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巔峰制甲(下) BY 書白



☆、78風雨襲來(一)

  本以為陸星熙是準備回到學院城以後再找地方坐坐,沒想到他卻是從葉家的那片住宅區出來,就信步走進了路邊一家咖啡館裡面。
  辛訓陽按照慣例在陸星熙對面落座,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搭檔。
  直覺告訴他,對方也許已經自顧自地決定了什麼,而他現在要做的,只是讓對方把心裡所想的原原本本說出來。
  因為心裡有事,兩人都沒有什麼欣賞飲料目錄的興趣,隨便點了兩樣東西打發掉侍者後,辛訓陽翹起腿道:「你現在可以說了,所謂的『大麻煩』究竟是什麼?」
  陸星熙看了對方一眼,用彷彿談論天氣一般的平淡語氣說:「我手上有一件跟顧老最後的研究有關係的東西。」
  辛訓陽第一反應是去看咖啡館裡其他的客人。
  沒有異常。其他人都在一邊欣賞著店內舒緩的音樂,一邊繼續自己的事,並沒有人特別注意他們。
  「你在開玩笑?」辛訓陽壓低聲音問。
  陸星熙居然笑了一下,「不。」
  這下辛訓陽真的頭疼了——儘管比賽期間他一次都沒回過家,但就算他不樂意瞭解,辛將軍也總會讓人給他帶來一些跟目前宸星局勢有關的消息,以培養他在政治上的觸覺。所以辛訓陽很清楚,這些日子以來,宸星各方勢力都在想方設法找顧老藏起來的研究資料。而就在這個時候,坐在他對面的這個人,卻輕描淡寫地告訴他,他手上就有眾人夢寐以求的東西。
  「……哪兒來的?」 雖然知道陸星熙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辛訓陽還是忍不住要確定一下。
  「祖父留給我的。」把曾經的同事稱為「祖父」,讓陸星熙心裡略微有些彆扭,但這又是必須做的說明,「他曾經在顧老的研究所工作過。」
  這事辛訓陽以前得知陸星熙是葉曦之後,託人調查的過程中也有所瞭解。
  沉默了一會,辛訓陽一手撐頭看向陸星熙道:「別告訴我葉家接連跑來找你就是為了這個東西。」
  「八九不離十。」陸星熙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總不可能是葉勃利他們忽然孝心大發,想要好好打理葉豐年的遺物吧?放下杯子,他繼續道:「雖然他們並不清楚這東西具體是什麼,也不確定是否在我身上,但是不找到它,葉勃利是不會罷休的。」
  辛訓陽沒覺得陸星熙直呼其父的名字有什麼不對。看了葉家兩口子的表演以後,他才知道自家老頭還不是最噁心的。
  手指敲了敲桌面,辛訓陽道:「你覺得葉家會把這事跟其他人說嗎?」
  「目前不會。」陸星熙篤定道。
  「那麼,就不用擔心。」辛訓陽放鬆地笑了起來,「你抵死不認,他們糾纏個幾次大概也就死心了。有我在,他們不敢動粗,你可以放心把我當擋箭牌。」
  「只怕你擋不了多久。」陸星熙頓了頓,終於坦白道,「我之前不知道顧老已經過世了,所以在這次的參賽作品裡面,用了一點只有他看得懂的設計……等到評委們開始審查,這事很快就會曝光。」熱能循環系統的那個更新方案應該不在顧老的機密資料中,在他已經過世的現在,研究所權限足夠的那群人任何一個都能調出查看。
  辛訓陽這才明白,為何今早陸星熙會有那樣緊張的表現。
  陸星熙直直地看向對方道:「屆時,你的父親大概也會加入到這場爭奪戰中來吧?局面已經不是你可以控制的了。」
  這是事實。
  辛訓陽心裡很清楚陸星熙的分析冷靜而正確,但他聽了卻還是覺得不甘心。而除了不甘心之外,他更有一個問題想問——
  「如果我跟你解除搭檔關係,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
  面對這個問題,陸星熙垂下眼睛,「不用擔心,我自己都打算好了。」
  辛訓陽驟然猜到了對方的計劃——陸星熙準備離開。就像當初他從「葉曦」變成「陸星熙」,從宸星消失一樣。
  但是,已經有過一次先例,這回他故技重施,還能達到理想的效果嗎?
  假設一切順利,陸星熙真能不驚動任何人,再度逃離宸星,他必然也不會返回露河行星了。那麼,對抗賽剩下的這幾天,也許就是自己僅剩的與之相處的時間……
  想到近在眼前的分別,辛訓陽的心沉了下去。
  隨後兩天的比賽,辛訓陽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知道這兩天陸星熙正為了離開宸星作準備。好幾次雙方目光交匯的時候,他都想跟陸星熙說,自己陪他一起走,但話到嘴邊,他卻無法輕鬆地說出來。
  辛訓陽一直想要擺脫辛國禮的控制,但在他計劃的擺脫方法中,從沒有一種是「逃跑」。他是騎士,戰鬥是本能,而逃跑則是恥辱。再說,陸星熙真的值得自己做到這個地步嗎?值得自己放棄被招入第四軍團的機會,放棄長久以來努力的成果?
  這兩天來,辛訓陽無數次這麼問過自己。而最讓他心慌的是,當理智告訴他「不值得」的時候,心卻在說著相反的答案。
  因為這份糾結,最後他乾脆開始迴避跟陸星熙碰面的機會。
  將辛訓陽的這一反應看在眼中,陸星熙就默認為對方同意瞭解除搭檔關係的提議。對他而言,這本該是理想的結果——跟辛訓陽平和地道別,而後隻身離開,繼續到別的什麼地方心無旁騖地追求自己成為頂尖技師的目標。
  可心裡的失落感卻騙不過自己。
  「……變軟弱了。」看著鏡中的自己,陸星熙忍不住自語。
  他想這大概是因為重生以來,生活的環境跟前世相比有太大的差別,而他又認識了不少朋友的緣故。在跟人交往的過程中,總是免不了會被對方影響。
  好在這一影響,很快就會隨著分別而消失。
  艾蓮娜夫人的那位秘書按照指示又來找過陸星熙,只是這一回,他沒有答應對方會面的請求,於是魯本就被酒店的服務生攔在了門外。
  而陸星熙的這一反應,無疑也坐實了葉勃利的猜測。最終,葉勃利決定跟研究所的人合作。
  葉家的勢力的確無法滲入千極學院,但研究所就不同了,在中央研究所工作的技師們,不少都兼任著千極學院制甲系老師的職務。
  在葉勃利積極活動起來的時候,校內對抗賽的時間終於截止,制甲大賽中參賽選手們的作品被依次送到評委們的面前。
  「都什麼時候了,還要陪這些學生玩過家家……」一位評委一邊埋怨著,一邊在分數單上填入自己對眼前作品的評分,然後再機械性地拿過另一個作品。
  他的同伴安慰道:「別這麼說,反正顧老留下的東西一時半會也找不到。再說了,這次比賽也是選弟子的好機會……嗯?」話音忽然停止,此人皺眉認真地看起手中這台微型弗爾來。
  片刻後,他招呼其他的評委,「你們,快過來看一看,這台機甲的散熱系統像不像顧老留下的記錄中記載的一項改良技術?」
  其他人聞言,猛地聚攏過來。
  輪流將這台微型弗爾檢查一遍後,眾評委面面相覷。
  「快!看看這台機甲是誰提交的作品!」最先發現不對勁的那人急切地叫起來。
  陸星熙的名字很快映入他們的眼簾。
  其中一部分跟葉勃利有過接觸的人,此時都不由得想到葉勃利要求合作時說的話——他說其父葉豐年從顧老那裡繼承的一些東西,好像輾轉落到了一個露河分院制甲系學生的手裡。而那個學生……似乎,就是姓陸。
  目光交匯間,這部分人很快便達成默契。
  其中一人咳嗽了一聲道:「很罕見的設計,竟然能跟顧老的構想不謀而合,這樣的天才學生,我覺得有必要把本人找來跟大家見一面……各位的看法呢?」
  撇開知道內情的這部分評委不提,其他蒙在鼓裡的人單純從惜才的角度,也有親眼一見陸星熙的想法,於是全票通過,當即就派工作員去找人。
  但工作員回來的時候,帶給他們的消息卻是——人不在。
  「按照出入記錄,這個選手好像今早六點離開酒店以後就再也沒回來,而學院城其他地方也沒有他的通行記錄……」面對在場的評委們那統一的像要活吞了自己一般的表情,這名可憐的工作員發著抖說道。
  還在狀況外的一名評審聞言遺憾道:「可能是出去玩了吧?畢竟只是十七八歲的孩子,又是從露河那種偏遠的地方來宸星……」
  這根本不合常理!
  在其他選手都興致勃勃地等著比賽結果公佈的時候,居然會有人對此毫不在意地出門閒逛?天生少根筋還差不多!
  急於找到陸星熙逼他交出顧老遺物的那部分人默默咬牙,在耐著性子評出這次制甲大賽的名次後,紛紛迫不及待地離開會議室,發動自己身後的勢力抓緊進行追蹤去了。
  而當這邊的異動傳入辛國禮的耳朵中時,陸星熙則已經順利地抵達他位於紅鬍子巷的私宅中。


☆、79風雨襲來(二)

  新辦的id識別卡還需要一兩天的時間才能拿到,陸星熙準備在那之前一直待在這棟宅子裡面,直到顧老的葬禮結束之後再離開宸星。
  至於離開此地後,下一站去哪裡,他尚未想好。
  托黑市的老喬治幫忙弄id識別卡時,對方曾經建議他去西茲剋星,那裡離原來無垠帝國的首都很近,曾經也是個繁華的星球,現在雖然仍很熱鬧,卻已經成了黑市商人、傭兵和宇宙海盜盤踞的大本營。
  「以你的本事,去西茲剋星絕對能混到一碗飯吃,而且那兒不會有人介意你來自哪裡。」老喬治這麼說道,「雖然那邊是亂了一點兒,但你既然有辦法找上我,想必你也有能力在西茲剋星好好地活下去。」
  對方語畢時那夜梟一般的笑聲還在陸星熙耳畔盤桓不去。
  但陸星熙並沒有因為這老狐狸的稱讚,就頭腦發熱地採納對方的建議。
  的確,西茲剋星雖然就地域劃分而言屬於星輝聯盟,實際上卻是個三不管地帶,就連聯盟宇宙軍對這個星球都有所忌憚。如果他能順利混到西茲剋星的話,葉家或者其他什麼人的勢力,都很難滲透其中,他可以不用擔心被這些居心不良的人捉住。但,不可忽視的一點是,作為能夠讓聯盟宇宙軍都下意識迴避的傳說中的「惡星」西茲克,又哪裡是尋常人可以大大咧咧踏足,並安然生活下去的樂土?
  比起臭名昭著的西茲剋星,同樣接近原帝星的初陽行星反而更合陸星熙的意。
  作為星輝聯盟三大自由行星之一,初陽是個經濟特別發達的行星,其貿易額每年都佔到整個聯盟的五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經濟發達帶來的多元文化,也使得出樣的居民們毫不排斥外來者。同時,為了保證對行星而言最重要的商人們的安全,和維護交易的公平性,初陽政府花大價錢培養的騎士自衛隊,也為這個星球保證了良好的秩序。
  就去初陽行星好了。
  仔細權衡過後,陸星熙很快作下決定。
  而現在對他來說,可以稍微放心的一點是,因為葉勃利不知道他手上掌握的資料是以什麼形式保存的,所以也就無法提供有力的證據說動其盟友出動更多的力量進行搜索。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他聽著稍後滾滾而來的雷聲,默默握緊手中那枚青綠色的鑰匙。
  就如陸星熙所想的一般,幾番遊說都沒能讓圖利將軍批准調用軍方力量的葉勃利,此時正焦躁地在他的書房內來回踱步。
  「我總不能派出手下的士兵,讓他們去逮捕一個沒有任何違規行為的千極學院優等生,理由是『該生從軍方研究所裡面拿走了某物』吧?沒有具體目標,就不能作出行動,你應該明白這其中的道理。」這是圖利將軍最後給葉勃利的回覆。
  雖然對方說的葉勃利都明白,但是一想到己方拖拖拉拉期間,從學院城消失的陸星熙也許已經安排好逃走的路線了,他就無法冷靜下來。
  「媽的,就不能隨便編一個東西嗎?!先把人扣住了,就算學院一方要抗議,也可以拖著時間直到把東西搜出來啊!」轉累以後,葉勃利重重地坐到椅子上,一把撈過放在書桌上的酒瓶。
  正當他準備灌口酒平復一下情緒的時候,書房的門忽然被人推開了。
  「滾!我現在……子翎,你有什麼事?」發現來者是葉子翎後,葉勃利的態度瞬間溫和下來。
  「爸,關於你在找的東西,我或許有點眉目。」葉子翎說著,腦海中浮現當初在九號衛星上,他跟陸星熙遇到傭兵襲擊時,從對方的終端機裡面掉出來的那個東西,「我記得他隨身帶著一個藍色的芯片,就藏在終端機裡面。」
  聞言,葉勃利沉吟片刻後,笑逐顏開。
  葉子翎的情報是否準確,對他而言並不重要,關鍵的是有葉子翎的這番說辭,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請求圖利將軍予以方便了。至於逮到陸星熙之後,如何避免被圖利將軍發現他就是「已死」的葉曦……他另有安排。
  在葉勃利忙著聯繫圖利將軍的時候,在他書房門外短暫停留的人,悄悄地退去。
  滂沱大雨終於還是落了下來。
  待在房間裡的辛訓陽凝視著窗戶上不斷淌下的水流,心裡想到的是方才跟辛國禮的談話。
  對方似乎知道是他幫助陸星熙從學院城裡消失一般,嚴肅地警告他不許再插手此事。
  「等明天制甲大賽的結果一公佈,馬上就是騎士決賽,你這個時候只需要專注在自己的事上就可以了。幸好你跟陸星熙的搭檔協議只有一年,不會造成什麼大的影響。」辛國禮說這話時,眼神裡全是警告。
  從他的態度上,辛訓陽可以看出事態比陸星熙預估的更嚴峻。
  區區一個葉家不可能讓老頭子也緊張起來,會讓他特意來警告自己不能輕舉妄動,除非是各方勢力都動起來了。這樣的情況下,陸星熙真能靠一己之力脫身嗎?
  辛訓陽看著玻璃窗上自己悶悶不樂的臉,愈發不爽。
  終端機忽然響起來,辛訓陽看了一下,是完全不認識的號碼,於是沒有理會,任憑對方堅持五分鐘後掛斷。
  但不久後,終端機再次響起來,還是那個陌生號碼,似乎準備跟辛訓陽比耐性一般。
  辛訓陽準備關機,但按下開關之前,他忽然想到——會不會是陸星熙跟自己聯繫?以他的謹慎性格,離開學院城以後換了個號碼也不奇怪。
  想到此,他略作猶豫後,接通了。
  光幕上顯出的人影並不是辛訓陽所想的那個人,但卻又是扯得上一些關係的。
  陸星熙的大哥葉子封。
  這位目前已經供職於軍部的青年跟辛訓陽從未有過接觸,他也是看到對方跟陸星熙有五六分相似的輪廓時,才隱約想起葉家還有這麼個長子。
  「你聯繫得上葉曦嗎?」似乎知道辛訓陽對陌生人沒什麼耐心,葉子封連問候都省了,直接開門見山地說。
  聯繫得上也不會告訴你。
  辛訓陽一臉冷漠。
  看出辛訓陽不打算回答自己後,葉子封自顧自地說起來,「我父親知道他藏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了,正準備請圖利將軍派人封鎖宇宙港,如果你聯繫得上葉曦的話,就讓他想辦法在宸星多躲一段時間,避過風頭以後再行動。」
  他這話讓辛訓陽感覺很意外。
  老實說,葉家那群人在他心裡已經全部被打上「無恥極品」的標籤,這個時候忽然冒出來的葉子封,卻難得地表現出一點正常人對家人的關心來,實在讓他有點適應不良。
  辛訓陽甚至懷疑這只是葉家找不到陸星熙以後,串通起來演的一齣戲——假意告訴他要封鎖宇宙港,讓他安排陸星熙多躲一段時間,實際上卻是借此拖延,免得陸星熙過早逃離……這樣的可能性不低。
  「早上起來沒看到他,我還正覺得奇怪。你說的藏起來的東西是指什麼?」辛訓陽裝傻地問。
  「……」葉子封無語地看著辛訓陽。
  他毫不懷疑如果對方願意的話,說這話時演技完全可以更好一點,然而辛訓陽卻故意用這種智商正常的人都能看出他在睜眼說瞎話的態度作答……難怪聽說辛將軍經常被他的兒子氣得七竅生煙。
  思緒不小心飄到軍方內部八卦上,葉子封咳了一聲,這才繼續道:「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話,但是封鎖宇宙港不是件小事,你只要願意關心的話,明日便可以見分曉。」
  這倒是真的。
  見葉子封一臉誠懇,辛訓陽忍不住問一句,「你跟葉勃利他們的立場不同?」
  葉子封聞言苦笑了一下道:「雖然當兒子的不方便說父母什麼,但……是的,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並不是全然贊同他們的決定。總之,你能聯繫上葉曦的話,一定要告訴他暫時離宇宙港遠一點。」他說完,主動切斷了通訊。
  辛訓陽陷入沉思。
  葉子封的話並不完全可信,但提醒一下陸星熙注意還是無妨的。只是,他不想冒然用終端機與陸星熙聯繫——且不說陸星熙現在有沒有換掉終端號碼,誰知道現在有沒有人在監視自己,這一聯絡,說不定反而讓人追蹤訊號找到他呢?
  斟酌了一下後,辛訓陽決定登陸虛擬社區碰一下運氣。
  在現實中各方都在搜索自己的情況下,也許陸星熙會到相對安全且自由的虛擬社區中收集需要的情報。
  辛訓陽運氣不錯,當他進入虛擬社區後,陸星熙居然真的在線。
  然而跟對方取得聯繫之後,辛訓陽才知道,這次的相遇並不是巧合,而是陸星熙也是抱著碰運氣的想法,希望能跟自己遇上。
  「我有個東西要交給你。」陸星熙簡明扼要地說。
  「不會是現在那些人在爭奪的東西吧?」辛訓陽開玩笑地問,還能見到對方,他心情不由得輕鬆了些。
  陸星熙笑了一下,「不是,你到時候看了就知道。等我明天出發以後會把地址發到你的終端機上,你任何時候覺得方便了,過去取就行。」
  注意到對方所說的時間,辛訓陽皺起眉頭。
  「剛才……葉子封讓我轉告你,葉勃利要封鎖宇宙港,讓你離那邊遠一點。」


