
  事實證明,男生的友情總是不打不相識的。
  桐威請陳敬吃了一頓西餐,兩人在9點左右晃到了常出事的地帶,一邊聊天一邊鬥嘴,竟還挺愉快。
  因為常發生事件的緣故,這一帶太陽落山后就多了很多巡邏員警。路燈下飛蛾的影子在牆上帶來一些詭異的情緒,紅藍的警燈在遠處一閃一閃。
  桐威和陳敬繞進小道躲了起來,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處,兩人正在商討。
  “這麼多員警,那劫匪不會出現了吧?”
  “那不一定,也許他想當開膛手傑克!”
  陳敬看了他一眼,“可以不要說得這麼輕鬆嗎?”
  桐威哦了一聲,兩人安靜下來,隔了會兒又覺得無聊,桐威小聲嘟囔,“早知道帶紙牌來。”
  “這種時候打牌?”陳敬對他十分無語,“你可以有一點緊張感嗎?”
  “緊張感?誰告訴我那是什麼東西?”桐威自嘲,“自從我八歲因為父母離婚有過一次緊張感後,再也沒有這種東西了。”
  陳敬被堵了一下,半響道:“抱歉。”
  “這很正常。”桐威拍拍他肩膀,“全國每年的離婚率只高不下,現在的人不知道什麼叫責任感,都很自私。”
  頓了頓,他還道:“要是你父母哪天離婚了,恭喜你,你獨立自由了。”
  陳敬翻了個白眼,“我父母不會離婚。”
  “哦,我替你遺憾。”
  “……”
  從9點到11點,兩人在陰影裡喂蚊子。
  陳敬終於受不住了,“今天我先回去了,明天再說。”
  桐威也覺得也許對方不會出現了,打了個哈欠起身,“我也到吃夜宵的時間了。”
  兩人一邊從小道另一端退出去,陳敬道:“怪不得你長胖了。”
  桐威一下捂住臉,“果然?!”
  陳敬鄙視道:“男人就是要壯一點。”他伸手去捏桐威手臂,“你太瘦了。”
  “壯一點……”桐威想像了一下自己三頭六臂般的樣子,惡寒,“我還是保持這樣比較好。”
  說著又自戀的摸出鏡子,“現在不都流行美少……”
  年字說不出來了。因為鏡子的反光裡,二人背後正站著一個黑影。
  寒意幾乎瞬間爬滿桐威的背,巷子裡的溫度似乎突然降至冰點。
  陳敬也一下警惕起來,他沒有回頭,低聲問僵住的桐威,“在我們後面?”
  “嗯。”
  “幾個人?”
  “一個……”不能算人。
  “我們配合!”陳敬說完就轉身,桐威鏡子一下落在地上,啪嗒一聲,清脆在巷子裡傳出很遠。
  “等一下!”他想拉人,卻遲了一步,陳敬已經沖出去了。
  那黑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似乎獨立於另一個世界中,毫不受現實干擾。
  仔細看就會發現,他仿佛定住的雕像,夜風也沒能吹動他的髮絲。
  桐威一咬牙,也跟著沖了上去,陳敬的空手道也不是白練的,可是他還沒能出手,面前的人……不見了!
  桐威的直覺如同野獸,在黑影消失的同時猛然轉身揮出一拳。
  嚓的一聲,拳頭擦著什麼東西過去了。
  那黑影猛地又消失,隨後出現在二人中間。
  陳敬在左邊這頭,桐威在右邊。
  陳敬似乎有些不敢置信,“你是什麼人?”
  黑影並未說話,看影子似乎歪了個腦袋,不知道在打量什麼。
  桐威突然覺得自己和陳敬像被打量的食物,這個情況可能要應付起來有點麻煩,最好是讓外頭的員警發現……
  他往後微微一退,那黑影似乎察覺他的意圖,突然就沖了過來。
  他的速度不可謂不快,幾乎只是一個眨眼,又像快進的影片。
  冰冷的氣息突然撲面而來,帶著一種仿佛野獸的低吼,那低吼似乎很歡愉,又似乎在欣喜。
  桐威瞪大眼,眼睜睜看著從那黑影裡伸出一隻細長的爪子。
  是爪子!
  像狗或者是狼,指甲如鋼鐵般堅硬。
  哦,太好了,至少他知道那些開膛破肚是怎麼來的了。
  桐威眼睛一眯,倒沒被這個嚇到。應該說因為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他突然往後一倒,整個人躺在了地上,躲開了那一爪子。
  爪子揮空,那黑影似乎愣了愣。但隨即他就低頭,抬手朝桐威刺去。
  從黑影的背後,陳敬完全看不到二人在做什麼。可看見桐威一下倒了下去,他趕緊想從後頭勒住黑影脖子。
  只是他還沒跑到黑影身後,眼前突然多了個人。
  一頭金髮,在黑夜裡像星河瀑布。不,比星河瀑布還要耀眼。
  


☆、五

    桐威只覺得迎面而來的殺氣陡然變了樣,眼前籠罩的黑影一閃,巷子上方的夜空重新出現在眼前。
  他茫然地坐起來,就見那黑影正被一人伶小雞似的提著脖頸。
  “達達達達……”黑影的聲音在發著顫,不知道的,還以為那是他的招牌笑聲之類的。
  達納特斯依然微笑著,可那笑意卻未染進眼底,他的嘴角兩邊上揚,吐出的語句卻冰冷無情。
  “我以為我住在這附近事情,你們不會不知道,還是說……你們的資訊傳送方式太簡陋了?”
  黑影一聲慘叫,隨即嘭地一聲,從達納特斯手中消失,又出現在陳敬的身後。他慌慌張張的逃跑,黑色的斗篷扯起弧度,那斗篷仿佛煙霧做的,至少在陳敬伸手去抓時,什麼也沒抓到。
  陳敬一邊錯愕,一邊道:“你站住!”
  達納特斯在他身後輕描淡寫,“若我是你,我就不會這麼執意追它。”
  陳敬皺眉轉頭,“你是什麼人?”
  “一個管家。”達納特斯走上前,雖然陳敬一開始就發現這人身高不低,但對方走到自己面前,他仰起脖子,才發現這人是貨真價實的高。
  身材傾長,如同模特,穿著剪裁合身的黑西裝,白色襯衣扣得整齊,打著領帶。
  他的金髮一絲不苟梳理在後,仿佛有星光落在上頭,淡灰色的眸子裡倒影出陳敬詫異的面容。
  “剛才那個到底是什麼東西?”就算不願意這麼想,但那人的速度伸手都顯然和正常人不太一樣。
  剛才那是瞬間轉移嗎?突然從前頭出現在自己後面,又不是武俠小說!
  “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東西。”達納特斯微笑,一邊伸出手,“讓我送你回去吧,這麼晚了,不太安全。”
  陳敬仿佛被那聲音蠱惑,有些呆滯地伸出手,達納特斯將他握住,只是那麼一瞬間,陳敬突然就暈了過去。
  “陳敬?”
  桐威跑過來,他的頭髮有些亂了,眉目挑起,看著暈在達納特斯壞裡的少年。
  “他怎麼了?你對他做了什麼?”
  達納特斯只淡淡道:“消除他的記憶。”
  “什麼?”桐威大吃一驚,“你怎麼能……”
  “或者你要跟他解釋?”達納特斯看向桐威,“跟他解釋他看見的都是非人類生物?”
  桐威還是第一次見達納特斯這幅表情,他明明笑著,可卻讓人覺得不寒而慄。
  他生氣了。
  桐威清晰的感覺出來,腳步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我是……”
  “你是故意的。”達納特斯點頭,“不僅不關心自己生命安全,也不關心別人的生命安全。他只是個普通人,若是出了什麼事,你能負責嗎?”
  桐威抿出了抿唇,“我知道你會出現的。”
  “是嘛。”達納特斯抱起陳敬往外走,繞過桐威,“怪不得你這麼大膽子。”
  “……”桐威小跑著跟上去,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說什麼,又看了看他手裡的陳敬。
  “對不起……是我錯了。”
  達納特斯沒有回答。
  “我只是好奇……而且陳敬是想報仇。他堂姐……”
  “那不關我的事。”達納特斯淡淡道:“他堂姐會死于那些妖魔之手是生死簿上寫明的,你們不是有句話也這麼說麼?閻王要你三更死,誰能留你到五更。”
  桐威跑到達納特斯前頭,“你為什麼知道他堂姐什麼時候死?”
  達納特斯腳步一頓,“那與你無關。”
  “憑什麼和我無關?你做我的管家,我有理由知道你來自哪裡,你是什麼人。人家招聘員工還要看簡歷呢,你什麼也沒給我!”
  “我什麼也沒給你?”達納特斯突然彎腰,危險地湊近桐威,那張俊美的容顏如緣故神祗,淡眉輕揚,“你想要我的什麼?”
  桐威往後退,背卻抵上巷子的牆壁。
  面前的達納特斯仿佛變了個人,不,也許這才是他的真實樣子也說不定。
  心臟鼓噪著,耳朵裡也嗡嗡響。達納特斯似乎有一種獨特的本事,只要他不說話,即便笑著,也讓你覺得自己仿佛被盯上的獵物,仿佛下一秒生死就由不得自己。
  桐威好半響才從對方的氣場裡掙脫出來,倔強道:“你要是不告訴我,我就要開除你!”
  “請隨意。”達納特斯轉身就走,金色齊備的發尾在空中甩出一條細細的弧線,“可我不能保證今後也能在你隨意亂來時還能出現得這麼及時。”
  桐威哼了一聲,“大不了我不冒險。”
  達納特斯卻給他數了起來,“總想偷拍你的私家偵探,八卦記者,想偷襲你的其他學校的學生,每天晚上溫好的牛奶,就算不去上課也能按時交上的作業和考試題……”
  桐威吞了口唾沫,覺得額頭上出了點汗。
  達納特斯在前頭輕笑:“你已經離不開我了。”
  ……
  陳敬當天晚上被達納特斯送回了家,他是怎麼知道陳敬住在哪裡的,沒人明白。
  桐威也不想問了,反正問了,這人也不會說。
  第二天一早,桐威懶在床上不起來,外頭的陽光正好,從落地窗一路灑到被子上,讓人愜意。
  仿佛昨晚的驚心動魄都是一場夢,又或者,只是桐威的適應能力太好。
  房間門被敲開,桐威以為是達納特斯,他轉了個身,不想搭理。
  門口的人卻一直沒走,也沒說話,桐威有些奇怪,坐起身來轉頭。
  一個穿著深色套裝,盤著頭髮,看起來極嚴肅的女人正望著他。
  “媽……?”桐威摸了摸脖子,“你幹什麼?”
  “又沒去上課。”女人用的肯定句。
  桐威打了個哈欠,掀開被子起身。他赤、裸著上身,白皙的肌膚卻並不顯得他人羸弱,手臂,小腹,反而有一些起伏的肌肉,不明顯,但剛剛好,看起來有一種慵懶的美感。
  他踩著拖鞋進了洗手間,隨即水聲嘩啦啦響起。
  女人走進臥室,環視一圈,她已經有許久沒有進過自己兒子的臥房。曾幾何時,自己還有閒情逸致抱著幼小的他講睡前故事。
  那也是很遙遠的回憶了,至少對她來說。
  那時候她還有一個美滿的家庭,有可以依靠的丈夫,可愛的總是纏著自己的兒子。那時候她以為這就是最美滿的人生。
  可惜人生總不會是讓你滿意的,丈夫出軌,自己高傲的自尊無法忍受這一切,毅然決然的離了婚。
  他們甚至連爭吵都沒有,有的只是對彼此心灰意冷的疲憊。
  那時候桐威八歲,他們的感情破滅其實從桐威六歲就開始了。她也曾想過,自己要做一個好母親,要照顧好桐威,可事業的重任讓她沒有任何餘力來照顧這個孩子,直到她發覺時,桐威已經和自己越來越遠,甚至用語言,已經無法再溝通了。
  那就這樣吧。她選擇了放棄,放棄溝通,放棄挽回,只要桐威過得舒心,只要自己還能看見他就行。
  就算是自欺欺人……
  她彎腰,從地上撿起桐威胡亂丟在地上的衣服褲子,又將被單鋪好,轉頭看了看房間裡的擺設。
  空蕩。沒有海報,沒有漫畫,沒有影碟沒有任何可以看出桐威愛好的東西。
  也許窗臺下該放幾盆盆栽。女人想著,聽身後水聲停了。她回頭,少年擦著頭髮出來,一邊打開衣櫃,拿出T恤套上,準備換褲子時,轉頭看向她。
  “媽……我要換衣服。”
  女人冷淡地點頭,調轉腳步去了門口,關門前,她道:“你爸想見見你,下午你有空就去吧。”
  桐威轉開眼,“哪個爸?”
  女人關門的手一頓,“方沉。”
  ……
  方沉。
  桐威坐在私家車裡,仰頭看著車頂。這個名字感覺變得好陌生,若是桐芳不提,自己都快忘記,原來自己是姓方的。
  方威。那是自己原來的名字,自從父母離異,跟了母親,姓就變為了桐。
  但父親還是時不時寄一些東西來,這些年裡,他送了很多禮物,生日也從未忘記,錢也不少,但他自己從來沒出現過。
  他和母親離異後就離開了A市,父親是個醫生,因為和母親結婚的關係曾一度很有前途,可他出軌後,母親的娘家將他整得很慘。他在A市已經過不下去,於是搬家去了隔壁的S市。也許有恨,也許有怨,所以他從未再回來過。
  達納特斯開車,從後視鏡看了桐威一眼。
  “還有五分鐘到目的地。”
  約見的地方是A市的圖書館,是桐威從來不會去的地方。
  “嗯……”桐威懶洋洋應了,坐起身,理了理自己的頭髮,又扯了扯衣擺。
  雖然並沒有什麼好打理的,但他還是不自覺地弄了弄,以轉移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到了。”
  達納特斯看了看四周,“我去前面停車。”
  桐威應了一聲,開門下車,達納特斯將車窗放下來,看他,“別緊張,自然點就好。”
  桐威翻白眼,“我為什麼要緊張?緊張的應該是他才對。”
  達納特斯一挑嘴角,“我停好車就過來。”
  桐威擺手,隨即又突然道:“也許……可以晚個幾分鐘再過來。”
  達納特斯輕笑:“是,少爺。”
  

☆、六

    A市圖書館建立于80年代初,到現在也沒翻新過,看起來和周圍的高樓大廈格格不入。
  灰白的牆面上有歲月斑駁的痕跡,窗子倒是擦得透亮,深藍色的窗簾半掩半開,迎光的一面爬滿了綠色植物。
  鐵門上掛著碩大的請勿喧嘩的牌子,旁邊寫著停車位的去處指示。
  桐威雙手插兜,一面四處張望一面上了圖書館門前的階梯,玻璃門後是寬大的大廳,一共四台電梯,再往裡是秘密頻道樓。
  約見的地點是圖書館三樓,電梯裡貼著牌子,二樓是兒童書籍,三樓是專業書籍,四樓是文化書籍。
  電梯已經很老舊了,是寬敞的貨運電梯,也方便運書。到三樓時電梯微微往下一沉的感覺,鐵門有些厚重的打開,迎面而來的是一排排安靜的書架。
  頭頂還裝著老實的旋轉電風扇和白熾燈,好在如今天氣還不太熱,但這裡的通風似乎不太好,進入室內後有一種窒悶感。
  書架之間彌漫著墨蹟的味道,又有一種無法言說的肅穆感。每排書架上掛著牌子,寫明是哪一類專業書籍,方便人們才查看。
  桐威幾乎不用想,就走去了醫學類書籍處。
  果然,靠窗的長桌前,有一個男人正背對自己翻著書。即便多年沒見,桐威也一眼認出了這個背影。
  “爸……”話剛出口,從一旁書架之間跑出一個小孩,穿著牛仔背帶褲,胖嘟嘟的,頭上還帶著米老鼠的耳朵。
  “爸爸。”小孩跑到男人身邊,扯他衣擺,“我看見一個切開的人!”
  男人笑起來,聲音溫厚磁性,“那是解剖書,不是讓你別隨便翻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感覺到身後有人靠近,抬起頭來,隨即笑容有些凝注。
  “威……威?”
  桐威之前的緊張已經悉數消失,面容換上了一副吊兒郎當的冷淡。
  他繞過桌子,拉開椅子坐到男人對面,眸光淡然地望向了窗外。
  方沉趕緊向身邊的孩子介紹,“小武,這是你哥哥。”
  小孩虎頭虎腦地看過來,有些彆扭,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叫人。
  方沉拉他,“叫哥哥啊,他是你親哥哥方威,叫威哥哥。”
  “威……哥哥。”小孩被方沉抱上旁邊的椅子,趴著看他,“你是我哥哥?為什麼我之間都沒見過你?”
  桐威一笑,轉頭看方沉,“這個問題你該問問你爸爸。”
  方沉臉色有些尷尬,“他叫方武。”
  方威,方武?威武?
  桐威終於知道自己的名字是誰起的了。
  他勾了勾嘴角,“叫我來,就是為了這個?”
  “不……”方沉盡力讓自己看起來溫和慈祥,“我來A市出差,小武非要跟來,他想來這邊的遊樂園玩玩,他母親就跟學校請了假,因為難得過來,所以……”
  他表現出來的樣子,仿佛是在說,自己不是故意要帶他來的。也並不是想讓兩父子尷尬。
  桐威看了看方武頭上的米老鼠耳朵,料想上午兩父子已經玩夠了。他心裡的喜悅和期待瞬間就沒了蹤影,看得出來,這個方武十分受父母寵愛。
  這種內心想被搶走了什麼的感覺,讓他又憤怒又覺得好笑。他原本以為這輩子自己都不會再對親情抱有期待,可事實顯然不是這樣。
  他以為自己已經成熟了,可結果還是個想要父母寵愛的死小孩。
  他轉開眼,儘量讓自己不要將這些情緒帶入心中,就當眼前是個陌生人。
  “威威。”方沉的稱呼還是多年前的習慣,讓桐威瞬間覺得自己好像從未長大過。
  “不要這麼叫我。”桐威皺眉,“我不是你身邊那個小鬼。”
  小武似乎有點被嚇到,縮在椅子裡不敢吭聲,但又好奇地不斷打量這個所謂的“哥哥”。
  “我……就是想看看你。很久沒見了……”方沉手指無意識地拉住身邊小孩的手,“你……過得好嗎?我聽你媽說,你很久不去學校……”
  “那和你有什麼關係?”桐威架起二郎腿,歪著頭看人,“你已經有自家的家庭了,何必再管我死活?”
  “話不能這麼說,你也是我的兒子,我當然……”
  “別別別。”桐威搖頭,嘖嘖咂嘴,“你的兒子現在是他,管好他,比什麼都強。”
  桐威說完,看了看四周,“這地方不錯,安靜,不過不是我喜歡來的地方。下次要見面,先問問我喜歡在哪兒見吧。”
  他站起來,也不顧方沉臉上難看,冷笑一聲,“還有你這麼多年送的禮物,今天我也一併謝了。不過和剛才那句話一樣,先問問我喜歡什麼再送吧。”
  他繞過桌子要走,方沉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你就是這麼跟多年不見的父親說話的?你媽說得果然沒錯,你已經無可救藥了。”
  “我媽說的?”桐威只覺心頭又冷又冰,好似有一層厚厚的冰雪將自己埋起來了,“既然你這麼贊同她說的話,當初離婚幹嘛?我看你們挺配嘛。”
  他的目光落到旁邊方武臉上,打量了一番,“這小子長得和你不像,是像他媽嗎?”
  方沉一下緊張起來,仿佛桐威要對方武做什麼死似的。他擋住身後小孩,警惕道:“他母親不是……之前那個,是後來認識的……”
  “管她是誰呢?”桐威收回視線,“好好過你的生活吧,希望這小子將來不會有我那樣的回憶。”
  方沉臉色難看,“方威!”
  “我不姓方了,我姓桐。法律文書上難道沒寫清楚嗎?”桐威哼笑一聲,對著方武一擠眼,舌頭彈出一個響亮的“空”聲。
  小孩眼睛一下睜大,似乎覺得有趣,桐威卻已轉身走了。
  “哥……哥哥!”方武在後頭大著膽子道:“我能跟你一起玩嗎?”
  桐威頭也不回,只高舉手臂搖了搖,“可能沒有這個機會了。”
  方武不解,正欲再說,突然樓上傳來嘭的巨響——
  “啊!!!”
  樓上有人尖叫起來,桐威回頭,就見四樓上的窗戶呼啦啦地往下落。
  方沉還沒反應過來,三樓的窗戶從最前頭開始也爭相爆裂起來。
  砰砰砰——
  方沉第一反應就是去拉方武,將他抱進懷裡,自己整個人背對視窗。視窗的爆炸濺起玻璃渣子滿天飛。
  “爸!”桐威下意識地要往回跑,身前突然就多出一個人來。
  達納特斯一把抱住他,耳邊是爆裂的玻璃響聲,可一顆玻璃渣子也沒落到臉上。
  “我爸呢!”桐威使勁扒拉達納特斯的手臂,好不容易露出臉去,見方沉也正往自己這邊看來。
  “有沒有傷到?”男人拉著方武跑過來,小孩被保護得好,但顯然嚇傻了,張著嘴哇哇哭。
  小孩的哭鬧最讓桐威反感,只覺得耳朵被吵得嗡嗡響。
  桐威去拉男人,“我沒事,你呢?”
  方沉有些愣,見桐威一臉著急,結巴道:“只有……背上……沒什麼大事。”
  “這叫沒大事?”桐威一眼看到男人背上西裝慢慢染出血紅來,一邊掏出手機打電話,“我叫救護車!”
  方沉看了他半響,有些感動,“方……桐威……”
  桐威在電話裡報了位址,這裡的動靜其實早就引得街上路人圍觀了。警車也很快趕了過來。
  圖書館館長已經是個老頭了,站在秘密頻道邊努力疏散人群,好在今天不是週末,人並不多。
  幾人下了樓梯,方沉這才注意到一直在桐威身邊的金髮男人。
  “這位是……?”
  “他叫阿斯。”桐威道:“是我的管家。”
  “管家?”方沉似乎驚訝,上下打量男人,達納特斯笑得彬彬有禮,一手放在左肩上微微點頭,“您好,方先生。”
  “你、你好。”方沉趕緊點頭,“謝謝你剛才幫了桐威。”
  “這是我應該做的。”達納特斯微笑。
  “你……沒事?”方沉有些疑惑,達納特斯仿佛一點傷也沒有。明明他也是完全擋住了桐威。
  達納特斯道:“也許是運氣好。”
  那邊救護車已經來了,桐威趕緊招手,“這邊這邊!”
  又轉身將方沉往那邊拉,“趕緊去醫院看看,萬一有玻璃陷進肉裡……”
  方武被醫護人員抱上救護車,方沉也跟著上去,有些抱歉道:“對不起威威……原本我以為我們能好好談談……”
  “……”桐威一撇嘴,“先去醫院看了再說吧。”
  救護車的門很快關上,從玻璃窗口裡,能看見方沉對著自己揮手。
  桐威本來不想揮,但還是敷衍地搖了搖手腕子。
  直到車看不見了,他回頭看達納特斯,“怎麼回事?別告訴我是集體熱脹冷縮。”
  “有麻煩的東西在這裡。”達納特斯四處看了看,“可能是這建築太老舊了,容易吸引黑暗物質。”
  “別好像在給小學生上課,那些東西還在嗎?”
  “在。”達納特斯低下頭,“怎麼?”
  “當然是要收拾了他們!”桐威穿著短袖,卻做了一個挽袖子的動作,氣勢洶洶道:“差點害小爺毀容,這筆賬得算!”
  達納特斯搖頭,“我去就行了,你在這裡等著。”
  “不行。”桐威拉住達納特斯衣服,“別想我在這裡等著,你要是不帶我去,我就偷偷跟蹤你。”
  “你能跟蹤我?”達納特斯仿佛聽見大笑話,“你確定?”
  “……”桐威鬱悶,“那我會偷偷去做危險的事!”
  達納特斯眼睛一眯,微微低頭,俯身在少年耳邊道:“不要一而再的挑戰我的極限。”
  桐威倒是納悶起來,“從以前我就覺得了,我的安危和你有什麼關係?我們以前認識嗎?”


☆、七

    達納特斯仿佛只是揮了一下手,但四周的喧嘩突然就消失了。待桐威再看,自己與他已回到了圖書館內,爆裂開的窗框裡灌進呼呼冷風。
  “瞬間轉移?好酷!”桐威瞪大眼,在原地轉了個圈,手臂被達納特斯一下拉住。
  “別亂動,跟著我。”男人輕描淡寫往門外看了一眼,兩人聽到有員警上來的聲音。
  有人在說:“這不會是什麼激進分子吧?萬一突然沖出來個帶槍的……”
  另一人道:“你穿了防彈衣,別把自己腦門往槍口撞就成了。”
  達納特斯轉頭和桐威互看一眼,桐威看了看房間另一端,那邊還有個秘密頻道門。
  “走這邊。”桐威悄聲道,兩人便穿過排排書架往裡去了。
  員警大概是上來調查事情的,達納特斯和桐威進了另一邊的秘密頻道門,應急燈照在桐威臉上顯得有些詭異。
  “我們現在做什麼?”
  達納特斯在樓梯口上下張望了一圈,“那些東西躲起來了,要找他們一時半會兒有些難度。”
  桐威跟著過去,“你能感覺到?”
  “能。”
  “什麼感覺?”桐威好奇。
  達納特斯看了他一眼,“就跟你感覺到有危險靠近時是一樣的感覺。”
  桐威眨眨眼,“那是我的直覺好。”
  “那你可以理解為我的這種也是直覺。”
  “可直覺有時候是錯的。”
  達納特斯搖頭,“我不會錯,你也不會。”
  桐威想了想,從小到大這麼多次打架,他總是會贏,其中一點自然是打架磨練出來的,而另外一點則是自己的直覺太准。他總是能預感到對方的拳頭是從左邊來還是右邊來,因此總是能率先躲過去。
  就像前一天他和陳敬在巷子裡,當那黑影消失時,他立馬感覺到對方出現在自己身後。他從未想過這是為什麼,只當是自己的直覺比別人敏感。
  如今達納特斯特意提起來,就好像他很清楚自己的狀況,反而讓桐威奇怪起來。
  “你怎麼知道?”達納特斯不答,拉著他往上走,“四樓是什麼地方?”
  “文學書籍……”桐威皺眉,“你還沒回答我,為什麼你總是有一堆秘密?”
  達納特斯推開四樓秘密頻道的門,往裡看了看,“員警還沒上來。”
  桐威不滿,但對方不回答,自己再追問也無濟於事。
  他跟著達納特斯進了門,這裡是最先爆炸的地方,窗戶碎裂的十分整齊,就像被一個巨人拿著榔頭挨個敲碎了似的。
  滿地都是玻璃渣子,還有一些血跡,料想是有人受傷留下的。
  桐威在書架中間穿梭,隨手拿了本畫冊翻起來,看到裡頭畫了個穿著斗篷的死神,舉著大大的鐮刀。
  他指著上面的人對達納特斯道:“你認識死神嗎?”
  達納特斯點頭,“認識。”
  “你見過他們嗎?”
  達納特斯嗯了一聲,“見過。”
  “你能讓我見見他們嗎?”桐威抱著畫冊跑過去,“我有個朋友,現在也是死神。去年過世的。”
  達納特斯哦了一聲,“恐怕現在還不行。”
  “現在還不行?”桐威不解,“為什麼?”
  “死神只有瀕死的人才能看見。”達納特斯將他手裡的畫冊拿出來,翻了翻,“畫得挺像那麼回事。”
  “那我死了……能不能也申請當死神啊……”
  “這個有點麻煩。”達納特斯道:“死神所管轄的區域不在亞洲,你們亞洲的靈魂管轄是地府,老大是閻羅,你要申請,也只能申請做鬼差。”
  “就是黑白無常那種?”桐威睜大眼,“那為什麼我朋友……”
  “他也許是個例外。”達納特斯將畫冊隨手往書架上一放,“有些情況可以例外,比如死神申請從地府調人過去幫忙。”
  “死神是都配鐮刀嗎?”桐威覺得這個比較重要。
  達納特斯點頭,“也有不是鐮刀的,但用鐮刀的比較多而已。”
  “酷啊……”桐威扁扁嘴,“感覺比黑白無常的鐵鍊酷一點。”
  “黑白無常也不一定用鐵鍊。”達納特斯被他說笑了,“時代與時俱進,你們在前進,地府和地獄也是。”
  “哦……所以難道他們現在會用IPAD查詢靈魂?”桐威嗤了一聲,“別告訴我黑白無常還用微博,V字認證後面還是‘地府高級公務員,合作請聯繫牛頭馬面,郵箱:地府@愛死不死.COM。’。”
  達納特斯並沒有被他逗笑,他突然伸手將桐威一把拉到身後。於此同時,桐威感覺到有什麼涼颼颼地東西擦著自己的臉頰過去了。
  “出現了?”桐威興奮地大叫。
  達納特斯對他這種唯恐天下不亂的性格實在無奈,只是伸了根手指給桐威加了個結界。自己則從西裝口袋裡摸出一雙白色手套,煞有其事的帶上。
  桐威納悶地看他,“你在做什麼?”
  達納特斯邪魅一笑:“以免弄髒我的手。”
  這話音還未落,一陣颶風陡然在屋裡卷了起來。書架上的書暫態被拋向半空,隨後又紛紛砸落下來,落到桐威頭上時,他下意識想躲,卻發現書被頭頂的什麼東西彈開了。
  他伸出手在四周摸了摸,摸到一層看不見的冰冷牆壁。
  “哇!酷!”他似乎只剩下這句話能說了。
  達納特斯無動於衷地看著颶風的中心處,那裡慢慢出現一個黑影,和巷子裡的黑影又不同,這個黑影能看到一雙血紅的眼睛。
  “嗚嗚嗚……”他似乎在說話,或者只是在嗚嗚嗚。
  桐威搞不清楚,他看達納特斯,“他在說什麼?”
  “問我為什麼在這裡。”
  桐威板著指頭數數,“他只說了三個字。”
  那頭黑影看著桐威,又嗚嗚了兩聲。
  達納特斯輕笑:“他說你這個卑賤的人類,沒有資格和他說話。”
  桐威:“……我懂了,他的發音越少,話越多。”
  一道颶風突然從側邊襲來,嘭地撞上結界。即便有東西擋著,桐威還是下意識往後躲了躲,並且被這動靜弄得嚇了一跳。
  “你這玩意兒好用嗎?”桐威伸手摸了摸結界,似乎沒有什麼裂痕之類的。
  “就算天塌下來也毀不掉。”達納特斯丟下這句話,突然就從結界前消失了,隨即出現在颶風中心,一道紫藍色的光仿佛一把利劍,貫穿了黑影。
  黑影嘭地一下消失,但颶風卻未停,反而更多了。
  “出了什麼事?”桐威大叫。
  “這東西不好殺死,他沒有肉身,只有一個意識形態。”達納特斯解釋道,突然身影又在原地消失,出現在房間的另一端。
  這一切看起來就像用電腦弄出來的特效,在現場看來比在電影院看起來更華麗也更……不真實。
  桐威看得眼花繚亂,就見達納特斯一會兒出現在這兒,一會兒出現在那兒。
  這是什麼遊戲?打地鼠嗎?!
  一個劇烈的撞擊突然從背後襲來,雖然結界紋絲不動,但裡頭的桐威居然被震得彈了起來。
  他回頭,就見瞪著血紅色眼睛的黑影正趴在結界上。
  “嗚嗚嗚嗚嗚。”
  “……”桐威想了想,“讓我猜猜,你在說去死?”
  達納特斯猛然出現在黑影身後,輕飄飄道:“他在說,救命。”
  “……”好吧,和預想的差距有點大,但好歹是兩個字的!
  紫藍色的光線已在達納特斯說話的同時貫穿了黑影。
  一聲哀嚎響徹上空,隨即黑影如同煙霧般慢慢散開了。
  達納特斯收起結界,桐威往前走了兩步,確定自己不會突然撞在什麼看不見的牆壁上,這才道:“那東西是什麼?”
  “喜歡依附在老舊的東西上,吸收回憶和思念,如果長得太大了,就會開始吃人的靈魂。”
  “……”聽起來好像很可怕。
  達納特斯聽見樓下員警上來了,他伸手拉住桐威,桐威只覺眼前一花,自己已回到了轎車上。
  “……所以你每次能出現的這麼及時,就是靠這個?”
  達納特斯嗯哼了一聲,摘下手套,拿出鑰匙發動汽車。
  桐威靠在座椅裡,“去醫院看看吧。”
  “隨你高興。”達納特斯拉起手刹,踩下油門,桐威突然趴到座椅之間的縫隙裡,擠著臉看他,“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你的問題有點多。”
  桐威眯眼,“你這是嫌棄我?”
  “不。”達納特斯溫柔的笑起來,“你怎麼能這麼想?”
  桐威又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隨即才道:“我的安危和你有什麼關係?你為什麼找上我?”
  達納特斯似乎在想怎麼回答,桐威截住他,“別告訴我你沒錢,需要工作,也別告訴我你丟失護照回不去什麼什麼國。”
  這些理由如今看起來都特別荒誕,比童話故事還荒誕。
  達納特斯頓了頓,“我一次可以回答你一個問題。”
  “哦?”桐威興奮起來,“那你就回答,我的安危和你有什麼關係?”
  “因為你是付我工資的人。”
  桐威一臉“少來”的表情。達納特斯笑起來,“其實是因為,你有我需要的一樣東西。”
  桐威一愣,“什麼東西?”
  “這是第二個問題了。”達納特斯看了一眼後視鏡,“你可以留著下次再問。”


☆、八

    桐芳接到消息,也匆匆趕來了醫院。
  距離圖書館最近的婦幼院裡正坐了許多人,有一部分是在圖書館受傷的,不過傷得都不嚴重,正被護士消毒包紮傷口。
  桐芳一路找過來,方沉已經包紮完傷口正穿衣服。
  他的後背被玻璃殘渣劃傷許多口子,紗布繞著胸口裹了幾圈,他旁邊的藍色塑膠椅子上坐著方武,小孩正拉著桐威嘰嘰喳喳。
  “沒事嗎?”女人的情緒一下收斂起來,冷淡地看著多年不見的前夫。
  方沉抬起頭來,眼裡閃過一絲訝異,但他很快禮貌微笑:“不礙事,只是小傷。”
  桐芳漠然道:“我問的桐威。”
  方沉有些尷尬,扯了扯嘴角,將方武拉過來,“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我以為這輩子我們都不可能再見面了。”
  桐芳看了一眼瞪大眼的小孩,心裡湧起一陣陌生的苦澀。她的面容上沒有絲毫改變,只漠然道:“如果可能,我也不想再看到你。”
  她目光落到桐威身上,“沒事就走吧,我是缺席會議過來的。”
  桐威早對她的態度習以為常,他起身揉了揉弟弟的頭髮,“再見了。”
  “下次什麼時候見?”小孩興致勃勃,“我們一起去遊樂園吧!”
  桐威一勾嘴角,“如果還能再見面的話。”
  他放開手,雙手插兜,對著父親吊兒郎當地擠了擠眼,“保重,那叫什麼來的……哦,對,祝事業一帆風順,家庭美滿。”
  方沉好笑地看他,“這是什麼?生日祝福?我生日已經過了。”
  “難道要讓我說後會有期?”桐威搖頭,“還是無期得好,好好過你的日子吧。”
  他像個長輩,伸手拍了拍方沉的肩。隨即帶著達納特斯出了醫院。
  這算個不完美的見面,但桐威慶倖一點,因為那黑影的打斷,讓他們之間並沒有留下不好的回憶。如果結局是停在他的冷言冷語上,從此再不相見,未來有一天回憶起來,也許會後悔也說不定。
  不是有句話這麼說麼?好聚好散。
  雖然用在父子之間略顯奇怪了點。
  桐芳的車就停在外頭,開車的是家裡的老司機了,姓王,桐芳一直叫他老王,桐威則叫他王伯。
  王伯今年有五十了,也算是看著桐威長大的,在這個家裡,也算是最瞭解桐威的人。
  王伯自己有個兒子,學業好,長得也不錯,年紀輕輕就進了銀行做了金融方面的工作,月薪用萬數,最近找了個女友,聽說也是銀行的,總之前途不可限量。
  桐威曾經問過王伯,你已經沒什麼好操勞的了,兒子也出人頭地了,幹嘛還做司機?趁著腿腳還動得利索,和老伴兒出門旅遊去唄。
  王伯卻只是一邊擦車一邊笑:“工作慣了,閑下來還真不習慣。這就是命,有的人生來就會享受,有的人生來只會幹活。和我兒子有沒有前途沒關係,而且……我也放心不下你。”
  要說桐威在這個家裡對誰還比較尊敬,可能也只有王伯了。
  為了他這句話,也可能是為了其他的什麼。他自己也說不好。
  王伯幫桐芳開了車門,一邊轉頭低聲問:“方先生如何了?”
  “老樣子,看起來老實人一個。”
  王伯皺眉,“別這麼說你爸爸。”
  桐威一聳肩,“他現在也是別人爸爸了,我有個弟弟了,叫方武。”
  “真的?”王伯有些驚訝,但隨即勸慰道:“你該高興,有個有血緣的兄弟總是好事,必要時候,還能互相幫助。”
  “哦?”桐威一哂,“比起有血緣的,我看沒有血緣的反而來得親。”他拍了拍王伯的肩膀,暗示之意很顯然。
  王伯歎氣,還待再說,桐芳在車裡敲了敲車窗。
  “我馬上來!”王伯趕緊點頭,轉頭想說什麼,卻沒找到合適的語言。只得回拍了拍桐威肩膀,繞過車前去開車了。
  待桐芳的車子走遠,達納特斯看桐威,“我們也回去?”
  “唔……去找我第二個老爸吧。”
  ……
  第二個老爸指的是桐芳的第二任丈夫,一個沒什麼本事的保險公司副總裁。
  這個副總裁還是因為和桐芳結婚的關係才爬上去的,原本只是個分公司小經理。
  要說這樣的人和方沉的醫生頭銜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許多人都不理解桐芳是怎麼想的,怎麼就嫁了這麼一個人。
  可對於桐芳來說,她選這個人確有實實在在的理由。
  第一:這個人太容易看穿,容易掌握在手心裡。
  第二:這個人願意對她好,百分百的聽話,比起丈夫,更像二十四孝孫子。
  第三:這個人愛錢,財富是一切,所以對於桐芳早晚繁忙於工作也從不計較。
  以上三條,隨便兩條也能讓桐芳滿意了。沒錯,在她對婚姻失望之後,她想要的已經不是什麼愛情小說裡的公主王子,而是能讓自己平平淡淡過下去的生活,只是生活而已。
  互取所需,互相理解,沒有什麼比這更完美的了。
  可能唯一的不完美,是這個男人沒有自己的孩子,可對於高攀上桐芳這樣的人來說,他也沒什麼好要求的了。
  “所以……?”在繼父的辦公室裡,丘桀一邊看著手裡的文件,一邊茫然地看著桐威。
  “難道我說得不夠清楚?”桐威坐在桌前的沙發裡,歪了個頭看人。
  丘桀放下檔,摸了摸本來就沒什麼毛的頭頂,圓嘟嘟的臉納悶地皺著,“桐家有什麼傳家之寶……這種問題不該去問你母親嗎?”
  “我問了她也不一定會說啊。”桐威道:“你們是夫妻,萬一你知道呢?”
  “沒有這個萬一。”丘桀搖頭,“桐家的事,我也不是絕對瞭解。我娶的是你母親這個人,和她家沒有關係。”
  不論何時,丘桀都不忘拍馬屁,就算這裡並沒有攝像頭和監聽器。
  他就像對女王百分百效忠的騎士,只是這個騎士也許沒有合身的盔甲戰衣。
  桐威對他的馬屁實在懶得聽,掏了掏耳朵,道:“那你家有什麼傳家寶嗎?”
  “這個說不定真有。”丘桀嚴肅道:“我爺爺的爺爺聽說曾經和盜墓賊有關係,運過一箱子的貨物,其中偷藏了一兩個……”
  桐威打斷他,“是什麼東西?”
  “一隻秦漢時期的盤子,一隻明朝時期的侍女發簪。”
  桐威看了他半響,“別告訴我是前段時間電視裡鑒寶的那個……”
  丘桀吃驚,“你看電視了?你不是從來不看電視嗎?”
  桐威站起身,“偏偏那天我就看了,還看到某人傻兮兮地捧著寶物去鑒寶,結果都是假的。”
  丘桀撇嘴,看著桐威要出門,突然道:“等等……我聽說,今天你爸來了?”
  桐威嗯了一聲,回頭,“怎麼?想找他打牌?”
  丘桀有些彆扭,“你媽……”
  “他們見面了。”
  丘桀唰地白了臉,“然後?”
  “沒了。”桐威如實轉播,“我媽說不想看到他。”
  丘桀的臉色又唰地紅潤了回來,笑嘻嘻道:“晚上給你買桐梓街那家西餐廳的芝士蛋糕怎麼樣?”
  桐威一笑:“好啊,再加個烤羊排。”
  “沒問題。”丘桀拿起電話就訂餐去了。
  桐威哼著小曲從辦公室出來,達納特斯等在外頭,他俊美的容顏和一頭金髮實在是吸引人目光。
  一路過去,就見好些女職工偷偷摸摸或正大光明地看。
  桐威走出玻璃門,一拍男人肩膀,“回去了。”
  達納特斯問:“你找他做什麼?”
  “……秘密。”桐威哼一聲,“我也不告訴你。”
  達納特斯笑,一邊幫他拉開車門。隨後發現車前窗上貼了一張罰單。
  “這一帶不能停車啊……”桐威搖了搖頭,“你說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達納特斯將罰單收起來,微笑看他,“好像是你說這裡可以停車的。”
  “那一定是你聽錯了。”桐威趾高氣昂進了車內,關上車窗,對著窗外達納特斯做了個挑釁的手勢。
  達納特斯搖頭,轉身繞到司機門前坐進車裡。
  “明天你們學校有舞會,也許你該去一趟。”
  “慶祝我媽生日的舞會,卻另外取個名字叫什麼拓展男女交友,學會交際和待人。”
  桐威嗤一聲,“縮小點範圍就是泡妞和泡男友。”
  達納特斯從後視鏡看他,“那你到底去不去?”
  “……去。”桐威抱起手臂,“這麼有意思的場合怎麼能不去?”
  到家時,桐威下車,突然問:“你要找的東西是我們家的傳家寶嗎?”
  達納特斯看他,“所以你找丘先生是為了問傳家寶?”
  桐威一挑眉,“好吧,你猜對了,所以我猜對了沒?”
  達納特斯想了想,“是你家的東西,不過……是不是傳家寶,不好說。”
  桐威的胃口被吊得難受,就像正在被翻來覆去烤的羊排,“噢,你直接說出來會死嗎?會嗎?你憋著不難受嗎?”
  達納特斯一聳肩,將車窗升上去,發動車子去停車庫了。
  桐威咬牙切齒,一進門,剛巧碰到桐芳從樓上下來。
  她穿了一身暗紅色的套裝,頭髮發了一部分下來,看起來溫和了許多。
  “我要出去吃飯。”她一邊照了照鏡子,將手提包打開檢查了一番。
  桐威趁機道:“媽,桐家有什麼傳家寶嗎?”
  “有啊。”桐芳頭也不抬地道。
  桐威驚喜道:“是什麼?”
  桐芳將手提包合起來,一邊到玄關換鞋,一邊道:“桐家祖譜。”
  桐威:“……”


☆、九

    七中的舞會一年一次,就在校長桐芳生日之後第五天。
  為什麼要選第五天,只是為了將時間微妙的錯開,把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為校長慶生,硬生生變為什麼男女交際拓展日。
  舞會是由學生會主要承辦,其中一切花銷都由學生會會計部做完帳本之後交給校方,再由校方統一批錢。
  這算是七中的一個盛會,因為除開運動會、學園祭、學生會活動,這是唯一一個可以正大光明邀請異性作為這一日同伴,理所當然走在校園路上的機會。
  這讓處於青春期的學生異常亢奮。
  桐威到的時候,已經是舞會開始之後的事了。他對校長冗長的致辭毫無興趣,特意選了晚到。
  自然,他也沒有任何舞伴,不過沒關係,還有許多女生並沒有選擇舞伴,只引頸期待著王子殿下的到來。
  說桐威是王子,不為過,無論是家境出生還是長相,在學校裡輕易找不出第二個來。
  更何況這個王子還帶著點流氓氣息,真是完美的男友選擇——僅對部分女性而言。
  桐威下了車,理了理身上的禮服,又抬手將一直別著額發的髮夾取下來,伸手扒拉了一下。
  碎發自然地蕩下來,因為長期用髮夾別著有點自然捲曲的弧度,但卻增加了隨意感。被擋住的寬潔額頭,只露出留海下一雙閃亮的大眼鏡,顯得桐威突然乖順了許多,也帶出一些和平日的痞氣不同的溫柔感來。
  他就像個真正的王子,邁步朝大禮堂走去,石階上鋪著厚軟的紅毯子,門後傳來大提琴的悠揚聲音,頭舞似乎剛剛結束,掌聲在大提琴一個拖音之後響起。
  桐威推開門,剛好瞧見桐芳在舞會中央對眾學生優雅地點了點頭,陪她跳舞的是教導處主任,一個年過五十卻不見臃腫體態,精神奕奕,穿著合身的黑色西裝顯得十分紳士的男人。
  二人離開舞池後,學生會主席走進了舞池中央。他依然帶著好學生的精英笑容,給人一種極為可靠的感覺。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掃過大廳眾人,“現在我宣佈,舞會正式開始。”
  “哦!!”
  學生們頓時喧嘩起來,臺上學生會音樂社團的人也奏起了更歡快的音樂。
  桐威繞過眾人,走到學生會主席身後。
  “嘿。”
  男生回頭,俊朗卻稍顯冷清的臉讓他給人一種無法靠近的錯覺。
  “桐威?”他似乎略微詫異,“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在家待著也是無聊。”桐威四下看看,“你的舞伴呢?”
  “也許在找烤雞。”男生勾了勾嘴角,這一笑,讓他的清冷感頓時消失殆盡。
  “長孫少爺。”達納特斯出現在桐威身後,禮貌地朝他一點頭,笑得別有深意,“你將他帶來了?”
  “是他自己要跟來。”長孫律看到達納特斯,神情比之前顯得更隨意了一些,“你想見他?”
  “也許可以敘敘舊。”達納特斯朝旁邊看了看,輕而易舉在一群學生裡找著了那個大塊頭男人。
  他此時正穿過人群過來,兩手一邊端著一隻盤子,裡頭放滿了各種吃食。
  “律!看我找到了什麼!他們居然還有炸蝦和炸小魚幹,哦,我愛七中的舞會!”
  長孫律放下手裡正計數的本子,將它塞進衣兜裡,接過男人遞來的盤子。
  “真遺憾,這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參加這個舞會了。”
  “為什麼?!”對男人來說,他的生命長得沒有盡頭,有什麼是最後一次呢?
  “因為我今年高考,明年就得上大學……”
  “又是該死的大學。”男人顯然最近聽這個詞聽太多遍了,煩道:“若他是個人,我會把他暴揍一頓然後塞進狄岡的辦公室……達納特斯?”
  男人話語一頓,“你在這裡做什麼?”
  達納特斯微笑,“和你敘舊。”
  桐威翻了個白眼,“冷焰,你要是喜歡吃這些,我可以每天都叫人送去你家裡。”
  冷焰的臉一下亮起來,略微帶著點赤紅的眼珠盯著他看,“人類,別想欺騙我。”
  “我說真的,不過你得先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
  “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東西?”他指向自己身後的達納特斯。
  達納特斯笑眯眯,“你還不放棄嗎?”
  “我的人生字典裡沒有放棄這兩個字。”桐威哼了一聲。
  冷焰夾起一隻炸蝦扔進嘴裡,嘎嘣嘎嘣一會兒,道:“我不能說。”
  “為什麼?”桐威瞪大眼。
  “說了會死得很難看。”冷焰眨眨眼,“而且這個人,很記仇的。”
  達納特斯將他手中的盤子拿走,換了一碟生菜塞給他,“多謝你的提醒。”
  桐威切了一聲,轉頭看十分淡定從容的長孫律。
  “班長,你呢?”
  “我什麼?”長孫律看了一眼達納特斯,“他不說,自然有他的原因。而且,我也不想死得很難看。”
  “……”桐威半信半疑,“他有這麼厲害?”
  聽喀什說就算了,那個人看起來就很不靠譜,但這兩個人居然也說同樣的話?
  難不成達納特斯是什麼遠古猛獸?
  桐威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一副巨怪的圖像來,他一頭金髮,穿著黑色禮服,也許背後還有大翅膀,臉…………
  既然是巨怪的話,臉還是馬賽克一下吧。
  長孫律拖著冷焰往人少的地方走,冷焰太顯眼,已經有好些女生雙眼冒心心的靠了過來。
  桐威看著了冷焰一頭火紅的頭髮張揚在人群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
  達納特斯幫他拿了個盤子,往裡夾了一些小香腸,道:“怎麼?想染其他顏色了?”
  桐威看了看達納特斯的頭髮,“金色好不好看?”
  “亞洲人不太適合。”達納特斯輕笑,“而且我這是天生的。”
  “……”桐威第一次知道,達納特斯還很自戀。
  他端著盤子走到舞池邊設立的小沙發上坐下,一邊吃一邊看著周圍熱鬧的人群,“冷焰是什麼來著?”
  “魔犬。”
  “班長呢?”
  “據我所知,他現在是中級驅魔師。”
  桐威舔了舔嘴角,“不如我也去做個什麼驅魔……”
  “你不行。”達納特斯一票否決。
  少年眯起眼睛,“為什麼?”
  “因為你不適合。”達納特斯笑了笑,抬眸,看見一個可愛的少女正膽怯地走過來。
  “學長……”她看了看達納特斯,又看向桐威,臉上慢慢紅起來,“我、我能請你跳舞嗎?”
  舞池中央的曲子恰到好處的換了,變成了溫柔的輕音樂。
  桐威放下盤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起身,“我的榮幸。”
  女生的臉徹底紅起來,不知所措地往後退了兩部,卻被桐威牽起了手。
  “你叫什麼?”
  “伍,伍芊芊。”女生又看了旁邊達納特斯一眼,低下頭,跟著桐威往舞池裡走。
  桐威點頭,“和人一樣好聽的名字。”
  伍芊芊的臉變得更紅,烏黑的頭髮看起來精心燙過,捲曲在胸口前,顯得小鳥依人。
  她長得像洋娃娃一樣可愛,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肌膚也很白。
  桐威不動聲色地打量,又奇怪,自己怎麼不記得學校裡有這麼一號人?
  周圍似乎有竊竊私語聲,桐威卻並未注意。
  他見伍芊芊羞得不行,語氣更溫柔道:“沒關係,不過就是一支舞……”
  “嗯……”伍芊芊點頭,抬頭時眼裡閃過一絲光,可能是光,又可能不是。
  桐威覺得自己也許看花眼了,這種小說裡的描寫鏡頭怎麼可能在現實裡……
  又一道細長的白光從女生眼裡滑落,仿佛墜落的流星。
  桐威看著看著,就覺得腦子有些不聽使喚了,只是呆滯地摟著對方僵硬地跳著。
  “寶貝在哪裡?”女生壓低聲音,臉上還羞怯的笑著,可聲音卻變得有些低沉。
  “什麼……?”桐威覺得哪裡不對,可腦子裡渾渾噩噩,無法集中注意力思考。
  “轉生石,在你手上,對吧?”女生貼近了桐威,好看的眼睛輕眨,“把它給我。”
  “我不知道你在……”
  “小姐……”
  達納特斯突然拉開了女生,禮貌笑道:“桐少爺好像有點不舒服,請允許我們先告辭。”
  伍芊芊眼睛眯起來,聲音卻恢復了之前的溫柔,“好的……”
  直到達納特斯將桐威帶進操場,桐威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達納特斯伸手撫上他的額頭,有一種溫熱的感覺傳遞到身上,好似他又重新活了回來。達納特斯的聲音在腦內響起。
  “好了嗎?”
  桐威張開嘴,卻見達納特斯伸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男人並沒有說話,但聲音卻傳遞在桐威腦內,“你用想的就行。”
  桐威有些莫名其妙,腦袋裡自然而然地道:“你有病啊?”
  達納特斯笑出聲,“你腦袋裡成天就想這些?”
  桐威眨眼,“我每次看見你,就特別想說這幾句話。”
  “為什麼?”
  “不為什麼。”
  達納特斯搖頭,“剛剛你被人攝走了靈魂。”
  “靈魂?!”桐威差點叫出聲,繼而用腦內回話道:“那我沒死?”
  “只是一部分而已。”達納特斯道:“你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麼嗎?”
  “……跳舞……只有這些……”
  達納特斯點點頭,“看來她沒問出什麼來。”
  “這是怎麼回事?”
  “事關我要找的東西,有一群人,也在找。”達納特斯道:“那東西叫轉生石。我之所以一直不說,是想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像現在,你不知道這個東西,所以她沒能問出什麼來。你若是知道了,就很可能變得被動。可現在似乎已經有其他人查到你身上了。”


☆、十

    轉生石是什麼東西?據達納特斯說,那是一塊很有靈性的石頭,沒人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它從有天地有神靈人類開始,就一直只是個傳說。
  據說轉生石能做到神靈都無法做到的事,讓生靈起死回生,讓被禁錮的靈魂輪回轉世,可以讓不可能,變成可能。
  這世上真的有這種東西?即便是註定的死亡都可以改變?桐威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很快這種不可思議變為了興奮。
  “也就是說,我家有這個東西?哇!我不就是小說中的男主角!擁有神秘未可知力量的救世主!”
  對比桐威的興奮,之後趕到的長孫律顯然不太樂觀。
  “要相信妖魔想從你手裡拿一樣東西,絕對不能和人類的搶劫犯劃等號。他們不是一個品種,也不是一個等級。”
  桐威看他,“不如我暫時雇你當保鏢?”
  長孫律挑眉,伸手撫了撫眼鏡,斜眼看一邊的男人,“有他在,還需要保鏢?”
  “越多越好嘛。”桐威興奮起來,“也許還有無間道?”
  長孫律搖搖頭,“有需要,我會幫忙,不過對我期望不要太大。”
  要知道他才剛考下中級驅魔師沒多久,能自保算不錯了。
  冷焰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對達納特斯道:“原來你跟著他是為了找轉生石,這種事吩咐一下狄岡或者柯利洛不就行了?”
  “誰誰誰?”事關達納特斯的身份,桐威豎起耳朵。
  達納特斯伸手輕輕遮住桐威眼睛,對著冷焰和長孫律一笑,伸手比了噤聲的手勢,一邊道:“我自然有我的考慮,轉生石太重要,由我親自看著會比較好。”
  冷焰有些狐疑,“你確定這小子真的有這東西?”
  他們找了這麼久的轉生石,如今就在眼皮子底下,怎麼想都覺得不太真實。
  達納特斯聳肩,“我也不確定。”
  桐威板著達納特斯的手哇哇叫,“你都不確定?不會是耍我的吧?班長!你最老實,你告訴我這到底怎麼回事?”
  長孫律看了一眼達納特斯,見他沒有要隱瞞的樣子,才道:“這事簡單說來……”
  他頓了頓,似乎在理清頭緒,“不……這事沒法簡單說。”
  冷焰撲哧笑了,揉了揉長孫律的頭髮,“律,你說起笑話來還是這麼可愛!”
  桐威:“……”
  達納特斯:“……”
  他有在說笑話嗎?
  幾人乾脆離開舞會,上了車,桐威道:“那什麼芊芊,不管她?”
  “她不過是被附身了,想必那東西已經走了。”長孫律淡淡道。
  桐威好奇,“班長,聽說你是一直能看到奇怪的東西,所以才能做驅魔師?”
  “這是成為驅魔師的資格之一。”長孫律點頭。
  “那我能不能看到奇怪的東西?”桐威眨巴眨巴眼,看冷焰和達納特斯,“他倆算嗎?”
  冷焰喉嚨裡發出類似獸吼,“你敢說我是奇怪的東西?”
  桐威往長孫律背後躲了躲,“哇,好可怕……”
  但他的表情顯然沒有這個意思,冷焰威脅失敗,嘖了一聲,“律,一定是跟你在一起太久了,我已經不可怕了。”
  “某些時候還是很可怕的。”長孫律慢吞吞道。
  “什麼時候……?”冷焰反而好奇起來。
  長孫律臉上詭異地紅了紅,噓咳了一聲,“這不重要。”
  冷焰一下反應過來了,咧開嘴嘿嘿笑,“哦……很可怕嗎?我倒覺得律你很享受啊……”
  就算桐威再遲鈍,也知道二人再說什麼了,何況……他本來也不遲鈍。
  他瞬間往旁邊坐了坐,嫌棄道:“一個二個都是這樣,我說,你們妖魔是不是只產流氓的?”
  冷焰莫名其妙,“什麼意思?”
  “雲染家那個不知道什麼來頭的,聽說是個兵器庫?都不知道有什麼用,流氓氣倒是重。”桐威咂嘴,“叫喀什的,認識嗎?”
  “他啊……”冷焰和喀什也就見過那麼一兩次,“他是真流氓,和我不一樣的。”
  桐威和長孫律瞬間同時鄙視他。
  等車到了門前,幾人進了客廳,隔壁喀什感覺到冷焰的氣息,也跑過來湊熱鬧。
  “這麼大群人,開會啊?”他叼著煙,吊兒郎當地往沙發裡一坐,也沒什麼客人的自覺。
  桐威打發走下人,坐在達納特斯身邊問:“雲染呢?你沒跟他去舞會?”
  “他就沒去,在屋裡複習呢。”喀什似乎覺得自己被忽略了,有點傷心。
  冷焰倒是感同深受,“人類的大學是我們的敵人。”
  因為那個東西的存在,不管是王雲染,長孫律,都花了很多時間在學習上。
  桐威自然是個例外,冷焰不無羡慕,“你也就這點討人喜歡了。”
  桐威翻了個白眼,轉移話題道:“說說我感興趣的吧,那個什麼石頭,怎麼回事?”
  達納特斯看向長孫律,顯然讓他當發言人,長孫律只得道:“這事得從天地初開開始說起。”
  桐威哇了一聲,“好長……”
  長孫律尷尬,“我會儘量說簡單一點。”
  桐威嚴肅點頭,“拜託了。”
  “天地初開時,掌握這個世界主導權的是暗夜之神,他掌管黑暗,和一切生存在黑暗裡的生靈。那時候最先誕生妖魔,但妖魔並不一定是惡的代名詞,那時候還沒有惡。後來有了光明之神,他帶來了白晝和光明,以及在光明裡生存的生靈,其中包括神靈,人類。人類崇拜神靈,神靈教導人類,而光驅散了黑暗,迫使暗夜之神陷入了沉睡。”
  桐威點頭,“這就是勇者殺死暗夜之神的故事?”
  長孫律無奈,“你電影看太多……不過也差不遠。”
  “暗夜之神陷入沉睡後,在黑暗中生存的生靈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他們想反抗,但是找不到比光明之神更強大的存在,於是他們想要喚醒暗夜之神。而喚醒暗夜之神所需要的條件,是需要一個法力強大的引導人,收集來的黑暗元素和三樣不能少的必需品。”
  在座眾人,除了桐威,其他人已經很熟悉這三樣東西了。
  長孫律看了看眾人,才道:“這三樣缺一不可,也是妖魔們一直在尋找的。一個是殺戮之罪,擁有極強的戾氣和怨恨,百年難得一見的災星將世;一個是天使的背叛,擁有最純潔心靈的天使墮落,憎恨光明之神;一個是轉生石,也是傳說中的存在。”
  桐威聽得睜大眼,“這三樣東西,只差最後一個了嗎?”
  “另外兩個已經被保護起來了,妖魔如今沒有搶奪,是因為還沒找到轉生石,一旦轉生石出現,妖魔一定會想盡辦法奪取這三樣東西。”
  “最後一個還能明白,前面兩個很抽象啊。”桐威納悶。
  長孫律道:“第一個是你也認識的人。”
  “啥?”桐威吃驚,“什麼人?”
  “桃星辰。”長孫律慢慢道:“他的前世因為積攢了大量的怨氣,輪回之後命宮星是災星,他體內還有一個人格,就是殺戮之罪本身。”
  桐威覺得世界末日也不過如此了,誰能想到曾經的朋友居然會是……?
  “那他怎麼樣了?他不是……死了嗎?”
  “死亡是他的必然,也是命運的必然。”達納特斯接過了這個話題,“他的死是註定的,也因為他的死,死神界才能保護他。”
  桐威暫態明白了,“所以你才說,他是被死神界調過去的……為了保護他?”
  “這是個很重要的原因,當然也有其他因素,比如狄岡什麼的。”
  “那是誰?”
  “你也見過。”長孫律道:“在學校來做過一段時間的校醫,他是死神狄岡。也是桃子的……呃……愛人。”
  桐威又覺得自己的三觀被顛覆了。
  達納特斯道:“第二個天使的墮落,是冷焰認識的一名天使,他如今在地獄,接受地獄之主路西法大人的保護。”
  桐威懂了,想了想,又道:“那轉生石呢?”
  “還在找。”達納特斯道:“我們得比拉切西斯先找到。”
  “拉切西斯又是誰?”
  “女神。”達納特斯歎氣,“她就是一切的開端。她是命運三女神之一,負責決定生命線長短的女神,這三位女神是唯一和死神有關聯的神明,她們決定的生死,誰也打破不了,可拉切西斯卻被心魔吞噬了心靈,成為了喚醒暗夜之神的主要引導人。”
  “心魔?”桐威覺得這比上課還累。
  長孫律解釋,“簡單說來是一種黑暗元素,是人類的另一種人格和性格,擁有主人原本沒有的東西。好人可能變成壞人,壞人可能變成好人。”
  “哦,就跟鏡子似的,相反唄?”
  “沒錯。”
  達納特斯點頭,“拉切西斯女神原本是個溫柔的,有憐憫之心的女神,可因為被心魔吞噬,她如今變得殘忍,瘋狂,毫無憐憫之心。”
  “不過她善良的意識早已逃離了身體,也許會幫助我們。”長孫律道。
  “那她在哪裡?”
  長孫律搖頭,和冷焰互看了一眼,“最後一次見到她,她被米迦勒天使長召回天堂了。”
  “但她一定會回來,這是她的戰場。”達納特斯堅定道。
  “讓我理一理……”桐威頭痛的錘了錘腦袋,“有一個壞蛋,叫拉切西斯,她要找到轉生石,你們也要找到,她若是找到了,會喚醒暗夜之神,而善良的那個她,是唯一能幫助我們的一個重要人物。”
  “只有她能奪回她自己的身體。”達納特斯點頭,“你總結得很好。”
  “可我不明白……”桐威歪了個腦袋,“喚醒暗夜之神會發生什麼嗎?你們不是說,暗夜之神本來也不是壞人。”
  “暗夜只代表黑暗,黑暗,不代表邪惡。”達納特斯道:“但暗夜之神畢竟是天地之主,他若是醒了,必然造成麻煩,光明之神會忌憚他的存在,天地間黑和白永遠無法正立,他們只能是對立面,無關邪惡。如今光明之神統治世界,黑白晝夜清楚,若是暗夜之神打敗了光明之神,那麼神靈和人類將落入被統治的時代,這個時代會被顛覆。”
  桐威慢慢懂了點,“也就是說,和我們現在一樣,到那個時候,妖魔和黑夜裡生存的生靈會變為世界的主宰?”
  “沒錯。”
  桐威吞了口唾沫,“那神靈和人類會怎樣?”
  “人類我不知道。”達納特斯搖頭,“神靈會被削弱力量,也許從此隱居。到時候也許沒有人掌管生死輪回,沒有人掌管天理報應……”
  長孫律道:“就和人類罷工一樣,神靈失去自己的職責,世界會亂套。”
  “我想像不出來……”桐威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想像力太匱乏了。
  長孫律笑:“我也想不出來,說不定是變成和現在相反的世界。”
  叮咚——
  眾人正說著,門鈴突然響起來。
  桐威下意識要去開門,卻被達納特斯拉住了。
  長孫律和冷焰也站了起來。
  “怎麼了?”桐威被他們嚴肅的臉嚇了一跳。
  “我感受不到人的氣息。”達納特斯慢慢道。
  喀什也站起來,“是拉切西斯的人找上門來了?”
  桐威本來不想緊張,可面前的人緊張起來,這種氣氛讓他覺得那一聲聲響著的門鈴像是催魂符。
  “我說……”桐威弱弱道:“妖魔會這麼禮貌的按門鈴?”
  眾人回頭看他,達納特斯想了想,點頭,“有道理。”
 

☆、十一

    達納特斯親自去開門,此時天色已不早,門外的應聲燈亮著,圈出門前臺階上一片橘紅色斑駁。
  門後方,正站著一個讓人想不到的人物——那是一個有著金色波浪卷髮,大概只有十歲左右的小女孩,長得如同瓷娃娃般可愛,眉眼仿佛精雕細琢,櫻唇柔嫩,此時正往兩邊咧開一個可愛的笑意弧度。
  “你好。”她穿著白色的小洋裙,腳上踩著一雙紅頭小皮鞋,像那個年代的電影小公主鄧波兒,碧藍的雙眸看著達納特斯,“打擾了,方便我進去說話嗎?”
  明明是個十歲小鬼頭,說話卻十分輕柔祥和,仿佛料定達納特斯不會將她拒之門外。
  果然,達納特斯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身子下意識往旁邊側開,禮貌道:“當然,請進。”
  屋裡一眾人,除了桐威,幾乎一眼就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冷焰驚訝道:“你怎麼找來了?”
  “別人找不到,不見得我找不到。”小女孩咯咯笑,目光落在桐威臉上,打量一番,“這就是……”
  達納特斯突然咳嗽一聲,阻止了她的話,轉頭對桐威介紹,“這就是我們剛才跟你提過的,拉切西斯女神大人。”
  長孫律也起來問好,“您好,好久不見。”
  “是啊,之前也承蒙你關照了。”女孩輕輕一撚裙擺,做了個行禮的樣子,長孫律趕緊擺手,“不打緊,這是我應該做的。”
  拉切西斯微笑,旁邊喀什也起身行禮,“女神大人。”
  “你是……?”
  在這群人中,最不出名的自然就是喀什了。他既不是死神老大,也不是魔犬首領,他不過是個普通妖魔,可能比普通妖魔高級那麼一點點,但也只是普通妖魔而已。
  “小的叫喀什,愛裡滋家族第三百六十代領主的曾孫。”這算是妖魔裡的貴族之一了,不過妖魔裡的貴族眾多,愛裡滋家族也不過是其中一員罷了。
  “愛裡滋……”拉切西斯卻是認得,微微挑起淡眉,道:“老仇克他人還好嗎?”
  “是!”喀什有些受寵若驚,雖然他是妖魔,效忠的應當是暗夜之神,但他們家族對暗夜之神和光明之神的分辨並不那麼清晰。
  在他們看來,這些神明一根指頭就能把他們碾死,無論是誰,都是該尊敬的。
  “祖爺爺十分健康,多謝大人掛記。”喀什將右手微抬放到左肩上,彎腰行了個大禮,以表示感謝。
  拉切西斯擺擺手,金色的波浪卷髮隨著她的動作輕微晃動。
  “老仇克是個很不可思議的人……”她說著轉頭對達納特斯道:“記得我跟你說起過,曾經有個妖魔闖進我姐妹大殿中,質問生死之事麼?”
  達納特斯恍然大悟,“就是他?”
  “沒有錯。”拉切西斯露出一絲懷念的表情來,頓了會兒才道:“也是因為他的話讓我動搖了,才讓心魔趁機而入。”
  在場眾人都是一驚,拉切西斯從未主動提起過,到底是為什麼會被心魔控制。
  拉切西斯卻似乎沒發覺眾人的吃驚,兀自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桐威家的真皮沙發有些高,她撐著兩邊,一跳才坐了上去,金色的頭髮晃了晃,看起來無比可愛。
  桐威很難想像眼前這個小不點居然是人人敬畏的掌控生死的女神。
  “老仇克來的那天,是他的長子阿沙去世。”拉切西斯看向喀什,喀什點頭,“是我的大叔公。”
  拉切西斯道:“你還記得他是為何死的嗎?”
  見眾人都好奇看過來,喀什有些尷尬,“喝醉了……誤進了死亡之井……”
  妖魔的領地裡危險地帶重重,有些地方是禁區,沒有十足把握是絕對不能進去的。
  死亡之井是其中一個地方,就離愛裡滋家族管轄的區域不遠。
  “阿沙叔公是個膽肥的。”喀什道:“他一生多冒險,去過很多地方,死亡之井其實是他去過自多次的地方,幾乎閉著眼睛都能找到出口,可偏偏是這次……”
  達納特斯道:“人類有句話說得好,淹死的,總是會游泳的人。”
  喀什歎氣,“祖爺爺十分生氣,也十分難過,但我不知道,他居然去了……”
  他看向拉切西斯。
  拉切西斯點頭,自然地接過話:“他來找我們三姐妹,質問我們,生命線到底是誰下的規矩,下的準則,誰死誰活到底有什麼標準?又由誰來批准衡量?意外早就被譜寫好的話,那還叫意外嗎?那是我們親手殺了他的兒子。”
  拉切西斯歎氣,“他的話字字戳中我的心,我無法解釋,我也無法說明,長久以來,我自己都覺得疑惑。如果我真的能決定生死的長短,為何不能讓阿沙死在戰場上?”
  達納特斯皺眉,“大人,話不是這麼說,我們從創世開始就有了自己的職責,我們應當遵守。”
  “是為何而遵守?”拉切西斯抬眸看向達納特斯,“就比如我問你,你是從何處來的?為何你就偏偏是達納特斯?不是別人?”
  達納特斯皺眉,卻是沒有答話。
  桐威聽得稀裡糊塗,完全搞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達納特斯到底是誰?你們在說什麼死不死的?”
  拉切西斯看向他,道:“達納特斯是死神之首。”
  桐威一愣,看向達納特斯,男人沉默著,一頭金髮和拉切西斯的一模一樣,明明是掌管人的靈魂和生死,卻如同希望一樣耀眼。
  “死神?”桐威半天才道:“還是死神之首?”
  長孫律見他茫然,解釋道:“就是死神的首領,掌管死神界。”
  “死神界?”
  “死神界和地獄不同,地獄由墮天使掌管,死神界掌管亡靈和輪回。”長孫律推了推眼鏡,“他就是掌管死神界的BOSS。”
  桐威瞪大眼,“所以你就是一個死神?為什麼不告訴我?”
  “也許只是沒找到一個適當的時機。”達納特斯笑了笑。
  拉切西斯道:“死神是不吉利的,甚至被眾神排斥,孤立於獨自的世界中。不受任何神靈掌管,自有自己的規律和法則,唯一和你們有聯繫的,就是掌管生命線的我們。”
  拉切西斯淡淡道:“那麼死神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光明之神不會創造黑暗和灰色的東西,他只會創造希望和光明,達納特斯,你是從哪裡出生的?”
  桐威聽得一驚一乍,這感覺怎麼那麼像不被任何人管轄的孫猴子?從石頭裡蹦出來的!
  難道達納特斯也是?
  達納特斯沉默良久,才道:“我並不記得我自己的來歷,在光明之神創世之初,我就已經存在並有了自己的意識,我知道我的職責,天生就知道。”
  拉切西斯笑了笑,“所以我想知道的便是,這種“天生”究竟來自何處。”
  達納特斯懂了,“你懷疑光明之神隱藏的有秘密?”
  拉切西斯不置可否,轉了話題,道:“我們現在最緊要的,是找到轉生石,並且打敗……我自己,阻止暗夜之神的蘇醒。”
  達納特斯點頭,冷焰奇怪道:“你不是被米迦勒召回去了嗎?”
  “那是你們不該知道的事情。”拉切西斯甜甜的笑起來,轉頭看桐威,“我可以暫時住在這裡嗎?”
  “當然可以。”桐威點頭,“一會兒我讓人給你……哦,給大人您安排個房間。”
  拉切西斯被桐威逗樂了,“不用這樣,我現在會隱藏自己的氣息,你就當我是個十歲的人類孩子,叫我小拉就好。”
  “……”不得不說,女神大人想名字的功夫不怎麼樣。桐威總覺得,這和拉肚子能聯繫到一塊兒。
  開完會,眾人各自散了。
  冷焰和長孫律表示有情況會來幫忙,喀什表示……沒他什麼事,但畢竟是鄰居,能幫忙自然也會幫。
  桐威送走眾人,回頭叫來傭人,讓他們帶拉切西斯去二樓靠院子裡的房間,比較安靜。
  傭人還莫名其妙,這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小姑娘?
  這一天接受的資訊有些多,桐威覺得需要消化。他上樓泡了個澡,吃了頓宵夜,喝了杯溫熱的牛奶,光著身子只穿了一條黑色的三角褲趴上了柔軟的大床。
  他光、裸的脊背對著達納特斯,酒紅色的短髮微翹,道:“沒想到,你居然是死神。”
  達納特斯幫他把丟了一地的衣服撿起來,不經意似的看了一眼那白皙的肌膚,道:“抱歉。”
  “沒啥好抱歉的,你們都是來辦正事的,跟我沒啥關係。”桐威打了個哈欠,睡意來了,懶懶道:“那什麼石頭,真的在我家?”
  “也許。”達納特斯走過來,幫他把被子拉起來蓋好。
  桐威轉了個身,面朝達納特斯,他赤、裸的身體磨蹭上好的絲被有一種愜意舒適感,這種舒適感增加了他的睡意,他半眯著眼,看男人,道:“我能幫上忙嗎?”
  “你一直在幫忙。”達納特斯笑了笑,微微俯□。桐威在他身上聞到一種好聞的氣息,像陽光曬著一大片碧綠的草地,又像波光粼粼地大片湖面。
  “完全看不出來你是死神。”桐威仰頭,嘴唇不經意地擦過了達納特斯的下顎。
  達納特斯眼睛一眯,嘴角往兩邊拉開,露出一個邪魅的笑容,“晚安,少爺。”
  他低頭,輕輕吻在了桐威嘴唇上。
  只是一個蜻蜓點水,桐威已經睡過去了,微微張開的唇瓣仿佛上等的果品,等著品嘗。
  達納特斯伸手輕輕摸了摸少年光潔的額頭,他睡著後,面上露出一些稚氣來,沒了平日的囂張和總是有點惡作劇的笑容,這樣的桐威看起來溫順乖巧。
  一陣溫柔的靈氣通過額頭傳了過來,徐徐不斷,達納特斯閉目感受了一會兒,才收回手,又幫他仔細掖好被角,這才關了床頭燈,退了出去。


☆、十二

  與其說桐威的適應力強,不如說他太過隨性,對什麼都不在乎。
  自己身邊一群神魔鬼怪,無所謂;一個有目的接近自己的死神,無所謂;現在和傳說中的女神坐一張桌子吃早飯,還是無所謂。
  他幫拉切西斯遞過一杯牛奶,看她:“你要去上學嗎?幫你報個幼稚園?”
  達納特斯善意提醒,“她的年齡超過幼稚園招生標準了。”
  “是哦,十歲……該是小學了?”
  拉切西斯優雅地喝牛奶,邊道:“我不用上學。”
  “那怎麼行,小孩子要有小孩子的樣子。”桐威道:“一會兒讓人幫你報個就近的學校……”
  拉切西斯斜眼看他,“你怎麼不上學?”
  “我是大人了,有自己的選擇權。”桐威揚了揚下巴。
  達納特斯看他,“你還是高中生。”
  “那又如何?”桐威哼了一聲,“九年義務教育到中學就完成了,之後的可以由我自己選擇。”
  達納特斯聳肩,表示他並不對此發表意見。
  難得桐威早起,清晨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餐桌上。藍色和米色的格子桌布帶出一陣清新感,面前放著精緻的白色瓷盤和高玻璃杯,牛奶純白,烤麵包濃香,還有水煮得軟軟的小香腸。
  達納特斯站在旁邊,一手搭著一塊白色巾帕,微微斂了下顎,金色的長髮在陽光下如閃耀星河,旁邊坐著同是金色長髮的女孩,穿著白色的小洋裝,雙手捧著牛奶杯。
  這若是畫下來,必定是一副最美的清晨光景,安逸,祥和,溫馨,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桐威酒紅色的頭髮微微翹著,習慣性的在額前別了髮夾,將劉海都夾了起來,光潔的額頭顯得他有些小孩子心性,又顯得桀驁,他正與拉切西斯說笑著人類的趣事,那頭有人道:“少爺,夫人起來了。”
  因為是週末,桐芳睡足了八小時才起床,她花了兩小時洗頭洗澡往臉上抹高檔地護膚品,此時穿了一身絲綢睡衣,外頭披了件外套,窈婷地走了過來。
  漆黑的長髮平日都盤著,此時才發現已過了背脊快到腰上了,頭髮直順黑亮,沒有一絲白霜,那雙淡然的眸子看到笑得開心的桐威時微微愣了愣,隨即目光落到旁邊女孩身上。
  “這是……?”
  “是阿斯的遠房親戚。”桐威撒謊撒得臉不紅心不跳。
  女人看了一眼達納特斯,後者微微點頭,“親戚突然有事,要我幫忙照看幾日,給夫人添麻煩了……”
  “不麻煩。”桐芳看了看拉切西斯,覺得這小女孩身上有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讓人心境自然地平和柔軟下來。
  她走到主位上去坐下,旁邊立刻有人端來牛奶和烤好的麵包。
  “小妹妹叫什麼?”
  拉切西斯打量了桐芳一會兒,甜甜笑道:“小拉。”
  “小拉。”桐芳點點頭,“把這兒當自己家,想要什麼就說,讓桐威哥哥買給你。”
  拉切西斯點點頭,“謝謝,你是個好人。”
  桐芳愣了愣,隨即扯起嘴角,露出一個極淡地笑容,“小拉家教真好。”
  桐威幾口喝完牛奶一抹嘴,“我吃飽了。”
  桐芳這才抬眸看他,那極淡地笑容暫態隱去了,“今日難得這麼早,去學校上課。”
  桐威起身,皺了皺鼻子,本想敷衍,卻見拉切西斯正不贊同地看自己。
  不管拉切西斯本人到底多少歲了,可她如今拿一張十歲女孩的面孔看自己,那臉白皙軟嫩,淡粉的嘴角微抿,小眉頭蹙起,金色的波浪卷髮垂在身體一側,看上去可愛非常。
  就算是彪形大漢此時也得低頭做小,何況桐威。
  他只得道:“知道了。”
  說罷,雙手插兜上樓去換校服。
  等他出來時,黑色的轎車已在門口等著了。這輛車本就是專門接送桐威上學用的,可自從上了高中,這輛車就一直在車庫吃灰。
  司機是王伯,今日他不用幫桐芳開車,便主動過來。
  桐威一邊扣上襯衣的袖扣,等王伯拉開車門時坐了進去,伸手一扯自己的領結,往下拉了拉。
  達納特斯幫他關上門,低聲道:“我會跟著你的。”
  桐威一點都不懷疑,只略一點頭,對前頭道:“開車吧。”
  “是。”
  拉切西斯站在達納特斯身邊,兩人目送車子走遠,拉切西斯歪了個腦袋,“今天不是週末嗎?”
  “人類的高三學生,有一種課程叫補課。他們沒有休息日。”
  拉切西斯似懂非懂,“好可憐。”
  達納特斯笑笑,“大人,您待在家裡就好,我下了結界,不會有人闖來的。我得跟著桐威去學校。”
  “去吧,他比我更危險。”拉切西斯淡淡道:“不過你想好辦法了嗎?”
  達納特斯明知故問,“什麼辦法?”
  “轉生石。”拉切西斯仰頭看他,“若是被那群人知道轉生石在哪裡,桐威恐怕就逃不掉了。”
  “……我會保護好他。”達納特斯依然微笑著,淡灰色的眼眸深處卻陡然閃過了殺意,“誰都別相碰他一下。”
  拉切西斯似乎早就預料到了,只是笑了笑,轉身朝大宅裡走去。
  而再看原地,達納特斯已經消失了。
  學校正上完第一節課,四周到處都充滿著週末的氛圍,唯獨學校裡還和平日沒兩樣。
  高一高二的休假了,高三那棟樓還沉浸在沉默的壓力中。
  即便打了休息鈴,也沒有幾個人出來透氣,學生們將頭埋在成堆的複習資料中,桌面和凳子旁邊堆滿了考試卷、複習集、各種題單,加上書包,走道裡幾乎無法正常過人。
  桐威背著個空書包溜溜達達進了教室,他的出現引起了部分人的驚詫,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望著滿教室的書籍,桐威幾乎以為自己走錯地方,眉頭皺了皺,小心地穿過“陷阱”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的座位在最後一排靠窗,饒是到處都擺不下東西了,也沒人敢將東西堆到他的地盤上。所以桐威座位的四周一圈,呈現出格格不入的乾淨空白。
  他將書包往書桌裡一塞,教室門口有人敲了敲門,“桐威。”
  “哦,雲染。”桐威站起來,又小心地移動到門口,煩道:“這些書好礙事。”
  王雲染爽朗地笑起來,“高三的教室都這樣。”
  隨即他拉著桐威走到過道裡,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我昨日聽喀什說,什麼女神來了?”
  桐威點頭,大概提了提,王雲染聽到達納特斯居然是死神之首,臉色一頓,“那他……知道星辰嗎?”
  桃星辰,二人曾經的朋友,可因為壽命只有一年,最後死於意外,卻沒有輪回,做了死神中的一員。
  王雲染對桃星辰一開始抱著的是別樣的情感,直到他身死,這情感用了很長的時間才沉澱下來,當然其中也有喀什的功勞。
  但一聽到死神二字,王雲染還是有些不淡定。他很想念那張可愛的臉,總是帶著甜甜的又下意識討好誰的笑意,讓人溫暖又舒心。
  桐威自然是知道他這份心意的,一挑眉,“你不怕喀什知道了吃醋?”
  “誒……”王雲染有些彆扭,“你別跟他提。”
  “我是這種人嗎?”桐威豎眉。
  王雲染笑笑,“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看他過得好不好。”
  “死神還能過得不好?”桐威勸慰道:“他都不用怕死了有沒有?人生……哦不是,鬼生?總之最大的恐懼都沒了,還有啥不好過的?況且,還有那個狄岡在呢。”
  王雲染點點頭,隨即轉開話題:“你怎麼來學校了?我剛才看見你,還以為眼花。”
  “我媽讓我來。”桐威撇嘴,“反正也很久沒來了,在家待著也是無聊。”
  “你最近要小心點。”王雲染不放心,“聽喀什說你被牽扯進什麼什麼……石頭裡?達納特斯呢?怎的沒看見他?”
  “他肯定在的。”桐威轉頭四處看了看,“需要的時候他就會像超人一樣出現了。”
  王雲染笑起來,“什麼超人,你也不是女主……”
  話沒說完,突然就聽樓下有人尖叫起來。
  “這是什麼?老鼠?啊!!!”
  女生的尖叫像要震破天際,其中也夾雜著男生驚恐的怒吼。
  有人在喊:“打死他!打死!”
  桐威和王雲染互看一眼,彼此都在想:不會這麼巧吧……
  二人轉身就往樓下奔,剛下了樓梯,就見從一間教室裡蹦出一隻碩大的……說是老鼠,這提醒跟狗似的,可看樣子,怎麼都像是老鼠。
  那尾巴拖了有兩米長,渾身漆黑似乎還冒著煙,它一下從教室裡沖出來,一進走廊,和桐威看了個對眼。
  “糟了!”桐威轉頭就往樓上跑。
  那東西呲牙一叫,猛地追了上來。
  王雲染也嚇得不輕,回過神也跟著往樓上跑,二人剛上樓梯,一個男生就沖了過來,一團藍色的光從他手裡飛出去,直朝王雲染身後。
  就聽咚地一聲。
  王雲染轉頭,見剛才還在樓下的大耗子不知何時居然出現在自己身後,只是被這藍光一打,彈出去好遠,撞在拐角的牆上吱吱叫。
  來人正是長孫律,好歹是個中級驅魔師,他的反應還算鎮定。
  “跟我來!不能傷著無辜的人!”長孫律拉了兩人就往天臺上跑,那東西自然跟上,一進天臺,長孫律伸手掐了個印,一層銀色光芒霎時變為一個圓球將整個天臺罩了起來。
  “冷焰就在附近,他會趕過來的。”長孫律道。
  桐威吞了口唾沫,見那大耗子也在結界中,道:“不是……不是應該用結界擋住它的嗎?”
  “這結界是用來鎖住它的。”長孫律道:“不能讓他出去傷了無辜的人。”
  桐威扳住長孫律的肩膀,吼:“那不要把我們和它鎖在一起啊!”
  長孫律被他晃得頭暈,一手推了推眼鏡,“我們得解決它。”
  桐威指著自己的鼻子道:“我看起來像有驅魔師資格證的人嗎?嗯?”
  長孫律抬手指了指他身後,“我們的‘們’是說他。”
  達納特斯笑眯眯道:“願意效勞。”
  
☆、十三

    大老鼠顯然不是達納特斯的強項,但對方是妖魔類而且體型還比狗大,這個就不太一樣了。
  達納特斯將桐威拉到身後,一邊看長孫律,“也許我剛檢驗一下你的能力。”
  “……謝謝關心,我的能力自然有資格證書鑒定。”長孫律面無表情推了推眼鏡。
  他在結界中又豎起了結界,此時黑老鼠正砰砰地撞著想要衝過來。
  “要死的還是活的?”達納特斯從口袋裡摸出白色手套,優雅地帶上,捏了捏手指,問。
  長孫律看他,“我要活的幹什麼用?”
  “我聽說驅魔城內部想要抓住心魔的人。”心魔指的就是拉切西斯女神,可女神有兩個,所以便用心魔和女神本人來做區分。
  長孫律聳肩,“最近妖魔肆虐,梵蒂岡總部要求徹查並上交報告文書,以便他們派增援來。不過那是城主要考慮的問題,不是我要考慮的。”
  達納特斯點頭,未答話,人已穿過了第二個結界,那黑老鼠還未反應過來,一隻帶著白手套的手擱在了他的額頭上。
  生物本能察覺的危險讓黑老鼠下意識往後退,卻發現身體動彈不得。
  “吱吱!”
  達納特斯挑眉,“我當然知道你是誰的人,不過知道你是誰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知道我是誰。”
  說著,他還歎氣一聲,“真可惜。”
  那黑老鼠眼睛驀然睜大,身後出現一個巨大的黑色旋渦,那旋渦扭曲著,將黑老鼠拖了進去,一分鐘不到的時間,原地連根老鼠毛都沒了。
  達納特斯取下手套,手指尖出現一簇火苗,轟地一下,將手套燒了個乾淨。
  桐威雙手插著口袋,道:“阿斯,你身上有多少雙手套?”
  達納特斯轉頭一笑,邪魅生輝,“少爺,有些秘密,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收拾完黑老鼠,長孫律收回結界,那頭冷焰才趕到。
  他手上還抱著一堆零食,一手端著碗酸辣粉,嘴角邊一圈辣紅,“我錯過了什麼!”
  長孫律無語地看著他那副樣子,半響才搖頭,轉身往樓下走。冷焰轉頭看達納特斯,“我沒錯過什麼吧?”
  “應該沒有。”達納特斯拍拍他的肩,餘光見桐威走上來,盯著冷焰手裡的吃食看。
  “我有點餓了。”
  達納特斯拉過桐威往樓下走,一邊道:“少爺,和狗搶東西是很不文雅的。”
  冷焰在原地愣了半響才回神,沖著達納特斯怒吼:“你說誰是狗!!”
  ……
  這麼一個插曲,雖然沒引起桐威的注意,卻是引起了達納特斯的警惕。
  等幾人都回去上課了,他和冷焰在學校四處轉了一圈。
  冷焰一邊吃東西,一邊道:“你懷疑他們跟蹤?”
  “我很早之前就在桐威身上下過結界,妖魔沒那麼容易注意到他,為何最近卻接二連三的遇到異事?是巧合?”達納特斯看著空蕩蕩的走廊,喃喃道:“不,不是巧合。”
  冷焰將飯盒丟進旁邊垃圾桶,“你在那小子身上下結界幹什麼?他身上有什麼東西嗎?”
  達納特斯沒回答,只是閉上眼,感受方圓百里內所有的生物氣息。
  人類混雜的味道,妖魔鬼祟的味道,黑暗勢力在陽光照不到的陰暗處蠢蠢欲動。
  “如果你是心魔,想要找到轉生石,會怎麼做?”達納特斯睜眼,看旁邊男人。
  冷焰聳肩,“按照心魔之前的行動,她就是派出一大堆人沒頭沒腦地找。有很多傳說的地方,歷史遺留的地方都被她找過了。”
  達納特斯沉默了一會兒,只得暫時放棄探究,如今他占主動地位,心魔反而很被動,沒什麼好著急的,只要跟著步驟來……
  桐威很久沒有老老實實上完一整天的課,十點以後才回家了。
  坐在車裡,他打了個哈欠,臉上還有睡覺印出來的印子。
  王伯從後視鏡看他,“明天……”
  “沒有明天了。”桐威架著腿百無聊賴,“與其在學校浪費一天時間,我還不如去做做其他有意義的事。”
  王伯歎氣,“少爺,您真的沒想好好升學嗎?以後雲染少爺,還有其他少爺的朋友都會走自己的路,你們的距離會越來越大,越來越遠。”
  桐威不置可否,將腦袋歪到車窗上看著外面的黑夜。路燈一盞一盞晃過去,在他臉上漏下一些晦暗的光。
  車開進別墅區,很快到了家門前。
  小拉聽到汽車聲,踩著小拖鞋蹬蹬地跑到門口,踮著腳打開門。
  “歡迎回來。”她笑得甜甜地,讓桐威心裡的陰霾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達納特斯出現在她身後,恭敬道:“少爺,牛奶已經熱好了。”
  桐威伸手牽過拉切西斯,讓人驚異的是,這溫順的女孩居然會是高高在上的女神大人。而如今是半點看不出來,仿佛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
  握在手心裡的小手有些冰冷,桐威低頭看她,“你冷嗎?”
  拉切西斯一愣,隨即搖頭,“這身子不是人類,她不會有人類的溫度。”
  桐威嚇了一跳,“不是人類?”
  這麼一說,再仔細摸摸,看看,才發現這居然是個模擬度極高的娃娃,但因為有了女神的意識在裡頭,惟妙惟肖地根本看不出來是個假人偶。
  “這怎麼……”
  “我的身體被心魔佔據,我只有意識分離了出來。你可以當做是我的靈魂,靈魂必須有載體,否則你也看不到我。”
  桐威恍然大悟,“那你有呼吸嗎?”
  拉切西斯笑起來,“你可以聽聽看。”
  二人一邊說笑著一邊去了餐廳,桐芳居然也在,正帶著一副眼鏡看著桌上一堆的信件。
  桐威好奇,“這些是什麼?”
  “給學校的建議書。”桐芳抬頭,從眼鏡上方看自己的兒子,“聽說你今天睡了一天。”
  桐威聳肩,這點事一定會有老師告訴她的,他一點都沒懷疑過。
  桐芳取了眼鏡,看他,“桐威,你到底想怎麼樣?”
  桐威拉開椅子,接過達納特斯遞過來的牛奶,“什麼怎麼樣?”
  “就這麼混一輩子?混到死?人的一生如此短暫,許多人甚至連明天都沒有了,你怎麼就這麼不懂事?!”
  桐威抿了口牛奶,舔了舔嘴角,“那你要我做什麼?考大學?考什麼?上大學以後呢?畢業以後呢?做什麼?”
  “接管學校,或者自己去闖個什麼。你總得有自己的想法,就這麼渾渾噩噩,稀裡糊塗,花著我的錢,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你和寵物有什麼區別?寵物好歹還會搖搖尾巴!”
  桐威一眯眼,可是未等他再說,桐芳又道:“多少人想要你這樣的生活還求不來,多少有想法的人,只要給他一點權力、錢財,他就能更大限度的發揮自己,創造自身的價值。而你呢?你擁有這些,卻白白浪費,除了吃,睡,打架,還會什麼?”
  “媽不會總是在你身邊,總有一天,我們都會離你而去。那時候你還剩下什麼?”桐芳說完,長歎一聲,轉身走了。
  留下一大堆信件堆在桌上。
  桐威喝完牛奶,起身走過去,隨手拿起一封看了看。
  上面寫的是關於校長兒子長期缺課卻未被除名,影響校風,帶壞其他學生等抗議。桐威面無表情看完,又拿起另外一封,寫的也是同樣的事。
  看來是有人聯名想要趕走他。
  桐威歪了歪腦袋,將那些信都扔回原地,轉身上樓去了。
  拉切西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上,轉頭看旁邊達納特斯,“他在難過嗎?”
  達納特斯收回目光,淡淡道:“也許吧,是人,就總會難過的。”
  拉切西斯想了想,“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嗎?”
  達納特斯恭敬道:“不用,大人只需要好好待在這裡。”說著,他伸出手,牽住女孩的小手,“我帶您回房休息。”
  ……
  夜深,桐威卻越睡越清醒。
  白天他睡得太久了,此刻滿腦子都是信上的那些話。
  他其實不在乎的,對很多事,他都不在乎。別人的事,別人說的話,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他只需要過他自己的生活。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很冷血,但有時候,他覺得這種冷血未免不是好事。
  冷血可以保護自己,不在乎也可以保護自己,他覺得這樣很好。沒心沒肺的活過一輩子,什麼都不要往心裡去,只記住開心的,不開心的,讓它有多遠滾多遠。
  這樣很好。
  他又翻了一個身,將窗簾外的月光拋在腦後。
  可突然,他覺得面前有一雙眼睛在看著自己。
  “誰?”他睜開眼,輕輕喊了一聲。
  沒人回答他,屋裡靜謐地仿佛一根針落在地上都能聽見。
  他慢慢撐起身子,柔軟的席夢思因為他的動作微微凹陷。厚軟的被蓋被掀起一角,桐威下了床,踩著拖鞋,眯起眼睛掃視了屋裡一圈。
  他的臥室很大,還連著洗手間,平日沒覺得,可這時候讓他覺得有些空蕩而沒有安全感。
  他伸手摸到床頭櫃前放著的棒球棒,拿起來握在手裡,心裡踏實了一點。
  隨後他又伸手去摸檯燈。
  哢噠一下。
  燈沒有亮。
  桐威深吸一口氣,摸索到牆邊,背部抵著牆,看著黑漆漆的屋子。
  仿佛一切都變得陌生起來,斜對著床的穿衣鏡裡不知會印出何物。
  他將棒球棒橫在身前,又道:“誰?管你是妖是鬼,出來!”
  那被緊盯地感覺並沒有消失,不如說相反,桐威感覺到對方笑了。
  “找到了。”一把聲音突然在他耳邊很近的地方響起來,帶著冰冷的氣息,“原來在這裡,達納特斯那個混蛋,以為這樣藏著就找不到了嗎?”
  “越警惕破綻越多。”
  “呵呵呵呵。”
  似乎有很多人在說話,又似乎只有一個人。
  桐威跌跌撞撞奔去開門,手剛摸到門把,身後聲音突然冷厲喝道:“你逃不掉的!”
  咚——
  有什麼東西一下撞在了後腦勺上,又好像是有什麼哧溜進了心裡。桐威只覺得一陣劇痛傳來,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十四

    桐威不是自然醒,而是被突然打開的門撞到了後腦勺,以至於達納特斯剛開了個門縫就聽裡頭“啊”的吃痛聲。
  眼見少年從地上爬起來,還光著身子,打了個噴嚏。達納特斯微笑道:“少爺是在玩什麼新遊戲嗎?”
  他的目光帶著只有自己明白的探究意味掃過那白皙光、裸的身軀,一邊擠進了門來,幫桐威從衣架上取下睡袍,為他披上。
  手指似不經意劃過肌膚,達納特斯卻突然皺眉,“怎麼這麼涼?”
  桐威揉了揉鼻子,哼哧哼哧爬上床去用被子把自己包起來,他有些困倦地半眯著眼看外頭,已然大亮的天光預示著已不是晚上。
  “在地板上睡了一夜,能不涼嗎?”桐威沒好氣道:“早知道就不用木地板,你去吩咐一聲,晚上之前給我把臥室全鋪上地毯。”
  頓了頓,他又補充,“要很軟很軟的那種!”
  達納特斯看他揉著腰和肩膀,“怎麼回事?為什麼在地板上睡?”
  掉下床了?不……普通會掉得離床那麼遠?甚至在他開門時還撞到對方了。
  桐威翻了個身,只覺得身上無處不痛,但細想來,咦?自己為什麼睡地板上來著?好像有什麼重要的事忘記了……
  什麼來的?桐威蹙起眉,想了半天,下意識伸手揉了揉心口。
  這個小動作卻沒逃過達納特斯一直打量他的目光,他立刻坐了過來,“心口痛?難受?”
  “啊?不是……”桐威愣了愣,隨即也疑惑看向自己的手。
  達納特斯的臉色卻凝重起來,他掀開被蓋,桐威在冷風裡一抖,“喂!”
  “讓我看看。”達納特斯堅持道:“有沒有什麼受傷的地方。”
  “受傷?”桐威納悶,是指睡地板上的事嗎?
  那頭達納特斯已經將睡袍重新拉開,桐威平躺好,睜著眼睛打量他。
  “你臉色不好看。”
  “……嗯。”達納特斯伸手,冰涼的手指觸到左心房的位置,桐威噗地一聲。
  達納特斯輕輕按了按,桐威又噗地一聲。
  “……怎麼了?”男人無奈地看他。
  桐威顫抖著肩膀,“癢……噗……”
  達納特斯搖搖頭,幫他把睡袍拉好,又蓋上被子。
  “早餐在床上吃吧,我去給你端來。”
  “怎麼了這是?”桐威枕著手看他,“不就是在地上睡了一晚,興許我不小心滾下去了。有必要弄得像坐月子麼?”
  達納特斯已走到了門口,聞言回頭,露出精英紳士似的笑容,眼眉微微眯起,“我只是覺得少爺可能沒睡好,吃完可以再睡一會兒。”
  桐威:“……好主意。”
  等到達納特斯走下樓梯,來到餐廳裡。
  拉切西斯已用優雅得體的動作吃完了早餐,並且正與桐芳聊得愉快。
  桐芳心裡驚歎,這個小女孩看起來更像個天才,說話有條理又清晰,完全不像個十歲的孩子。而且她還常常輕易一針見血地戳中了自己心頭想表達的,令人可愛又親切。
  難怪都說生女兒好。桐芳不無羡慕,女兒果真是貼心小棉襖啊。
  “阿斯。”拉切西斯學著桐威的調調叫住剛下樓來的男人,見他若有所思,道:“桐哥哥呢?”
  “他不下來吃了。”達納特斯恢復笑容,對二位女士微微一點頭,“我幫他把早餐拿上去。”
  說著,旁邊就主動過來了二人,一個幫忙將早餐放上託盤,一個負責端託盤。
  桐芳不悅,“就上了一天課,連吃早飯都要人送了?他是大病了一場還是怎麼的?”
  達納特斯道:“少爺身體似乎不太舒服。”
  桐芳一愣,桐威喜歡打架,又坐不住,總是四處跑,看起來雖然瘦弱得很,但其實很有力量。他不舒服?已經多久沒聽到過這種消息了?
  桐威最後一次發燒,可能還是他十一、二歲的事。
  “我打電話叫醫生來看看。”桐芳立刻放下刀叉,站起來翻手機。
  達納特斯點頭,又看了拉切西斯一眼,轉身帶著早餐上了樓。
  拉切西斯從座位上跳下來,金色的波浪卷髮跳起一個可愛的弧度,她仰著臉看打電話的桐芳,“我去看看哥哥。”
  桐芳揉了揉她的頭,做了個“去吧”的嘴型。
  達納特斯放下早餐,身後門被推開,他回頭,見是拉切西斯走了進來。
  “怎麼回事?”
  達納特斯比了個噓的手勢,指指床上的人,“已經睡著了。”
  女神趴過去看,桐威還保持著雙手枕頭的姿勢,顯然是達納特斯剛出門,他就睡過去了。
  達納特斯走到窗邊,輕聲道:“您昨晚有感覺到什麼嗎?”
  “沒有。”拉切西斯搖頭,“昨晚怎麼了?”
  “我懷疑昨晚發生了什麼事。”達納特斯難得皺起眉,“可我下了結界,若是有人靠近我應該能察覺。”
  “你也不知道?”拉切西斯有些錯愕,達納特斯是死神之首,他的能力並不遜色於其他的神靈。要從他眼皮子底下做什麼,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桐威自己似乎一點都不記得了。”達納特斯道:“我剛檢查過,他身體的裡的力量減弱了許多。”
  “減弱?”
  拉切西斯覺得不可能,“這是他原本就有的東西,無人能將它減弱。”
  “那就是被壓制了。”達納特斯轉過頭,“也許敵人比我們想像的難對付。”
  拉切西斯在旁邊的小沙發上坐了,看著窗外,蹙起好看的眉頭,“或者……她找到了強有力的幫手。”
  “不管怎麼說,桐威被他們找到了。”
  “被誰找到了?”床上突然傳來聲音,二人一驚,回頭去看,見桐威正睜開眼,納悶地看著他們。
  “我討厭在我睡覺的時候,有人在旁邊嘰嘰咕咕。”桐威坐起身,有些不耐煩道:“很吵。”
  這位少爺若是沒睡夠,脾氣比尋常還要暴躁。
  達納特斯換了一副笑容,“抱歉,你要吃點東西嗎?”
  達納特斯看向那杯牛奶,心情稍稍好一點,“只要牛奶,其他的拿走。”
  “是的少爺。”
  ……
  一直到下午三點,桐威睡醒了,洗了個澡,只披著浴袍踩著拖鞋晃悠了下來。
  客廳裡只有達納特斯和拉切西斯兩人,二人正嘀嘀咕咕,不知道說著什麼。“肚子餓了。”桐威皺眉,臉色比起早晨的時候,似乎更不好了一些。
  達納特斯抬頭看他,眸光裡閃過一絲擔憂,但笑容還是無與倫比的吸引人,“這就讓人把飯菜熱熱……”
  “我要吃牛排,再點一份焗飯,甜點要黑森林蛋糕。”桐威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肚子空得厲害,仿佛三天沒吃飯一樣。
  達納特斯點頭,“好的。”
  拉切西斯看著他,“你很餓嗎?”
  “餓……”桐威坐進沙發裡,縮起腿,悠哉悠哉看著電視,“在看什麼?”
  “我也不知道。”拉切西斯說得實話,她歪頭看了半天,“我不是很明白這些人在做什麼。”
  桐威笑起來,見那頭達納特斯點完餐回來了,又道:“渴了,要喝水!”
  達納特斯幫他倒了杯蜂蜜水。
  “有哪裡不舒服?”達納特斯看他咕嚕咕嚕把一整杯灌了下去,問道。
  “除了很餓,其他的沒什麼。”
  在等餐的時間裡,達納特斯一直在觀察桐威。他的精神狀態變得很異常,一會兒懶洋洋,一會兒精神抖擻,一會兒似乎很不耐煩,一會兒又哈哈大笑。
  可他自己似乎完全沒察覺,整個人處於一種不正常的情緒裡。
  達納特斯和拉切西斯互看一眼,後者是疑惑更重,而前者,是濃濃的擔憂。
  叮咚——
  門鈴響,達納特斯道:“可能是送餐的。”
  桐威嗖一下就奔了過去,一邊開門一邊道:“怎麼這麼遲!”
  只是打開的門後並不是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而是一個穿著西裝大衣的男人。他帶著眼鏡,看上去溫和有禮,手上還提著一個小藥箱。
  “桐少爺。”男人道:“我接到你母親的電話,她讓我來看看你。”
  達納特斯出現在桐威身後,“夫人上午就打了電話。”
  “抱歉抱歉。”男人道:“今天也不知怎麼的,事情有些多,一大早就接到好幾個電話。有的有些嚴重,所以我就先去了那邊。”
  “我媽讓你來的?”桐威冷冷道:“我沒病,你回去吧。”
  那醫生愣了愣,“桐少爺……”
  桐威不給人再說話的機會,抬手就要關門,只是被身後達納特斯擋住了。
  “醫生既然都來了,做個例行檢查也沒什麼不好。”達納特斯溫柔笑道:“就讓他看看吧?”
  既然是達納特斯開了口,桐威好歹也會聽一點,他哼了一聲,轉身踩著拖鞋往裡,一邊道:“我要投訴那家餐廳,這都幾點了!”
  達納特斯道:“下回我親自去一趟。”
  桐威一拍手,“有道理,你只需要嗖地過去……然後嗖地回來。”
  醫生:“……”
  看起來桐威好像確實有點問題。
  做完檢查,男人搖頭,“沒有問題。”
  達納特斯看他,“一點問題都沒有?”
  “至少目前看來沒問題。”男人推了推眼鏡,“如果你們擔心,不如去一趟醫院,做個全面檢查。”
  桐威嘖一聲,“我沒病。”
  達納特斯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麻煩醫生了。”
  “客氣了客氣了。”醫生搖搖手,收拾好醫藥箱往外走,一邊道:“如果真的有什麼不舒服的情況,還是去一趟醫院比較好。”
  達納特斯點頭,狀若不經意地問:“醫生之前說今天病人很多?”
  “是啊,這天氣也不是多病的季節。但很多人都有同樣的症狀出現,也不知怎麼回事。最好不要是什麼新流感之類的,那也麻煩。”說起這個,醫生就滔滔不絕起來,“別出什麼大問題才好。”
  達納特斯送他到門口,“具體都是些什麼病症?”
  “情緒大變。”男人搖搖頭,“也有人高燒不退,不知道怎麼回事。”
  達納特斯點頭,“辛苦你了,要我派人送你回去嗎?”
  “不用不用。”男人笑道:“我自己開車來的。”
  待醫生走後,送餐的人終於到了。
  桐威逮著他們一頓罵,還說要投訴,外賣費也不給,幾人在門口爭執不下,還是達納特斯好不容易將桐威弄進房去了。
  要說按平日,桐威根本不會在乎這點小錢,可今日確實不妥。
  “你不覺得你今天情緒很奇怪嗎?”達納特斯看他。
  桐威煩躁道:“哪裡?我怎麼沒覺得?”
  “就是這裡。”達納特斯湊近他,“你在焦躁什麼?”
  被這麼一說,桐威愣了愣,又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心口,“……不知道,總覺得,這裡空空的,難受。”
  “空?”達納特斯伸手過去,桐威抬眸看他,突然覺得心口一悸。
  “阿斯……”
  達納特斯抬眸,“嗯?”
  疑惑的音調甚至沒來得及消失,桐威突然吻了過來。


☆、十五

    對於達納特斯來說,送到嘴邊的肉,絕對沒有拒絕的理由。
  所以在桐威吻上來的一瞬,他就加深了這個吻,一手摟住了少年腰身,一手摁住了少年的後腦勺,逼迫他承受比自己想像所更多的激烈。
  唇舌交纏的瞬間,桐威似乎猛地驚醒了,好似做了個久遠的夢,可這夢卻炙熱的不真實。
  他不記得自己有如此激烈的情感,仿佛身體裡裝了個別人,承受著達納特斯赤、裸的索求,心臟鼓動到耳朵都發痛的地步。
  “唔……嗯……”想要後退,卻被男人攔住了去路。
  達納特斯摟著他的手變成佔有欲的探觸,一路解開睡袍,佔領高地。
  安靜的房內,只餘二人急促的呼吸,桐威膝蓋發軟,被達納特斯抱起來扔進床鋪裡,還沒回神,又被男人狠狠壓下。
  他知道達納特斯不是好惹的角色,他的性格,絕對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麼紳士有禮。可沒想到,這比他所想的還要過分,達納特斯就是個大騙子!
  “放手!”桐威的手被達納特斯抓住,按向兩側,下、身因為這個姿勢而緊密貼合到了一起,磨蹭讓快、感激增,少年的身體誠實地起了反應。
  桐威難得的紅了臉,羞恥感在眼裡幾乎噴湧而出。
  “是你先主動的。”達納特斯說得毫無愧疚,低下頭,一路啄吻少年的臉側到脖頸,手掌下是少年無法平靜的心跳,鼓噪著人心,誘惑著這位死神首領。
  第一眼看見他時,他就知道他是自己要找的那個人。
  和轉生石無關,只是單純的因為桐威這個人。桐威雖不記得二人的第一次見面,他卻記得。
  因為心魔的搗亂,導致靈魂的混亂,不該死的死了,該死的沒死,生死簿出了大漏洞,死神在人間界忙得一團亂,而桐威,也不幸中了招。
  他的陽壽未盡,卻出了意外事故,在醫院昏迷數日,而找到他的靈魂並帶回來的,就是達納特斯本人。
  因為靈魂的純淨度更高,讓達納特斯輕易感受到了裡頭有不尋常的東西,他先一步找到他,然後帶回他,在桐威的意識裡,兩人見了一次面。
  桐威亂糟糟的酒紅色短髮翹著,迷茫地看著他,他站在混沌之中,穿著醫院的病號服,因為接觸了他的靈魂,達納特斯知道他這些年所有的記憶。
  一個倔強,不服輸,自尊心很高的大男孩,心底其實很脆弱,卻不甘心低頭,不甘心對自己說失敗,想要一個人頂天立地,心靈和性格都像瘋狂生長的藤蔓,糾結在一起,深深震撼了達納特斯。
  那之後,他尋了個機會碰上偷跑出來的桐威,比起拿回轉生石,他更想保護這名少年的安全。
  床鋪上兩人的衣服盡亂,達納特斯一手扯開了領結,性感的喉結上下動了動,嘴角扯出曖昧的笑容,“不舒服嗎?”
  桐威臉色漲得通紅,眼裡雖憤怒,更多的卻是充滿了情、欲。
  不舒服,那是假的。桐威從來不會掩飾自己的欲、望,所以他只是猶豫了三秒鐘,就道:“速戰速決!”
  達納特斯輕笑出聲,“可是我想好好溫存。”
  “立馬滾!”
  達納特斯搖頭,低頭吻住他的嘴角,輕舔,“也許別人覺得你這幅樣子很沒禮貌,可我卻最喜歡你這樣子。”
  桐威一愣,“你喜歡我?”
  達納特斯眨眨眼,並不答話,手指從對方小腹上輕輕劃過,一直探入三角內褲裡。
  “嗯……”被抓住的軟弱很快挺、立,畢竟是青春期的少年,身體的反應比想像中更驚人。
  達納特斯一邊滑動手掌,一邊親吻他的耳垂,感受少年微微的掙動和無法忍耐而發出的低吟,眼裡盛滿了寵溺。
  只是這些桐威並未注意到,他的全副身心已經落到了達納特斯的手心裡。
  幾聲急促的喘息後,桐威漸漸安靜下來。
  他趴著男人的背,感受達納特斯親吻他的臉側,心裡微微動容。
  但隨即他就皺眉,道:“這是怎麼回事?”
  就算再遲鈍,他也知道自己之前的情緒有些反常,尤其現在清醒過來,只覺得自己主動吻達納特斯的舉動實在……太驚悚了。
  達納特斯起身,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乾淨的帕子,擦掉手裡的白液。他擦得很慢,桐威的臉又漲紅起來,少年抬腳踹他大腿,這個動作,讓他的雙腿打開,形成一個誘惑的姿勢。
  達納特斯眼神一暗,伸手抓住少年腳踝,道:“你一點都不記得昨晚發生了什麼?”
  說起這個,桐威清醒過來的腦子似乎想起了一點,“我記得有誰在說話,其他的,不記得了……啊,還有心臟突然痛了一下。”
  達納特斯道:“有人闖進了我的結界,讓你污染了黑暗元素。”
  “黑暗元素?”
  “一種和心魔很類似的東西,心魔是人心自然產生的,而黑暗元素是通過外界力量,激發你內心的黑暗面。”頓了頓,達納特斯還道:“還有欲、望。”
  桐威一愣,達納特斯這意思,說得好像他內心深處很想對他做……什麼似的。
  咳咳……噓咳一聲,桐威掃掉腦內奇奇怪怪的想法,“那我現在呢?”
  “看樣子是沒事了。”達納特斯不會告訴他,其實是親吻的時候,他將他體內的黑暗元素逼了出來。
  說到底,黑暗元素也不過是妖魔的一種類型,類似人類世界的某種細菌。
  桐威摸摸心口,有些擔心道:“我的心臟不會有事吧?會有副作用嗎?”
  達納特斯眨眨眼,突然一笑:“我也不知道,不過你一個人睡不太安全,今天開始,我陪你睡吧。”
  “……啊?”桐威猛地坐起來,“那怎麼行!”
  “或者你想再被那東西襲擊一次?”
  那也不好……
  桐威皺眉,臉色難看,“沒有其他辦法了?你多加幾個結界行不行?”
  “不行。”
  達納特斯拒絕的很乾脆。
  權衡利弊,至少達納特斯不會放什麼奇怪的東西進自己身體裡。
  不……他真的不會放什麼‘奇怪’的東西進自己身體嗎……桐威臉又黑了黑,腦袋裡滿是XXOO的腦補畫面。
  達納特斯的臉突然湊到他面前,“在想什麼?”
  桐威往後一仰頭,“沒什麼!絕對不是什麼XXOO的事!”
  “哦?”達納特斯笑得燦爛,“就算有想,也沒什麼。”
  “……”桐威將臉埋進手心裡,這是自己給自己挖墳墓麼!
  晚飯的時候,桐芳打了電話回來,說臨時有事,不回來吃飯,又問了桐威身體好點沒有。達納特斯一一答了,剛掛了電話,就聽門鈴響起來。
  王雲染來看病人,還帶了一大堆的零食水果。喀什跟在他後頭,穿著花襯衫,像只瘦長的花哨蘿蔔,晃晃悠悠地走。
  每次看到這二人站在一起,桐威就覺得自己好兄弟一定是被灌了什麼迷藥,否則就是眼睛瞎了。
  “我沒事了。”桐威一邊說,一邊拆了零食開吃。
  王雲染臉色卻不好看,坐在客廳裡,看著達納特斯道:“我要你實話告訴我,桐威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達納特斯看了喀什一眼,喀什聳肩,表示自己什麼也沒說過。
  感覺到二人目光之間的詢問,王雲染眯眼,轉頭看了喀什一眼,那眼神不言而喻,“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我不知道!”喀什舉手發誓。
  達納特斯適時開口,“他確實知道的不多。”
  喀什:“……”
  知道不多,和什麼都不知道,這好像是兩碼事。
  果然,王雲染臉上有了怒色,喀什低頭,知道自己要倒楣了。
  “到底怎麼回事,桐威會不會有危險!”
  達納特斯道:“我會保護他。”
  桐威正吃零食的手一頓,抬頭,看了男人的側臉一眼,嘴巴裡嚼得有些食之無味,倒是心神飛得有點遠。
  自從父母離婚後,就沒人對自己用過這種好像保護者的態度了。就算是他們還沒離婚之前,名存實亡的婚姻也讓兩個大人各顧各的,幾乎沒人有空搭理他。
  “我會保護你”這句話,不是只有電視裡才有的東西嗎?這種空頭支票一樣的甜言蜜語,拿去兌換,只會換來一句冷冰冰的無效而已。
  王雲染搖頭,“這不是你保護不保護的問題,桐威有權知道自己身處什麼環境。”
  達納特斯頓了頓,轉頭看向那個一直在吃的少年。
  桐威回神,目光在二者之間掃了掃,敷衍地笑道:“其實我覺得沒什麼,而且阿斯都說能保護我了,你也別擔心。”
  王雲染不滿,“你怎麼拿自己的命不當回事?”
  “沒有啊。”桐威湊過去,攀住兄弟肩膀,嬉笑:“阿斯很厲害的,你也知道啊。”
  王雲染抿唇,不答話。
  達納特斯看了看桐威,又道:“如果他想知道,我會告訴他。”
  那意思,其他人我沒有義務說明。
  王雲染噌地站起來,屋裡一下陷入安靜,喀什有些擔心,隔了會兒才聽他道:“我回去了。”
  他邁步就走,桐威想拉都沒拉住,喀什趕緊跟上,可是王雲染一出門就反手關門,喀什沒來得及躲開,鼻子撞上門板,瞬間通紅一片。
  “嗷嗚……”喀什低頭蹲在玄關處捂鼻子,“達納特斯,我被你害死了。”
  “死了就歸我管,不死,和我沒關係。”達納特斯輕飄飄丟下一句,隨即轉頭看桐威,“喝牛奶嗎?”
  “不喝。”桐威眉頭皺起來,“雲染想知道,你告訴他有什麼關係。他是擔心我。”
  達納特斯微微挑眉,“有的人的關心,是什麼都想知道,而有的人的關心,是沉默是金。”
  桐威搖頭,“我去把雲染叫回來。”
  二人擦肩而過,達納特斯一把拉住他,“我不會告訴他的。”
  桐威怒道:“他是我兄弟!”
  “那又如何?”
  “我們沒有秘密。”
  達納特斯眯起眼,難得的生了氣,“原來你們這麼親密?”
  他目光有意無意掃過玄關處的男人,喀什被看得寒毛直豎,趕緊起身開門出去了。
  桐威被他這種仿佛質問的語氣弄得有些不爽,挑釁道:“是啊,那又如何?”
  “不如何。”達納特斯眨眨眼,笑容又回到臉上,“那我更不會告訴他了。”
  

☆、十六

    說起來桐威認識達納特斯這麼久,還從未碰到過他反駁自己的時候。
  按平常來說,達納特斯說得最多的話就是:“是的少爺。”
  所以起初一聽到,桐威還沒回神,但回神之後,他的怒火就噌噌往上冒。
  “你不是說我如果想知道,你會告訴我嗎?”他甩開達納特斯的手,冷道:“現在我想知道了,告訴我。”
  “你想去告訴王雲染?”
  “我說不說,是我的事。”桐威伸手戳達納特斯肩膀,“和你沒關係!懂?”
  達納特斯眯了眯眼,伸手抓住桐威戳過來的手指,看他,“這事讓別人知道沒什麼好處。”
  “那不是你該關心的範圍。”
  “怎麼不是?”達納特斯拉過他就往樓上走,也不顧拉切西斯還在旁邊饒有興趣地看著,“你想知道,行,我告訴你。”
  桐威被拉得往前踉蹌幾步,不滿,“我自己會走!別拉著我!”
  等進了房間,達納特斯將桐威直接扔到了床上,“你想知道什麼?你問,我說。”
  他往床沿一坐,伸手拉了拉衣領上的領結,眼神冰冷。
  桐威縮起腳,爬到大床那頭,盤腿看他,“我被牽扯進什麼事裡了?”
  這問題顯然是複製粘貼王雲染的,達納特斯看他,“你不是覺得無所謂麼?”
  “現在我想知道了。”桐威哼一聲。
  “……心魔發現了你……身邊有轉生石的痕跡了。他們會來搶。”
  “轉生石?”桐威轉了轉眼珠子,“在我身邊?哪裡?”
  “它想出現的時候,自然會出現。”
  “你這算什麼?”桐威鬱悶,“說了等於沒說!”
  “總之,他們會來找你麻煩,所以,你不像以前那麼安全了。”
  “就這樣?”桐威倒覺得沒什麼大不了,“我以前也不是那麼安全。”
  打架惹事的事他沒少做。
  達納特斯道:“他們是妖魔,和人類不一樣。以後你出入必須有我看著。”
  “你哪一天沒看著我?”桐威哼了一聲,“與其這樣,不如乾脆把那石頭找出來,你拿了就趕緊滾,我也能恢復以前的生活了。”
  “你想讓我走?”達納特斯一頓,“你覺得我礙事?”
  桐威莫名覺得有些心虛,而且覺得自己突然矮了一頭,但神情卻倔強道:“是啊,你礙著我了,不是你的話,怎麼會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妖魔來找我?”
  他想起之前和父親見面的事,道:“還害我周圍的人也差點受傷!”
  這理由其實太牽強了,達納特斯冷道:“最近人間界的妖魔數量增多,那不關我的事。”
  桐威撇嘴,“反正你們都是一路的。”
  “一路?你說我是妖魔?”
  “我是說你們都不是人!”桐威從床上站起來,看著達納特斯道:“我是人,普通的人!活了十八年從來沒遇到過怪力亂神的事,自從去年你們這些死神出現,我周圍的一切都變了!”
  達納特斯看了他半響,“那不是我的錯。”
  “我知道。”桐威像是拳頭打在了棉花上,被達納特斯堵了半天才道:“反正你們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以後也遲早要走。”
  達納特斯終於抓到重點了,“你捨不得我走?”
  桐威大窘,“你從哪裡聽出來的!”
  “最後一句。”達納特斯的冷臉終於回了點溫度,眉頭輕揚,“如果我說我不走呢?”
  桐威一愣,舔了舔乾燥的嘴角,“你不是死神之首麼?”
  “是啊。”
  “那你……應該很忙。”
  “……”達納特斯仰臉想了想,“還好。”
  “你能一直留在這裡?”桐威看他,“直到我老死?”
  達納特斯研究了他一會兒,似乎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微微笑道:“我以為你喜歡一個人,原來,你怕寂寞。”
  “我呸!”桐威拿起枕頭砸過去,“算了,你還是趕緊找到石頭就走吧!”
  “這可不是我說了算的。”達納特斯搖搖頭,“它什麼時候出現,我不知道,心魔也不會知道。我也許能等,可心魔一定沒有這個耐性,它會想辦法逼迫轉生石現身的。”
  “那東西到底是什麼玩意兒?”桐威莫名其妙,“怎麼逼?綁架石頭他媽嗎?”
  說著,桐威抱起另一個枕頭,拿手指比作槍,指在枕頭上面,裝模作樣道:“轉生石!你給我聽好了!我現在有人質在手裡!識相的你就自己出來!否則我就開槍了!我數到三!”
  達納特斯被桐威那逗趣的樣子弄得啼笑皆非,伸手拖過枕頭,“這種事不用你操心,你該操心的,是你自己的人生。”
  桐威的興致一下降了下來,“怎麼你被我媽附身了嗎?”
  達納特斯搖頭,“我覺得夫人說得有理,長輩不能一直照顧你,人都是要死的。在我們看來,人的壽命短得和一瞬沒有兩樣,你應該更加珍惜。”
  桐威悶了半天,坐回原地,看著自己的手指道:“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想過這些,你現在讓我想,我怎麼想得出來?”
  “從現在開始慢慢想,並不晚。”達納特斯伸手拉過他,發現他身上有些涼,便解開衣服將他摟住。
  桐威整個身子窩進達納特斯懷裡,背部靠著男人的胸膛,達納特斯是死神,身上並沒有那麼暖的溫度,可這麼靠著卻讓人覺得安心。
  桐威找了舒服的角度,伸長了腿,仰頭看天花板。他酒紅色的頭髮亂糟糟的蹭在男人胸前,道:“就算以後沒人照顧我,我還有我媽留下來的錢,還有學校,我需要擔心什麼?”
  “也許只是給精神找個寄託。”達納特斯道:“也許你該找找,你喜歡什麼,你願意做什麼。人類把這個稱之為夢想。”
  “有什麼用?”
  “我也不知道。”達納特斯的手指摩挲少年的手心,“但那些東西能讓你的靈魂看起來更美。”
  “……你難道喜歡用靈魂做標本?”桐威翻白眼看他。
  “我沒有這個惡趣味。”
  “那我的靈魂美不美,關你什麼事?”
  達納特斯看向窗外,想了想,才道:“大概能讓你更強大。”
  “什麼東西強大?”
  “心靈……之類的。”
  桐威突然明白了什麼,“難不成這個和轉生石也有關係?”
  達納特斯收回目光,“怎麼這麼想?”
  “不然我實在想不出什麼理由來。”桐威聳肩,“你的意思是,我的心靈難道和那石頭有關係?”
  達納特斯突然笑起來,“也許我找到你的潛力了。”
  “什麼?”
  “考警校怎麼樣?”
  當天晚上,達納特斯果然如約來了桐威的房間。
  桐威抱著被子戒備盯人,“你睡覺就睡覺,可不能亂來。”
  達納特斯臉上露出遺憾,“那真是太可惜了。”
  桐威臉蹭地紅起來,跳起來大叫,“我反悔了!讓那該死的妖魔隨便來吧!你不准睡我床上!”
  被呵斥的人卻已經脫了衣服,爬上了床鋪。桐威第一次看見達納特斯的身體,白皙的肌膚甚至能看到清晰的血管痕跡,裡頭真的有血在流嗎?桐威有些走神。
  男人的身體精裝結實,沒有一處多餘的贅肉,腰身窄而性感,魚尾線順著小腹兩邊往下,性感地露出一點骨幹,線的盡頭藏於內褲之中,引人遐想連篇。
  桐威有些不自在的轉開眼,腦袋裡想起白日兩人的磨蹭,心裡咚咚直跳。
  達納特斯睡下來,將被子拉好,見桐威還坐著發怔,道:“你不睡麼?”
  “睡……睡的。”桐威彆彆扭扭,慢吞吞睡下來,謹慎與旁邊人隔開一點距離。
  達納特斯看了看他,“你沒脫睡衣。”
  “我不脫!”
  “……可是少爺你喜歡裸睡的。”
  “……從今天開始不喜歡了!”
  “好可惜……”
  “滾!”
  關了燈,四周一下暗下來。黑暗裡桐威只能聽到自己有些緊張的心臟跳動。
  緊張個屁啊!都是大男人!桐威暗自惱怒,身體的感官卻敏感放大,仿佛每根汗毛都能感受到旁邊人的呼吸。
  達納特斯微微動了動身子,桐威一下坐起來,“你幹嘛!”
  達納特斯在黑夜裡輕笑,“只是翻身。”
  桐威咳嗽一聲,“我、我知道……”
  他又睡下來,卻突然感覺到達納特斯挨近了一些,兩人肩膀遞在一處,桐威還沒開口,達納特斯突然道:“你想知道轉生石的事嗎?”
  桐威在黑暗裡斜眼,“你想給我講睡前故事?”
  “少爺想聽的話,我有很多故事可以講。”
  桐威不自在的翻了個身,卻發現自己和達納特斯臉對臉了。
  “……講。”他在黑暗裡慢慢道。
  “轉生石,是傳說中的神物。傳說他很有靈性,有自己的意識,也有說他在天地初開之前,就已經存在,是世上唯一能實現人願望的石頭。但就我所知,他並不能讓人許願,只是能讓靈魂脫離生死之間,單獨輪回或者重生。”
  桐威在黑暗裡眨眼,“我懂了,就像遊戲開外掛。”
  達納特斯被堵了一下,想了想,“就是這個意思。”
  桐威點頭,“很厲害的石頭啊。”
  “但只是傳說,誰也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存在,所以很多人都在尋找他。以前有魔法師尋找,後來有妖魔,驅魔師,甚至是神靈也在尋找它。”
  桐威聽著他的聲音,漸漸覺得睡意來襲,他閉上眼,輕輕道:“有人見過它嗎?”
  “據說有的,在很久很久以前。”達納特斯看著面前的少年呼吸漸穩,輕輕道:“時間已經不可考,但聽說很久以前,有人的願望實現過,是一個付出很多代價只求自己的妻子活過來的人。他為了讓轉生石答應幫忙,割掉了自己的舌頭,挖掉了自己的眼睛,砍斷了自己的左臂。”
  桐威的聲音輕不可聞,“他……成功了嗎?”
  “成功了。”達納特斯道:“他的妻子復活了,可那個人卻沒活過兩年便死了。”
  桐威嘀咕,“好殘忍。”
  “那之後再沒人見過轉生石。”達納特斯問:“如果是你,你會想讓轉生石幫忙嗎?”
  “我不知道。”桐威打了個哈欠,尋了個舒服的位置,準備睡覺了,“這世界上,有人值得我以死換對方的命麼?”
  說完,又道:“睡覺了,我困了。”
  達納特斯點頭,“晚安少爺。”
  桐威的嘴角微微勾了勾,“晚安,阿斯。”
  


☆、十七

    第二日桐威睜眼,先入眼簾的是被拉開窗簾後的強烈日光。
  達納特斯早已穿戴整齊,一手托著鐵盤,上面放著溫好的牛奶和土司,背著光笑看少年。
  “少爺,該吃早餐了。”
  桐威眯了眯眼,在床鋪裡翻了個身。自己身邊還有微微凹陷的位置,顯示著這裡確實有第二個人睡過了。
  他猛地想起昨晚的事來,剛想坐起來,又微覺不滿。
  這人什麼時候起來的?自己一點都不知道,自己的睡臉被看到了?不……每天早晨都是他來叫自己的,應該早就被看過了。
  之前不在意的事,沒想過的事,反而這會兒突然在意起來。可更讓他鬱悶的還不是這事。
  他坐起身,斜眼看那仿佛什麼事也沒有的男人。
  一般小說電視裡,這種時候醒來不都會先看到對方的睡顏?兩人依偎,顯出一些和平日不同的溫存感或者溫馨感……隨便什麼啦,總之,不該是這樣啊……
  他下床洗漱,順便關門沖了個澡。
  出來時達納特斯已拿了乾燥的毛巾,笑盈盈道:“我來為你擦乾。”
  桐威掏了掏耳朵,裹著睡袍坐到窗下小桌前開始吃早飯,身後男人輕柔地擦著他的頭髮。
  桐威突然道:“你好歹也是個死神之首,為什麼一定要來做管家?”
  而且還做得這麼理所當然!
  達納特斯垂下眸光,淡然道:“當初接近你時,我只是為了方便就近觀察,並沒有想暴露身份。”
  一開始做起這少年的管家,他也有過不習慣。死神做慣了,對別人的碩氣指使難免有些排斥,更別說還要為這個脾氣不太好的少爺收拾爛攤子。
  可做著做著,每天叫他起床,睡前溫好牛奶,看他和別人打架時那飛揚跋扈的表情,居然慢慢成為了習慣,甚至是樂趣。
  桐威喝完牛奶,達納特斯已幫他抽了紙巾,遞到嘴邊。
  以前是這樣的?桐威突然有些懵,伸手呆呆接過來,擦了嘴,仰頭,男人俊美的容顏像清晨裡第一縷穿透迷霧的光,竟讓他一瞬的晃神。
  二人就這麼對看著,居然誰也沒有說話,空氣裡彌漫起不安定的氣氛,讓人有絲絲慌亂,但更多的卻是期待。
  達納特斯微微低頭俯身,二人呼吸交融,幾乎就剩一步的距離……
  咚咚——
  門被敲響。
  桐芳推開門進來,達納特斯無比自然地伸手拿走桐威手裡的紙,轉身丟進垃圾桶裡。
  桐威收回目光,臉上浮起淡淡的紅暈,他的頭髮還有些濕潤,溫順地搭在眉前,看向桐芳時因為迷茫而泛起一些水霧的眼神,讓桐芳愣了愣。
  “桐威?”
  她居然有一瞬沒認出自己的兒子來。
  這個看起來溫順無比的少年是誰?她家兒子可不會有這種表情!
  桐威回神,眼神頓時清晰起來,眉宇間的自負跳了回來,他伸手揉了揉未幹的頭髮,懶懶道:“怎麼了?”
  達納特斯已站到了一旁去,桐芳猶豫了下,走進來,道:“我看看你身體……還不舒服嗎?”
  “好多了。”桐威站起身,“我今天會去學校。”
  桐芳有些驚訝,但隨即就點頭,“我讓王伯送……”
  “不用了,你先走吧,阿斯開車就行了。”桐威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男人。
  桐芳點頭,“也行,我今晚也不回來吃飯,你想吃什麼,讓阿斯去給你定。或者讓你爸給你帶回來。”
  她說著,看了看手錶,“我先出門了。”
  “好。”桐威點頭,看著桐芳出了門才轉頭道:“你也出去。”
  達納特斯笑眯眯看他,“為什麼?”
  “我要換衣服。”
  桐威打開衣櫃往外拿校服,達納特斯意義不明地道了聲,“好。”
  待桐威拿了校服關上衣櫃,卻看見達納特斯正在面前,他嚇了一跳,下意識要往後退,卻被男人一把攬住腰。
  “我去開車。”男人俯□來,迅速地在桐威嘴唇上吻了吻,牛奶的氣味還殘留著,帶出絲絲甜味。
  桐威一把捂住嘴,達納特斯已開門出去了。
  “混蛋……”桐威抿了唇,卻覺得心臟跳得更加厲害,他關上櫃門,從側面的鏡子看見自己通紅的臉。
  這張臉,這幅表情,讓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混蛋!
  又在心裡暗罵一聲,卻不知罵的是達納特斯還是自己。
  幾下穿好校服,下樓時碰到穿著蓬蓬裙正看電視的拉切西斯。
  “小拉。”桐威停下腳步打招呼,“我去學校了,你乖乖在家裡。”
  拉切西斯嗯了一聲,沒回頭,正興致勃勃地看著電視裡的節目。
  桐威好奇看了一眼,見電視裡正放著最近熱播的穿越劇。
  沒想到女神會喜歡看言情片……桐威有些汗,轉身提著書包跑出了大門。
  這是桐威第一次沒有遲到,包括教導主任在內所有人都忍不住探頭出去看太陽。
  桐芳從一堆文件裡抬頭,推了推鼻樑上架的眼鏡,“你們在看什麼?”
  主任嚴肅道:“看天有沒有下紅雨,或者太陽從西邊出來之類的。”
  桐芳:“……”
  其實桐威來學校,並不是突然勤奮好學了。他只是有一肚子的疑問,急需找人解惑。
  所以午休時,王雲染和長孫律成了臨時顧問團。
  三個一樣大的少年窩在天臺上,一邊吃桐威叫來的麥記外賣,一邊聊天。
  桐威看了一眼趴在長孫律膝蓋上的半大小犬,道:“可以讓這只狗離開一會兒嗎?”
  冷焰頓時怒了,呲牙咧嘴,“你說誰是狗?!”
  桐威無語,“你這樣子難道是貓?”
  冷焰:“……”
  長孫律拿起薯條,塞了一根到冷焰嘴裡,邊道:“你要說的話不能讓他聽嗎?”
  “他和阿斯認識。”桐威撇嘴,“我不想讓阿斯知道。”
  “我才不是打小報告的人!”冷焰哼了一聲,大大的尾巴甩來甩去,“再說我和他也沒什麼好說的。”
  長孫律嚴肅教育,“你的人際關係太差了。”
  冷焰:“……”
  王雲染打破二人說話,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桐威有些彆扭,拿起一隻雞翅咬咬咬,悶了會兒,低低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王雲染沒聽清,“啊?”
  桐威臉色漲得通紅,“我說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王雲染:“……”
  長孫律:“……”
  冷焰一聲嗤笑,“我當是什麼事,原來是小姑娘的戀愛解惑時間。”
  桐威大怒,拿雞骨頭砸冷焰腦袋,“你說誰是小姑娘!”
  “不就是你嗎?”冷焰跳著躲開,“大男人居然問這種問題?”
  “我只是……只是……”桐威窘道:“我之前又沒喜歡過男人!”
  他這聲音大了一點,剛好從天臺其他角落走過來的學生頓時有些僵硬的駐了步。
  其中有人轉頭朝他們這個位置看過來,發現是桐威,更是瞪大了眼。
  桐威頓時上火,盤著腿沖幾個學生吼:“看屁啊!再看信不信我喜歡你啊!”
  那男生一身雞皮就起來了,趕緊拉著兄弟急急往樓下走去。還很好心的幫忙關上了門。
  王雲染捂住臉,只覺慘不忍睹。
  長孫律倒是頗為淡定,想了想,道:“你喜歡上達納特斯了?”
  桐威一驚,“你怎麼知道的?”
  長孫律推了推眼鏡,“因為你剛才說不想讓他知道。”
  “……”桐威無語,揉了揉眉心,“我都氣糊塗了。”
  王雲染倒是嚴肅起來,“你確定嗎?他是死神。”
  “那又怎麼了?”冷焰不太喜歡有人區別待遇,道:“你家那位還是妖魔呢。”
  王雲染被堵了一下,尷尬,“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達納特斯是死神之首不是嗎?喀什說他是來找什麼東西的,要是桐威一廂情願……”
  長孫律理解了,轉頭看桐威,“如果你是一廂情願,等達納特斯做完他自己的事,你們就不會再見面了。”
  本來人類就不可能看見死神,桐威之所以看得到,只是因為達納特斯給了他特權。
  桐威舔了舔嘴唇,拿起可樂吸了一口,道:“所以你才要當驅魔師嗎?”
  他問的是長孫律,似有所悟道:“因為你是人類,和他不能在一起?”
  冷焰不屑道:“別拿我們當例子,我和律的感情好得天崩地裂,就算他是普通人類,我也會守著他的。”
  桐威看他,“那他老了以後呢?”
  “我也守著他!”
  “那他死了呢?”
  “找他的轉世!”
  桐威眨眨眼,倒是有些感動,“你們感情真好。”
  長孫律伸手揉了揉冷焰的腦袋,嘴角勾起溫柔的笑容,“感情這種事是互相的,不過你的問題和我們又不一樣。”
  桐威吐出吸管,搖了搖,紙杯裡的冰塊哐啷響:“也許,也許他也喜歡我呢?”
  王雲染看他,“你感覺的?”
  桐威不自在的別開頭,“他親我了。”
  長孫律有些驚訝,連冷焰都覺得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你確定你說的是達納特斯?那個一肚子黑水,總是算計別人的傢伙?”
  桐威瞪他,“別把話說得那麼難聽!”
  冷焰哼道:“我和他認識的時間絕對比你久,少年,死神是不懂愛的,他們看慣了生死,早就將感情這種東西扔掉了。達納特斯的年紀和這個世界存在的時間一樣長,他從未愛過誰。”
  被冷焰這麼一說,桐威倒是不確定起來。他有些局促,“那,那他親我做什麼?”
  “也許有什麼原因。”冷焰舔了舔爪子,“我說過了,他一肚子黑水。”
  桐威低下頭,又晃了晃手裡的紙杯,王雲染道:“這只是我們的猜測,不如,你親自問問他。”
  “問了,他也不見得會說。”桐威撐著腮幫子,之前的興致一下冷卻了不少,懶洋洋道:“他總是瞞著我什麼,就連現在也是。什麼轉生石,什麼心魔……他若是真喜歡我,應該會告訴我吧?”
  長孫律低頭看了冷焰一眼,冷焰甩著尾巴,還不知自己說錯話。
  “或者你也可以算計他,把話給套出來唄。”
  冷焰想像達納特斯吃敗仗的樣子,就覺得解恨。
  長孫律面無表情,伸手掐了冷焰肚子一把。
  “嗷!”某犬暫態疼得打滾。
 