☆、80風雨襲來(三)

  聽到壞消息後,陸星熙的反應比辛訓陽想像的更平靜。
  不過從兩人相識以來,他也很少看到對方不淡定的模樣就是了。
  「我知道了,會小心的。」陸星熙說,「你明天的比賽加油。」
  都什麼時候了,誰還關心這個啊?
  辛訓陽本想這麼回答,但真正說的時候,他卻轉了個話題,「難得遇到,順便走走吧。」
  沒料到他會作這樣的提議,陸星熙怔了一下才問:「你打算上哪兒走?」
  「競技場。」辛訓陽說完,笑了笑,「我比賽,你下注。」
  「全押你贏?」這麼一問,陸星熙忍不住也笑起來。
  時光彷彿倒流到他倆偷偷從榮光製材廠溜出來,半夜跑到飛熊賭場賺外快的時候。與現在的情形相比,那時的緊張不安都不算什麼了。
  辛訓陽挑著那種預設挑戰金的比賽打了三場,全勝。
  看到他去領獎金的時候,陸星熙忽然記起,那張不記名賬戶卡還在自己手上,「你的賬戶卡,我會跟要給你的東西放在一起。」
  聞言,辛訓陽回道:「那個你自己留著用吧!辦完新的id卡,你應該沒多少積蓄了。」
  這是事實。來宸星以後,陸星熙沒接什麼新委託,開銷卻是一項接一項,已經快到赤字的地步。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準備接受辛訓陽的好意,因為對方同樣有需要用錢的地方。
  似乎看出陸星熙所想,辛訓陽道:「忘了告訴你,我擺脫老頭子的計劃有改變了。」他把這次軍方跟千極學院合作一事說出來。
  「難怪制甲大賽的評委還請了好幾個院外的大師。」認真聽完,陸星熙恍然,「第四軍團嗎……莫爾將軍是個很優秀的將領,也是第一流的騎士。你的性格在他手下做事,應該挺有意思的。」
  星輝聯盟無人不知裡德?莫爾的大名。但陸星熙的語氣,卻讓辛訓陽覺得,他對裡德?莫爾的瞭解應該不止是從媒體報導中能接觸到的那些泛泛的情報。不過那又如何呢?他們已經要分開了,他現在一點也不想把時間耗費在追問陸星熙的秘密上。
  他只想把人留下,哪怕明知不可能。
  「差不多該下線了,你需要充足的休息,而我也還有些事要做。」陸星熙的話將辛訓陽拉回現實。
  互道晚安後,辛訓陽終究沒伸出想要拉住對方的那隻手。
  因為陸星熙也沒開口向他求助。
  翌日,經過一夜大雨的洗刷,天空明澈如鏡,萬里無云。
  人們興高采烈地聚集到千極學院,等著制甲大賽的結果公佈,以及騎士決賽開始。
  最先頒發的是優秀獎——眾所周知,這根本就是安慰獎,給出局的人做紀念用的。但即使如此,參賽的眾人還是聽得很認真,因為如果沒在這批優秀獎名單中聽到自己的名字的話,那就意味著,自己的作品至少進前三甲了。
  一個個名字從主持人口中念出,一聲聲嘆息隨即在人群中響起。
  「沒聽到我的名字!」當優秀獎名單唸完後,艾薩雷亞激動地喊起來,然而他習慣性地要找陸星熙分享喜悅時,才發現今天好像還沒看到對方。
  艾薩雷亞疑惑地左顧右盼。
  台上主持人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全場,「接下來,是五位獲得三等獎的選手!本院的沃克?艾斯提、哈姆?布朗,暮夜分院的劉小安,露河分院的艾薩雷亞……」
  聽到自己的名字,艾薩雷亞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同學們笑著推向領獎台。
  而他從領獎台上下來,在人群中奮力擠回露河分院的位置的時候,二等獎的頒獎已經結束,主持人用激動的聲音宣佈一等獎的名單。
  艾薩雷亞聽到自己身邊的同學們已經在興奮地喊著一個他無比熟悉的名字。
  「陸星熙、陸星熙,陸星熙……」
  也許其他分院的人還不知道第一名是誰,但同為露河分院的選手,大家十分清楚自家隊伍中還有誰沒被叫到名字。
  「這次的一等獎出人意料地沒有被本院的選手拿走,而是落到一位分院選手的手上。這在對抗賽的歷史中,也是相當少見的情況吧?」主持人賣了一會兒關子,這才回歸正題,「讓我們用掌聲歡迎憑藉弗爾3型改良機拔得頭籌的天才——露河分院,陸星熙!」
  盛大的掌聲響起,人們在主持人的煽動下,一邊用力鼓掌,一邊伸長了脖子想要看清這次比賽的優勝者的容貌。
  然而,就在全場氣氛達到最高潮的時候,露河分院的領隊威廉才發現一個很可怕的事實——陸星熙不在!
  因為頒獎典禮不像開幕式那麼嚴肅,所以老師們並未要求所有學員必須到指定位置集合,這也就導致他們此時此刻想要恭喜陸星熙,才發現該接受恭賀的人根本沒到場。
  「是不是在其他地方看熱鬧?誰跟他聯繫一下!」威廉領隊有些焦急地說著,同時發現陸星熙的搭檔辛訓陽也是不見蹤影。
  台上,主持人已經第四遍呼喚陸星熙的名字,而觀眾們也因為遲遲不見優勝者登台,發出了嗡嗡的議論聲。
  場面逐漸失控。
  看著等在頒獎台暗處的那些士兵慌亂地交頭接耳,辛訓陽冷冷一笑,離開頒獎會場,逕自往騎士決賽的準備室走去。
  這場鬧劇,沒有繼續觀看的價值了。
  在千極學院的歷史上,還從來沒有哪個學生敢放頒獎典禮的鴿子。
  此事不光讓得知陸星熙獲獎後想要守株待兔的葉勃利等人氣急敗壞,也讓認真研究後決定把一等獎頒給他的那部分評委大為光火。
  但不管旁人作何感想,本該處在漩渦中心的陸星熙,此時卻已經來到宸星最大的永安殯儀館門口。
  此地即將舉行顧老的遺體告別儀式,儀式結束後,他的骨灰則會由專門的艦隊護送回水澤行星。
  星輝聯盟的學者們紮根於水澤,也更願意安眠於水澤。
  由於媒體對此事進行滾動報導的緣故,到場參加告別儀式的人很多,而殯儀館對此的管理也比較鬆——活著的顧老雖然是值得千軍萬馬保護的重要人物,死去的顧老卻不再具備讓人爭搶的價值。
  正在尋找陸星熙的人也沒想到他會來這個地方,這裡對現在的他而言反倒是最安全的地點之一。
  陸星熙安靜地跟著追悼的人群走進會場。
  醫學的進步讓顧老的屍體看上去栩栩如生,卻無法讓他死而復生。
  陸星熙看著老人緊閉的雙眼,不知道對方當初為他舉辦葬禮時的心情,跟自己此刻的心情是否一樣。
  他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下來,直到身後的人輕輕咳了一聲作為催促。
  回過神,陸星熙把手裡的白菊花放到顧老身邊,繞出了會場。
  縱然再不捨,他也沒有時間繼續在此流連。他必須趕緊去黑市把新的識別卡拿到,然後購買去初陽行星的船票,離開危機四伏的宸星。
  從殯儀館出來,陸星熙把紅鬍子巷的地址發給辛訓陽後,拔出終端機內嵌的號碼卡丟掉。
  消息傳到辛訓陽的終端機上時,他正跟辛將軍派來盯著自己的人對峙。
  「將軍擔心找陸星熙的人會來妨礙您做賽前準備,所以讓我們來幫忙看著。」監視者們的理由十分冠冕堂皇。
  辛訓陽聽了暗暗磨牙。
  如果不是陸星熙的消息及時傳到,而他不想被這些人發現的話,雙方恐怕已經直接衝突了。
  「上廁所總用不著你們看著吧?」剛走出兩步就發現對方跟了上來,辛訓陽諷刺道。
  準備室的洗手間並沒有通往外面的出口,因此監視者們猶豫了一下便停住。
  辛訓陽走進隔間,迫不及待地查看信息,把地址記下後,他立刻銷毀記錄,同時心思已經飛到了紅鬍子巷233號——陸星熙在那裡給自己留了什麼東西?雖然他說過會在離開以後才發出信息,但是……
  離騎士決賽開始還有兩個小時,辛訓陽想先去看看,陸星熙留下的東西。
  他盤算了一會,神色如常地回到準備室,爬上颶風,假裝做賽前檢查。
  片刻後,刺耳的警報聲響起。
  辛訓陽在警報聲中一本正經地朝下方的監視者們喊道:「我的機甲好像出了故障,你們誰會檢修的?」
  為了不讓他偷跑添亂,辛國禮派來的這四個人都是實力很不錯的現役騎士,哪裡會有懂得修機甲的人?
  聽到他的問題,四人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跟老頭子聯繫,給我調個好點的技師來,剩下的調整時間不多了!」辛訓陽裝出緊張的模樣說。
  四人既然被辛國禮派過來,自然知道這位將軍對辛訓陽此次的比賽有多重視,當場不敢怠慢地用終端機聯繫辛國禮請示。
  而趁著他們注意力分散的瞬間,辛訓陽猛地跳下,偷襲離自己最近的兩個人得手後,閃電般向出口跑去。
  其他二人焦急地追上,卻終究慢了一步,被辛訓陽反鎖在準備室中。
  破壞掉應急通訊裝置的線路,辛訓陽對正撞門的那兩人說道:「比賽開始前我會回來,現在你們就先老實呆著吧!」


☆、81突圍(一)

  這個時候,騎士決賽應該快開始了吧?
  目光掃過宇宙港正中央的那座巨鐘的鐘面,陸星熙放下茶杯。
  他此刻的形象,就算是朝夕相處的辛訓陽見了,恐怕都沒法很快就認出來——作為id識別卡的附帶贈品,老喬治給陸星熙提供了整套喬裝打扮的裝備,還熱心地指點了他一下。於是,現在的陸星熙變成了一個紮著赤紅色馬尾,穿著黑色皮衣皮褲,腳踩復古金屬扣短靴的不良青年。
  他坐在宇宙港的咖啡館裡休息的這段期間,已經有三撥葉勃利的手下拿著照片與他擦身而過,但至今沒人將他認出來。
  而距離陸星熙這次要搭乘的「海星女王號」出發,只剩下四十多分鐘的時間,提示旅客們登船的消息已經發到他的終端機上。
  從咖啡館裡結賬出來,陸星熙混在宇宙港熙熙攘攘的旅客中間,朝海星女王號的方向走去。
  行至一半,他才發現自己之前的想法貌似太過樂觀了。
  在每一艘即將出航的艦船前面,都有一支小隊正攔在那裡,要求每一個登船的人接受面部掃瞄儀的檢查。這種儀器直接比對人們面部的骨骼特徵,完全斷絕了喬裝打扮矇混過關的可能性,如果陸星熙想要成功混過去,除非他現在便跑去削骨整容。
  意識到之前在人群中竄來竄去的那些搜查者其實只是障眼法之後,陸星熙腳下微頓,轉過身去。
  也許是他今天的好運已經用光,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一名士兵不知為何偏偏注意到了他的動向。
  「喂,那邊那個紅頭髮的……」
  停下,還是跑?
  只是一瞬間的猶豫,陸星熙很快平靜下來,淡定地轉過身面對對方,「有事?」
  見他如此平淡的反應,那名士兵不禁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看錯了,其實這人並不是在躲著他們?
  但以防萬一,他還是要求陸星熙出示id卡和船票。
  周圍都是葉勃利派來的人,不管哪兒出現異動,他們都會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般,用最快的速度聚攏。察覺到就在自己跟眼前這名士兵對話期間,已經有至少五個人把注意力轉向這邊以後,陸星熙擺出了無比合作的態度。
  反正這裡離海星女王號還有一段距離,自己應該暫時不必接受面部掃瞄儀的檢查。
  儘管心跳的速度已經加快了不少,陸星熙臉上還是演技一流地掛上與他現在的喬裝相配的不耐煩神情。
  核對過id卡中記錄的信息,發現能夠跟戶籍系統正常對接後,那名士兵鬆開眉頭,朝陸星熙擺擺手道:「沒事了,你走吧!」
  「走?那可不行。」
  就在陸星熙被放行的前一秒,一個聲音橫插進來。
  認出聲音的主人是誰的瞬間,陸星熙知道,自己今天危險了。
  他回過頭,看到格林冷笑著一步步朝自己走過來。
  「難得露河一別之後我們還能遇到,我應該感謝一下你跟辛訓陽當時的招待才是,你何必這麼急著走?」
  格林說話期間,陸星熙注意到對方的雙手在神經質地抽搐。
  他不知道此人是何時注意到自己,並悄悄尾隨的。能在如此關鍵的時刻冒出來,顯然這一切並不是偶然的巧合。
  雖然雙方的恩怨嚴格說來只是格林單方面地找陸星熙的麻煩,但不管起因為何,至少,現在這怨結已經不可能解開了。
  搶在格林攻擊自己之前,陸星熙鋌而走險地先向對方放出了精神衝擊波。
  他的目的只在於在周圍這些人的腦海中造成短暫的混亂,以爭取逃脫的機會。但是格林顯然也在剛才說話的短短時間內作好了防備,陸星熙的精神波放出之後,彷彿撞到一層粘稠的水壁上一般,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
  搜查小隊隨身攜帶的能量監測儀發現這邊有使用精神力對戰的漣漪後,發出刺耳的鳴叫聲。
  宇宙港內原本平靜的景象如瞬間煮沸的開水一般變得混亂起來,陸星熙剛邁出幾步,就發現自己被包圍了。
  「帶走。」格林得意地朝圍過來的士兵們吩咐道。
  耀眼的白光伴著嗆鼻的煙霧猛地炸開,在追捕者們被這突來的干擾擋住腳步的短暫時間裡,陸星熙飛快奪過停在一旁的軍用浮空車朝宇宙港出口的方向衝去。
  沒想到在嚴格的安全檢查之下,陸星熙還能隨身帶著閃光彈之類的東西進入宇宙港,吃癟的格林氣得額頭青筋直跳。其他人見狀,安慰他道:「沒關係,出口已經封死了,他今天是插翅難飛……」
  話音未落,出口處忽然傳來爆炸的聲響。
  事先為了避免造成妨礙而被士兵們驅散的行人,此時紛紛回頭看向被炸燬了一半的宇宙港大門。
  在變成廢墟的大門上方,蒼穹之下,有一架線條流暢的青綠色機甲高高懸浮著。
  「那、那是什麼機型?!哪裡來的?」
  因為宇宙港裡經常有騎士們進出的緣故,來來往往的機甲並不罕見,但是像這台陌生型號的機甲一登場就炸掉宇宙港半邊大門的挑釁行為,在這之前還沒有哪台機甲這麼做過。
  格林的第一反應就是來者是陸星熙的同夥。
  但是,會是誰呢?
  駕著浮空車迴避追擊的陸星熙也注意到了這台驟然出現的機甲。
  與其他人不同的是,他看到機甲的同時,就知道了裡面騎士的身份。
  「為什麼……」短暫的呆愣之後,陸星熙調轉車頭,開向那台青綠色的機甲。
  宇宙港的警備用機甲此時已經出動,準備將那台搗亂的機甲控制住。但對自身險惡的處境,那台機甲中的騎士卻好像全無所覺一般,從容地向外發出了搜索用的電子眼。
  最先趕到的兩台警備機甲揮舞著警棍,一前一後交叉砸向青綠色機甲,然而後者卻十分靈活地輕輕一晃就擺脫了被夾擊的危險。隨後,青綠色機甲光劍在手,分別斬斷了兩台警備機甲的一隻手臂和一條腿,並在其他警備機甲連成包圍圈之前,一個加速將對手拋到身後。
  地上圍觀的眾人見騷亂發展為機甲戰後,早已十分明智地遠遠避開,為青綠色機甲的閃避讓出了足夠的空間。
  在這種情況下,陸星熙駕駛的那輛不退反進的浮空車便顯得格外醒目。
  「開槍!不能讓他們匯合,只要不打死就可以了!」見青綠色機甲發現陸星熙以後立刻朝他靠攏,格林氣急敗壞地下令道。
  士兵們並未執行他的命令。
  說到底,他只是自己找上門來要參與這次圍堵陸星熙行動的人,葉勃利並未授予他任何指揮權。
  而就在追捕者們遲疑的這短短的時間裡,陸星熙駕駛的浮空車已經在青綠色機甲腳下停住。
  看到青綠色機甲上放下升降索,追捕者們知道不能再猶豫了,領隊的人當即下令朝陸星熙開槍。
  但光束槍的射擊卻被青綠色機甲張開的防護罩完全擋住。
  眾人只能眼睜睜看著陸星熙踩著升降索,升向機甲的駕駛艙部位。
  現場的負責人見狀一頭冷汗地聯繫葉勃利尋求下一步指示,同時跟其他人一樣,目不轉睛地盯著緩緩打開的駕駛艙門。
  辛訓陽年輕俊美的臉龐隨著艙門開啟,展現在眾人面前。
  看清他的臉的瞬間,格林憤恨地咬緊了牙關,厲聲喊道:「讓警備機甲開炮啊!他們現在已經有機甲了,普通裝備哪裡對付得了,難道要眼睜睜看著陸星熙逃掉嗎?!」
  負責人聞言一驚,得知情況逆轉的葉勃利果斷下令道:「不要留手了!如果沒辦法活捉,打死也沒關係,總之不能放走!」
  得到他的批准,負責人不再猶豫,直接指揮起警備隊的行動來。
  但就在他們溝通的這段時間內,青綠色機甲的駕駛艙門已經重新關進,陸星熙安全地進入其中。
  「你怎麼會跑來這邊?」
  聽到陸星熙的問話,辛訓陽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該怎麼說呢?直接跳過道謝的環節,追問自己出現在此地的原因,還真是陸星熙的性格。
  輕輕拍了拍駕駛席的控制台,辛訓陽道:「留了這麼個東西給我,你覺得我還能安心去打那小孩過家家一樣的決賽嗎?」
  「我以為你會決賽結束以後再去紅鬍子巷。」把地址發給對方的時候,他也是這麼叮囑的。
  辛訓陽欠揍地攤了攤手道:「難道你是第一天知道,我其實沒什麼耐心嗎?好了,快坐好,有什麼事等我們脫困以後再說。」
  陸星熙依言鑽到駕駛席後方的輔助席上坐下。
  沒錯,他送給辛訓陽的這台機甲與眾不同的地方不止是比大部分輕型機甲更迅捷的速度,還有這雙人操作的改良控制系統。
  「那麼,這個讓我拋下颶風的新夥計,叫什麼名字?」聽著身後陸星熙飛快調適系統的聲音,辛訓陽問。
  輸入指令的手頓了一下,陸星熙回答:「……青鳥。」
  輔助席的屏幕隨著他的聲音逐漸亮起。
  辛訓陽微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無比堅定的眼神。他笑道:「老實說,這個新夥計我用著還不怎麼順手。既然你現在來了,就好好負起隨便把它丟給我的責任吧!」