☆、十八

    當天晚上達納特斯接桐威下課的時候,早上出去還是笑眯眯的臉,此時看著就有些變味。
  桐威面無表情,低頭飛快地按著手機,達納特斯從後視鏡裡看他,“餓了?”
  餓了?
  桐威手指一頓,冷道:“我看起來像餓了?”
  達納特斯聳肩,“因為你的表情看起來很像要吃人。”
  桐威一呲牙,“你怎麼這麼有自知之明?趕緊自己把脖子伸過來!”
  達納特斯停在一處紅燈前,轉頭,“所以是我的原因?”
  桐威哼了一聲,碩氣指使,“先不回去,前頭十字路口右拐上高架,我要去九曜。”
  “這麼晚了去那邊幹什麼?”達納特斯說是這麼說,但在綠燈亮起來時,還是乖乖打了轉彎燈並變換了車道。
  “我找人。”桐威做了個鬼臉,收起手機癱進椅子裡,“那個陳敬,記得嗎?”
  達納特斯想了想,“之前和你一起在巷子裡扮家家的那個?”
  “什麼扮家家!”桐威怒。
  “一起假裝自己在冒險,那不是扮家家是什麼。”達納特斯轉彎,上了高架,他車速不快,窗外橘色路燈的光影不斷從桐威臉上打過,高架下還有三三兩兩放學的學生騎著單車笑鬧著。
  桐威抱著手臂不吭聲,那件事確實是他考慮不周,太過膽大,若不是達納特斯來得及時,還不知道會怎麼樣。
  雖然他知道,不管自己做什麼,這個人都一定會飛奔而來。
  “你找他做什麼?”達納特斯問。
  “玩啊。”桐威漫不經心,“九曜河堤的橋下今晚上有摩托車比賽,他約我一起去。”
  達納特斯一皺眉,“都成年了嗎?”
  “我記得我年前剛過完生日。”
  “他呢?”
  “他比我大三個月,你說呢?”
  達納特斯又看了一眼後視鏡,見桐威是下定決心,也不再發話。車子很快駛出二環,進入三環,四周一下精密下來,大棟大棟修好了卻沒賣完的電梯公寓立于路的兩邊,這邊設施也還不夠完善,超市雖有,但很遠才能看見一個。
  白熾燈從裡頭亮出來,顯出清冷的人影。有些小混混裹著外套蹲在階梯上,叼著煙玩手機,看見呼嘯而過的車,也不過抬眸掃過。
  有摩托車從他們的車邊駛過,此時時間已經過了十點半,他們頗有些囂張,吹著響亮的口哨,如同黑暗降臨的騎士團。
  桐威按下車窗,一輛摩托幾乎貼著窗邊過去,紅色的尾燈亮成一條線。
  “嘿!”一把熟悉的聲音由遠靠近,桐威回頭,見一輛摩托載著人,慢慢減速靠了過來。
  看清帶著頭盔的人是陳敬,桐威驚訝,“你會騎摩托?”
  陳敬得意地揚了揚下顎,一臉‘沒想到吧’的意思。
  一個女聲從車後座傳來,“這是誰啊?”
  陳敬在風裡道:“之前跟你提過的小少爺,桐威。”
  女人從陳敬後頭探出頭,掀起頭盔前蓋。桐威發現她長得很漂亮,一頭染成栗色的大波浪卷在風裡被托起,像模特一樣。
  她臉上畫著濃妝,假睫毛很長,粉嫩的唇瓣擦得油亮,顯出一種夜晚專屬的旖旎。
  “你好,我叫安傑。”
  陳敬打斷道:“這是她的英文名字直譯。”
  “去你的!”女人敲了陳敬肩膀一把,饒有興趣地看桐威,“聽說你很能打架?我雖然經常聽到你的事情,但沒想到你長得這麼俊。”
  她說話很直,饒是桐威被誇慣了,也有點悴不及防。
  他笑笑,道:“謝謝,你也很漂亮。”
  不過等幾人到了橋下,達納特斯停了車下門來時,那女人就覺得,自己剛才說的“俊”說得太早了點。
  外國管家引起周圍好些人的矚目,好些人圍上來問長問短,也有人不懷好意地盯著桐威看。
  “你要下注麼?”一人拿著個筆記本道:“白紙黑字記著,假一賠十。也絕對不會放水作弊。”
  桐威挑眉,旁邊陳敬過來道:“你不缺錢,玩玩也無所謂。我推薦選振哥。”
  “振哥?”桐威眨眨眼,順著陳敬指示的方向看過去,見橋下已站了個人。一亮純黑色的摩托,一個穿著黑色背心的男人站在旁邊。
  他似乎感覺不到冷,一手正檢查愛車,一邊轉頭跟旁邊的女人說話。
  “他連贏過五場,車技也是這裡頭最嫺熟的一個。”
  “誒。”旁邊那慫恿桐威下賭注的人道:“昨天他就輸了,好運不是持久的。看你是新來的,我推薦鐵三角。”
  他說著指向站在河堤上面的一人,那人穿著白襯衫,看起來斯文得很,但眉宇間滿是倔勁,還有一股不服輸的氣勢。
  “鐵三角不是三個人?”桐威茫然道。
  那人道:“以前是三個人,後來另外兩個不來了。不過這名字保留了下來,大家就一直這麼叫著。現在鐵三角就指他這個人。”
  陳敬不屑撇嘴,“那傢伙就是個飆車流氓,毫無技巧可言。”
  桐威眨眨眼,轉頭看向站在自己身後一點位置,背著手,看著黑暗的河面,一直沒吭聲的某人。
  在他身後,一群女人花癡地偷偷拍照,有的大著膽子上前招呼,達納特斯雖禮貌,但話裡的疏遠卻讓人無法接近。
  桐威突然道:“我自己推薦一個如何?”
  達納特斯似乎感覺到什麼,轉過頭來看他,桐威一笑:“阿斯,去給我贏個冠軍回來。”
  周圍一下靜了。
  他聲音稍稍大了些,連河堤下的振哥也抬頭看來。
  達納特斯笑得十分有風度,“少爺,我沒騎過摩托。”
  周圍人竊笑起來,又有人覺得這桐威是腦子糊塗了,或者是有錢沒地方花。
  陳敬也道:“你哪根筋不對啊,讓你家司機來比賽?”
  倒是安傑很感興趣,一撩長髮,挨過來道:“我覺得可行,這位帥哥看起來就很不一般。”
  她說著,還拋了個眉眼。
  達納特斯點頭,“多謝誇獎。”
  安傑鬱悶,轉頭對計數的人道:“只是多個人比賽而已,有什麼關係。”
  “可他沒車。”那人打量達納特斯,仿佛想看出他幾斤幾兩重,可惜……看不出來。
  達納特斯見桐威心意已決,歎氣,從口袋裡拿出白色手套,優雅地帶上,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從命。”
  河堤下,已經有人跑去告訴了振哥這事,男人抬頭,看了看桐威又看了看達納特斯,放下頭盔走過來,“有車嗎?”
  “沒有。”桐威說得理所當然。
  振哥倒是樂了,“我的車借你了,阿毛!把你的車給我用!”
  “啊??”遠處一個男人叫道:“振哥!你要是輸了,可別砸了我的車啊!我的寶貝啊!”
  河堤上,鐵三角也走了下來,悠哉悠哉道:“看來今天能輕鬆甩你兩條街了。”
  振哥回頭看向男人,濃黑的眉頭一挑,“算我今天讓你的。”
  男人一哼,轉頭看向達納特斯,“我不和不認識的人比。你拿不出大賭注來,這比賽你別想參加。”
  達納特斯還未說話,桐威已經從錢包裡抽出一張金卡來,“這是上限二十萬的信用卡,我全押了。”
  周圍人一下譁然:我靠,這真是不知社會險惡的富家公子啊!看著活的了!
  尼瑪富二代啊!還一臉拽得二五八萬的樣子,揍死他啊!
  周圍人的心聲不斷呐喊著,鐵三角冷了臉,微微扯出一個弧度,“好樣的,我賭了。但我最看不慣的就是你這種人,你若是輸了,還得繞著這河堤跑兩圈,一邊跑一邊喊我是傻逼。”
  桐威抬眸,漆黑的大眼看向對方,無所謂一笑,“沒問題啊,那你輸了呢?”
  男人從錢包裡摸出一張銀行卡,往地上一丟,“這裡頭有十萬,全部押了。”
  桐威眨眨眼,笑得無比燦爛,“好。但你也要圍著河堤跑兩圈,一邊跑一邊喊,狗眼不識泰山。”
  男人嘴角抽了抽,“好!”
  說完就推了車子往下去,猛地帶上頭盔,那氣勢可嚇人。
  陳敬湊過來,“你這賭注未免太多了吧?”
  桐威抱著手臂不吭聲。他原本只是想捉弄捉弄達納特斯而已,結果居然被人看不起了?他桐威平生最討厭的就是被人看不起,這回豁出性命也要贏!
  他轉頭,看向達納特斯,“你要是輸了,就別想找那什麼破石頭!”
  達納特斯低頭看他,“那我要是贏了呢?”
  桐威一下被堵住了。
  達納特斯意味深長地看他,“我贏了,該不該要獎勵?”
  “等你贏了再說!”
  達納特斯搖頭,“真是耍賴啊。”
  “要你管!”
  那邊安傑已經舉著旗子站到了路中間,她粉色的短裙配著修長的雙腿引得男人們一陣口哨響。
  她脫下高跟鞋,光腳站在地上,舉起旗子,嫵媚地甩了甩一頭栗色的波浪卷髮。
  旗子那頭,一排八人的車隊已整齊排好。達納特斯帶上頭盔,金色的長髮在黑夜下奪目耀眼。
  他微微躬身,看了看周圍人的樣子,“請問一下。”
  旁邊的人不耐煩地看他,“什麼?”
  “刹車在哪裡?”
  “……”
  桐威覺得達納特斯會贏是一點懸念也沒有的,所以他一點都不擔心,悠哉悠哉坐到石階上看著遠處黑乎乎的河面。
  “那安傑是你什麼人?”他問同樣在身邊坐下來的陳敬。
  “我前女朋友。”陳敬一聳肩,“大概交往了一星期。”
  “這也算前女朋友?”桐威鄙視,“不會是她認錯人了?”
  陳敬也不管他的挪揄,道:“有什麼辦法,她是這一帶出名的摩托美人兒,能載著她在這裡贏一次比賽就是夢想。”
  桐威嗤地一聲,“你的夢想真可憐。”
  陳敬看他,“夢想不管大小都是夢想,別說我,你呢?”
  桐威舔了舔嘴角,“考上大學?之類的。”
  陳敬學著他的樣子,嗤了一聲。
  桐威尷尬,“我只是還沒找到。”
  陳敬手裡晃著頭盔,“能理解,不過你這身家,何時找到都不晚。不像我,玩個摩托還要被家裡人罵。”
  桐威不解,“你不是空手道高手嗎?”
  “那是我爸逼著我去學的,我們家開的是空手道學習館。”
  桐威謔一聲,“那你爸很厲害?”
  “厲害慘了。”陳敬說起這個就滔滔不絕起來,“別人家小孩不懂事,拿衣架打一頓,完事,我小時候,那就要光著身子去道場,被我爸揍得爬不起來才算數。”
  桐威愣了愣,好半天才想起要說什麼。
  “我沒被我爸揍過。”
  “哦。”陳敬誤會了,只道:“那你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桐威搖頭,“不是啊,我爸媽沒空管我。”
  陳敬一愣,回過味兒來了,尷尬,“抱歉……”
  “沒啥。”桐威又看向前面黑河,安靜了會兒,就聽那邊有歡呼聲傳來。
  他二人站起來,遠遠看去,見振哥沖在第一個,後面緊跟著鐵三角,達納特斯一點影子也沒瞧見。
  陳敬擔憂道:“你完蛋了。”
  桐威也有些緊張起來,“怎麼會……那個笨蛋……”
  話沒說完,人群裡突然傳來驚叫。
  就見黑夜的河堤上,一道金光,仿佛破空而來,直沖向終點。
  沒人看清他的身影,仿佛那只是一道線光,一彎就過去了。
  振哥還沒回神,第一名的位置上就已經有了人。
  達納特斯停下來,摘下頭盔,金髮這時候才緩緩從半空落回肩膀,他俊美的容顏朝桐威一笑,眉頭微挑,仿佛在說——誰是笨蛋來著?
  桐威這才放下心來,隨即又惱火地想到:這傢伙又擺了自己一道。自己本想為難為難他,結果他反而把自己緊張了一把。
  果然是一肚子黑水的傢伙。
  


☆、十九

    鐵三角站在旁邊直瞪眼,又想說達納特斯作弊了,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在場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除了說他的速度實在有些……奇異,但這也不能說明他作弊。畢竟車是振哥的。
  以至於後來振哥還騎著試了幾次,但再沒出現過那種速度和效果。振哥將這些都歸結為:達納特斯是個高技巧的車手。
  桐威也沒要鐵三角卡裡的那些錢,當然圍著河堤跑兩圈的事也不作數了。反正他贏了,心裡面就平衡了。至於說這贏的人又不是他,桐威表示不要那麼斤斤計較——阿斯的就是自己的,自己的……還是自己的!
  陳敬推著車子與他們一道離開了河堤,那頭還在繼續喧嘩。
  達納特斯去開車門,陳敬趁機問:“你這管家什麼都會啊?”
  “是啊。”桐威揚了揚下顎,“包算命算風水解決不治之症……怎麼,你有病要治?”
  陳敬笑出聲來,“你這人,真有趣。”
  桐威也笑了笑,伸手和陳敬握拳輕輕一碰,“我先走了,沒事過來玩兒唄,我也無趣得很。”
  “最近不成了。”陳敬收斂面容,歎氣道:“今晚上是最後一晚上,回去摩托就得被鎖起來,然後衝刺高考。”
  桐威看他,“你想考哪裡?”
  “能考上哪裡考哪裡……”陳敬聳肩,“A大或者S大……或者外地也成。”
  “學什麼專業?”
  “沒想好。”陳敬撇嘴,“我爸想讓我考體院,我媽希望我當醫生。”
  桐威瞪大眼,“就你?醫生?”
  陳敬惱了,那拳頭錘了一把桐威肩膀,“別看不起人,我要是肯加把勁……”
  “得了。”桐威雙手插兜,斜眼看人,“你要當醫生只管去當,大不了我以後不去你就職的醫院。”
  陳敬想怒,半天又笑出來,“你呢?”
  “沒想好……”桐威轉頭,那邊達納特斯開車過來,車燈刺眼一晃。他突然想起達納特斯說過的話,便拿來敷衍道:“也許會考警校。”
  “就你?”陳敬立馬反擊,“本市得出個流氓員警啊。”
  桐威笑起來,絲毫不以為杵,達納特斯按了下喇叭,桐威揮手跟陳敬告別,“考試加油。”
  說到這個,少年嬉笑的臉立馬有些垮。
  車窗上陳敬的倒影很快往後躍去,達納特斯開口道:“心情好了?”
  桐威抱著手臂想了會兒,“你找到轉生石後會離開嗎?”
  達納特斯看了眼後視鏡,嘴角揚起若有若無的笑意,“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我只是想知道。”桐威抬手比劃了比劃,“我們,算個什麼關係。”
  達納特斯笑意更深,可惜桐威看不見,他控制著語調,仿佛淡漠般地道:“你覺得是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桐威眨眨眼,“在人類的常識裡,親吻是兩個關係親密的人才會做的事。”
  達納特斯點頭,“在死神界也是一樣。”
  “那……”桐威仿佛椅子上有針,坐得他一陣彆扭,“你……怎麼想?”
  達納特斯沉默了一會兒,“你願意跟我交往嗎?”
  桐威一愣,他以為按照達納特斯的屬性,他還會將這話題兜兜轉轉一圈,或者玩個詭計就給敷衍過去了。
  沒想到來了個直球!
  “這關係到你……你的態度。”桐威回神,揚起下顎,鎮定道:“你不會是在玩我吧?”
  達納特斯將車駛下高架,找了個邊,慢慢停了。
  “玩你?”
  “我是說,玩、弄……”桐威的臉紅起來,怎麼這個話聽起來有點……咳咳……
  達納特斯轉過身,看他,“玩你什麼?”
  “感情……之類的。”桐威舔舔嘴唇,覺得達納特斯的眼神閃耀得有些嚇人。
  他下意識往後縮了縮,但依然倔強地抬著下顎,一副不把人看在眼裡的態度。
  “你是想利用我找到那破石頭對不對?等找到了,你就會離開。”
  達納特斯一頓,“關於轉生石……確實必須要你配合,才能找到。但到底如何才能找到它,具體方法,我也不得而知。但我沒想利用你的感情……”他說著,眸光帶了笑意,徐徐往少年身下一掃,暗示意味明顯,“或者其他什麼……”
  桐威抬手就拍在達納特斯臉上,“好歹是死神!不要那麼猥瑣!”
  達納特斯笑起來,轉頭,重新發動汽車。
  桐威往前挪了挪身子,趴到兩個駕駛座之間的縫隙前看人,“那……你不是耍我的?”
  “我應該沒那麼無聊。”達納特斯道。
  “那你……親我是……”桐威又紅了臉,努力鎮定道:“我以前沒喜歡過男人的,你是……同性戀嗎?”
  “我以前誰也沒喜歡過。”達納特斯緩緩道:“我也不知道。”
  桐威哦了一聲,揉了揉鼻子,“那……那我們也許可以,試交往。”
  “試交往?”達納特斯詢問的眼神往後視鏡看了一眼。
  男生臉上微紅,眼眸卻是清澈,酒紅色的短髮微翹著,別著髮夾的額發下,光潔的額頭顯出一股孩子氣來。
  他微微鼓起腮幫子,道:“試著交往,定個期限,比如……一星期,半個月。如果覺得不喜歡,那就……好聚好散唄。”
  達納特斯點頭,“好主意。”
  桐威眨眼,“那……定多久?”
  “一星期……”桐威不可思議地看他,達納特斯一笑,接下去道:“太短了。”
  桐威尷尬。
  “半年吧。”男人白皙修長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盤,緩緩道。
  桐威想了想,覺得也差不多。喜歡不喜歡一個人,相處看看就知道了吧?
  於是他點頭,“行。”
  話音未落,後方突然想起極大的摩托車噪音。轟轟地聲音極速傳來,桐威還未回頭,就聽得車聲後面“嘭——”地一下。
  他整個人被震得差點翻到前座去,還好達納特斯及時伸手攔住了他,隨後靠邊緩緩停車。
  此時時間已經晚了,路燈安靜得照在空無一人的馬路上。達納特斯看了一眼車後鏡,幾輛散發著死氣的摩托正緩緩繞到車前來。
  桐威看清其中一人,瞪大眼,“鐵三角?”
  達納特斯掃了一眼人數,大概五六個人,每人都騎著一輛摩托。
  “你別下來。”他囑咐一句,隨即下車,鎖上車門。
  桐威不滿,在裡頭拍車窗,達納特斯將車鑰匙放進褲兜裡,看著面前幾人。
  “有什麼事嗎?”他禮貌地詢問。
  鐵三角此時的表情和之前完全不同,包括其他幾人,都帶著濃濃的仇視,敵意,甚至是殺意。
  其中一個將摩托往前推了推,轟轟的聲音讓周圍的居民煩不勝煩,有些打開車窗看了下來。
  達納特斯一抬手,當地一聲。
  一層金色的保護罩從整條馬路閃過,桐威抬頭看,就見那些居民都不見了。居民樓一棟棟黑漆漆的窗戶,仿佛鬼魅的眼睛。
  大概是達納特斯的結界什麼的,桐威猜測著,又看向面前的人。
  他按了按喇叭,在車窗裡吼:“什麼鬼什麼妖!現出原形來!”
  那頭鐵三角緩慢地看了一眼車窗的方向,又將目光放在達納特斯身上,“我們再比一次。”
  達納特斯道:“不好意思,今天時間太晚……”
  “再比一次!”鐵三角執著道。
  達納特斯安靜下來,看了看他,“為什麼?”
  “我不會輸。”男人斯文的臉顯的有些扭曲,“我從來不會輸!”
  桐威隱約覺得不對,正這時他的電話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陳敬。
  剛按下接聽鍵,那頭陳敬聲音就急急傳來,“鐵三角不對勁!你們要當心!”
  桐威看了眼窗外,“怎麼回事?”
  “剛才接到的消息,振哥在比賽中被鐵三角給撞翻了,一條腿骨折!聽說他帶著人追你們去了!”
  桐威了然,“我已經到家了,沒事。”
  “那太好了。”陳敬鬆口氣,“這幾天當心點。”
  “嗯。謝謝。”
  掛了電話,桐威對窗戶拍了拍。
  達納特斯回頭,桐威道:“他把振哥的腿弄折了!”
  達納特斯點頭,表示知道。
  桐威又想起什麼,吼:“難道這就是你們說的心魔?”
  和原本的性格截然相反的一面。
  達納特斯點頭,又揮手,對他比了個噓的手勢。桐威不滿,抱著手臂看人,但又擔憂,既然如此,這幾人就不是什麼鬼怪,那要怎麼解決?
  正想著,那頭鐵三角已經騎著摩托沖過來了,直撞達納特斯。
  達納特斯身影在原地消失,很快出現在鐵三角背後。男人似乎一點吃驚都沒有,黑著臉,眼裡仿佛只剩下除掉障礙這一條。
  “原來是這個。”達納特斯輕輕揮手,從鐵三角頭髮上掃下來一根黑色的絲。
  這頭髮絲一樣細的東西還是活的,在達納特斯手裡扭曲,燃放出黑色的怨氣。
  達納特斯一拍手,火光將黑絲燒盡。
  鐵三角似乎嚇著了,往後退了一步,他身上的黑絲更加濃重起來,像保護罩,將整個人包了起來。
  “晚上有些冷。”達納特斯拍了拍純白的手套,微笑,“烤烤火取暖吧。”
  說完,一彈手指,幾簇火焰從鐵三角包括其他人身邊燃了起來。

☆、二十

  火焰一燃起來,鐵三角身上的黑絲就驚恐地唰唰後退,從桐威的視覺看來難免有些噁心,仿佛黑瀑布一樣的黑絲包裹著鐵三角往後拉,其他的人也都紛紛後退,想要躲避開去。
  可惜這裡是達納特斯的結界,也是達納特斯的地盤,那些火焰仿佛有眼睛,他們躲哪兒,火焰就往哪兒跟。
  桐威原本期待著一場轟轟烈烈的打鬥,可五分鐘過去了,火焰和那些人始終在對峙中。
  “……你到底在幹什麼?”桐威無語道:“幫他們燙頭髮嗎?”
  達納特斯目光在幾人身上掃來掃去,“他們不是被心魔操縱,而是被這種小妖怪操縱了,乍看起來好像和心魔很像。”頓了頓,他又道:“我要找出這裡的頭來。”
  “頭?”桐威不解,“是說鐵三角麼?”
  “不是……”
  達納特斯突然鎖定了一個人,那人就在鐵三角身後,他的躲避看起來仿佛和其他人沒兩樣,可達納特斯卻看出來,他是在借身邊幾人的包圍,將自己護在後頭。
  一找到正主,達納特斯立馬展開了攻勢,幾簇火焰噌地跳了起來,躍過幾人朝他一人而去。
  那人一聲慘叫,還沒看清怎麼回事,就感覺自己腦袋上嗖地一聲。
  再抬頭,一隻黑色的被密密麻麻頭髮絲包裹地黑色圓球出現在達納特斯手上。那人的眼神一瞬間恢復了清明,達納特斯伸手從他額前抹過,他又昏死了過去。
  那小球在達納特斯的掌心裡瑟瑟發抖。
  “死、死神大人饒命!”
  達納特斯一笑,“既然知道我是死神,還來攔我的路?”
  “我……我沒辦法……”那小球的聲音仿佛被什麼掐在喉嚨裡,尖銳刺耳,“我是奉琉大人的命令,若是不來,就是反抗琉大人……”
  “什麼琉大人?”
  “這一帶妖魔的頭目。”小球戰戰兢兢道:“我只負責攔下你們,並沒收到要做什麼的命令。”
  達納特斯一愣,隨即回頭看向車裡的桐威。
  就像是要印證他所想的,停在路邊的轎車居然慢慢浮了起來。
  桐威本還趴在視窗上百無聊奈,突然就覺得路面好像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下去。
  “咦?”他用額頭頂在車窗上努力往下翻眼珠子,但視覺原因,他什麼都看不見。
  達納特斯將小球收進懷裡,幾步沖到了車前,他想將車停下來,卻驚訝的發現,車身上有一層結界,並且自己還一時半會兒打不開。
  眼看著桐威的臉從自己面前掠過,隨即越升越高,達納特斯臉色陰沉下來,往四周看了看。
  “出來。”
  結界裡想起笑聲,“在自己的結界裡又被人下了結界,是什麼滋味呢?死神大人?”
  一把嬌俏的聲音響起,隨即一個人影緩緩浮於上空。
  桐威震驚地看見一個幾乎全、裸的女人架著腿出現在車前蓋上,她的長髮無風而起,仿佛蜘蛛絲一樣張揚著。
  達納特斯的身子也浮了起來,直到與女人同一個高度。淡灰色的雙眸看著對方,“你就是琉大人?”
  “在死神大人面前我可不敢自稱大人。”女人呵呵一笑,美豔的臉上畫著濃黑的妝容,她往車內看了一眼,道:“我不過也奉命令辦事,就算要得罪死神大人也沒辦法了。”
  達納特斯眯起細長的眼眸,“區區一個低級妖魔怎麼可能攔住我,你背後用結界的人是誰?”
  女人一眨眼,“是誰呢……我只是碰巧碰到他,他碰巧幫我一個忙……”
  “是誰!”達納特斯沒耐心和她閒扯,手指一彈,一束光直朝女人而去。
  女人尖叫一聲,下意識想躲,但在光束到達面前之前,一道結界將光攔住了。可結界也隨之裂了開來。
  “不愧是達納特斯。”一把爽朗的男聲響起,兩人之上,又出現一個人影。
  他穿著一襲風衣,叼著煙,面容俊朗英俊,眉宇間卻帶著一些痞氣。在他身邊,還有一個顏色淡一點的鬼影,穿著一身青白長衫,黑髮如墨直垂到腰間,他的面目冷漠,仿佛世間沒有什麼能打動他。
  “果然是驅魔師。”達納特斯揚了揚眉毛,隨即,他的背後緩慢地出現了一把碩大的銀色鐮刀。
  桐威看得瞪大了眼,他還是第一次看見達納特斯拿出武器來。
  刀身似彎月,刀尖薄如蟬翼在黑夜裡散發幽冷的光。銀色的刀柄上好像還雕刻著什麼花紋,但看不清,它們似乎是活的,一會兒出現,一會兒消失,隱隱綽綽。
  叫琉的女人臉色有些白了,她往後退了退,抬頭看始終笑眯眯的風衣男人。
  “淩風!你還愣著幹什麼!”
  淩風眨眨眼,“你自己該做的事,難道也要我來做?我們不過各取所需罷了。”
  說著,他的目光直直看向車裡的桐威,道:“就是他?”
  女人氣急敗壞,“只有女神大人知道該怎麼做,你就算抓了他也無濟於事!”
  淩風手指夾煙,鼻子裡哼出青色煙霧來,“雖然我和你的目標一樣,但我好歹也是個驅魔師。請你別搞錯立場,若是將他交給心魔,我才沒有半分好處。”
  說完,他轉頭看達納特斯,“這小傢伙,能借我幾天麼?”
  達納特斯紳士地搖頭,“不行。”
  話音剛落,身後的鐮刀已經一閃消失在半空,淩風眯眼戒備,那鐮刀卻未在他身後出現,反而是出現在女人頭頂位置。
  琉還沒回過神,就覺脖頸上一涼——刀鋒劃過,靈魂被整只扯了出來。
  桐威眼看著一團白色的東西飄了出來,隨即消失在半空,女人的身體失去重量迅速下墜,嘭地一下落在地上,隨即化作黑煙消失了。
  鐮刀慢吞吞直起刀柄,微微側過刀尖,對準了淩風。
  淩風縮了縮肩膀,摸了摸脖子,“不愧是死神之首啊。”
  達納特斯不看他,卻是看向旁邊一直不吭聲地鬼影,“也許,我能幫地府一個忙,將他們一直在通緝的這位帶回去。”
  鬼影終於有了點反應,但也只是微微抬眸,看了達納特斯一眼。
  那美麗清冷的臉會激起不管男人女人的征服欲,只想折磨他到那張臉扭曲。
  淩風的臉色終於難看起來,眼裡殺過殺氣,他將鬼影往自己身後拉了拉,側身擋住,“你若對他下手,我也會讓你嘗嘗著滋味。”
  說著,他看向桐威。
  桐威被他眼裡的狠戾嚇了一跳,雖然對方沒說話,但仿佛有一根利箭已經刺中了自己心房。
  生物察覺危險的本能起了作用,他從窗戶邊往裡退了退。
  達納特斯半響沒說話,隔了會兒,他一抬手,那銀色的鐮刀逐漸消失在半空。
  淩風繃緊的面色這才微微緩和,達納特斯道:“若我沒猜錯,他就快入魔道了吧?”
  “他”指的自然是那只鬼影。
  淩風點頭,“是。”
  達納特斯不解,“既然已經要入魔道了,還要轉生石幹什麼?”
  如果淩風想讓這鬼影死而復生,或者重入輪回,那倒需要轉生石;可這鬼影很快就要入魔道了,到時候他不再是鬼,而是魔物,性質都不同了,還要轉生石幹什麼?
  淩風並未回答,只是重新點了根煙,叼上,道:“我不會讓他遇到什麼危險,這樣也不能借我?”
  “不能。”達納特斯道:“而且現在也不知道轉生石何時才會出現。”
  淩風沉了沉臉色,“我不會放棄的。”
  他身後的鬼影若有所思地看向他,達納特斯還待再說,淩風已帶著那只鬼消失了。
  車子沒了結界,立刻回歸重力保護,桐威只覺自己的心都被重力拉到了嗓子眼,下一刻就要吐出來時,車子在離地幾公分的距離停住了。
  達納特斯將車子輕輕放下來,拿鑰匙打開車門,“沒事嗎?”
  “下回……絕對不能把我鎖在車裡。”桐威義正言辭。
  收拾了毛球,鐵三角他們也清醒了過來,茫然看著空無一人的街道,卻想不起自己為何在此。
  另一頭,達納特斯終於將車開回了家門口,桐威剛下車,就見拉切西斯從裡頭跑了出來。
  “好晚。”她跑近了,感覺到達納特斯身上有妖魔的氣息,皺眉,“怎麼回事?”
  達納特斯將事情大致說了說,拉切西斯皺眉,“她到底想幹什麼?”
  “大概想將桐威擄去,再研究讓轉生石出現的辦法。”
  拉切西斯抱歉地看向桐威,“我很抱歉……”
  “沒關係,我倒覺得自己像漫畫裡的男主角。”桐威哈哈笑著,一邊進屋,“不過中途另外冒出來的人是誰?”
  “那是個驅魔師。”達納特斯去廚房給他熱了杯牛奶,端出來後才解釋道:“不過他是驅魔師裡的叛徒。”
  “叛徒?”桐威不解,“怎麼回事?”
  “他的實際年齡遠比看起來的大很多,事實上,他為了長生,入了魔道。”達納特斯想起男人護在身後的那只鬼,道:“應該是為了某個人才這樣做。”
  桐威將牛奶喝下去,困意立刻就襲來了,他打算第二天再好好想想這件事,今天……就先洗洗睡吧。
  身後的大門被打開,又關上。桐芳在玄關換鞋,瞧見往樓上走的桐威,“還沒睡?正好,我有事告訴你。”
  桐威停下腳步,拉切西斯和達納特斯也看向女人。
  桐芳將包掛在門口掛鉤上,一邊脫了外套拿在手裡,“今天朋友向我介紹了一位家教,很能幹的人,我已經跟他聯繫過了,他後天就會來家裡給你補習。”
  
  人物提醒:
  淩風:被通緝的驅魔師,已經入了魔道,一直在尋找轉生石。
  姻雪:死了百年的鬼魂。淩風執著的對象。


☆、二十一

    桐威覺得請家教什麼的完全是嫌錢多到花不出去。花不出去他會想辦法加油花的,用到家庭老師身上什麼的實在是太自作孽。
  可桐芳心意已決,並申明錢已經打過去了,而且還是一整年分的。
  桐威皺著鼻子看她,“你如果真要給,應該給滿三年份的。”
  畢竟他得從高一從頭學起吧?只給一年份的實在是太苛刻對方了。
  桐芳輕輕一挑眉,輕描淡寫道:“你若這麼想,我給三年份的也沒問題。”
  桐威恨道:“有這個錢不如去多捐兩所貧困學校如何?”
  桐芳仰臉看他,“我自己的兒子都沒書讀,我還能操心別人的?”
  “你是做教育職業的。”
  “在這之間,我是一個母親。”
  “……”桐威被她的義正言辭驚道了,半天才冒出一句,“原來你還知道。”
  桐芳一愣,臉暫態垮了下去。
  桐威勾唇一笑,雙手插著口袋悠哉悠哉上樓去了。
  達納特斯當晚準時在房間報導,為了配合桐威,他也穿了一身白色的格子睡衣,看起來有些滑稽。
  桐威窩在被窩裡,眨巴大眼睛看他,“你……”
  達納特斯不等他說第二個字就拒絕道:“我不會幫你打發走老師的。”頓了頓,他續道:“你也應該好好學習一下。”
  “學什麼?”桐威滿臉不認同,“學得再多,生活上實用嗎?”
  達納特斯不答,被窩裡的身體朝桐威挨了挨。少年抱怨的聲音一頓,斜眼看旁邊男人,“你幹嘛?”
  “你那邊暖和。”
  “……現在不是冬天。”
  “我體溫低。”
  “……”你不是死的麼?桐威心裡呐喊,嘴上卻只是撇了撇,“今天那個驅魔師……也要找破石頭啊?”
  “嗯。”
  “破石頭到底在哪裡啊?”桐威煩躁道:“你們都要找,又都說在我這裡,可我連那石頭的毛都沒見過一根。”
  “嗯。”達納特斯忍不住笑,“因為石頭沒毛。”
  “……”這時候是挑刺的時候嗎?
  達納特斯想了想,“這個東西,說來很懸妙。我也沒辦法給你一個准數,只能說,它和你有點關係,可能會因為你做了什麼,而出現。”
  “……那還真是有點懸妙。”桐威乾巴巴笑了笑,“那我要做什麼?”
  “不知道。”達納特斯伸手揉了把少年的頭髮,“不如先想想和我約會?”
  “約……”桐威一下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男人已經俯身吻了上來。
  雙唇相貼,被褥的摩挲感帶來一種舒適的安逸。
  男人的懷抱不暖,但卻讓人安心,大掌捏住下顎,手指輕輕摩挲脖頸一帶,仿佛安慰炸毛的小貓。
  桐威輕易就被馴服了,懶懶靠在男人懷裡仰頭承受這個吻,只覺得無比舒服。
  舌尖撬開唇瓣,達納特斯並不著急,仿佛只是品嘗,又仿佛是試探,兩人呼吸交融在一處,曖昧增高,桐威動了動,腿磨蹭到男人大腿,達納特斯的手往下滑,摟住了他的腰。
  待到一吻結束,桐威舔了舔嘴角,眯起眼,仿佛不滿足。
  “你騙人。”
  “什麼?”達納特斯雙眸裡映出少年緋紅臉頰的倒影,笑問。
  “你說你沒喜歡過誰,可你的吻技一點都不差。”
  達納特斯樂了,“我天賦異稟。”
  桐威忍不住翻白眼,“自戀。”
  “死神向來是自戀的。”達納特斯在被窩裡捏了捏少年的手心,桐威心裡蔓延出奇怪的感覺,仿佛有什麼暖暖的,逐漸變得滾燙,又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掙扎。
  心跳似小鹿。
  桐威想起曾經在某部愛情文藝片裡聽到過的句子,突然有點感悟。
  原來這就是心跳小鹿的感覺。蹦躂蹦躂的。
  “明天我們去約會。”桐威突然道。
  達納特斯一點都不覺得吃驚,勾唇笑起來,“好。”
  “去哪裡?”
  “你決定。”
  第二天,當所有的高三學生還在為衝刺而埋頭學習時,桐威帶著鴨舌帽,穿著T恤牛仔褲準備出去好好玩他一天。
  達納特斯開車,二人先去吃了頓街頭小吃當早飯,然後去了市中心的商業廣場逛商店。
  桐威帶著達納特斯直接進了手工模型店,二人在裡頭耗費了幾乎半天的時間,中午去樓頂吃了頓自助午餐,下午去了電影院。
  看愛情片吧,太矯情了,看武打片,又沒什麼可看的,喜劇片……不是很好笑。
  挑來選去,乾脆選了一部最近上映的韓國恐怖片。
  電影院裡一片黑暗,二人買的情侶座,又在比較前排的位置,電影還沒開場前,從他們身邊經過的人都好奇地盯著他們看。
  桐威倒是無所謂,一邊吃爆米花,一邊按著手機。
  達納特斯看了他一眼,“和誰發消息?”
  “陳敬。”桐威呼嚕嚕吸了一口可樂,“他約我下午去打架來著。”
  “打什麼架?”
  “北高那群人偷襲他們。”桐威將手機靜音,塞回褲兜裡,抬眸看向達納特斯,“不過你不喜歡,我還是不去了。”
  達納特斯一愣,“我以為你會答應。”
  “既然和你約會,當然要好好約會。”桐威左右看了看,這個時間沒什麼人,大廳裡三三兩兩散落著或單人或情侶,一種電影院特有的靜謐和空間感讓他發自內心的放鬆。
  達納特斯看著少年的面龐,心裡突然有點奇怪的心虛感。
  一切都和他想的一樣,也和他安排的一樣,從接近這個少年,熟悉,互相瞭解以及彼此信任,每一步都和他算得分毫不差。
  可這種突兀的感覺卻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他總是揚著完美笑意的面龐上有一瞬的空白,隨即才道:“晚上想吃什麼?”
  “剛吃完午飯你就想晚飯了?”桐威哈哈笑,看得出來,他今天特別高興。
  達納特斯被他的情緒感染,也笑道:“那看完電影做什麼?”
  “我想想。”桐威看著螢幕上不斷放映的廣告,突然道:“去隔壁市玩玩怎麼樣?”
  “隔壁市……”達納特斯反應過來,“你想去看你父親?”
  桐威摸摸鼻子,“我只是想看看那小傢伙。”
  達納特斯點頭,“好。”
  一場90分鐘的電影,1/3的故事被桐威睡過去了,1/3的故事被桐威不斷的問“為什麼”問過去了,最後的1/3,這部電影總算達到了一些效果,讓桐威驚了幾聲。
  達納特斯從電影開場後就一直沒說話,他看著螢幕上來來去去的那些驚恐的臉,面上卻是面無表情,一直到結束,兩人出來,陽光像是從另一個世界穿透而來,讓桐威抬手遮了遮眼。
  “最後一點還挺恐怖的。”桐威還對張那滿是鮮血的鬼臉心有餘悸。
  “氛圍挺可怕的。”達納特斯笑了笑,“除了逃脫的厲鬼冤魂,其他的魂魄在死時就會被帶走,在亞洲由地府的鬼差管理,在我們那邊由死神管理。而且人是看不到靈魂的。”
  “……”桐威乾巴巴道:“謝謝你的科普。”
  達納特斯倒是來勁了,“靈魂和人類屬於不同物質,除了有異能的人,普通人是看不見它們的,也很少有滿身是血的靈魂,靈魂的樣子都很乾淨,和生前沒什麼不同。”
  桐威好奇,“那他們可以把腦袋摘下來,或者控制人類嗎?”
  “有些可以,那是怨氣很重的邪靈。大部分是不能的。哦,腦袋什麼的,不能摘下來的,除非是骷髏。”
  桐威聽得津津有味,這倒是比看電影有趣多了。
  二人上了車,前往隔壁S市,桐威難得坐了副駕駛的位置,系著安全帶看男人的側臉。
  “再多講講吧,關於死神界的事。”
  “那就是一個世界,和其他地方沒什麼不一樣的。”達納特斯溫和道:“你若是想看,我帶你去玩玩。”
  “可以嗎?”桐威瞪大眼,隨即又狐疑,“不會是等我死了以後吧……”
  達納特斯笑道:“不用死也能去,不過現在還不行。”
  “為什麼?”
  “……總之現在還不是時候。”
  桐威反應過來,“不會又是因為那什麼石頭……”
  達納特斯突然覺得內心的那種心虛感又出現了,這在他這麼長久的生命裡從未出現過的情緒,可現在一天之內居然出現了兩次!
  “你有你父親的地址嗎?”達納特斯轉移話題。
  桐威拿出手機翻了翻,“有……他上班的地址。”
  達納特斯見他有些沮喪,安慰道:“打電話問問吧。”
  “也許……會給他添麻煩。”桐威將手機待機畫面按亮又按滅,按滅又按亮,“你說我這是突然發什麼神經呢,居然想去見他……不行不行,算了,回去吧。”
  達納特斯已經到了收費站,前頭排著隊,他緩緩停下車,道:“不去了?”
  “不去了。”桐威搖頭,“我們去遊樂園吧……或者海洋館。”
  如果是早兩天,達納特斯一定會說“好的少爺”然後完全按他所想的去做。
  他知道如何討一個人的歡心,也知道人類這種生物,只要順從,就能所願的辦法。
  他從未違逆過桐威的任何想法,只要桐威說出口,他就會去做。甚至桐威沒說出口,他察覺到了,也會去做。
  可這會兒,他突然覺得順從不是會讓桐威開心的事。
  “S市也有海洋館。”他道:“聽說是新開的。”
  “是嘛……”桐威看著車窗外,心裡頭一股腦的熱情退卻後,覺得自己的所為有些莽撞了。
  “還是算了。”他道:“回去吧,下次……再說。”
  達納特斯只得臨時調頭,還好後面還沒有車排上來。
  轉車頭時,旁邊大貨車通過的收費站剛好過來一輛車,那是一輛大巴,靠窗的這頭,坐著一個沉默如山的男人。
  他的眉眼只是一晃,就從達納特斯他們的車邊過去了。
  可達納特斯卻愣了一下。
  他怎麼會在這裡?
  
☆、二十二

    第二日桐威打著哈欠下樓,剛到客廳,就察覺氣氛和往日有些許不同。
  達納特斯和一個陌生男子在客廳裡隔著茶几對望,桐芳在旁邊正介紹,“這是桐威的家教,西老師。”
  “西老師。”達納特斯皮笑肉不笑地點頭,“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你姓西。”
  桐芳驚訝,“你們認識的?”
  一直沉默的男人終於開了口,“許久不見的老相識。”
  桐芳起初的驚愕過去後,半開玩笑道:“原來阿斯有這麼厲害的朋友,既然早認識,怎的不介紹給我,我也不用兜這個圈子。”
  達納特斯道:“我並不知道他做了老師。”
  “原來如此。”桐芳也察覺到二人之間氣氛古怪,想轉開話題,恰好看見桐威走了過來。
  “桐威。”桐芳朝他招手,“來見見你的新老師。”
  男人的目光終於願意從達納特斯臉上移開,轉而看向剛走過來的桐威。
  只一眼,男人就愣住了,隨即眼裡閃過一絲無法捉摸的光芒。
  “桐、威。”他一字一句叫出這個名字,仿佛在默念,又仿佛在思考什麼。
  桐威也正打量他。男人個子很高,穿著黑色的風衣,黑色的西褲,一頭栗色的卷髮,看起來有些像個藝術家。他高眉深目,臉部的輪廓十分歐洲化,很硬朗,顴骨高高聳起,鋒利的唇瓣往下抿著,顯出不苟言笑的嚴肅和不怒自威的威嚴。
  男人將一直插在口袋裡的手拿了出來,伸向桐威,“你好,我姓西。”
  “你好。”桐威也伸過手去,二人兩手剛一觸碰,男人就將桐威的手握進了手心裡。
  滾燙的手心,和達納特斯的不同,能感受到存活的希望和熱情。
  桐威突然覺得這個人似曾相識,但半天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心裡流竄過一絲溫熱的暖意,一向看見陌生人會先排斥的他,居然發現自己無法排斥這個男人,甚至很快接受了對方。
  “打擾一下。”達納特斯突然出現在二人身邊,他伸手,將桐威的手從男人掌心里拉了出來,“少爺還沒用早餐。”他彬彬有禮地打斷二人對望。
  桐芳見時間不早了,便先出了門,一邊囑咐,“老師,桐威就交給你了。”
  男人終於露出一點笑容,禮貌道:“請放心交給我。”
  達納特斯眼裡閃過一絲不悅。
  桐威在餐桌邊坐下,發現拉切西斯正在看一本小說。
  “這是什麼?”他好奇地湊過去。
  “王伯從租書店借來的。”拉切西斯翻著書頁,看得津津有味,“很好看。”
  桐威躬起身子,這才看見書的封面,封面上是一個滿目憂愁的女子,遙遙看著男人離去的背影。
  “……”桐威坐起身子,不予評價的吃起飯來。
  “你來幹什麼。”達納特斯終於向男人開口,語氣是少有的不善,“我沒聽說你來了人間界。”
  “我是最近才來的。”男人在沙發上坐下來,淡漠道:“看來來這一趟是對的。”
  “什麼意思?”達納特斯冷冷道:“你想做什麼?”
  男人漫不經心,“從我自由的那天,我就一直在找一樣東西,我相信不管是天堂還是地獄,大家都知道這件事。我流浪了許多地方,幽靈界,混沌之地,甚至是當年諾亞方舟在時空隧道裡撞出來的大裂縫,那裡頭已經成了魔物聚集的地方,可我一直沒找到。”
  他說著,目光慢慢投向好奇看著他們說話的桐威,嘴角勾起一絲笑容,“沒想到,我並不用跑那麼遠。”
  達納特斯一側身子,擋住了他的目光,“這裡沒有你要的東西。”
  “不,你錯了。”男人歪了歪頭,脖頸發出一串哢噠聲,他傲慢道:“你想怎麼藏都沒用,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找到了。”
  達納特斯臉色沉了下來,還未說話,桐威突然道:“你們在說什麼?對電影臺詞嗎?”
  達納特斯背對著他沒說話。
  桐威咬著三明治,“你們認識的?仇人?對手?”
  男人饒有興趣道:“怎麼看出來的?”
  “因為你們沒有喜極而泣來慶祝彼此的相遇?”桐威翻個白眼,“很容易看出來好嗎?”
  男人點頭,“你很聰明。”
  桐威一揚下顎,“謝謝,你很有眼光。”
  眼見二人居然談得投機,達納特斯冷道:“你是來教導桐威功課的,請不要代入工作以外的事。”
  桐威好奇,“阿斯,你第一次叫我名字了。”
  以前都是少爺少爺的。
  達納特斯黑著臉,“我不能叫嗎?”
  “那倒不是。”桐威叼著勺子,微微揚起眉頭,“我只是好奇,你在緊張什麼?”
  緊張?
  達納特斯猛地一愣,自己在緊張?怎麼可能?
  他只是擔心眼前這傢伙會將事情弄得更複雜,也怕他洩露出不該洩露的東西。可是緊張?哪一方面的?
  桐威見他發起愣來,乾脆轉而問沙發上的男人,“你全名是什麼?”
  “西西弗斯。”
  “……你確定你不姓西西什麼的?”
  “我姓什麼不重要,你若是願意,也可認為我姓科林斯。”
  “……”桐威喝完最後一口牛奶,轉頭去看拉切西斯,“小拉,你認識他嗎?”
  “嗯。”拉切西斯抬頭,金色的卷髮流瀉在肩頭上,襯得她那張白皙的臉更加如天使般純潔,“之前聽說他離開地獄盡頭去了外域,沒想到會出現在這裡。”
  “他以前住地獄?”桐威好奇。
  “準確來說,是被關在地獄盡頭。”拉切西斯並未說明,只道:“西西弗斯,有些話,我們應該找機會單獨談談。”
  桐威擺了個請的手勢,“現在就可以,我不會偷聽的。”
  他甚至還舉手發誓。
  拉切西斯卻看破他的詭計,淡淡笑道:“你不偷聽,不代表別人不能偷聽。”
  她笑著看向了達納特斯。
  達納特斯道:“我不會做這種事。”
  桐威大吃一驚,“我以為你是站在我這邊的!”
  達納特斯不語,只是定定看著西西弗斯不說話。
  桐威皺起眉,半天才道:“你們倆有什麼不能說的禁忌之戀嗎?”
  達納特斯終於回頭,驚訝道:“怎麼可能?”
  “否則我實在想不出你一直盯著他看是為了什麼。”
  西西弗斯倒是善於解答,他道:“因為他怕我再綁架他一次。”
  “哦。”桐威點點頭,三秒後,他驚恐地瞪大眼,“你說什麼?!”
  達納特斯這樣的人居然會被綁架。
  桐威覺得自己的三觀又不太好了。
  “你要是不說清楚,我不會讓你上課的!”桐威果斷威脅。
  西西弗斯看了站在一邊不吭聲的男人一眼,“我說沒問題,但你確定有的人會想聽嗎?”
  桐威抬頭看達納特斯,“你不想聽嗎?”
  “不想。”
  “為什麼?”桐威倒是興致勃勃,不如說,他眼裡閃滿了惡作劇的光,“也許你可以從別人的回憶裡總結一下失敗的經驗。”
  達納特斯看了他一眼,突然起身往廚房裡走去,“你們慢慢聊。”
  桐威看著他背影消失在門後,撇嘴,小聲道:“只准自己算計別人,卻不許別人算計自己啊。嘖嘖。”
  西西弗斯若有所思地看他,“死神為什麼會在你這裡?”
  “他要找一樣東西。”桐威沒說明,又道:“聽說你也要找東西?”
  “我在找一顆石頭。”
  “……”桐威無奈地撐著下顎,歎氣。
  西西弗斯英朗的眉頭揚起來,“怎麼了?”
  “我在想,也許我以後可以當個神秘石頭收藏家,傳說中的石頭鑒寶人之類的。”說完,他又自嘲道:“最可笑的是,我自己都不知道它們是什麼,長什麼樣子!”
  西西弗斯想了想,“也許你不用太在意這個,命運到了分叉口,該出現的自然會出現。”
  “別說的你好像很懂。”桐威嘖一聲,“我現在只希望那什麼破石頭越早出現越好,讓你們這些人搶破頭最好,我就坐山觀虎鬥!”
  西西弗斯道:“還有誰在找它?”
  “什麼心魔,還有個驅魔師。”桐威聳肩,“你在找,你卻不知道?”
  “也許我漏了什麼重要的事。”西西弗斯高深莫測地笑起來,他伸手揉了揉少年的頭髮,“不用擔心,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西西弗斯這一天並未給桐威上課,桐威好似遇到老友,拉著他談天說地了一整天。
  二人約好明日再見,西西弗斯這才離去,出門時,碰見兩個穿著斗篷的死神,拿著鐮刀,站在路口的位置。
  “我當是誰。”西西弗斯笑了笑,他渾身散發著一種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這一笑,讓周圍路過的好些女人都倒抽一口氣。
  兩個死神動了動,轉身引著西西弗斯往巷道裡走,待到四周無人了,其中一個才拉下斗篷來。
  那是一個有著一頭金色短髮的男人,耳朵上打著耳釘,臉上笑眯眯的,嘴角彎起來像狡猾的狸貓。
  “真是好久不見,我接到大人的命令說有危險人物出現,我還以為是心魔那邊的人,沒想到竟然是你……”
  西西弗斯道:“科利洛,幾千年不見,你還是老樣子。”
  科利洛哼一聲,“倒是你學會穿衣服了,可喜可賀。”
  西西弗斯勾了勾嘴角,“你們死神界的人還是這麼無聊,幾千年前的恩怨,難不成現在還記著?”
  “那件事,應該由大人來親自和你算帳。我們只是奉命來監視你。”
  “哦?”西西弗斯高深莫測地揚起眉,“監視我?就憑你?”
  “還有我。”
  一直在旁邊不說話的死神終於開口,他摘下兜帽,露出一頭銀色短髮和麵癱似的臉。
  他的眼角微微下垂,仿佛永遠沒有精神,也對任何事不感興趣,連聲音都是毫無起伏的冰冷。
  “我想想……你是……亞連?”西西弗斯道:“我以為你是這些笨蛋裡唯一夠聰明的人。”
  亞連沒吭聲,科利洛不滿道:“你什麼意思?別忘了最後將你關進地獄盡頭的人就是死神!”
  “是啊。”
  西西弗斯眼裡瞬間殺過一絲殺意,但很快隱沒了下去。
  “你不提,那麼久遠的事,我都快忘記了。”
  作者有話要說:西西弗斯,就是這文楔子裡那位。阿斯頭號情敵無誤。
  人物提醒:
  科利洛:達納特斯之下,三大死神之一。腹黑,喜歡惡作劇。
  亞連:達納特斯之下,三大死神之一。悶騷。
  

☆、二十三

    “沒什麼好說的。”達納特斯被桐威問得煩不勝煩,無奈道:“只是有點恩怨,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真的是很久,久到大概要以千為單位來計算。
  桐威趴在床頭看他,“你被綁架啊,這是‘有點’恩怨?”
  達納特斯的臉立馬黑了黑,配著他那張英俊精緻的面容,竟然出了點喜劇效果。
  桐威噗一下笑出來,“我終於知道你的弱點是啥了,果然人……哦不,神無完神啊。”
  “這不是弱點。”達納特斯警告他。
  桐威轉頭不理他,兀自在床上滾來滾去,“這是你的黑歷史啊黑歷史!”
  桐威轉到床的一邊,突然背就頂到了什麼東西,轉臉抬頭,達納特斯站在床邊俯身笑盈盈看他。
  “我的問題都不是問題,不如來談談你的問題?”
  桐威維持著僵硬的扭轉姿勢,納悶,“我有什麼問題?”
  “當著我的面和其他男人聊得興起,而且還戳我的痛腳。難道你沒有問題?”達納特斯慢慢俯身,雙手撐在了桐威頭側兩邊,將人困在了自己的目光之下。
  “他是我的老師。”
  “所以?”
  “所以我當然要和他互相瞭解瞭解。”桐威似乎想到什麼,微微撐起身子,兩人面對面的距離登時只剩下呼吸的距離。桐威看著這雙淡灰色的眸子,有時候他覺得這眸子裡藏著自己永遠也無法看透的情緒,有時候又覺得實際上很好分辨。
  比如說現在。
  桐威勾唇一笑,曖昧地將呼吸噴灑在男人下顎處,道:“我記得我們好像在試交往?如果你讓我不滿意,我自然可以換人。”
  “不滿意?”達納特斯雙眸裡灼熱光亮一閃而過,眼光掃過少年的身體,道:“哪裡不滿意?你提出來,也許我還能更進步?”
  桐威耳朵紅起來,臉上卻是面無表情道:“變態。”
  達納特斯輕笑出聲,俯身吻上桐威沒來得及撤退的唇。
  雙唇相貼,達納特斯只吻住不動,仿佛在觀察什麼。
  少年下意識地閉起眼,睫毛顫抖,耳朵上的紅暈漸漸擴展到了臉上。
  之前親吻時,達納特斯並沒有這麼打探過他,如今卻覺得這小子逞能的樣子實在……太可愛了。
  忍不住想逗弄欺負更多。
  他蹂躪那雙唇,或重或輕,用舌尖撬開對方的,不等少年逃離,就纏住他的舌逼迫著它們進行法式熱吻的雙人舞。
  氣息頓時灼熱起來,桐威的雙手撐不住,一下跌進床鋪裡。達納特斯暫態補上,將他徹底壓進被褥。
  “唔……嗯……”桐威第一次嘗到這種感覺,和之前達納特斯的親吻不一樣。
  如果說之前親吻,便只是親吻,今天的吻卻像是活了。只是親吻,仿佛就感覺達納特斯的雙手在觸摸自己,身體像發起高燒,快、感一陣陣往頭皮上衝擊,雞皮疙瘩一個勁地冒。
  好不容易從達納特斯的吻裡掙扎出來,轉過頭喘氣,還沒能說話,對方的吻沿著臉側到了脖頸,又一路往下。
  男人的金髮從肩頭一側傾瀉下來,英俊的面容近在咫尺,桐威微微往下看,就發現男人正目不轉睛盯著自己,隨後用牙齒一顆一顆扯開了紐扣。
  “!”這麼曖昧誘惑的場景讓桐威渾身都要縮起來。
  他愣愣和男人對視半響,直到對方含住胸前紅點——
  “哇!”他一下坐了起來,達納特斯仿佛早就料到了,也暫態讓了開去。
  桐威慌手慌腳地扯住衣領,胸前似乎還在陣陣發燙。
  “你……”
  達納特斯揚起笑容,“我在努力讓你滿意。”
  桐威惱羞成怒,抓起枕頭砸了過去,“滾!”
  達納特斯看了看時間,“該準備晚餐了,少爺,今天有你喜歡的甜點。”
  “滾!!”
  達納特斯一聳肩,開門走了出去。
  房門一關上,桐威就癱了似的一下倒進床鋪中。
  他瞪著天花板,滿腦袋都是男人誘惑地神情,淡灰色的眸子裡仿佛有什麼會將自己吞噬掉。
  妖孽!
  桐威眯起眼,哼了一聲。手指卻不由自主撫上剛才被男人侵襲的胸口,似乎在發疼,又似乎發癢……
  他想了想,突然滾到床側,拿過隨意甩在床頭櫃上的電話打給了王雲染。
  呼呼……
  關著燈拉著窗簾的小房間內,曖昧的氣息正逐漸升溫。
  浴袍滑落在地,床的一角因為被人壓住而微微陷了下去。紫色的窗簾上有外面路燈的投影,斑駁的光電灑在床鋪上,能隱約看到兩個糾纏在一起的人。
  “喀什你……”王雲染喘了兩口氣,正要罵人,卻被男人堵住了嘴。
  早就昂、揚的欲望被男人握進手裡熟練□,曖昧的聲音漏了出來,讓王雲染臉色緋紅。
  “雲……”
  喀什正意亂情迷,猛地,床頭櫃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喀什:“……”
  王雲染一手推他,“我接電話。”
  “不准接。”喀什臉色難看,“我預感到是誰了。”
  “誰?”
  喀什不答,王雲染倒是反應過來,“你讓開,我接電話。”
  “不讓!”
  喀什氣呼呼,他的頭髮因剛洗過澡而服帖下來,沒有平日高高梳起來的飛機頭,看起來英俊得很。
  王雲染抬腳就踹,隨即翻身拿了電話,“喂?”
  “雲染啊。”桐威在那頭念叨:“問你一個問題。”
  “嗯……嗯!”
  “嗯?”對於電話那頭有點不尋常的變調,桐威警覺道:“怎麼了?”
  王雲染瞪住翻身趴到自己身上來的男人,努力克制,“沒什麼。”
  喀什笑眯眯在他身後舔、吻,又一邊伸手繞到少年胸前去揉捏。
  “我問你啊……”桐威毫不知情,慢吞吞道:“喀什要是咬你……咳咳,胸口,你會有啥感覺?”
  王雲染無語地低頭,看著正揉捏自己的手指:“還……還好?”
  話筒裡的聲音傳到喀什耳裡,喀什眉頭一揚,將少年一把翻過來,低頭就咬。
  “啊喂!”
  “啊?”桐威坐起來,“雲染?怎麼了?”
  “沒……”王雲染拿開電話,咬牙切齒低吼:“你住手!”
  桐威在這頭屏息聽了一會兒,眯起眼,“雲染,你該不會正和喀什在……那啥吧?”
  “沒有沒有!”王雲染趕緊否認,一邊道:“我……電腦出問題,正在弄。”
  “是嗎?”桐威拖長音調,隔了會兒道:“那你回答我的問題。”
  王雲染不知道怎麼說,喀什抬起頭,惡劣地盯著他看。
  他只好一閉眼,“舒服舒服!很舒服!”
  隨即又睜開眼,兇狠瞪回去,那意思——夠了嗎!
  喀什傻兮兮地笑了。
  王雲染:“……”
  桐威若有所思,“很舒服啊……很舒服是什麼感覺啊……”
  喀什一把搶過電話,“搞不清楚就讓達納特斯繼續幫你!直到你清楚為止!”
  說完,哢,把電話掛了。
  桐威聽著那頭嘟嘟地占線音,惡作劇地笑:“還說不是在那啥那啥。”
  ……
  吃晚飯的時候,桐威幾次和達納特斯的目光相撞。
  餐桌上只有他和拉切西斯二人,達納特斯站在一旁,幫他端東西。
  每次目光相遇,桐威想裝作不理他,卻總是被達納特斯笑眯眯的臉給弄得一直想起房間裡的事。
  臉厚的就怕不要臉的!
  桐威發洩似地往嘴裡猛塞吃食。
  拉切西斯從小言書裡抬起頭來,溫和道:“慢慢吃,不要嗆著。”
  “不會……”桐威咕嘟咽下東西,抬頭,正巧看見達納特斯正盯著自己的唇看。
  臉又噌地紅起來,他胡亂吃了一些就擦了嘴巴要離席。
  乾脆出門轉轉,免得看著這張臉討厭。
  桐威回房換了身衣服,正要出門,又想起自己不知道找誰。
  要參加高考的學子,每一天都是大戰,每一天的分分秒秒都恨不得拿來背書溫習。
  全世界好像只有他一人這麼閑。
  桐威在玄關前坐下來,撐了腮幫子發愣。
  達納特斯走到他身後,道:“要我陪你嗎?”
  “不要。”想也不想就拒絕。
  “我可以陪你打架。”達納特斯微笑道。
  桐威稍稍來了點興趣,可隨即又道:“不公平,你可以使詐。”
  “我不用法力。”達納特斯將領結扯松了一點,“只要你打贏我,我就答應你一個要求。”
  桐威轉頭,狐疑看他,“真的?”
  “真的。達納特斯想了想,“你打贏我一次,我就答應你一個要求,按累積數量來,沒有限制,如何?”
  “也就是我打贏你五次,你就答應我五個要求?打贏你十次,你就答應我十個?”
  “對。”
  “那還等什麼!”
  只是半個小時後,桐威的火氣比之前更大了。
  二人在別墅後的花園裡,桐威氣喘吁吁,達納特斯保持溫和笑容,仿佛完全沒有影響。
  他該知道的!桐威往地上一坐,狠狠地拿拳頭捶草地:他就該知道!這人怎麼可能讓自己贏!
  “不來了嗎?”達納特斯往前走了幾步,伸手給少年,“累了的話,就回屋休息……”
  話沒說完,桐威突然借拉他的力道猛地往前沖去,另一手揮起拳頭呼呼生風。
  達納特斯快速地抬手一擋,隨後將原本拉著少年的手一把反剪到身後。
  “這可是偷襲。”
  “你又沒說要怎麼打贏你。”桐威氣呼呼,“你放開!”
  達納特斯放開他,往後退了幾步,和他拉開距離。
  “你怎麼做到的?”桐威雖極度不情願,但還是問道:“我以為你們神仙打架都不靠拳頭的。”
  “多數時候不靠。”達納特斯笑了笑,“不過這是我個人的興趣。”
  他頓了頓,“要知道我為什麼輕鬆贏你,你要先改正兩個地方。”他豎起一根手指,“你在打架時會有習慣性的小動作,第二,你太執著於攻擊了,有時候撤退和觀察對方也是必要的。”
 

☆、二十四

    西西弗斯坐在扶手躺椅裡,寬闊的陽臺上灑滿了日光,暖和,舒服。
  他閉著眼,鼻端下聞到綠茶的清香,還有茉莉花茶的甜味。面前的圓木桌上,鋪著藍色格子的桌布,上面擺著精緻的圓盤,圓盤裡放著切好的起司蛋糕,桌子中間放著正在煮的花茶。
  他雙手交疊在胸前,看上去很是虔誠,硬朗的五官沉穩而立體,和達納特斯總是笑眯眯的溫和感不同,西西弗斯就算不笑,在這種情況下也讓人覺得他很和藹可親。
  不過佈置的作業卻一點也不可親。
  桐威坐在桌子對面,瞪著面前的一堆練習題咬牙切齒。
  “你真的是妖怪?”桐威道:“妖怪怎麼會做人類的題?”還這麼難!
  話說這學期有學過這個嗎?還有這個……這個也是!根本看不懂!高中生需要學這麼難嗎?確定這不是大學的題目?
  西西弗斯總算睜開眼,溫和地看向他,“我不是妖怪。”
  “那你是個啥?”
  “……”西西弗斯想了會兒,“是啊……我是什麼呢?我只是存在於久遠歷史裡的神話,時間太久了,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了。不過……我還存在著,那就有我存在的必然道理吧。”
  “……”桐威拿筆搔了搔下顎,“麻煩說話簡單一些,你是詩人?”
  西西弗斯笑了笑,“如果問我以前的身份,我還活著的時候,是一個國家的王。”
  “王?”桐威來了興趣,丟了筆看他,“什麼王?”
  “建立科林斯王國的王。”西西弗斯仿佛落進久遠的回憶,淡笑著道:“那是我和你一樣不懂事,總是挑釁別人,用自己的小聰明做了很多不太好的事。”
  桐威眯起眼,壓低聲音,“比如說綁架死神?”
  西西弗斯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旁邊正走過來的人身上,“今天的茶點很好吃。”他慢慢道。
  達納特斯淡淡地掃過他,隨即轉頭問桐威,“還要其他東西嗎?”
  “不用了。”桐威揉著額頭,“太甜了我頭疼。”
  達納特斯放下手中的東西,走過去幫他輕輕按起太陽穴來。
  桐威舒服地歎出口氣,隨即又低頭看著那些複雜的題目。
  “完全看不懂。”他坦率道。
  西西弗斯起身,將那些題目都收回來,大概看了看。桐威除了寫了自己的名字,其他一概沒寫。
  “嗯……”男人點頭,“這是測試你學到什麼程度用的,看起來,我們得從頭開始。”
  桐威閉上眼,隔了會兒,悲壯道:“用幾個月的時間學習三年的課程,不覺得太高難度了嗎?”
  他猛然又想起什麼,轉頭道:“阿斯不是說考警校嗎?是不是體檢合格就成了?”
  西西弗斯一盆冷水澆下去,“三百五十分左右的只能報考警官學院專科,五百分可報考中央司法警官和省級本科警校。所以,你的文化課程依然是重點。”
  “……”桐威自暴自棄地將自己往地上一丟,趴陽臺上不起來了,“讓我吃老本吧!我們家有錢啊!何必自討苦吃啊!何必啊!”
  西西弗斯搖了搖頭,“做人要有理想。”
  “比如當國王?”桐威翻白眼,“還是綁架死神?”
  達納特斯嘴角抽了抽,“別再提這件事了。”
  西西弗斯將一些題單整理了一下,“我們先從簡單的開始,理科你只要記住公式,活學活用沒有問題。”他說著,又微微一笑,那種絕對信任的感覺居然讓人從心底裡暖和起來,“你沒問題的,你很聰明。”
  桐威一下坐起來,“被你這麼一說,我好像真的做得到。”
  西西弗斯看了達納特斯一眼,伸手給少年,“那我們開始吧。”
  “好!”
  桐威往椅子上一坐,拿過題單,認真聽西西弗斯講起來。
  “我們從簡單的來,等掌握清楚了,再往深的學。其實沒什麼難度,只要掌握技巧……”
  西西弗斯的聲音很好聽,桐威聽著聽著,有些走神了。
  這聲音好似在哪裡聽過,溫和磁性的聲線,帶著一點暖意,好像很久以前在某個時間經常聽到這個聲音,讓人覺得安心。
  是在哪裡聽過呢……
  “少爺。”達納特斯突然打斷道:“你父親來電話了。”
  桐威回神,西西弗斯停了講課,也正看著他。
  “我爸?”桐威拿過手機,狐疑道:“喂?爸爸?”
  那頭的背景音很吵,方沉對著話筒大叫,“方威?聽得到嗎?喂?”
  “聽得到!”桐威忍不住也跟著大叫起來,“怎麼了?好吵啊!”
  “我在收費站,這裡出了車禍。”方沉道:“我和你媽在一起,你媽出了點事……”
  “什麼?!”
  桐威一下站起來,身後的椅子嘭咚倒地。達納特斯眉頭皺了起來,“怎麼了?”
  桐威比了個噓的手勢,又對話筒那頭道:“你們現在在哪兒?媽媽情況怎麼樣?你們是個什麼情況?”
  方沉似乎對另一頭的人說了幾句什麼,桐威沒聽清,就聽見醫院什麼什麼的詞。
  隨即方沉又對話筒道:“不知道怎麼回事,有人硬闖收費站,工作人員攔截時出了點問題,之後很多車輛突然發瘋一樣的猛闖,現場亂成一團……”
  話筒裡傳來救護車的聲音,桐威一邊往外走一邊道:“你報地址,我馬上過來。”
  “我們這會兒要上救護車,不知道車會開去最近的哪家醫院,我到了再通知你。”
  桐威停下腳步,只得道:“好吧,我等你電話。”
  拉切西斯正換台,電視裡新聞記者道:“A市出高速的收費站突然發生接連車禍,有人猜測這是蓄意而為,可能是什麼組織……”
  桐威跑過去,拿過遙控器調大了聲音。
  陽光下,攝像鏡頭正拍著前方混亂的路口。收費站已緊急關閉,許多員警正維持秩序。
  三輛救護車從鏡頭邊開過去,女記者道:“據說本次事故造成無關人員受傷八人,暫無死亡例子……等等,等等……”
  女記者接了個電話,隨即立刻道:“剛接到的消息,收費站一工作人員在攔截過程中被車子拖拽長達十米距離,剛剛已確診死亡。”
  達納特斯和西西弗斯看著新聞,兩人表情都不太好看。
  “我得去一趟。”桐威放下遙控器就走,“阿斯你開車。”
  達納特斯往外走,西西弗斯跟上道:“我也去。”
  “用不著。”達納特斯拒絕。
  桐威卻道:“讓老師跟著,說不定能幫忙呢?”
  “幫什麼忙?”達納特斯道:“難道他還有醫師資格證?”
  西西弗斯正要說話,桐威卻道:“這事和心魔有關,對吧?”
  達納特斯一下僵住,半響才道:“你怎麼知道?”
  “猜的。”桐威在玄關穿好鞋子,斜斜看了二人一眼,“看你們表情就知道了。”
  西西弗斯笑起來,“我就說,你很聰明。”
  三人上路沒多久,方沉的電話就來了。這次那頭安靜了很多,方沉用正常音量道:“我們在第五綜合醫院,就在收費站前不到五百米的距離,很容易看到。”
  “好,我馬上過來。”
  “方威。”方沉習慣叫他曾經的名字,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只道:“別擔心,你媽沒什麼事。”
  桐威此時的心才終於落回原地,抿了抿唇,輕聲道:“沒事就好……”
  方沉笑起來,“都不問問你爸如何?”
  桐威道:“聽你聲音不像有什麼問題啊。”
  方沉苦笑了一聲,隨即道:“等你過來,慢點開車,別急。”
  “嗯。”
  掛了電話,車子裡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聲音。
  達納特斯從後視鏡看了一眼,桐威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手指只是無意識的摸著電話螢幕。
  西西弗斯道:“你爸媽離異?”
  他來這麼久,只見過桐芳。
  桐威嗯了一聲,轉移話題道:“你以前當國王的時候,有很多老婆嗎?”
  “我只有一位王后。”西西弗斯道:“不過等我死後,她沒多久也過世了。如今也已經輪回很多遍了吧。”
  桐威撐著下顎,若有所思,“長壽到底好不好呢?珍愛的人都一個個離開了,就剩自己還在原地,若是記性比較差,那倒還好。”
  西西弗斯看了桐威一眼,“是啊……如果記性很差……”
  這話似乎暗示著什麼,有點感慨有點歎息。桐威奇怪地看了西西弗斯一眼,達納特斯插話道:“快到了。”
  第五綜合醫院,大樓前有很多等待的家屬,還有媒體記者。
  因為桐威是家屬,被指引從後門進入醫院,一路電梯到三樓,大廳裡已經坐了好些人。
  桐威問了護士,很快就被帶到一間病房門口,裡頭用藍色的窗簾隔著三個床位,第一個就是桐芳。
  “媽!”桐威看見母親手上裹著厚厚的紗布,腦袋也裹著紗布,嚇了一跳。
  桐芳臉色有些慘白,顯然還未從事故里回神,看到兒子,眼眶暫態紅了。
  “威威。”她坐起身子,桐威幾步跑過去,還沒做什麼,先被對方抱住了。
  看慣了母親總是冷淡高傲的樣子,這樣子的桐芳讓桐威一時有些不習慣。
  周圍的床鋪裡都坐著病人,身邊環繞著家屬問長問短。桐威突然反應過來,在自己來之前,桐芳一個人坐在這裡,該有多孤單。
  他僵硬地伸手拍了拍母親的背,“傷了哪裡?嚴重嗎?”
  “手和額頭擦傷而已,沒什麼。”
  “擦傷包這麼多紗布……”桐威對醫院包紮的效果感到無奈。
  身後突然響起男聲,“這麼裹一裹就要二十元呢。”
  方沉走進來,苦笑道:“明明貼個繃帶就成了。”
  桐芳吸了吸鼻子,將腦袋埋在兒子懷裡,整理好情緒,才抬頭,淡淡道:“不這樣怎麼顯示醫院重視病人呢。”
  方沉勾了勾嘴角,“形式主義。”
  桐威打斷二人不合的言談,這時才注意到方沉手臂打著石膏,看起來更嚴重一點。
  “這是……?”
  “斷了。”方沉苦著臉,“這下可要休長假了。”
  桐芳剛剛還有的氣勢一下沒了,低著頭,不吭聲。
  桐威看看二人,大概猜到了一點。料想也是出事的時候方沉幫桐芳擋了,所以桐芳沒受什麼大礙。
  “爸爸!”門外突然響起軟嫩嫩的聲音,桐威轉頭,就見一個長得軟軟糯糯的小孩跑了進來。
  “小武。”方沉立刻笑了起來,隨即門口又出現一個女人。
  對方穿著雪白的職業套裝,踩著白色的魚尾高跟。她的頭髮很黑,打著卷盤在肩膀上,看起來格外楚楚動人。
  “方沉!”女人眼眶紅紅的,顯然嚇得不輕,幾步沖進來拉著方沉上下看,“沒什麼大事吧?這手怎麼了?”
  “沒什麼,修養一段時間就好了。”方沉安撫她,隨即又有些尷尬。
  桐威淡淡看了那女人一眼,轉頭對桐芳道:“沒什麼大礙的話,我們就出院吧。”


☆、二十五

    方沉現任妻子的到來,讓病房裡的氣氛稍稍變得微妙。桐威這時候才想起來一件事:他們倆人怎麼會在一起?又準備去做什麼?
  他抬眼狐疑看去,卻剛好和對面女人的目光相遇,對方顯然也是不解,但礙於現狀,又不太好問。
  桐芳被扶著下地,穿上鞋子,頭髮有些散亂,她努力表現出鎮定和從容,伸手將黑髮往後理了理,又拉了拉衣襟。
  “你好。”她禮貌地對女人道。
  “你好。”女人有些猶豫地點點頭,又問:“你還好嗎?沒什麼大礙吧?”
  “只是擦傷。”桐芳淡淡道,又看向立于女人身邊的方沉,“抱歉……醫藥費我會付。”
  “不用。”方沉皺眉,隨即又覺得自己語氣可能太過嚴厲,緩和道:“你不用覺得抱歉,這是個意外。”
  女人趁機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方沉解釋,“我在回程路上碰到她,她的車壞了,只是順路帶她一程,結果在收費站發生了意外。”
  桐威在一旁打量女人,對方長得十分柔順,看上去性格脾氣也很溫和。和自己的母親不一樣,沒有那麼自負自傲,也沒有那麼高的自尊心。
  這是一個典型的以丈夫問家庭核心的女人,方沉會和她結婚,倒也理所當然。
  “我看了新聞。”女人還在後怕中未能回神,“看見你的車牌號出現在鏡頭裡,嚇死我了。”
  她一手拉著兒子,一手緊緊拉著丈夫的衣擺,“你要是出了什麼事……”
  “別擔心。”方沉的臉色很溫和,甚至可以說是柔成了一灘水。
  桐芳在一旁愣愣看著,在她的記憶力,丈夫除了在最開始戀愛時有過這個表情,結婚後卻再也沒有過。
  “媽。”桐威適時的拉住她的手,“我們辦出院手續。”
  “噢,好。”桐芳回神,有些尷尬,在方沉朝自己看過來之前,她迅速低頭,和桐威一起出了病房門。
  醫院外的瓷磚地板拖得十分亮堂,投影著幾人的身影。
  達納特斯去辦公室找醫生,西西弗斯和桐威站在一起,詢問桐芳具體的事宜。
  “不知道怎麼搞的……”桐芳在靠牆的塑膠椅子上坐下來,揉了揉額頭,道:“我要去一趟S市,王伯開車,靠近收費站的時候車子突然熄了火,王伯說他去找人修,離開了可能十分鐘左右,剛巧你爸經過……”
  桐芳頓了頓,“我是說,方沉。他看到我站在路邊,就過來問問出了什麼事,聽說我要去S市,就說順路帶我一程。”
  “他怎麼在A市?”桐威不解。
  “聽說是開會。”桐芳道:“之前我跟家裡談過了,這麼多年了,他們也不再對方沉施壓了。方沉本身對於醫術也很有見解,能力不低,桐家不再插手之後,他在S市的發展也好了起來,而且經常被其他大醫院招去做講解。”
  “聽說A市要開發一樣新藥物,剛好是方沉擅長的,所以最近跑這邊比較勤。”
  桐芳舔了舔嘴角,覺得有些口幹。西西弗斯很細心的察覺了,幫忙去前面的飲水機裡倒了水來。
  “謝謝。”
  桐芳接過,喝完了一整杯,才續道:“剛到收費站的時候並沒有什麼,我們排在後頭,前面大概就四輛車的樣子,原本我也沒注意,我正在給王伯打電話,突然前頭就喧嘩起來,還有什麼東西被砸壞的響聲,很大一聲,嚇了我一跳。”
  “方沉想開車下去看看,但前面的車突然倒車撞了過來,方沉趕緊後退,但我們後面也有車……”
  桐芳搖搖頭,“具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也是後來聽員警說才知道。前頭有車硬闖,被工作人員阻攔卻不停,緊接著後面的車就跟著撞了過去,旁邊的收費站也有大卡車硬闖,現場一度混亂,我們在後退時被前面想躲的車撞到,方沉……幫我擋了一下,手臂就被車門擠壓到了。”
  達納特斯從前頭走回來,“手續辦完了,醫生說怕有腦震盪,這幾天要靜養觀察,有什麼不適要立刻就醫。”
  桐芳點頭,桐威扶著她起來,那邊方沉等人也辦了出院手續走了過來。
  “哥哥!”方武一見到桐威就高興極了,伸手扯著他的衣擺不放。
  桐威揉了揉他的頭,“一段時間不見,長高了?”
  方沉在旁邊笑道:“小孩子幾乎是一天變個樣,你稍微不留意,就不認識了。”
  桐威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是啊,稍微不留意,可能連父子都做不成了。”
  方沉臉色尷尬,旁邊的女人有些不悅地皺眉,卻沒多話。
  達納特斯去開了車來,桐威將桐芳扶進車門,西西弗斯做副駕駛的位置,桐威和桐芳做後排。
  “我們先走了。”桐威對方沉道。
  “小心開車。”方沉透過半開的車窗看了裡頭一眼,桐芳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哥哥……”方武扁著嘴,“什麼時候帶我去玩?”
  “有機會再說吧。”桐威笑了笑,躬身進了車裡,關上車門,對外頭擺了擺手。
  方沉也揮手,直到車開遠了,他旁邊的女人才道:“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
  方沉苦笑一下,“我發誓,我跟她沒有什麼。”
  “我不是這個意思。”女人捏了捏兒子的手心,道:“其實,你跟她在一起,更有助於你的事業。我是個普通的上班族,也沒什麼關係,幫不到你。”
  方沉笑了笑,單手將小兒子抱起來,“事業能成功,對我來說是多賺的。我沒那麼大的野心,只要過平凡的日子就夠了,而且,我向來討厭應酬。”
  他對著兒子的臉吧唧親了一口,感慨道:“也許第一次與她的相識,就是個錯誤。”
  女人雖沒說明,但面上卻帶了點喜悅。她撒嬌似地靠上去,“那我呢?”
  “自然是無人能比的好老婆。”方沉低頭,吻了吻女人柔軟的秀髮,笑道。
  這一家子其樂融融,另一邊的車上,桐芳若有所思。
  桐威架著腿,懶洋洋靠在椅子上,“你這幾天還是在家休息好了。”
  桐芳嗯了一聲,突然很疲憊似的歎了口氣。
  桐威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卻最終也沒說出口。
  等到了家門,王伯已在門口等著了,看見桐芳下車,他焦急地迎上去,“夫人,沒事吧?”
  “沒什麼。”桐芳擺擺手,突然問:“丘桀呢?”
  “先生到外地出差,中午的飛機……”
  “哦,對……”桐芳想起來了,“他昨晚提過。”
  對方提的時候,自己好像在開視訊會議,完全沒在意他說了什麼。
  “我先上樓休息。”桐芳換了鞋子往樓上走,拉切西斯跑出來,“我陪你。”
  桐芳點頭,只覺得這個小女孩真是又懂事又可愛,特別是好像看著她就能讓心裡的疲憊一掃而光。
  待客廳裡安靜下來,桐威道:“我想去現場看看。”
  “我們去就行了。”其實達納特斯已經派了科利洛和亞連去了,只是消息還沒傳回來。
  西西弗斯倒是無所謂道:“我覺得他可以去看看。”
  達納特斯眯眼,“他不適合去危險的地方。”
  “為什麼?”桐威不滿,“因為我派不上用場嗎?”
  “可以這麼說。”達納特斯無情道。
  西西弗斯卻是似笑非笑,“你只是不想他被發現吧?”
  達納特斯轉頭,眼裡的殺意一瞬而過,桐威突然怒道:“你們兩個!哪個都不是好鳥!”
  西西弗斯一愣,轉頭,還沒看清怎麼回事,面上已經砸過來一個抱枕。
  他下意識抬手擋開,就看見達納特斯臉上也嘭——挨了一記。
  “我功課是不好,但不代表我是蠢蛋!”桐威眯起眼,“你們兩個心頭都有鬼!都有自己的目地!噁心!”
  說完,桐威推開二人就出了門,“我自己去,還有,暫時別跟我說話!我不認識你們!”
  達納特斯抹了一把臉,只覺得自己的淡定被桐威攪得亂七八糟。
  他看向西西弗斯,慢慢道:“多嘴。”
  西西弗斯哼道:“有本事,你直接告訴他真相。”
  達納特斯神情一暗,第一次,他有了找一個人商量的衝動。
  “你覺得,該說嗎?”
  西西弗斯抱著手臂,看向外頭的天色,半天才道:“這事他遲早都會知道,我更好奇,你一直不說,是出於什麼目的。”
  達納特斯沒答話,出於什麼目的呢?
  起初是不想被心魔他們找到,後來是不希望桐威知道。就像桐威自己說的,作為一個普通人,他活了這麼多年,如果不是他們介入他的生活,他還會繼續普通下去。
  達納特斯突然希望,他就是一個普通的少年,也許這些事情可以離他遠遠的,他可以平凡的煩惱父母關係,家庭,自己的未來。
  可事實是,他做不到,桐威自己也做不到。
  他註定了不平凡。
  “也許我只是不想讓他傷心。”達納特斯喃喃出口。
  西西弗斯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我以為死神沒有心。”
  “我也以為沒有。”達納特斯苦笑了一下,“可看樣子,並不是這樣。”
  “他有哪裡好?”西西弗斯倒是說得實在,“如果不是因為轉生石,我恐怕看不上他。”
  “你真現實。”
  “現實點好。”西西弗斯意味深長道:“至少我清楚自己的目的,不像你……”
  他頓了頓,似嘲非嘲,“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把事情弄得一團糟。我曾經認識的那個出手乾淨俐落,不會被任何感情影響的死神大人去哪裡了?”
  達納特斯不答,伸手彈了個響指,消失在客廳裡。
  西西弗斯哼了一聲,轉身,身邊蔓延起無盡黑煙,很快,也消失在客廳中央。


☆、二十六

    達納特斯和西西弗斯不出意外的先到了目的地。
  他們架起結界將自己隱身,暢行無阻地在滿是員警和記者的收費站亂轉。
  損毀最嚴重的收費站是中間的兩個,左邊是小型車的收費站,欄杆被撞斷了,月臺上的盆栽倒在地上,植被和泥土翻得到處都是,右邊是大型車的收費站,就是那輛卡車硬闖的地方,收費站的玻璃都碎了,欄杆飛出去很遠。
  西西弗斯環視了一圈,最後看向收費站上空的位置,虛無地盯著一個點。
  達納特斯沒抬頭,“這事好像和你沒什麼關係。”
  “和桐威有關係,就和我有關係。”西西弗斯雙手插兜,身體筆直地升了起來,他飛到半空,手指在什麼也沒有的地方隨意地一抓。
  再張開手心,手心裡一團黑乎乎的小點。
  如果有密集恐懼症的人在,此時一定會捂住眼睛慘叫並且一邊跺腳一邊抹身上的雞皮疙瘩。
  這些黑點不斷的自我分裂,不出一會兒,就爬得西西弗斯的手心滿滿都是。
  西西弗斯冷哼一聲,“不管過多久,這些黑暗的東西還是這麼讓人噁心。”
  說罷,手心一合攏,一團青色地火焰噌地冒起來,將這些黑點燒得乾乾淨淨。
  “你們說的什麼心魔,怎麼回事?”他在半空低頭看下面的達納特斯,“雖然妖魔和人類自古就有嫌隙,但也沒這麼故意挑釁過。”
  “這事說來話長。”達納特斯顯然不想多解釋,“簡單說來,他們要挑起人界的黑暗面,增加暗黑元素的繁殖,心魔需要更多的負面能量。”
  “用來幹嘛?”
  達納特斯頓了頓,“喚醒暗黑之神。”
  “暗黑……”西西弗斯詫異道:“是那個暗黑?”
  “這世上還有第二個?”達納特斯抬頭看了他一眼,“你不需要參和進來。”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西西弗斯飛下來,在離地面還有幾釐米的距離停了,抱著手臂,跟在達納特斯身邊飄來飄去,“怎麼好像我錯過了很多東西?”
  “你錯過的不少。”達納特斯面無表情道:“地獄魔犬都在人界安家了。”
  “那個冷焰?”西西弗斯頗懷念道:“我當初見著他時,他才這麼點大……”
  他說著,伸手比了個大小。又續道:“他不是在看守地獄大門嗎?”
  “犯了點錯誤,被路西法趕走了,後來在死神界關了一段時間。”
  在達納特斯,西西弗斯的時間觀念裡,一百年,一千年,都只能濃縮為“一段時間”。
  “然後呢?”西西弗斯顯然對這個故事很感興趣。
  達納特斯不耐煩道:“之後因為心魔搗亂,死神界一團混亂,他趁亂逃了,再然後就在人界待著了。”
  “路西法就這麼放過他了?”
  達納特斯一頓,“誰知道那些神靈在想什麼呢?”
  西西弗斯意味深長道:“你我可也在那些神靈的範疇裡頭。”
  “所以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在想什麼。”達納特斯勾了勾嘴角,熟悉的感覺從不遠處傳來,他抬起頭,準確無誤地看到了桐威的身影。
  桐威帶著頭盔,坐在陳敬的摩托車後頭,陳敬在黃線前頭停了車,轉頭跟桐威說了幾句什麼。
  桐威摘下頭盔來,有些翹起來的短髮像炸毛的小獅子。他晃了晃腦袋,將頭盔遞給陳敬,雙手插在褲兜裡,回了幾句話。
  陳敬點點頭,調轉摩托離開了。
  桐威站在黃線外頭,四處看了看,又順著警戒線的邊緣磨磨蹭蹭地繞圈。
  達納特斯遠遠看著少年好奇探究的臉,那雙大眼睛裡仿佛還帶著點“會不會遇到什麼”的興奮感。
  他歎了口氣,對桐威這種摔幾次都不知道疼,還會再接再厲的性格實在沒了辦法。
  該說他是大無畏?還是缺根筋?
  他朝少年走去,打算幫他也撐個結界起來,西西弗斯卻拉住了他。
  “等等。”他道:“你看……”
  達納特斯之前的注意力都在桐威身上,此時被提醒,才猛然發現不對勁。
  半空中原本隱身虛浮的黑點,突然漸漸露出本來面目,並且像被吸引了一樣,集體朝桐威飄了過去。
  一位元記者正在攝像頭前說著什麼,突然就見攝影師驚恐地張大嘴從鏡頭後露出臉來。
  她一回頭,隨即發出一聲驚叫。
  這一聲驚叫就像導火索,接二連三的,現場發出各種恐懼的驚叫,人們開始像潮水一樣不斷朝後躲去。
  能上車的都上了車,將車窗關得嚴嚴實實,沒有車的,邁開兩條腿快速朝遠處跑去。
  收費站的上空,卷起黑雲,黑點一顆顆從半空裡出現,仿佛一個人的臉上不斷冒出的痘痘,整個收費站看起來像個病入膏肓的半死人。
  桐威也被這一幕嚇著了,他被人群簇擁著往後,好幾次差點摔倒。
  但那些黑點有眼睛,桐威往哪裡躲,它們就往哪裡來。
  我是吸塵器嗎???桐威腦袋裡蹦出這麼一句話,還沒來得及想辦法,一隻金色的結界出現在頭頂,將那些黑點隔離了開來。
  周圍的人群突然都消失不見了,整條街仿佛有數據串聯似的,結界一個個彈開,將整條街包裹起來。
  “看來這東西一直就存在。”西西弗斯在桐威身後道:“他們藏於天空之上,需要的時候,就會大面積落下來。”
  “這是什麼?”桐威忍著噁心問。
  “就像人類的細菌一樣。”西西弗斯解釋,“他們落在人的身上,就會使人發狂。”
  這就是收費站突然出事的緣故。
  “可為什麼偏偏是這裡?”桐威不解,“這裡有什麼嗎?”
  要引起人們的恐慌,哪裡都可以,為什麼偏偏是收費站?
  西西弗斯皺眉,“這個問題,我們也想知道。”
  這些黑點是聽命于主人的,既然選擇了收費站,就一定有其原因。
  桐威突然驚呼:“阿斯!”
  就見一直在前頭不發一言的達納特斯突然離開了結界,他一抬手,橘色的火焰變成火牆,從面前開始往外推進,一挨到黑點,就將他們燒得一乾二淨。
  西西弗斯道:“這不是解決的辦法。”
  黑點可以無限制的再生,這裡沒有了,其他地方也還有。再恐怖一點,也許整個城市上空都是這種密密麻麻的黑點,只是它們藏了起來,除非必要,不會現身。
  如今它們會突然顯出樣貌來,不過是因為……
  西西弗斯看了身邊少年一眼,覺得事情有些蹊蹺。
  難道是為了引誘他來?
  桐芳出事,桐威自然會來,那麼桐芳出事是被算計好的?
  被誰?
  方沉?不可能……西西弗斯半眯起眼,緩緩想了起來。
  那頭達納特斯的身邊已是一大片火海,黑點不斷被燒盡,可似乎沒有盡頭。
  火焰之中,突然傳來一把低沉的聲音,咯咯咯地笑著,道:“沒用的達納特斯,這些東西是病毒,沒有靈魂,沒有意識,它們會不斷繁衍,你永遠也燒不光。”
  達納特斯循著聲音回頭,就見火焰中出現了一張臉,模模糊糊,看起來似乎是一張女人的臉。
  她笑著,道:“死神想搶轉生石,無非是不想打破這世上的平衡。轉生石能使靈魂脫離死神的掌控,復活、輪回,甚至時光倒流,這是你所無法忍受的。”
  “我答應你。”她勸慰道:“只要喚醒暗夜之神,我就把它還給你,你們要封印也好,要毀滅它也好,我都不會阻攔,如何?”
  達納特斯冷冷道:“不如何。”
  女人似乎溫怒,“達納特斯,你不過是一個自私的人,就算沒有你,靈魂也會輪回轉世,你不過不想丟掉如今的地位和身份,還有自己那永遠不會死去的靈魂。”
  “那又如何?”達納特斯道:“誰都希望永生,若不能永生,你也無法喚醒暗夜之神了。”
  女人半響沒吭聲,之後才道:“看來,我們不能好好解決這事了。”
  “原本你也沒這個打算。”
  “……”女人的臉漸漸消失在火焰裡,冷笑道:“我們會贏的,比起你們這些虛偽的人,我們的正義才應當被接受。”
  她的聲音一點點弱下去,直至再也聽不到。
  火牆還在燃燒,達納特斯向來掛著笑的臉終於沉了下來。他灰色的眸子倒影著熊熊烈火,帶來一種特異的感覺,嘴角不笑時,甚至微微往下抿著,看上去冷然而肅穆。
  金髮在火光之下耀眼異常,他抬手,半空中出現一把碩大的鐮刀,刀身彎如銀月,原本是冰冷的,卻被火光照得妖魅起來。
  桐威在下面看著,雖然看不到達納特斯的臉,他卻感覺到,男人難得的生了氣,還是很大的氣。
  就見他一揮手,鐮刀在半空畫了個巨大的圓,圓形裡似乎彌漫著黑紫色的煙霧,將火焰和漫天的黑點一併往裡吸了進去。
  這比起燒要來得更快捷,很快,火焰消失後,天空也澄淨起來。
  桐威突然覺得不舒服極了,有種靈魂要被吸出去,噁心頭暈的感覺。
  西西弗斯趕緊扶住他,又加了一層結界,同時抬頭看向達納特斯。
  男人收起鐮刀,緩步走了過來,西西弗斯皺眉,“你瘋了?靈魂漩渦是可以隨便開的?”
  “這是最快捷的方法。”達納特斯道。
  “靈魂漩渦是吸收所有靈魂的禁忌之門,它不分善惡,形態越大,連全世界的靈魂都可以吸收乾淨,你這麼做簡直和殺人無異!”
  “我們有結界。”達納特斯看了桐威一眼,“他怎麼樣?”
  “托你的福。”西西弗斯摸了摸桐威的額頭,那裡全是冷汗,“若不是轉生石……”
  桐威迷迷糊糊,只感覺有人低沉地在說話,話音在腦袋裡迴響,趕又趕不出去,難受得很。
  正懵懂,就感覺一雙熟悉的手臂將自己抱了起來。
  “他沒有靈魂,不用擔心這個問題。”達納特斯的嘴角又抿了抿,說不出是難過還是心疼,複雜的情緒從他眼裡一閃而過。
  桐威張開眼,看到達納特斯的嘴角松了松,神情又恢復了之前笑眯眯的樣子,道:“回去喝點牛奶就好了。”
  

☆、二十七

  臥室裡的窗子開了條小縫,傍晚的風帶起窗簾,桐威在床上翻了個身後睜開眼,盯著那條縫看了許久,腦子裡一片空白,隨即突然回神,猛地坐了起來。
  太陽穴還在隱隱作痛,臥室裡關著燈,只有自己一個人,四下安安靜靜,社區裡聽不到一點外頭街道的雜音,橘色的晚霞落在窗外樹梢上,窗框上,莫名有種時間定格,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錯覺。
  心頭沒來由得慌亂,似乎這種感覺在哪裡也曾深刻的感受到過。
  孤單的,無邊無際的盡頭裡,只有自己一個人。
  桐威跳下床,拉開臥室門沖了出去。外頭的燈光折成扇形透到面上,陰影裡似乎有不知名的東西紛紛躲了起來,樓下傳來電視裡主持人說話的聲音,還有熟悉的嗓音在和誰說著話。
  心頭劇烈的跳動緩緩安穩下來,桐威摸了摸心口,覺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隨即光著腳趴在欄杆上往下看。
  達納特斯正和拉切西斯說著什麼,兩人金色的長髮耀眼得不真實,遠遠看著,好似隔了螢幕,對方只存在小說和電影裡頭,與自己從來沒有任何關係。
  “阿斯。”桐威忍不住叫出一聲,直到對方抬頭朝他看來,心頭才終於徹底安穩。
  這一切是真實的,雖然荒誕,離奇,莫名其妙,但確實是真實的。這個男人也一直在自己身邊。
  “醒了?”達納特斯走上來,“有哪裡不舒服嗎?”
  “腦袋有點疼。”桐威環上達納特斯的腰,貼著的耳邊磨蹭,達納特斯有些驚訝,但也只是順著他的意,輕輕回摟住他。
  桐威像貓咪似的蹭了會兒才滿足地離開,達納特斯低頭偷了個吻,面上綻放出無比柔和的笑容。
  “想吃什麼?”
  “嗯……小牛排。”
  “好。”
  “給我一杯牛奶。”
  “好。”達納特斯微微俯身,撈了少年的膝蓋將他抱了起來,一直抱到樓下客廳,將他放進沙發裡,又為他拿來一條小攤子,蓋在身上。
  桐威縮起腳,舒服地窩在小毯子裡,旁邊拉切西斯坐過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有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桐威搖頭,“西西弗斯呢?”
  “他先走了,明天再來看你。”拉切西斯道:“你和他關係處好了?”
  “還好……他人挺不錯。”桐威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和拉切西斯聊起天來,“收費站怎麼樣了?”
  “目前那些暗黑元素都不見了,但不知道是躲起來還是離開了。”拉切西斯搖頭,“我不能從這裡出去,否則很容易被發現。”
  “那個心魔……”桐威斟酌著道:“要怎麼把她引出來?”
  “她現在在收集人界的黑暗面,雖然派了妖魔來找你,但目前還不會親自來。”拉切西斯道:“你只要和達納特斯在一起,就會很安全。其他的事,你不用管。”
  “怎麼能不管呢?”桐威皺眉,“我媽和我爸都被牽連……”
  他這麼說,似乎在責怪拉切西斯的意思,很快停了話頭,補救,“我不是怪你們……”
  “沒關係。”拉切西斯卻笑了笑,“如果不是我們的打擾,也許你不會遇到這些事。”
  “那個轉生石……”桐威舔了舔嘴唇,乾巴巴道:“它到底在哪裡?為什麼你們找不到?”
  “之前也說過,它是有靈性的,它不是普通的石頭。”拉切西斯從茶几上拿了塊糕點吃起來,慢慢道:“它有自己的意識,所以在它不想,或者不願意出現的時候,它不會出現。”
  桐威納悶,“那你們到底為何確定它和我有關係?”
  “它有靈性。”拉切西斯看了不遠處正端著牛奶走來的達納特斯一眼,慢悠悠道:“凡事有靈性的生物,死神都能感覺得到。”
  桐威順著她的目光也朝達納特斯看去,男人走過來,將牛奶塞進桐威手裡。
  “在說什麼?”
  “轉生石。”桐威看著他高挺的鼻樑,鋒利的唇瓣,淡灰色的眼睛裡仿佛裝了許多情緒,又仿佛什麼都沒有的空靈。
  從男人手裡接過牛奶時,即便抱進自己手裡那麼溫暖,但達納特斯的體溫還是一樣,透著絲絲的冰冷,仿佛永遠不會被溫暖起來。
  但想來也是,對方是死神,是早就脫離生死的人。
  這麼說來,他是死了吧?
  桐威第一次發現,自己對達納特斯的很多事都不瞭解,雖然對方從不說起也是一個關係,但自己也從未更往深裡去想過。
  不知道為什麼,在收費站暈過去時,他朦朧地看見達納特斯臉上閃過仿佛心疼的情緒,讓自己的心在那一瞬揪了起來。
  心疼……
  這種詞語他應該很陌生,從來沒人心疼自己,知道自己家世的人,大多只會說:那也沒什麼關係,反正你很有錢,有錢,就能過你自己想過的生活。
  所以父母離異是無所謂的,父母從不在意自己,也是無所謂的。
  比起大多數每日在想著辦法怎麼多掙錢養活自己,養活身後的家人,他的這種傷感是奢侈。
  也許會有人同情自己,比如王伯,比如瞭解這個家的外人。
  可從沒人會露出心疼的表情來。
  為什麼達納特斯會有這樣的表情……也許是自己看錯了。
  桐威喝著牛奶,有些發呆地想著:嗯,也許是自己看錯了。
  可內心卻強烈的期望著,並不是自己看錯。這種意識過大,甚至連他自己都發現了,心裡這種掙扎般的呐喊。
  他應該是什麼都無所謂的。
  活一天,開心一天,就夠了。本來應該如此的。
  桐威喝完牛奶,心頭似乎舒服了一些。他無意識的揉了揉心口,那裡似乎一點一點針紮似的痛。
  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事被忘記了。可身體拒絕想起來。
  桐威陪著拉切西斯看了會兒電視,電視裡那些笑著或哭著的人他一點都沒看進去,只是不斷的走神和發呆。
  拉切西斯的聲音突然在腦內響了起來:“在想什麼?”
  桐威嚇了一跳,下意識朝她看去,腦子裡的聲音笑道:“這是只有你我能聽到的聲音,很方便吧?”
  桐威眨眨眼,又看向另一邊坐著的達納特斯。對方並沒有看電視,似乎在閉目養神。
  仔細看看,男人的眉宇間似乎有一層淡淡的愁緒。
  桐威收回目光,看向電視,試著在腦子裡想:“為什麼這麼和我說話?”
  “因為有些事,你不想別人知道。”拉切西斯的聲音仿佛能安撫人心,她幽幽淡淡地道:“你有心事,我看得出來,如果你想找人商量,也許我能幫忙。”
  “不……我不知道。”桐威看著電視,“我覺得我似乎想了很多東西,但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嗯,看起來你很混亂。”拉切西斯道:“也許我們能好好理一理,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醒來的時候。”桐威道:“突然覺得很恐懼。”
  “哪一方面?”
  “不知道……在收費站的時候,還沒有這種心情。”
  “是害怕那些妖魔嗎?”
  “不確定……”桐威發現自己現在內心都是否定,自我否定,對他人的否定,對全世界的懷疑和不信任,“應該不會害怕它們……又不是第一次看見。”
  “那是為什麼?”
  拉切西斯仿佛在誘惑著什麼,期待著什麼,不斷地將問題拋回去。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桐威覺得腦子裡又漸漸痛了起來,他忍著疼痛,努力地回想這種情緒和感覺,但總是覺得飄渺,抓不住什麼。
  “我不明白……”桐威閉上眼睛,腦袋微微往後靠進沙發背裡,“好像有什麼被我忽略了,好像忘記了什麼。”
  “忘記了什麼?”拉切西斯輕輕重複了一次,“一段記憶?還是一種感情?”
  “感情?”
  “我知道你和達納特斯的事。”拉切西斯似乎笑了笑,“我有必要提醒你的是,死神很難擁有感情。”
  “朋友也這麼說過。”桐威喃喃道。
  “達納特斯是死神之首,他存在的歷史和這個世界存在的歷史一樣長久,在還沒有其他死神出現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
  桐威稍稍來了興趣,“他為什麼要做死神?”
  “這個,只有他自己清楚。”拉切西斯道:“但在很長久的一段歲月中,他一直一個人,從不相信誰,也未曾愛過誰,他看了太多的生離死別,轉世輪回後的遺忘,他對感情很淡漠。”
  桐威想了想,“也許我能理解。”
  就像自己對家庭無法完整理解一樣,對親人的愛,別人的愛,都無法深刻領會。
  他們就像靈魂殘缺了一樣,無法接受,遮罩外界的一切。
  幼稚,倔強,可又執著的想要尋找。
  拉切西斯突然說:“你不一樣。”
  “什麼?”
  “……”拉切西斯很長一段時間沒說話,隔了會兒才道:“也許你能改變達納特斯。”
  桐威微微吃驚,“我能改變他?”
  這是新式笑話嗎?
  “因為只有你是特殊的。”拉切西斯剛說完,坐在沙發上一直閉目養神的達納特斯突然睜開眼。
  他一皺眉,站起來,“有不速之客來了。”
  

☆、二十八

  達納特斯一句話讓拉切西斯和桐威都看了過來,門鈴像是回應般的響起,桐威驚訝道:“不速之客居然很有禮貌!”
  他以為這種時候不速之客都會破窗而入或者半空傳來類似“哈哈哈哈”囂張笑聲,等做足開場戲了,對方才會慢條斯理的出現。
  達納特斯前去開門,桐威和拉切西斯探頭探腦地看,就見門外一個高大傾長的男人穿著一件栗色風衣,正有禮貌地道:“晚安先生,打擾了嗎?”
  達納特斯冷冰冰回復,“打擾了。”
  “那真是不好意思,可我必須得打擾一下。”男人笑聲爽朗,桐威覺得這聲音似乎在哪裡聽過。
  達納特斯眯著眼打量他,男人舉手發誓般的保證,“相信我,在您的地盤,我不會亂來。”
  “之前你已經亂來過了。”達納特斯提醒。
  男人在外頭磨磨蹭蹭,“我們一定得在外面說話嗎?我不想讓社區保安以為我是來做廣告宣傳的,他會把我轟出去……”
  達納特斯點點頭,隨即俐落關門,“他這樣做才對得起我們付過的物管費。”
  “誒!”男人一把按住門框,擠進臉來,“死神大人,我並不想動粗,否則我也不會好心來按門鈴了。這事我們可以商量商量。”
  “……”達納特斯皺眉,似乎在想乾脆用法力將這個人打出去,可桐威卻從後頭道:“讓他進來吧。”
  達納特斯回頭,桐威站在門口,聳了聳肩,“我很好奇他到底想商量什麼。”
  此時桐威已經將此人認了出來,這就是那日出現在街道上的驅魔師,似乎也是想要轉生石的。
  這轉生石可真是香餑餑,桐威這麼想著,心頭卻蔓延出一種怪異的酸澀感,似乎自己在……難過?
  “你好。”男人進門,先自我介紹,“我叫淩風,他是姻雪。”
  說到他,桐威才注意到一直跟在淩風身後的男人,對方身子比起在夜色下看起來,在燈光下看到更加透明一些,飄飄嫋嫋的,確實和鬼魂很相似。
  姻雪還是穿著那一身古裝青衫,和這歐式的建築格格不入,他一頭黑髮如瀑布傾瀉在背上,直達腰際,面容精緻,清秀中又帶著別有的風味,讓人越看越移不開目光的驚豔。
  拉切西斯看著淩風二人,淩風很快注意到了她,神情有些驚詫的打量,“你是……”
  拉切西斯抬起頭,做了個噓的動作,看起來十分俏皮可愛。
  “女神若都是您這樣子,天堂倒也不錯。”淩風打趣地笑了笑,看得出來,他是一位十分開朗的人。
  桐威坐在沙發裡,繼續披上自己的毛毯,道:“你想商量什麼?”
  “關於轉生石。”淩風的臉色終於嚴肅,道:“我想讓你答應我一件事……”
  “不行!”
  不等淩風把話說完,達納特斯已經開口拒絕。
  “這事也許由不得你做主。”淩風紳士有禮地回了他一句,頓了頓,又看向桐威,“我可以抽只煙嗎?”
  “請便。”桐威無所謂,見淩風從上衣口袋掏出一隻煙來點燃,青煙升起來,將四周氛圍也襯托得神秘莫測起來。
  “我希望你能答應,當轉生石出現時,允許我許一個願望。”
  桐威奇怪,“這事你跟我說有用嗎?”
  “有用。”淩風點頭,“你只要答應我就行了。”
  “那……”
  “不行!”達納特斯幾步走過來,眼裡滿是複雜神情,“他不能答應你。”
  淩風拖過茶几上的煙灰缸,將煙灰往裡抖了抖,“對他來說,並沒有任何損失。”
  “我們都不知道轉生石所謂的實現願望究竟會帶來怎樣的結果。”達納特斯警告道:“別忘了,傳說中有人付出過嚴重的代價。”
  一直不吭聲的姻雪似乎微微緊張,伸手抓了抓淩風的衣袖。
  男人先前還嚴肅的面孔頓時化成了一灘水,回頭摸了摸姻雪的黑髮,溫柔道:“不要緊,我早就不是人類了,代價什麼的,我也不怕。”
  姻雪一直淡漠的眉頭微微蹙起,想說什麼,卻又沒說出口。
  桐威看著二人怪異的相處模式,突然道:“你們是一對嗎?”
  淩風一愣,“是,又如何?”
  “為什麼他變成了鬼魂?”
  “……”淩風苦笑了一下,“這個問題,是我少有的,絕對不能問到的雷區。”
  桐威聳肩,“那你的雷區範圍挺廣,很容易被踩到。”
  淩風也不多說,只道:“說回正題,你願意答應嗎?”
  桐威看了一眼達納特斯,“有人似乎不願意我答應。我想提個問題。”
  淩風和達納特斯都看向他,“什麼?”
  “我答應會如何?不答應又會如何?”桐威挑起眉頭,“這對我來說,有什麼損失?”
  達納特斯一時說不出來,淩風卻道:“對你來說,沒有任何損失?”
  “真的?”桐威不知道為什麼,內心卻覺得這個答案是否定的。雖然他也找不出原因,他甚至不知道那個石頭究竟存在不存在。
  “如果那石頭這麼靈,我倒也想跟它許個願。”桐威笑了笑。
  淩風看他,“你想許什麼?”
  “比如讓這些破事離我遠一點?”桐威似笑非笑看他。
  淩風尷尬,“……抱歉。”
  “你會說抱歉我還真意外。”桐威眨眨眼,“現在我比較好奇你的願望是什麼了。”
  如果是以往,淩風並不會說輕易鬆口,甚至連好兄弟狄岡,他也從未提起過。
  可對象是桐威,他想了想,也覺得早說晚說都是說。於是道:“我想讓姻雪轉世輪回。”
  “他不能轉世嗎?”桐威好奇,“閻王爺太忙了?”
  “他比較特殊……”淩風低下頭,將最後一口煙深深吸入肺部,然後吐出來,將煙頭掐滅,“他是冤魂,剛死的時候還沾了煞氣,差點變成厲鬼。地府規矩,厲鬼是要受刑的,它們無法順利輪回,只能被關在地府最底層一點一點洗脫身上的煞氣,那將會是漫長而痛苦的過程。姻雪因為恐懼逃跑了,長久以來他都在被鬼差通緝追捕,雖然好不容易躲了這幾百年,但因為逗留人間的時間太久,已經錯過了輪回的時間,如今就算再回去,也只會被關起來接受懲罰……”
  桐威懂了,“你不想他接受懲罰,於是想用轉生石的力量讓他輪回?”
  “沒錯。”
  桐威眨巴眨巴眼,看向一言不發的姻雪,“你們感情真好。”
  姻雪肩膀一僵,但那只是一瞬,只有靠他很近的淩風感覺到了。
  他伸手拍了拍姻雪的手背,仿佛在安慰,又仿佛有話無法言說。姻雪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迷茫困惑,竟是複雜得很。
  桐威道:“那他轉世了,你呢?”
  “我?”
  “你不是人類啊。”桐威道:“聽說你入魔了?難道你要自殺陪他?”
  “噗……”淩風忍不住笑出來,習慣性的又拿了根煙叼上,“你真可愛,這種想法雖然浪漫,不過我還沒蠢到要這麼做。”
  “蠢……”桐威抽了抽嘴角,“你這樣找轉生石就不蠢了?”
  “……”淩風被堵了一下。
  “我會看著他輪回,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會去找他。”淩風揉了揉眉心,不知是喜還是憂地道:“我們還有約定沒有實現。”
  姻雪突然站起來,往外走。
  淩風並沒有追上去,伸手抖了抖煙灰,看向桐威,“你答應嗎?”
  “我……”桐威想說答應,但不知為何,內心卻排斥著。
  達納特斯彎腰將他連同毯子一起抱起來,冷冷對淩風道:“故事說完就走吧。”
  淩風苦笑,“人都說死神無情,果然如此。”
  桐威一愣,達納特斯臉色不變,轉身抱著桐威往樓上走了。
  淩風在客廳裡坐著,聽見樓上關門的聲音,幽幽歎了口氣。
  “難道非要變成敵人?讓我來搶才行?”
  拉切西斯在旁邊道:“你真的不怕付出代價?”
  “不怕。”
  “其實……若想他一直在身邊,讓他入魔不是更好?”
  “……”淩風搖頭,“我是要贖罪,卻不是讓他和我一起受罪。”
  “入魔會受罪嗎?”
  淩風抬眸,看著那張精緻的洋娃娃的臉,道:“你們神靈最缺什麼,知道嗎?”
  “什麼?”
  “心。”淩風伸手,指了指自己心臟的位置,“真正愛上一個人的時候,你才會懂,我在說什麼。”
  說完,他起身,將煙頭掐滅,皺眉道:“我先告辭了。”
  “再見。”拉切西斯禮貌道:“很快也許我們就會再見了。”
  “你是說……”
  拉切西斯皺眉,半響,歎出口氣,“他快要想起來了。”
  淩風一愣,“現在覺醒沒問題嗎?”
  “不知道。”拉切西斯搖頭,“轉生石一直是傳說裡的存在,究竟會發生何事,我們誰也說不了。”
  淩風卻是若有所思,“達納特斯如此不想將他暴露在外,到底出於什麼目的?”
  “你想知道?”拉切西斯笑了笑,“何不直接問他?”
  “他會說?”
  “我只知道……”拉切西斯看向樓梯的位置,淡淡道:“死神界的十貴族,原本是打算找到轉生石後,見它徹底毀掉。”
  淩風眯起眼,“一群自私的老鬼。”
  拉切西斯動了動嘴角,“誰說不是呢?”
  

☆、二十九

    當天夜裡,桐威做了個夢。
  說是夢,但這個夢又太過真實。夢裡的自己似乎知道很多事,腦子特別清晰,內心也沒有任何困惑,但卻有一股無法磨滅的悲傷感,那麼孤獨那麼寂寞。
  他的視角一直在變化,一會兒是山川河流,一會兒是茂密森林,有荒山野嶺中一座寂靜破廟,屋頂上坐了一隻黑白相間的花貓,看見他,瞄了一聲,轉身跳下了屋頂。
  一會兒又有很多人在說話,他們穿的衣服各自不同,有拍古裝戲一樣的長袍羅裙,也有民朝時期的中山服,人們的臉不斷從面前飛過去,有的高興,有的淒苦。
  桐威搞不清楚自己在哪裡,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仿佛被固定在某個座椅裡,不斷接收著一幀一幀從眼前跳過的畫面。
  像被洗腦,又像被催眠。
  那些畫面雜亂無章,也沒有固定的順序,不一會兒眼前突然黑了下去,這種黑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桐威已經無法確定自己是醒著,還是繼續在夢中。
  黑暗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完全沒有變化,直到突然有光斜斜投出來,但那並不是陽光的光芒,帶著點火焰一樣的橘色,又有些無法分辨的石灰色,淡青色和紫色。
  這光芒很淡很淺,不仔細看,其實會被忽略。直到黑暗完全退去,眼前出現的是一片灰茫茫的世界。
  漫山遍野都是石頭山,沒有一顆植物,土地是常年乾裂般的深褐色,灰色的石頭山一簇擠著一簇,一疊重著一疊,山的盡頭,是黑色、灰色、橘色相渲染的天空,奇怪又讓人覺得緊繃的顏色。
  桐威覺得自己仿佛在往下落,視角從遠處的天空收回來,低頭往下,逐漸靠近的石頭山,讓桐威下意識驚恐:會不會直接摔上去?
  可他還沒來得及細想,視角一晃,停住了。
  一隻大手在視野的一端,大概是將桐威接住了,但這一點讓桐威覺得很奇怪。
  男人看上去十分高大,因為被捏在掌中,無法看清男人的樣貌,平行的視角裡,男人精幹的腰身,古銅色的皮膚,結實的肌肉起伏。他沒穿衣服,讓桐威有些不敢直視,目光正晃來晃去,突然男人將他抬了起來。
  那張臉一出現在視野裡,桐威忍不住大叫起來:“啊!!”
  “桐威?”身體被不斷搖晃,桐威睜開眼,先是迷迷瞪瞪看了達納特斯半天,隨後突然啊的一聲坐起來。
  達納特斯跟著他一起坐起來,窗外,還是一片漆黑。
  房間裡沒開燈,因為有達納特斯在,桐威稍稍安心,他趕緊道:“我做了個夢!”
  “惡夢?”
  “也不是……”桐威搖頭,“我看見……”
  咦?
  上一秒還十分清晰,清晰到甚至讓人分不出是不是夢境的世界,此刻突然消失了蹤影。
  桐威睜大眼,費力地想著,“我看見……看見一個人……很熟悉的……”
  可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桐威著急地揪住了自己的頭髮,內心因為這種本該記住,卻忘記了的恐懼佔領,他皺著眉頭,“我本來記得……很熟悉的一個人,很熟悉很熟悉,就在我們身邊的!我一定還經常看見他!”
  可樣貌,輪廓,名字,不管是哪一個,都無法想起來。
  就連倒退著回憶,夢裡做了些什麼,看見了些什麼,一點痕跡都想不起來了。
  “怎麼回事!!”桐威焦躁的抬手錘了自己的腦袋一下。
  “等等。”達納特斯拉住他,安慰道:“也許只是一個惡夢而已,想不起來就算了。”
  “不是惡夢!”桐威大聲的反駁,在寂靜的房間裡,他的聲音響亮,帶著些沮喪和憤怒,“我說了不是惡夢!有點像是……回憶什麼的……”
  達納特斯微微蹙眉,“回憶?也許是夢到以前的往事了?”
  桐威無奈地看著自己的手,“也許吧……”
  “可能是夢到你父親或者母親了。”達納特斯將他摟過來,輕輕拍了拍,“別太在意。”
  就算在意也無濟於事。
  桐威疲憊的閉上眼,不到一會兒,又沉沉睡了過去。
  ……
  第二日西西弗斯來的時候,看見桐威蹲在花園的石臺上,叼著一隻棒棒糖,神情困惑地看著遠處的天空。
  他走過去,跟著他一起蹲下,道:“在看什麼?”
  “沒什麼。”桐威沒什麼精神地道:“在想事情。”
  “思考人生?”
  “不是。”桐威有些厭煩地皺眉,隨即轉頭看向男人,“你們有辦法看到別人的夢嗎?”
  “夢神可以。”
  桐威一下睜大眼,“他在哪裡?”
  “這個……”西西弗斯笑了笑,“別人的夢裡吧?”
  桐威疑惑不解,西西弗斯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他是個喜歡八卦的傢伙,有偷窺癖,只有在別人的夢裡,才能找見他。”
  桐威失望地哦了一聲,將棒棒糖咬碎,嘎嘣嘎嘣地嚼。
  西西弗斯見他眼睛下有一圈淡淡的黑眼圈,問:“沒睡好?做惡夢了?”
  “不是惡夢,只是夢到很多事,覺得很重要的……但醒來卻不記得了。”
  西西弗斯沒說話,他站起來,直接朝客廳裡走去。
  桐威看了他一眼,本想跟上去,可隨即又沒了興趣,乾脆坐在石臺上繼續望著遠處發呆。
  西西弗斯從客廳找去廚房,達納特斯正在做下午茶的點心。
  花茶在旁邊散發出清香,陽光傾瀉從視窗灑落下來,達納特斯圍著圍裙,挽著袖子,露出白色襯衫的袖口,修長的手指正將一隻蘋果屑成小兔子的樣子。
  西西弗斯抱起手臂,靠在門框上看他,“你好像很習慣這種生活了。”
  達納特斯並沒有回答,他將掛在上方的小型收音機關掉,悠揚的小提琴曲戛然而止。他回頭,淡淡道:“有事?”
  “有點。”西西弗斯走進來,拿了一隻小兔子蘋果放進嘴裡,“你知道他在做夢嗎?”
  “青春期少年都做夢。”
  “別敷衍我。”西西弗斯眯起眼,“他要覺醒了,對吧?”
  達納特斯將整個蘋果擺盤裝好,才慢慢道:“我也想知道為什麼。”
  事實上,他一直在想辦法讓桐威覺醒,親吻也好,交往也好,利用他的感情也好。他聽說過,人類的心只要愛上一個人,或者沉溺進某種感情裡,就很容易動搖,也有空隙可鑽。
  也許這是讓他覺醒的好辦法,讓轉生石出現的好辦法。
  可動搖的卻是他自己,看見桐威毫無防備的睡臉,完全的信任,還有那偶爾露出的讓人心動不已的可愛,還有那些倔強的心疼……他原本已開始放棄這個計畫。
  若他一直不覺醒,轉生石永遠不會出現,心魔也拿他沒辦法。
  雖然死神界的十貴族一致達成意見,要將轉生石徹底銷毀,可若是他永遠沉睡……那麼……是不是當他們將心魔打敗,這個少年,就能回到普通的生活裡。
  可如今,原本以為沒有那麼容易覺醒的轉生石,居然突然開始了覺醒的預兆。
  契機是什麼?理由呢?達納特斯自己也不得其解。
  西西弗斯看著男人不發一語的側臉,“當他蘇醒時,他就是我的了。”
  達納特斯手裡的水果刀閃出寒光,“想都別想。”
  “哦?”西西弗斯好奇,“你打算將他交給十貴族?然後毀掉?”
  達納特斯嘴角一抿,“我會說服他們,找個更好的辦法……”
  “比如封印?”西西弗斯幫他說道:“達納特斯,我從不知道你還有這麼天真的時候。神靈是沒有心的……”他伸手戳了戳達納特斯的心臟,冷笑:“你自己比我更清楚,不是麼?”
  達納特斯一把拍開他的手,“如果找一個雙方都能滿意的方法……”
  “不可能有這種方法。”西西弗斯攤手,“若是能有,我就不會被眾神關在混沌地獄裡幾萬年,只為了重複將那些滾下來的石頭推回山頂。”
  西西弗斯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天空,似自言自語,又似說給達納特斯聽,“神若真是仁慈,世上又怎麼會有那麼多的悲劇?”
  “命運是原本就定好的。”達納特斯皺眉,“所有的困難,都是能夠跨越的。悲劇的發生是因為人類不夠堅強!”
  “哈、哈、哈!”西西弗斯冷笑,隨即伸手,將達納特斯的衣襟揪住,扯到自己面前來,“你說真的?你是發自內心的這麼說?”
  達納特斯灰色的眼瞳裡仿佛一瞬波瀾萬丈,可很快,又恢復了死靜。
  “一切都是註定好的。”
  “既然一切都是註定好的,那麼你還爭什麼?”西西弗斯似乎要將達納特斯的面具徹底揭下來,“將轉生石交給十貴族,徹底毀掉,從此以後,死神界將再無威脅。”
  達納特斯臉色一僵,西西弗斯卻不讓他說話,“還是說,你真的愛上他了?你捨不得,對不對?”
  “不是!”達納特斯猛地推開男人,伸手理了理衣襟,他很快變回那個彬彬有禮,嘴角永遠帶著笑意的紳士。
  “你在開玩笑。”達納特斯輕笑道:“死神之首沒有愛,我怎麼可能真的對桐威動感情。”
  嘭咚——
  一聲輕微的響動從廚房門口傳來,達納特斯和西西弗斯同時朝那裡看去,就見被打開的門後,桐威端著個玻璃杯站在門口,臉色有些蒼白。
  “我……來倒牛奶。”
  他呆呆說完這句話,隨即像是突然回過神來,抬手將玻璃杯扔向了達納特斯,轉身就走。
  玻璃杯在砸中那張俊美臉龐之前,詭異地在半空停住了。達納特斯一動沒動,將那杯子輕輕放在了廚房桌面上。
  

☆、三十

    有人說,愛情就像色彩繽紛的巧克力,但內裡的味道各不相同,也許這一顆是甜的,那一顆就是苦的。
  桐威反鎖了臥室門,趴在窗臺上看著外面的院子。窗簾在他身邊被風拉扯得一晃一晃,他突然不知道,自己那種無所謂的心情是何時開始改變的。
  也許是達納特斯的原因,也許是方沉和他新家庭的原因,也可能是其他的什麼。
  情緒這種東西會累積,一天一天,一點一點。他不覺得自己和達納特斯一定是山盟海誓,愛得要死要活,事實上,這種感覺到現在都特別不真實。
  達納特斯的出現那麼理所當然,自己也只是因為他看起來很帥,才允許他留在自己身邊。他聽話,他忠誠,他永遠站在自己這一邊,無論自己如何任性妄為。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太過分了,也許很多情緒都是遷怒,從桐芳那裡,方沉那裡,甚至是外人那裡,接收到的一切自己反感的東西,都會變相的用來苛責達納特斯。
  但他從未離開過自己,總是笑眯眯的接受了一切。
  就像拉切西斯說的,死神是沒有感情的,他們看了太多的生離死別,無論上一輩子愛得多麼要死要活,輪回之後,即便下一世擦肩而過,也彼此不認得。
  那並不是小說裡寫的,無論你變成什麼模樣,我都認得你的靈魂。沒有那麼夢幻,事實就是你只要換一張臉,只要我失去與你的記憶,我們就毫無聯繫。
  沒有愛嗎……
  桐威懶洋洋地趴著,任屋外明媚的陽光灑在身上,他並沒有覺得自己多麼難過或者多麼悲傷,起初的憤怒過去後,留下的也不過是歎息而已。
  原本這就是場遊戲,他自己也清楚,既然清楚,就沒有責怪的必要。
  果然還是為了那塊破石頭,破石頭。桐威癟癟嘴,達納特斯是混蛋。當然,西西弗斯也不是什麼好人。
  他突然有些羡慕長孫律,還有王雲染。
  他們的生活雖也算不上是平凡,但好歹還掌握在自己手裡,可自己,到現在都還朦朦朧朧,完全不知道將會有什麼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悲觀肯定是不行的!他桐威自從下定決心要過得自由之後,什麼煩惱都是渣渣,都該被踩在腳下。
  人生本就不長,何必將自己困在煩惱裡頭,就是因為太在意,才會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不在意不就行了!
  他站起來,換了身衣服打開門鎖就往外走,達納特斯和西西弗斯一直在客廳裡,看見他,西西弗斯道:“去哪裡?”
  “學校。”桐威做了個鬼臉,“成天跟你們在一起,簡直是浪費我美好的青春。”
  西西弗斯看了達納特斯一眼,男人只道:“我去開車。”
  “不用了。”桐威去車庫拖了輛自行車出來,紅色的自行車,看樣子也不新了,好多地方還脫了漆。
  他隨便拿了張帕子抹了抹,“從今天開始,我的事和你……”他指了指達納特斯,又看西西弗斯,“還有你,和你們都沒關係!”
  他趾高氣昂地哼了一聲,一臉的“你奈我何”的表情,手指一扯鈴鐺,叮鈴鈴兩聲,少年騎著單車快速的離開了。
  “嗯……”西西弗斯摸了摸下巴,“他的性格,我喜歡。”
  達納特斯看他,“你的喜歡有限度嗎?”
  “啊?”
  “你說他是轉生石所以你喜歡,現在又說性格喜歡。”達納特斯似乎回憶起很久遠的事,慢慢道:“我記得你的第一任妻子,那個從泥巴裡鑽出來,只為了給弟弟搶到一口番薯。你剛好路過,就娶了人家當王后。”
  “嗯。”西西弗斯點頭,“她的性格,我喜歡。那張堅毅的臉,即便面對的是比自己高大許多的男子,也毫不畏懼。我向來喜歡勇敢的人。”
  他說著,突然指了指達納特斯,“而你,是個膽小鬼。”
  達納特斯看了他一眼,轉身消失在了原地。
  桐威第一次發現,自己居然喜歡學校。
  人來人往的學生讓他脫離了那個荒誕的世界,進入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人多地方也給了他安全感,讓他找回一點自己來。
  長孫律剛好從樓上下來,看見他,不免驚訝,“你怎麼來了?”
  “來逛逛。”桐威看見他手裡抱著一疊資料,“去哪兒?我幫你?”
  “教師辦公室,這些是志願表。”長孫律走下來,將一部分分給桐威,桐威幫他拿著,二人朝走廊盡頭走去。
  “你的那份就在桌子上。”
  “哦。”桐威看著手裡的表格,每個人的志願都差不多,但也有不同的,在“未來的職業”選擇上,有人居然寫了超人兩個字。
  桐威笑出聲來,長孫律看了看他,“你不打算填?”
  “不知道填什麼。”桐威又往下翻了翻,一邊看得津津有味,一邊道:“不如我填……當個二世祖?”
  “校長一定很傷心。”
  “傷心什麼?我願意接替她的擔子都算不錯了。”
  長孫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秀氣的眉頭皺起來,“她的擔子?你要當校長嗎?那這個學校也就到頭了。”
  “呸呸。”桐威斜眼看他,“不吉利,你就沒想過我會把這裡發展得更好?”
  “哦?比如說?”
  “嗯……”桐威想了想,“類似熱血高校怎麼樣?全收男生,然後用武力來決定一切!”
  長孫律點頭,“有見解,所以這所學校以後就黑道專用地?或者,專門為黑道輸送人才的?”
  桐威扁嘴,“青春就應該熱血。”
  “熱血不等於打架。”
  二人爭辯著,剛好到了教師辦公室門口,長孫律敲了敲門,得到了“請進”的回應,才打開門進去。
  “打擾了。”長孫律的臉上帶起一點淺淺的笑意,看上去禮貌又精英。和之前跟桐威辯解時最毒的樣子絲毫不同。
  這時候的他看來,就像個乖學生。
  班主任從電腦後抬起頭,看見他,臉上一下笑開了花,“東西收齊了?”
  “處了桐威,都齊了。”他說著,將資料放在旁邊矮櫃上。
  “桐威就不用管他了……”班主任站起來,這才發現長孫律身後跟著的那個酒紅色短髮的少年。
  明明是長輩,尤其在看見缺課多日的學生突然出現,這個班主任也並沒有大怒的教育,而是露出了一點尷尬的神色。
  “桐威來了啊。”
  “嗯。”桐威當做自己沒聽見,將資料放到一邊,班主任有些驚訝。
  “我先回教室。”他對長孫律打了個招呼,長孫律點點頭,班主任還沒緩過勁來,又聽桐威道:“對了,晚飯一起吃。我要叫上雲染。”
  “好。”長孫律點頭應了,回頭,見班主任張著嘴,仿佛呼吸難過的魚。
  “老師?”
  “啊……”班主任猶豫道:“你什麼時候和桐威……”
  “因為經常催他來上課,久而久之就熟悉了。”長孫律撒謊撒得臉不紅心不跳。
  “噢,這樣……”班主任點點頭,又打聽,“那志願表……”
  “我會問問的,也許他會填。”長孫律只是出於一種直覺,這樣說道。
  下午的課結束後,桐威拉著長孫律和王雲染去學校後頭的小吃街吃晚飯。
  路上長孫律和王雲染在討論下星期要考的模擬測驗,桐威百無聊奈,套著王雲染的校服外套,雙手繞在脖頸後頭,抬頭看著天空。
  小吃街上到處都是學生,還有外校的校服。
  這讓桐威感覺自己又回到了普通的生活裡,心情也好起來。
  “你今天怎麼了嗎?”王雲染突然在後面問道。
  “沒啊。”桐威聳肩,“無聊而已。”
  “達納特斯呢?”
  “別提他。”
  長孫律若有所感,“吵架了?”
  “沒有。”桐威撇嘴,“我們分了。”
  長孫律點點頭,“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
  長孫律嘴毒一點,倒是讓桐威好受不少。是啊,他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除了口頭上的一個約定,其他的,完全沒有感覺。
  三人找了一家店,沒坐靠街的位置,選了比較裡頭的角落。王雲染要了煎餃,餛飩,長孫律要了一碗面,桐威看來看去,最後要了一份蓋澆飯。
  “再烤幾串雞翅膀。”桐威對著老闆喊。
  “好叻。”老闆答應著,一邊又去招呼其他的學生。
  “所以呢?”長孫律聽著桐威的抱怨,道:“他們果然是利用你?”
  “肯定的啊。”桐威聳肩,“都說得那麼明顯了。”
  “轉生石……到底是個啥啊?”王雲染不解,“乾脆拿出來讓他們拿了滾蛋吧。”
  “不知道。”桐威搖頭,“據說是它要出現,才會出現的。”
  “呵,還真大牌。”王雲染搖搖頭,側身讓開端上來的餃子,拿了筷子分給對面二人,“一起吃。”
  “喀什有透露過什麼嗎?”桐威問。
  “沒有,我雖然問過,但他也知道的不多。”
  “冷焰呢?”桐威又看長孫律。
  “他好像知道一部分,但他不說。”
  王雲染和桐威同時道:“不說就不讓他進家門!”
  “他是魔犬好麼。”長孫律無奈了,“人類的鎖能擋住他嗎?”
  到也是啊……
  桐威望天,叩了叩下巴,“不說就不讓他做怎麼樣?”
  咳咳!!
  長孫律差點被嗆死。
  “其實,你真想知道,不如直接問達納特斯吧。”長孫律道:“也許他會說的。”
  “他若會說,就不會騙我了。”
  “可現在你們都攤牌了,沒必要瞞了吧?”
  “其實我隱約覺得……那東西不會在我身體裡吧?”桐威悄悄道。
  “啊?”王雲染一愣,長孫律卻點頭,“這個很有道理。”
  “是吧?”桐威趕緊道:“你們想,他們一直說和我有關,但又不說到底是什麼有關。又說它願意出來,就出來了。那些妖魔又總是找我麻煩,說不定,它就在我身邊呢?”
  “若是在身邊,什麼出現不出現的,我覺得有點說不通。”長孫律點頭,“總不能說它一直隱身,我不信達納特斯沒辦法找到它。唯一能解釋的,就是這東西在桐威身體裡。”
  被這麼一分析,王雲染也緊張起來,“不要緊吧?你哪裡會不舒服麼?”
  “沒啊。”桐威活動了一□體,“好得很。”
  “但……”畢竟是什麼石頭啊?
  “也許和膽結石差不多?”桐威眨巴眨巴眼。
  長孫律頓時覺得有點噁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面,“還是先吃飯吧。”
 