☆、82突圍(二)

  在這天之前,如果有人對宸星東區宇宙港的警備隊隊員說,他們有一天會被兩個還沒從學院裡正式畢業的學生搞得焦頭爛額的話,他們一定會回以大笑,把對方的話當作嫉妒者的無稽之談。
  然而,此時東區宇宙港裡面的情況,卻是把這種「無稽之談」變成了現實。
  距辛訓陽豪邁地開著青鳥衝進宇宙港,打亂警備隊的包圍,已經過去了半個多小時。到目前為止,警備隊已經出動了十多台機甲對他進行壓制,卻沒有取得任何成果。
  造成這樣的局面,一方面是因為葉勃利下令要求「活捉」,使得警備隊有很多攻擊手段不能使出來;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宇宙港此時正是一天之中業務最繁忙的時候,為了避免引起旅客們的恐慌,警備隊的人只能儘量把戰鬥壓縮在一個有限的區域內,結果就給了辛訓陽借周圍船隻和機甲的遮掩躲避抓捕的機會。
  不過,就算有這樣那樣的讓警備隊身手施展不開的理由,真正身處戰局中的人卻很清楚,影響這場對戰的最大因素,乃是辛訓陽那台機動性超高的新機甲。
  「a3、a6你們兩個從三點鐘方向夾過去;a2、a4、a5,六點鐘方向扇形展開;a1、a8,把目標逼過來……」警備隊內部交流頻道里,隊長緊張地下著指令。
  「不行!我們追不上他的速度!」
  「隊長,那台機甲中途高速變向,往十一點鐘的方向去了!」
  「靠!」警備隊長不禁罵了一句。
  就是這樣!好幾次他的部署按照一般情況來說,都是能夠成功把那架青綠色的機甲逼近包圍圈的,結果對方卻總是能在最關鍵的時候用一些匪夷所思的方法脫離他們的控制。尤其在急速變向和多角度同步攻擊這兩個方面,那台機甲的反應速度實在是超乎尋常。也許……比聯盟目前最出名的快攻手奧斯丁還要強。
  想到這裡,警備隊長打了個寒顫。
  雖然他們宸星東區宇宙港警備隊的名號叫得挺響,但也因為他們是在聯盟首都的宇宙港內執勤,一般人壓根不會腦抽到在這裡鬧事,所以論實戰技巧,這兒的警備隊也許還不如那些戰鬥經驗豐富,但裝備略遜一籌的傭兵們。
  如果那台青綠色機甲中的騎士真的擁有比快攻手奧斯丁還要強的實力……
  看到辛訓陽從鎖定目標,到準確地一炮打爛了a9機甲的下半身,前後用時連3秒都不到,冷汗從警備隊長的額頭滑落下來——他們不能對這兩個少年下殺手,但是這兩個少年會配合地也不用熱兵器嗎?從現在的局面來看,顯然不可能。在以一敵多的情況下,就算是心地再善良的人也可能被逼成兇殘的野獸,何況如果他之前沒看錯的話,那台機甲的騎士是辛將軍家那個出了名的性格惡劣的私生子。
  怯意在警備隊長心中悄悄升起。
  其他人的回報再度響起,「隊長!看他前進的方向,好像是準備直接衝出港口,我們要不要攔截……」
  一個激靈,警備隊長猛地回過神來。
  直接衝出港口?那台機甲難道還具備直接在宇宙空間內飛行的能力嗎?
  他心中疑問的同時,也意識到,這是一個恰當的放水機會。
  擔心繼續與辛訓陽死磕會造成傷亡,同時也怕過後無法對辛國禮交代,警備隊長一咬牙,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嗯?這些人……這是在故意讓個缺口給我們過去?」辛訓陽的戰鬥直覺相當強,在警備隊眾人根據其隊長的指示調整隊形的瞬間,他就發現了對方這行動背後透出的意思。
  陸星熙聞言接道:「也許是剛才開的那一炮嚇到了他們。」
  其實若不是真正看到青鳥駕駛艙的內部構造的話,誰會想得到,這其實是一台取消了人工智能,而直接由技師跟騎士合作的雙人駕駛機甲?將繁瑣的精密計算和細微調整工作全權交給陸星熙之後,只需要進行戰鬥操作的辛訓陽如出籠猛虎一般,勢不可擋。
  像剛才威懾到警備隊長的那驚豔一炮,其實就是由陸星熙鎖定,然後辛訓陽開炮的一個和合作攻擊。因為辛訓陽自己不需要考慮多餘的事情,自然從鎖定到開炮的這段時間就被高效地壓縮了。
  但外面的人並不瞭解這點,所以在他們看來,就是辛訓陽一個人完成了這超越快攻手奧斯丁的恐怖攻擊。
  「不管了,既然他們已經把路讓出來,我們也沒必要太客氣吧!」這麼說著,辛訓陽按下加速引擎,青鳥背部的推進器發出刺眼的光芒,猛地突破警備隊悄悄讓出的那道缺口,直接衝出了宇宙港。
  旁觀整個過程的路人們眼中,只留下一道青色的殘影。
  眼前的風景從繁華忙碌的宇宙港變成安靜的星空,辛訓陽剛放鬆一點,打算跟陸星熙說說話,就聽到對方語速極快地說:「前方發現宇宙軍專用機甲『宙斯』的熱量反應,正朝我們這邊加速靠近中,預計大約五分鐘之後就會碰上,與他們同行的還有四艘小型戰艦……」
  「老頭子。」辛訓陽想也不想地得出結論。
  從他由學院城裡跑出來,到紅鬍子巷發現青鳥,再開著青鳥來宇宙港救陸星熙,整個過程前前後後也過去了兩個多小時。在此期間,辛國禮當然會接到手下的報告,並作出相應的安排。
  老實說,之前在宇宙港裡面突圍突得那麼順利,辛訓陽就已經覺得很懷疑了,結果現在一看……原來,辛國禮的大招是在宇宙港外等著他。
  剛才與他交手的那些廢材警備隊的戰鬥力跟正規的宇宙軍根本不可相提並論,何況前方攔截他們的宇宙軍除了出動機甲以外,還派遣了小型戰艦。辛國禮這安排,明顯是打算用強大的實力差距讓辛訓陽認清現實,自己投降。
  正在辛訓陽暗罵辛國禮是個老狐狸的時候,一個通訊請求從宇宙軍的方向傳來。
  他接通。
  對方十分乾脆地直入正題道:「將軍讓我給您帶句話,只要您現在帶著陸先生返回宇宙港並放棄抵抗,他可以做陸先生的臨時監護人,保證其生命安全。不知您意下如何?」
  說得真好聽,鬧到這個地步還回去的話,就算老頭子不食言,他會提供的保護也僅限於「性命安全」,而不管其他吧?
  深知辛國禮對跟他作對的人有多狠,辛訓陽根本不作考慮地回答:「我拒絕。」然後切斷了通訊。
  對他跟宇宙軍的這短短的交流,陸星熙沒有發表任何看法,而是在辛訓陽切斷通訊以後冷靜地說:「我們現在的位置往後方飛行的話可以躲到宸衛10號和11號防禦的死角裡面。他們這些機甲是臨時出動的,應該還沒來得及向衛星群發出通行申請吧?」
  辛訓陽聞言,心領神會地立刻調轉方向。
  當他們進入陸星熙所說的死角時,宇宙軍一方果然有所顧忌,沒有立刻逼過來。但是辛訓陽知道,這樣的局面無法持久。
  別的不說,對方可是一支完整的編隊,有充足的後勤補給。而青鳥……
  「我們剩下的能量還能支撐多久?」辛訓陽問。
  「加上備用能量匣,還能再撐八個小時左右。你不該來的。」說到後面,陸星熙忍不住道。
  「我現在都跟你在這兒了,這種傷感情的話就別說了吧?」辛訓陽低笑道。
  宇宙軍那邊顯然也是想到了他們的補給不可能支撐太長時間,所以在分散開來將這個死角圍住之後,就擺出了互耗的架勢,這倒使得局面難得地平靜下來,雖然這份平靜只是暫時的,但已經足夠辛訓陽好好跟陸星熙說說話。
  然而……真正有機會交談的時候,他們倆卻不約而同地沉默了。
  辛訓陽回想起自己跑到紅鬍子巷233號,扯開防水布,看到青鳥時那震撼的心情。
  他跟陸星熙到宸星以後基本就沒有長時間地分開過。他不知道,陸星熙到底是在什麼把這台特殊的機甲做出來的。而這個問題在他腦海中盤桓的時間非常短暫,在他看到駕駛艙內居然一前一後設置了正副兩個駕駛席之後,就被徹底地遺忘了。
  他還記得自己曾經開玩笑地對陸星熙提過想跟對方一起操作機甲的念頭,但他當初說的時候,真沒料到陸星熙會記在心上,並且把成品留給自己作為道別的禮物。
  這不是存心讓自己更加不捨嗎……
  抬手輕輕按住駕駛席的扶手的那一瞬間,辛訓陽心裡對當時不在自己身邊的陸星熙暗暗抱怨的同時,也意識到了自己對對方的感情早已變了質。
  所以在察覺這點之後,他毫不猶豫地便開著青鳥來救人了,他不想自己後悔。
  「也許我們兩個都沒有明天了,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把以前瞞著我的事一次性坦白?作為回報,我也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側過身,辛訓陽轉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坐在他身後的陸星熙。


☆、83突圍(三)

  陸星熙安靜地回視辛訓陽。
  一般情況下,他並不喜歡被人用這種包含侵略性的目光注視,但當視線的主人是辛訓陽時,他卻只感覺到自己心底升起一股灼熱的感覺,整顆心臟都在不規律的跳動。
  把青鳥留給辛訓陽的時候,他並未想到對方會直接開著青鳥追過來,他本以為兩人再次見面,至少要三五年甚至更長的時間。但是,辛訓陽來了,而且現在擺明了一副要跟自己同生共死的態度。
  為什麼?
  陸星熙很想問辛訓陽,是什麼原因讓他決定為自己付出這麼多,可是與對方對視的時候,他又覺得自己真這麼問了,未免有些多餘。
  不管怎麼說,經過剛才那番緊張的逃脫戰,兩人的關係比起原來又更加邁進了一步。
  在顧老已經去世的現在,辛訓陽就是自己最信任的人了吧?那麼,也許不應該再繼續隱瞞對方什麼了——正如辛訓陽所說的,也許兩人都沒有明天可言了,那至少該讓他知道,他究竟是在與誰並肩戰鬥。
  不過,從沒想過要把自己最大的秘密說出來,一時間,陸星熙有點拿不定主意該從哪裡講起。
  辛訓陽鼓勵似的,忽然伸出手握住陸星熙的手。
  感覺到對方的體溫借由交握的雙手傳到自己身上,陸星熙抿了抿嘴,緩緩道:「你對非科學的事情,接受度有多高?」
  辛訓陽萬萬沒想到對方的開場白居然是這樣的一個問題,不禁呆了呆。
  「你所說的不科學的東西,是指什麼?古老神話裡面的神仙妖魔,還是宇宙裡飄蕩的幽靈戰艦之類……」直覺陸星熙這個問題應該跟自己想知道的真相迫切相關,所以辛訓陽並沒有笑對方,而是認真地反問。
  「死而復生。」陸星熙聲音輕而果斷地打斷了辛訓陽的舉例。
  「……你?」辛訓陽問著,下意識地低頭去看握在自己手中的陸星熙的手。雖然這隻手有些蒼白、缺乏血色,還有些涼,但是,終究是有體溫和脈搏的。
  陸星熙手指微微動了動。
  辛訓陽並未大驚小怪地甩開他的手,反而握緊了一些。
  這細微的互動,給了他繼續說下去的力量。
  陸星熙繼續道:「其實,要說是死而復生也不太恰當。直接一點說的話,我不是葉曦。不止是改名換姓的意思,你明白嗎?」
  辛訓陽微微皺眉,猜測道:「你的意思是,你原本是另外一個人,現在借葉曦的身份活著……整容?」
  聽到這離譜的猜測,陸星熙瞬間有些哭笑不得。
  他知道自己在說的真相,沒經歷過的人很難理解,但是辛訓陽的這個推理實在是……
  微微嘆了口氣,陸星熙道:「我的意思是,你現在看到的這個『我』,身體是葉曦的,但是靈魂是另外一個人。」
  辛訓陽沉默了。
  有一瞬間,他還猜測陸星熙所說的情況,是不是近年來傳言的,把一個人的大腦換到另外一個人的身體裡之類的事情。但是,陸星熙說的是靈魂……而且他一開始就暗示了,他要說的真相,與科學無關。
  換成一般人,聽到這裡的時候應該被嚇到了吧?
  辛訓陽一邊不著邊際地想著,一邊有些驚訝地意識到,此刻纏繞在他腦海中的最關鍵的問題並不是一個人的靈魂怎麼到另一個人的身體裡去,而是……
  「那你究竟是誰?」他一邊問,一邊握緊了陸星熙的手,彷彿擔心對方說穿真相後就會憑空消失一般。
  「陸星熙。」手被對方握得有些疼,陸星熙卻沒有抽回手,「我本來的名字就是陸星熙。關於葉曦怎麼變成『陸星熙』,我又怎麼變成葉曦的……這其中的過程有些複雜,你一定要我現在全部說清楚嗎?」雖然已經抱了最壞的打算,但他覺得,在青鳥的能量徹底耗光之前,也許他們還能抓緊時間再垂死掙扎一下。
  辛訓陽聽懂了陸星熙未竟的話意,他忽然翻過手掌,改為與對方十指交握。
  這動作太過曖昧,陸星熙感覺很不自在,但就在他準備縮回手時,卻被辛訓陽接下來的話分散了注意力。
  辛訓陽說:「詳細過程可以以後再說,我現在只想問你兩個問題——其一,你跟我相處的時候除了隱瞞真正身份以外,還有沒有說過其他的謊,比如說,偽裝成別的性格?其二,未來的某一天,你有沒有可能忽然變回葉曦?」
  偽裝嗎?
  陸星熙順著對方的話想了想,而後神色平靜地看著辛訓陽道:「你從第一天起,認識的就是我原本的樣子。至於第二個問題……真正的葉曦已經死了。」雖然沒有什麼根據,但也許是因為他現在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所以他有很強烈的感覺,葉曦永遠不可能再復生。
  下一秒,陸星熙看到辛訓陽居然虛脫一般鬆了口氣靠到駕駛席的椅背上。
  他不禁有些疑惑。
  辛訓陽見狀苦笑道:「唉,說出來也不怕你嘲笑我,剛才我聽到你說自己是『借屍還魂』的時候,我實在很擔心自己要表白的對象,某天莫名其妙地忽然變成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陌生人。」
  陸星熙注意到某個關鍵詞,「表白?」是他聽錯了,還是辛訓陽口誤?
  「是啊。」造成搭檔思維混亂的某人一邊點頭承認,一邊拉起陸星熙的手,在對方修長的手指上輕輕落下一吻,「雖然很對不起葉曦,但是聽到你說他已經死了的時候,我居然覺得安心了……如果我們今天能脫險的話,你是否願意跟我發展一下除了搭檔以外的另一種親密關係?」
  陸星熙沒有回答,他已經整個人都被辛訓陽說的話和動作嚇傻了。
  這突如其來的告白給他造成的衝擊,甚至更甚於當初發現自己重生成另外一個人之時。
  良久,陸星熙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
  他沒來得及把話說完,前方一直好整以暇地擺出陣勢等著他們能量耗盡頭像的那隊宇宙軍的機甲,忽然遭到不明攻擊。
  在對方的隊伍中泛起爆炸光芒的同時,青鳥的顯示屏上也出現了一個鮮亮的紅點。
  駕駛艙中因辛訓陽的告白而變得有些旖旎的氣氛瞬間消散,不需多說什麼,辛訓陽跟陸星熙都已經立刻進入備戰狀態。
  雖然不知道這忽然加入的第三方攻擊宇宙軍的目的是什麼,但有其他勢力插入,無疑對他們而言是個脫身的好機會。
  「稍後我會放出干擾波,大概可以困住對方十五秒左右,你想個辦法在不引起他們注意的情況下從這邊脫離。」陸星熙一邊雙手不停地輸入指令,一邊冷靜快速地說道。
  「瞭解。」懊惱著告白還沒得到回答就被打斷,辛訓陽此時雙目滿溢殺氣。
  繼第一架宇宙軍的機甲遭遇襲擊後,很快,他們的隊伍中又冒起了第二朵豔麗的火花。陸星熙就抓住宇宙軍的注意力都被不明襲擊吸引的瞬間,發出了干擾波。
  而不需要他再提醒,干擾波生效的剎那,辛訓陽已經分毫不差地作出了準確的操作。
  青鳥迅捷地從一個刁鑽的角度飛出兩個衛星之間的死角。
  由於要掩護遭到突然襲擊的隊員,宇宙軍的包圍並不像之前那麼嚴密。在陸星熙作出干擾之後,本來已經出現漏洞的包圍圈頓時變得更加薄弱。
  辛訓陽略一觀察,便選準了隊伍最脆弱的一點發起攻擊。
  兩枚巴吉特飛彈直接擊中了其中一艘小型戰艦的腰部。
  而在他操作青鳥,擦著炸開的小型戰艦直角向上飛的時候,剛才炮擊宇宙軍的第三方也終於正式出場——
  橘黃色,艦身繪有白色荷花圖案的中型戰艦,如出巡的女王一般,出現在戰場上方。
  在中型戰艦周圍,還有幾艘護衛艦正井然有序地與宇宙軍交火。
  「這艘戰艦是……」陸星熙認出了這是當初他們來宸星的路上遇到的那艘戰艦,當時辛訓陽看到對方的時候,似乎還說了什麼。
  「能不能試著跟對方聯繫一下?」辛訓陽忽然道。
  陸星熙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地朝橘色戰艦射出兩枚臨時通信裝置。
  目睹兩枚小小的臨時通信裝置成功附著在橘色戰艦的艦身上,陸星熙朝對方發出通訊的請求。
  片刻後,青鳥的主屏幕上出現一張看上去就很堅毅強勢的中年美女的臉。
  「喲,聽人說起的時候我還以為他們看錯了,只想著過來碰碰運氣,沒想到真的是你!」中年美女很主動地先開口了,「怎麼?終於想通了不再跟你那個混蛋的老爹混,決定自立門戶了嗎?」
  這熟稔的語氣,顯然對方認識辛訓陽。
  不等辛訓陽回答,中年美女注意到了他身後的陸星熙,「怎麼你的駕駛艙裡還有其他人?嘖嘖,小陽,你這台機甲的構造看著有些奇怪啊……」
  「姨媽。」辛訓陽無奈地打斷對方,「能先把我們收進你的戰艦裡面再敘舊嗎?」