☆、三十一

    轉生石當然不可能是什麼膽結石,在桐威的百般糾纏之下,長孫律不得不叫來了正在家裡看DVD的冷焰。
  男人幾乎是瞬間就出現在了三人面前,火紅的頭髮張揚在夜風裡,一身仿佛遠古戰士的銀紅戎裝,碩大的披風圍在脖頸下頭,讓他看起來像是無冕之王。
  “啊?轉生石?”冷焰伸手搔了搔下巴,他盤腿浮在半空,在這種狀態下,外人是看不見他的。
  “這個……不好說啊。”冷焰雙手撐著膝蓋,“你何不自己去問達納特斯?”
  “你們怎麼都這麼說?”桐威不滿,“你覺得他會說實話嗎?”
  “雖然那是一個肚子裡滿是黑水的男人,從來只算計別人,不允許別人算計他,小肚雞腸又非常記仇……”冷焰還沒抱怨完,長孫律抬手握拳,放在嘴下提醒般的“咳咳”了兩聲。
  “我是說……”冷焰翻個白眼,“他能作為死神之首,必然有自己過人之處。他若不說,也許有自己的理由,雖然我不喜歡這個人……”
  眼看著一大堆的抱怨又要出現,長孫律阻攔道:“冷焰的意思是,你可以信任達納特斯。”
  信任?
  桐威覺得自己聽到一個大笑話。他才剛剛被背叛利用了好嗎?這種時候居然還對他說信任?
  噢……如果是說可以相信對方是必定會背叛自己的,這倒是沒說錯。
  長孫律看桐威的臉色就知道他在想什麼,道:“我覺得冷焰說得有理,達納特斯既然不說,也許是有什麼顧慮。”
  “什麼顧慮?”桐威歪了個頭,“怕我知道自己有膽結石嗎?”
  王雲染無奈的扶額,“這種時候就別耍貧了。”
  “我沒有啊。”桐威揉了一把短髮,抬眼看若有所思的冷焰,“你告訴我真相,我保證不告訴任何人是你告訴我的。”
  “噢……太好了。”冷焰皮笑肉不笑道:“這個世界上有幾個妖魔會對你說什麼真相?達納特斯不用數出五根手指就能猜到我好嗎。”
  “嘖。”桐威不滿,“好歹也是魔犬,別那麼膽小行不行?”
  “行啊,只要對方不是死神。”冷焰眨眨眼,飛下來了一點,與他面對面,“你沒聽說過什麼叫,閻王要你三更死,誰能留你到五更嗎?”
  “……”桐威將他的臉推開,鬱悶道:“連外國人都知道我們的諺語了。”
  長孫律搖搖頭,“或者你該去找一個,不怕死神的人告訴你真相。”
  “你有推薦的人選嗎?”
  “沒有。”
  “……”對於長孫律的乾淨俐落,以及一臉的理所當然,桐威沒脾氣了。
  “也許西西弗斯會告訴我。”桐威抹了把臉,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和達納特斯有仇,不怕達納特斯的人。
  “西西弗斯?”冷焰眨眨眼,“他什麼時候來的?”
  “我沒帶日記,無法查閱。”桐威翻個白眼,“誰管他什麼時候來?”
  “據說他一直在找一塊石頭。”冷焰摸摸下巴,“我還以為他有收集癖或者強迫症呢,原來是找轉生石啊。”
  長孫律,桐威,王雲染:“……”
  他們突然懷疑,就算冷焰真的知道什麼,說出來的真相可能也會變成另一碼事……
  “我回去了。”桐威突然轉身就走,“如果明天找不到我,就來附近的大醫院。”
  “為什麼?”王雲染睜大眼。
  “取膽結石啊。”桐威做了個鬼臉,跨上自行車叮鈴鈴地一路跑遠了。
  等到家時,出乎意料的,只有拉切西斯一個人來迎接自己。
  “達納特斯呢?”不會剛被發現陰謀,就沒臉見自己了吧?
  拉切西斯道:“他暫時回去了。”
  “回去了?”桐威沒能理解,“回去是……去哪裡?”
  “死神界啊。”拉切西斯和他一起進屋,邊道:“他臨時有點事要處理。”
  這個答案讓桐威一時有些無法接受,達納特斯和自己相處了有一年多,但期間從未離開過。
  就在他之前和冷焰他們說話時,他也堅信著,達納特斯一定悄悄躲藏在附近。因為自己不管遇到什麼危險,這個人總是會及時出現,他一定跟著自己,不分場合時間,可現在居然說……他走了?
  “臨時有事是……他什麼時候回來?”
  “這個沒說。”拉切西斯見他一臉茫然,道:“怎麼了嗎?如果你想見他,我可以幫你……”
  “不用了……”桐威趕緊搖頭,又好奇道:“你可以聯繫他?”
  “能啊。”
  “用什麼辦法?打電話?”
  “……”拉切西斯搖搖頭,“用意念就可以了。”
  “……好方便啊。”桐威乾巴巴笑笑,“西西弗斯呢?”
  “回去了,明天會來。”
  桐威道:“你能聯繫西西弗斯嗎?我現在就想見他。”
  拉切西斯皺眉,“這個……可能有點困難,不過我試試。”
  “不用勉強……”桐威又有些猶豫,“其實明天再見也行。”
  拉切西斯盤著小腿坐上沙發,歪了個頭看他,“你很想見他不是嗎?是有什麼事想問嗎?”
  桐威突然想起來,面前這個人也許也知道一切。
  “我想問,轉生石的事。”他觀察拉切西斯的表情,試探道:“我在想,是不是和我……的身體有關係?”
  拉切西斯的表情並沒有任何變化,“為什麼這麼想?”
  “我猜的。”桐威直言不諱。
  拉切西斯想了一會兒,“這件事其實應該一早就告訴你,可不知道為什麼,就一再的被拖延下來,最後變成無法開口。”
  桐威坐下來,“什麼意思?什麼叫一早就該告訴我?”
  拉切西斯靜靜看了他一會兒,隨後道:“你也知道,心魔要找的三樣必備東西裡,其中有一樣,是轉生石。”
  “嗯。”這個他們已經說過了。
  “達納特斯親臨人界是為了比心魔更快找到轉生石,死神是可以感受到一切有靈性,有靈魂的生物的,不管它是什麼。只要有一點氣息,達納特斯都能找到,其他死神雖也有這個本領,卻不見得能比他運用得更好,也不見得比他更敏銳。為了以防萬一,達納特斯才會親自來到人界。而他找到的,就是你。”
  桐威心裡沉了沉,該不會,真的在自己身體裡?
  “他找到你時,發現轉生石在沉睡並且沒有任何覺醒的可能。傳說中雖然對轉生石用了許多不可思議的說法和描述,但要如何喚醒沉睡的靈石,誰也不知道。於是達納特斯用了很多辦法,在一邊觀察你的情緒起伏于靈石有何聯繫的同時,又嘗試動搖你的感情等等。”
  桐威抿了抿唇,想起達納特斯那些親密的行為,心裡頭蔓延出一股不舒服。
  拉切西斯頓了頓,“但這些都沒能喚醒轉生石,而達納特斯似乎並不想將它喚醒了。”
  “為什麼?”桐威有些詫異,“他不是想要嗎?”
  拉切西斯搖頭,“我不能妄斷他的所思所想,但有一點,他其實有很多機會都可以告訴你一切,可他沒有這麼做。桐威,你想想看,要動搖你的感情,最好的辦法是什麼?”
  桐威似乎有所悟,但並沒能想得很清楚,只是確定,“不是愛情。”
  “沒錯。”拉切西斯點頭,“你對他人的好意,感情的接受是遲鈍的,甚至排斥的,要動搖你的,絕非是愛情。而達納特斯對愛情不甚瞭解,他要動搖你,最好的方式,也並不是愛情。”
  桐威覺得心裡似乎開朗了一點,不知道為什麼,他對於一向精明的達納特斯,選擇了並不聰明的辦法的這種作法,感到微微的高興。
  達納特斯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做的也許是沒有成效的,可他依然選擇了,這說明什麼?
  桐威阻止自己繼續往下想,在達納特斯說明之前,他不能讓自己有任何的期盼。
  拉切西斯繼續道:“所以,最好的動搖的你辦法,其實是告訴你實話。”
  拉切西斯這麼說,就證明,這個真相,是會讓桐威無法接受的。
  桐威有些緊張,但又十分好奇,“到底是什麼?”
  拉切西斯皺眉,似乎在想,這件事到底該不該由自己來揭開?或者說,由自己來揭開,是不是最合適的。
  當她還在猶豫的時候,房間突然出現一個黑色的漩渦,隨即一個人影慢慢從漩渦裡顯現了出來。
  桐威和達納特斯認識這麼久以來,第一次沒見他穿黑色的禮服。他穿著一身漆黑的斗篷,斗篷很長,黑色的煙霧蔓延在後頭,讓他終於有了點死神的感覺。
  漆黑的兜帽遮住了他的整張臉,只露出方正的下顎,他的手指也藏在斗篷裡,看起來整個人壓抑而詭異非常。
  “還是讓我來說吧。”達納特斯開口,他伸手往後拂開兜帽,金色的長髮傾瀉而下,剛才的那種壓抑感頓時消散無形。
  他的臉還是那麼完美精緻,如模特,如雕刻的玩偶,高挺的鼻樑,帶著微微笑意的嘴角,灰色的瞳孔直直看著桐威,那裡倒影著一個微微發愣的少年的模樣。
  “我是來帶你去死神界的。”達納特斯伸手,做出一個邀請的姿勢,“去了那裡,你將會知道一切。”
  拉切西斯微微皺眉,“沒有問題嗎?”
  達納特斯淡淡道:“我會保護好他。”
  桐威看著那只手,半天沒有反應,“我憑什麼相信你?”
  達納特斯一愣,他已經習慣了桐威無條件的信任,而面對桐威的懷疑,他發現自己沒有一點新鮮感,反而是……
  這是難過嗎?還是遺憾?
  達納特斯覺得自己分不清,但他執著地伸著手,“我發誓,我會保護你。”


☆、三十二

    死神界感覺很像歐美國漫畫裡的場景,古堡,木房,琉璃一樣的石板路,路燈燃燒著青色的火焰,頭頂是一片漆黑。
  桐威跟在達納特斯身後往前走著,一邊好奇四下張望,又忍不住對自己答應前來的做法有些不滿。
  為什麼這個人一句“我會保護你”,他就這麼乖乖伸手任他牽走了呢?一定是因為自己對死神界很好奇!還有,他說過會告訴自己真相!
  沒錯!一定是這樣!
  “十貴族是死神界裡的十大貴族,他們存在的歷史悠久,力量也很強大,在死神界有著不可動搖的地位。”達納特斯在前頭輕聲介紹。
  “哦。”桐威並不是很感興趣,“他們能左右你的意志嗎?”
  “不能。”達納特斯微微勾了勾嘴角,“我的意志是唯一的。”
  “那不就行了。”桐威撇嘴,“既然你能決定一切,你還帶我去看他們幹什麼?”
  “我雖然能決定一切,可他們的問題也不能忽視。”達納特斯推開前頭一扇大門,二人進入了一座碩大的古堡中,四周紛紛亮起橘色的火焰,照亮前方筆直的走廊。
  “我向來很民主。”達納特斯笑笑,“我不想壓迫別人做什麼事。”
  “哦……不想壓迫啊。”桐威冷嘲,“你親我的時候,怎麼就沒想過這個問題?”
  達納特斯一頓,“是你先主動吻我的。”
  “……”桐威眯眼,“那是因為暗黑元素控制了我。”
  “那也是你先吻我的。”達納特斯不鬆口。
  “嘖。”桐威轉開頭,看著身邊介於土褐色和黑色的鑽牆,“敢做不敢認。”
  “……”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深色的木頭門,很大,鑲著兩隻似龍頭似虎頭的門環。
  達納特斯抬手敲了敲,門緩緩打開,露出後頭猩紅色的地毯。
  地毯上的花紋十分複雜晦澀,不怎麼看得出畫的是什麼,但讓人覺得壓抑和不舒服。
  桐威跟著走進去,發現這屋子比想像中要大很多,看起來像個審判庭,環形的座位圈住中間的空地,抬頭往上,二樓三樓四樓,居然有無數的環形看臺。
  “坐吧。”達納特斯走過去,幫他拉開空地中央的一把椅子。
  桐威剛坐下,就聽嘭一聲——他驚訝抬頭,就見剛才還空無一人的環形看臺裡,陸陸續續,出現很多人。
  他們都帶著漆黑的兜帽,看不到臉,隨著嘭嘭的持續聲,漸漸的,屋子裡的人多了起來。
  桐威皺眉,有些不爽。自己又不是動物園裡的猴子,憑什麼這麼給人參觀?
  他剛要站起來,達納特斯卻伸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他並沒有用力,但桐威卻莫名覺得對方在安撫自己。
  “達納特斯大人。”正對著桐威的看臺裡,一個漆黑的人影站起來,他的身量不高,聲音十分沙啞,仿佛已到了暮年,“您終於回來了。”
  達納特斯輕輕笑了笑,“這段時間給大家添麻煩了。”
  另外有人也起身道:“您只要平安無事便好。”
  達納特斯擺手,示意他們都坐,“我今天來,是有事想跟各位商量。”
  “如果是說轉生石的事。”一個滄桑的聲音憑空響起,桐威無法分辨他在哪個方向,只聽對方道:“這件事還希望大人以大局為重。”
  達納特斯慢慢道:“就是以大局為重,我才會如此建議。”
  其他人有些疑惑,顯然還不知內情,那把滄桑的聲音頓了頓,向在座的死神解釋道:“大人之前回來過一次,向我們十貴族提議,收回毀掉轉生石的想法。”
  死神們驚訝起來,竊竊私語在房間裡嗡嗡迴響,讓人內心的不安持續高漲。
  桐威皺眉,壓低聲音,“你帶我來是要說這件事?”
  “需要你的幫忙。”達納特斯低聲回應,又抬頭道:“各位,靜一靜,先聽我一言。”
  隨著達納特斯的話一出,四周的聲音頓時消失得乾乾淨淨。
  達納特斯滿意點頭,道:“死神的存在,是掌管世上的靈魂和輪回,我們肩負重要的責任,引導迷茫的靈魂回歸他們該去的地方。轉生石雖說是傳說中的東西,卻跟我們剛好相反,想必大家也知道了,轉生石是能讓靈魂重生,時光倒流,甚至徹底改變即成的現實。雖然關於它的傳說有許多,但讓人死而復生是傳說中最多見的一條,所以十貴族商量之後決定,這種違背靈魂輪回的石頭,應該毀掉。”
  死神之中有人贊同道:“我認為十貴族大人是正確的,這樣才能保證我們死神的職責。”
  另外有人附和道:“沒錯,如果有人得到轉生石,不斷讓死去的人重生,我們該怎麼辦?”
  達納特斯點點頭,“這確實是讓我們擔心的事,也是我起初答應的理由。但我現在想問問各位,生死這種東西,究竟是怎麼決定的呢?”
  在場的死神面面相覷,“由大人您發下文書,死神會按照要求帶回應該死去的人的靈魂。”
  千萬年來,他們都是這樣做的呀。
  “那麼,我又是如何決定這些人的生死的呢?”達納特斯繼續問。
  場中安靜了一會兒,隨後有死神小心翼翼道:“是由……命運三女神決定……”
  “沒錯。”達納特斯朝聲音的來源看了一眼,點點頭,“命運三女神是掌管生死的女神,她們紡織生命線,決定生命線的長短,然後剪掉生命線。我們的職責,就是將那些被剪掉生命線的靈魂,帶回來,讓他們進入輪回,獲得新的生命。”
  “只要靈魂不滅,就是永生。”達納特斯道:“可你們想過嗎,命運三女神又是根據什麼來決定人們的生命長短呢?是根據喜好嗎?還是任意妄為?”
  空中那把滄桑的聲音再次響起,“三女神怎麼會任意妄為?”
  “那麼決定人生死的也不是她們?”
  那聲音頓了頓,“也許……是神的旨意。”
  達納特斯笑了笑,“我們總說,一切都是註定的。可誰來想過,誰註定的?由誰決定的?天底下成千上萬的人,每天也有新生命的誕生,天神真的有這個功夫,將所有生靈的命運都安排好嗎?”
  在場的死神都沉默了,他們當然不會知道答案,在這之前,他們也是活生生的人。
  達納特斯看了一圈眾人,沒聽到反對的聲音,便道:“所以我覺得,轉生石的存在,也許就是這個疑問的答案。”
  死神們不解,“怎樣的答案?”
  “我也不知。”達納特斯笑了笑,“所以,我們不能毀掉它。”
  半空中那把蒼老的聲音歎氣道:“大人,您這個餌下的可真好啊。”
  達納特斯眨眨眼,“感謝讚賞。”
  桐威雖然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感覺上,達納特斯似乎說服了他們。
  那聲音消失了一會兒,隔了會兒又出現,道:“我們答應了,大人,請按您的想法去做吧。但是,我們有個希望。”
  “說來聽聽。”達納特斯微笑道。
  “如果轉生石真的保有生命存在原因的秘密,我們希望,能將它用在死神界裡。”
  “一切都是為了達納特斯大人!”許多聲音突然響起,他們說話一致,口吻一致,氣勢一致,洪亮的聲音在半空漂浮,讓人震撼。
  達納特斯似乎早就料到了,輕輕點頭,“我答應。”
  那些聲音消失後,在場的死神們也起身,異口同聲道:“一切都是為了達納特斯大人!”
  “感謝。”達納特斯一手放在身前,輕輕一彎腰,仿佛彬彬有禮的紳士。
  嘭嘭的響聲又傳來,眨眼間,剛才還人聲鼎沸的看臺,突然空空如也了。
  桐威茫然,“這就完了?”
  “完了。”
  “那我的作用是什麼?”
  達納特斯轉過身,對著椅子上的桐威蹲□來,“肯定我想法的定心丸。”
  “……”
  離開大廳後,桐威和達納特斯走在沒什麼人的小道上。
  四周的牆壁上似乎還鑲嵌著各色寶石,藍色的發著藍光,紅色的發著紅光,交相輝映。
  “現在能說呢?”桐威道:“轉生石,究竟在哪裡。”
  達納特斯停下腳步,沉默片刻,才道:“也許這麼說,你會覺得很荒誕,但其實……你就是轉生石。”
  “?”桐威果然無法理解,“你說,我是什麼?”
  “轉生石的真身。”
  “啊哈哈哈。”桐威乾巴巴笑了,“好好笑。”
  “我並沒有說謊。”達納特斯道:“你確實就是轉生石,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你沒有靈魂,但你卻有自我意識,並且真實存在於世界上。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沒有靈魂的,靈魂是生物的核心,就像芝士蛋糕,如果沒有芝士,那麼它就不會是芝士蛋糕。”
  雖然達納特斯的比喻很爛,而且一點也不襯現在的氣氛,可桐威卻聽懂了。
  比起其他的比喻方法,也許這種簡單的方法更有效。
  “你說……我沒有靈魂?”桐威有些發愣。
  “你的身體,是一具空殼,裡頭沒有承載任何東西。但你全身都充沛著一種靈氣,極大的靈氣,純淨而高尚的,帶著一些暖意。”達納特斯伸手,撫上桐威的額頭,“我感覺得到。”
  “你等等。”桐威拍開他的手,不停搖頭,“不對,我……我是空殼?你在說什麼?我會流血,我也會痛,我……我會有喜怒哀樂,我現在就很生氣!”
  達納特斯眼裡滑過心疼,輕輕拉住他的手,道:“我知道這很難接受,所以我一直沒找到機會告訴你真相。事實上,如果可能,我永遠也不想告訴你真相。”
  “永遠?”桐威呆滯道:“到我死嗎?不對……我如果沒有靈魂,我怎麼長大?又怎麼會死?”
  達納特斯道:“轉生石是極有靈性的石頭,它能幻化成任何樣子,明白我的意思嗎,我是說,任何,樣子。它能模仿周圍的所有東西,學習力也極強,所以,你能長大,因為它能模仿,你也能感覺到疼痛,會流血,像個真的人,因為,它會模仿。”
  “我不信!”桐威一把推開達納特斯,大叫:“我不信我不信!你告訴我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都比這個靠譜!”
  自己就是石頭什麼的!這是什麼和什麼!
  

☆、三十三

    兩人正在說話,桐威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弱弱的聲音,試探般地道:“桐哥?桐威?”
  桐威轉頭,臉上還帶著憤怒和無法置信,對方被他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是桐威嗎?”
  “是我。”桐威納悶,怎麼在死神界還能碰到熟人不成?
  對方穿著黑色的斗篷,兜帽和其他死神一樣,遮擋住了大半張臉。可他給人的氣息不同,死神總是冰冷而沉默的,帶著一種壓迫和讓人恐慌的感覺,但這個傢伙沒有。他甚至看起來像膽小的兔子。
  桐威打量他,這個傢伙身高不高,聲音很年輕也不冰冷,有點顫顫巍巍的,但聲音很好聽,溫溫軟軟。
  某種熟悉的感覺從腦子裡滑過去,桐威詫異地瞪眼,反問道:“你……是我認識的人嗎?”
  “真的是你啊。”對方有些驚喜,往前走了幾步,兜帽隨著動作晃了晃。
  桐威只覺得他像偷穿大人衣服似的小孩,這一身漆黑一點都不配他。
  “桃星辰?”
  桐威認出對方來了。
  “是我是我!!”桃子開心的道:“你居然還記得我!”
  “當然記得。”桐威皺眉,“你能把你的臉露出來嗎,這樣看著不太舒服。”
  “哦哦。”桃子有些不好意思,“帶習慣了,大家都這樣,也沒想過要取下來……”
  他說著,一邊伸手將兜帽往後撩開。一頭柔順服帖的黑色短髮,劉海長長了些,蕩在眉眼前。他笑眯眯的,白嫩的臉蛋似剛剝的雞蛋,滑嫩嫩。
  一雙漆黑的大眼仿佛落滿了星辰,有神又明亮,正直直地看著桐威,他和記憶裡的樣子一點都沒有變,只是看起來,更開朗了一點。
  “你怎麼在這裡?”桐威心裡怪怪的,一年多以前,桃星辰出意外死掉了,雖然是同班同學,但二人並沒有太多交集。如今已經死掉的人出現在面前,讓他心理上有些接受不了。
  “他是從你們地府調過來的就職人員。”達納特斯解釋道:“現在就在死神界工作,擔任我的助手。”
  “你的助手?他?”不怪桐威會大驚小怪,在他的記憶裡,桃星辰是個不管做什麼都平平凡凡的人,而且還很容易被人忽略,性格也不討人喜歡,容易自卑和沮喪。
  曾經自己還因為他這點性格而不太喜歡這個傢伙,也嘲諷過他,但他知道,自己的好兄弟王雲染很喜歡這個傢伙。
  “他做得很好。”達納特斯簡略回答,隨即又對桃星辰道:“我不在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不不。”桃星辰有些受寵若驚,“狄岡會幫我,亞連和科利洛人也很好。”
  雖然這兩人總是吵架,但也沒影響什麼。
  桃星辰的臉上露出桐威從未見過的表情,那是名為幸福的笑容。男生眉眼彎起來,四周明明漆黑一片,他的笑容卻讓人如沐夏日陽光,“我很喜歡這裡,也喜歡大家。謝謝您讓我待在狄岡身邊。”
  達納特斯笑了笑,“就算我不答應,那傢伙也會去搶回你的,我還不如省點麻煩。”
  桃星辰臉上紅了紅,隨即想起正經事了,趕緊道:“狄岡他們在等您。”
  “我知道。”達納特斯點頭,看了桐威一眼,“跟我一起來吧?”
  “廢話。”桐威也回過神,又看了桃星辰一眼,心裡不知什麼滋味,邊道:“你還沒對我解釋清楚!”
  ……
  達納特斯的辦公室,除了桐威,其他人對這裡都十分熟悉了。
  這屋子十分寬敞,高牆上用整齊高大的書架鋪滿了,各式各樣看得懂看不懂的書擠滿了屋子,一張褐色的大方桌後頭,用仿佛是紫色羽絨鋪成的大椅子上趴著一隻打瞌睡的貓咪。
  全身漆黑的貓感覺到有人來,立刻從椅子上跳了下來,幾下躍上了書桌邊堆得高高的書籍上,睜大了金色的眼睛看人。
  達納特斯看了看四周,點頭,“你把這裡收拾得很好。”
  “謝謝。”桃子在後頭汗顏,這屋子一開始亂得連書桌和椅子都掩埋了,他好不容易才整理出來……
  “那只貓。”桃子指了指黑貓,道:“我收拾屋子的時候才發現它。”
  達納特斯看了它一眼,仿佛懷念,“我以為你早就離開了,原來還在啊。”
  貓咪不滿地瞄了一聲,仿佛在抱怨——還不是因為你的屋子太亂了!我走不出來!
  達納特斯好像聽得懂,輕笑了幾聲。
  身後有腳步傳來,桐威轉頭,就見三個差不多身高的男人出現在門口。
  桃子奔了過去,“狄岡。”
  被叫做狄岡的男人伸手揉了揉男生的頭髮,剛剛還冷厲嚴肅的臉,立刻溫柔起來。
  這個叫狄岡的人,似乎在哪裡見過……桐威摸了摸下巴,歪著頭想。
  又打量另外兩個,就是完全沒見過的人了。一個有著一頭金色短髮,打著耳釘,臉上笑眯眯的,看上去有些不知道他在算計什麼的感覺,另一個一頭銀灰色短髮,面無表情,眼神慵懶,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亞連,科利洛。”達納特斯對桐威介紹,“這邊這位是狄岡,他曾經去過人界,也許你見過他。”
  桐威不置可否,他其實不太關心周圍的事,見沒見過,也無所謂了。
  “這三位是除我以外,死神界最大權力的三人。他們是三大死神,若我哪天離開死神界或者不存在於這世界了,他們三人之中就會有一人成為新的首領。”
  桐威有些驚訝,他從未想過達納特斯會離開死神界,也未想過他可能會不存在於這世上。
  “亞連,科利洛。”達納特斯看這二人,“我讓你們去試探西西弗斯,你們卻跟他打起來了,這筆賬我還沒算。”
  亞連不吭聲,科利洛歎氣,“大人,您是沒見到他那副樣子,太囂張了,我實在忍不住。”
  達納特斯挑了挑眉,“你忍不住不奇怪,亞連呢?”
  亞連還是不吭聲,目光似無所感的遊移在房間裡。
  達納特斯搖搖頭,似乎已經習慣了亞連這幅樣子,也不再追問,只道:“打也沒打贏,真是丟人。”
  亞連終於有了點反應,目光迅速朝達納特斯瞟了一眼,又移開了。
  科利洛道:“好歹也是和您棋逢對手的人,我們打不贏也正常啊。”
  “那還打?”達納特斯朝椅子裡一坐,“沒有絕對的把握就別擅自做一件事,我不是經常這麼說麼?”
  科利洛撇撇嘴,書籍頂上的黑貓躍了下來,剛巧落在達納特斯的膝蓋上,他蹭了蹭男人的衣服,隨後窩下來舔毛。
  桐威打斷幾人的說話,“要訓你家屬下可以找別的時間,我的事呢?”
  狄岡朝他看過來,似乎想起了什麼,微微皺眉,“是你……”
  隨即他恍然大悟看向達納特斯,“你失蹤這麼久,原來就是去了他身邊?”
  “瞞得住自己人,才能瞞住其他人。”達納特斯的聳肩,手指輕輕揉著貓背,“都坐吧,我想,我們需要好好的整理一下如今的問題。”
  這屋子裡到處都是書,桃星辰麻利的給眾人找出小沙發和椅子來,狄岡不滿地拉住他,“別忙活,你又不是他的下人。”
  桃子靦腆笑著,“只是幫忙而已,你們不熟悉東西放哪裡,不太好找。”
  狄岡眯眼,斜眼朝亞連他們看去,亞連很識相的抬手,一隻沙發就從角落飛出來,落到他面前。
  科利洛如法炮製,桐威左右看看,達納特斯打了個響指,一隻同樣是紫色的躺椅出現在桐威身後。
  桐威突然有些不習慣,曾經總是在自己身邊幫忙遞東西,幫自己穿衣服的那個管家,如今坐在自己前頭,一副無冕之王的樣子。而自己,反而成了客人。
  撇撇嘴,他坐下來。狄岡也滿意的拖著桃星辰一起坐在一旁。
  “我向幾位介紹一下。”達納特斯緩緩道:“這是桐威,也是我們一直在找的,轉生石。”
  亞連和科利洛一愣,驚異地望向桐威,狄岡微微皺眉,桃星辰有點狀況外。
  “轉生石?誰?桐哥?”
  達納特斯點頭,“我剛剛才說服十貴族,讓他們取消銷毀轉生石的決定。”
  “怪不得說審判庭剛剛開了會。”狄岡看了桐威一眼,“現在你打算怎麼做?”
  “第一重要的是,不能讓他被心魔找到。”
  狄岡的神情嚴肅起來,“若是轉生石被她拿走,接下來她就會搶另外兩樣東西了。”
  他說著,手指緊緊抓住了桃星辰的手。桃子被他捏得有點痛,但也沒反抗,只是乖順地拍了拍男人的手背,仿佛安撫。
  狄岡神情這才稍稍松了一點,道:“我絕對不會讓她得逞。”
  達納特斯點頭,“我也這麼想,所以他暫時由你看管,就在死神界待著。”
  狄岡點頭,“我會盡全力。”
  桐威莫名其妙覺得自己好像要被鎖起來了似的,反駁道:“我還沒答應!還有那什麼轉生石!你們一定搞錯了!”
  科利洛笑了笑,“少年,這世上什麼都可以弄錯,比如弄錯父母,抱錯別人家的孩子,但我們的達納特斯大人,是絕對不會弄錯人的。”
  亞連也道:“之前還沒覺得,現在這麼一說……你沒有靈魂,原來是這麼回事。”
  桃子有些擔心,“桐哥是轉生石?可是怎麼會……他有家人,有父母啊。”
  石頭難道能讓人懷孕不成?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桐威趕緊道:“沒錯!這件事你們要怎麼解釋!”
  達納特斯皺了皺眉,沉默很久,才道:“你有你三歲以前的記憶嗎?”
  桐威翻個白眼,“怎麼可能?”
  狄岡見達納特斯幾次欲言又止,終於看不下去,幫他道:“也就是說,你不是你父母的孩子。”
  “……等等!”桐威一下跳起來,“我現在相信我是石頭了!但就這一點!我絕對不接受!”
  什麼自己不是父母的孩子,桐芳,方沉,他們的臉一一閃過自己的腦海,那些從未得到過的愛,仿佛針尖一樣紮進心裡,拔不出來。
  他可以忍受父母的冷落,父母離異,甚至是和父母關係的遙遠,但……他不是他們的孩子?不……他不能接受!唯獨這一點!絕對不接受!
  

☆、三十四

    “要查這個,很好辦的。”亞連漠然道:“只要把桐家的檔案調出來,就能看到她有沒有後代了。”
  只要是新生命,掌管死亡的神靈們手裡就會有名單,永遠不會錯,也永遠不會記漏,更不可能有黑戶。
  “馬上拿出來看!”桐威激動道。
  科利洛搖頭,“亞洲地界不歸我們管,要查的話得去找你們的閻王爺。”
  桐威轉頭看向達納特斯,那目光裡,有期盼有害怕也有不願意去相信的倔強。
  達納特斯慢慢的歎出一口氣,他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如果能讓他一輩子什麼也不知道當一個平凡的少年,該有多好,如果他不覺醒的話……
  “狄岡,你去申跟黑白無常聯繫一下,能借到桐家的檔案最好,借不到,也請他們告訴我們答案。”
  狄岡看了一眼桐威,站起身就往外走去,桃子有些擔心,坐到桐威身邊,也不知道怎麼勸,張了幾次口,又沒說出話來。
  桐威坐回椅子裡,面容努力維持著鎮定。亞連和科利洛也微微吃驚,一般人來說,接二連三的接受這種打擊已經無法承受,可他依然這麼昂首挺胸的坐著,仿佛不會有任何事難倒他,也無法打倒他。
  那倔強不認輸的面容,倒影在達納特斯眼裡,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雖然桐威已經完全不記得。他穿著病號服,還在昏迷之中,在朦朧的意識裡第一次與達納特斯相見,就在這死神界。
  達納特斯立刻就發現了他的真身,也驚訝過,震驚過,可最直觀的感受還不是這個。這個少年,當時本會一直沉睡下去,作為植物人。但是他有著極其強烈的求生意識,不認輸的性格仿佛是從骨子裡來的,又仿佛那是轉生石本身的意志。
  達納特斯感覺到一股與自己相似的氣息,所以他被吸引了,也出手幫了桐威,將他四散分離開的靈氣回歸到身體裡,將他喚醒。
  隨後是桐威有記憶的兩人的相見,在醫院不遠處的小賣部門口。
  達納特斯承認,那時候自己接近他是為了轉生石,是為了完成使命。
  毀掉轉生石,一來能摧毀心魔的陰謀,二來能穩固死神界,轉生石的存在對掌握靈魂的死神來說無疑是個很大的妨礙,可兩人久而久之的相處之後,他卻不想這麼做了。
  如果可以,只要轉生石永遠沉睡,他就沒必要毀掉他,他可以保護桐威,雖然繞了遠路,需要對心魔進行正面戰鬥,但只要解決了心魔,桐威就能作為一個普通少年繼續生活著。無知無覺,也不需要知道真相的生活著。
  他們雖不知道,為什麼轉生石要化為人的樣子,並且還沉睡了過去,但達納特斯總覺得,隱約能感覺到一點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東西。
  雖然這個東西很模糊,如今也不不清晰,但也許,慢慢就會知道真正的答案。而達納特斯認為,那個答案和自己想的,一定差不遠。
  看著桐威鎮定的表情,達納特斯暗地裡歎了口氣,慢慢道:“現在我們需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讓轉生石覺醒,如何和心魔鬥爭。”
  亞連道:“心魔無孔不入,他們如今在大量收集人間界的負面黑暗,以轉化為暗黑之神覺醒的能量,沒對轉生石出手,不過是暫時不需要。”
  科利洛也點頭,“最近人間界的負面黑暗不斷在擴張,聚眾鬧事,毆打,黑白不分,人們的情緒容易被挑釁,都是因為這個的緣故。國家與國家的戰爭也頻發起來,地震山洪等天災也變多了。”
  亞連嘲道:“據我所知,之前還有世界末日要來臨的說法。那是一群被暗黑元素操控的人,不斷散發流言挑動人們鬧事。”
  達納特斯輕輕摸著黑貓,並不說話,科利洛好奇道:“他現在已經覺醒一小部分了吧?否則你也不會將他帶到死神界來。”
  因為覺醒,桐威身上的靈氣開始擴大,隨著他惡夢的增多,這些靈氣變得極度浮躁而不受控制,很容易會被心魔察覺。
  死神界是個特殊的地方,這裡因為亡靈眾多,要找一種靈氣就十分不好找。所以他才將桐威帶來了這裡。
  桐威道:“我覺醒了?是什麼意思?”
  亞連道:“也就是你作為轉生石的那部分,在逐漸醒來,等他完全醒來時,你就會記得所有的事了。”
  “所有的?”
  “轉生石和這個天地同壽,當然傳說是這樣的。他現在沉睡了,只保留了你作為桐威這個人的所有意識,其他的,你自然不記得,但是他醒來的話,你就會記得所有的事,包括你為什麼是桐威,為什麼會沉睡。我們現在不知道的問題,你都能給予解答。”
  桐威覺得很難理解,“也就是,我會擁有不輸於桐威的記憶。”
  科利洛點頭,“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桐威抿了抿唇,桃子在一旁道:“別害怕,轉生石是你,你是轉生石,那些記憶也是屬於你的,不用擔心自己會混亂。”
  桐威有些驚訝,桃子似乎對人心很敏感,對人的感覺也很敏感,他明明什麼都沒說,他卻感覺到了他的不安。
  說不混亂肯定是假的。
  他作為桐威活了十八年,所有的記憶,嬉笑怒駡都是屬於桐威的,可突然告訴他,他不是桐威,甚至還有更多不屬於桐威的記憶。那麼他到底是誰?他存在在哪裡?
  如果轉生石醒來,是不是代表,世界上從此沒有桐威這個人了?
  桐威突然驚恐的意識到:如果自己真是轉生石幻化的,自己是個空殼,那麼轉生石醒來,自己是不是……就不存在了?
  他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手指捏緊了,因為太用力,露出慘白的骨節來。
  達納特斯適時的道:“你們先離開吧,都去想想,之後該怎麼做。尤其對付心魔。”
  “是。”亞連和科利洛站起來,迅速離開了屋子。
  達納特斯本想讓桃星辰也出去,可突然覺得,也許桐威現在最不想見到的就是自己。於是他站起來,對桃星辰道:“你陪陪他。”
  桃子點頭,見達納特斯看了桐威一眼,可桐威並未抬頭,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又似乎只是累了或者厭了。
  達納特斯忍住了想摸一摸那只低垂腦袋的衝動,轉身離開了屋子。沉重的大門關上,四周很快安靜了下來。
  桃子不知道說什麼,只能坐在桐威身邊,黑貓從書桌後轉了出來,一躍跳上了桃子的膝蓋,撒嬌地蹭來蹭去。
  桃子覺得他可愛,伸手摸了摸他的下顎,黑貓的喉嚨裡發出舒服的咕嚕咕嚕聲。
  “你從哪兒來的?”桃子好奇地問,“死神界怎麼會有貓呢?”
  桐威似乎終於回神了,轉頭看了那黑貓一眼。黑貓抬起頭,剛巧和他正對眼,金色的眼睛十分美麗,仔細看,裡頭仿佛流轉著光芒。
  桐威伸手,“我抱抱?”
  黑貓慵懶地甩了甩尾巴,從桃子膝蓋上往桐威身上跳。
  可當他跳到桐威身上時,居然穿過了桐威的身體,落到了地上。
  黑貓抬頭,安安靜靜地看著桐威。
  桐威有些愣,桃子道:“啊,它是死的,是魂體。”他安撫桐威,“你是人類,還活著的,所以你碰不到它。”
  “我還……活著的?”桐威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蹲□去摸貓頭,果不其然,他的手從貓頭上穿了過去。
  黑貓喵地一聲,鑽進了書堆裡不見了。
  “我不是什麼轉生石嗎?為什麼還不能碰他?”
  “也許因為沒有完全覺醒。”桃子猜測,隨即又道:“好驚訝啊,你居然就是那個轉生石。”
  桐威看他,“你也知道?”
  “嗯……”桃子捏著手指,不好意思道:“我也有點問題,也是心魔要的元素之一。”
  桐威想起來了,達納特斯曾經說過,心魔要的三大元素:轉生石,天使的背叛和殺戮之罪。
  桃星辰肯定和天使沒關係,那麼就是……
  “你是殺戮之罪?”桐威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桃星辰還活著時,總是被人欺負,又被人戲稱為“活動提款機”。他總是低著頭,小心翼翼的活著,和那什麼“殺戮”完全扯不上關係啊。
  桃星辰也覺得沒有必要隱瞞,撓撓頭,道:“我的身體裡,還有另外一個我。那個我很殘忍,而且有很重的煞氣和怨氣,心魔要的是他。”
  桐威皺眉,坐下來,道:“你人格分裂啊?”
  “不是不是。”桃星辰趕緊擺手,“這個……說起來有點複雜。”
  “那就長話短說。”
  “……”桃星辰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簡單說,主要是我的前世。他……死得很慘,很不甘心,然後他變成了厲鬼,被狄岡打下了地府。”
  說到這裡,桃星辰還道:“狄岡在沒做死神之前,是個除妖師,我和他第一次見面是在那時候。”
  看桃子的表情,倒反而很感激那次的相遇似的。
  桐威道:“為什麼?是他把你打下地府的吧?”
  “可我做錯了事啊,他是除妖師嘛。”桃星辰還幫狄岡辯解,“那時候我因為不理智,沾染了煞氣,殺了很多人。”
  桐威看著眼前乖乖順順的桃子,聽他說什麼“殺了很多人”……完全聯繫不起來啊……
  “我雖然輪回了,但因為沾染了太多罪孽,這一世出生就註定沒有好結局。意外死亡是本身就註定的,然後是被父母遠離,喜歡上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也是傳說中人們說的百年災星。”
  想起生前的事,桃星辰還是覺得有些難過。但他很快恢復情緒,道:“然後我的內心,就被心魔侵蝕了,分裂出另一個我,那個我繼承了很大部分上輩子我所擁有的東西,比如殘忍,冷漠,毫無憐憫等等。又因為我是百年災星,另一個我是殺戮之罪,沾染的血腥氣太重,所以被心魔看上了。”
  “等等,有兩個心魔……”桐威沒理解。
  “心魔只是個一個名稱。”桃子解釋,“任何人內心都會產生心魔,也就是人們內心的反面,他不一定是黑暗面,但一定是和你如今的人格相反的存在。女神的內心產生了心魔,所以女神的肉體被佔領了,她的意識獨立出一部分,逃離了。”
  桐威哦了一聲,想起家裡那個依附在人偶身上的拉切西斯。
  “我如果太弱了,也會被另一個我吞噬。”桃星辰道:“但多虧了狄岡,另一個我便沉睡了。但並不表示他不會再醒來,心魔要抓,一定會抓我們三個,到時候另一個我可能會被她喚醒。”
  桐威總算明白了,為什麼狄岡會對這件事的反應這麼大。
  “原來是這樣……”桐威坐在椅子上發了會兒神,“你也不太好過啊。”
  桃子笑了笑,“沒有這樣的事,大家都將我保護得好好的,死神界很有意思,大家人都很好。狄岡也對我很好。”
  桐威看他,男生臉上滿是幸福的表情,對未來的一切一點都不擔憂,也不害怕。
  和記憶裡那個總是膽顫心驚的少年差距太遠了。
  桐威笑起來,伸手揉了揉桃子的頭髮,“這樣的你,倒是討人喜歡了。”
  桃子一愣,臉上紅起來,道:“我知道,以前的我你們都不太喜歡。”
  “哪有?”桐威眨眼,“雲染就喜歡你。”
  桃子一愣,有些愧疚,又有些懷念,“雲染哥還好嗎?”
  “好得很……”桐威歎了口氣,苦笑道:“沒想到我和他做了這麼久兄弟,但我卻……”卻不是人,連自己的記憶都是缺失的。
  桃子拉住他的手,安慰的拍了拍,“別擔心,達納特斯大人會保護你的。”
  桐威一愣,眯了眯眼,“誰要他的保護了?”
  “大人為了你,說服了十貴族。”桃子道:“還要想辦法解決心魔,為了保護你,將你帶來死神界。”
  桃子點頭,“大人是一定會保護你的。”
  桐威抿了抿唇,心裡說不出是高興還是什麼。
  他不明白,如果說之前接近自己,達納特斯是有目地的,那麼現在呢?他出於什麼原因?
  他想起之前審判廳裡那把聲音說得話,“如果他真的藏有關於生命存在的秘密,請一定將他為我死神界所用。”
  “……”桐威低下頭,無意識地捏著手心,喃喃道:“還是利用我嗎……”
  “什麼?”桃子沒聽清,正問,外頭突然傳來叩門聲。
  一個死神出現在門口,冷冰冰地道:“十貴族大人邀請靈石大人前去。”
  什麼靈石……
  桐威厭惡地皺眉,不要說得自己好像是死的。
  桃子皺眉道:“這事得先問過達納特斯大人……”
  “不用。”桐威站起來,“我去。”
  那
  什麼十貴族,他也想見識見識。最好讓他們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也不是好利用的!
  

☆、三十五

  桃子因為不放心,專程跟著桐威去了十貴族所在的領地。
  這裡和之前桐威見到的建築又不太相同,一隻很大的貼牌上刻著十貴族的姓氏,還有家族徽章,貼牌後頭,兩邊是高聳的黑色薔薇,深綠色的植被覆蓋面積很大,天空旋轉著紫黑色的雲層,像要將人的靈魂吸進去一般。
  桃子跟他介紹,“十貴族是死神界的十大古老家族,他們的姓氏代表著極高的身份象徵,他們也都住在一起。”
  “你是說,他們代代都是死神……?”桐威有些不解,“不輪回嗎?”
  “傳說中也有入了輪回離開死神界的貴族,但在人間界走過一趟回來後,還是會回到家族坐鎮。十貴族是完全效忠于達納特斯大人的,他們最初就是由達納特斯大人創建的。”
  “好複雜。”桐威揉了揉眉心,“達納特斯在成為死神之前應該也是人吧?難不成他生來就是死的?”
  邏輯不通啊。
  “這個……達納特斯大人的傳說太多了,我也不清楚。”桃子捏著手心道。
  “你別一口一個大人的叫他。”桐威翻個白眼,“聽起來怪怪的。”
  “這是規矩。”桃子眨巴著漆黑的大眼睛,“況且我也很尊敬他。”
  頓了頓,桃子還辯駁道:“大人是好人。”
  嘖,好人。
  桐威不想就這點和桃子產生什麼矛盾和意見分歧。在死神界碰到熟人也不是容易的事,況且這小子看起來一副——你覺得他不是好人我就哭給你看的樣子。
  “你挑一個傳說說來聽聽?”桐威一邊問,一邊百無聊奈地看著四周大片大片的植被,它們仿佛望不到盡頭。
  “最常見的一種說法是達納特斯大人出生時就註定不平凡。那時候還沒有人類,上帝和眾天使是不老不死的,也沒有輪回的說法,後來上帝造人,又造了其他生靈,他們沒能和天地同壽,遵從晝夜四季變換,生命也會慢慢死去。達納特斯大人就是那時候出生的,他出生就會說話,對生命保持著高度的好奇,看著自己養的動物慢慢死去,他對生命的意義產生很大的懷疑,他去問上帝,為什麼神靈不老不死,而其他的生靈就不行。上帝說,因為他們不理解生命的奧義,於是達納特斯一生都專注在關於生命奧義的研究中,直到後來陸地因為戰火,他在戰場中死去。”
  桐威聽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想像不出曾經的達納特斯究竟是個什麼樣子。
  “他死去之後,發現自己並沒有消失在這個世界上,而是變成了一種魂魄的樣子。他又去問上帝,自己的這種狀態是怎麼回事?上帝說,靈魂是永生不滅的,和神靈一樣,不過是換了軀殼而已。達納特斯大人覺得難道這就是他研究了一生的生命奧義?他覺得不能接受,於是上帝說,那你就負責掌管靈魂的輪回,直到你明白,生命是什麼為止。”
  桐威挑眉,“這就是他成為死神的原因?”
  “聽說是這樣。”桃子搖搖頭。
  “那十貴族呢?”
  說到此時,二人終於穿過大片的花園,見到了矗立在不遠處的高大黑色城堡。那城堡並不是單獨聳立的,而是由無數樣貌差不多的城堡組成的一個圈,它們的塔頂顏色各自不同,一共有十色。
  桐威正在問,就聽上空傳來蒼老的聲音,慢條斯理道:“十貴族是有幸見證死神界成立的十位幸運的死神,也是達納特斯最先得到的十顆靈魂,這十顆靈魂沒有輪回,而是願意追隨達納特斯一起尋找生命的意義,所以他們被封為了死神界的貴族。”
  桐威站在灰色的石階上,眯起眼道:“偷聽別人說話是很不對的。”
  那聲音哈哈笑起來,“小鬼,在死神界,沒有我們不知道的事,這不能算是偷聽。”
  桐威詫異道:“連達納特斯洗澡上廁所你們也知道嗎!”
  “……”
  雖然看不到,但桐威覺得半空中的聲音似乎有些僵硬。
  桃子捂著嘴悶悶笑了笑,拉著桐威的袖子搖了搖,示意:別太過分了。
  桐威聳肩,表示無所謂,反正自己是“靈石大人”,既然是石頭,那麼他不懂世故,不會圓滑,沒有禮貌,也是正常的。
  你能指望一顆石頭給你多大的反應呢?
  前方沉重的大門緩緩打開,紅色的地毯自動滾了出來,半空中的聲音恢復從容,淡淡道:“請進吧,我們已為您準備了佳餚。”
  “死神還要吃東西?”桐威問桃子。
  桃子道:“可以吃,可以不吃。”
  事實上那對他們來說並沒有太大意義,不過許多死神都是死了之後才在死神界供職的,大多延續了人類時的習慣,比如嗜酒,貪吃,或者貪睡。
  雖然睡覺對他們來說也是無所謂的事,但仍然有死神會說著話就突然睡過去。
  二人一起進門,沉重的門在身後無聲無息的關上。屋裡兩堂了許多,燃著火把,牆壁雪白,掛著一些看起來蠻抽象的藝術畫。
  有死神從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突然出現,冷冰冰地帶路道:“請這邊走。”
  玄關是很長的走廊,到了盡頭向左轉,立刻出現偌大的廳堂,燃燒著的壁爐、對著壁爐輕微晃動的兩隻搖椅,但是上面並沒有任何人存在。寬敞的沙發上披著毛茸茸類似獸皮一樣的毯子,一隻黑色的烏鴉在懸掛在半空的鳥籠裡抬起頭來,它有三隻眼睛,頭頂中央的那只眼睛不停轉著360度的圈仿佛停不下來似的。
  穿過廳堂,直接就上了陽臺。從這裡看出去,自己和桃子走過的那片花園好像並不大,也能一直看到貼牌外衍生的小路。盡頭是一片漆黑的天空,偶爾有閃電落下,照亮大半木質的小屋頂。
  陽臺很寬敞,順著鐵欄杆一直走,居然有沿著古堡上去的樓梯。樓梯上爬滿了薔薇,尖銳的刺也是漆黑的,看著有些不寒而慄。
  二人跟著那死神不斷沿著樓梯旋轉著往上走,每隔一段距離,會出現新的陽臺,這些陽臺上大多種植著不知名的植物或者養著動物,但那些動物都是魂體狀,因為它們對著桐威撲上去時,基本都穿過了桐威的身體。
  當離地面越來越遠,花園看起來已經變成一個正方形的點,上空的風淩冽地刮過桐威的面龐,像刀削似的痛。
  上方的溫度變得極低,沿路的火把倒一點都不受影響地燃燒著。直到桐威凍到打出一個噴嚏來,前頭的死神停了下來,帶著他們從旁邊的陽臺穿了進去。
  桐威在離開樓梯時抬頭往上看了一眼,還在不斷旋轉往上的樓梯,仿佛要突破天際似的沒有盡頭。
  進了屋子,身體就暖和了好些。從陽臺出來,沒有寬敞的大廳,只有深灰色的鑽牆,上面鑲嵌著許多發光的寶石和火把,地面有些濕噠噠的,一路順著往裡,前方一隻紅色的大門敞開著,有說話聲傳出來,還有刀叉碰到盤子時發出的叮噹聲。
  明亮的光線讓桐威有些不適應,它們傾瀉著從地板流瀉出來,仿佛那頭是人類某個平凡的宴會,隱隱還能聽到悠揚的歌聲。
  帶路的死神只走到門口就停住了,他往旁邊讓了讓,淡漠道:“請進。”
  桐威揉了揉肚子,“我知道你們為什麼要吃東西了。”
  任誰爬了這麼久的樓梯,也會餓的。
  把餐廳設在這麼高的地方,就是為了讓人們體驗累極之後吃飽的快感吧。
  死神並不回答,轉身淡漠地消失在原地。
  桐威撇嘴,對桃子道:“你們的公關態度應該改善一下。”
  桃子笑笑,與他一起進了餐廳,頓時,桐威詫異了。
  這哪裡有半點死神界的感覺?
  大理石的大塊地磚,明亮的倒影出人們的倒影。頭頂懸掛這無數水晶吊燈,那是真水晶啊……不斷散發著明亮如白晝的光芒。
  四周掛著畫像,擺著高檔的花瓶,盆栽,中間有無數長條形的餐桌,鋪著紅格子桌布,琳琅滿目的食物讓人眼花繚亂。還沒走近,就聞到一陣陣烤雞,披薩的濃烈香味。
  還有水果酒精的氣息。
  “你確定這裡不是死神的食堂……”桐威詫異道。
  桃子道:“我沒來這裡吃過,不過聽說有開大型會議時,這裡會用來招待客人。”
  屋子的盡頭有個小舞臺,上面正有一隻六翼墮天使在唱著歌,她金色的頭髮傾瀉而下,碧綠的眼睛妖冶而多情,身材隱沒在厚重的蕾絲和長裙下,看起來誘人得很。
  桐威覺得三觀被顛覆了,“十貴族原來這麼荒、淫、無度麼……”
  “這是誤會。”一把男聲在身後響起,桐威轉身,見一位穿著漆黑斗篷的中年男人正微笑看著自己。
  他手裡拿著兩杯果汁飲料,遞給桃子和桐威。他的動作彬彬有禮,和達納特斯一樣極度紳士,笑容精緻完美。
  栗色的頭髮微微捲曲,他先看向桃星辰,“你好,第一次見面,我姓克里爾。”
  “克里爾大人。”桃子趕緊道:“你好!”
  桐威不解,桃子解釋道:“這位是十貴族裡排行第二位的克里爾家族的人。”
  “可以叫我克里爾,也可以叫我列歐。”
  桃子反應過來,“是克里爾家族的下任首領繼承人。”
  “你瞭解得真多。”克里爾笑道:“怪不得說是達納特斯大人最得力的助手。雖然是從亞洲調過來的,但十貴族對你的評價很高。”
  “謝謝!”桃子裡騰地紅了起來。
  桐威挑眉看他,“你剛才說什麼誤會?”
  “那位天使。”克里爾看向舞臺上正唱著歌的墮天使,道:“她叫梅麗莎,是地獄最受歡迎的歌後。你作為我們今天邀請的客人,十貴族專門邀請她來唱幾曲,熱絡熱絡氣氛。”
  地獄還有娛樂圈……?
  桐威覺得三觀又被刷新了。
  “她的聲音很美,對吧?”克里爾笑了笑,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一杯紫色的酒,輕抿了一口,“為她而墮落的天使可不少。”
  桐威挑挑眉,看了梅麗莎一會兒,評價,“身材不錯。”
  克里爾笑起來,就聽一聲音道:“小鬼,你的年紀還不到對方的三分之一呢,別說得這麼囂張。”
  桐威一下就認出這聲音來,那把有些滄桑的聲音,是之前審判庭聽到過的,還有剛才在花園裡的聲音。
  他轉頭,就見兩個男人正朝自己走來。
  走在稍前頭一點的是個精神奕奕的老者,雪白的頭髮,滿臉皺紋,他背著手,漆黑的斗篷無風而動,看起來非常有氣勢。
  他身後跟著一個稍顯年輕的人,栗色的短髮,看起來文質彬彬,蒼白的臉上沒有顏色,眼神安靜帶著點陰蟄。
  “你好,第一次見面。”老者從容道:“我是十貴族之首,阿法爾。”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這裡頭達納特斯的傳說是我編的,梅麗莎這位墮天使歌後也是編的。大家別當真啊= =聖經和達納特斯的故事裡肯定沒這段2333333


☆、三十六

    阿法爾這個姓氏,代表的是十貴族之首,也是十貴族最大的掌權者。
  不過對於死神界並不瞭解的桐威,這也只是三個字的名字而已,並沒有任何意義。
  桃星辰倒是認識的,況且他向來很有禮貌,趕緊就道:“阿法爾大人,你好。”
  “……雖然現在死神界大多有你們年輕人來管了。”阿法爾慢條斯理道:“尤其狄岡,科利洛這幾個,眼睛裡頭哪裡有我們這些老頭子。你雖然跟著狄岡,又是達納特斯大人的助手,論起排名排輩那還差得遠得很。”
  桃子點頭,倒也不覺得不高興,“我才死了一年多,是不比大人你死得久。”
  噗……
  桐威轉臉,連克里爾也微微動了動嘴角。
  阿法爾眉頭皺起來,看了桃子一會兒,“你是故意的?”
  “什麼?”桃子一臉無辜。
  克里爾恰到好處地打斷,“阿法爾大人,這位就是桐威。”
  “我眼不瞎。”阿法爾顯然有些不滿,看了克里爾一眼,“列歐,你弟弟最近很活躍啊,小心管好你家那幾個瘋子。”
  列歐文質彬彬地行了個禮,“多謝阿法爾大人關心。”
  “哼。”
  阿法爾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個有著陰蟄眼神的男人走了上來。
  “這是蘇。阿法爾,蘇。我的養子。”阿法爾頗為自豪道:“下一任的十貴族首領就是他了。”
  養子?
  桐威好奇地看了看蘇,對方也朝他看來,蒼白的臉毫無表情變化,仿佛一潭死水。
  “看來阿法爾大人的家族已經通過投票選舉了。”克里爾道:“之前還聽說幾位叔父更看好萊恩。”
  阿法爾冷冷一笑,“萊恩還太嫩了點,他以為我不知道嗎,他答應迎娶泰門的小女兒,不過是為了拉動兩家關係。”阿法爾摸摸光溜溜的下巴,“做這麼高調的事,想證明什麼?”
  克里爾當然不會議論別人家的是非,只是不置可否的笑笑。
  阿法爾轉回頭來看桐威,“這些事你們聽起來應當很無趣吧。”
  桐威嘴角抽了抽,“其實我不是很餓,你們要繼續談家事的話,我還是回避得好。”
  蘇又看了桐威一眼,安安靜靜站在父親身後,沒吭聲,阿法爾眯起眼,道:“就算是我活著的時候,也不會有人這麼對我說話。”
  桐威笑了笑,“可你現在死了。”
  還死了很久。
  想到桃子並不是故意說出來的話,桐威還想笑。
  阿法爾眼神一下冷厲起來,很清晰的能感覺得到,他的怒氣在往外散發。
  克里爾臉色不似剛才從容,微微有些緊張,連一直沉默的蘇也忍不住皺起了眉。
  桐威看他們的樣子就知道,這老傢伙脾氣不太好,可那和他無關,莫名其妙把他找來,說了一大堆不痛不癢的話。就是為了炫耀一下誰權力比較大?
  說個大不敬的話,原來人死了比活著還無聊。
  桐威翻個白眼,轉身想走,眼前黑影一閃,一排死神安靜地漂浮在半空,擋住了他的去路。
  “我還有話沒說完。”阿法爾聲音像從冰窖裡傳來。
  桐威撓了把頭髮,“說。”
  突地,阿法爾從身後移動到了桐威的面前,兩人距離極近,桐威甚至能感覺到從他身上散發出的寒氣。那張滿是皺紋的臉與桐威的鼻樑相隔不過幾公分,四雙目光相對,桐威不服輸地瞪回去,老人的眼神卻如蛇般冰冷無情。
  “別以為你是靈石就有資格在十貴族的地盤囂張。”阿法爾道:“這裡就連達納特斯大人來,也要帶著尊敬的心。”
  “噢。”桐威輕飄飄道:“你們家的大人,可是給我做管家的。他在這裡不敢囂張,不等於我不敢。”
  克里爾有些佩服地看著桐威,桃子也緊張地在旁邊捏著手指。
  阿法爾恨恨和他對視了一會兒,才稍稍往後退,道:“大人不過是利用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如今的你,什麼本事也沒有。”
  利用。
  桐威覺得內心的痛腳被踩中了,說話更加不客氣起來。
  “既然沒有本事,你還請我來做什麼?”桐威繞過他就要走,卻偏偏被不發一言的死神們擋住。
  他惱火道:“有什麼不滿,跟你家大人說去!”
  阿法爾冷冷道:“若我是你,我就會希望自己變得更有價值。”
  “更有價值被你們利用嗎?”
  “別人利用你,是你有利用的價值,讓自己強大,才能反過來利用別人。”阿法爾道:“年輕人總是憑一股稚氣到處闖,被人利用了就火冒三丈,你在生活中難道就沒利用過別人?”
  桐威不耐煩,“你是來給我說教的?噢,太好了,原來連死神也管我到底參不參加高考?”
  阿法爾道:“蠢貨,若你不是轉生石,我現在就能殺了你。”
  桐威倒是樂了,湊過去,將白皙纖細的頸子露出來,“來啊來啊,快來,我等著。”
  阿法爾眉頭抽了抽,還沒見過這麼油鹽不進的人!
  “我若是你,就想辦法讓自己更強大!不用被別人威脅!”
  桐威一頓,阿法爾這話倒是說出幾分道理了。可他聽著就是覺得不爽!
  他桐威要做什麼,關別人什麼事?
  他身子一晃,往後退了幾步,雙手插兜,吊兒郎當地看人,“所以你說了這麼多廢話,就是為了讓我領悟如何爬到別人頭上去?”
  他笑了笑,嘲諷道:“然後像你一樣,端著杯水果酒,揚著下巴張著鼻孔,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有養子似的?”
  阿法爾眼瞳突然變成了血紅色,桐威還沒反應過來,一道呼嘯而來的寒光準確無誤地飛向了自己的脖子。桃子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克里爾第一反應就是幫忙阻攔,一把帶著淡淡藍色光芒的死亡鐮刀出手,剛好擋在桐威身前,同時桐威發現有誰拉了自己一下。
  寒光被鐮刀擋偏,擦著桐威的額頭飛了過去。酒紅色的劉海落了幾縷下來,桐威覺得太陽穴附近刺痛刺痛的,伸手一抹,鮮紅的血沾在了手指上。
  “你……”桐威的瞳孔暫態放大,剛要往前沖,才發現有人一直拉著自己沒放手。
  回頭,竟然是那個蘇。
  男人沒有表情的臉正對著自己,這麼看起來,他的樣貌其實很挺立,雖然說不上俊帥,但很有味道。
  他道:“別做傻事。”
  “傻事?”桐威一把掙脫出來,手指將自己的骨頭捏得哢嚓哢嚓想,“你老子傷了我。”
  “你先挑釁的。”
  “不好意思,我覺得正相反,從頭到尾我就在受這個老頭的挑釁和嘲諷。”桐威不顧桃子的拉扯往前幾步揮拳,“人類規矩,挨一下還十下!”
  阿法爾當然不會乖乖讓他打,他的身影一閃,到了桐威身後,桐威連頭也沒回,一矮身扭轉身子一腳踹了過去。
  黑色的長袍從腳背上滑過,阿法爾出現在頭頂,一道寒光又飛了過來。
  桐威就地一滾,拉了旁邊克里爾當擋箭牌。克里爾嚇得趕緊豎起結界,當掉的一瞬,桐威突然一撐他肩膀躍了出去,他的彈跳力度十分強,整個人跳上空中,陰影投到阿法爾身上。
  伴隨著憤怒的拳頭落下,蘇一閃到了阿法爾身前,抬手結界,擋了下來。
  桐威在半空翻了個身,落地時衣擺微微飛起又落下。酒紅色的頭髮在水晶燈下閃耀光芒,大廳裡的人早就安靜了下來,臺上也沒人唱歌了,都震驚地看著這一幕。
  這是十貴族存在這麼幾千幾萬年來,第一次碰到有人主動挑釁的。
  而且對方還是個……人類?
  這小子到底是缺心眼還是忘了長膽子?
  一眾維持秩序的死神從半空降下,隔離開桐威和阿法爾。桐威眯起眼,“有本事出來單挑啊。”
  他跳了跳,扭了扭脖子,一張臉上滿是挑釁和自負的驕傲。
  那神態竟然看起來無比動人。
  蘇看了他一會兒,回頭對阿法爾說了幾句什麼。
  阿法爾的斗篷遮擋了大半張臉,看不清他的表情。
  隔了會兒,蘇站出來,道:“你要打,我和你打。”
  “這和你沒關係。”
  “你若不打,之後也不能打了。”
  桐威氣急敗壞,“卑鄙!”
  蘇蒼白的臉色居然緩和起來,死水一樣的眸子裡帶了點笑意,雖然只是一閃而過。
  “你很有趣。”他道:“其實,我父親邀請你來,是為了讓你完全覺醒。”
  “完全覺醒?”
  “轉生石的力量很大,你若完全覺醒,對我們來說,未必不是好事。”
  果然還是利用。
  桐威冷冷道:“我決定了,從此以後我是死神一生黑。”
  蘇顯然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桐威卻突然出拳,“那就來吧!”
  半空中的死神受到命令,都沒有阻攔,蘇也並沒有用法力,二人就這麼赤手空拳打起來。
  蘇的體格很好,動作敏捷如同藏身在叢林裡的獵豹。
  桐威覺得自己每一次的擊打都落了空,對方能察覺到自己的意圖,隨即提前躲開,雖然他也能察覺到對方的,但躲開時稍顯狼狽。
  輸給誰,都不能再輸給死神!!
  桐威被激發起了鬥志,腦袋裡突然想起之前達納特斯教他的。
  ——你喜歡攻擊不喜歡退守,動作太焦躁,很容易被人看到破綻。
  桐威眯起眼,有意識地讓自己那過熱的大腦冷靜下來,同時好好觀察對方的行動。
  二人這般的打鬥吸引了不少人來圍觀,許多人驚訝地問:“這是誰?居然能和蘇打成平手?”
  克里爾也有些吃驚,問桃子,“我一開始還以為沒有覺醒的轉生石只是拈板上的魚肉。”
  桃星辰崇拜道:“才不是,桐哥從以前開始就好厲害的!他從沒打輸過!”
  桐威突然矮身,嘴角勾起一個笑容。蘇的拳頭剛揮出去,驀然覺得不妙,要收回卻遲了。
  他急急往後退去,桐威卻早就料到,一個格檔擋開他的拳頭,硬逼著他出腿,在對方出腿的同時,一把拉住了對方要收回來的手,反剪到了背後。
  無法保持重心的蘇身子一晃,直接跪到了地上。
  桐威按著他的手,還沒說什麼話,一道冷風襲來,他閃身避開,見是阿法爾冷冷看著自己。
  蘇站起來,阿法爾唾道:“沒用!”
  蘇沒吭聲,桐威笑道:“你親自上,也一樣的效果。”
  阿法爾眯眼,“看來還是把你毀掉更得人心。”
  桐威一皺眉,克里爾也嚇了一跳,就見桐威腳下突然出現一個陣法。
  “阿法爾大人!”桃子急道:“達納特斯大人說過不能……”
  “我會親自跟大人謝罪的。”
  阿法爾冷冷抬手,眼見陣法光芒越來越強,桃子一下撲了進去,緊緊抱住桐威不撒手。
  “桃子!”桐威大驚。
  “我……我雖然力量不大,但也能……”保護你三個字還未出口,一個黑影突然從桐威身前掠過。
  桐威眨眨眼,咦,身前桃星辰不見了。
  就見狄岡氣急敗壞在旁邊道:“你要幹什麼!你腦子被水泥糊了嗎!”
  桃子居然頂了回去,“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嗎!”
  桐威腳下的陣法突然消失了,整個大廳裡的人都往後退去,並且行禮。
  阿法爾為首,慢慢道:“達納特斯大人。”
  達納特斯出現在桐威身後,臉色是難得一見的難看,甚至有點暴怒。
  他冷冷看著阿法爾鞠躬的身子,道:“阿法爾,我的命令你都敢違抗了,我看,這十貴族也到了該廢除的時候了。”
  

☆、三十七

    阿法爾不慌不忙,甚至沒有表現出驚恐和害怕。他低著頭,一手放在左肩上,行禮道:“大人,請聽我解釋。”
  達納特斯冷笑,“好,我倒是要聽聽你如何解釋。”
  說著,他突然一揮手,大廳裡突然靜了下來。桐威四下看,就見原地只剩下:自己,達納特斯,狄岡,桃子,阿法爾,克里爾還有蘇。
  其他人突然都憑空消失了,水晶吊燈還在頭頂散發著奪目的光,可照出來的影子只有桐威有,形單影隻,格外詭異淒涼。
  “給你一分鐘。”達納特斯這次是真的動了氣,臉上連歷來保持的溫和笑容都沒有了。
  他拉過桐威,看見他太陽穴附近的傷口,眼睛眯了眯,伸手輕輕幫他從傷口拂過,桐威就覺得一陣冰涼過去,再抬手摸,傷口已消失了。
  “痛不痛?”
  “不痛。”桐威搖搖頭,這才發現自己和達納特斯靠得極近。對方握著自己一隻手腕子,另一隻手從短髮邊拂過,仿佛留戀,故意從他的面頰滑了過去。
  桐威覺得被摸到的地方比傷口還灼熱了,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臉頰。有些不自在的別開眼。
  兩人的互動自然沒瞞過在場人的眼睛。
  阿法爾眉頭一皺,似乎突然明白了什麼,不贊同道:“大人……”
  “我說過只給你一分鐘。”達納特斯冷冷道。
  蘇的目光平靜的在達納特斯和桐威之間掃了掃,隨後低下頭,似乎有些走神。克里爾倒是饒有興趣,雖然看起來是個大叔樣子,但他的目光裡充分表現出了八卦精神。
  阿法爾道:“我想利用十貴族的能力,讓轉生石徹底覺醒。這樣它的能力能為我們所用,但如果無法覺醒,就這麼保護起來未免浪費死神資源。”
  “浪費資源?”狄岡冷笑,“這世界上什麼都可以缺,卻從來不缺死人。”
  阿法爾皺眉,“你的意思是死神要多少有多少?這想法未免太幼稚!”
  狄岡哼了一聲,還未繼續開口,被達納特斯抬手阻攔。達納特斯道:“所以呢?就要毀掉他?你用你十貴族的榮譽發誓,你不是報私仇?”
  “私仇?”桐威驚呼,“我和他認識不到兩個小時!”
  達納特斯伸手揉了揉桐威頭髮,仿佛在安撫炸毛的貓咪。
  阿法爾卻是突然一斂眉,不說話了。
  這樣子看起來好似真的有什麼私仇似的,桐威睜大眼,一臉茫然。
  蘇緩緩開口,“請大人原諒父親,他並不是有意的。”
  “若我來得遲了,這話你要怎麼說?”
  蘇抿了抿唇,阿法爾歎氣一聲,道:“是我做錯了,大人,你要如何罰都行。”
  他輕輕一動,斗篷無風而起,卻見老人家跪了下來。
  就算對方剛才還趾高氣昂,不可一世,但那花白的頭髮正對著桐威,仿佛這一刻他只是一個疲憊了的普通老頭。桐威皺了皺眉,別開眼。
  他和桃子不一樣,換做桃星辰,此時恐怕會心軟,會原諒。可他桐威不是,一碼事歸一碼事,你惹了我,就要付出代價。
  這世界沒那麼好混的,說一句原諒大家皆大歡喜。要知道剛才他真被毀了,這世界上可就沒桐威這個人了。管他阿法爾到時候怎麼道歉怎麼聲淚俱下呢?
  達納特斯輕輕捏了捏桐威的手心,仿佛讓他消氣。
  這個親昵的動作讓桐威一愣,抿了抿唇,心裡不自在,手卻沒甩開。
  對於達納特斯的討好行為,桐威默然地接受了。
  “既然如此,就將你暫時關進死刑牢,在我沒說好之前,不能出來。”達納特斯看向蘇,“現在十貴族的首領暫由你做了。”
  蘇一下睜大眼,他去看阿法爾,卻見阿法爾並沒有什麼不贊同的意思。
  “父親……”
  “大人說什麼,就是什麼。”阿法爾長長歎氣,站起來,道:“死神界也要換新血了。”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達納特斯一眼,又轉眼看克里爾。
  克里爾腦門出了冷汗,他第一次看見達納特斯這麼陰冷嚴肅的樣子,並且那眼裡滿是陰蟄的光,讓人不寒而慄。
  可是這些桐威都看不見,達納特斯在他面前,眼裡的笑意永遠是滿的,永遠不會有這般陰狠之時。
  克里爾突然想起來了,為什麼達納特斯會做死神,以及一些遙遠的傳說。如今看來,那個傳說還真有可信之處。而阿法爾,作為最老的十貴族之首,恐怕真的知道些什麼秘密。
  他看了阿法爾一眼,阿法爾已經低下頭。達納特斯彈了個響指,幾人頓時出現在古堡的最下頭,那片花園裡。
  科利洛和亞連走過來,對阿法爾一行禮,“走吧,我們的阿法爾大人,我敢肯定,您將是死刑老這麼多年來最高貴的客人。我們會為你安排好一切的。”
  亞連見科利洛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也懶得說什麼,只是站到阿法爾身邊,無聲的做了個請的手勢。
  克里爾跟幾人告辭,也匆匆離開了。
  蘇站在原地,看著阿法爾和亞連他們離開,躊躇了一下,看向桐威,道:“今天的事,希望您大有大量……”
  桐威皺眉,“本來就不關你的事。”
  蘇抬起頭,眼眸和桐威的正好對上。淡灰色的瞳孔裡投影著桐威好看自負的面容,微微揚起的眉頭,似乎有些心煩,又有些心不在焉。
  他又看了一眼像守護神一般站在一旁的達納特斯,“我為父親的所為道歉。”
  達納特斯看向他,“蘇,你是阿法爾家族評價最高的繼承人,我對你期望很高。”
  蘇點頭,“一切為了達納特斯大人。”
  “這句口號也該改改了。”達納特斯看著遠處漆黑的天際,道:“應該是,一切為了死神界。我不會一直存在,我也會有想離開的一天。”
  他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卻讓在場人嚇了一跳。
  狄岡詫異地看向他,桃星辰也睜大了眼。達納特斯卻突然收回目光,一笑,露出平日那仿佛算計似的目光,道:“不過就算我要離開,我也要看看,你們三個哪個能坐上這個位置。”
  狄岡眯眼,“你就是想看戲。”
  達納特斯笑道:“科利洛不用說,他一定會接受挑戰的。亞連嘛,這是匹看不透的黑馬,你嘛……”他手指在虛空輕點,意味深長道:“因為有了桃星辰,你和其他死神不一樣,你有心。”
  狄岡一挑眉,“所以我沒資格了?”
  達納特斯搖頭,“正相反……”
  可後面的話他卻並不說話,轉眼看向蘇。
  蘇回過神來,微微一鞠躬,“我先告辭了,這件事還得通知家族。”
  “去吧。”達納特斯道:“有什麼不滿,讓他們來找我。”
  “是……”
  蘇有看了桐威一眼,轉頭離開了。
  狄岡還要跟桃子算帳,也扯著他離開了。
  花園裡一下安靜下來,達納特斯輕輕往後站了站,習慣性地站到桐威身後一側的位置,笑道:“少爺,要在花園裡逛逛嗎?雖然沒什麼美麗的花朵。”
  桐威看了他一眼,“你被開除了。”
  達納特斯微笑不語,桐威嘖一聲,邁步走進偌大的花園之中。
  四周都是深綠色的植被,黑色的薔薇,還有深紫色的不知名看起來卻很恐怖的花朵。
  達納特斯跟他介紹,“這種花叫七欲,會吃掉靈魂的七情六欲。如果是輪回的靈魂,是絕對不能來這裡的,很可能下輩子變成白癡。”
  桐威眉頭抽了抽,“不種這種花不就行了?”
  “這裡是十貴族的地盤。”達納特斯道:“他們說了算,我管什麼,也管不到別人花園裡養狗還是養貓。”
  桐威沒吭聲,達納特斯突然道:“蘇剛才一共看了你十二眼。”
  “什麼?”桐威一時沒明白。
  “他一直在看你。”達納特斯停下腳步,微微側身,拿手指抬起少年的下顎,道:“你真是不讓人省心,走到哪兒都會有人喜歡上你。”
  桐威皺眉,揮手打開他的手,“那是少爺我魅力大。”
  達納特斯笑了笑,“心情好點了?”
  被這麼一說,桐威想起了自己壓根就不想想起來的事。
  他不是桐家的孩子,甚至不是人。
  但經過這麼一鬧,他卻也平靜了下來。阿法爾至少有一點說得對,他要堅強起來,自己保護自己,擁有了力量,也不會再怕被別人威脅。
  別的不說,自己如果厲害了,誰利用說,那還說不一定。
  達納特斯伸手拉住他,“我想保護你。”
  桐威抬眼,心情的湖水只是微微一晃,又平靜下來,冷冷道:“打什麼主意?讓我死心塌地跟著你,這樣我的力量就能為你所用了?”
  達納特斯一皺眉,“我從來沒這麼想過。”
  “我是死神一生黑。”桐威掙開他的手,“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死神。”
  達納特斯無奈,面上露出苦笑來,“我承認一開始接近你……我有其他目的。可後來我……”
  “不用說!”桐威捂住耳朵,對著花園大喊,“聽不到聽不到聽不到啊啊啊。”
  達納特斯眼神一暗,伸手將少年拉過來,圈進懷裡,“我不會放手的。”
  他抵在少年耳邊道:“不管你怎麼想,我都不會放手,不會放你離開。”哪怕用最過分的方式。
  桐威放下手,“就算我變得很討厭你?”
  “……”
  “就算我恨你?”
  “……”達納特斯長長歎出口氣,“若你氣我最初騙了你,你說,要我怎麼做才能消氣?”
  桐威倒沒想到什麼報復的辦法,只是腦海裡突然閃過蘇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突然道:“讓我跟蘇約會去。”
  “……什麼?”達納特斯愣住了。
  “我們的交往已經完蛋了。”桐威得意道:“從現在開始,我要找我的第二春!”
  