☆、84上賊船(一)

  從主屏幕上看到那台青綠色的機甲被順利收入戰艦後,勞拉?費裡艦長並未繼續與宇宙軍糾纏,而是下令調轉方向,盡快脫離這片星域。
  也許現階段的戰鬥是他們佔了上風,但這並不是正式的戰爭,他們的目的也不是要全滅這支宇宙軍的小隊,而是救人。既然現在要救的目標已經救到了,那就沒必要再繼續增加宇宙軍對他們這艘「夕陽號」的仇恨值,畢竟,對方可是正規軍,增援隨時可能來到。
  發現夕陽號撤退的意圖後,宇宙軍的這支小隊也只是象徵性地放了幾炮,並沒有在援軍未至的情況下不識相地追上來。
  在雙方默契的配合下,一切很快平靜下來,就好像剛才的戰鬥只是眾人的一場幻覺。
  勞拉站起來,像剛結束一場捕獵的母豹子一般,活動了一下肩頸關節,這才道:「行了,你們自己商量留幾個人看著艦橋以防萬一,其他人自由活動。」
  船員們立刻麻利地安排好了輪換值班的順序。但獲得優先休息權的人卻沒有立即朝休息區的方向去,而是彼此推攘著,嬉皮笑臉地跟在勞拉身後。
  心知肚明這些小崽子們跟著自己的目的是什麼,勞拉翻了個白眼,沒有驅散他們。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來到停機區。
  勞拉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外甥。
  上次她跟辛訓陽見面的時候,對方還只是個槍都端不穩的小孩子。一晃眼,十二年過去了,當年那個瞪著大眼睛的倔強小男孩已經長成一個英俊的少年,她的妹妹留在對方身上的影子也比以前稀薄了許多。
  停機區裡的船員們看到艦長大駕光臨,紛紛舉起手朝她打招呼,但辛訓陽卻還在抱著手臂,專注地看著他身邊的那名少年跟夕陽號的整備師進行交流。
  只一眼,勞拉就看出了辛訓陽對那名陌生少年的重視。
  也是,畢竟是一起經歷生死的同伴,不重視才是奇怪的事情。
  這麼想著,她大步朝辛訓陽走過去,同時展開雙臂喊道:「訓陽!」
  辛訓陽似乎這才注意到勞拉的到來,有些愕然地轉過臉來,然後笑著接受了她親暱的擁抱。
  勞拉並未在短暫的接觸後就結束這個擁抱,而是順勢捏了捏辛訓陽周身的肌肉,最後在對方無奈的注視下,滿意地點點頭道:「鍛鍊得不錯。」
  被自家姨媽非禮的辛訓陽只覺得頭疼。
  勞拉放開辛訓陽,轉向停下交談,默默觀察自己的陸星熙,「該給我和這孩子做個正式的介紹了吧?」
  對這個要求,辛訓陽十分樂意完成。
  他忽略掉陸星熙一瞬間的僵硬,攬住對方的肩膀道:「這是我的搭檔,陸星熙。星熙,這是我姨媽,也是這艘夕陽號的艦長,勞拉?費裡。」
  勞拉的目光不掩興味地繞著辛訓陽跟陸星熙轉了幾圈。
  「我們已經十二年沒見面了,我有不少話想跟你說,不過不是現在。」頓了頓,勞拉繼續道,「你們把機甲安置好以後就到上面休息區吃點東西,我會讓人給你們安排房間。放心,在這艘戰艦上,不會有人敢亂動你們的東西,如果有人跨過界,我會直接把他從垃圾道扔進宇宙裡。」
  對自家艦長的豪邁發言,夕陽號的船員們都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
  陸星熙心裡隱約有點奇怪的感覺,但當著勞拉的面,他不方便細問。
  稍後,辛陸二人跟夕陽號的船員們共進了晚餐。
  這艘戰艦上大部分的成員都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由於年紀稍長的前輩沒有跟他們一起吃飯的緣故,大夥鬧騰得相當厲害。不過顧及辛訓陽跟陸星熙都是新來的,其中一個還是他們頭兒的外甥,這群精力過剩的年輕船員並未把鬧騰的範圍擴大到辛陸二人坐的這張餐桌。
  相對於其他桌熱鬧的氣氛,辛訓陽跟陸星熙這邊的氣氛不只是冷清,還有一些尷尬。
  雖然之前辛訓陽的表白被突來的戰鬥打斷了,可是已經發生過的事卻不會因此就存檔清零。當他們置身在一個安全的環境中時,兩人都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之前在狹小的駕駛艙裡,單獨相處的曖昧情景。
  陸星熙進餐的時候儘量保持著目不斜視,一雙眼睛死盯著面前的餐盤,好像擺在上面的不是熱氣騰騰的食物,而是急需他修理的機甲部件一般。
  辛訓陽看著搭檔這副緊張的模樣,暗自好笑。
  他從未想過自己的表白會造成陸星熙這種手足無措的反應。他還以為,對方會永遠像一部精密的儀器一般,冷靜有序地運轉,沒有任何事物能打亂他的節奏。
  雖然對於自己的表白,陸星熙還沒有作出任何明確的回答。不過……沒有直接拒絕就表示有希望,辛訓陽對此相當樂觀。
  連帶的,他打量陸星熙的目光更加直白,甚至不願意稍作掩飾。
  其實在察覺自己的心意之前,辛訓陽就知道,他對陸星熙的關注已經超過了某個限度。而在戳破兩人之間這層窗戶紙之後,他就像所有陷入熱戀中的人一般,只想一刻也不間斷地看著自己的心上人。
  漸漸的,辛訓陽看到陸星熙一直比較蒼白的臉上升起薄薄的一層紅色。
  而他剛因為這一發現揚起唇角,就被忽然抬起頭來的陸星熙將了一軍。
  深呼吸忍住心裡躁動的情緒,陸星熙緩緩道:「一會兒我們談談。」
  從他恢復鎮定的臉上,辛訓陽看不出一絲一毫關於稍後要談的內容的暗示。於是他終於不在像之前那樣悠哉,反而感到一絲緊張。
  雖然表白之後他也很想快些得到對方的回答,但是……好吧,如果稍後陸星熙要說的是「不」,他就再想辦法耍賴好了。反正,已經認準了的人,就算是要厚著臉皮端出死纏爛打的架勢,他也是絕對不會放棄的。
  辛訓陽暗暗給自己打氣。
  把餐盤放到回收車上,跟著陸星熙走出餐廳的時候,辛訓陽產生了一個荒謬的錯覺——他覺得自己就像在奔赴一個很有可能有去無回的危險戰場。然而,他不允許自己在這個特殊的戰場上退縮。
  兩人沉默地走過娛樂室,來到居住區。
  陸星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停下。然後辛訓陽知道,關鍵的時刻到了。
  「老實說,雖然你對我說了那樣的話,但是我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陸星熙的表情看上去很為難,「我沒有考慮過跟任何人……戀愛的可能。」某個詞從他口中說出的時候,他彆扭地降低了聲音。
  辛訓陽聞言眯了眯眼道:「你可以現在開始考慮這種可能,我不介意多等一些時間。」
  陸星熙皺眉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個難解的技術瓶頸。
  不管是重生前還是重生後,他的人生規劃中都沒有「找個人做伴侶」的這一項,無論對方是男人,還是女人。對自己跟辛訓陽的關係,直到今天對方向自己表白之前,他都定性為「可以做好朋友的好搭檔」。他從沒有用看可以戀愛的對象的目光看過辛訓陽,或者該說,在陸星熙的字典裡面,本身就沒有「戀愛」這個詞。
  結果現在,因為辛訓陽的表白,他不得不把這個詞添加進自己人生的字典中,這讓陸星熙有些著惱。這份莫名其妙的怒火不光是針對把這個難題丟給他的辛訓陽,更是針對沒有當場就對辛訓陽說「不」的他自己。
  陸星熙很清楚,自己的確受到了辛訓陽的影響,但他不知道這個影響代表的是不是辛訓陽想要得到的回應。
  他認真地看著對方。
  辛訓陽有一張極富吸引力的英俊臉龐,從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刻起,陸星熙就知道。而當辛訓陽那雙本來好像凍結的冰湖一般冷漠的藍眼睛逐漸染上暖意,並且專注地看著自己時,恐怕全世界也沒幾個人可以完全抵擋他的魅力。
  如果不是把他視為單純的搭檔,而是視作戀愛的對象的話……
  陸星熙嘗試著換一個角度看辛訓陽,以便更快地解決現階段困擾自己的這個最大的難題。
  戀人之間一般都做些什麼呢?同進同出,分享彼此的喜悅,分擔彼此的痛苦,並共享一些小秘密……至今為止,他們做的似乎跟這些差不多。不,他們一起經歷的,甚至比普通的戀人們要多得多,他們甚至剛剛一起出生入死。唯一的差別,就是他們沒有戀人之間那種親暱的舉止——除了之前在駕駛艙裡,辛訓陽親吻他的手指的那個瞬間。
  想到這段經歷,陸星熙甚至錯覺自己被對方吻過的指尖還在微微發麻。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似乎一點也不牴觸辛訓陽這樣的接觸。而當初在七區做服務生時,那些對他有企圖的男人們卻只讓他覺得噁心。
  暗自比較之後,陸星熙心裡已經有了一分動搖。隨後他覺得,自己需要更進一步的驗證。
  辛訓陽不動聲色地任由陸星熙眼神變幻莫測地看著自己。
  半晌還不見陸星熙作出決定後,他終究不忍讓對方繼續煩惱下去,嘆了口氣道:「別皺眉,我說過你可以慢慢考慮,只要你考慮的對象是我,而不是別的什麼人……」聲音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看著忽然拽住自己的衣領將自己拉近的陸星熙。
  嘴唇上一閃而逝的柔軟觸感,就好像他渴望太深後產生的錯覺。
  陸星熙鬆開辛訓陽,微微後退了一步,若有所思地碰了碰自己剛剛主動吻過辛訓陽的嘴唇。
  沒有討厭的感覺。
  確定這點後,他的心情舒暢了一些,放鬆地對辛訓陽笑了笑道:「好吧,我會認真考慮。晚安。」說完,他打開房門,把還在呆愣中的辛訓陽關在了門外。


☆、85上賊船(二)

  走廊另一邊隱約傳來夕陽號的船員們笑鬧的聲音。
  辛訓陽瞪著陸星熙的房門,有種自己正置身異空間的荒誕感覺。
  剛才那個蜻蜓點水一般的吻與其說是陸星熙在回應他的表白,不如說更像是對方在做某種試驗——某些比較熱情的種族,好友之間表達親密以為的吻都比這來得火熱啊!
  但最悲催的是,即使這麼一個幾乎沒有感情成分的輕吻,還是把他撩撥動了……
  勞拉找過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辛訓陽表情變幻莫測地站在陸星熙房門口發呆的樣子。
  她走過去,照以往的習慣,抬起手就想給對方頭上來一下,結果手揮到半空,卻被辛訓陽一把抓住了。勞拉眉頭一挑,抽回手的同時側身一個飛踢踹向,被後者擋住後,兩人就這麼在走廊裡悄無聲息地動起手來。
  你來我往十數招後,勞拉一個後跳拉開距離,舉手示意辛訓陽到此為止。
  「身手不錯嘛!剛才你還沒出全力吧?」勞拉問。
  辛訓陽毫不謙虛地笑道:「我出全力的話,姨媽你的速度跟不上。」
  「混蛋小子!誇你兩句就得瑟了?還敢暗示我年紀大了……過來,我要好好給你講講尊老愛幼的道理!」
  兩人切磋期間已經離原本的位置有了一大段距離,而且動手之後,辛訓陽心中的鬱悶也消去不少,自然不反對勞拉的要求。跟在她身後,一路來到居住區最深處的艦長室。
  艦長室不光比普通船員的房間寬敞得多,內部的佈置也是更舒適豪華。
  辛訓陽還記得,他這個唯一的姨媽,一直都是重視享受的人。
  勞拉一邊解開盤起的長發,一邊道:「自己找地方坐。」
  之所以用「找」這個詞,實在是她的房間有些亂過頭。
  辛訓陽抱開一疊亂丟的衣服,終於讓那張鋪著德比獸皮草的昂貴沙發露出了原貌。他在沙發上坐下,一抬頭便看到嵌在牆上玻璃框裡的那張照片。
  照片裡,兩個容貌相仿的金發藍眼的美麗女子,正低頭看著一個在搖籃裡睡得香甜的黑髮嬰兒笑得開懷——那是剛出生不久的辛訓陽跟他的母親和姨媽的合照。
  「我本來不讚成把你送走的。」遞給辛訓陽一杯上好的克萊姆酒,勞拉也看向這張記錄著過去幸福時光的照片,緩緩道,「你本可以由我撫養長大,然後繼承這艘夕陽號。可是蒂娜卻想讓你有個更光明的未來……當海盜有什麼不好的?!」
  聽著勞拉下意識的抱怨,辛訓陽不禁失笑。
  從他有記憶起,關於「做宇宙海盜到底是好還是不好」的這個議題,就是他的母親蒂娜跟姨媽勞拉最大的分歧之一,而據他所知,直到蒂娜去世,在這點上兩姐妹也沒有達成任何共識。
  勞拉還在細數做宇宙海盜的好處,「……自由自在,不用被任何人束縛,雖然有些危險,但一年做兩三筆大買賣,就能舒舒服服地到處玩了。參軍?有辛國禮那種人在,參軍有什麼好的?!」
  對此,辛訓陽只能保持沉默。
  老實說,他自己也覺得投奔辛國禮實在是個爛透了的主意,奈何這卻是蒂娜的遺願。
  對辛國禮,他從來不是一個孝順的兒子,但是對獨自把自己養大的母親,他卻從來說不出一句拒絕。
  所以當初病重的蒂娜讓他跟找上門來要撫養權的辛國禮走的時候,哪怕他滿心不情願,還是走了。
  我知道你覺得跟姐姐一起更有趣,但是你想要做第一流的騎士的話,就必須有個像樣的出身。縱觀整個聯盟的歷史,你見過哪個受人尊敬的高手,職業是宇宙海盜的?就連傭兵,也甚少成為人們稱讚的對象……跟你父親走,不管你喜不喜歡他,總歸他能給你打一個很好的基礎。至於等你翅膀硬了之後,還願不願意聽他的話,我就不管了,反正我也沒剩下多少時間……
  辛訓陽腦海中又浮出當年蒂娜攆他離開時說的話。
  說來也有趣,同為夕陽號前任艦長,「金鯊」克萊爾?費裡的女兒,蒂娜跟勞拉對自家的「家族產業」的態度卻是截然相反。勞拉把開著夕陽號在宇宙中四處航行、劫掠視為有趣的娛樂,而蒂娜則只把這當做一種謀生的手段。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念叨了半天才發現被念的對象在光明正大地走神,勞拉不爽了。
  「有。」辛訓陽氣定神閒地回答。
  除了與陸星熙有關的事情,很少有人能讓現在的他亂了方寸。
  勞拉一眼就看出這小子根本在敷衍自己,不禁嘆了口氣,撫額道:「算了,不談這個。你這次鬧這麼大的動靜是怎麼回事?就算你想要擺脫辛國禮那個王八蛋,也用不著使出這麼激烈的手段吧?直接從宇宙港強行突破……據說宸星政府已經頒佈關於你的通緝令了,畢竟他們的警備隊已經快三十年沒這麼丟臉過。」
  這是辛訓陽預料中會出現的結果之一。
  哪怕辛國禮的權勢通天,他把事情鬧到這麼大,對方也沒辦法完全遮掩過去——宇宙港密佈的監控鏡頭可不是擺好看的。
  現在老頭子應該已經氣炸了吧?
  辛訓陽有些幸災樂禍地想著。
  勞拉看著他這副完全不反省的模樣,非但不覺得生氣,反而在短暫的沉默之後,滿意地笑起來,「不管怎麼說,還是應該稱讚一下你。不愧是我的外甥,普通人可沒法十七歲就單槍匹馬駕駛機甲衝破宇宙港警備隊的包圍。」
  「我有幫手的。」聽到「單槍匹馬」時,辛訓陽終於有意見了。
  勞拉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還帶了個技師,但戰鬥的時候技師不是拖後腿的存在嗎?他做什麼了?」按那個陸星熙的年紀,就算是千極學院的學生,也就頂多能仿造別人的成品組裝一下機甲吧?
  不喜歡自己的搭檔被人輕視,辛訓陽正經道:「他製造了我駕駛的那台機甲,戰鬥中也一直在輔助我。」
  勞拉無言地跟辛訓陽對視,片刻後,她忽然誇張地大笑出聲。
  笑夠了,她才受不了地拍著辛訓陽的肩膀道:「就算你不想讓我看輕了你的搭檔,也用不著說這麼誇張的謊話啊!他才多大?自制機甲什麼的……就算是顧大師再世,也不可能這個年紀就有這樣的本事。」
  顧大師重生的話就有這樣的本事。
  辛訓陽在心底悄悄反駁。
  即使勞拉是這世上他還活著的親人裡面最值得信任的一個,他也不打算把陸星熙的秘密跟對方分享。
  見辛訓陽不說話了,擔心這外甥真的生氣,勞拉終於收斂一點。
  「好吧,你說是就是了。」哄小孩兒一般說完,勞拉轉過話題,「今後你打算怎麼辦,乾脆就借這次的機會加入我們如何?我覺得這是命運女神的指引。」
  辛訓陽聞言,搖頭。
  勞拉見狀皺眉,「別這麼固執。你現在的處境,除了夕陽號,去哪都不安全了。你留下來的話,那個陸星熙也可以留下來,剛好我們缺整備師……」
  「他是機甲技師,不是整備師。」辛訓陽糾正道,「要不要留下來,讓我跟他商量以後再決定吧!」對勞拉一再看輕陸星熙的說法,他已經不想聽下去了。
  心知辛訓陽固執起來更勝他的母親蒂娜,勞拉聳了聳肩,不再逼他立刻做決定。
  不過……辛訓陽對陸星熙的重視程度,還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
  翌日,辛訓陽起床以後沒找到陸星熙,跟船員們打聽,才知道對方早早的就跑到停機區去了。
  他找過去的時候,陸星熙正坐在升降梯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青鳥。
  那神情……讓辛訓陽看了以後,荒謬地感覺到一絲醋意。
  把手裡拿的快餐盒遞過去,辛訓陽有些彆扭地說:「就算你要檢查昨天的戰鬥有沒有給它造成什麼損壞,好歹也先把自己的肚子填飽吧!」
  「謝謝。」陸星熙自然地接過吃的,「不用擔心,青鳥的狀態很好,外裝甲上壞掉的地方我已經問過夕陽號的整備師了,艦上的備用零件裡面就能找到合適的替換。」
  得知自己的機甲一切正常固然是個好消息,但……這根本不是他現在關心的問題。
  辛訓陽沉默地看著陸星熙淡定說話的模樣,越發懷疑昨天那一吻只是個惡劣的玩笑,不然怎麼「強吻」自己的傢伙現在卻這麼從容,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
  被他這樣複雜的目光盯著,陸星熙終於也發覺不對勁。
  「怎麼了?」
  「沒,只是在想你昨天最後說的話是不是認真的。」辛訓陽單刀直入地說。
  「……」他這話讓陸星熙想起了自己昨晚衝動之下作出的行為。
  陸星熙「試驗」的當時並沒有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麼不對,直到關上門之後,憶起辛訓陽驚愕的眼神,他才後知後覺地感到臉部的溫度有所上升。
  特意一大早就跑到停機區來看青鳥,除了放心不下之外,也是因為只有在這樣的環境中,他才能找回平時的冷靜。
  感情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
  自己當時怎麼就那麼做了呢?
  在辛訓陽來之前,陸星熙一邊檢查青鳥,一邊就忍不住走神,直到對方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86上賊船(三)