☆、三十八

    天色還是一如既往的漆黑,但在死神界別樹一幟的街道上,倒是有幾分逛夜市的感覺。
  這條街是蘇帶桐威來的,長長的街道彎彎曲曲,路邊沿路都是各種小店,有哈利波特裡一樣的魔法棒專賣店,也有賣一些奇怪的寵物,比如蝙蝠,還有很噁心的吸血蟲。
  金屬店裡火把照耀著金盤子和金器皿閃閃發光,有樣貌奇怪的花瓶,也有做實驗用的各種玻璃器皿。
  桐威興奮地看著四周,這裡有小吃店,賭博場,酒吧,服侍店,還有武器店。
  武器店占整條街的比例很大,看起來比起吃喝玩樂,死神們還是更喜歡戰鬥。這裡就像個混亂的集市,地上的琉璃寶石散發著仿佛指路燈一樣的光,兩邊的鐵質掛牌和木質掛牌上刻著各種名字,讓人眼花繚亂。
  桐威興奮極了,看見前面有一家小吃店,便道:“死神都吃什麼?”
  “和人類沒區別。”蘇道:“你要吃點嗎?”
  桐威跑過去看,就見在一大排的貨架後,有個老頭子正打瞌睡,叼著一隻煙杆。
  “老煙槍。”蘇走到門口,敲了敲門,“有生意了。”
  “噢!”老煙槍一下抬起臉來,驚了一跳,“是蘇大人……”
  他的目光又落到桐威臉上,稍微一打量,這個平時喜歡八卦的老頭立刻明白了他是什麼人。他更加恭敬道:“這位就是達納特斯看重的大人吧。”
  他站起來,將煙杆子一收,“要吃點什麼,我可愛的少年?”
  桐威對這老煙槍的好感度嗖就上去了。要說為什麼,因為所有人都將他稱呼為靈石,就像他除了是轉生石,其他什麼都不是。
  而這老煙槍的一句少年,讓他十分開心。
  “我叫桐威。”他道:“叫我桐威就行。”
  “桐威。”老煙槍點點頭,從貨架上拿出一包鼓鼓的東西,“這是別西卜大人發明的黑暗蘑菇,很好吃,要試試嗎?”
  黑暗蘑菇……
  桐威嘴角抽了抽,從對方手裡接過來,打開包裝袋之後,發現裡頭是一顆一顆簇擁到一起,黑乎乎的蘑菇。
  名字真貼切啊……可看起來不是很有食欲的樣子。
  桐威抬眸,卻見老煙槍和蘇都好奇地看著自己。喂喂……難不成是把自己當試驗品?
  “那個……”桐威嘗試轉移話題,“別西蔔,是死神界的大廚嗎?”
  “怎麼可能!”老煙槍驚呼一聲,左右看看,道:“這話可不能亂說,他可是墮天使七罪裡的貪食啊。”
  “什麼七什麼食?……”桐威終於有些後悔自己從來不好好看書的下場了。
  蘇解釋道:“墮天使裡,加上路西法一共七人,代表著七罪。傲慢、妒忌、暴怒、懶惰、貪婪、貪食及色、欲。別西卜大人是貪食。”
  桐威眨了眨眼,內心吐槽:艾瑪,墮個天還能分出級別來。他就不信了這些人都只占這其中一樣不成?
  不過當然這些內心的話是不能說出來的,可他雙眼閃爍的光芒卻出賣了他。至少,老煙槍和蘇都看得出來,他微揚的眉頭和似笑不笑的臉都說明著他內心的腹誹。
  蘇的嘴角勾了勾,向來如死水一樣的臉上表現出了一絲莞爾。
  “你果然很有趣。”蘇道。
  桐威眨眨眼,坦率地接受了這個讚揚,“謝謝,但不要因為這樣就愛上我,我會很有罪惡感的。”
  老煙槍頓時被桐威大膽的言辭震驚了,張著嘴愣愣看著,連蘇的臉色也微微變化。
  桐威還以為死神界很保守,正想著:開個玩笑而已,不應該啊……
  “達納特斯大人。”老煙槍第一個行禮。
  隨即是蘇。
  桐威這才明白過來,兩人剛才的表情並不是對著自己。他翻個白眼,回頭,就見達納特斯懷裡抱著一隻黑貓,正複雜地看著他。
  “不要愛上你?”
  達納特斯重複了一遍。
  蘇趕緊道:“我們只是在開玩笑。”
  達納特斯看了他一眼,“你剛繼任家族,應該有很多事要忙,讓你在這時候陪他,我很過意不去。”
  “別這麼說大人。”蘇有些受寵若驚,“能為兩位大人效勞是我的榮幸。”
  蘇是個很聰明的人,他借著行禮的動作,微微往後退開,將自己和桐威的距離拉遠。又以“兩位大人”的說法,表達了自己的尊敬,斬斷了自己與桐威看似不清不楚的關係。
  達納特斯果然很滿意,似笑非笑道:“你比你父親活絡多了。”
  阿法爾因為一直跟隨達納特斯,他的思想和觀念都一直保持在自己死去的那個年代。陳舊而迂腐,甚至死板。
  但他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
  “接下來我會陪著他,你先回去吧。”達納特斯道。
  “是。”蘇點頭,轉身從容地離開,仿佛他今日陪了桐威一天,都真的只是出於任務和命令。
  桐威幾乎將手裡的蘑菇捏碎,咬牙切齒,“你是故意的。”
  “故意什麼?”達納特斯佯裝不知,又對老煙槍道:“裝一盒芝士蛋糕,不要別西卜發明的東西,正常人類的。”
  “是……”老煙槍趕緊去裡頭裝了一盒蛋糕出來,又問,“這些天進了人界的牛奶和優酪乳,好些死神挺喜歡的,大人您……”
  “一瓶牛奶吧。”達納特斯點頭,“溫熱一下。”
  “溫熱……?”死神吃東西從來不管熱冷,吃下去其實是一個感覺。
  但既然是達納特斯說的,老煙槍回到後面倉庫,翻出牛奶,確定沒過保質期後,拿過旁邊燃燒的火把給牛奶加起溫來。
  達納特斯打開蛋糕盒,拿了一塊遞給桐威,“別吃那東西,我保證你會拉上三天三夜的肚子。”
  桐威原本也沒打算吃,聽這麼一說,趕緊塞給達納特斯,自己接過蛋糕啃了起來。
  味道還不錯嘛……
  他斜眼看達納特斯,道:“你跟蹤我們?”
  “當然沒有。”達納特斯淡淡道:“我答應你的要求,讓蘇帶你玩了一天,還要怎麼樣?”
  他可是忍著好幾次想跟蹤的欲望,處理完手裡的所有公事,看時間差不多了,才找來的。
  但顯然,他錯過了很多東西。
  比如桐威的那句意義不明的話。
  “什麼叫不要愛上你?”達納特斯放不下,問:“蘇跟你表白了?”
  “我只是在開玩笑。”桐威無奈,“死神大人,你不要一副好像老婆跟人跑了的表情好嗎?”
  達納特斯一愣,下意識伸手摸臉。桐威這句也是開玩笑,但一看他的動作,噗地一下,笑出聲來。
  達納特斯見他心情似乎不錯,雖然無奈,卻也放下心來。
  好歹,桐威沒有將那些身世放在心裡。如果他一直翻來覆去的想,恐怕會崩潰吧。
  人就怕沉浸進一段悲傷裡無法自拔,最怕的就是自怨自艾,仿佛可憐那個躲藏在悲傷裡的自己,但又享受著那份淒涼,不斷的將傷口挖出來,血淋淋地給人看。
  那樣的人,永遠都走不出絕望。
  但很顯然桐威不一樣,他絕對不能忍受的,就是將自己沉浸在一種可憐的境地裡,需要別人的安撫和同情。那是他絕對無法忍受的。
  他寧願看所有人的白眼,也不需要那種無關痛癢的同情。
  他自己能站起來,甚至不屑別人的攙扶。
  兩人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老煙槍將熱好的牛奶拿了出來。桐威接過道謝,和達納特斯一起沿著街道繼續散步。
  桐威突然問:“那個老頭子……他跟我有仇,對吧?”
  達納特斯本以為他已經忘記這件事了,沉默了一下,才道:“那並不是你的錯。”
  “哦,果然有什麼。”桐威舔掉嘴角的蛋糕屑沫,問道:“是什麼仇?”
  “……”達納特斯皺了皺眉。
  他不確定,桐威到底是不是真的想知道自己還是轉生石的那些事,擔心說出來,又會引起桐威負面的情緒和反感。
  桐威見他不說,倒也不追問,想了想,道:“我要怎麼才能完全覺醒?”
  達納特斯一愣,“你想覺醒?”
  “現在這情況,就像看一本小說到半截,胃口都吊起來了,卻沒了後續。”桐威喝了一大口牛奶,哈出口氣,“我如果覺醒,對很多事都有好處吧?反正差不多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不如就覺醒好了。”
  他說的像是別人的事,達納特斯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
  桐威轉頭,看他,“死神大人,你其實是抖M吧?”
  “什麼?”
  “我遠離你,討厭你,和你對著幹,你就喜歡我了。”桐威鄙視道:“這不是抖M是什麼?”
  達納特斯一皺眉,“我……”
  “別說!”桐威一手拿牛奶,一手拿蛋糕,比了個X的姿勢,“別說什麼我之後真的愛上你了這類話,你我都知道,我們都是殘缺的人。若說我是對感情遲鈍,你對感情就是無感。很抱歉,你現在說什麼,我都不會相信。”
  達納特斯果然閉口不言了,他靜靜地看了桐威一會兒,隨即笑道:“人類有句話是紙上談兵。我看我也不需要多說什麼,時間能證明一切。”
  桐威不屑地哼了一聲,“等你能寫出一份五千字的愛情起因報告再說吧。”
  “大人!”前方,科利洛的身影飄了過來。他漆黑的斗篷被拉扯而起,金色的短髮十分耀眼。
  他手裡拿著一份報告,看見桐威也在,落下地面,道:“正巧了,這是狄岡從地府拿回來的檔案。桐家的。”
  桐威剛剛還放鬆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三十九

    為了看檔案,達納特斯將幾人快速移動回了辦公大廳裡。
  黑貓喵的一聲從達納特斯懷裡跳下來,豎著尾巴跑到桐威腳邊象徵性地蹭了蹭,隨即跑開了。
  狄岡,桃星辰和亞連也很快出現在門口,小桃子跑到桐威身邊,拉住他的衣袖,仿佛害怕他承受不了。
  對於自己的情人和另外的男人那麼親近,狄岡表現出了極大的不滿。但看在事件比較特殊的情況下,他只有睜隻眼閉隻眼。
  科利洛將檔案拿出來,那是一疊很厚重的紙質材料,原本桐威以為按照死神界的發展,可能會突然拿出一台IPAD什麼的……沒想到居然這麼古老。
  那一疊厚重的檔案封面上寫著個桐字,上方有數字代碼標明。
  桐威好奇,“全世界這麼多桐姓,怎麼能知道誰是誰?”
  “這裡的數字就是具體代碼。”科利洛頭也不抬,將資料直接翻到最後,“你們的族譜就不用看了,喏,這裡,桐芳……”
  他伸手指著一排黑字,道:“後面是空的。”
  桐威神經一下崩起來,慢慢地走過去,低頭,看向科利洛手指的位置。
  桐芳的名字十分顯然,上面有出生年月,生辰八字,照片和一生經歷過的事。像是一份人生簡歷,但其中內容細緻到恐怕去問桐芳本人,許多事也早就想不起來了。
  最下面雖然有配偶的名字,可再下頭,就是一片空白。
  桐威將資料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最後確定,真的沒有桐威這個人存在。
  桃星辰探著腦袋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突然指著一排字,道:“這裡……桐芳在婚後收養了一個孩子。”
  桐威迷茫地眼神跟著看過去,見那是一段簡單的敘述:二月,大雪,桐芳收養一子,孩子來歷不明,取名桐威。
  收養……
  桐威身子一晃,只覺得突然耳鳴。他的腦海裡瞬間滑過無數從小到大的事,任性的,自負的,冷漠的。
  這一切突然沒了任何理由和資格,仿佛自己成了一個知恩不報的小人。
  他想起曾經看過的一個電視節目,十分八卦而狗血的劇情,一位被收養的孩子在知道真相後,無法接受導致整個人情緒崩潰。他的父母找上節目組,希望能讓大家幫幫他們。
  那時候,那個孩子說的一句話,讓他印象十分深刻:“若我是你們親生的,就算我們吵架,你讓我滾出去,我也知道我還能回來。可我和你們沒有任何關係,如果你讓我滾出去,我就再也回不來了。”
  那時候這句話讓在場很多人失聲痛哭,孩子的心是敏感脆弱的。在一切都是理所當然時,無論怎樣也好,他也能肯定,這是自己的歸宿和心之所在的地方。
  可一旦這層關係失去,他就成了孤家寡人,沒有任何理由再做曾經覺得十分正常的事。撒嬌也好,任性也好,耍賴也好。
  所有的這一切都破碎了。
  那時候桐威雖對這句話印象深刻,卻並沒有多大的情感觸動。而此時再想起來,那種共鳴一般的身臨其境,讓他的心臟不斷緊縮。
  “桐哥!”桃子突然擔憂地叫了一聲,慌裡慌張地想拿手帕,卻找遍全身都沒找著。
  達納特斯將一直背對自己的少年拉過來,瞳孔暫態收縮。
  那個從來都微笑著,對任何事都不懼怕,甚至缺心少肺,倔強地俯視所有人的桐威,此時迷茫地睜大眼,豆大的眼淚不斷沿著下顎砸到地板上。
  這是他們相處這麼久以來,他第一次看見他哭。
  達納特斯一抖斗篷,將少年完全圈進了懷裡。他看了眾人一眼,科利洛和亞連識相的離開了,桃星辰雖然十分擔憂,卻被狄岡拖了出去。
  大門關上,黑貓從一堆書籍後頭探出腦袋,輕輕地,生怕打擾什麼似的,喵了一聲。
  達納特斯摟著桐威,少年連哭起來都是毫無聲音的,只能感覺到那不停抖動的肩膀。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待了很久,黑貓跳到旁邊的桌子上,盤著尾巴,一雙金色的雙眼安靜地看著兩人。
  直到許久之後,桐威才慢慢平靜下來,他張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嘶啞,“我是怎麼被她收養的?”
  “這個,你得去問她本人。”達納特斯溫柔道:“但我能說,她一直都是真心愛著你。”
  桐威沒答話,隔了會兒,道:“我是個混蛋。”
  達納特斯皺眉,少年道:“絲毫不知領情,還將所有的錯都怪到她的身上。從來不顧及她的想法……”
  達納特斯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不知者無罪。”
  “不……”桐威搖頭,將眼淚鼻涕一起蹭到了男人身上,“這不是理由……我從來就不是一個好兒子……”
  達納特斯不知道說什麼,隔了會兒,突然道:“我帶你去看樣東西。”
  桐威抬頭,淚眼婆薩的。少年甚少露出如此毫無防備又軟弱的樣子,達納特斯心頭一軟,俯身,在他額頭上輕輕吻了吻。
  等桐威再抬眼,二人已不在大廳了。
  黑貓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了出來,甩著尾巴跟在兩人身邊,邁著優雅的步子,微微昂著頭。
  “這是哪兒?”一大片漆黑的沙漠,漆黑的夜空上卻旋轉著七彩的光,看上去如同極光一樣變化著,十分美麗。
  “每隔一段時間這裡就會有這種景觀出現。”達納特斯抱著他飛進沙漠裡,四周是一望無垠地的沙地,開闊地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二人而已。
  黑貓趴在達納特斯肩膀上,打了個哈欠。
  “好美……”桐威仰頭看著那些流轉的光芒,在一片漆黑中扭動起來的光帶,緩慢而悠遠,看著看著,讓人的心平靜下來。
  達納特斯突然笑道:“狄岡總是帶桃星辰來這裡看,我一直不知道有什麼好看的,不過……現在知道了。”
  桐威不解,達納特斯溫柔道:“你要是喜歡,我們也每次都來。”
  桐威看了一會兒天空,“美是美的,不過不要和你來,太煞風景了。”
  達納特斯苦笑起來,“恢復精神了?”
  恢復精神的桐威才會這麼跟他抬杠。
  桐威從他懷裡出來,有些彆扭,腳下踩著漆黑的沙漠,他蹲□,伸手抓了一把。黑沙比想像中還要細軟,手心也無法握住,從指間迅速地落了下去。
  “以前有個故事說,一個老爺爺抱著只盤子往前走,突然盤子落在地上碎了,可他頭也不回繼續往前走。旁人奇怪問他,為什麼不回頭看看呢?老爺爺說,就算我回頭,它也還是碎的。”
  達納特斯揉了揉少年的頭,“那我只能說,這個老爺爺大概是死神變的吧。”
  桐威奇怪仰頭,他以為自己這個比喻十分深刻而且顯得自己很瀟灑。
  達納特斯卻道:“沒有人不會懷念,不會遺憾,不會難過。想回頭看看,也是正常的,也許你回頭才會發現,這只盤子原來比你記憶裡的更美,而當你再往前走時,你會更珍惜你重新得來的盤子。”
  桐威揚了揚眉,突然有些恍然大悟。
  達納特斯道:“不用表現的自己不在乎,勇敢並不是將自己的軟弱藏起來,而是直面它,卻從不會被打倒。”他頓了頓,補充道:“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桐威的嘴角勾了勾,但很快裝作一副不屑的樣子,斜眼道:“最後那句話是多餘的。”
  達納特斯也不爭辯,伸手將他拉起來,輕輕拍掉他手裡殘留的黑色細沙。又抬起袖子,將他臉上的淚痕抹掉。
  “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桐威沉默了一下,“身世的事……以後再問吧。我現在很想恢復所有的記憶。”
  達納特斯點點頭,“你的惡夢就是你覺醒的徵兆,我們可以挑個時間,深入你的夢中去。”
  “然後呢?”
  “那些惡夢都是你身為轉生石的記憶,也許其中會發現一些空隙,讓你徹底覺醒。”
  “我覺醒之後,會有什麼變化嗎?”桐威比較擔心這個,“比如說變成石頭了什麼的……”
  達納特斯搖搖頭,“轉生石一直就在傳說裡,我們也不知道真正的它會是什麼樣子。”
  實話實說,達納特斯自己也很擔心。
  桐威陷入了煩惱中,“如果我真的變成石頭了,那要怎麼辦?”
  達納特斯想了想,“既然它可以幻化,也許……我可以跟它商量商量?”
  桐威覺得有點不滿,“商量什麼?什麼叫它可以隨意幻化?那變成女人是不是更喜歡?”
  桐威說著雙手往胸前一拖,皺著鼻子道:“大、波女什麼的?”
  達納特斯哭笑不得,桐威果然擅長自娛自樂。
  他拉過少年,將他的雙手從胸口上放下來,“我喜歡的是你,桐威,不是你長什麼樣子,而是這個真實的你。”
  “你怎麼知道這是真實的我?”桐威皺眉,“你說它是轉生石幻化的。”
  “轉生石為什麼偏偏變成你的樣子?”達納特斯挑眉,“還是說,你現在的樣子就是轉生石本身的樣子?我們誰也不知道啊。”
  “那它要是個女的呢?”
  “……”
  達納特斯覺得再說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
  桐威眯起眼,湊近達納特斯,“如果我覺醒了之後,‘我’消失了呢?”
  達納特斯看著他的眼睛,緩緩道:“如果你真的消失了,我就離開死神界。”
  桐威一愣,這個答案顯然有些出乎意料。
  “這和你離開有什麼關係?”
  “這裡有成千上萬的靈魂。”達納特斯淡淡一笑,“可永遠不會有屬於你的那一個,我待在這裡有什麼意思呢?”
  “那你去哪裡?”
  “不如,陪著你一起消失吧。”達納特斯不知在說真的還是假的,緩緩道:“我存在得太久了,也很累了。”
  

☆、四十

    桐威被達納特斯這句不知道該算是告白還是什麼的聲明弄得有些心跳。
  倒不是心跳加速,而是搞不清楚他是不是在說真的。結合之前達納特斯還在說要讓狄岡、科利洛和亞連三人爭奪死神之首的位置,他總覺得達納特斯好像藏著什麼事。
  二人看完極光,又一路散步回了城堡裡。達納特斯在自己的房間隔壁給桐威留下一個房間,但又腆著臉道:“不如一起睡吧?都睡了這麼多天了,況且我也放不下心……”
  “拒絕。”桐威毫不留情地道:“別想耍其他花招,我說過我不會再相信你。”
  達納特斯歎氣,只好幫他打開門,又道:“我去給你找杯熱牛奶。”
  桐威點頭,在屋子裡四處看了看,這屋子佈置的和自己本身的房間挺像的……
  他突然又想到,這裡的時間和地上的時間一樣不一樣的?萬一老媽找不到自己報警……
  想到這裡,他心裡又一頓:還有小拉在呢,應該沒事。
  而且她真的會找自己嗎?萬一只是當自己又出去鬼混了……知道自己和桐芳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後,他以前的那些理所當然全都動搖了,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去給自己定位。
  桐芳和方沉的離婚,難道是自己的原因……
  桐威在小沙發上坐下來,架著腿,看著窗外永遠漆黑的天空,有些心不在焉。那時候自己太小了,也沒多少記憶。更何況二人一直很忙,也沒能多和他們相處。
  想起方沉對著方武那寵溺的樣子,桐威慢慢覺得,自己可能還真的是主要原因。如果沒有自己,桐芳和方沉會不會好好的?話說回來……到底為什麼桐芳會選擇抱養孩子?
  咚咚。
  門被叩響,達納特斯端著杯子開門,見桐威看著窗外發神,道:“要吃點什麼嗎?”
  “不用了。”桐威回神,起身接過牛奶,“那個什麼夢……今晚就開始吧。”
  達納特斯看了他一會兒,“既然你決定好了,我會盡力的。”
  桐威定定看著手裡的牛奶,好半響,才像壯士割腕一般,豪邁地仰頭,咕嚕咕嚕一口氣喝完了牛奶。
  “哈!”他大大喘了口氣,將牛奶杯還給達納特斯,然後合衣往床上一趟,擺成個大字型,大大咧咧道:“來吧!!”
  達納特斯哭笑不得,見他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將牛奶杯往旁邊桌子上一放,跟著跪了上去。
  他一隻腿跪在床沿邊,雙手撐在少年額頭兩側,俯□,安靜地看著他。
  桐威閉著眼,濃密的睫毛微顫,隔了會兒,疑惑地睜開眼睛。
  “你在幹嘛?”
  “你不是讓我來?”
  桐威一手拍在男人英俊的臉上,“我讓你弄什麼……夢什麼的……”
  “那得等你睡著之後。”達納特斯笑道:“你只需要像往常一樣入睡就行了。”
  “早說啊……”桐威翻個白眼就想起身,卻被達納特斯按住了肩膀。
  “等等。”達納特斯道:“你腦袋上好像有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桐威下意識停住動作,隨即伸手去摸腦袋。
  達納特斯眼裡滑過笑意,低下頭,拉開桐威的手,“別碰,我看看……”
  桐威跟著他伸手的視線,自然就往上翻眼睛,下顎跟著微微上抬,達納特斯眼眸一暗,低頭吻了上去。
  “唔!!”桐威一下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伸手就揍,卻被達納特斯按住雙手壓在頭頂兩側。
  舌尖侵入,肆意翻攪,來不及吞咽的唾沫順著下顎滑下,帶出旖旎光景。
  桐威感覺到舌尖被對方不斷壓迫,想反抗卻只是更合了對方的意。他懊惱的像只小獅子,雙腿不斷伸展著,扭動著腰身想脫離開來。
  只是這樣的摩擦並沒有帶來什麼更有益的效果。
  達納特斯眼裡仿佛燒起來,放開他的唇,順著下顎一點點往下親吻。領口被拉開,露出纖細的鎖骨,兩人下、身緊緊貼在一起,隔著褲頭摩擦,有點痛,又讓人欲罷不能。
  桐威深吸一口氣,感覺到愉悅的顫抖,又逼迫自己忽視。
  “放開我!”他氣喘吁吁道。
  “你很喜歡,不是麼?”達納特斯微微抬眸看他。
  桐威呼吸一窒,做這個動作的達納特斯總是該死的性感,那低沉沙啞的嗓音像琴弦在心裡不斷撩撥。
  “你……我和你已經沒關係了!”桐威叫道。
  “關係,是可以再建立的。”達納特斯撈起少年的衣服下擺,白皙的身軀落入視線,他低頭,輕柔地在小腹上落下一吻。
  桐威腰身一顫,“誰要跟你再建立關係!放開!”
  達納特斯停住不動了,隔了會兒,才道:“你不是不服輸麼?為何就不下點功夫,讓我愛上你又被你甩掉?這才是最佳報復。”
  “少爺沒那麼無聊!”桐威感覺到達納特斯的手有鬆開的痕跡,趕緊一掙躲了開去,他拉下衣服,被達納特斯親吻的地方好像還在灼燒一般。
  “你都那麼清楚的說了不會喜歡我,難道要我再拿熱戀貼冷屁股?”
  達納特斯嘴角往下一抿,“那只是我說給西西弗斯聽的。”
  “哦?”桐威別開眼,“我倒沒看出來你是在說假話。”
  “西西弗斯也在找轉生石。”達納特斯道:“等你覺醒後,他就會來搶走你。”
  “所以呢?”
  “……”達納特斯神情有些僵硬,“我不想輸給他而已……”
  “輸給他?”桐威想過一千種理由,卻沒想到這一千零一種。
  他驚訝道:“什麼意思?”
  “我曾經輸過一次,和西西弗斯。”達納特斯直起身,在床沿邊坐了,道:“那時候人界還沒有多少人,他建立了第一國度,那個國度名叫科林斯。”
  桐威想起來,西西弗斯曾經說過,可以叫他做科林斯。
  “他雖然做了王,但此人野心太大,始終不肯向死亡低頭。他想要長生,於是他三番五次欺騙了死神,當我親自去抓他時,他和我玩了一個遊戲。”
  “遊戲?”
  “如果我贏了,他就跟我走。”達納特斯似乎並不想回憶這個遊戲,眉頭微微蹙起,道:“遊戲是看誰能先從迷宮裡出來,那迷宮是他特意設計的。那時候我認為,沒有任何東西能困住我,於是我答應了他的挑戰。可惜……”
  “你輸了?”
  “……”達納特斯頓了頓,道:“那迷宮原來不是普通的迷宮,他之前抓住了夢神,讓他給那迷宮下了結界,我進去之後,就被關在了自己的回憶裡。”
  西西弗斯居然能抓住神?
  桐威佩服的睜大了眼睛。
  達納特斯不滿道:“我只是太疏忽大意了。”
  “那後來呢?”
  “我從回憶裡出來用了些時間,等我出來時,他的壽命又延長了二十年。”
  桐威咂嘴,“你被關了多久啊……”
  “當時死神界的人都在尋找我,也沒人有空搭理他了。等我出來後,才將他抓走,因為他欺騙神靈,所以被判流放地獄的混沌盡頭,在那裡接受懲罰。”
  桐威好奇,“什麼樣的懲罰?”下油鍋?剪舌頭?
  “重複的將滾落的石頭推回山頂。”達納特斯道:“那裡寸草不生,只有無邊無盡的山頭,他每天就將那些滾落的石頭推回山頂,日復一日,不能間斷。”
  桐威皺眉,“好奇怪的懲罰,會痛麼?”他以為懲罰是一定要讓對方生不如死的。哦不對……西西弗斯已經死了。
  “你若是每天做一件重複的事,你就會知道了。”達納特斯道:“而且那裡的景色永遠不變,也不會有另外的人存在。”
  永遠只有一個人,重複著同樣的事,並且這件事,永遠沒有盡頭。
  桐威想了想,突然道:“好絕望……”
  “沒錯。”達納特斯點頭,“但是有一天,他變了。他變得溫和而積極起來,推石頭也變成了極大的樂趣,並從其中領悟到了生命的美麗。於是他的懲罰結束了,被放了出來。”
  桐威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了一個片段,在一片混沌的灰色天際下,無邊無際的山頭,他落到了一個人的手裡。
  “轉生石……?”桐威喃喃道。
  達納特斯看他,“沒錯,因為轉生石突然從天而降,落在了他的手裡。那是那片世界裡唯一有溫度的東西,給了西西弗斯莫大的安慰,雖然石頭不能與他交流,但西西弗斯將他看做寶貝,一直帶在身邊。直到他被釋放時,那石頭卻不見了。”
  桐威皺眉,“所以西西弗斯是在找……我?”
  “他找了你很久。”達納特斯道:“而偏偏是在這時候,他找到了你。我因為最初的目的,是要將你帶回死神界,而他自然會阻止,我不知道他又想耍什麼花招,所以始終警惕著他。”
  “這個世界上,也有你達納特斯看不透的人。”桐威哼笑了一聲,“在人類的世界裡,你這種人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桐威揚了揚下顎,做了個鄙視的表情。隨即鑽進了被窩裡,“我要睡了,其他的你看著辦吧。”
  說完,少年就直接閉上眼,努力開始入睡。
  達納特斯看了他許久,最後從床沿邊站起來,拉過一根椅子,在床頭的位置坐了。
  他伸手,輕輕拂上桐威的額頭。感覺到那裡靈氣的洶湧,還有矛盾的碰撞。
  桐威閉著眼,道:“別隨便碰我。”
  達納特斯苦笑了一下,“我要進入你的夢裡啊。”
  桐威撇撇嘴,這才不說話了。
  屋裡一下寂靜下來。
  不知道是達納特斯放在額頭的手讓桐威覺得安心,還是他真的太累了。沒一會兒,他落入了深沉的睡夢中,呼吸綿長而均勻,睫毛微微顫動。
  達納特斯又等了一會兒,才閉上眼,將神智都放在手心裡。
  兩人的思維慢慢連結起來,那些靈氣感覺到有人的闖入,不滿的擠到一起,阻止達納特斯的進入。
  達納特斯的眼前是一片雪白的霧,怎樣都進不去,他又試著用結界將它們擋開,但沒有用。
  耳邊似乎有飄渺的歌聲響起,聲音輕輕地哼著,讓人仿佛看到一片陽光下,河流邊,柳樹下坐著一個赤腳的少年,低著頭,踩著水花,微笑地哼著歌。
  那聲音讓人平靜,也讓人反思,更讓人動容。
  仿佛生命的意義就在這幅美好的嗓子裡,比天堂的天籟之音,還要美好動聽。
  達納特斯的心平靜下來,摒除一切雜念,慢慢推擠開聚攏在眼前的靈氣。也許是察覺到他並無惡意,那些靈氣終於慢慢讓開了。
  時間突然活了起來,在眼前不斷的翻動轉動。高山河流的形成,仿佛按了快進鍵不斷變化。
  花朵的種子埋進土壤,然後迅速的生根發芽,結出紅豔豔的花朵。時針在這裡突然停頓了一下,鏡頭慢下來,達納特斯聽見鳥叫,感覺到溫暖的風吹來。一個扛著鋤頭的年輕男人從不遠處走了過來。
  他走到花朵邊,蹲□看了看它,然後微笑道:“還以為你活不成了,沒想到長得這麼好。”
  前方的木屋裡,吱呀一聲,一個女人開門走了出來。她穿著十分古樸的羅裙,盤著黑髮,臉上沒有粉黛卻精緻動人。
  “回來了?”女人看見男人,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迎了過來,“飯剛好。”
  “餓死了餓死了。”男人哈哈笑著,將鋤頭往門邊一放,拉著女人的手進屋,“今天做的什麼?”
  達納特斯站在原地,看著兩人走進屋裡,關上門。
  說話聲隔在門後悶悶的,達納特斯卻震驚在原地,如果沒猜錯,這就是那個關於轉生石傳說裡的故事。
  

☆、四十一

    達納特斯四下看了看,發現除了那朵紅色的小花之外,四周沒看到什麼可疑的東西。
  這就奇怪了,如果說這是轉生石的記憶,那麼轉生石本身就該在附近才對。
  他想了想,又在屋子周圍找了一圈,依然沒看到什麼可疑的東西,最後他的目光落到了那朵紅花上。
  難道是這朵花?
  達納特斯蹲□,將手放在花上方,果然感覺到一股熟悉的靈氣在聚集。
  但那感覺卻不是從花朵本身散發出來的,而是花朵的下方。達納特斯將旁邊的土挖開,這才發現花的藤蔓是從一塊石頭下方長出來的。那石頭表面光滑白皙,閃爍著一種仿佛在流動的光。
  達納特斯將土又埋了回去,安安靜靜站在一邊,看著這故事的發生。
  如果和傳說一樣,這男人的妻子很快會死去,為了求妻子復活,男人付出了很大的代價,砍斷了雙臂,沒有了舌頭,挖掉了眼睛。
  達納特斯有些緊張,如果這些是真的,那麼轉生石到底是怎樣的存在呢?
  記憶裡的時間流逝時快時慢,從小木屋的窗戶裡,能看到這對夫妻的感情十分好,窗戶上投影的燭火,拉長兩人的影子,遠遠看著,有種讓人溫馨的感覺。
  但快樂的時間不長,很快女人得了重病,男人想盡一切辦法卻沒能治好她。男人因此而崩潰了,他將妻子埋在了小花旁邊,天邊雷聲轟轟,瓢潑大雨砸下來,達納特斯看著男人沉默的臉,那張臉之前還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可如今,像一潭死水。
  男人在墳前呆呆坐了一天,之後他開始打聽各種各樣的傳說,在那個年代,傳說和神話還深深存在在人們的敬畏心中。他聽說了轉生石的故事,雖然不知道是真是假,可他打算試一試。
  他回到妻子的墳前,燒了一些紙,又用別人給他的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圍著墓碑繞了一圈,然後開始不斷磕頭祈求。
  達納特斯蹲□看了看,發現那些黑乎乎的粉末只是普通的灰燼,應該是燒掉的木頭或者之類的東西。這些東西有什麼用?怎麼可能喚來轉生石?
  達納特斯明白了,這人不過運氣好,剛巧碰到轉生石就在他跪著的地方。
  男人就這麼每天每天的祈求,孜孜不倦的,仿佛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這上面。他的精神又慢慢好了起來,不再似行屍走肉般,他每日早起,耕地,吃飯,然後跪在墓碑前磕頭念經。
  一念就是好幾個時辰,一直到太陽下山,他困難的站起身,邁著早已麻木的腿回到屋子裡,吃飯,然後休息。
  日復一日,連達納特斯都覺得自己快要被打動了。
  但其實,女人的靈魂早在死掉的時候就被黑白無常帶走了,根本不可能回來。達納特斯不解,這故事之後說他的妻子復活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就在這樣的日子重複了三年後,當然,在轉生石的記憶裡,這時光只是一閃而過。
  一天夜晚,達納特斯看見小花的下麵,發出了淡淡的白光。那白光越來越亮,最後突破土地而出,小花被擠到了一旁,歪歪斜斜地堪堪根、部還抓著土地。
  達納特斯看見那團白光裡包的是轉生石,它安安靜靜的,在半空停留了一會兒,隨即轉身飛到了小屋的窗戶下頭。
  它在那裡漂浮了一會兒,雖然沒有眼睛沒有臉,達納特斯無法知道它到底在看哪裡,但卻能感覺到,轉生石在猶豫。
  外頭的白光引起了圈中大狗的注意,它開始犬吠起來,聲音在寂靜的夜晚十分刺耳。
  屋裡亮起了光,男人被吵醒了,披著衣服出來查看。轉生石似乎嚇到一般,光芒一閃,繞了屋子另一邊。
  它的光芒並沒有完全收起來,男人發現了異常,跟著光芒往轉生石所在的位置找去。達納特斯終於解開了自己的疑惑,就見在男人出現的前一刻,轉生石突然一閃,變成了男人死去的,妻子的樣子。
  光芒消失,四下安靜異常。
  犬吠也安靜了下來,夏風裡,似乎能聽到遠處河邊的蟲鳴。
  漫天星斗,女人的黑髮被風微微扯起來。男人手中的燈籠掉在了地上。
  女人復活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小村,有人說是妖怪,有人說不祥之兆。不管結論是什麼,村子裡沒人敢和男人接觸了,所有人都躲著他,可男人不在乎,他歡天喜地,只因為自己的妻子回來了。
  轉生石基本不說話,她安安靜靜,只是為男人補衣做飯。男人每日出門耕地,回來吃飯,女人不說話,他就與她說上很久,不間斷的說,仿佛要將三年的思念之情傾述乾淨。
  達納特斯不知道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他看著和之前的女人一模一樣的那張臉,看著她安安靜靜坐著,不笑也沒什麼表情,神情淡漠,但偶爾,那雙眼睛裡會閃過一絲同情。
  不久之後,村裡的人商量了要殺死女人,他們連夜帶著武器來到男人家裡,男人為了保護她,被打斷了手。
  村民們離開時,男人鼻青臉腫,身上有各種各樣的傷口。
  轉生石從頭到尾都只是在旁邊看著,見那些人走了,她猶豫著上前,將男人扶了起來。
  她為他包紮好傷口,男人看著她無動於衷的臉,突然道:“你真的是妖怪嗎?”
  沒有回答,也不會有回答。轉生石從來沒說過一句話,仿佛是啞巴。
  男人看著她,隔了會兒笑了,笑了會兒,又哭了。
  “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她走了,走了就是走了,再也回不來了。”他看著屋頂,呆了半響,等到淚流幹了,道:“謝謝你代替她陪著我。”
  轉生石歪了歪頭,仿佛是好奇,又仿佛是不解。她看著男人,猶豫了一會兒,伸手,像撫摸小動物一樣,摸了摸他的頭。
  第二天,村長又找了道士來,大家開壇做法,卻沒有任何用。
  面對女人毫無懼怕的臉,他們更加肯定這是一隻妖怪。於是大家決定給她下毒,可那些東西被男人吃掉了,於是男人瞎了。
  沒過兩年,男人因為一身的傷和病,最終沒挨過去,死了。
  故事被一傳十十傳百,其中好些過程都變得面目全非。其實轉生石從頭到尾都沒有做過什麼,達納特斯靜靜看著她,她將男人埋在了他妻子的墓碑旁邊,隨後渾身的光芒籠罩起來,又變回了石頭的樣子。
  達納特斯跟著它,它飄飄忽忽,仿佛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它做過一隻貓的玩具,和一堆石頭擠在大片樹蔭下。
  它看著時光一點一點從身邊溜走,那身白皙的光從未退去,靜靜地流淌著,仿佛沒有盡頭。
  達納特斯看著看著,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他仿佛看見桐威,面無表情的坐在那裡,對時間無感,對周圍無感,只是安安靜靜坐著,看著太陽升起落下,看著大雨傾盆。
  這中間,它還遇到過很多事。有無意中撿到它,把它當做寶貝拿去賣錢的;有遇到戰爭,在一堆貨物中輾轉到誰的家裡,被當做傳家寶,傳了幾代人的;有被當做神物供奉的,也有被當做不吉利的東西,想要燒毀砸碎,卻無用的。
  它從未真的救過誰,也從未主宰過別人的靈魂。它仿佛無所謂,只是不斷漂流,安安靜靜看著周圍的一切。
  直到有一天,它穿越時空,落到了西西弗斯手上。
  地獄的混沌讓它覺得安靜舒服,它似乎打算長久居住,可地獄的煞氣還有許多的靈魂慢慢沾染了它,它開始有了思想,有了喜怒哀樂,等到西西弗斯被釋放時,它離開了,它決定去過一次真正的生活。
  它來帶了地面,變成了一個少年的模樣。那是桐威的臉,達納特斯震驚地看著,它沒有模仿任何人,也許,這就是他本身的樣子?
  桐威的臉,卻帶著和如今的桐威不同的情緒。他安靜而乖巧,好奇心很大,不斷的學習著周圍。
  他做過小二,給別人當過馬夫,也做過暗殺的刺客。
  他在一個地方無法久待,因為他始終都保持著不變的臉。
  時間在他的身上不斷累積,他開始有了更複雜的感情。
  然後這時候,更讓達納特斯震驚的事出現了。他在轉生石的記憶裡,看到了自己。
  轉生石是能看到妖魔鬼怪的,死神也不例外。它本就不是普通的人。
  少年光著腳,穿著不合身的布衫,盤著黑髮,挑著扁擔。他正幫自己的養父賣紅棗,臉上被黑色的炭灰覆蓋著,看起來一點都不起眼。
  他蹲在扁擔旁邊,拿這一隻番薯啃著,抬頭的時候,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裡,看見了一個黑色的影子。
  達納特斯想了想,那時候他應該只是上來抓一隻逃掉的冤魂。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有一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他在人群裡漠然地看著那些靈魂,尋找自己的目標。
  少年仿佛看待了,達納特斯伸手摘下兜帽,金色的頭髮流瀉了滿背。他微微側頭,剛巧朝自己這邊看來。少年的臉一下紅起來,慌手慌腳的將番薯藏到了後頭。
  可達納特斯並沒有看見他,也根本沒注意。他的目光從少年身上晃了過去,淡灰色的眸子安靜沉著,沒有表情的臉看起來英俊不凡。
  之後,達納特斯消失在了原地。
  少年知道他不是人,他失魂落魄了很久,最終他決定去尋找達納特斯。
  他離開了自己的養父,變回石頭的樣子,在人間界四處尋找。他找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無意闖入了一個黑山洞裡。
  一個像洋娃娃般精緻的女孩,金髮耀眼,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坐在一團黑色的霧氣前。
  這是……拉切西斯的心魔?!
  達納特斯又一次震驚了!
  就見心魔正和那團黑霧說著什麼,轉生石還沒走進,就被對方發現了。一團黑霧猛然襲來,達納特斯的眼前一下黑了下去。
  達納特斯無比焦急,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桐威有沒有受傷。
  等光線再亮起來時,轉生石似乎很虛弱,它飄到了一家孤兒院門前,也許是沒有力氣再支撐自己,他落了下來,並且化為了一個兩歲孩童的樣子。
  短短的頭髮,可愛的臉龐,身上還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衣服。那天下著大雪,他的膚色幾乎和雪融為一體。他趴在門口,見到有人從樓梯上跑向自己,這才閉上了眼睛。
  隨後,所有的記憶全部消失了。被封進了一團黑色的霧氣裡。
  達納特斯看著那團霧氣,突然明白了什麼。
  他伸手,輕輕先為自己撐開一個結界,隨後慢慢靠近那團霧氣。靈氣似乎躁動起來,不安又害怕。他伸手,閃著寒光的鐮刀猛然出現,刀尖朝著那團霧氣,輕輕刺去。
  嘩啦——
  霧氣一下沸騰起來,開始四處亂撞。
  達納特斯伸手,黑色的斗篷大開,霧氣仿佛被吸引一般,紛紛落入了斗篷衣袖裡。
  結界將達納特斯整個人鎖起來,靈氣安靜下來,開始一點一點恢復那些被霧氣遮蓋的東西。
  達納特斯隨即退了出來,眼前一亮,他回到了桐威的床邊。
  少年滿頭冷汗,似乎很難受,甚至呻吟出聲。達納特斯拉住他的手,輕輕將他額頭上的汗擦掉。
  他幫他掖好被角,很快站起身朝外走去。他知道,等桐威再醒來,那些記憶將會全部蘇醒。而現在他要做的,是檢查這團一直在桐威身體裡的霧氣,到底是什麼!
  
☆、四十二

    可能死神界並沒有第二天的說法,但對桐威來說,時間還是存在的。第二天打開桐威門的並不是達納特斯,而是另外一個人。
  男人毫不客氣的進門,將還在熟睡的桐威一把抱起來,轉身就往外走。桐威迷迷糊糊睜開眼,待看清來人面目後,不免訝異不解,“你……”
  “站住!”
  門口突然沖來兩個身影,是亞連和科利洛。
  亞連的鐮刀已經出現,它巨大的橫亙在房門前頭,攔住了男人的去路。
  “把桐威放下!”科利洛怒道:“死神界是你能隨便闖的?!”
  “我連地獄盡頭都去過了,還有哪裡是我不能去的嗎?”西西弗斯笑了起來,仿佛聽到一個很大的笑話,“就憑你們兩個想攔住我,還早了點。”
  桐威總算清醒過來,他掙扎了一下,卻被西西弗斯抱得更緊。
  “放開我。”桐威皺眉,“你要帶我去哪裡?”
  “當然是回去。”西西弗斯道:“沒想到達納特斯居然直接將你帶來了死神界,害我找了你好半天。”
  桐威又看向門口兩人,科利洛氣得眼睛都瞪圓了,活像一尾金魚,“除非達納特斯大人答應,否則誰也不能隨便進入這裡!更別說隨便帶人走!”
  西西弗斯懶得搭理二人,他將桐威放下來,拉到身後,一抬手,青色的火焰直朝二人飛去。
  桐威剛想叫“小心”,就見一面金色結界當地一下出現在門口,擋開了火焰。
  狄岡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皺起眉,“西西弗斯?你來這裡做什麼?”
  “你是誰?”西西弗斯撓了撓下巴,“沒見過,新來的?不過看這身手,倒是有點料……”
  狄岡剛要開口,結界外卻突然又燃起三道青色火焰,毫無所覺般撞上結界。
  結界嘭地一聲,居然裂開了口子。
  狄岡揚起眉,知道西西弗斯是動真格的了。他抬手,虛空中出現自己的鐮刀,碩大的刀尖如弦月彎下,刀尖幾乎挨到地面。
  寒光一閃,鐮刀直朝西西弗斯飛去,男人勾唇一笑,一邊拉著桐威讓開,一邊打了個響指,青色的結界呈橢圓形,薄得似冰面,鐮刀出現在哪裡,它就跟著出現在哪裡擋住攻擊。
  狄岡突擊幾次無果,耐性全無,正要大打出手,身後傳來冰冷的聲音。
  “在別人家的臥室幹什麼呢?”
  狄岡神色一凜,亞連和科利洛回頭,就見達納特斯正站在結界後,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西西弗斯。
  見正主來了,西西弗斯一笑,“達納特斯,你這可不公平,直接將人綁走是什麼意思?”
  “我是為了他的安全。”達納特斯冷冷道。
  西西弗斯眯眼,“十貴族不是想毀掉它嗎?這是安全?”
  “我已經說服了他們。”
  “就算你能說服一部分,也無法阻止另一部分的思想。”西西弗斯道:“有它在一天,你們死神界就沒有絕對的保障,我不信阿法爾那傢伙會放過這個機會……”
  “那也是我死神界的事,應該由我來管。”達納特斯往前一步,伸手,“將桐威放過來。”
  西西弗斯護在桐威身前,“不,他是我的。”
  空氣仿佛被凍結了,冷意竄上旁人脊背,連狄岡都覺得有點大事不妙。最近達納特斯心情本就不好,西西弗斯這簡直在火上澆油。
  只是還沒等二人動手打起來,桐威突然毫無預警地出現在二人之間。
  西西弗斯一愣,猛地回頭,就見身後的少年已經不見了。
  亞連和科利洛也是一愣,狄岡看向達納特斯,見男人絲毫沒有驚訝的樣子,反而臉上帶出一點擔憂和複雜的情感來。
  “他……覺醒了?”西西弗斯眯起眼問。
  “如果你說的是我把之前的事都想起來了的話。”桐威抱著手臂懶洋洋道:“我想是的。”
  科利洛哇一聲,“這麼快?!”
  他跑到近前,上下打量桐威,“有什麼不一樣嗎?感覺有什麼不同嗎?可以一手就毀掉死神界嗎?”
  桐威翻個白眼,“我不知道你從哪裡聽來的什麼謠言,我不可能輕易毀掉死神界。”
  “那靈魂呢?重生呢?”科利洛像好奇寶寶,崇拜地看著桐威,“我已經仰慕你很久了!趕緊表演一個讓我們看看!”
  桐威危險地眯起眼睛,“你當我是耍雜技的?”
  “不敢不敢!”科利洛趕緊搖頭,隨即又狐疑道:“我怎麼看著你好像沒什麼變化……”
  桐威也懶得解釋,微微轉頭,看向一直盯著自己看的達納特斯。
  那雙眼睛裡有擔憂,緊張,還有一絲……害怕?
  桐威覺得一定是自己感覺錯了。他又轉頭看向西西弗斯,“我記得你,在地獄盡頭的混沌之地運石頭的人。”
  西西弗斯的神情從驚訝到喜悅隨後變成了狂喜。
  他一把抓住桐威的手腕,“果然是你!”
  桐威想將手抽出來,無奈對方力氣太大了,他只好道:“是我,十分感謝你當時的照顧,讓我不至於太無聊。”
  西西弗斯高興壞了,猛地抱住桐威不斷揉著他的腦袋,“因為你,我才能從無盡的痛苦中解脫。我一直在找你……”
  還沒來得及交流感情或者敘舊,桐威的領子被拉扯著,從西西弗斯的懷抱裡脫離出來。
  回頭,達納特斯正站在身後,臉上是明顯的不悅,“現在,我們該說正經事。”
  “正經事是他得跟我走。”西西弗斯道:“他是我的,從此以後,我不會讓他遇到任何危險。”
  達納特斯眼裡閃過怒意,正要開口,就聽桐威道:“我不屬於任何人。”
  西西弗斯一愣,低頭看向少年,“你說什麼?”
  “我不屬於任何人。”桐威一字一句,又揮開達納特斯拉著自己的手,“既然我什麼都想起來了,我的命運,自然由我自己掌控。”
  他不耐煩地看了二人一眼,伸手指著門,道:“現在,都給我出去。”
  礙于桐威的強勢氣魄,又加上事發突然,幾人需要好好協商後話。達納特斯和西西弗斯都退了出去,關上門,給了他一個單獨的空間。
  桐威臉上的嚴肅在門關上的一刹那消失無痕,他疲憊的抱著頭,在小沙發上坐了下來。
  他的目光有些呆滯地看著地板,當睜開眼的那一刻,所有的記憶都回到了腦袋裡,但這種情緒卻顯得十分複雜。
  在自己成為桐威之前,或者更早一點的時候,再沒遇到達納特斯之前,自己的感情是缺失而不完整的。他在時光的歲月中看了太多的人世,對人類這種生物產生了極大的好奇心。
  因此學著變成人的模樣,一點點學習他們所感覺到的東西。但這絲毫沒有進展,就好像一個沒有心的洋娃娃,無論外表和人類多接近,他也感受不到那些必須的情緒。
  喜怒哀樂,幸福,悲傷,難過。
  他無法深刻的理解,只能暫時總結為,幸福是甜的,悲傷,是苦的。
  直到在人界晃蕩了百年,遇上達納特斯的那一刻。他突然感覺到一直空著的左心房,猛然,跳動了起來。
  有一點點快,有一點點難以呼吸,有一點點好奇和新鮮,還有一點慌張。
  他並不直到,那種感覺叫緊張,快樂,期待和手足無措。
  他開始尋找那個人,他不知道達納特斯是誰,只知道他的氣息和人類不同,應該不是人界的生物。他上天入地的尋找他,見過黑色的翅膀的天使,白色翅膀的天使,也見過各種奇形怪狀的妖魔。
  直到他無意闖進了心魔藏身的地方,一團黑霧籠罩了自己,將自己的能力壓制了下去。
  ——暗黑之神,我們之後要做什麼?
  ——等待。
  ——等待?
  ——時機未到。
  ——可再等下去,拉切西斯他們就要聯手對付我們了。
  ——無妨。他們還差最重要的東西,也許,他們一輩子都找不到。
  ——差什麼?
  ——……
  之後的話,他沒能聽清,他陷入了黑暗,那些瘋狂滋長的黑色元素在內心積聚。為了保命,他將所有的靈力都拿來封印那團黑色的東西,他回到了人界,巧合的落在了一家孤兒院門前。
  因為靈力的喪失,他無法控制變化的大小,於是變成了兩歲大的孩童模樣。這樣也好,他突然在想,就讓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的,融入人類這個世界吧。
  只要完完整整當一次人就好,這是他的願望。他想要知道,那些幸福和悲傷,究竟是什麼模樣。
  於是他陷入了自我沉睡,那些記憶也伴隨著靈力的封印而一起封印了。
  桐威有些混亂,之前的記憶想起來之後,他並沒有覺得自己有太大變化。除了自己擁有了人類本身不會存在的一些能力,但其餘的……
  也許是因為轉生石在變成桐威這個人之前,都缺少感情認知的原因,所以那些記憶就像一張張定格的照片,雖然知道,卻傳達不到心裡。仿佛是與自己無關的事。
  作為桐威這個人,他從頭到尾都已經是一個人類了。也許對感情的接受還很遲鈍,他一直以為那是因為自己是單親家庭,而產生的心理創傷,對人無法完全信任等等……
  但現在才發現,這部分,就像一個拼圖,始終找不到能合理存在的那一塊。
  對於親情,友情,桐威自覺自己的感情都是真實的,並不是幻化而來,而是真實存在的。
  而轉生石……
  他看著自己的手心,蒼白的手心,裡頭隱約有纖細的血管,清清楚楚。
  轉生石就是自己,自己就是轉生石。如果說之前的那些幻化,是轉生石模仿誰而出現的,而作為桐威,他已經是轉生石真正的部分,作為一個人類所學來的一切,都已經成了轉生石本身。
  這骨子裡的不服輸,不甘心,渴望著愛和被愛,這股倔強,都是轉生石真正的思想。
  也是自己,真正的存在。
  桐威心裡松了口大氣,他慶倖,自己還是自己。
  

☆、四十三

    等桐威再從房間出來,達納特斯和西西弗斯在外面等著他。二人之間的氣氛顯然不太好,一人靠著走廊一邊的牆壁,抱著手臂,冷冷對望著。
  旁邊站著科利洛,亞連和狄岡,桃星辰應該是之後趕來的,揪著狄岡的衣袖,有些緊張地看著對望的二人。
  門一開,達納特斯就朝這邊看來,桐威揉了揉眉心,道:“我有事要說。”
  “你是說,你聽到了心魔和神秘人的對話?”科利洛驚訝道:“你沒被發現麼?”
  “被發現了。”桐威點頭,然後看向達納特斯,達納特斯伸手,虛空裡出現一個結界環繞出來的水晶球,裡頭漂浮著漆黑的不明物體。
  “這是什麼?”科利洛好奇地湊過去看。
  “盤踞在桐威心裡的東西,被他的能力封印了,所以一直沒被發現。這也是轉生石會沉睡的根本原因。”達納特斯說著,將水晶球稍稍打開一個縫隙。
  極大的煞氣流竄出來,科利洛往後一退,“這東西足夠殺死一個人了!”
  桐威點頭,“我用了所有力量壓制它,所有才會暫時變成了普通人。”
  科利洛表示好奇,“為什麼是變成普通人,不是變成普通石頭?”
  桐威一愣,下意識看了達納特斯一眼,沒吭聲。
  達納特斯卻是心知肚明。
  他看見過轉生石所有的記憶,在那記憶裡的一角,有著自己的面容。
  也許轉生石潛意識裡希望還能遇見自己,當然這只是他一部分的猜測。更大的原因,應該是轉生石對人類感情的好奇和渴求。
  西西弗斯道:“他們說了什麼?”
  “神秘人說要等待時機。”桐威回想著當時的情境,道:“他說你們要對付他們,還差一樣東西,所以不用著急。”
  還差一樣東西?
  達納特斯蹙眉,“難道是說轉生石?”
  “轉生石不是他們要的麼?”科利洛奇怪道:“怎麼變成我們缺的?”
  “但現在唯一缺少的就是轉生石。”狄岡沉聲道:“或者是其他什麼我們還不知道的東西?”
  達納特斯背著手,在原地走了一圈,但沒整理出什麼頭緒來。
  西西弗斯打斷他們道:“你要說的就是這個?”
  桐威和達納特斯都看向他,西西弗斯一動不動盯著桐威,“那麼你可以解釋一下,什麼叫你不屬於任何人。”
  桐威皺眉,“我的命運自然由我自己掌控。”
  “不。”西西弗斯站起來,他與生俱來的王者氣勢,讓他看起來仿佛君臨天下般,一字一句道:“你是屬於我的,屬於我科林斯國王的。我要的東西,從來不會失手。”
  桃星辰在旁邊皺起眉,“等一下,你已經不是什麼國王了,而且桐哥有他自己的選擇!”
  西西弗斯哼了一聲,“做我的伴侶,那是你一輩子的榮幸。我會給你一切你想要的。”
  桐威愣愣看了他半響,突然道:“那我要參加高考呢?”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科利洛不太相信的掏了掏耳朵,拿手肘碰旁邊的亞連,“他剛才說了什麼?”
  亞連面無表情,“他要參加高考。”
  “等一下!”科利洛誇張地叫出來,“你是轉生石!你已經不是普通人類了,你居然說,你、要、高、考?”
  “是。”桐威點點頭,似乎一點都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我是桐威,是桐家戶籍裡白紙黑字寫明的兒子,我有朋友,有親人,我該回去屬於我的地方。”
  他這話說得似有暗示之意,達納特斯眼神複雜的看了他一眼。
  “屬於你的地方……”西西弗斯愣了半響,皺起眉,“你若要考什麼勞什子的東西,只需要用自己的能力……”
  “不,我不會用任何能力。”桐威眯起眼,微微揚起下顎,倔強道:“我要作為桐威,過我該過的人生。”
  西西弗斯一把拍在桌子上,“你在開什麼玩笑?你已經覺醒了,從此以後你不會老不會死!你已經不是人類……”
  話沒說完,達納特斯突然打斷他道:“若你這麼決定,我願意陪著你。”
  桐威有些詫異,抬眸看他,“你要對付心魔。”
  達納特斯笑了笑,“遲早也要對付她,早點晚點,沒什麼區別。”
  “可你們還差一樣東西。”桐威道:“如果沒找到,也許會失敗……”
  “不會失敗的!”桃子突然叫道,他不滿地瞪了西西弗斯一眼,“桐哥本來就該過自己的生活,其他的,交給我們!”
  狄岡有些詫異小傢伙居然這麼義憤填膺,好笑地摸了摸他的頭。但也贊同道:“這事,本來就要解決,只是等待的話,時機永遠不會到來。”
  桐威看看幾人,勾唇一笑,“既然如此,我也幫幫忙吧。三天后我回去人界,在這之前,我幫你們尋找那樣神秘的東西。”
  科利洛狐疑道:“你到底有什麼本領?”
  桐威一挑眉,仿佛以前打架時接下挑戰書一樣,“該讓你們知道的,自然會讓你們知道。”
  西西弗斯眯起眼,“你不跟我走?”
  “很顯然,不。”桐威道,“其實我更好奇,你為什麼一定要選擇我?”
  “因為你是我看中的。”西西弗斯摸了摸下巴,突然道:“你會選擇我的,我從來不會輸。”
  他頓了頓,看向達納特斯,“尤其不會輸給死神。”
  達納特斯面無表情,似乎沒聽見。
  桐威搖搖頭,“你看上的是轉生石,並不是我。或者,你只是覺得轉生石陪了你一段時間……”
  “這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事。”西西弗斯臉色沉下來,他走近桐威,居高臨下得看他。
  桐威感覺到男人身上散發出的壓迫,但他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兩人的面容倒影在彼此瞳孔裡,一個散發著王者的威嚴,一個俊秀帥氣,卻有一股讓人不可小覷的靈性。
  “你不懂。”西西弗斯一字一句,“這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事,你對我來說,是唯一的救贖。”
  桐威心裡一震,半響,才道:“那我也只能說,抱歉。”
  他不過是無意落入混沌之地,無意陪伴了對方,不管對這個男人來說意味著什麼,可對他自己來說,那並不是多有意義的事。
  西西弗斯牙關緊咬,眼睛裡仿佛要瞪出血絲來,緩緩道:“達納特斯給不了你任何東西。”
  科利洛臉色一變,“西西弗斯!”
  西西弗斯卻回頭,盯著不發一言的達納特斯道:“他沒有心,沒有愛,一旦解決完心魔,你的意義就不存在了!”
  桐威似乎想起什麼,笑道:“不,聽說死神界想要一直留下我呢。”
  達納特斯歎氣,“那是十貴族的想法。”
  “你難道不是這麼想?”桐威笑眯眯地看向男人,達納特斯一愣,自嘲道:“是,我也這麼想。”
  雖然想留下的意義,並不相同。
  西西弗斯沒聽懂他們的啞謎,道:“我會讓你離開這些是非之地,不會有任何事能打擾你,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
  “我現在就在做我想做的事。”桐威笑道:“而你,正在阻止我,不是麼?”
  西西弗斯一眯眼,怒火從周身散發,達納特斯突然出現在他身後,伸手一拍他的肩膀。
  “你如果這麼有自信,就該讓他自己選擇。”達納特斯道:“或者……你在害怕你會輸?”
  “我害怕?!”西西弗斯揮開達納特斯的手,怒道:“我才不會害怕。”
  他又看向桐威,道:“好,我等著你的選擇。”
  說完,居然毫無留戀地轉身離開,徑直消失在了原地。
  達納特斯皺眉,亞連識相地道:“我會讓人好好修補結界。”
  桃子不解,狄岡解釋道:“這裡不是任何人都能來的,西西弗斯……果然不好對付。”
  “關於那個神秘的東西……”科利洛道:“我去書館查查資料。”
  死神界的書館是僅次於天堂書館的第二大書館,這裡保留了各種資料,不分種類,應有盡有。
  達納特斯點頭,“亞連去人界看看,聯繫拉切西斯女神,看她知不知道什麼。”
  “是。”
  “狄岡繼續找心魔的蹤跡,星辰……”
  “我跟狄岡一起去!”桃子舉手道。
  狄岡皺眉,“太危險了。”
  “跟著你不會有危險!”桃子眼神裡映照著倔強,“我要像桐哥學習!做我自己該做的事!”
  狄岡哭笑不得,揉了揉小傢伙柔軟的頭髮,抬頭看向達納特斯。
  達納特斯點了點頭,“那你們倆一起去。”
  桃子高興起來,志得意滿地對桐威道:“桐哥你放心!我們一定把心魔抓到!”
  桐威也笑出了聲,對著桃子比起大拇指,“加油!”
  等其他人都去執行任務了,達納特斯轉身看向桐威,“你沒什麼跟我說的?”
  “嗯?有什麼說的?”桐威邁步往外走,“比如我餓了?”
  達納特斯想起來桐威一直沒吃東西,一邊跟著他往外走,一邊問,“想吃什麼?”
  “這裡有什麼味道不錯的餐館嗎?”
  “當然有。”
  所謂的味道好的餐館,不過是兩位死神姐妹開的小酒吧。
  吧台邊,桐威正吃自己的早餐——雖然窗戶外頭是永遠的黑夜。
  一杯牛奶,加了蜂蜜,一盤三明治,一小盒餅乾。
  還算豐盛。
  “你不去做你的事麼?”桐威看著達納特斯坐在自己身邊道:“比如去找一找心魔的線索什麼的?”
  “我的第一重任是保護你。”達納特斯伸出手指,手指尖冒出一個水滴般的小圓球,裡頭是縮小版的黑霧霧氣。
  桐威咬了一口三明治,“這就是襲擊我的那個?”
  “嗯。”達納特斯將剛才沒說的話說出來,“這東西的組成很奇怪。”
  “殺傷力很大。”桐威腮幫子鼓起來,一邊咀嚼一邊道:“如果放著不管,會侵蝕心靈,讓人墮落,隨後吸盡人類的靈魂而死。”
  達納特斯點頭,“你猜我在這裡頭找到了什麼?”
  “什麼?”
  “一種從來沒見過的暗黑元素。”達納特斯將那水滴拋起來,桐威伸手接過,左右看了看,“從未見過的黑暗元素?”
  “如今我們見過的黑暗元素無外乎那幾種,覆蓋在人的身上,會讓人的情緒暴躁,或者使人的負面情緒爆發出來。可不會致人死亡。”
  “所以?”
  “如果用人類的話來比喻,這東西就像進化的高級細菌。”
  桐威吃完三明治,吮了吮手指,又去拿餅乾,將水滴拋回給達納特斯,“你是說它進化了?”
  

☆、四十四

    “沒錯。”達納特斯皺眉道:“可奇怪的是,它為什麼會進化?”
  桐威想了想,“也許是和心魔說話的那個神秘人有關係。”
  達納特斯轉頭看他,“你看見那個人的樣貌嗎?”
  “沒有……”桐威半眯起眼,似乎努力在回憶,“心魔的樣子我倒是看得清楚,和小拉一模一樣……和她說話的那個人……被一團黑霧籠罩著。”
  “籠罩著?”
  “嗯。”桐威又拿了塊餅乾,“除了一團黑,我什麼都看不見。”
  達納特斯拿手指敲了敲吧台,似乎想了一會兒,突然道:“你跟我去個地方!”
  桐威幾口吃完早飯,被達納特斯帶著去了外頭,兩人找了個偏僻的無人處,達納特斯打了個響指,半空中突然出現一面仿佛水流般的鏡子。
  鏡子那頭,先是模模糊糊,後來就漸漸顯露出一個人的臉來。
  “冷焰?”桐威驚訝。
  男人正在那頭刷牙,滿嘴的泡沫,紅色的頭髮像刺蝟一樣立著,睡眼惺忪,看起來特別滑稽。
  他對著面前的鏡子,茫然了一會兒,突然道:“唉,我說我的臉怎麼變樣了,原來是你啊……”
  達納特斯道:“早安。”
  冷焰咕嚕嚕吐了牙膏,一抹嘴,道:“你把桐威帶哪兒去了?這些天我可被律追問慘了,還不准進房睡啊!”
  達納特斯將鏡子往下斜了點,桐威的臉出現在達納特斯身邊。
  “果然是去死神界了麼……”冷焰摸了摸下巴,“你們打算出擊了?”
  “人界如何?”
  “最近各種事故頻發,妖魔也多了,律要忙高考複習,還要半夜出門抓妖怪,累得不行啊。”冷焰抱怨。
  達納特斯點點頭,“辛苦了。我找你,是要問你一件事。”
  冷焰翻個白眼,那句“辛苦了”根本就一點敷衍的心情都沒帶,對方根本就是來問其他事的。
  “什麼?”冷焰轉頭,拿了毛巾帕開始洗臉。
  “你和長孫,還有蝠王,之前碰到過拉切西斯的心魔吧,她手裡是不是抱了什麼東西?”
  這個消息他當初雖然聽到了一部分,但並沒有準確而詳細的報告。
  “你別提那只死蝙蝠!”冷焰呲出獠牙,哼了一身,“那傢伙自己喜歡三妻四妾,兒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天到晚纏著律……”
  “冷焰。”身後突然傳來一把清朗聲線,冷焰轉頭,同時達納特斯和桐威也看見了,洗手間的門口,一個穿著睡衣的少年正抱著手臂看人。
  律推了推眼鏡,看向鏡面,“原來還有這麼高級的通話系統。”
  達納特斯笑了笑,“早安。”
  “早安。”長孫律推開冷焰,一邊擠牙膏刷牙,一邊道:“桐威,你媽可擔心你了。”
  桐威心裡一抖,手指下意識握拳,“她……還好嗎?”
  雖然只是幾日的時間,卻感覺過了很久很久。
  “你繼父出差回來了,有他陪著,應該沒什麼事。小拉說你和達納特斯出門旅遊去了,雖然把你媽氣得不輕……但更多的還是擔心。”長孫律道:“星期一晨會上說報告時,她都走神了。”
  桐威抿了抿唇,“我很快會回來。”
  長孫律自然也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你自己注意安全,對了,雲染也在追問你的下落。”
  “告訴他我沒事。”桐威笑了笑,心裡不無安慰。無論他是什麼,但他結交的這些好友,都是真實的。
  達納特斯打斷二人敘舊,“長孫,心魔最後一次見到你們時,身邊是不是帶著什麼東西。”
  長孫律皺起眉,“是一隻水晶球,裡頭滿是黑霧。”
  達納特斯一挑眉,和桐威看了一眼,果然如此。
  “那東西好像很危險。”長孫律道:“蝠王最近全家搬遷,不知道躲去哪裡了。除了冷焰,很多大型妖魔神獸都逃離了。”
  冷焰在旁邊冷哼,“之前還說得信誓旦旦,要把誰誰給宰了,現在卻躲得影子都不見。”
  長孫律瞪了男人一眼。
  達納特斯點頭,“那黑色的東西,能確定是什麼嗎?”
  “據說是……暗夜之神。”長孫皺眉,“但梵蒂岡並沒有因此下通緝令,也沒有增派人員,赤龍城主也沒有發佈抓捕公告。”
  桐威驚訝瞪眼,暗夜之神,那個傳說中和光明之神同樣的存在,因為光明之神的強大而陷入沉睡。心魔他們就是想讓暗夜之神醒來,居然……已經醒來了嗎?
  “這不可能。”達納特斯果斷道:“如果暗夜之神真的醒來,光明之神不可能沒有反應。”
  “也許只是一小部分的意識。”長孫律道。
  “那也不可能。”達納特斯搖頭,“要知道暗夜之神就算只是小部分的意識,也足夠讓光明之神警惕。”
  長孫律沉默了一會兒,“那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也許是心魔騙人的。”冷焰在旁邊哼了一聲,“只是為了嚇嚇你們。”
  達納特斯倒是若有所悟,點點頭,“有什麼消息再聯繫。”他又一彈響指,鏡面便如水汽般散去了。
  “你想到什麼了?”桐威看著達納特斯道。
  “那團黑霧。”達納特斯道:“也許我們得去找一找蘇。”
  達納特斯突然光臨,十貴族的主要代表人物都過來迎接。
  其中姓氏之複雜,人物之繁多,桐威已經懶得去記了。
  蘇正在一堆家族資料中焦頭爛額,聽到這個消息也趕緊奔了過來,剛到門口,他愣了愣,“桐威?”
  桐威點頭,“你好。”
  蘇有些詫異地看了看他,“你……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桐威一愣,“哪裡?”
  “呃……感覺上的東西。”蘇笑了笑,又趕緊讓人招呼用茶,並迎進達納特斯二人。
  在大廳裡坐下,其他人紛紛告辭離開,達納特斯這才道:“他已經覺醒了。”
  蘇一愣,“怪不得……”
  “怪不得?”桐威好奇看他,“什麼?”
  “之前感覺你挺茫然的。”蘇溫和道:“雖然很有朝氣,但總覺得那股氣是不斷靠你自己掙出來的,很累的感覺,是一種不想輸的感覺。但現在感覺更平和,像是已經找到了心之所在,整個人都溫和下來了。”
  心在所在……
  桐威一愣,下意識看了達納特斯一眼。但達納特斯似乎沒注意道,只道:“你的感覺果然很敏銳。”
  蘇有些不好意思,“大人前來,是有事?”
  “想讓你查一樣東西。”達納特斯將水滴拿出來,拋到蘇的面前,“看看這個,是不是很熟悉?”
  蘇皺眉,拿起水滴仔細打量,隨即突然道:“這難道是……”
  “我想應該是。”達納特斯道:“這東西對我們來說很重要,如果是阿法爾家族,應該對它不陌生。”
  “是的。”蘇站起來,臉色是嚴肅和冷厲的,“請兩位稍等。”
  桐威不解,看著蘇轉身進了後面走廊,腳步聲漸遠,似乎又急促。
  “怎麼回事?”他問,“阿法爾家族認識這個?”
  “阿法爾家族的第一代首領,也就是被我關進去的那個。”達納特斯道:“他的名字是格力特利。”
  桐威想了想,現在的他,已經知道不少歷史故事。雖然也許他從未真的在乎過,但他的記憶庫,是龐大的。
  “科林斯王國崛起之後,新起的另一個小國?”
  “沒錯。”達納特斯點頭,“那個小國就叫做特利,格力特利是國王的長子,原本要繼承下一任國王,但中途發生了一些事。”
  桐威想起來了,“科林斯和特利有一場大戰,國王最喜歡的小兒子戰死沙場,格力特利原本要繼承國王,卻因為被陷害害死自己的弟弟,而被處以極刑?”
  “沒錯。”達納特斯突然覺得,現在要對桐威解釋起這些事來實在太輕鬆了。
  “當時所有效忠格力特利的人都突然變了相,他是被自己最尊敬信任的老師陷害的。”
  一夜之間突然變成了賣國賊,並且還是被陷害的。不僅如此,原本效忠自己的人,甚至有著正義之心的老師都突然反過來將矛頭直指他,這簡直是讓人無法相信的事。
  格力特利因此被砍了頭,連屍身都沒能埋進皇家墳地裡。他的怨恨在特利國裡肆掠,最終被達納特斯阻止。
  “操縱了格力特利的老師,並且讓所有人都情緒大變的,正是這團霧氣。”達納特斯道:“但那霧氣很快就消失了,我們並沒有留下什麼證據。”
  桐威明白了,“所以你覺得這東西和之前那東西是一樣的?”
  “可能。”達納特斯點頭,“阿法爾家族一直在尋找這個東西,他們應該會有更詳細的資料。”
  正說著,那頭蘇匆匆走了回來。
  “沒錯,是它。”他有些激動,蒼白的臉色難得起了點紅暈,“具體,我們得去問父親。”
  達納特斯點頭,三人很快朝死刑牢趕去。在旋轉樓梯的最下頭,這裡被佈置的溫馨溫暖,並沒有虧待老阿法爾。
  阿法爾,或者叫他的名字,格力特利,他正喝著一壺玫瑰花茶,看著一本老舊的書。帶著老花眼鏡,坐在一把搖椅上。旁邊養著一隻黑烏鴉,是魂體狀態。它飛起來時,顏色會詭異地變一下。
  “父親。”蘇道:“達納特斯大人來了。”
  格力特利合上書,從椅子上站起來,“大人。”他行了一禮,“不知大人來此何事?我這老頭子,已經沒什麼用處了。”
  “我看不見得。”達納特斯往前走了幾步,打量四周,“這裡的生活很清淨不是麼?遠離那些家族紛爭,你得到了什麼收穫?”
  格力特利笑了笑,“只能說,這個長假倒是不錯。”
  他的目光落到跟在後頭的桐威身上,面色微微變了變,道:“大人是有事找我?”
  蘇趕緊上前,將那水滴交給格力特利,“父親,你看看這個。”
  格力特利起先疑惑,接過來看了一會兒後,突然面色大變,“這個是!”
  “它能致人死亡。”達納特斯簡短道。
  格力特利一下激動起來,“就是它!就是它!大人您是在哪裡找到的?它到底屬於誰?!”
  “這是我更想問你的問題。”達納特斯道:“你有什麼關於它的線索?”
  “它……它害死我的弟弟,還有我的父王,母后,還有我尊敬的老師!”格力特利道:“特利國之所以滅亡,全是因為它!”
  他變為靈魂後,就發現了這個奇怪的東西。黑暗元素一直都在,但頂多讓人的情緒大變,卻從不致死。可這東西,卻奪走了他最重要的人們的性命。
  他自己也因此而被陷害而死。
  他無法瞑目,直到達納特斯阻止他無法控制的殺意,讓他來了死神界,並且答應他可以一直尋找這東西究竟來自何處,是誰而為,他才會一直在死神界待著。
  而如今,這東西終於又出現了!
  “我查了幾千年,線索太多了,可它們永遠都拼湊不起來。”格力特利道:“大人,請告訴我,您是在哪兒找到的這個?”
  “在轉生石的身體裡。”達納特斯道:“如果不是轉生石用所有的靈力將他封印,轉生石可能已經被毀滅了。”
  格力特利一驚,“在轉生石的身體裡?”
  “我看見一團黑霧和心魔在一起,他們在交談,隨後我被黑霧襲擊了。”桐威終於開口解釋。
  “黑霧……心魔……”格力特利轉身,在牢房裡走了一圈,“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
  蘇也很著急,“父親,到底是怎麼回事?”
  “之前我從蝠王那裡得到消息,說心魔手裡有一部分暗夜之神的意識。但我覺得這是無稽之談,因為暗夜之神就目前看來是不會蘇醒的。”格力特利站定了,回頭對三人道:“原本我覺得這是造謠,但因為我們和心魔的敵對關係,我就派人繼續追蹤。之後,得知心魔在大力收集人類的負面情緒,按道理說,她缺的是三大元素,可對轉生石,她似乎並沒有費心尋找,不過派了些手下象徵性地四處晃蕩。這一點讓我覺得很奇怪。”
  達納特斯似乎想到了什麼,“你的意思是,她不急著要轉生石還是……”
  格力特利點頭,“她也許,根本不需要轉生石。”
  

☆、四十五

    不需要轉生石,這在達納特斯他們的印象裡似乎稍有偏差。可仔細想來,似乎又說得通。
  心魔一直嚷嚷著需要三大元素,可對轉生石她似乎並不執著,雖然派了人尋找,可收效甚微。在她發現轉生石被狄岡找著時,雖出言威脅,但卻似乎更忌諱其他的什麼。如果她真的需要,這麼久的時間,這麼多的機會,她為什麼不下手?
  一直放在達納特斯的手上對她的計畫有什麼好處嗎?顯然沒有,那麼唯一能說通的,就是她並不需要,或者至少不是必須需要。
  桐威摸了摸下巴,“有道理。”
  格力特利繼續道:“暗夜之神覺醒,這種事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一開始我就懷疑上了那團黑霧究竟是什麼,起初我以為是心魔從哪裡收集來的黑暗元素,只是為了讓我們緊張,可現在……”
  他看了看桐威,“既然轉生石身體裡有這團黑霧,那麼一切都好說了。”
  達納特斯皺眉,“這究竟是什麼?”
  格力特利在原地轉了個圈,又重新坐回躺椅上,慢慢搓著手,道:“大人還記得不記得,特力王國崛起的原因?”
  達納特斯想了想,“若是沒記錯,是因為一口大型礦井。”
  “沒錯。”格力特利點頭,“就是礦井。那時候我們剛發現礦石的用處,我父親的父親,也就是第一任國王,他便是因為發現了這個奇跡,許諾給科林斯王國一半,而獲得了大片土地,建造起自己的國家。”
  “但科林斯王國後來並不滿足。”達納特斯點頭,“所以開始了頻發的戰爭。”
  “戰爭總是這麼簡單,人的貪欲是從骨子裡來的。”格力特利指了指心口,又看了眼桐威,“也許靈石大人已經不記得了,我曾經與您說過話。”
  桐威一愣,“不……我記得……”他慢慢皺起眉,這麼說來,這張臉確實有些熟悉。
  達納特斯也微驚訝,“你們見過?”
  “在靈石大人還是轉生石的時候。”格力特利道:“那時候我剛被處以死刑,不甘心的在四處遊蕩,無意中,碰到了他。”他看向桐威,“我曾經央求過您,讓我活過來。”
  桐威想起來了,“我沒答應……不,我根本沒有回應。”
  “對,您沒有回應我。”格力特利皺起眉,“如果你能開口說一句話,哪怕是拒絕,我也不會如此憤恨。你只是眼睜睜地看著,冷漠,毫無憐憫之心。”
  桐威眸光黯了黯,達納特斯微微皺眉,“轉生石並沒有理由回應你。”
  格力特利扯了扯嘴角,“說的也是。”
  他便不再看桐威,繼續道:“那礦石其實並沒有那麼特別,可為何會引發大戰?其實是因為,礦井深處,藏著更為神秘的東西。任何普通的石頭觸碰到那東西,就會變個樣子。”
  “變個樣子?”蘇也微微吃驚,“什麼意思?”
  “字面的意思。”格力特利搖搖頭,“你希望你拿著的是金子,那麼它在觸碰那東西後,就會變為金子。你希望是銀子,就是銀子。那東西會實現人的願望。”
  達納特斯已經預感到了什麼,“你說的那東西就是……”
  “黑霧。”格力特利點頭,“神秘的黑霧,在那時候,被我的爺爺,特力的開國皇帝稱為‘瓦娜’。”
  瓦娜……
  在場眾人都沉默了一會兒,蘇開口問道:“那東西……我是說,瓦娜,它是妖魔?有意識的?”
  “有意識是肯定的。”格力特利道:“聽說我的爺爺還曾與他對話過。”
  “他的目的呢?”蘇不解,“實現別人的願望,有什麼意義?”
  “我剛剛說了,人的貪欲是長在骨子裡的。”格力特利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臟,“小願望實現,就會有大願望,更大的願望,永遠不會滿足。”
  桐威明白了,“那東西是靠吸食人類的貪欲來成長的。”
  格力特利點頭,“他吸食的太多了,以至於後來就算沒有人去到礦井裡,他也能憑自己的能力出來。我的爺爺被他蠱惑,挑起了和科林斯的戰爭。因為戰爭而湧起的負面情緒,更加讓瓦娜壯大起來。直到無人可以控制。”
  蘇不解,“既然如此,為什麼一開始父親沒有懷疑過國王和老師都被瓦娜控制了?”
  “根本沒想到。”格力特利搖頭,“在爺爺過世後,瓦娜也跟著消失了。父親登上王位後,與科林斯國交好過一段時間,戰爭再開始,已經又是幾十年後的事了,況且那時候我們也並不知道礦井的秘密。”
  他的父親,母親,老師和其他的臣子,並沒有表現出任何被控制的異樣。直到最後一刻,他才知道那是埋伏已久的陰謀。
  一個國家的滅亡,憎恨,悲傷,痛苦,絕望,給與了瓦娜十分巨大的能量。仔細想想,沒有什麼是滅亡一個國家更好的食糧了。
  桐威聽得有些膽顫心驚,可他很快想到一個問題:“那之後你是怎麼知道的?”
  “調查,不停的調查。當年知道瓦娜的人都死光了,我花了幾百年才從一些口口相傳的歌謠裡察覺到一些線索。再順著線索查下去,我先是知道了瓦娜的存在,然後是瓦娜的能力,說實在的,剛開始聽到時,我幾乎不敢相信。”
  換做誰也無法相信吧。
  桐威和蘇互看了一眼,達納特斯道:“那麼桐威身體裡的黑霧……”
  “是瓦娜極小的一部分,但足夠殺掉一個人了。”格力特利道:“我能聯繫到是瓦娜,多虧了轉生石本身的能力。”
  老頭抬眼,看向達納特斯,“大人,您想想,轉生石擁有的是什麼力量?”
  達納特斯蹙眉,看了桐威一眼。
  桐威似乎想通了什麼,淡淡道:“瓦娜是能實現人們心裡的願望,然後吸取貪欲的力量。從某個方面來說,我也有相同的作用。”
  達納特斯打斷他,“你沒有實現過人們的願望。”
  格力特利似嘲非嘲地看向桐威,桐威道:“我無法理解想要繼續活下去的心情,因為我並不覺得活著是一件快樂的事。”
  不,對於轉生石來說,活著和死了,沒有區別。也許,它甚至沒有死亡和活著的概念。
  “但在瓦娜看來,你和他是一樣的。”格力特利道:“這個世界上,多一個與他分享這些巨大食糧的人,就是敵人。他是吸食貪欲成長的妖魔,他的心,比任何人都更加貪婪。”
  達納特斯也明白了,蘇卻突然問道:“你真的也會吸食人們的貪欲嗎?”
  桐威面無表情地看了一會兒牢籠裡的格力特利,直到周圍冷場,他也沒有回答。
  達納特斯轉開話題道:“那麼心魔和他的詭計就是……”
  “實現心魔的願望,喚醒暗夜之神。”格力特利點頭,“對瓦娜來說,只要是願望,他就能變為現實。但每個願望都要付出相應的代價,喚醒暗夜之神的代價太大,我想三大元素裡,其中兩個是必要的,而人類的負面情緒,並不是喚醒暗夜之神的必需品,而是瓦娜需要補充的力量。”
  達納特斯點頭,一切都已經說明了。
  “那麼他並不需要轉生石,反而是要毀掉轉生石。”
  這也能說明,為什麼轉生石出現的一瞬,他就下了殺手。只可惜,沒成功。
  三人離開死刑牢,蘇還要繼續處理家族中事而先離去。
  離去前,他對桐威道:“不管你是什麼,你都沒做過違背良心的事。”
  桐威一愣,再抬頭,男人已經原地消失了。
  達納特斯略微不滿,伸手拉過桐威,二人慢慢沿著道路往回走。
  “我知道了。”桐威突然道。
  達納特斯皺眉,“不用在意。”
  “……”桐威苦笑,“怎麼可能不在意。”
  男人停下步子,認真看著桐威,“這件事,我會處理。你什麼都不用做。”
  桐威心裡有些感動,他抿了抿唇,搖頭,“沒有我,你們贏不了。你也知道是什麼事了,對吧?”
  達納特斯嘴角下抿,臉色有些難看和僵硬。
  桐威見他不說,主動道:“他說的缺少的東西,就是我。而他說的永遠也找不到,是因為他以為我死定了。”
  達納特斯不發一言,只是緊緊握住了桐威的手。
  “他能實現願望,我也能。”桐威苦笑了一下,“其實蘇沒猜錯,我也需要對方付出代價,世界上沒有那麼便宜的事,任何事都只能用同等的條件去換。”
  “你和瓦娜不一樣!”達納特斯狠狠打斷。
  “一樣的……”桐威搖頭,隨即慢慢低下頭,他努力呼吸了幾次,閉起眼睛,嘗試著勇敢的說道:“讓死去的靈魂復活,我可以做到,可那不是憑空的。我讓一個人死而復活,世界上的某處,就會有人突然死去,承擔這個死亡的真實。我並不以吸收什麼而成長,可我實現的任何願望,都必須要有人去付出相應的代價。”
  “……我並不是傳說中那麼強大的生靈。”
  達納特斯拉少年,輕輕抱了抱,“這樣才好。”男人聲音溫柔似乎呢喃著,“這樣才有我的用武之地。”
  桐威任由他抱了一會兒,才在對方懷裡悶悶道:“要讓瓦娜失敗,需要我的力量。心魔許願要讓暗夜之神醒來,那麼我需要一個願望,讓他永遠無法醒來。”
  

☆、四十六

    誰來許願,這是個大問題。
  達納特斯一直皺著眉,向來裝裝樣子的笑容都沒有了。狄岡等人在城堡裡也是面面相覷,這情況……該怎麼說呢,比起讓人始料未及,倒是更讓人頭痛了。
  如果打敗心魔就能阻止她瘋狂的想法也就罷了,可這變成了一場願望與願望的較量。已經許下的願望是無法消除的,就像童話裡的睡美人,只能由另外一個魔法師再重疊一個願望。
  可偏偏這位魔法師……
  柯利洛和亞連都看向桐威,桐威本人倒沒什麼太大反應,可達納特斯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少年看,那神態表情,說明了一切。
  願望是要付出代價的,不讓暗夜之神醒來的代價,只能是另一個人再也無法醒來。
  柯利洛提議道:“不如讓瓦娜再也無法醒來?”
  桐威輕飄飄看他一眼,“他會來許願嗎?”
  “……”
  “那心魔……”
  “她會來許願嗎?”
  “……”
  桃星辰舉手,“我來許!”
  狄岡一把拉住他,“胡說八道什麼!”
  小桃子被嚇了一跳,肩膀一縮,抬頭看向臉色難看的男人。狄岡拉住他,半點遲疑都沒有,“你絕對不能參與這件事!”
  原本身為三大元素之一就夠讓人頭疼了!
  桃子瞬間蔫了,扁著嘴不說話了。狄岡歎氣,抬頭看向達納特斯,“就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嗎?”
  “如果你能阻止願望實現的話。”達納特斯慢條斯理道:“比如殺掉瓦娜。”
  狄岡眯了眯眼,臉上露出些危險的神色來,可是不等他發話,柯利洛就在一旁道:“別傻了狄岡,瓦娜和達納特斯他們的存在一樣久遠,吸食了這麼多的負面能量,它動一動小手指就能消滅你。”
  狄岡顯然也想到了這層,提議道:“將這件事告訴路西法大人怎麼樣?”
  達納特斯抬眸,“你是說,動用天使的力量?”
  “還有神靈們。”狄岡皺眉,“這些事他們必須得管。”
  “如果他們要管,早幾百年就該管了。”柯利洛冷笑,“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誰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一直不吭聲的亞連突然道:“我來許願吧。”
  柯利洛一愣,轉頭看向他,眼裡稍稍有些不可思議,還有些……遲疑。
  “你說真的?”他道:“許願的人會付出代價哦?會再也無法醒來哦?”
  亞連面無表情地看了柯利洛一眼,“無所謂。”
  柯利洛被他淡然的好像說明天吃什麼似的語氣給梗到了。
  他嘴巴張了張,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又怕達納特斯立馬答應了,轉頭一動不動盯著達納特斯看。
  桐威這時候才慢條斯理開口,“還是我自己來吧。”
  “可以自己許願麼?”柯利洛驚了一跳。
  “可以試試。”
  “那你沉睡了,這願望要怎麼實現啊?”柯利洛無法理解。
  “一旦付出了代價,這個願望的生成就不在我的控制範圍內了。”桐威道:“該實現的,自然會實現。”
  “不行。”這回是達納特斯斬釘截鐵,“沒有把握的事,不能做。”
  桐威看向他,眼裡帶著打量,“是因為沒有把握嗎?”
  達納特斯低頭,目光和窩在自己身上的黑貓對看了一會兒,半響後,他道:“讓我來。”
  這回輪到桐威吃驚了。
  “大人!”亞連難得皺眉,“請讓我來!”
  達納特斯看著他,“我怎麼能讓有前途的年輕人做這麼危險的事呢?”
  有前途?年輕人?
  亞連有些汗,“我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久到他都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而死了。
  達納特斯笑笑,“你是三大死神之一,論能力,整個死神界能和你一較高下的只有在場的這兩位。”
  達納特斯看了眼柯利洛和狄岡,“你們三人都是死神界的佼佼者,這種能力並不是誰都有的,為了死神界你們也要保護好自己。”
  這話說得像是臨終遺言,連狄岡也不贊同道:“大人,這事誰都行,但是你不行。”
  達納特斯卻搖頭,站起來,黑貓迅速跳到他的肩膀上,眯起眼,金色的眼睛看著眾人,尾巴盤在男人脖子上。
  黑色的斗篷無風而動,死神之首的氣勢不怒自威。
  “恰恰相反。除了我行,你們誰都不行。”說完,男人轉頭,伸手朝向桐威,“我們單獨聊聊吧。”
  為桐威準備的臥室裡,二人面對面而坐。
  桐威打量著男人,“你說真的?”
  達納特斯輕笑,“我看起來像說假的嗎?”
  桐威的臉色這才正經起來,“這不是開玩笑的,代價一旦付出,誰也收不回來。”
  男人點頭,“所以呢?”
  “你是死神之首,你不能……”
  “我說過我會保護你。”達納特斯伸手,揉了揉少年的頭髮,“你信不信都好,但我說過的話,我會做到。”
  桐威抿唇,臉上露出達納特斯熟悉的不甘心又遲疑的神色。好像二人還在人間界時那樣,桐威為了什麼而煩惱著,達納特斯就會站出來幫他解決。
  “反正我也沉睡過那麼久了,再繼續沉睡,也無所謂。”桐威道:“也許心魔的願望根本不會實現……”
  “你自己也知道這不可能。”達納特斯阻止他的異想天開,“我們的時機已經到了,再不出手,只會後患無窮。”
  桐威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沒有。”達納特斯笑了笑,“你不是討厭我嗎?能讓你報了被利用的仇應該很高興吧?”
  桐威瞳孔猛地收縮,一下站起來,“你說真的?!”
  達納特斯只是微笑,並不答話。
  “你這話是真心的?!”桐威的臉一下漲紅起來,眉頭高高挑起,“你覺得我會想要你消失?”
  “我並不會消失……”
  “那有什麼區別?”桐威怒極大吼,“永遠沉睡和消失有什麼區別?除了一張空殼睡在那裡,你還能醒過來和我說話嗎?還能感受到一切嗎?”
  達納特斯的表情先是驚訝,隨即慢慢化作春日裡陽光般的暖意,他眉頭微微蹙起,卻是笑著,看著像快哭了一樣。
  “你能這麼想,我已經……”
  “閉嘴!”桐威捏緊拳頭,“我很想揍你!”
  達納特斯低下頭,隔了會兒,慢慢道:“對隱瞞你的事,利用你的事,我一直覺得很抱歉。”
  “……”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辦法重塑你對我的信任,狄岡說,感情這種事破裂一次,就永遠有裂痕。”
  桐威抿起嘴角,看著達納特斯的頭頂。金色的頭髮似乎隨著主人的悲傷也黯淡了一些,不如曾經那麼閃亮。
  他有一種衝動,想要抱抱眼前這個男人。他從未說過這些話,將內心這種不肯定,無法確定的心情說出來,他總是只給人看信誓旦旦的那一面,狡猾地笑著,仿佛所有事都在他的掌握中。
  桐威覺得自己曾經最討厭他的這種自信,覺得自己永遠都被他耍著玩。無論是動了真感情,還是假感情,他永遠撼動不了這個男人的思想。
  可如今,他卻發現原來不是這樣。
  他所有的不確定都隱藏在最深的地方,寧願讓別人胡亂猜測,也不會透露一點。
  更不會依靠和述說。
  可想來也是,他身為死神之首,在遠古的時候就獨自一人四處飄蕩。他能說給說,又能信任誰?而在之後,他是所有死神的嚮往,更不可能示弱。
  原來他們是一樣的。
  桐威突然明白了,為什麼自己第一眼看到他,就像被磁鐵吸引了一樣,而為什麼達納特斯對自己也有同樣的感覺。
  因為他們太像了。
  不示弱,逞強,獨自飄蕩多年,無法對任何人信任。
  他們的互相吸引本是必然,卻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擦肩而過,誤會不斷,不停錯過。
  桐威深吸了口氣,重新坐下來,“你看過我的記憶。”
  達納特斯不知道他為何突然跳了話題,抬頭看向他。
  “你看過我的記憶。”桐威又說了一次。
  達納特斯點頭。
  “你看到你自己了?”
  “……”達納特斯明白了一點,“看到了。”
  “就像流離失所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家,找到了一個絕對可以理解自己的人。”桐威慢慢道:“如果這種感情可以被稱作為喜歡的話,我對你是一見鍾情。如果不是的話,那麼也能理解為我找到了一個知己。理想中的知己。”
  達納特斯並未答話,只是聽著。
  “人總是說,怕在錯的時間,遇上對的人。我現在能理解了。”桐威自嘲笑笑。
  若不是因為心魔的出現,若不是因為自己的沉睡。也許他們能更早相遇,更早認識,如果沒有心魔這檔子事,他們本可以無憂無慮,因為他們的時間很漫長,漫長到有一生,真正意義上的一生去互相磨合,互相肯定,互相學習愛是什麼。
  可如今,他們卻沒有這個機會了。
  “你若是做了決定,我不會阻攔你。”桐威輕輕道:“但光有你的代價還不夠,喚醒暗夜之神需要巨大的代價,讓他沉睡也是同樣。”
  達納特斯開口,“還需要什麼?”
  “另外兩大元素。”桐威道:“我們同樣需要。”
  達納特斯眉頭皺起來,“狄岡不會答應的。”
  “我會讓他答應的,我要一次解決心魔的問題,不會讓任何人遇到危險。”
  可這個任何人裡,卻無法包括許願的人。
  桐威第一次覺得,自己是這麼無力的人,可他毫無辦法,也沒有辦法。
  生不逢時,恐怕說的就是這個。
  達納特斯點頭,“那之後的事,就交給你了。”
  桐威無奈道:“我怎麼覺得,你對這件事似乎無所謂?”
  “如果能換回你的好感,這件事好歹還有些價值。”
  有價值嗎?
  桐威怎麼覺得有些跟不上達納特斯的想法……
  “好了,來吧。”達納特斯伸出手,“要怎麼許願?”
  桐威也伸出手,猶豫地看了那雙手一會兒,隨後拉住。
  “在心裡說出願望就行了。”
  達納特斯閉上眼,桐威卻是皺眉:怎麼總覺得哪裡不對……
  正想著,內心突然湧上一股暖流。桐威閉上眼,感覺到了達納特斯許下的願望。
  ——讓心魔的計畫失敗。
  “我答應。”桐威一字一句回答。
  強烈的光從死神界的中心點往外發散,直到消失。
  柯利洛不敢置信,“大人真的……”
  亞連悶頭就沖進了桐威的房間裡,門被粗魯地推開,可是裡頭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



☆、四十七

    幽暗的洞穴裡,水滴滴答,洞穴外的光線只到洞口位置,圈出扇形的光圈,之後再無法觸及。越往裡,漆黑和陰冷便洶湧上來,甚至能隱約聽到咯咯的笑聲。
  洞穴深處,一片漆黑的霧裡,突然亮起了光。若有若無,淡淡地,像兩隻眼睛。
  “他還沒死……”
  有點沙啞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絲憤怒,“他還沒死!”
  一道銀色的光在黑霧前一閃,光芒裡籠罩著一個穿著連衣裙的可愛小女孩。她金色的頭髮流瀉在肩頭,白皙的肌膚吹彈可破,大大的眼睛如海一樣美麗。
  “你說什麼?”
  明明看上去只有十歲左右的年紀,可說出的話卻陰冷無比,彰顯著骨子裡和面向完全不符的成熟嫵媚。
  “轉生石。”似眼睛的白光晃動了兩下,仿佛隨時會落下來,“他沒死,而且他發現你的詭計了。”
  女孩一下眯起眼睛,臉上滿是肅殺之氣,“他發現了……早知道就直接下手……”
  “你知道他?”那黑色的霧氣陡然變大,仿佛壓迫般地質問,“你知道他活著?!”
  “才發現沒多久,本想跟達納特斯商量,可惜對方並不買帳。”
  “你隱瞞了我!”黑色的霧氣顯然在氣其他的什麼事,“你居然任由他活著!”
  “那是你沒能殺掉他的錯。”女孩微微蹙眉,“現在情況麻煩了,明明我們就快完成……”
  “拉切西斯!”黑霧咆哮道:“你騙了我!”
  “夠了!”心魔怒斥,“就算騙了你又如何?這個世界上只有你們兩人能做到實現願望這件事,若是你失敗了,我好歹還有個籌碼!”
  “你居然……”黑霧顯然被心魔這番話給弄懵了,“你居然不信任我?”
  “我只是以防萬一。”心魔緩了緩語氣,有些頭痛地揉了揉眉心,“現在的情況是,他們很可能許下相反的願望來阻止我們,這時候不該內訌。”
  “哼。”黑霧輕蔑,“代價不是誰都能付的。”
  “萬一有人付了呢?瓦娜,你可知道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心魔提醒他道:“暗夜之神若是醒來,黑暗的世界就會全面到來。那才是你該生活的地方。”
  瓦娜恨恨道:“黑暗力量越強,就越怕光。我可不想一直活在地洞或者礦井裡……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的……”
  ……
  桐威只覺眼前一閃,再睜眼,居然已經回到了自己家中。
  是真正的自己的家中,桐家大宅,自己那熟悉的臥室裡。
  不過幾日,卻像幾年,幾十年沒回來過。一切都變得熟悉而陌生,一層淡淡的灰塵和光線朦朧在半空,風吹起窗簾,顯得格外冷清安靜。
  桐威呆了半響,才想起來剛才在做什麼。願望應該開始生效了!
  他趕緊四下尋找達納特斯,可哪裡有那人身影?臥室裡只有他一個而已。
  桐威心裡一慌,不會這麼快就……
  他打開門奔出臥室,趴在樓梯欄杆上往下張望。
  客廳裡開著電視,拉切西斯正規規矩矩坐著,一邊看,一邊吃著兔子樣子的餅乾。
  桐威來不及打招呼,目光在客廳裡一一掃過。
  那個總是穿著合身的西裝,不是站在餐桌邊幫自己端菜,就是站在沙發邊幫自己端牛奶,或者和自己有一搭沒一搭說話的男人,哪裡都找不到了。
  難道真的……
  桐威覺得自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而且是充足的心理準備。他不覺得自己和達納特斯真的有過什麼驚天動地的感情,比起狄岡,比起冷焰,他和達納特斯一直不冷不熱。
  說喜歡,大概是喜歡的,可說愛……他覺得還遠遠不夠。
  他沒想過阻攔達納特斯的決定,雖然覺得遺憾,雖然覺得可惜,雖然覺得……內心深處有一種不捨得,甚至覺得自己會後悔。
  可他還是沒有阻攔。
  他和達納特斯有緣無分,從達納特斯說出是利用自己那時開始,他就這麼覺得。
  他覺得自己看得很清楚,有些人就是這樣,再喜歡,再適合,卻無法在一起。那麼也許,他們還值得更好的,或者,還沒找到那個更適合的。
  就像籃球框的大小和籃球,不大不小,剛剛好。
  達納特斯只是他生命中的一個過客,自己對達納特斯也一定是同樣的。
  可……
  現實劈頭蓋臉給了他一耳光,並且趾高氣昂地嘲笑著他。
  當那個人真的不見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估算錯誤了。
  就好像明明很餓,可只吃了平日的1/3就撐得再也吃不下一樣,他以為的,全部都只是,他以為的。
  與達納特斯相處的記憶不斷湧上來,他笑眯眯地叫自己少爺,淡灰色的眼眸裡帶著不懷好意似的算計。
  他彬彬有禮時自己也不喜歡他,仿佛害怕被算計。
  可他喜歡達納特斯給自己熱的牛奶,溫熱的剛剛好的溫度,讓心都暖起來的溫度。
  他總能知道自己在想什麼,然後提前預備好。他不慌不忙,跟在自己身後的節奏仿佛踩著恰到好處的點。
  可現在他回頭,那個絕對在身後的人卻不見了。
  也許他已經陷入了沉睡,或者真的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他想起達納特斯半開玩笑的說法:“我存在的太久了,也很累了。”
  心臟猛地縮緊,桐威身手按住心口,臉上露出一瞬地茫然。
  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那人揉自己頭髮的手,渴望時眼眸裡泛起的灼熱明亮。親吻時像要被狠狠壓榨般的力道,手指撫上肌膚的熱度……
  也許自己所有的無動於衷真的是想報復,報復他的隱瞞和欺騙,報復他的利用。在自己都毫無意識的時候,這些小心思已經在心頭紮根,甚至變成了潛意識。
  不……
  桐威突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抽走了,後知後覺的,仿佛晴天裡毫無預兆打響了悶雷。
  這個人以後都不會出現在自己的生命中了,這漫長的,毫無盡頭的生命。他又歸於永恆的寂寞了,甚至再也不會有人比達納特斯更瞭解自己。
  而他們連最後的話都沒有好好說完。
  “你要是決定了,我不會阻攔你。”
  這是他對達納特斯說的最後一句話。
  不……這居然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最後!!
  “桐威?”拉切西斯不知何時出現在桐威身邊,看見他呆滯地坐在樓梯口,歪了歪頭,“你在做什麼?”
  “怎麼辦……”桐威捂住嘴,眼淚後知後覺的掉了下來。
  ——我會保護你的。
  ——這裡的靈魂千千萬,卻永遠不會有屬於你的那一個,我待著有什麼意思呢?
  眼淚變成瓢潑大雨。
  “怎麼辦?我做錯事了,我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我是蠢貨!”桐威混亂道:“我居然真的答應他了,為什麼,我當時在想什麼?我在想什麼?”
  這就是達納特斯要的嗎?後悔,無盡的後悔,而且再也無法挽回?
  如果是,達納特斯,你成功了!你早就知道我的心意如何,可你卻選擇了用這種方法來提醒我,永遠無法挽回的辦法!
  混蛋!!
  到最後也在被你算計!!混蛋!!
  “桐威?”拉切西斯蹲下來,雪白的裙子在桐威的淚眼朦朧中變得模糊不清。
  “別哭。”女孩伸手幫他抹眼淚,可那些眼淚卻越抹越多。
  無盡的生命盡頭,再也沒有達納特斯這個人了。桐威只覺得心臟快要炸裂般。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先告訴我。”
  等到桐威終於將事情始末交代清楚,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
  少年低著頭,無力地靠在沙發扶手上,目光茫然地看著地板,似乎覺得這一切只是自己做了個夢。
  他答應的太快,達納特斯做的太決絕,讓這一切變得不真實。
  拉切西斯皺起眉,“原來是這麼回事……這麼說,你的願望已經開始生效?可怎麼才知道它生效了呢?”
  “黑暗元素開始驟減。”一把男聲突然響起。
  拉切西斯回頭,見客廳裡出現兩個身影。一個是淩風,另一個是姻雪。
  “我們一直監視著外頭的情況。”淩風叼著煙,道:“從剛才開始,黑暗元素突然開始減少。”
  拉切西斯點頭,“黑暗元素是心魔收集負面能量的主要來源,它們在減少……瓦娜的食糧也會不夠。”
  淩風看著桐威,“你做了什麼?”
  桐威並沒回答,事實上,他還在一團混亂之中,唯一清晰的,只有達納特斯最後說的,‘之後就交給你了’。
  他要把這件事解決掉!一定還有轉機!
  桐威終於清醒過來,抬頭,伸手抹了把臉,“跟心魔決一死戰吧。”
  “怎麼決?”淩風驚詫地瞪大眼,“達納特斯呢?他怎麼不在?”
  桐威看向拉切西斯,“你怎麼認為?”
  “我也認為現在是最佳時候,沒有再等的理由了。”
  女孩站起身,伸手輕輕撩開自己金色的長髮。
  “願望已經生效,剩下的,靠我們了。”
  淩風看向拉切西斯,“女神終於要出手了?”
  “我的力量很弱,但好歹能引出她來。”
  淩風點頭,想了想,“我去找幾個幫手。”
  他回頭要走,走到一半,又轉頭道:“喂,少年,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
  桐威看向他,目光又在姻雪身上轉了一圈,“你想讓他輪回。”
  “是。”
  “為此你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嗎?”
  淩風拿下煙,吐出一口煙氣,眯起眼,風流倜儻地笑道:“當然。”
  姻雪眉頭一皺,桐威並沒有放過這一瞬的變化。
  “等這件事解決之後。”桐威道:“你們可以再商量商量,有些事,一旦決定,就無法更改,別到時候再後悔。”
  淩風有些意外,“你居然也會說這種話?”
  桐威和姻雪的目光相撞,慢慢道:“有些自以為的無怨無悔,只是你的錯覺。在的時候不珍惜,失去,才知道那些所謂的勇氣和不屑都是屁。”
  他這話像對自己說,像對淩風說,也像對姻雪說。
  三人暫態都沉默下來,半響,淩風從口袋裡掏出墨鏡,架上,伸手在眉頭間帥氣一揮,“這話我收下了,等解決完一切後,再談。”
  
☆、四十八

  桐威家的客廳突然擁擠起來。
  有著一頭張揚火紅頭髮的冷焰正盤腿坐在地上打遊戲,長孫律抱著一疊複習資料,靠在沙發上認真看著。
  喀什端著一疊小吃討好王雲染,因為王雲染正為他一直不跟自己透露消息而暫時忽視他中。
  淩風和姻雪坐在一邊,似乎小聲說著話,淩風溫和遷就的笑容在桐威眼裡看來簡直是達納特斯二號,他逼迫自己轉移開視線,將注意力集中到要商討的問題上去。
  “小拉要引出心魔。”他提高了一點音調,儘量壓過電視上槍擊的聲音,道:“其他人保護小拉,壓制心魔。”
  “說得簡單。”喀什咬著餅乾看他,“能解決,早就解決了。”
  王雲染有些擔心,“你就不要去了,讓他們去不就行了。你別到時候拖後腿。”
  桐威張了張嘴,在其他人看過來的目光中,舌尖硬生生轉了個方向,“我……不會拖後腿的。”
  本想說出口的真相,又被吞了回去。
  長孫律從一堆資料裡抬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有具體計畫嗎?”
  “嗯?”
  “計畫。”長孫律皺眉,“別告訴我你什麼都沒想,就打算這麼上了?”
  他們這難道是人多好辦事麼?如果算人多,之前他和冷焰籌集的人馬恐怕比這次多,後來連路西法都出現了,不也沒拿下心魔嗎?
  桐威有些尷尬,他還真……沒想。
  冷焰哼哼一笑,電視裡,手拿AK47的光頭男人正爆掉一個人的腦袋。
  “計畫這種事,肯定要看我家律的。”
  長孫律抬腿踢了踢冷焰的背,被踢的人卻覺得少年在害羞,又嘿嘿一笑。
  “班長……”桐威可憐兮兮看他,“你有計劃嗎?”
  長孫律望天,長長歎出口氣,半響才將資料都放一邊。往上坐了坐,攤手道:“具體資訊呢?”
  “關於什麼?”
  “我方情況。”長孫律指了指自己,又指桐威,“我方情況,敵方情況。具體資訊告訴我啊。”
  桐威趕緊道:“亞連和柯利洛負責心魔手下的部分妖魔,狄岡和桃子會和我們一起對付心魔。戴卡一直在地獄被保護著,應該出不了什麼事,米達倫應該會和狄岡匯合然後來幫忙。”
  冷焰頭也不回道:“路西法呢?”
  “不知道。”桐威搖頭,“上頭幾位大人都沒有回應。”
  “所以我討厭他們。”冷焰嘖一聲,又爆了一人的頭,邊道:“我和米達倫一起,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
  長孫律打斷他,“心魔那邊呢?”
  “這個我知道。”淩風點燃一隻煙,手指夾著,道:“這段時間我們一直在追蹤他們,是達納特斯吩咐的。”
  “達納特斯……”桐威一愣,就聽淩風續道:“他帶你去死神界時,就讓我們在這裡守著,密切注意一切和心魔有關的訊息。”
  冷焰呵呵一笑,“最後把握著大局的還是那傢伙啊,所以說他一肚子黑水……”
  桐威眼神黯了黯,努力裝作若無其事,“那你知道什麼?”
  淩風見眾人都看過來,冷焰也關了遊戲。
  他道:“最近這段時間,心魔收集負面能量幾乎是全球型的。這麼多的能量總要送去一個地方,所以我跟蹤了很長時間,發現就在隔壁S市的偏僻山頭裡。而最近能量的收集開始減少,在A市和S市的妖魔活躍了起來。”
  “她想自保?”冷焰摸了摸下巴,“將所有妖魔從世界各地招回來,為了保護自己?”
  拉切西斯冷靜道:“她只有我原本一半的力量,我也一樣。因為她擁有實體,比我能發揮出的力量要大一點,但她之前受的傷很難復原,她這樣做也不無道理。”
  冷焰點點頭,“這麼看來,要找她倒是容易了。”
  “就怕她用什麼卑鄙的辦法。”淩風道:“那些妖魔的數量也不是我們一時能清理的。”
  “拖延時間?”長孫律突然道:“這是典型的拖延時間吧?”
  王雲染也道:“我也覺得是。”
  “拖延時間想做什麼?”喀什不解,“喚醒暗夜之神?別說轉生石了,她連另外兩大元素都沒拿到呢。”
  淩風也點頭,“是啊,她打算做什麼?”
  “也許孤注一擲。”桐威自然知道其中原因,但他無法仔細說明,況且要說明……他就得說出自己的身世。
  其他人也許無所謂,可他在乎……長孫律和王雲染的想法。
  尤其是王雲染……
  似乎感覺到視線,王雲染抬頭朝桐威看來。桐威的表情一僵,慢半拍的扯出一個笑容來。
  他很快轉開頭,但王雲染卻微微眯起了眼。
  “雲。”喀什擠過去,有些吃味道:“你在我的面前那麼在意別的男人,我很難過啊。”
  王雲染白了他一眼,伸手比起一個“1”來。那表情隱隱有些威脅意味。
  “……”喀什委屈極了,原本他對很多事就不是很清楚,雖然東知道一點,西知道一點,可也不全啊!再說他不想提那麼多,還不是為了親親雲染的安全……
  可雲最近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威脅警告式“123”,數到3自己再不做點什麼,肯定又進不了屋了——雖然門鎖對他來說沒用。
  眼看王雲染比出了“2”,喀什趕緊道:“我說我說!桐威肯定有事瞞著你!”
  王雲染一愣,其實他只是想讓喀什離自己遠點。對方這麼一說,他反而不知道說什麼了。
  頓了頓,少年收起手指,低下頭輕聲道:“果然如此麼……看見他第一眼時我就覺得他好像變了。”
  喀什趕緊點頭,“肯定的肯定的,他身上氣息都不一樣了。”
  “氣息?”
  喀什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最後歎氣道:“他是你好兄弟吧,是好兄弟,你就該相信他。真的有什麼,他會自己來說的。”
  背後拆人台是不厚道的。
  王雲染有些詫異,“你倒也能說出些人話來。”
  喀什:“……”
  “這樣。”長孫律畫好一張圖紙,拿起來讓眾人看,“我們分工合作,我和淩風、姻雪、喀什負責結界保護,冷焰、米達倫和狄岡是主輸出力,負責和心魔決鬥,柯利洛和亞連,不用我說,他們也知道該做什麼。女神……”
  “我自己的心魔,我自己處理。”拉切西斯道。
  這一點是肯定需要的。長孫律點點頭,又想了想,“要注意保護戴卡和桃子,心魔說不定想調虎離山,或者有其他陷阱。既然是孤注一擲,他們兩人的危險係數會增大。”
  長孫律分析得頭頭是道,其他人也點頭贊同。
  “律……”冷焰皺起眉,“你去太危險了,結界交給他們三個就行了。”
  可轉頭,淩風也在對姻雪說同樣的話。
  喀什心裡頭酸不拉幾的,“雲……”
  怎麼就沒人挽留自己!
  王雲染動了動眉毛,半天才道:“我相信你。”
  喀什頓時又馬力全開,豪氣萬丈了。
  長孫律看向桐威,“至於你……”
  王雲染在這裡頭是普通人,暫且不算,桐威……
  雖然只是中級驅魔師,但長孫律還是感覺到一些不同。桐威身上……沒有人氣。
  有些猜到了原由,但他並不想揭穿。至少在對方主動說之前。
  “我……”桐威剛開口,就發現王雲染看向了自己。
  他抿了抿唇,先道:“我有話跟雲染說。”
  淩風率先站起來,“我去聯繫狄岡。”
  冷焰看了長孫律一眼,轉頭道:“我也去。”
  長孫律伸手捏了捏男人的臉,嘴角微微一勾,綻放一個清冷卻讓人心暖的笑意。
  “小心點。”
  冷焰一下裂開嘴,也不顧眾人在看,摟過愛人就吻了下去。
  淩風嘖嘖兩聲,帶上墨鏡拉了姻雪就往外走。
  喀什撅起嘴,王雲染臉上騰地紅起來,轉頭不看他,跟著桐威往樓上走去。
  “班長也來吧。”桐威朝長孫說道。
  三個少年進了桐威的臥室,王雲染往窗前一坐就道:“你發生了什麼事?”
  桐威一愣,王雲染笑笑,“和你十幾年的兄弟,不是白當的。”
  桐威有些感動,轉眼看長孫,“你……”
  “我大概知道。”長孫律點頭,從容地在床沿邊坐了,也不多話。
  王雲染看看二人,有些不滿,“難道只有我不知道?”
  桐威搖頭,“長孫不一樣,他是驅魔師……”
  王雲染皺眉,有些不解,“這跟驅魔師有什麼關係?”
  桐威深吸了口氣,閉起眼道:“對不起一直騙了你,我……其實不是人!”
  臥室裡一下安靜下來。
  風吹起窗簾,擦著王雲染的手臂過去。
  王雲染費了好大勁才讓自己回神,掏了掏耳朵,不太確定道:“我剛才……幻聽了?”
  “不……”桐威走到他面前,“那個轉生石……就是我。我不是人類。”
  王雲染傻傻看了他半天,“你是……石頭?”
  桐威抿起唇,“我……是生於這世間的靈氣所孕育而成,已經存在了很久很久……只是因為一些事,我失憶了……”
  “失憶?”王雲染拍掉他的手,“你在開什麼玩笑?等等等等……我和你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記得嗎?記得嗎?”
  “我記得。”桐威點頭,“那些都是真實的,是真實的。”
  “你告訴我一隻石頭怎麼長大?”王雲染攤手,又去看長孫律,“班長能給我解釋嗎?”
  長孫律從容地推了推眼鏡,“這個……按照常理無法解釋。”
  王雲染剛要說話,長孫律卻續道:“所以他本身就不能按常理推斷。”
  王雲染閉嘴了,眼睛在二人之間轉來轉去。
  “你怎麼發現的。”他問長孫。
  “他身上沒有人的氣息了。”長孫律聳肩,“也許之前那層保護膜只是身體機制保護什麼的。”
  “什麼亂七八糟!”
  王雲染衝動地站起來,“我不是……我……我不是說其他的。你現在讓我怎麼接受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不是人?還是石頭?還活了很久很久?”
  “雲染!”桐威拉住他,“那些都是真實的,你交給了我許多,你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交給我,什麼是情的人。你讓我知道兄弟是什麼,朋友是什麼,在我最無助最難熬的時候,是你陪著我……”
  王雲染做了個打住的手勢。他抹了把臉,轉過身,看著窗外良久。
  “你知道我什麼感覺嗎?桐威,長孫,這不是隨便說說,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就能接受的。就算我周圍已經……已經充斥著各種荒誕,但我和你們的聯繫,至少還覺得是真實。”
  長孫律和桐威靜靜聽著,看著那個陽光的少年清瘦的背影,被窗外的光染出一層細邊。
  “我是普通人。”王雲染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我是個普通人,但現在圍繞在我身邊的,和我距離最近的,都是和我的世界無關的人。你們能知道這個‘世界’的意義麼?當我的時間在流逝,在變化的時候,你們在時間之外。”
  長孫目光閃了閃,他能理解王雲染。因為在不久之前,他也煩惱著同樣的事,甚至因為這件事而焦慮煎熬。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等考到高級驅魔師的時候,就徹底進入妖魔的世界。入魔。
  從此以後,這個世界也和他沒有關係了。父母會老,朋友會老,而自己,只剩下冷焰而已。
  放棄一切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就算選擇的是冷焰,那個將自己視為一切的冷焰。可他還是覺得恐懼。
  那之後的時間太漫長了,漫長到沒有盡頭。他們能相愛到何時?一千年?一萬年?
  若有一天,冷焰不再愛自己了,自己該怎麼辦?
  而王雲染,他更加無法丟下自己的家人。他的父母愛他,疼他,他還有許多朋友。
  這個世界對他來說是簡單而容易的,而另外的世界……卻極度陌生。
  王雲染揉了揉眉心,“而現在,連桐威你都說……你不是人類。你們全都丟下我了,我一個人……”
  鼻頭發酸,王雲染抬頭,硬是哽住了眼淚。
  桐威將頭狠狠靠上少年的後背,撞得王雲染都往前踉蹌了一下。
  “無論我是什麼,王雲染都是我的好兄弟,我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朋友。”桐威道:“我已經無法承受失去了,雲染……不要連你也嫌棄我……”
  王雲染一皺眉,“什麼失去?”
  長孫
  律也看過來,“說起來一直都沒看見達納特斯?”
  桐威沉默許久,這才慢慢將事情大致說出。
  二人俱是震驚,長孫還算鎮定,努力思考著道:“他怎麼會……你沒再看見他了?一點痕跡都沒有?”
  “沒有。”
  “如果是沉睡,怎麼會連人一起消失?”長孫搖頭,“也許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不知道。”桐威搖頭,苦笑,“他不見之後,我才知道我有多蠢。他說過他累了,也許知道自己要沉睡,乾脆將自己……”
  桐威說不下去,他靠在王雲染身上,像是曾經因為得不到父母的愛而自暴自棄時的樣子。
  這還是自己熟悉的那個桐威。
  王雲染伸手,揉了揉少年的頭髮。軟軟的,酒紅色的短髮耀眼又奪目。
  心裡還是捨不得。
  “也許他真的沒有消失,我們可以再想辦法。”他勸道:“算了……誰讓你是桐威呢?”
  桐威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他悶在兄弟身後,半天,才道:“謝謝……”
 
☆、四十九

    淩風對著虛空在說話。
  “007007,我是700,聽到請回答。”
  “……”
  “別不說話,我知道你在家。”
  “……”
  淩風嘖地一聲,摘了墨鏡,旁邊姻雪漠然道:“你就不能說人話嗎?”
  “我說的是人話啊。”淩風話未斷,一直安靜地虛空裡突然響起冷冷聲音。
  “007是誰?”
  “只是隨便叫的號碼。”淩風嬉皮笑臉,“或者你喜歡008?”
  一把軟軟潤潤的聲音也在半空響起,“桐哥呢?”
  “他有自己的任務吧。”淩風將墨鏡塞進上衣口袋,一邊伸手摸煙,“死神界怎麼樣?”
  “蘇在對死神界進行變革。他果然如達納特斯所想,不是那麼容易滿足的人。”
  姻雪往上看了一眼,“怎麼一直沒看到達納特斯?”
  “……”虛空的聲音又安靜了。
  淩風叼著煙道:“狄岡,你是不是有什麼瞞著我們?”
  “這是死神界的事。”狄岡並不打算說出轉生石的事,這事知道的人多了也並不是好事。
  桃星辰揪著男人的衣擺,有些擔心,“我們現在要做什麼?”
  “等。”淩風眨眨眼,“米達倫呢?”
  “他會和冷焰匯合。”狄岡平靜地看著遠處地平線,頓了頓,“這是最後了吧?”
  他再也不想忍受害怕一覺醒來,桃子突然消失的事。只有徹底解決心魔,才能安心睡覺!
  在這一點上,他相信米達倫也和自己想的一樣。所以關於米達倫難得積極地去找冷焰,他一點都不意外。
  “戴卡呢?”淩風看了桃星辰一眼,“桃子都會跟著你來,戴卡不會允許自己只被保護著吧?”那也是個有些倔強的天使呢。
  狄岡聳肩,“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淩風猜得果然沒錯,在另一邊,冷焰正一隻手掏耳朵,一邊無語地看著爭吵的二人。
  “我要去!別想丟下我!”戴卡死死抱著米達倫的大腿,一副打滾耍賴的樣子。
  米達倫充滿了肅殺之氣的臉在對著戴卡時一點用都沒有,他眼裡帶出無奈,悶悶歎了口氣,伸手拉起金髮少年。
  “我是為了你的安全……”
  “我也會擔心你啊!”戴卡大海一樣的眼睛緊緊盯著男人,“我不能就這麼坐在這裡等!”
  冷焰也很無奈,伸手幫忙去拉戴卡,“你別鬧……”
  “喂喂喂!”戴卡伸手指著冷焰拉著自己的手大叫起來,“你摸我了!你摸我了!”
  “什……?”冷焰懵了。
  “你要是不讓我去……”戴卡嘿嘿笑起來,那張明明很純潔的臉上卻充滿了狐狸般的狡黠,大大的眼睛眯起眼,“我會跟律說,你摸我了!”
  呵……
  冷焰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慢慢往後退了一大步,以拉開自己和戴卡的距離。
  他可還記得,長孫曾經因為戴卡吃了很久的醋。他可不想再有誤會!!
  眼見冷焰投降,米達倫沒脾氣了。他拉過少年揪著鼻子道:“你跟路西法太久,學壞了。”
  戴卡笑眯眯,“所以呢?”
  米達倫無法,只得道:“跟在我身後,不要到處亂跑。”
  “是!”
  天色突然昏暗下來,仿佛下一刻就會有一場瓢潑大雨。
  桐威站在窗子前看著外頭,剛才還明媚的陽光暫態就沒了蹤影。甚至連四周的聲音都安靜了下來,仿佛這個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
  他回頭,長孫律站到他身邊,皺眉道:“結界……”
  桐威看向另一邊,剛剛還站在那兒的王雲染已經不見了。
  “隔絕了所有人類嗎?”
  長孫律點頭,“應該是心魔做的,她也知道自己躲不久了。”
  先下手為強?
  可惜先手到底是誰,還說不一定。
  桐威有些擔憂,“雲染……”
  “沒關係。”長孫律拍拍他肩膀,突然躍上了窗框,道:“結界之外,他應該暈過去了。留在這裡對他也安全。”
  有道理。桐威點頭,隨即也跟著躍上了窗框。
  二人直接從窗框上跳了下去,穩穩落入花園,又起身互看一眼,沖向了社區外頭。
  不遠處,一個白色的影子漂浮著,金色的長髮仿佛變成長長的線,在風中長長拖著。
  桐威和長孫律很快追上了那道身影,不出所料,正是拉切西斯。
  “小拉。”桐威看了看四周,“你要怎麼引她出來?”
  “我們能互相感應。”拉切西斯道:“之前住在你家,有達納特斯的結界,我一出來,她自然能感覺到我。”
  達納特斯的結界……
  桐威抿了抿唇,抬頭看向遠處。無數房屋整齊排列,房頂交錯,電視塔從這個位置看得清清楚楚。
  原本應該是副美景,偏偏天空低沉,黑雲壓頂,顯得電視塔鬼氣森森,房頂上頭也都漂浮著不知是什麼的奇怪煙氣。
  三人緩緩減速,最後在電視塔頂上停了下來。
  拉切西斯的金髮剛剛隨著動作落下,長孫突然站到二人身前,一道青色火焰晃過,一把長劍出現在身前,當地一聲——擋住了什麼。
  “退後!”長孫鳳眼一眯,清秀的面容上滿是凝重。薄唇微啟,簡短念過什麼。
  長劍身上發出刺眼的光,隨即擴大成若隱若現的盾牌,擋住了接二連三的攻擊。
  桐威眯著眼看清那些黑色不明物體,道:“這些是什麼?”
  “小妖魔而已。”長孫這麼說著,臉色卻並不輕鬆,“只是數量太多了。”
  隨著他的話音落,四周仿佛有無數蜜蜂一般發出吵鬧地嗡嗡聲。
  放眼望去,電視塔四周居然圍滿了拳頭大小的黑色小妖,他們的眼睛在黑色的霧裡發著妖冶的紅光。
  拉切西斯左右看看,“叫她出來。”
  妖魔咯咯笑,並不答話。
  拉切西斯面色淡然,仿佛什麼都干擾不到她。她閉上眼睛,慢慢感受了一會兒,道:“她不在這附近。”
  桐威和長孫互看一眼,“她也許去找……”
  二人猜得不錯,這個結界其實是雙結界,它在其中又將桐威等人隔離了開來。
  仿佛甕中捉鼈。
  此時狄岡正冷眼看著漂浮在不遠處的人,那是個精緻如同洋娃娃的女孩,大概十歲年紀,金色的長髮流瀉而下,穿著一身白色的蓬蓬裙。
  “拉切西斯的心魔。”狄岡將桃星辰護到身後,“我們這是第幾次見面了?”
  心魔咯咯笑起來,嬌俏道:“我相信這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不,這必須是最後一次。”狄岡一伸手,鐮刀出現在半空。
  心魔不屑地笑了,“你以為你是我的對手?”
  淩風打斷二人,“不要忽視我。”
  女孩冷哼,“再來多少也不是我的對手。”
  她說著,突然伸手,藍色如同大海的光刺破天空而下,像只囚籠將桃星辰籠罩了進去。
  狄岡沒想到事情變成這樣,他猛地回頭想伸手去拉桃子。可藍色的光突然變成倒刺的形狀,將桃星辰困在了裡頭。
  一隻尖銳的倒刺比在桃星辰脖子上。
  “再往前走,他就完蛋了。”心魔咯咯笑道:“那可是能穿透靈魂的。”
  狄岡臉色陡然變了,他握緊了鐮刀,緊緊看著光圈裡的桃子,眼睛都不敢眨。
  桃子倒是顯得鎮定,起初的慌張過去後,他皺起眉,道:“你也這麼抓戴卡嗎?”
  心魔一笑,“誰也逃不出這個囚籠。”
  “你想做什麼?”
  “自然是當祭品。”心魔一臉瘋狂的期盼,“將你們的力量吸盡,暗夜之神就能復活了……”
  “暗夜之神是無法復活的。”桃子道:“桐哥會阻止的。”
  “有本事就讓他試試看。”心魔哼哼笑了聲,“我積蓄了這麼久的力量,可不是說假的。”
  說著,她突然抬頭看向另一邊。
  一道火紅色的光驀然升起,隨即是狂暴的怒吼。
  “墮天使也不是我的對手。”心魔仰頭大笑,一伸手,藍色的光突然消失了,連帶裡面的人一起。
  破空之聲陡然襲來,一道黑色的影子從天而降,速度之快讓人無法反應。
  心魔的臉感覺一道冰冷過去,再抬頭,狄岡已在她面前,距離不過咫尺。
  “你把他帶去哪裡了!”
  心魔伸手一抹臉,一道血口猙獰在那張美麗的臉上。
  閃著寒光的刀尖豎在顎下,已經能感覺到痛處。
  “你殺不了我。”心魔的雙眼裡含著笑,同情又憐憫地看著狄岡,“暗夜之神復活有什麼不好?你們死神的職責可以繼續執行,並不會有任何影響。這個世界依然會如此轉動,到時候你想要幾個愛人,都行。”
  刺啦——
  刀尖從心魔身上劃下,白色裙子被撕裂,露出白皙的肌膚,長長的刀口讓人倒抽一口冷氣,鮮血讓那白皙的軀體顯出幾分豔麗來。
  “他在哪裡!”狄岡臉上閃起嗜血的光,寒氣從四周散發,讓人汗毛倒豎。
  心魔冷冷看他,身上的傷口雖緩慢,卻在肉眼可見的情況下癒合。
  “不開竅的人。”心魔突然消失在狄岡眼前,出現在男人身後。本還想說什麼,狄岡卻頭也不回就狠狠回身一踹——
  心魔被踢中肚子,飛了出去。
  淩風在心魔身後出現,臉色也是冷然,“我都看不下去了,女神心魔大人,這種將自以為是的想法強加於別人,你真的以為所有人會磕頭感謝麼?”
  他吐出一口煙氣,青煙似霧,看起來飄渺,卻困住了心魔。
  心魔皺眉,“區區驅魔師……”
  可隨即她就驚訝,“你入了魔道?”
  淩風也不跟她解釋,只一伸手掐了個印。地上閃出激烈的白光,心魔往下一看,臉色暫態變了。
  “這個印你應當認識。”淩風痞氣笑道:“這叫弑神印。”
  “你敢!!”心魔一下驚叫起來,她的裙擺碰到發光的印邊,瞬間就燒了起來。
  “這本來是禁忌的咒術,會折壽的,說不定還會付出代價……”淩風無所謂道:“不過可惜,我已經不是人了。”
  “結印!”
  男人突然喝了一聲,隨即拉著姻雪跳到不遠處。
  心魔在其中掙扎,腳尖碰到白光,如被火燒般尖叫起來。
  “我說我說!”心魔慘叫道:“我帶你們去!”
  