  「是認真的。」回過神,陸星熙答道,「不過改變現在的關係的話,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相處,我從來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你要是有這方面的經驗,我還不樂意了。
  辛訓陽心情飛揚起來,笑道:「順其自然就行。」
  停機區嵌在牆上的音響忽然傳出一陣歡快的樂聲,夕陽號的船員一時間都停下了動作。隨後,整備師們激動起來,嚷道:「快快快,加緊準備,有生意了!」
  生意?
  陸星熙疑惑地看了辛訓陽一眼。
  後者還沒來得及解釋,音響裡的樂聲已經響停,之後傳出的是勞拉的聲音,「小崽子們,各就各位,前方發現兩艘艾弗森公司的運輸船,過去跟他們打聲招呼,我們下半年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船員們響應地發出歡呼聲。
  看到夕陽號的機甲騎士們相繼出現在停機區,並紛紛鑽進他們自己的機甲駕駛艙做出擊準備後,陸星熙不用再問什麼,也明白這是什麼情況了。
  「他們是……海盜?」
  「呃,是。」辛訓陽點點頭。
  「……」
  陸星熙之前一直以為夕陽號的眾人是傭兵,只是有些想不通,為什麼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傭兵團會有這麼多高端的裝備。原來卻是他的觀察方向一開始就錯了。
  既然已經開了頭,辛訓陽索性借此機會把自己母系這邊的身世交代一下,「我媽這邊代代都是做海盜的,其中最出名的是我外公,綽號『金鯊』。」
  這是一個在千極學院選修課「星戰史」的教科書裡能夠找到的名字。
  陸星熙沒想到辛訓陽的母親也這麼有來頭,但是如此一說,他就有些無法理解,為什麼有這樣的背景,辛訓陽卻仍是私生子了。
  看到陸星熙欲言又止的模樣,辛訓陽這個當事人反而顯得灑脫不少,直接說:「我媽跟老頭子是十七年前在安薩達戰場上認識的,當時的情況很混亂,他們兩個都跟自己人走散了,後來互相扶持著過了一段時間。然後孤男寡女……她不知道老頭子已經有家室了。」說完,他聳了聳肩。
  陸星熙知道「安薩達事件」——這事件的起因是帝國殘黨在聯盟行星安薩達悄悄策劃叛亂。聯盟政府得知消息的時候,安薩達的駐軍已經全滅,最後不得不調動聯盟軍第一和第五軍團前往鎮壓。意識到己方計劃無法成功後,被圍困在安薩達行星上的帝國殘黨就對當地居民展開了大屠殺,最後聯盟軍成功奪回控制權時,原本住著兩千多萬人口的安薩達行星上只倖存了不到四百萬人,可見當時戰況之慘烈。
  「戰後老頭子帶著我媽跟他的手下們會合,那時候我媽才知道,他不但有妻子,而且兒子都五歲了。於是她就把跟老子頭的這段過往當成一個徹底的錯誤,自己偷了一艘聯盟軍的小型戰艦離開,沒想到卻懷了我。」關於辛訓陽的身世,蒂娜從未隱瞞過他,更沒有編造過其父已死之類的謊言。因為蒂娜認為,即便辛訓陽知道真相,他也還是她一個人的孩子。
  現在回想起來,辛訓陽也不知道自己當年得知真相的時候有沒有受過打擊……好像沒有?因為知道真相的時候剛懂事,也沒有什麼明確的是非觀,蒂娜這麼說,他就理所當然地接受了。
  辛訓陽看向陸星熙,滿意地發現對方並沒有像一般人那樣,聽到這些事以後對自己露出同情的目光,他只是認真地看著自己,專心地聽著而已。
  「五歲之前我和我媽一直住在這艘夕陽號上,姨媽對我們很照顧。但是發現姨媽準備把我培養成她的繼承人之後,我媽就帶著我離開了。」既然陸星熙有興趣聽,辛訓陽就接著說,「十三歲之前我對自己沒有父親這事一直沒什麼想法,因為我以為老頭子根本不知道有我這麼個兒子。直到他的長子戰死,他忽然出現在我們母子倆住的房子門口,我才明白他早就知道我的存在了,只是沒打算要認而已。」
  想來也是,曾經跟自己生死與共的女人忽然不見了,一般人都會嘗試打聽一下對方的行蹤吧?以辛國禮的情報網,要找到蒂娜的下落應該不算難。而當他發現對方居然是金鯊的次女時,自然會下意識地多關注一段時間,然後就知道……他多了個私生子。
  這下陸星熙終於理解為什麼辛訓陽跟辛國禮的關係會那麼惡劣了——一個把自己當作備胎看待的父親,換成哪個腦子正常的兒子都無法對他產生任何敬愛之情吧?
  陸星熙輕輕握了握辛訓陽的手。
  雖然不覺得自己需要什麼安慰,但是這動作代表的是陸星熙對自己的關心,辛訓陽很受用地眯起了眼。
  「其實我媽也知道,要不是我那個異母弟弟辛憶初沒有繼承騎士基因,老頭子根本不會來找我們。但是當時她得了絕症,已經確定活不了多久了,她又不希望我最後繼承『祖業』,就讓我跟老頭子走……」頓了頓,辛訓陽解嘲地笑了笑,「我家的狗血戲碼說到這裡也差不多了,要去看看姨媽他們『工作』的情景嗎?」
  陸星熙聞言搖頭。
  鑑於勞拉救了他跟辛訓陽,又是辛訓陽的姨媽,他不便對對方的職業發表任何看法,但他終究是不欣賞宇宙海盜這種存在的。
  辛訓陽會做這樣的提議也只是想把沉重的話題轉開而已。
  反手扣住陸星熙的手,辛訓陽道:「宸星那邊已經發佈針對我們倆的通緝令了,姨媽之前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時候,建議我們倆留在夕陽號上,加入他們,我說要先問你的意見。」
  陸星熙看著他,「你以前做決定沒有先問我的習慣。」
  「是的,但你也說了是『以前』,以後我們倆的事由你說了算。」辛訓陽淡淡地回答。
  陸星熙呆了呆,下意識地問:「那如果我說不想加入他們呢?」
  「我就帶你離開。」辛訓陽斬釘截鐵道。
  陸星熙看著對方的眼睛,辛訓陽的眼睛溫和而認真,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他心裡嘆了口氣,突然意識到就算讓兩人的關係順其自然地發展下去,自己也不可能擺脫辛訓陽了。實際上,這短短的時間裡,他似乎就已經很習慣兩人之間增加的肢體接觸了。
  目光停留在交握的手上一瞬,陸星熙抬起頭來,就事論事地說:「那我們得好好考慮一下離開夕陽號以後,可以去哪裡?」
  我們。
  辛訓陽喜歡聽到對方這麼說。
  他順著陸星熙的話考慮了一下道:「你原本是打算去哪的?」
  「初陽行星。但現在那邊肯定不能去了。」陸星熙說。
  從他變裝混進宇宙港卻被發現的那一刻起,他花大價錢買的假身份就沒用了。事後警備隊只要調取監控錄像,根據他變裝後的樣子進行搜索、找到名字,就能知道他原本的目的地是哪裡。
  現在初陽行星那邊肯定早就接到嚴查通知。
  辛訓陽聽完沉思了片刻,忽然露出一個有些邪氣的笑容道:「事已至此,聯盟其他一些偏遠的小星球也不一定安全,我們干脆直接挑戰一下高難度吧!」
  發現自己居然瞬間就懂了辛訓陽的意思後,陸星熙有些自暴自棄地點了點頭。
  ******
  「絕對不行!」
  聽到勞拉的咆哮聲,夕陽號的船員們紛紛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地看向她所在的位置。
  今天他們劫掠艾弗森公司運輸船的行動相當成功,剛才艦長還說要大肆慶祝一番來著,怎麼一轉眼就化身抓狂的母獅了?
  正面迎接勞拉怒火的辛訓陽無比淡定地掏了掏耳朵。
  「姨媽,我不是在問你的意見,只是告訴你我接下來的行程而已。」
  聽到辛訓陽這麼說,勞拉真有心把他拎起來丟出夕陽號,「你不想跟著我混,去其他地方也不是不可以,為什麼非要往西茲克那個鬼地方鑽?!別以為你現在已經強到能夠在那邊橫著走了,那裡的恐怖超乎你的想像……」
  辛訓陽不反駁地任由勞拉滔滔不絕地跟他描述西茲克行星惡劣的生存環境——這也是收集情報。
  最後,發現自己的話完全無法動搖辛訓陽的決心後,勞拉閉嘴了。
  「我現在真想替蒂娜狠狠揍你一頓。」勞拉咬牙切齒道。
  辛訓陽笑起來,「你捨不得,現在費裡家的後人可就只有我一個。」
  「混蛋!反正你遲早也會讓費裡家斷子絕孫的!」勞拉一怒之下,不假思索地吼道。
  辛訓陽驚訝地睜大眼。
  發現自己不小心說漏嘴以後,勞拉嘖了一聲扭開頭,半晌才緩緩道:「以為我看不出來嗎?你對你那個搭檔……」她畢竟是在浩瀚的宇宙裡面四處漂泊求生活的,見過的形形色色的人多了去了,發覺辛訓陽對陸星熙的態度不一般以後,再仔細觀察一下,自然就明了。
  原本勞拉以為被自己戳破實情辛訓陽會尷尬一下的,沒想到對方居然相當厚臉皮地承認了,還十分坦白地說:「其實我還沒追到手,不過我會繼續加油的。」
  果然還是把這貨從垃圾口丟出去比較好吧?
  突然就沒了繼續說教的興致,勞拉疲憊地按著太陽穴搖了搖頭,「隨便你了,反正我不是你媽,你愛怎樣就怎樣吧!剛好我們這次要去西茲克清貨,你到時候自己給我滾下去就是。」
  「謝謝。」辛訓陽誠懇道。
  勞拉看著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回頭我給你個地址,如果你們在西茲克遇到解決不了的難題,可以去找那裡的主人,看在我救過他的份上,他會幫你們。不過,想要在那片區域好好活下去,最終還是得靠你們自己。」
  「嗯。」這點辛訓陽早就有覺悟了。
  出了這樣的插曲,接下來勞拉也沒了跟船員們同樂的興致。而受她情緒低落的影響,明明是大豐收的一天,夕陽號內部的氣氛卻是死氣沉沉。
  這種低氣壓一直持續到他們抵達西茲克行星的那天。
  有熟悉勞拉和夕陽號的碼頭工人,看到他們進港以後一個個都擺著張便秘臉,還以為這次夕陽號收穫寥寥。結果等到卸貨的時候,那成箱成箱搬下來的東西,閃瞎了圍觀群眾的眼。
  陸星熙開著勞拉送給他們的機甲運輸車,在港口的停車場裡等著辛訓陽跟勞拉話別完畢。
  從表面上看,西茲克行星跟其他的星球似乎沒有多大的區別,無非是這裡的港口更熱鬧些,戰鬥用的艦船數量更多,以及建築風格更加多元化而已。但仔細觀察的話,就會覺得此地每一個陰暗隱蔽的角落,似乎都藏了一雙窺視的眼睛。空氣中四處漂浮著緊張的因子,讓身在其中的人本能地覺得不舒服。
  等待辛訓陽的這十分鍾不到的時間裡,陸星熙已經察覺到有至少四撥人特意路過他這輛運輸車的旁邊。
  看來就算是三教九流的人匯聚的西茲克行星,也有它自己分辨陌生人的方式。
  陸星熙不知道那些故意路過的人只是好奇,還是在打什麼不好的主意。出於謹慎考慮,他開啟了運輸車的初級防禦系統。
  比較識趣的人目睹初級防禦系統的指示燈亮起後,便悄悄散去了。
  雖然這輛機甲運輸車的車主似乎是初到此地的新人,但顯然不是什麼都不懂的二愣子啊!想要找茬或者站點便宜的人,都改變主意去尋找新的目標了。而剩下的仍在打運輸車內機甲主意的人,也不會冒然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就採取行動,只會繼續保持暗中觀察。
  覺得週遭的氣氛稍稍舒緩了一些,陸星熙鬆了口氣。
  這時,辛訓陽終於跟勞拉話別結束,晃了回來。
  「怎麼緊張成這樣?」一上車,辛訓陽就好笑地伸手摸了摸陸星熙表情還有些僵硬的臉,「我問清楚這邊的傭兵行會的位置了,先去那邊報到吧!」
  打算在西茲克長期住下來的話,他們得先找個謀生的工作才行。


☆、87定居(一)

  相對於形容虛設,連聯盟政府都已經不怎麼在意的西茲克行星政府,位於東一區的傭兵行會可以說是除了交易所和拍賣場之外,這個星球上人氣最旺的地方。同時,西茲克傭兵行會也是整個星輝聯盟最早成立的幾家傭兵行會中,最具權威的存在。
  由於一般的法律和道德觀在這個混亂的星球上根本行不通,所以在此地生活的傭兵們行內競爭十分激烈,他們更以「什麼委託都敢接」的作風聞名整個聯盟。強橫的名氣促使生意接踵而來的同時,賣力工作的傭兵們為了避免不正當競爭造成的內耗,在幾次大規模的協商之後,同意統一由傭兵行會居中擔任仲裁者。雖然還有少部分叛逆分子不願意遵循這一規則,但對初到此地的新人來說,想要盡快接到一個有保障的任務,投奔傭兵行會是最直接有效的辦法。
  辛訓陽跟陸星熙的到來並未引起傭兵行會裡太多人的注意。
  他倆的年齡放在整個聯盟中看,的確很年輕,但在擁有不少十四五歲傭兵的西茲克行星上,年過十七的辛訓陽二人已經足夠被視作成年人了。
  由於來之前已經從勞拉那裡打聽了不少情報,進入行會大樓後,辛訓陽並未像大多數愣頭青那樣到處亂晃,而是直奔一樓的登記台。
  直徑足有百米的環狀登記台由紅色和藍色的兩張弧形桌拼成,紅色區域為傭兵們提供登記名冊、領取任務等服務;而藍色區域則是為委託人們準備的,不過大部分委託人都不喜歡直接拋頭露面,而寧可用網絡委託的方式發佈任務,所以藍色的半邊看上去比較冷清。
  辛訓陽在一張空著的旋轉椅上坐下,對桌子後面正在涂指甲油的工作員說:「我要登記。」
  對方懶洋洋地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不情願地吹了吹指甲,這才慢吞吞地問:「是團隊登記,還是個人登記?」
  「個人。」
  「哦,你這樣的年輕騎士沒有傭兵團的話,恐怕不太好接到任務。」一邊說著,工作員的手指一邊熟練地在光幕上滑動,「你給自己定的任務底價是多少?」
  傭兵行會這邊的交易風格十分的自由隨性,傭兵們執行任務的定價不是由行會評定的,而是他們自己開出價格,行會只會在他們定價的時候提出相應的建議,然後在價格確定後為開價合適的委託人介紹要價相近的傭兵。
  工作員估計眼前這個看上去還有些青澀的少年開出的價格大概就是行會的底價。結果她卻聽到對方說:「單個任務底價一百萬星際幣,按時計算的任務一天十萬的底價。」
  「……」這價格也定得太高了!
  一般來說,新人傭兵的價格通常是單個任務二十萬星際幣,按時計算的任務一天兩三萬星際幣,從沒有哪個剛來登記就把價格抬得這麼高的,這是準備接不到委託活活餓死自己吧?不,也不能就這麼草率地下結論,也許對方有什麼背景呢?
  在開口嘲諷之前,理智使得這名工作員及時忍住了衝動。
  她稍稍坐正了一些問:「你的名字是?」
  「辛訓陽。」
  此話一出,工作員愣了愣,然後小心翼翼地轉頭看了一下周圍。
  其實她倒不必這麼提心吊膽的,因為辛訓陽報名字的時候,已經注意把聲音壓低到只有彼此能聽見的程度了。
  如果說,在逃離宸星之前,辛訓陽這個名字只在聯盟軍部裡面流傳,而且每次介紹到他的時候,關鍵詞都是「辛將軍的兒子」的話,在逃離宸星之後,他的名字已經隨著通緝令在聯盟裡傳開了。尤其對於遊走於灰色地帶的傭兵跟隱藏在黑暗中的宇宙海盜們來說,敢於直接衝破宇宙港警備隊的攔截強行出港的人,足以引起他們濃厚的興趣。
  宸星東區宇宙港被人武力突破的事件剛發生一個月不到,現在正是辛訓陽「人氣」最高的時候。雖然基於保密原則,傭兵行會不會對外披露辛訓陽的本名,但是至少在權衡其實力的時候,他強行突破宇宙港的這個戰績是很重要的參考。
  腦海中飛快分析了一下,工作員看辛訓陽的目光變得正經起來,她笑道:「我知道了,不過你應該不是準備就把這個名字錄進系統裡面吧?想好要用什麼做代號了嗎?」
  目光隨意地掃過一旁的廣告牌,辛訓陽看著上面一張動物的照片道:「就叫『云豹』吧。」
  「這代號不錯。」工作員點了點頭,將他剛才報出的價格錄入系統存檔,而後把一張半透明的銀灰色卡片遞給辛訓陽道:「這是你在本行會的賬戶卡,請妥善保管。你的編號是i315,目前等級評定暫定為三星,今後的評級會根據你完成任務積累的積分進行調整。因為你是剛登記的,短期內只能被動接受委託。有人找你的話,我們會把相關訊息發到你的終端機上。等過了考驗期以後,你就可以通過在網上輸入自己的編號查看行會內已發佈的委託任務了……還有什麼疑問嗎?」
  「沒有,謝了。」接過賬戶卡,辛訓陽伸手拍了拍正在看著大屏幕上滾動的委託任務的陸星熙,「走了。」
  ******
  「不是說傭兵定價完全自主嗎?那個等級評定是什麼意思?」上車後,陸星熙問。
  「唔,是為了保住傭兵行會的聲望和避免委託人花冤枉錢而定的一條規矩。星級越高說明該傭兵的任務完成度和信用越高,同時也是實力的證明。等級不夠的傭兵,為了他們自身的生命安全和委託人的利益著想,行會會限制他們可以領取的任務範圍。」所以說是完全自主,其實還是有所限制。
  「最高星級是多少?」
  「七星。」辛訓陽答著,眼睛亮了亮,「我會盡快把等級刷上去的。」
  「別說得跟玩遊戲一樣。」陸星熙無奈地提醒了對方一句,「接下來該去找住的地方了吧?你上次給我的卡里面的餘額還有不少,應該足夠租一套房子。不過,我們是不是該想個新的名字?」
  聞言,辛訓陽笑了笑,「換名字,我喜歡這個主意。」
  年輕人總是喜歡冒險的,而改名換姓之類,則是冒險故事裡經久不衰的典型橋段。
  「既然要想,就得想個威武點的名字……」
  「萊恩。」陸星熙打斷對方天馬行空的遐想,「你叫萊恩,我叫安迪,姓莫里,對外就說我們是兄弟。」取個跟原來的名字完全不同體系的假名,可以把安全性更提高一些。
  兄弟?
  辛訓陽轉頭看向陸星熙,慢悠悠地問:「誰是哥哥?」
  「……」這表情看著就不像在想什麼好事。陸星熙果斷道:「我。」
  特以為辛訓陽會在這個問題上爭一爭,沒想到對方卻是一點牴觸都沒有地接受了。
  辛訓陽聽到陸星熙斬釘截鐵地劃分了兩人的地位後,毫不介意地笑道:「好吧。反正不管誰是兄長,我們都是一個戶口。」
  總覺得對方對「一個戶口」的解釋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樣。
  陸星熙抿了抿嘴,決定自己還是不要細問比較好。
  除了運輸車以外,他們離開夕陽號的時候沒有接受勞拉準備送給他們的其他任何東西,包括錢。因此,在辛訓陽的第一個委託任務不知道何時才會找上門的情況下,兩人必須得節儉一點。
  最後他們在西茲克比較郊區的地方租到一套一室一廳帶衛浴的房子。本來還有一個兩室一廳的選擇,但是後者不像前者還自帶一個車庫,所以為了能夠停放運輸車,他們就只能縮減自己的生活空間了。
  「這地方的房價都快比宸星高了。」送走房東,陸星熙看著眼前到處是灰的房間,微微皺眉。
  與宸星相差無幾的房價,和懸殊甚大的服務質量……大概也只有惡星西茲克的人會將此視為正常。
  辛訓陽卻說:「還好,我挺滿意的。」
  陸星熙詫異地回頭,只見對方笑得一臉燦爛地站在唯一的那間臥室門口。
  「……」他發現自從兩人的關係不再像以前那麼單純之後,辛訓陽的腦子似乎時不時就會抽一下風。
  走到客廳的沙發旁邊,陸星熙熟練地彎下腰鼓搗了一下,「碰」的一聲響,那看上去有些年頭的沙發就攤開來形成了一張挺寬敞的床。
  他滿意地點點頭道:「果然,我就說這沙發的厚度看上去很像以前流行過的沙發床。很好,這樣我們的休息就不成問題了。」
  辛訓陽笑容垮了。
  他對這房子最滿意的地方就是臥室只有一間,到時候自己能理直氣壯地跟陸星熙同房,結果……悄悄把這所謂的沙發床砸爛如何?
  「網上訂張新床價格不算貴,而且騎士的體質打地鋪應該也不成問題。」看穿他腦子裡在轉什麼念頭,陸星熙慢條斯理地說。
  辛訓陽將視線從那張無辜的沙發床上收回來,「我看它質量不錯,應該還能再服務一段時間。」趁機佔便宜什麼的,來日方長。


☆、88定居(二)

  第一個委託來得比辛訓陽想像的要快得多。
  消息來的時候,陸星熙正準備叫上打掃完就躺在沙發上裝死的辛訓陽一起出門,熟悉一下周邊的環境。但既然辛訓陽有正事要做,兩人就只能暫時分開了。
  因此,辛訓陽對自己的第一個任務表現得不太有幹勁。
  「對方要求詳細內容面談。不然你跟我一起去,回來的路上再隨便逛逛?」辛訓陽建議道。
  雖然昨天在宇宙港的停車場裡面他開玩笑地取笑過陸星熙緊張過度,但實際上,對西茲剋星無處不在的危險氣息,作為騎士的辛訓陽要敏感得多了。考慮到自己去談生意時陸星熙一個人到處走可能遇到的風險,他覺得最好別讓對方落單。
  但辛訓陽的這份心意,陸星熙並未接受,「委託人通常不喜歡多餘的人到場。而且目前你也還不知道自己的第一個委託的任務內容是什麼,也許去了之後對方就要求馬上出發去某地也不一定,我就不跟著去湊熱鬧了。」
  辛訓陽聞言嘆了口氣,「你非要我把自己在想什麼說得那麼明白嗎?」
  「我知道你只是不放心。」陸星熙道,「雖然這邊的風氣的確不太好,但是目前我身上又沒有什麼值得人覬覦的東西,應該不會有人閒得無聊就來找我的麻煩。」
  「沒什麼值得人覬覦的?你忘了……」話未說完,辛訓陽看到對方忽然掏出一根銀鏈,而且二話不說就往他脖子上掛。
  陸星熙一聲不吭地打量了一下辛訓陽戴上銀鏈的效果,滿意地點點頭。
  這跟項鏈的鏈墜是一枚中央有一塊藍色的菱形水晶。其整體設計簡潔大方,水晶的成色也很不錯,清晨的陽光一照,折射出淡淡的光華。
  辛訓陽伸手輕輕彈了彈鏈墜,笑問:「這是定情信物?」
  「不,托你保管東西而已。」陸星熙打碎對方甜蜜的幻想,「順便說一句,這就是宸星那群人爭得頭破血流也想拿到的東西。」
  「……我以為他們爭的應該是某種芯片。」辛訓陽目光觸及水晶中間那片幽藍的裝飾物。
  陸星熙坦然地承認了,「就是你想的那樣。我覺得與其小心翼翼藏起來,不如直接光明正大地戴在身上招搖,比較不容易引人注意,所以就請黑市的工匠稍微加工了一下。不過這東西我戴著感覺很奇怪,配你比較合適。」
  辛訓陽張揚的性格和可以用「華麗」形容的長相,跟這些零碎的飾物還挺搭的。
  好吧,雖然事實的真相跟自己所想的有很大一段差距,但是能把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自己保管,至少說明陸星熙完全不把自己當外人了。而且,他這番話勉強也能理解為是對自己長相的讚美……
  把事情按對自己有利的方向理解後,辛訓陽鄭重道:「既然你把它托給我保管,那我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不會讓其他人奪走。」
  「那倒不用。」陸星熙淡淡道,「如果到了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丟掉這東西就能保命的話,別猶豫。」
  這回答大出辛訓陽的預料。
  從陸星熙不惜被通緝也要帶著芯片逃走這件事來看,辛訓陽一直以為他把這個芯片看得很重,但現在他卻又說,危急時刻可以丟掉這個,這也太矛盾了一點吧?
  他想細問,陸星熙卻已經推開門走了出去,見他沒跟上才回頭問:「你是準備第一單生意就遲到?」
  見陸星熙看自己的目光有些不自然,辛訓陽忽然覺得領悟到了什麼。
  他忍不住笑起來,陸星熙見狀,逃似的加快腳步。
  進入城區之後,兩人在離傭兵行會還有兩站路的地方分道揚鑣。辛訓陽去見他的第一個委託人,而陸星熙則照著網上搜來的地圖,往西茲剋星機甲技師們聚集的千足街走去。
  與聯盟其他地方相比,西茲剋星的千足街大概算是最不看重技師們出身的地方。在這裡,沒人關心某個技師畢業於哪所院校,也不會有人打聽他們的稱號是學士、博士還是大師。會到這個地方來的騎士,在乎的只有一點——對方的技術能不能達到自己的要求。
  陸星熙覺得他可以在千足街找到一份工作。
  「卡里公司最新出廠的毒蜂引擎正在熱銷中!需要的趕緊來看啊,數量有限!」
  「想要給你的機甲換一個更牢靠的裝甲嗎?歡迎到沃爾夫修理廠!」
  「黑角研究所招收有三年以上工作經驗的優秀技師,待遇面談!工作年限不足,但是有什麼獨特技術的,也可以商量。」
  「杜馬二手機甲店,您淘貨的最優選擇……」
  陸星熙從這些賣力吆喝著的人們身邊走過,心想這種吵吵嚷嚷的氣氛,大概也是這邊的特色了。在其他星球,很少會看到有機甲研究所或者修理廠之類大大咧咧站在街頭,彷彿超市大甩賣一般吆喝的情景。
  他找工作的目的一方面是想要有一份自己的收入,而不是完全等著辛訓陽來養。另一方面,則是瞭解一下西茲剋星的相關行情,方便自己以後進行機甲研究。
  在收集情報方面,比起比較自閉的研究所,修理廠應該更適合吧?而且如果自己能順利加入一個比較大的修理廠的話,也許還能從經常進出的傭兵們口中打聽到一些對辛訓陽有用的消息……想要在這個惡星上長久地生活下去,光有實力是不夠的。
  就在陸星熙站在原地思考的時候,旁邊一個路過的人不知為何也停下了腳步。
  看到眼前多了個黑影,陸星熙抬起頭來,只見一個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正一臉激動地看著自己——他花了一些時間才認出來,此人居然是當初在露河行星上,求他幫忙修理其機甲的人工智能的那名男子。
  對方的臉色看上去比當初好了不少,只是神經質的目光仍然沒有多大改變。
  見陸星熙發現了自己,瘦男人露出一個有些誇張的笑容,「果然是你……你怎麼會到這個地方來了?」


☆、89定居(三)

  辛訓陽被人引到傭兵行會的七樓。
  這裡從三樓開始,都被設計成一個個隔音效果很好的房間供委託人跟傭兵面談用,而負責引導的工作員則會小心地避開兩撥人偶然遇上的情況,徹底地保護交易雙方的隱私。
  「委託人就在裡面等著,我就不方便進去了。」工作員在一間房門前停住腳步。
  辛訓陽沒有多想地推開門進去,結果發現裡面的人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
  一、二、三……八個。
  這個不大的房間內,除他本人以外,居然有八個騎士!傭兵委託是不存在一群人搞面試競爭上崗的這種情況的,也就是說,這次要接的委託,也許是一單大生意?
  辛訓陽不動聲色地關上門。
  現在的他不再是「辛將軍的兒子」,沒有人會因為顧忌軍方的力量而對他客氣。如果他露出一點點破綻,那馬上就會被在場的其他人發覺——在信奉弱肉強食法則的傭兵世界中,被合作夥伴輕視可不是什麼好事。
  「這樣人就齊了。」端坐在房間正中央那張絨布椅子上的胖子滿意地打量了一下在場的傭兵後,開口道。
  很顯然,這就是這次任務的委託人。
  胖子朝他身邊秘書模樣的男人點了點頭,對方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開始說明情況,「各位既然來到此處,就表示默認接下這次的任務了。我也不廢話,這就開始任務內容的說明。這次要委託大家做的事其實不算很複雜,只是我們老闆有幾樣東西準備參加本週即將在血狐拍賣場舉辦的拍賣會,需要各位在東西順利拍出去之前,保障其安全而已。」
  聞言,在場的傭兵們緊繃的神色都稍微鬆懈了一些。
  西茲剋星上的拍賣會主要分為兩種:一種是拍賣場拍賣他們平時收購來的寶貝,賺取差價,或者作為中介,在談好分成比例的情況下接受第三方的委託寄賣;另一種則是拍賣場提供場地和主持人,而有東西想要拍賣的人自己跟拍賣場聯繫,過後拍賣場收取一定的手續費作為報酬。
  前者會場安全由拍賣場的主人全權負責,出現意外的話,拍賣場主會負責賠償客人的損失;後者則是在東西成功交易之前,都由買家自行保障其完全,一旦被偷走或者遭遇搶劫,損失也由買家自行承擔。
  一般追求穩妥,又不怎麼缺錢的人會選擇前一種合作方案。而想要賺得更多,不樂意被拍賣場刮油,且對自己的實力有一定信心的人,則會選擇後一種方法。而在選擇後一種合作方案的人當中,又分為賣家自己就是騎士,和賣家僱傭騎士做保鏢兩種。
  辛訓陽此時遇上的委託人顯然屬於後者。
  通常情況下,會選擇僱傭兵做保鏢的人,手上拿的東西價值應該很高,高到支付所有傭兵的佣金之後,還能賺到不少的程度,否則還不如直接跟拍賣場合作來得划算。
  會是怎樣的寶貝呢?
  比起自己的佣金多少,此時辛訓陽對僱主的寶物本身更感興趣。
  就算在場的全部傭兵的佣金都是市場最低價,按日計費,九個人也是二十萬左右星際幣的支出了。更何況,光是辛訓陽自己就不是最低收費,而其他人能跟他接同一個任務,星級至少與他平級,甚至比他更高,佣金自然也不會低到哪去。
  其他人顯然跟辛訓陽的想法不謀而合,一個留著絡腮鬍子的傭兵用跟他的粗獷形象截然不同的謹慎態度問道:「如果不方便說的話也可以不回答,我能問一下需要我們保護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嗎?」
  儘管秘書說得好像這個任務很輕鬆的樣子,但畢竟是僱傭了九個傭兵的任務,也許要保護的東西很不簡單呢?如果是可能引起高階騎士前來搶奪的寶物,那他們就得好好衡量一下自己的實力再說了。
  作為生意人,胖子顯然很清楚這些傭兵們的思維模式,聞言哈哈笑起來,「我知道各位擔心的是什麼,本來是準備稍後讓布斯帶你們去看看的,不過既然有人問了,我在這兒說也無妨。這次我參加拍賣的商品主要是三件——席爾丹珍珠、奧多獸皮毛和……一個科達嘉女人。」
  辛訓陽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哦,這位小哥好像不太喜歡我這筆生意啊!」胖子忽然轉向辛訓陽道。
  自己那麼細微的神色變化他居然都會發現?
  辛訓陽心裡微微一驚,回答的態度卻是冷靜之極,「我個人的好惡不會影響任務的執行。」
  「當然當然,我是很相信各位的職業精神的。」胖子搓著手,一臉和氣地笑著,「這三件東西雖然比較貴重,但是會買的人通常也都是些追求享樂的富家公子,理論上是不會引起暴力搶奪事件的,我找上各位也只是為了以防萬一罷了……這下大家放心了吧?」
  「嗯。」
  「就這樣吧!」
  眾人陸陸續續地表態。
  辛訓陽也沉默地點了點頭。
  既然到了西茲剋星,就必須做好心理準備,以後會遇到更多類似人口販賣這種聯盟禁止的事情。不過這一刻他還是慶幸,還好陸星熙堅持不跟自己一起來,不然讓他知道這次委託的內容是什麼的話……就算他最後還是會理智地接受現實,但心裡肯定不會舒服吧?
  秘書露出一個職業化的笑容道:「那麼,接下來我們就談談大家都比較關心的報酬問題……」
  ******
  現在這種情況算不算「他鄉遇故知」?
  坐在露天咖啡館裡面,陸星熙看著盛情邀請陪他坐一坐的瘦男人走神。
  對於自己為什麼會跑到西茲剋星來的這個問題,他並未做任何回答。好在瘦男人也識趣,等了一下見陸星熙沒有說的意思,就自己把話題轉開了。
  「我現在住在雷鵬酒店,沫兒今天沒跟著出來。要是知道你也在西茲克這邊,她一定會很高興的。」瘦男人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啊,對了,認識這麼久,好像我們一直沒有互相介紹過。我叫秦牧,請問你的名字是?」
  「安迪?迪莫。」自己的這個假名第一次說出來居然是對著原來認識的人,陸星熙覺得有點諷刺。
  秦牧愣了一瞬,隨後就一臉自然地繼續跟陸星熙念叨關於他的女兒……或者說繼承他女兒性格的那個人工智能「沫兒」的事情來。
  畢竟是自己經手改造的人工智能,陸星熙也有些在意沫兒現在的狀況,所以聽得比較仔細。
  「我後來給她買了個身體。」秦牧頓了頓,「不過好像沫兒適應得不是很好,我這兩天正想找這邊的技師幫忙看一看,但又怕他們弄不好……遇到你一定是上天的指引!」
  早就習慣了這人神叨叨的模樣和邏輯,陸星熙就事論事道:「你需要的話,改天我可以去幫它檢查一下。」
  「今天不行嗎?」秦牧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還要繼續找工作。」
  聞言,秦牧一臉不解,「以你的實力,工作應該是自己送上門來,怎麼還需要你出門找?啊,這麼說起來,我在這邊也有幾個熟人,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幫忙!」
  這倒是意外收穫。
  見秦牧的態度不是敷衍,陸星熙也不逞強,順勢說:「那就太好了。可以的話,我想找一家大點的修理廠工作,請問你是否認識有這方面關係的人?」
  秦牧笑起來,「這你就問對人了……騎士裡面比我熟悉修理廠這種地方的,還真不多。沒問題,我回頭問過對方以後再跟你聯繫,留個號碼吧?」
  陸星熙拿過桌上的便簽紙寫下自己的終端機號碼遞給對方。
  秦牧小心翼翼地把便簽紙收起來道:「最快今晚我就能給你答覆。」
  「嗯,那就拜託了。」陸星熙站起來,與對方道別。
  原以為要花上不少時間解決的問題,因為這意外的相遇而提前解決了,他不禁有些茫然,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只能先回住處等秦牧的消息。
  回城的路上,陸星熙看著街邊的蔬果攤,鬼使神差地買了些菜。
  「反正都要在這裡常住了,還是自己做吃的比較方便吧……」一邊這麼說服自己,陸星熙一邊給辛訓陽發了條消息詢問對方何時回來。
  辛訓陽的回覆來得比較晚,陸星熙都已經回到住處挽起袖子準備洗菜了,才聽到終端機的提示音響起。
  「任務已經開始,這幾天都不能回去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看完回信的內容,陸星熙刪掉消息,把菜放回筐子裡,拿起速食飯盒塞進微波爐加熱。
  一個人的話,就沒必要做飯了。
  對於接下來幾天都見不到辛訓陽這件事,一開始陸星熙並沒有放在心上——雖然自從成為搭檔以後他們總是在一起,但也並非沒有短暫分開的時候,沒什麼值得在意的。
  但連續兩晚上輾轉難眠後,陸星熙糾結了。
  從衛生間裡出來,一邊擦著臉上滑落的水珠,他一邊有些晃神地向辛訓陽睡過一晚的那張沙發床,直到終端機響起來。
  「安迪,我有個朋友的修理廠最近剛走了一位技師,正急著要人,你有沒有興趣去?」秦牧的聲音從終端機中傳出,「如果你要去的話,中午我們在多樂十號大街的銀行門口見。」
  回過神,陸星熙回答:「好的。到時候見。」