☆、五十章

    越接近瓦娜所在的地方,黑霧越濃,氣壓越低。
  仿佛到了一個新的世界,陽光已然不存在了,四周黑得可怕。陰冷感不斷鑽進眾人身體,桐威剛尋到附近,就見前頭拉切西斯突然不動了。
  “可怕的煞氣。”拉切西斯道:“在往前會被影響的。”
  長孫律的結界已經越來越抵抗不住周圍的壓力,藍色的盾牌時隱時現,仿佛垂死掙扎。
  “前面是什麼?”他臉色有些白地問。
  “瓦娜。”桐威很肯定地道:“我感覺得到。”
  長孫律深吸了口氣,“現在怎麼辦?”
  “你們在外面等著,我去。”桐威說著就要往外走,卻被長孫律一把拉住。
  “你在開玩笑?”長孫搖頭,“怎麼可能讓你一個人去冒險!”
  “我和瓦娜本就是相同的……”
  “你們不同!”長孫皺眉,“這種話別再說第二次。”
  桐威一愣,想起達納特斯的話。
  ——你們是不同的。
  他笑了笑,“不說了。”
  拉切西斯突然道:“恐怕只有他一個人進去了。”
  長孫回頭,就見之前幾人消滅得差不多的妖魔又聚攏過來,這次的數量更多。
  長孫已經耗了太多能力,中級驅魔師和高級驅魔師,名字聽起來只是一個字的區別,但在實際能力上卻差了十萬八千里。
  淩風可能對這些數量還看不上眼,可長孫卻經不起第二次了。
  他臉色有些難看,拉切西斯伸手支撐出一隻純白的結界,道:“你先走,我們給你擋著。”
  桐威一愣,“小拉你……”
  心魔和拉切西斯因為分開的原因,二人的能力都減了半。心魔身上還有傷沒有痊癒,所以可能要占一些下風,可小拉只是一部分的意識,能操控木偶的身體,但在法力上完全沒有優勢。
  “你要阻止它。”長孫道:“這是你必須做的事,也只有你才做得到。只要你解決了它,我們也不會有危險了。”
  桐威定定看著長孫,“保護好自己!”
  長孫點頭,伸手掏出脖頸上一只用紅繩系著的犬牙。
  “關鍵時候,我還能叫增援。”他笑了笑,鏡片後的眸子裡帶著幾分不服輸的戰意。
  桐威這才轉身,酒紅色的短髮在黑夜裡看起來十分扎眼。他腳下像是踩著薄冰,又想站在粼粼水面上,一圈圈的波紋從腳底散開,任他憑空走向了那一片黑霧。
  白色的襯衫被風掀起衣角,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身,他雙手插兜,顯得吊兒郎當卻又自信滿滿。
  長孫律在後頭看著,突然就覺得曾經認識的那個桐威又回來了。或者說,他從來就沒消失過。
  桐威一閃身就消失在黑霧後,長孫回頭,將犬牙放在手心裡磨蹭了一會兒,堅定道:“你們誰也別想從這裡過去!”
  ……
  黑色的霧氣裡有許多哀怨似的哭泣,亦或是憤怒的嚎叫。這些聲音會左右人的意志,可動搖不了桐威。
  他朝著聲音最大的地方信步走去,直到在一片黑霧裡看見一雙白色的……像眼睛一樣的漂浮物。
  “瓦娜?”桐威站住了,眯著眼看他。
  “你果然沒死……”那白色的光晃來晃去,似乎打量桐威,“不過也無所謂了,我要贏了。”
  桐威一愣,就見黑霧裡突然出現兩團白光,白光像囚籠,籠罩著兩個人影。
  其中一個自然是熟悉的。
  “桃子!”
  “桐哥!”桃星辰臉上露出欣喜之色,“太好了!你沒事!”
  桐威苦笑,這時候不是該先關心自己的處境嗎?怎麼看對方也比自己更像有事的樣子。
  “吸盡他們的力量,暗夜之神就會開始蘇醒。”白色的眼睛飄到桃星辰和戴卡身後,似乎在炫耀,亢奮道:“我要贏了!”
  戴卡皺眉,海藍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為什麼我倒現在都覺得你在編故事?”
  “什麼?!”
  戴卡搖頭,“暗夜之神是絕對不會蘇醒的,如果你真的能使他蘇醒,天帝不會不管。”
  “哼!”瓦娜鄙視道:“天帝?那些神靈懂什麼?他們的世界和人類的時間又不相同,他們沒有理由搭理人類的死活。”
  桃子皺鼻子,“你胡說!如果不需要搭理,為什麼還有死神,還有命運女神?”
  “神靈早就不管人界的事了,所謂的掌管,不過是監視。”瓦娜呸了一聲,“卑鄙的神靈,人是最有智慧的生物,他們只是害怕有一天控制不了人類。”
  桃子抿起唇,眉頭豎起,顯然有些生氣。
  瓦娜卻不理他,只是看著桐威,“轉生石,都說你是傳說中的神物,其實你跟我不過都是從虛無裡孕育出來的怪物。”
  桐威面色不變,微微揚了揚下顎,“我和你不同。”
  “哦?”瓦娜似乎聽到笑話,“哪裡不同?哦,對了,你是石頭,而我不是。”
  “不……”桐威搖了搖頭,面前仿佛浮現出達納特斯笑咪咪地臉。這一刻他仿佛達納特斯上身,惡作劇般地道:“這麼多年,你連一個形態都沒有,而我,明顯比你帥。”
  “噗……”戴卡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桐威朝二人眨了眨眼,桃子突然尖叫:“桐哥小心!”
  黑霧仿佛長了手腳,猛地朝桐威抓來,桐威足尖後退,一點,仿佛長了翅膀,輕輕鬆松翻上半空,躲開黑霧襲擊的同時,他還保持著痞氣的笑容。
  他的雙手依舊插在口袋裡,修長的雙腿看似不經意地踹開纏繞上來的黑霧,實際上輕輕一碰到,就有隱隱白光從相碰的點發出,讓那些黑霧一下散開了。
  “哦……”桐威似乎發現了什麼,緩慢地收回腿。
  桃子雙眼裡呈崇拜狀:桐哥好帥!
  “你怕光?”桐威看向那雙眼睛,就算沒看到臉,也能感覺到瓦娜一瞬的僵硬。
  戴卡一下反應過來,“黑暗力量越強,越怕光!”
  就和暗夜之神選擇沉睡是一個道理!
  瓦娜咆哮了一聲,突然將黑霧纏上了桃星辰和戴卡。
  “速戰速決!”黑霧一下淹沒了二人,連一點縫隙都不見了。
  桐威趕緊上前,但更多的黑霧擋在他們之間,無法穿透。
  “你贏不了我!”瓦娜狠狠道:“我吸收了幾千年的黑暗力量,你不是我的對手!”
  說著,他的雙眼一下隱去了。無邊無盡的黑暗包圍了桐威,仿佛地獄盡頭,又仿佛已經到了沒有出口的無限虛空。
  桐威在原地沒動,他知道一旦踏前一步就會跌入陷阱。他要保持清醒。
  他閉上眼,想用自己的力量將四周的黑霧驅散,既然對方怕光……早知道帶個手電筒什麼的。
  桐威自嘲地笑笑,還沒能做什麼,就聽到黑暗裡一聲呼喚。
  “桐威?”
  熟悉的女聲,帶著點恐慌和不安。
  桐威一下睜開眼,看見黑暗裡站著一個穿著睡袍的女人。她披著長長的黑髮,因為害怕,雙手緊緊揪在一起。
  “媽?”桐威往前走了一步,“媽?!”
  女人似乎聽見聲音,茫然地看了過來,“桐威?”
  “你怎麼在這裡?”桐威沖了過去,剛要伸手拉住女人,卻遲疑了。
  這是……陷阱?
  “桐威!”女人主動伸手拉住了桐威,激動道:“你沒事嗎?”
  “沒事。”桐威仔細打量桐芳,並沒有任何不妥之處。
  “我們趕緊離開這裡!”女人急急道:“你爸也在這裡……”
  “哪個爸?”桐威一時有些搞不清楚。
  “當然是方沉!”女人正說著,突然愣住了。
  桐威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發現方沉正和別的人在一起。方沉抱著方武,方武似乎嚇壞了,一直嗚哇嗚哇地哭。
  方沉的身邊還依著另一個女人,驚恐地縮著肩膀,臉色慘白。
  “老公……”女人用哭聲淒慘地喊著,“我要回家……”
  方沉不停地安撫著妻子和兒子,幾乎無暇顧及桐芳。
  桐芳在原地愣愣站了會兒,突然道:“為什麼?”
  桐威看向女人,女人突然鬆開了拉著桐威的手,痛苦地捂住了臉,“為什麼總是這樣,我想要的,總是不屬於我!”
  仿佛平地炸雷,桐威一下愣住了。
  “背負桐家的一切,從小開始我就被嚴格灌輸自己和別人是不同的。桐家高高在上,桐家有最優秀的血統,可這個血統,從來沒讓我快樂過!我愛的人,不愛我!我想要個孩子!卻無法生育!”
  桐威三秒之後,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在顫抖。
  “……媽……”
  “你不是我的兒子。”桐芳的眼淚從手指縫隙裡流出,“你是我領養的,為了我和方沉的感情,我以為有個孩子,一切就會不同,可他卻離我越來越遠!甚至還劈腿!”
  桐威僵硬在原地,他想過要和桐芳說清楚這個話題,卻沒想到是在這種情況下……
  “那個女人懷孕了!她懷孕了!”桐芳嘶聲裂肺地尖叫,“她居然懷孕了!”
  可隨即,桐芳又瘋癲地笑起來,“可她被我派去的人打流產了,賤女人!賤女人!”
  桐威不敢置信地後退了一步,那個總是嚴肅不苟言笑的女人,自己的母親,居然……
  “所以方沉和我離了婚。”桐芳淒慘道:“我想讓他付出代價,讓他再也無法在醫學界立足。可他還是憑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他有這個實力……”
  女人放下手,麻木地看著眼前三人團聚的景象,“他還有了家庭。”
  桐威看向方沉,方沉緊緊摟著自己的家人。那是他的家人,是他要保護的人。
  而在那個看起來薄弱的不堪一擊的手臂裡,卻仿佛裝著比銅牆鐵壁還厚的保護牆。可惜的是,被保護的物件裡,並沒有自己和母親。
  桐芳孤零零地站在黑霧裡,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吞噬了。
  桐威的心都揪了起來,似乎自從達納特斯消失後,他的感知變得更加敏感了。
  他伸手抱住了女人孱弱的肩膀,“媽……我們會過得很幸福……”
  “真的?”女人輕微地抖著,定定地看著黑霧那頭的方沉,道:“真的能嗎?”
  “能。”桐威堅定道:“以後,我會好好陪著你。”
  “陪著我?”
  “嗯。”
  “從此以後都陪著我吧。”女人回頭,抬手摸著少年的頭髮,溫聲道:“一直陪著我吧,就在這裡……”
  遠處有什麼咆哮著沖來,桐威一閃神,面前女人的臉孔突然模糊了。
  “……媽……?”
  懷裡哪裡有什麼女人,只有一團漆黑的霧,和一雙……慘白的眼睛。
  瞳孔猛地收縮,桐威一把推開了霧氣。
  聲音突然在耳邊清晰地響起,似乎從一個遙遠的夢裡醒來。沒有桐芳,沒有方沉。
  一把閃著銀光的鐮刀擋在了自己身前,它看起來……有點眼熟。
  “所以說,叛逆的少年其實都渴望著愛。”一把朗潤地嗓音響起,帶著淡淡笑意,“沒想到少爺其實也有戀母情結。”
  桐威渾身一下僵住了,仿佛被潑了一盆冰水。
  遠處的黑霧突然被劃開,戴卡漆黑的翅膀張開,無數黑羽箭刺向了黑霧深處。
  桃星辰收回劃破黑霧的鐮刀,他的臉上是無比冰冷的表情,甚至帶著點戾氣,和那溫順的模樣完全不同。
  “桃子?”桐威有些驚訝,就聽身後又有人聲響起。
  “戴卡!”
  “星辰!”
  米達倫碩大的火焰翅膀燒盡黑暗,光亮一點點在眼前綻開。戴卡被米達倫一把抱進懷裡,狄岡在伸手的同時,卻突然頓住了。
  “……黑桃子?”
  桐威:“……”有紅桃子嗎?
  桃星辰冷冷看了狄岡一眼,娃娃臉上滿是不滿,“你答應過我會保護他!”
  狄岡怒了,“我當然有保護好他!你給我回去!”
  “現在不是時候吧?”黑化的桃星辰一挑眉,帶出一點囂張來,他手裡的鐮刀瀟灑一轉,刀尖朝向黑暗深處,“我要親手解決它!”
  “律?你沒事嗎?!”冷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桐威有些僵硬地轉了轉脖子,發現長孫律已經耗掉太多法力而陷入了半昏迷。
  他的手心裡還拽著那枚犬牙,冷焰正憤怒道:“為什麼不叫我!你一個人逞什麼強!”
  這些景象似真實又似不真實。桐威突然擔心,這又是另一個瓦娜編造的夢。
  難道這是傳說中的打一鞭子又給顆糖?所以自己身後的那個人……是……假的
  吧?
  “怎麼了?”達納特斯那張英俊的臉出現在面前,他眯起眼,和記憶裡一樣微笑著,“不認識我了?”
  桐威張開嘴,半響才找到自己聲音,“你……你……”
  你怎麼在這裡!!混蛋!!
  淩風從後面甩出被制住的心魔,拉切西斯道:“要解釋,之後再說吧,現在我們首要解決的是眼前的問題。”
  心魔臉色慘白,她看著沒有任何事的桃星辰和戴卡,知道這一切都完了。
  “瓦娜!”她尖叫道:“我為你爭取了這麼多時間!你都在做什麼!”
  沒有人回答,那抹黑暗仿佛靜止不動了。
  達納特斯笑了笑,“想看看嗎?”
  他一伸手,一道金色結界仿佛粉塵一般落下來,所到之處,所有的黑暗都開始消失。
  天邊的顏色慢慢能看出來了,居然已經到了傍晚。
  晚霞在天邊掛著,有些無精打采,和每一天的平凡一樣,又不一樣。
  眾人眯了眯眼,等適應了正常的光線,才吃驚地張大了嘴。
  山洞邊,只剩下一團黑色的小球,仿佛煤球,只是長著一些噁心的毛。
  它動也不動,不知道是死了還是睡著了。
  “怎麼會……”心魔呆滯道:“怎麼可能……”
  “我的願望實現了。”達納特斯眨眨眼,“它失敗了。”
  “你許的什麼願?!”心魔和眾人都看向他,連桐威也極具驚奇。
  “我希望,瓦娜消失。”達納特斯無辜道:“比起讓暗夜之神沉睡,這個代價我自然付得起。”
  “怎麼可能!”心魔尖叫,“怎麼能說消失就……”
  達納特斯比起一根手指,搖了搖。
  “讓瓦娜消失,我付出的是我自己一部分的消失。這個部分嘛,請讓我暫時保密。”
  心魔明白了,“瓦娜的力量在逐漸減弱,所以無法控制桃星辰和戴卡,最後也沒能成功吸食……”
  達納特斯點頭,“沒錯。”
  桐威突然一拳揍到了達納特斯臉上,“你又騙了我!!”
  他實在不敢相信!這傢伙把自己耍著玩兒?!
  “俗話說要先騙自己人……”達納特斯話沒說完,又被揍了一拳。
  “哈哈哈哈。”天空中突然傳來清脆的笑聲,拉切西斯抬頭,驚訝道:“姐姐?”
  “達納特斯這是自己活該。”女聲在半空笑道:“拉切西斯,做你該做的事吧,我們會幫助你。”
  拉切西斯感動道:“姐姐……”
  “這事原本我們也有錯,可天帝說,這是你必須經歷的,誰也無法代替。除非你自己想明白。”女聲的聲音如天籟,桐威等人都看向拉切西斯。
  拉切西斯點頭,那一瞬間,她的意識從木偶娃娃裡脫離出來,鑽進了自己本身的身體裡。
  “啊!!!”心魔慘叫起來,她的身體開始急劇變化,從幼小的體型變得亭亭玉立,一身長裙散發著純潔的光。
  她的臉不停的扭曲著,一會兒和善,一會兒瘋狂。
  這樣變換了幾遍,和善的面容慢慢沉澱下來,變得安靜而溫暖。
  “完成……了?”戴卡道:“女神?”
  拉切西斯靜默了許久,才終於睜開眼。大海一般的眼睛裡,是人們熟知的美好。
  “她已經沉睡了。”拉切西斯向眾人點頭致意,“感謝你們的幫助,你們救了我。”
  桐威道:“只是沉睡,沒問題嗎?”
  “人總是有多種情緒的,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什麼,確定自己的方向,堅定自己的心。”拉切西斯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要對自己誠實。”
  桐威愣了愣,拉切西斯環視眾人一圈,美麗的面容讓人只覺如春風拂面般舒服。
  “我的疑惑終於得到了解答,生命的意義,從來不在於決定好的結果,而在於無法決定的過程。”
  “也許,我還能讓我的工作,再有意義一點。”她淡淡一笑,身影漸漸消失在晚霞之中。
  最後一點晚霞也消失時,那抹白色的美麗身影也離去了。
  “再見了,朋友們,願你們都遵從自己的內心。”
  桐威側頭看向達納特斯,男人微微勾著嘴角,看著天邊垂下的夜幕。
  那側臉如此美好,再他出現的那一刻,桐威覺得心裡的大洞終於被填滿了。
  總是要在失去後,才知道珍貴。
  雖然世人大多如此,可桐威好笑,自己居然也做過同樣的蠢事。
  “這個怎麼辦?”淩風指了指那團黑球。
  “你要是想拿去做裝飾也行。”達納特斯道:“反正它已經不會再醒來了。”
  淩風想了想,“算了,好噁心……”
  桐威卻突然道:“也許能傳染你一些貪心呢?”
  淩風一怔,“貪心?”
  桐威看了姻雪一眼,笑道:“貪心一點,也未必不好。”
  解決完大事,其他人都有各自的事要做。
  米達倫帶著戴卡回地獄,狄岡抓著要逃走的黑化桃星辰回死神界“□”,冷焰跑得最快,畢竟長孫律一直在昏迷。
  眾人這才發現一件事——
  喀什呢?
  這個總是容易被遺忘的可憐人,此時正在電視塔下坐著,一臉無奈,“長孫能堅持這麼久,全靠我在下面幫忙啊……居然沒人發現我……”
  此時他也已經精疲力盡,只能癱在地上喘氣。
  眾人都散了,空地上留下桐威和達納特斯二人。
  “你說的消失的部分是什麼?”
  “秘密。”
  桐威眯起眼,達納特斯笑道:“你要是想知道,我們還有很多時間慢慢研究這個話題。”
  “什麼意思?”
  “關於我的過去,如果你想聽的話。”達納特斯微微躬身,伸手給桐威,“少爺,回去喝杯牛奶嗎?”
  遲到的淚水此時才湧進眼眶,鼻頭一酸,桐威決定對失而復得的喜悅暫且忽略!
  他仰起頭,將眼淚逼回去,這才揚起平日囂張跋扈的笑容,張開手臂,“背我回去!”
  達納特斯笑了,眼裡的溫柔滿溢而出,仿佛將這夜空的星星也點亮。
  “是的,少爺。”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大結局!!撒花!!我終於寫完了寫完了寫完!(這貨已經喜極而泣了TAT)之後將是淩風番外,桐威和達納特斯和西西弗斯的後事(桐威:你才後事!!)交代,桐威家庭交代 ~~~


☆、番外

  【番外一】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這麼一個孩子。
  他對生命感到無趣,對活著感到無望,他的家人全都死了,只剩下他一個。而他們的死因,說起來並不複雜,不過是兩個弟弟為了爭搶家裡唯一的饅頭打了起來,母親為了阻止意外摔在石榻邊死去,父親氣急之下狠揍兩兄弟,兩兄弟愧疚自盡,父親無望投河。
  這些事發生時,他作為家中長子,正在外頭為一家人的吃喝而拼命。
  可回到的家裡,迎接他的只是一片死亡的寂靜和冰冷。
  家庭一瞬間的崩塌,讓小孩不解:生命到底是什麼?人與人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人類那麼自私?為什麼人類可以很輕鬆的放棄一段濃深之極的感情?
  那些說著甜言蜜語,或者宣導著家庭和睦的人都是騙子。他們是偽君子,嘴巴上說著如何如何愛護家人,可到了關鍵時候,他們最先丟下的就是自己最親的人。
  因為太親近,所以覺得做什麼都可以被原諒。哪怕是輕易的死亡。
  小孩拒絕再相信愛,也拒絕相信人與人之間的牽絆。所謂的付出,和回報往往不在一條線上,這是現實。
  因為極度懷疑生命的存在價值和意義,到他死後,被天帝召見。
  “這個世界上的生命總是在輪回。”天帝的聲音從厚重的雲層裡灑下來,“既然你如此懷疑存在的價值,那麼你就親眼去看看吧。”
  於是,世界上有了第一個死神。他叫達納特斯。
  關於自己家人的那一部分記憶和感情,達納特斯將它分離出來,徹底封印。作為自己的一部分,那部分記憶化作了靈獸——一隻黑色的貓。
  他始終跟在達納特斯身邊,對什麼都不太感興趣,又好像很感興趣。
  作為死神之首,達納特斯始終秉公守法,冷眼看著那些靈魂輪回一次又一次,愛過一個又一個,又深情不忘的,殉情的,死前緊緊拉著手祈求輪回再相遇的。
  可他們的靈魂一旦被淨化,之前的一切就都不記得了,每個靈魂都變得冷漠而淡然,進入輪回之中,再經歷一次相同的事情。
  太無趣了……
  達納特斯一直沒有找到生命存在的意義,慢慢地,他覺得天帝讓他做死神,不過是剛好身邊缺這麼一個人而已。
  直到遇見了桐威。
  少年和自己太像了,像到讓自己不得不在意,而因為在意,就會探究,探究,就會增加彼此的瞭解。
  他從未想要如此瞭解一個人。當自己說中對方心思,看透那些狡黠的小表情。內心居然無比喜悅。
  從利用到後悔,想要隱瞞和恐慌,當一切被揭開時,他覺得自己松了口氣,同時又覺得慶倖。
  他不用再欺騙,也不用找任何理由隱瞞了,而慶倖,是因為桐威還願意再看他一眼。
  如果是和這個人,也許自己能找到生命存在的意義。
  而也許,他已經找到了也說不一定。
  他和桐威都很笨,在感情方面,無法溝通,無法商量,像總是在重複同一遍的爭吵和錯過,可這也讓自己愉快,感覺到和對方不同的聯繫,那先聯繫如果化作線條,一定是七彩色的。
  悲傷是黑色,快樂是橘色,吃醋是青色,想要將對方困在自己身邊,是桐威最喜歡的酒紅色。
  黑白的畫面似乎都活了過來,那個頂著酒紅色短髮的少年囂張地揚著鼻子哼笑。
  為此,他許了願,讓瓦娜消失的代價,是讓自己對於家人的情感和記憶的消失。他還記得,黑貓消失的那一瞬間,那雙金色的瞳孔,定定地望著自己。仿佛在問——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因為他找到了更需要抓住的東西,更珍貴的東西,那部分讓自己總是不敢面對,憎恨和埋怨的感情,就讓它這樣消失吧。
  自己已經死去,家人的靈魂早已輪回無數遍,這個等號,早就無法達成了。
  不過新的情感和記憶的誕生,會讓自己珍藏永久。
  【番外二】
  桐威決定忽視一段時間的達納特斯,最好讓他認清自己糟糕的性格,並且親自來認錯。
  達納特斯對此表示:認錯可以,忽視,NO。
  所以死神界的大街上就出現了這麼一幕:穿著黑色斗篷的死神首領,金色的長髮在身後漂亮地蕩出一個弧度,他正緊緊跟著一個少年,與對方距離保持不到兩步,少年幾乎每停一步,就會被身後的男人撞到。
  終於忍無可忍,桐威轉身道:“你別跟著我!”
  達納特斯溫柔笑道:“你想去哪裡逛?我陪你。”
  “你就沒其他事做嗎!”桐威眼睛一瞟,相中一個可憐的路過死神甲。
  “你!”他一把抓過死神甲,“沒有什麼事跟大人彙報嗎!”
  死神甲接受到達納特斯笑眯眯卻帶著異常黑化威脅的表情,努力吞咽了一下口水,“沒、沒有。”
  “你幹什麼吃的!”桐威怒道:“我要開除你!”
  死神甲無辜地瞪大眼,“你是誰?為什麼能開除我?!”
  桐威一頓,眼睛瞄向達納特斯,男人立刻道:“你回去打五千字的檢討來,關於對死神界的改革和創新,還有目標等等說說看法。”
  死神甲眼睛都瞪圓了,“這不是十貴族的事……”
  “死神界的事,死神都有份。”達納特斯正兒八經道:“否則我就開除你。”
  “……”
  桐威哼了一聲,推開要哭出來的死神甲繼續往前,達納特斯趕緊跟上。
  “去喝牛奶嗎?死神姐妹的酒吧裡有新的餅乾……”
  “沒興趣!”桐威翻個白眼,“我要去找蘇!”
  達納特斯身影一晃,擋在桐威面前,看似微笑實則不滿道:“蘇很忙的。”
  “剛好可以讓他休息一下。”
  “……”達納特斯看著瞬間出現在身後的桐威,少年大大方方繼續往前,對於達納特斯的阻攔毫不在意。
  沒覺醒之前明明更可愛……達納特斯鬱悶地想:至少在自己攔住他時,他沒辦法繞開。
  蘇算是躺著也中槍,當然,他也不算躺得很徹底。
  看見桐威大搖大擺進來,蘇趕緊站起來迎接,眼底帶著顯而易見的喜悅。
  達納特斯的臉又黑了幾分,不動聲色跟著進屋,坐下,喝茶——一片安靜氣氛,沒人敢說話。
  桐威無語,率先道:“最近忙什麼?”
  “十貴族的改革。”蘇幫桐威的紅茶里加了點糖,又摸了摸杯子的溫度,顯然很是貼心。
  桐威端起茶杯,不冷不熱剛剛好,輕輕喝了一口——爽!
  “把牛奶換成紅茶好了。”桐威摸著下巴念叨:“還是蘇做的紅茶最好喝。”
  蘇還沒來得及道謝,就覺得自己的脊樑骨要被某人的視線戳穿了。
  只得低頭做謙虛狀,“哪有,還是牛奶更……有營養價值。”
  背上淩厲的視線稍稍軟化。
  桐威笑起來,“蘇就是太謙虛了,做人又有分寸,哪像某些人……”
  蘇覺得自己背上的視線又淩厲起來了,這會兒還刮著十二級陰森森的風。
  【番外三】
  桐威回家後,找了個時間,調整好情緒,敲響了母親的門。
  桐芳打開門,耳朵上掛著一個藍牙耳機,似乎正在和什麼人說話。
  見是桐威,桐芳愣了愣,抬手做了個進的手勢,關上臥室門,又走回了電腦前。
  螢幕裡是視訊會議,桐芳指了指電腦,大概是讓桐威稍微等等,隨後坐下來重新和人們討論起什麼來。
  桐威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了,轉頭四下打量。
  他從來沒進過自己父母的臥室,在印象裡,這幾乎就是禁地。
  床頭上掛著桐芳和繼父的結婚照,兩人笑得規規矩矩,仿佛是用尺子量好的角度,連眉眼的動作都很相似。
  紫色的窗簾帶出一點風情感,倒是讓桐威詫異。床上鋪著床罩,有幾朵細小的碎花,和桐芳嚴肅的性格有些迥異。
  液晶電視下放著木制的櫃子,櫃子上擺著綠色的小盆栽,屋子裡看起來一派溫馨氣氛,薰衣草味的檀香在梳妝櫃上燃著。
  討論的聲音結束,桐芳合上電腦,取下耳機看過來。
  “有事?”
  “嗯……”桐威捏了捏手指,隨後道:“我是不是領養來的孩子?”
  桐芳一愣,仿佛突然不認識桐威了,她面目呆滯,眼裡閃過激烈的不知所措。那個一向聰明睿智淡定的女人,似乎被大人責備的孩子,慌了手腳。
  “沒關係。”桐威道:“我已經知道了,就是問問……也沒什麼……”
  “不!”桐芳一下站起來,難得的情緒激動,她的臉一下漲紅了,“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的手指顫抖,為了使自己鎮定,雙手抱住手臂,深深吸了幾口氣。
  “不管你想了什麼,都不是你想的那樣子……”
  聲音裡透出驚慌,桐威看著這樣的她,原本內心的不安卻慢慢穩定了下來。
  這個女人在乎自己,她害怕自己誤會,她在想辦法解釋。
  “我……我不能生育,結婚一年後才發現,大概是……家族遺傳病。我奶奶也是不能生育的,所以我爸爸也是領養的孩子……”
  桐威眨了眨眼,這個消息倒是出乎意料。
  “當初說領養,方沉也是同意的。去孤兒院的時候,我和方沉都一眼看中了你……”桐芳永遠也忘不掉,在一群活潑的孩子裡,那個兩歲大的桐威安安靜靜坐在角落裡,看著一隻缺了腿的木馬發呆。
  圓圓的臉,漆黑的眼睛,他仿佛在用自己的思維努力理解眼前的事物,那股認真的樣子,一眼就吸引住了桐芳。
  “當天手續就辦完了。”桐芳捋了捋頭髮,努力讓自己從容道:“之後我們過了一段很開心的時光,你爸爸……也很疼愛你。也許血緣這種東西,並不要緊,家人這個詞,和血緣並無關係,我爸爸也一直生活在父母的疼愛中,我並不覺得這有哪裡不一樣……可……”
  桐芳舔了舔嘴角,“因為工作繁忙的緣故,我和方沉漸漸沒了感情,他劈腿了……那個女人有了他的孩子。”
  桐威突然想起之前在瓦娜的陷阱裡看到的東西,內心一震。那不是夢?
  “只是後來那女人失足跌下樓梯,流產了,方沉大受打擊,我當時……幸災樂禍了。”桐芳慘然地笑了笑,“我說了些不適當的話,結果方沉提出了離婚。”
  桐威看向她,“那女人是真的……失足?”
  桐芳一愣,“當然。”
  桐威心裡松了口氣,看來那團黑霧裡是真實,又不是真實。真真假假,只為了迷惑自己。
  桐芳續道:“後來你爸就去了S市,認識了現在的妻子。”
  “所以方武和我沒有血緣關係,也不是親兄弟。”
  桐芳搖頭,“在我們眼裡,你就是我們的孩子。桐威……”桐芳蹲□子,拉住桐威的手,她並不是一個善於表達感情的女人,可這時,她竭盡全力。
  “就算離婚了,你爸爸也愛你。”
  桐威心裡巨震,仿佛有什麼轟然落地,卻又一下解放般晴空萬里。
  “謝謝。”桐威抬手抱住女人,“謝謝……”
  桐芳一愣,眼淚嘩地掉了下來。她嘶啞著嗓音道:“我和你爸爸,我是說丘桀,我們決定今年高考結束,我們一家就去好好玩玩。去哪裡,你決定!”
  桐威笑了起來,“好!”
  【番外四】
  關於高考,桐威在眯著眼想了很久之後,終於拍板決定!他要考警校!
  雖然文化課的分數不太好過,但有西西弗斯的地獄式訓練,加上桐威能力的覺醒,有部分能力起到了記憶作用,學習的進度那是飛一樣的。
  和王雲染,長孫律一起開始進出補習班。
  桐威的轉變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這一切本來都打擾不到找到目標努力奮鬥的桐威,可有兩個本來不該打擾到桐威的人,卻成為了最大的阻礙。
  那兩個人自然是達納特斯和西西弗斯。
  上課時,二人隱身在桐威身後,不斷對彼此進行抨擊和反駁。
  西西弗斯說這個老師教得好,達納特斯一定嗤之以鼻,若西西弗斯說不好,達納特斯定然說他沒有眼光。
  身後二人嘰嘰喳喳,桐威連講臺上老師在說什麼都聽不到了!
  “夠了!”桐威拍桌而起,嚇了眾人一跳。
  講臺上的老師推了推眼鏡,弱弱道:“桐威,有什麼問題嗎?”
  “啊……不……”桐威尷
  尬,轉身狠狠瞪了二人一眼,“我想去廁所。”
  “……”老師做了個請的手勢,待桐威出了門,才心有餘悸地搖搖頭。
  他就覺得桐威不會那麼乖乖上課,這幾天都認真上課,真是讓他心臟負荷不了。
  桐威直接去了天臺,在大風裡吼:“你們到底要幹嘛!”
  西西弗斯不滿,“我教你就行了,幹嘛要讓別人教。”
  達納特斯哼笑,“當然是你教得不好。”
  桐威身手,閃電般地速度在二人頭頂啪啪,各打了一下。
  世界安靜了。
  達納特斯一臉不可思議,“你打我……”
  西西弗斯滿臉驚喜,“這是愛的鼓勵?”
  “……”
  這兩人沒救了!
  桐威發狠:“你們若是害我考不好!我一輩子不理你們!”
  嘶……
  冷風嗖嗖。
  一輩子啊?轉生石的一輩子該有多長?
  乾脆說永遠不理算了。
  西西弗斯趕緊賠笑,達納特斯緩和下面容,“你一定沒問題的。”
  桐威這才滿意點頭,轉身要往樓下走,卻聽二人又開口道:“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西西弗斯瞪了達納特斯一眼,“不要學我說話!”
  “……這是我的臺詞。”
  “……好!我們分開行動!”西西弗斯伸手指桐威的鼻子,“我教一部分!你教一部分!最後看誰厲害!”
  “好!”
  桐威:“……”
  可以先問過他嗎?喂?有人聽到他說話嗎?
  風好大啊……
  【番外五】



那些強烈的佔有欲,大概就是愛吧。——BY 達納特斯。



高考之前,桐威難得的緊張了。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拖鞋在木質地板上噠噠噠噠。

達納特斯推門進來,端來一杯牛奶,“少爺,喝點牛奶靜靜心吧。”

“不喝!”桐威有些歇斯底里,“我後悔了,我後悔了,我一定考不過,我要作弊!你和西西弗斯!你們幫我!”

達納特斯將牛奶放下來,拉過少年抱進懷裡,笑道:“不會的,你一定考得過。之前的模擬測試你只差了兩分。”

“真槍實戰也許就差三分!五分!十分!”桐威崩潰了,抱著頭嗷嗷叫:“救命!這比打瓦娜還可怕!”

達納特斯眼睛一亮,“那我們輕鬆一下,別一直惦記著這事。”

“比如呢?”桐威轉頭看他。



男人彈了個響指,一道金色結界在屋裡撐開。

樓下的電視聲音消失了,四周安安靜靜。

“你做什麼?”桐威莫名其妙,“在結界裡冥想?”

“當然不是。”達納特斯曖昧地走近少年,低頭,在他耳邊吐出熱氣,“我們的目的是,忘記那些考試。”

桐威耳朵有些癢,往後退了一步,“要怎麼做?”

達納特斯摟住少年腰身,附身在額頭輕輕一吻,“我們沒有做完過的事,也許現在可以……”

桐威身手撐住男人肩膀,“不不不,現在不是時候……”

“那什麼時候是時候?”

“我還沒原諒你呢!”桐威揚眉,可後面的話卻被一聲短促驚叫代替。



達納特斯將他扔上床,陷入柔軟床中,桐威手肘撐著身體,剛抬起頭:“唔!”

炙熱的吻落了下來,舌頭在其中翻攪糾纏,達納特斯一步步逼得桐威張嘴接納,無法呼吸般卻有著別樣的快感和羞恥傳遍全身。

“唔嗯……哼……”

桐威被吻得滿臉通紅,達納特斯終於放開他,看著他劇烈的喘息,微微勾起嘴角。

“沒原諒我?”男人邪魅笑著,伸手探進褲內,那裡已經濕潤欲滴,“已經很有感覺了。”

桐威抓著達納特斯不知道該揍他還是該咬他,他豎直了眉眼,“老子敏感不行啊!”

達納特斯差點大笑出聲,看著少年在自己身下紅著臉,雙眼濕潤,仿佛內心被什麼放滿了,沉甸甸的。

“行行。”他遷就後退,事實上,這些日子裡他已經對桐威百般寵溺謙讓,不管對方要做什麼,他都答應。

“那要怎麼樣才原諒我?”達納特斯伏低做小,“不如讓我伺候少爺你?”

“什……?”桐威的疑惑還沒出口,就眼見男人一把拉下自己的褲頭,搬開雙腿,將頭埋了下去。



“啊!”桐威驚喘一聲,還未能阻止,抬頭的欲望已被包如溫潤之中。

滑膩溫潤緊致的觸感,舌尖包覆充滿了誘惑性的吸吮。

淫、靡的聲音嘖嘖響起,每一下,達納特斯都吞至深處,他的雙手還不客氣的揉捏欲望之下的敏感小球。

“啊啊……”桐威身體發軟,似乎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下倒進了床鋪中。

就算是靈石也有七情六欲,尤其如今已經被引誘了出來。

他看著天花板,腦子已經無法思考任何事,雙腿之間灼熱的快感沿著脊椎不斷往上攀爬。手指無意識地揪住達納特斯的金髮,不知道該推開還是拉近。

“嗯……啊……不……嗯呼……呼……哈……”

桐威難耐的弓身,腰身不自覺擺動起來。

他下意識地將達納特斯拉近,腰身跟著男人的吸吮扭動,誘惑性感。

帥氣的眉頭微微蹙起,雙眼泛起水霧,衣服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男人扯開了,探路出的白皙肌膚泛起情、欲的緋紅,胸前的梅點在冷空氣裡顫抖挺立。

“達……嗯……不、不行了……啊……”

少年青澀的初次陡然爆發,腦子裡仿佛炸開了,腳趾因為歡愉緊緊縮了起來。

“嗯嗯……啊……”仰起纖細的脖頸,達納特斯曖昧地將那些液體都吞了下去。



他抬頭,伸手緩緩擦去嘴角白液。

桐威喘息不已,看見他這個動作瞬間覺得自己快要羞愧而死。

“舒服吧?沒有力氣想其他的了對不對?”達納特斯溫柔地抱起少年,他拉開自己的西裝褲頭,將早已腫脹的欲望與少年的摩擦。

桐威攀著達納特斯的脖子,不太甘願地點了點頭。

達納特斯笑起來,“我就喜歡你這性子,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特別坦誠。”



桐威翻個白眼,被摩擦的欲望再次抬頭,他的呼吸漸急促。就算不用達納特斯提醒,自己也知道,這點歡愉,還遠遠不夠。

他想要的還更多。

摩擦讓兩人的快感不斷升溫,桐威十分配合,腰身輕輕擺動,讓達納特斯愛戀不已。

“你哪裡像什麼都不懂的石頭。”達納特斯啄吻他的唇,眼神裡仿佛大火燎原,“簡直是只勾人的妖精。”



桐威“呸”了一聲。

只是還沒說什麼,男人的手指突然就著粘液插進了後方。

“啊!”桐威驚叫一聲,不適的感覺讓他皺眉。

“我們慢慢來。”達納特斯笑眯眯,“在結界裡,你想叫多大聲都行。”

桐威抿唇,“下流。”

達納特斯卻是吻住他的唇,與他廝磨啃咬,一邊慢慢讓他適應。



等到桐威難耐的搖頭,達納特斯才抽出手指,換上自己的欲望。

那早已疼痛的灼熱毫不客氣的長驅直入,桐威雙腿一顫,隨即頭暈眼花的被達納特斯壓回了床鋪中。

被折起來的雙腿,幾乎抵到了胸口,桐威只覺得自己的心口仿佛都被頂住了一般,一聲喘息沒能出口。

達納特斯輕輕抽動幾下,發現桐威沒有不適,狂風暴雨立刻侵襲而來。



“啊啊!!”桐威揚起脖子尖叫,達納特斯的巨大在體內橫衝直撞,只照著一個敏感點不斷給與刺激。

“不,不要!”桐威被巨大的快感嚇得想要逃跑,可惜這個姿勢,讓他只能欲與欲求。



“慢……慢點……啊啊……”桐威搖頭,仿佛要將那可怕的快感甩掉。

可達納特斯並不放過他,不斷摩擦在那一點上,快感到甚至疼痛。

欲望已經黏濕一片,貼著達納特斯的小腹,滴答滴答。

達納特斯猛地停下來,見桐威雙眼失神,溫柔地給與了一吻,隨即將他翻過來,從後方再次侵襲。

少年的身子似小船,在波浪上不斷聳動搖晃。酒紅色的短髮沾上汗水,貼上俊俏的臉。

那張總是囂張跋扈的臉上,此刻滿是情迷,微微眯起的眼,眼角的淚,雙頰緋紅,薄唇微啟。

達納特斯只覺得大腦跟不上思維了,他俯下身,狂亂而迷戀地吻住少年。



二人舌尖纏繞,桐威扭著頭,身子就更加貼近男人。

承受的衝擊讓內心不斷蔓延快感,他輕輕扭腰,就感覺到男人可怕的抽氣。

內心的滿足讓桐威更加放得開,他被達納特斯抱住,配合地迎接著每一次的衝撞,讓男人無法自拔。

“桐威……”達納特斯的聲音沉了下來,向來瞭若指掌的冷靜不見了,面上甚至有些狂亂。

就是要這樣。

桐威摟住達納特斯的肩膀,翻過身來,將達納特斯壓了下去。他改用騎乘,似自己主導的王,上下扭動著腰肢,得意觀賞為自己意亂情迷的達納特斯。

金色的長髮糾纏在身下,男人的身體如最完美的雕刻藝術品,肌肉起伏卻不誇張,更顯力量和性感的美感。



達納特斯按住桐威亂動的腰,狠狠往上抽頂。

桐威一聲驚叫,突然毫無預兆地釋放了。腦子裡頓時一片白,達納特斯被眼前的美景刺激,幾下激烈的聳動,也跟著釋放。



很長的時間,屋裡只有可怕的喘氣聲。

直到桐威都要睡著了,聽到達納特斯在耳邊輕道:“離高考還剩18天。”

“什麼?”

“我們每天都可以釋放壓力。”達納特斯吻了吻少年汗濕的鼻尖。

桐威翻了個白眼,想了想,卻是道:“好主意……”


  之後是淩風VS姻雪番外=W=~


☆、番外二

    江南小城裡,來了一位俊秀帥氣的青年。
  他是跟著師父來的,背著一把桃木劍,穿著一身青衫,青衫下繡著八卦圖和祥云云海。
  淺色袖邊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白皙手腕,他的肩膀結實有力,身材勻稱,看起來隱隱有勃發的力量之感。雙腳蹬了雙白雲短靴,走路器宇軒昂,微微揚起的下顎和半眯的眼睛讓他看起來討人喜歡得緊。
  這個人叫淩風,今年剛滿二十,正是下山歷練的時候。
  江南小城春暖花開,山野綠意蔥蔥,鳥鳴婉轉,陽光傾斜,讓人舒服得不想動彈。
  閣樓之下唱曲的,賣貨的,聲音融了一片,有馬車過去,踢踢踏踏的,車夫的嗓音粗啞,“讓讓!讓讓!”
  一股花香隨著水霧升騰而起,一隻芊芊玉手端了茶壺倒茶,水流如柱,淅淅瀝瀝,趴在桌邊休憩的男人隨即睜開眼睛。
  “醒了?”女人的聲音響起,她收起茶壺,將杯子往前遞了遞,“以為你睡著了。”
  “可能睡著了一會兒。”男人伸了個懶腰,一張俊臉上,鼻子高挺,眉頭斜飛入鬢顯得很是英氣,微微上挑的鳳眼帶了些不正不經,一笑起來習慣性地斜了嘴角,痞氣得很。
  “昨兒個就在這裡留宿,今兒個也不做生意,我看你師父要被你氣死了。”女人的笑聲如鈴般清脆動聽。
  “這小城如此舒服,人美景美,又沒什麼妖魔鬼怪作亂,我自然是沒有事做。”男人一攤手,將責任撇得一乾二淨,隨即調笑道:“比起捉妖,我看就在鴛兒姐的香閨裡聊天說地,更有趣味。”
  “貧嘴!”被叫做鴛兒的女子捂著嘴輕笑起來,頭上的三步搖隨著身體動作微微搖晃,瑩靈動人。
  “出家人不打誑語。”男人一挑眉,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花香在舌尖彌漫,舒服得他眯起眼睛。
  從鴛兒的角度看,男人肌膚白皙,五官挺立,下顎略尖,顯得清瘦。皮膚因為年輕而緊繃結實,面色紅潤,眼睛一眯,一條細縫從眼角處微微往外延伸,看起來有些狡黠。
  “還出家人呢。”鴛兒細細慢慢道:“不就是三流的除妖師,哪裡是出家人了?”
  “出家人要怎麼分?”男人抬眼笑問。
  “光頭……拂塵……啊,袈裟!”女人邊想邊道:“還不能娶妻生子,喝酒吃肉的!”
  “你說的那是和尚和道士,再則說,道士裡也不是都不能喝酒吃肉。”男人搖搖頭,擠擠眼,“酒肉穿腸過,佛主心中留。”
  鴛兒說不過他,索性不爭辯了,翻了個白眼,突然想起一事,道:“淩風,這段時間樓裡不安靜得很,不若讓你師父來看看?”
  “怎麼個不安靜?”淩風奇怪,“我昨日卻也沒感覺不妥?”
  “一定是你能力不夠。”鴛兒擺擺手,壓低了聲音,“這些日子一到晚上,總能聽到奇怪的哭聲。”
  “哭聲?”
  “分不清是不是哭聲,一會兒哭,一會兒怒似的,動靜可大,嚇壞好幾個姐妹了。”
  淩風摸了摸下巴,“具體在哪兒,我去看看。”
  鴛兒領著他出了門,剛到木廊上,碰見一人。
  那人外罩紫衫,內裡是白色長袍,黑髮如墨披肩而下,白皙的臉上五官清秀帶著點涼薄。
  他鳳眼略抬,剛巧看到出門來的二人,腳下步子便漸漸緩了。
  “雪公子。”鴛兒輕輕福了一禮。
  被叫做雪公子的男人點了點下顎,這個動作他做的十分輕微,不仔細看,壓根分辨不出來。
  淩風的目光在男人不苟言笑的臉上轉了一圈,笑道:“今日起得好早。”
  姻雪看了看窗外天色,不動聲色地皺眉,也不答話,似乎想要繞過二人離開。
  “誒。”淩風一把拉住了他。
  姻雪體寒,手腳時常冰冷,就算江南暖和宜人,此時他的手還是冰冷一片。
  男人下意識掙了一下,淩風卻改為抓住他的手腕。這人手腕又細又冰,內側皮膚柔嫩滑膩,摸著讓人心裡癢癢。
  “聽說樓裡不乾淨,一起去看看?”
  姻雪冷豔的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不過是謠言而已……你放手,我要回屋。”
  他一說話,聲音清冷毫無情緒起伏,不似淩風,嗓音爽朗,仿佛總是帶著一種熱度。
  “好歹也是頭牌花魁。”淩風湊近笑道:“理當關心一下自己的生存居所。”
  淩風為何如此說話?原來這裡是小城裡最出名的一家青樓,老闆生意做得大,男人女人皆有,不以性別分類,誰的客人最多,誰就是頭牌花魁。
  鴛兒不過是個唱曲的姑娘,身份自是比不得搖錢樹姻雪,所以見著他,還得尊稱一聲雪公子。
  而姻雪,已經坐了兩年的花魁,不嬌柔造作,不以嫵媚誘人,總是這麼清清冷冷,卻也讓人趨之若鶩。
  大概人總是賤的吧,越是不理的,越是喜歡。
  淩風倒覺得這就是姻雪聰明的手段,他第一眼看到他時就這麼覺得。這個人美得不食人間煙火,卻偏生流落火坑,註定是最耀眼的明珠。
  姻雪微微蹙眉,可似乎也覺得淩風話中有理,若是有人搗亂,遲早也得抓出來,免得給樓裡添麻煩。
  於是他點了點頭,淩風手一松,他收回手來,用長長的袖子遮蓋住,道:“那走吧。”
  三人到了後院天井,淩風抬頭四望,“風水不錯。”
  鴛兒笑駡,“讓你捉妖,誰讓你看風水了。”
  淩風嘻嘻一笑,顯得很不正經,旁邊姻雪站得離二人遠了點,皺起眉,眼睛盯著一處發呆,也不知在想什麼。
  淩風餘光瞄了他一眼,轉頭圍著天井走了一圈。
  “你過來。”他突然對姻雪招招手,“來來。”
  姻雪不解,腳下卻不自覺地動了,“做什麼?”
  “幫個忙。”淩風眨眨眼,從身後掏出幾張符紙來,“借你背一用。”
  姻雪不滿,“趴地上寫不成麼?”
  淩風故作吃驚狀,“多難看啊!讓人看見成何體統?”
  鴛兒看看二人,猶豫道:“不如我……”
  “你不成。”淩風搖手,“身子太小了,背窄,姻雪就剛好。”
  姻雪的臉色難看,和淩風遙遙對峙。男人臉色始終笑眯眯的,仿佛料定了結果。
  鴛兒有些擔憂,姻雪卻突然轉過背去,伸手一撩自己頭髮,“別弄髒衣服。”
  清清冷冷一句,卻讓淩風臉上笑意更濃。
  淩風將姻雪沒撩到的頭髮給他捋到身前去,手指似有意無意滑過男人臉頰。姻雪下意識往旁邊讓,感覺到背後淩風壓上符紙,然後拿出筆筒,抽了根細細的毛筆,開始寫字。
  勁道很輕,速度很快,男人游走的筆尖仿佛撓在心口上,癢,又撓不到。
  姻雪漸漸有些浮躁起來,腳下動了動,淩風“誒”一聲:“別動!”
  男人皺眉,隨即淩風讓開,“好叻!”
  回頭,就見淩風寫了五六張符紙,將它們一一貼到天井的四角的隱秘處,拍拍手,站起來。
  “有什麼東西出來,我會知道的。”
  姻雪頗不信,“青天白日,胡說八道……”
  只是話還未完,突然天井裡陰風乍起,淩風臉色一凝,回頭,就見一張符紙被吹飛了起來。
  啪——
  符紙被風吹得一下貼在鴛兒額頭,嚇得女人尖叫起來。
  淩風一把抽出桃木劍,將姻雪往後拉了拉,“不得了不得了,青天白日還能作怪,這該成精了吧?”
  姻雪瞪大了眼,“不……不是你弄的?”
  “我人就在這裡,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搗鬼?”淩風跟他抬杠,“我說雪公子,你似乎一直很討厭我?”
  姻雪抿唇,餘光瞄了一眼擋在身前的男人。對方背影筆直,長生玉立,明明看起來人模人樣,偏生喜歡欺負人。
  “只是看不慣除妖人一天到晚泡在青樓。”
  “我看是看不慣我泡在別人屋裡吧?”
  “你!”姻雪臉上紅雲唰地飛起,還未說話,淩風已抬劍刺向某處。
  “啊!”一聲尖銳驚叫,其聲音淒厲直沖雲霄。
  鴛兒已經嚇得暈了過去,姻雪臉色慘白,往後退了退。那發出尖叫的地方,明明什麼都沒有,卻看見鮮紅的血滴了下來。
  “果然成精了。”淩風嘴角一勾,抽出木劍,隨即燒了張黃符抬手就扔,“今天就要你現原形!”
  啪地一下。被黃符打到的地方慢慢有顏色渲染開來。
  毫無一物的空地上逐漸出現一隻白色的動物,似狼似狐,尖尖長長的耳朵上立著白毛,身後一條碩大的蓬鬆尾巴。
  他腹部中了一劍,正潺潺流血,綠色的眸子恨恨瞪住淩風,呲出獠牙尖嘯:“該死的除妖師!”
  “原來是你……”淩風倒是了然了,他從懷裡摸出一隻小鈴鐺,鈴鐺上串起一條細細黑繩,將鈴鐺往妖怪身上一拋——
  姻雪驚訝地發現,那妖怪一下坐了下去,仿佛被什麼壓住了,動彈不得。
  “這東西喜歡在這種地方晃蕩。”淩風朝姻雪眨眨眼,曖昧道:“他能變男人,也能變女人,吸食人的欲望過活。”
  “不過我還第一次見著長這麼大的。”淩風砸吧砸吧嘴,將劍一收,伸手掐了個決。噗地一下,那妖怪消失了。
  姻雪看得目瞪口呆,“它……”
  “被我收了。”淩風湊近過去,“你想拿來當寵物養?”
  “當然不!”姻雪嚇了一跳,但隨即發現男人笑眯眯看著自己,“什……什麼?”
  “一向冷漠的雪公子也會有正常人的反應,挺可愛麼。”淩風伸手,勾起男人下顎,二人距離極近,彼此看見對方瞳孔中的倒影。
  “我幫你們收了妖,不好好謝我?”
  “你想要什麼?”姻雪皺眉,伸手拍開他的手,表情已經迅速恢復到安安靜靜的樣子。
  “嗯……你陪我一晚上怎麼樣?”
  就算姻雪不想答應,老闆卻是連連點頭。
  畢竟為他們除了妖怪,這份大恩得報。
  姻雪只得接待了這位客人,二人坐在桌邊喝酒吃菜,一時間氣氛竟很和諧。
  “怎的來了青樓?”淩風一口酒下肚,好奇詢問疑惑許久的問題,“我看你談吐不俗,也能認字做文章,怎麼就淪落到此處了?”
  姻雪淡淡道:“家道中落,田地被占,被人半夜裡敲昏賣來的。”
  淩風一愣,頓時心裡不是滋味,“沒想過逃?”
  “逃去哪裡?”姻雪冷冷一笑,他伸手,將自己的手臂露出來一截,白皙的肌膚上,有一道刺眼的青色印記,那是一個奴字。
  “有這個在,不會有人雇傭我,我身上什麼也沒有,除了這裡,我哪兒也去不了。”
  淩風看著那印記半響,“誰給你印上去的。”
  “誰知道呢?”姻雪喝乾杯中酒,大概想起往事,內心泛苦,又滿上一杯,道:“醒來的時候已經有了,也許是賣我的人幹的,也許是老鴇幹的。”
  “……來了幾年了?”
  “四、五年總有了。”
  “第一次接客是什麼時候?”
  姻雪一愣,有些不自在,“問這個作甚?”
  淩風放下酒杯,居然執著起來,定定看著姻雪,“我想知道。”
  姻雪被他眼裡肅然的光嚇到,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會兒,“知道了又如何?”
  “我喜歡你。”淩風一笑,“難道你看不出來,我一直留在這裡不走,只為了多看你一眼?”
  花魁可以自行選擇自己想接待的客人,就算你有再多錢也不行。
  淩風無緣要求姻雪陪自己,只能遠遠看著他在眾人裡周旋。那張冷漠的臉上,從不曾笑過。
  如果能讓這人笑一次,哪怕短暫,恐怕也會讓自己滿足了。
  姻雪楞了半響,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是第一次被人示愛,可這是頭一次心慌意亂。
  不得不承認,淩風很帥氣,他幽默的言行和聰明的頭腦都深深地吸引著人。
  可偏偏這麼一個人,逗留青樓內卻從不曾選擇自己。寧願在那些唱曲彈琴的姑娘房裡窩著聊天,也沒向自己表現出過任何興趣。
  不滿,不甘心,甚至是不解,讓姻雪對這個人在意得不得了。可一旦發現自己的在意,想要忘掉,就變得艱難。
  所以裝作冷漠裝作不耐煩,甚至裝作討厭。
  突如其來的驚喜讓姻雪心裡砰砰直跳,隔了會兒才道:“我……我有什麼好?”
  淩風差點笑出聲來。
  這個人,嘴上這麼說著,仿佛不在意,眼裡卻全是期盼。
  太可愛了
  。
  “我第一次見到你這麼美的人。”淩風老實承認,“而且你很有趣。”
  他說著,微微俯身,勾起男人下顎,看進他眼眸深處。
  “在風月場所這麼多年,喜歡和不喜歡,全在臉上,一眼就能看出來。該說你是單純,還是太笨?”
  “笨……”姻雪氣惱,還沒能退開,淩風卻突然吻了下來。
  他吻在了姻雪的鼻尖上,輕輕一點,唇冰涼,姻雪卻覺得自己的鼻子要燒起來了。
  “你……”
  “我幫你贖身好不好?”
  姻雪眼睛一下瞪圓了,“為什麼?不……我……我離開這裡之後我……”
  不是沒想過離開,也有客人說過贖身,但他不知道自己離開這裡,還有什麼價值,還能做什麼。
  他已經習慣了這裡的生活,錦衣玉食,甚至更自由。
  “跟著我就好了。”淩風笑眯眯道:“若你哪天不喜歡了,我給你買所宅子,你住下來就好。”
  “你……你哪兒有那麼多錢?”
  “小看我。”淩風眨眨眼,“小看我可以,但是不能小看我師父。”
  “……”
  姻雪動搖了,淩風的一言一行對自己都有致命的吸引力。
  在這裡的日子總有一天要到頭,淩風並不像其他的客人,想要金屋藏嬌,一輩子被鎖住。他甚至提議了放他自由。
  這樣的好事,還能再遇見第二次?
  “你不娶妻生子嗎?”被淩風抱進幔帳時,姻雪小聲問。
  “出家人。”淩風狡猾地笑起來,“當然不能娶妻生子……”
  後面的話,被幔帳擋住,綿柔的親吻落下,只隱隱看見被浪翻滾,曖昧喘息撓心撓肝。
  可現實並沒有那麼容易。
  別說淩風到底有錢沒錢,就是有錢,老鴇如今也捨不得放人走。
  當初許多達官貴人為姻雪贖身,老鴇雖不願意,卻不敢違逆。幸得姻雪自己也不答應,她便順水推舟,幫著婉拒。
  而如今這個除妖師,三兩句就讓姻雪動心了。老鴇悔不當初,早知道就不答應讓姻雪陪他了!
  與其給了不相干的外人,還不如給自己認識的人。達官貴人好歹還能給自己幾分面子,也能照顧自己生意。
  老鴇如此一想,便和掌櫃地商量著,偷偷將這個消息送去給了幾位有權的貴人。
  當天晚上,就有人來鬧場,說是要把姻雪買回去,銀子帶了現成的,那數量,幾乎可以買下兩個青樓了。
  姻雪驚得臉色都變了,轉眼看向老鴇,見她面帶笑容,喜不勝收,心裡一下有了數。
  淩風當天回去跟師父交差,順便說姻雪的事,老人家癡心修煉法力,才懶得搭理這個徒弟要做什麼。
  可淩風住在城外,一來一回就得到第二天,偏生當日夜裡就出了事。
  姻雪派人去找淩風,去的人卻遲遲不回。
  眼見姻雪不答應,來人居然用了強搶。
  姻雪一直撐到第二日雞叫三聲,已經什麼力氣也沒有了,去找淩風的人一直未歸,他的心也跟著冷了下去。
  老鴇見機便道:“那除妖師定然是騙你的,你們統共才見了沒多少次面,怎麼可能情比金堅?我說你也是,看上那小子長得不錯了吧?淩風是挺帥的,可帥不能當飯吃啊。三老爺可是真心疼你,跟著他,你不虧啊。”
  老鴇的話早就沒被姻雪聽進去了。他腦袋裡只轉著一句話:被騙了被騙了。
  想淩風那總是吊兒郎當的樣子,說來也是,突然說什麼喜歡,自己怎的就當了真。
  心灰意冷,終於不再抵抗,三老爺高高興興將人帶走了。
  哪知道,原來被派去的小廝被掌櫃地在後頭攔住了。
  那信,根本沒送到淩風手裡。
  又哪知道,姻雪在進了三老爺家門後,當夜就又寫了信,將自己所有能給的都給了一個看門小孩,讓他將信送去城外淩風那處。
  他還帶著一點希望,僅存的一點希望。
  而淩風那邊卻陡生變故,淩風和師父臨時要出遠門,淩風只得匆匆寫了信讓人送去青樓,信上所說,自然是交代一切,並讓姻雪暫且等等,一月後他便回來。
  而這兩封信,不用說,自然錯過了。
  淩風的信被老鴇截下,為了節外生枝,當場便燒得一乾二淨。
  姻雪的信,在小童找到淩風處時,那裡早已沒了人。
  晴天霹靂砸在姻雪頭上,讓他暈頭轉向。
  他走了?一聲不吭的就走了?果然是欺騙自己!淩風!
  若不是他提出這個要求,自己也不會答應,自己若不答應,老鴇也不會狗急跳牆賣了自己!現在自己卻成了真正沒有自由的籠中鳥!一天之內,世界顛倒,什麼都沒有了!
  半月不到,姻雪就得了大病,身體急劇衰弱的同時,三老爺新收的小妾嫌他晦氣,又嫉妒姻雪貌美,便讓人偷偷往他的藥里加了東西。
  不到五天,原本清冷美豔的人就變了樣子,一口氣上不來,就這麼去了。
  死後的姻雪,怨氣極重,想要報復,躲開了鬼差,在人間遊蕩。
  他滿世界的找淩風,卻不知淩風在得知他的死訊後,整個人都炸了。
  淩風去地府找,沒找到人,得知他逃跑,一顆心都掉到了嗓子眼。
  一年又一年,他就這麼不停地找著那只飄蕩的亡魂,直到自己明白,若這一生都找不到,他們必定會錯過。
  他捨不得,捨不得姻雪一個人還飄蕩在人間留戀不去。於是他入了魔道,背叛了師父,背叛了除妖師一族,被通緝。
  直到百年後,二人終於相遇。
  停止的所有時間,終於開始旋轉。
  “我讓桐威讓你輪回。”打敗瓦娜後,淩風叼著煙,看著面前一言不發的姻雪,“你已經遊蕩太久了,該結束了。”
  姻雪並不答話,他們之間的誤會早已說清,可那些積存的怨氣卻無法輕易原諒。
  為什麼就那麼丟下自己,以至於這個悲劇的發生,為什麼偏偏是那時候……
  兩人直到百年後才找到彼此,中間相隔的時間太長,長到幾乎沒有橋能再搭建起曾經的感情。
  “你就那麼想我離開?”姻雪淡淡問。
  “……你太累了。”淩風伸手,輕輕拉扯姻雪長長的黑髮。
  “那你呢?”
  “大不了陪你一起。”魔並不是不會死,只是壽命比人類長而已。為了姻雪,他也可以選擇提前結束這生命。
  原本,沒有姻雪,就沒有存在的意義。
  “桐威說了什麼,你記得嗎?”姻雪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還愛著這個男人,可聽到他一個勁地將自己推開,內心卻是憤怒。
  “他說了很多……”淩風笑笑,仿佛想轉移開話題。
  姻雪冷冷道:“他說你可以再貪心一點。”
  淩風不出聲,伸手去拉姻雪的手,對方卻躲開了。
  “我們幾百年都沒好好在一起過,你不累嗎?”姻雪搖頭,“我不明白,你的喜歡究竟是什麼?扔下我不聞不問?還是就這樣一找到我就想將我推開?”
  淩風愣住了,這麼久以來,姻雪總是不願意表達自己的內心。
  也許是經過瓦娜一事,看見周圍認識的人都打開心扉,狄岡、達納特斯,都有了歸宿,又也許,是被桐威的話刺激了。
  貪心一點?
  如果貪心一點就能得到想要的……
  姻雪抿住唇,“如果你真的要我走,我答……”
  應字還沒說出口,淩風突然緊緊抱住了他。
  “我不想!”
  姻雪愣住了。
  “我不想你離開!我不想你走!我甚至都沒好好抱過你,沒好好和你說過話!我們經歷了這麼多,為什麼別人都能幸福了我們卻不可以!”
  “如果我自私一點,你會答應嗎?”淩風激動道:“我們,我們以後好好在一起,好嗎?”
  愣愣地看著面前人,姻雪還沒回神,眼淚已經洶湧而出。
  淩風低下頭,一點點吻去他的淚。冰涼而沒有味道,那當然,因為他們都已不再是人類。
  可這又如何?
  愛能搭建一切的橋樑,哪怕再過幾個百年。
  “好。”姻雪的聲音被淹沒在激烈的吻中。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最開始的打算,是單獨開一本淩風和姻雪的故事,就當做全世界系列的外傳篇。但算了算,發現可能沒那麼多字數,頂多是個短篇,最後就改為開成個番外了。=W=
  全世界這個系列,是阿莫寫的第二個系列文。全文比較長,時間跨度也大,讓阿莫最不好駕馭的地方,是三個故事的主線是同一個,也就是關於心魔的事。真是讓我傷透了腦筋啊(笑)。
  不管怎麼說,在過年之前,這個系列終於完成了。\(^o^)/ 感謝一直喜歡全世界的各位親,也感謝一直看到最後的你們,感謝對阿莫各方面不足的包容和體貼,愛乃們!
  新的故事會在節後開,娛樂圈文。2013年,希望大家都各自有進步,也希望我自己的文筆和故事駕馭能更有進步。一晃就在JJ待了兩年,多寫各位抬愛小的才能走到今天(233333)
  因為新坑會在年後開,所以不能在大年裡給大家拜年了。這裡就預祝各位新年如意,事事順心,蛇年大吉!!
  咱們下一本再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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