☆、90血狐拍賣場(一)

  待在酒店裡替委託人看守貨物的這兩天,對辛訓陽而言是最無聊的日子。
  那名叫哈姆德拉的僱主將他們這九個傭兵分成了三組,每組負責保護一件貨物。為了保證隨時有人守著,各組都安排了每人八小時的輪替值班。因此,組員之間除了換班的時候,基本沒有任何交集,想找個人說話都難。
  至於其他兩組跟辛訓陽同時值班的人,一個是之前曾經代表眾人發問的那個絡腮鬍子,另一個則是把頭髮染成五顏六色,就好像一隻招搖過頭的山雞一般的青年。絡腮鬍子顯然不太樂意跟兩個比自己小太多的年輕人說話,總是悶不吭聲地坐在屬於他的角落裡抽煙,而山雞青年則對他負責看守的「貨物」——那個一直在發抖的科達嘉女人——更感興趣。
  山雞青年曾經試圖邀請辛訓陽跟他一起鑑賞這難得一見的美人,結果卻被辛訓陽一句「我喜歡的是男人」秒殺了,那之後,山雞青年就像躲病毒一般,能離辛訓陽多遠就多遠,好像擔心辛訓陽會忽然狂性大發把他推倒一般。
  辛訓陽也曾經想過用終端機跟陸星熙聊聊天,但想到此舉也許會引來僱主沒必要的懷疑,他便忍下了這種衝動。
  好在,今天是這個任務的最後一天了,哈姆德拉準備參加的拍賣會很快就會開始。
  這兩天裡,雖然偶爾會有人從哈姆德拉放貨的房間門口路過,但並沒有發生任何值得辛訓陽等人特別注意的情況。不過,大夥都知道,真正的重頭戲是在拍賣會的會場裡面,所以沒有人會天真地因為這兩天風平浪靜的生活就放鬆警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接近下午一點的時候,哈姆德拉的秘書打開門走進來,笑道:「各位,準備出發了。」
  沒有排到值班的其他六人已經陪著哈姆德拉在酒店的地下停車場裡面等待。
  作為一個商人,哈姆德拉顯然深知韜光養晦的道理,他的座駕十分低調,直接就是租用酒店接送客人用的普通空軌車,一點也不引人注目。因此,當他們抵達血狐拍賣場門口的時候,趁著那些開著豪車想要顯擺其權勢的人被看熱鬧的人群團團圍住之際,很順利地就由後門進場了。
  拍賣場有專門的引導員前來接待。
  「您的編號是第43號。」把哈姆德拉一行人領到休息室門口時,引導員猶豫了一下,還是提醒了一句,「今天到場的人比原本預計的要多,希望各位多加小心。」
  胖子哈姆德拉聞言笑眯眯地多給對方塞了些小費道:「不知道是什麼寶貝吸引這麼多客人來觀賞?老實說,這次我來的主要目的雖然是銷貨,但如果有合適的商品,也會考慮順手買走……」
  引導員心領神會地笑了笑,「恐怕這個引起騷動的商品不太合您的胃口……有一位先生準備拍賣一塊格瓦魯鋼。」
  在場的傭兵們聞言均是眼前一亮。
  格瓦魯鋼是目前聯盟已發現的物質中,公認最適合用來打造機甲用武器的材料,有「無堅不摧」的美譽。但是因為提煉工序十分繁瑣,產出量也少,所以大多數騎士只能是想一想,根本用不起。
  這次哈姆德拉僱傭的這些傭兵們顯然也屬於用不起的範圍,所以在短暫的激動過後,他們很快便冷靜下來。
  這意外的答案讓老練如哈姆德拉這樣的商人都忍不住呆愣了一瞬,隨後他就大聲笑起來,「你說得是,這東西的確不太合我的胃口。哎喲,竟然來了這樣的大傢伙,看來貴拍賣場的聲望已經越來越高啦!」
  對他的恭維,引導員笑著接下。
  但辛訓陽卻敏銳地發現了,哈姆德拉的臉上隱含一絲愁容。
  不過,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對方為何發愁——雖然格瓦魯鋼不是哈姆德拉感興趣的商品,但它的出現毫無疑問會引來大批的機甲技師跟騎士。而聯盟的所有人都知道,騎士多的地方,免不了就會出現很多衝突。要知道,騎士們的實力強弱往往跟他們的怪脾氣成正比。
  看來事情會變得很有趣。
  辛訓陽有些不負責任地想著。
  來拍賣會的人一般事先都會先購買拍賣場發佈的網絡版目錄瀏覽一遍,然後預先選定好自己的目標,並計劃好準備支出的金額。所以,拍賣的進度還是挺快的,輪到哈姆德拉的三件拍賣品時,才剛到下午三點半。
  辛訓陽這組負責的席爾丹珍珠最早上場。
  他跟其他兩個人把拍賣場的送貨員夾在中間走上檯子,然後各找一個自己覺得方便的角落站定。
  觀察周圍環境的時候,辛訓陽意外地在人群中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呆住了。
  ******
  陸星熙比辛訓陽更早發現對方的存在。
  畢竟拍賣場裡坐著的客人有好幾千,而站在檯子上的連主持人在內不到十人。
  辛訓陽之前會給他的信息中並未提及他這次任務的詳細內容,所以陸星熙一直以為對方這次接下的委託是到附近某個星球上打獵之類,沒想到居然是來拍賣場裡面做保鏢。
  難怪沒有跟自己詳說,是覺得這樣的工作沒什麼挑戰性嗎?
  不得不說,陸星熙對辛訓陽的性格還是很瞭解的,他的確就是出於「工作這麼沒挑戰性,特意說一下太沒面子」這樣的理由,把任務內容省略掉的。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觸了一下,陸星熙看到辛訓陽有些調皮地朝自己眨了眨眼。
  「咦,那人跟你認識嗎?」坐在陸星熙旁邊的秦牧很容易就發現了辛訓陽的動作,立刻好奇地問。
  坐在秦牧懷裡的那個小女孩模樣的仿真機器人聞言也朝陸星熙看過來。
  「他是我的搭檔。」陸星熙回答。
  「啊……原來你已經有搭檔了。」秦牧的表情是難以掩飾的遺憾。他本來還想找個合適的時機問問安迪願不願意成為自己的搭檔,方便照顧沫兒的,現在看來,只能放棄了。
  其實陸星熙多少已經察覺到秦牧悄悄打的算盤,這也是他直接乾脆地告訴對方辛訓陽是自己的搭檔的原因。
  對於秦牧這種給人工智能專門量身定做一個機器身體,並且把對方當成親生女兒帶著到處跑的行為,他雖然不排斥,但也無法理解,更沒有跟對方深交,像玩過家家遊戲一樣給人工智能當保父的打算。只是考慮到秦牧不安定的精神狀態,他不能直接挑明了跟對方說。現在見秦牧識趣地打消了不切實際的想法,陸星熙暗暗鬆了口氣。
  他不知道的是,台上的辛訓陽看到他跟秦牧的互動後,心情瞬間變得很不美麗。
  「嗯?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離辛訓陽比較近的那名傭兵發現了他無意識間釋放出來的殺氣。
  辛訓陽回過神,「沒,只是不小心發了一下呆。」
  這種關鍵的時候發呆?
  那個傭兵覺得難以理解地瞪了辛訓陽一眼,提醒道:「拍賣還沒結束,等該拿的報酬拿到了,你愛發多久的呆都可以。在那之前,別連累我們。」
  「嗯。」辛訓陽應著,忍不住又看了陸星熙所在的方向一眼。
  那男人到底是誰,怎麼看上去跟陸星熙很熟的樣子?還有那個怎麼看怎麼古怪的小女孩……這樣的組合跑來拍賣會也太奇怪了。
  席爾丹珍珠最終以四百萬星際幣的價格成交,不過買家打算拍賣會結束以後再來取貨。
  這就導致辛訓陽不得不多等一些時間,而不能馬上去找陸星熙。
  他不禁有些煩地在休息室裡來回踱步。
  哈姆德拉見狀,苦笑著安慰道:「唉,這種事情是難免的了,還請再忍耐一下……」
  辛訓陽停下來。
  哈姆德拉還以為自己說的話哪裡不對,觸到對方逆鱗了。結果不等他細問,辛訓陽已經抬手示意他閉嘴,然後敏捷地閃到門後。其他兩個本來在休息的傭兵,見狀也立刻站起來,把裝著席爾丹珍珠的盒子夾在中間。
  休息室的隔音效果很不錯,但對騎士的聽力來說,這些隔音材料跟沒有差不多。
  辛訓陽聽到走廊裡有雜亂的聲音響起,似乎哪裡打了起來。
  他反手將別在腰間的極光刃拔了出來。
  哈姆德拉緊張得一身的肥肉都在抖,「出狀況了?」
  「目前聽起來跟我們這邊沒什麼關係。」辛訓陽剛說完,外面的爆炸聲就拆台一般響了起來。
  他沒再猶豫,直接把門拉開。
  四個穿著血狐拍賣場制服的騎士從門口跑過。
  「能問一下出什麼事了嗎?」辛訓陽攔住一個人問。
  那人不耐煩地伸出手想要把辛訓陽推開,結果卻被他順勢扭住手臂壓到牆上。對方臉色一變,終於回答:「有人闖進來搶貨……」
  「闖入者的目標是?」雖然這麼問,但辛訓陽自己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格瓦魯鋼!」被制住的騎士說完,用力掙開辛訓陽,沒好氣地說:「現在能讓開了吧?」
  辛訓陽攤了攤手。
  目送那名騎士朝濃煙冒出的地方跑去,辛訓陽這才回頭對哈姆德拉說:「雖然跟我們無關,不過為了以防你的交易泡湯,我建議你現在馬上跟買家聯繫交貨,然後離開這裡。」
  不用他說,聽到他跟那名騎士對話的哈姆德拉也已經有了這個打算——敢來拍賣場裡面搶東西的,八成都是實力強橫的騎士。而這些高階騎士動起手來,對周圍的破壞程度可不是能等閒視之的,他才不想留在此地當炮灰。
  肥短的手指飛快地撥通買家的終端機,哈姆德拉語速飛快地跟對方約好碰面的地點。
  就在此時,又一聲爆炸聲響起。
  之前跟辛訓陽等人有一面之緣的引導員朝他們這間休息室跑來,「客人!這邊很快就要被戰鬥波及了,請立刻隨我離開!」
  辛訓陽一把拉住對方問:「會場裡面的情況怎樣了?」
  「那邊也有人在負責疏導客人,快,這次來的闖入者是兩個天階騎士……」
  聞言,在場之人紛紛色變。
  一咬牙,辛訓陽輕鬆拎起一身肥肉的哈姆德拉,對其他兩個傭兵喊道:「我扛他出去,你們看好珍珠。」
  在天階騎士的威脅面前,沒人還有心情說廢話,眾人立刻有效地排出簡單的隊形,向拍賣場外撤離。
  「我的奧多獸皮和科達嘉女奴……」
  被辛訓陽扛在肩頭的哈姆德拉還在哀悼他的損失。掛心著陸星熙的安慰,辛訓陽完全沒心情安慰他的僱主,聽到對方喋喋不休地念叨,他忍不住收緊手臂用力勒了勒對方腰間的肥肉。
  哈姆德拉一口氣提不上來,終於老實了。
  血狐拍賣場外面的情況比裡面要好得多。
  畢竟是有一定歷史的拍賣場了,這種外來騎士搶東西的場面,血狐拍賣場也不是第一次遇到。正如引導員所說的那樣,會場中的客人們大多已經在工作員的帶領下順利逃出來。
  辛訓陽一邊把哈姆德拉往跟買家約定好的地方扛,一邊分神在人群中搜索陸星熙的身影。
  就在他心裡的焦急情緒快要突破極限的時候,他終於看到了正跟在秦牧身後往拍賣場門口的廣場上走的陸星熙。
  他立刻把哈姆德拉往地上一丟道:「報酬記得打到我的賬戶上。」
  「誒?啊?已、已經到了?你要丟下我去哪裡,好歹等我的交易結束……」哈姆德拉徒勞地朝著辛訓陽的背影喊了半天,見對方完全不理自己後,垂頭喪氣地閉上嘴。
  好在其他幾個傭兵很快就護著他的貨物出來會合,這稍稍治癒了一下他受傷的心靈,讓他不再那麼計較辛訓陽丟下自己這個僱主跑開一事。
  廣場上的人群繼續推擠著。
  陸星熙被身旁的人一撞,腳下剛剛踉蹌了兩步,忽然有人攔腰把他扶住。
  「雖然兩天不見,我也很想你,不過你下次能不能別用這麼刺激的方式忽然出現?」
  耳畔熟悉的聲音讓他瞬間安心下來。


☆、91血狐拍賣場(二)

  「你的任務完成了?」陸星熙問。
  「算是吧。」辛訓陽答著,一邊把人護在懷裡,一邊朝哈姆德拉的方向看了一眼。
  嗯,胖子正在墊著腳尖往會場裡面看,估計還在找他的科達嘉女奴吧?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雖然覺得辛訓陽的說法有些奇怪,但現在並不是安心閒聊的好時機,陸星熙便沒有細問——他也不知道西茲克行星的這些人究竟是天生膽大,還是經常碰到這種突發的戰鬥場面,已經麻木了。從會場裡面逃出來,不用擔心被爆炸波及之後,眾人居然就不急著走了,反而光明正大地退開一段距離,原地圍觀起戰況來。
  辛訓陽拉著陸星熙往旁邊走了幾步,秦牧突然從人群裡冒出。
  「抱歉!剛才光顧著沫兒了,還好你沒事……」秦牧本來要走近陸星熙的,卻在察覺到辛訓陽排斥的態度後愣了愣,「呃,我跟安迪是認識的。」
  「是以前的一個委託人。」陸星熙順勢介紹道,「他叫秦牧,旁邊那個是他的……女兒,叫沫兒。」
  女兒?
  辛訓陽看著緊緊抓住秦牧褲腿的小女孩,驚訝地挑了挑眉。
  「這邊畢竟不安全,我們還是早點離開。」由於家破人亡的遭遇,秦牧現在已經沒有了大多騎士都會有的衝動本能,遇到突發事件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迴避到安全的地方去。
  這個提議倒是跟陸星熙不謀而合,只是他們還沒來得及走開,局面已經又有了新的變化。
  伴隨著一聲巨響,血狐拍賣場一樓的牆壁被人從內部撞壞,一道人影從飛揚的煙塵裡甩出來,重重地跌倒在離他們不遠的地上。
  該人正掙紮著爬起的時候,人群中閃出四個黑衣人,將其團團圍住。
  周圍的氣氛一時間隨著黑衣人們的出現,變得有些肅殺。
  這些人的裝扮與血狐拍賣場的工作人員截然不同,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的實力絕對不弱。這點,不管是從他們的氣勢上,還是從毫無破綻的站位上,都有清晰的體現。
  「……是仲裁者。」秦牧低聲道。
  初到西茲剋星的辛陸二人並不知道所謂的「仲裁者」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但是他們都不瞎,看得出周圍本來打算看熱鬧的人對這四名仲裁者的忌憚。
  其中一名仲裁者在與摔出來的男人對峙幾分鐘後,毫無預兆地搶先出手了。
  高速的出拳帶起一陣勁風,寒光一閃,原本跌坐在地的那個男人猛地彈起來,雙臂一展,卻是抽出了原本藏在衣袖中的匕首。
  明明是以一敵多的情況,男人卻沒有露出絲毫膽怯的神色。
  不過,縱然氣勢上沒有熟人,其狀態卻絕對不能說好——就連陸星熙都能清楚地嗅到從男人身上傳出來的血腥味,顯然他已經負傷。
  「血狐的保安裡面有這麼強的人嗎……」辛訓陽看著,忍不住自言自語。
  就他今天跟哈姆德拉進場時觀察到的情況,在血狐拍賣場裡面做保安的騎士們最強的頂多也就是地階,而現在跟四名仲裁者對抗的這個男人的實力,要傷他,也許得天階騎士出手才行。
  但今天聽說過的天階騎士,只有來搶貨的那兩個人。眼前這位又怎麼看都不像是跟拍賣場一邊的……
  辛訓陽的思緒被陸星熙低調地拉他衣服的動作打斷。
  他不解地轉頭看向陸星熙,只聽對方用極輕的聲音說:「這人身上沒有格瓦魯鋼。」
  對陸星熙怎麼會知道今天的拍賣會有格瓦魯鋼展出一事,辛訓陽並不感到驚訝,畢竟進場以後任何人都可以花錢買一份最完整的拍賣品目錄。但是,在仲裁者跟血狐的保安們聯手把使匕首的男人徹底包圍,顯然已經認定失竊的格瓦魯鋼在對方身上的情況下,陸星熙是怎麼判定這人身上沒寶物的,他有些好奇。
  換成其他任何人來看,都會覺得這男人背上背著的那個背包很可疑吧?
  「我有我的理由。」陸星熙淡淡道。
  「好吧,那你告訴我這件事的目的是?」辛訓陽也壓低聲音問。
  「現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個男人吸引住了,是其他人把東西悄悄轉走的好時機,我們去攔截身上有貨的那個人吧。」陸星熙一邊說著,一邊暗自注意秦牧的反應,然後滿意地發現,對方根本沒有注意他跟辛訓陽的互動。
  被陸星熙的這個提議勾起了興趣,辛訓陽微微一笑,根本沒考慮就答應了,「好,不過現場這麼多人,上哪找你說的那個傢伙?」
  「反正我有辦法。」說完,陸星熙叫了秦牧一聲,向他道別。
  得知辛陸二人準備離開後,秦牧一疊聲地贊同,隨後他一句話也沒有多問,抱起沫兒很快就分開人群走遠了。
  陸星熙領著辛訓陽從最接近戰場的地方慢慢退出來。
  「看一下有哪些提著箱子或者背著袋子的人。格瓦魯鋼體積太小的話根本沒什麼用,至少也該有半個行李箱的大小才有進拍賣場的資格。」陸星熙道。
  其實辛訓陽也在下意識地觀察周圍的人。
  從那個使匕首的男人破牆而出到他跟四名仲裁者打起來,前後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其同夥想要安全脫身,肯定要等附近暗藏的探子都被場上的打鬥引走才會真正採取行動,所以此時應該還在廣場上。
  辛訓陽很快鎖定了幾個在他看來形跡可疑的人。其中一個跟他還算是認識的——那個看到科達嘉女人就挪不動腳的山雞青年。
  「呵,看來我不是唯一一個丟下胖子走人的啊!」
  聽到辛訓陽的話,陸星熙跟著看向山雞青年。
  被他壓縮到極致的精神力如同一根纖細的蠶絲探向山雞青年隨意地扛在肩頭的袋子,在周圍的雜音都從腦海中淡去的同時,陸星熙明顯感應到了袋子中裝著的東西那熟悉的密度。
  於是他果斷地說:「是他。」
  山雞青年尚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人盯上,在人群不自覺地朝著戰鬥最激烈的地方挪動的時候,他得意地一笑,慢悠悠地穿過車路,像一個看夠了熱鬧準備回住處休息的路人一般,從容地走遠。
  辛訓陽見狀,朝陸星熙打了個手勢後,悄無聲息地跟上去。
  ******
  基本上,山雞青年還是很謹慎的,雖然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姿態,實際上每路過一個街邊的櫥窗時,他都會借由玻璃的反光查看附近是否有人尾隨。
  如果不是辛訓陽被辛國禮送到露河行星上的時候,為了擺脫盯梢自己的人,特意練過跟蹤和反跟蹤的技術的話,恐怕早就被對方發現了。
  辛訓陽的計劃是跟蹤山雞青年到比較避人耳目的地方後偷襲。
  但他也不排除偷襲失敗,跟對方正面交手的可能性。所以,他之前才打手勢讓陸星熙到別的地方等自己。
  山雞青年雖然看上去一副完全不靠譜的模樣,辛訓陽卻不會忘記,對方的僱用價格比自己還高一些。固然這其中也許有對方入行早的加分,但實力始終是衡量傭兵價值的最基礎條件。
  走著走著,辛訓陽察覺到山雞青年的速度略微加快了。
  大概是一路上回頭好幾次都沒發現跟蹤者,所以對方終於鬆懈下來,這是準備要全速往據點趕了吧?
  儘管發現了山雞青年有加速的趨勢,辛訓陽卻沒有慌慌張張地跟著加速。
  看準對方前進的大致方向後,他腳步一頓,拐進一旁的商場中。然後穿過商場三樓的安全通道來到大樓外側,往下俯瞰,可以清楚地看到山雞青年的一舉一動。
  只防備著身後的山雞青年完全沒想到,就在他頭頂正上方,有個人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
  下方的街道因為是酒吧一條街的緣故,白天沒有什麼人經過。辛訓陽看到山雞青年放鬆地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裡,然後放鬆地坐在一家歇業中的酒吧門口。
  他不在乎這人是準備先休息一下再繼續趕路,還是打算就待在這兒等同伴,他只知道,這是很好的動手機會。
  一手按在安全梯的護欄上,辛訓陽輕輕一蹬欄杆,如掠食的鷹一般,朝下方的山雞青年俯衝。
  任何人在完全放鬆的時候忽然遭遇襲擊,反應都會慢半拍。再加上山雞青年完全沒想到,出手偷襲自己的人居然還是認識的,回擊的速度就更慢了。
  辛訓陽下手沒有留情,上來就先折了對方一隻手臂。
  感覺到辛訓陽的認真之後,山雞青年忍著痛,一邊反擊,一邊還想攀交情拖延時間,「等等等等!我說,萊恩你對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咱們好商量……」
  「沒有誤會,不過可以商量。」辛訓陽答道。
  見他沒有把和談的餘地堵死,山雞青年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退開一點距離後,保持著戒備問:「你……想跟我商量什麼?」
  「你手上的某件偷來的東西。」辛訓陽直接道。
  山雞青年瞬間變了臉色。


☆、92血狐拍賣場(三)

  考慮到對方被點破後直接動手的可能性,辛訓陽已經作好防禦反擊的準備。結果山雞青年卻比他想的更沉得住氣,在辛訓陽點明目的之後,他居然只慌了一下就重新鎮定下來,還露出個示好的笑容。
  山雞青年道:「誒,我還以為是多大的事,原來是為了這東西來的啊!我知道趁亂順手牽羊不太好啦,不過又便宜不佔是傻瓜不是?既然被你看到了,那我分你一部分好了,大家都不吃虧。」說著,他在辛訓陽警戒的注視下緩緩地放下背上的背包。
  得來不易的格瓦魯鋼,說分就分?
  山雞青年這過分乾脆的態度,已經遠超出「識時務」的範圍了,辛訓陽不禁起了疑心。
  雖然心裡的防備更甚,表面上他卻顯出一副因為山雞青年的配合而放鬆的姿態來。
  兩人的距離進一步拉近,山雞青年討好地衝辛訓陽笑了笑道:「不介意我先處理一下傷吧?嘶……我說兄弟你下手也太狠了點。」
  「東西分完以後你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治傷。」辛訓陽也笑得一臉親切,但是說出的話卻是寸步不讓。
  山雞青年見狀,放棄地擺了擺完好的那隻手,彎下腰去拉背包的拉鏈。
  變故就在拉鏈打開的瞬間發生。
  不知道山雞青年是碰了背包裡什麼東西的開關,一股濃煙驟然從背包中噴出來,在對辛訓陽的視線造成阻礙的同時,還帶有一股奇怪的香味。
  好在辛訓陽早有準備,在濃煙噴出的瞬間就已經屏住呼吸。同時,在視野不清的情況下,他並未像一般人那樣本能地後退,反而是更加強勢地向前邁進,直接衝進濃煙中,朝記憶中山雞青年站的位置發起攻擊。
  第一次出手落空了。
  辛訓陽沒有因此就自亂陣腳,在揮拳落空後,他以左腳為軸心,右腳旋轉踢出。
  一身悶響,腳上傳來的觸感告訴他,他這次擊中了目標,山雞青年甚至忍不住哼了一聲。身上有傷的他很精明地沒有跟辛訓陽正面對抗,在被踢中的同時,他借力向後跳開,抽出別在腰間的幾枚輕薄的合金匕首朝辛訓陽的面部丟去。
  辛訓陽輕盈地一個蹲身避開其中的四枚,同時為了不耽誤出手,硬挨了剩下的兩枚匕首。
  他的左臉頰和右肩肩頭分別濺出兩朵血花。
  山雞青年顯然沒想到一起做保鏢的時候看上去無比懶散的辛訓陽,真正戰鬥起來的作風竟是如此強硬,還沒來得及背著重新被他甩上肩頭的背包拉開距離,就已經被辛訓陽一手擒住脖子。
  辛訓陽兩手交叉勒住山雞青年的脖子將其舉高,正準備將人摜到地上的時候,忽然覺得一陣頭暈,動作頓時遲緩了一下。
  山雞青年見狀哪肯放過機會,立馬屈膝往辛訓陽的腹部一撞。
  趁著辛訓陽吃痛鬆手的機會,山雞青年掙脫其箝制,單手掏出原本藏在外套裡的槍,朝著辛訓陽的頭部瞄準。
  槍聲響起。
  但最後倒下的卻不是辛訓陽,而是山雞青年。
  他暈過去以前,還難以置信地用力瞪大了雙眼,彷彿無法理解,為什麼明明這附近只有他跟辛訓陽兩個人,自己的背後卻還會遭到襲擊。
  關鍵時刻出手幫了辛訓陽一把的陸星熙慢慢走過來,確認了一下山雞青年的狀況,發現對方確實昏迷了以後,這才將注意力轉向一旁還在晃腦袋的辛訓陽。
  「是毒嗎?」
  「不,大概只是迷煙之類的東西,再過一會我就能恢復了。」辛訓陽說完,看著橫躺在地的山雞青年,很有給對方補一下的衝動,「不是讓你回去等嗎?什麼時候跟上來的?」
  他很確定自己尾隨山雞青年的時候,周圍再沒有其他的人,那陸星熙是怎麼找來的?
  聽到後一個問題,陸星熙毫不避諱地抬手摸了摸辛訓陽後頸的衣領,下一刻,他縮回的手上粘了一個米粒大小的微型發射器。
  「你在我身上裝跟蹤器……」辛訓陽一時間覺得有些無力。
  被自己的搭檔這麼「陰」了一把,他是不是應該表示一下憤怒?但是看著陸星熙坦然的態度,他又實在說不出指責對方的話。
  「只是以防萬一。」陸星熙道。
  從結果上來看,他這做法是正確的。剛才如果他晚到一步,辛訓陽未必會死,但也絕不會毫髮無傷地站到現在。
  等到暈眩的感覺完全消失,辛訓陽鬆了口氣,用腳撥了撥山雞青年的身體道:「你剛才用什麼射他的?希望藥效別跟他的迷煙一樣差勁……」
  「放心,我用的是提純過的麻醉劑,至少能讓他睡上兩三個小時。不過,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裡。」雖然這個地方沒什麼人路過,但是畢竟是公共場所,意外隨時可能發生。
  辛訓陽聞言,把山雞青年的背包拎到手中,但卻沒有立即移動腳步。
  他目光冰冷地看著昏睡中的山雞青年道:「把他留著後患無窮。」
  姑且不論留在血狐拍賣場那邊吸引眾人注意力的那個男人能不能成功脫身,敢於強搶血狐拍賣場這樣的大型拍賣場,對方恐怕不止一個同夥。如果山雞青年跟辛訓陽素不相識也就算了,但現在的情況卻是,他知道辛訓陽作為傭兵的身份,只要他活著,也許事後就有辦法查到辛訓陽其他的個人信息,然後找上門報復。
  辛訓陽自己不畏挑戰,騎士都是通過不斷的戰鬥變強的,但他不能放任陸星熙生活在隨時可能出現的危險中。
  陸星熙明白辛訓陽說的是事實。
  儘管他們本來的目的只是從山雞青年手上奪過格瓦魯鋼,無意取人性命,但經此一戰,雙方畢竟是結怨了。在西茲剋星上生活的傭兵們,可沒有一個是善男信女,有仇必報才是他們共同的信條。
  留山雞青年活口,就是在斷自己今後的生路。
  心裡很明白這點,但感情上陸星熙還是無法接受殺人滅口這種事——他畢竟只是一個習慣了在研究所的工作間裡跟機器打交道的技師,而不是以戰為生的騎士。
  看出陸星熙的猶豫,辛訓陽嘆了口氣,打消原本的念頭。
  「算了,說起來我們跟他也沒仇,就這樣吧。」辛訓陽一邊說,一邊攬住陸星熙往街口方向走,「說起來,你剛才用來放倒他的東西是什麼,現在身上還有剩嗎?」
  「只是防身用的小道具而已,我沒帶多餘的……你問這個做什麼?」
  「嗯,只是想確定我現在親你的話,會不會直接被你放倒罷了。」辛訓陽說完,趁陸星熙還沒反應,側過臉在對方唇上偷了一吻。
  「……」


☆、93血狐拍賣場(四)

  辛陸二人打鬧著離去之後,夜色街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一個賊眉鼠眼的少年出現在街頭,並很快發現了躺在地上的山雞青年。
  一開始,少年以為這又是一個流連歡場的醉鬼,但是走近一些卻沒有聞到酒味。如果不是看到山雞青年的胸膛還在微微起伏的話,他幾乎要以為這是一具屍體——要真是屍體倒還好了。
  少年遺憾地撇了撇嘴,從街角撿來一個空酒瓶握在手中,然後才小心地靠近山雞青年,在他身邊蹲下,伸手去掏山雞青年的衣兜。
  作為常年在夜色街討生活的人,少年已經很習慣趁人們被酒精麻痺的時候偷走其財物了。這次的這個目標雖然和他平時下手的對象有一點點區別,但是,反正都是沒有意識的傢伙,無所謂了!
  扒走對方的錢夾和值錢的飾品後,少年把目標轉向山雞青年手上的終端機。
  但就在他解開終端機皮扣的時候,一種強烈的不祥的感覺讓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山雞青年一眼。
  這一眼,差點嚇得少年魂飛魄散!
  不知道什麼時候,山雞青年已經醒來過來,正用一種十分危險的目光看著眼前這個小扒手。
  不得不說,他的體質確實很不錯,醒來的時間要比陸星熙預計的早一些。但是,藥物造成的影響還沒有完全消去,山雞青年覺得自己渾身都使不上勁。
  媽的,這算是報應嗎?自己用迷藥算計萊恩,結果卻被他的同伴反過來放倒了。
  山雞青年自嘲地想著,並沒有把小扒手看在眼裡。
  這種輕敵的態度給他帶來了悔之不及的苦果——就在山雞青年試著活動自己手指的時候,偷竊被抓了個現行,緊張到極點的少年毫不猶豫地舉起手中的空酒瓶朝他砸下!
  當山雞青年感到頭上一痛,試圖躲開少年攻擊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
  騎士們的體魄的確比常人要強許多,但這種強勁並不是永恆的。被麻藥放倒,完全控制不了自己身體反應的山雞青年,此時跟一個手無寸鐵的普通人也沒有多大的區別。而頭部,又是所有人共同的致命弱點之一。
  於是在這再無第三個人路過的空曠街頭,一個曾經的騎士就這麼被驚恐過度的扒手少年,拿著幾乎不可以稱之為「武器」的破酒瓶子,活活地奪走了性命。
  劇烈喘息著的少年看了一眼青年被自己用破酒瓶刺得血肉模糊的頭部,慌張地丟下凶器,把自己之前搜刮出來的財物飛快地塞進褲兜裡,轉身就跑。
  結果,他卻不幸地在街口撞上了循著山雞青年留下的暗號找來這邊的山雞青年的同伴。
  雙方相撞的瞬間,少年褲兜裡掉出一枚原本屬於山雞青年的戒指。從他身上傳來的新鮮的血腥味,和掉落在地的本屬於自己同伴的東西,讓與少年相撞的騎士瞬間就領悟到這裡發生了什麼。
  於是,少年再也沒能離開。
  不過,夜色街這裡發生的後續事件,剛回到自家住處的辛訓陽跟陸星熙都不知道。
  關上門,辛訓陽把手中裝著格瓦魯鋼的袋子放到客廳的茶几上,打開拉鏈想要好好欣賞一下這傳說中的珍貴金屬的真面目。
  結果他失望了。
  與其高得離譜的售價相比,格瓦魯鋼的「長相」實在是有些其貌不揚。
  就外觀上看,呈現在辛訓陽眼前的這塊格瓦魯鋼與其說是金屬,不如說更像一塊暗灰色的岩石。把它扔在路邊的話,大概有九成以上的人,都會目不斜視地走過。
  「這真是格瓦魯鋼?」伸手敲了敲直徑大約有六十釐米的「石頭」,辛訓陽很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山雞青年擺了一道。
  他這想法如果被已經魂歸黃泉的山雞青年知道,對方一定會氣得在地獄裡跳腳。
  跟辛訓陽比起來,身為技師的陸星熙在判斷材料上就要專業得多。他走到茶几旁邊,手指輕輕拂過格瓦魯鋼的表面道:「沒錯,這是格瓦魯鋼還沒精煉過的模樣。」
  既然陸星熙都這麼說了,辛訓陽也不再懷疑。
  只是,坐在沙發上休息了片刻後,辛訓陽才忽然想起地問:「之前你是怎麼判斷出這些人包裡裝的東西的?」
  這種事沒必要瞞著自己的搭檔,陸星熙坦言以告,「用精神力。」
  辛訓陽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
  「上次跟格林起衝突的時候我才發現的,自己的精神力跟目前已知的那些精神力種類都不一樣。準確地說,我可以跟無生命的物體同調。」發現自己的精神力比較特殊以後,陸星熙私下就積極地做了各種試驗,最終確定了自己精神力的特性,「發動能力的時候,我眼前所見的不再是物體外在的形狀,而是構成它們的本質的東西……這麼說,你能明白吧?」
  「也就是人體材質檢測儀?」辛訓陽按自己的理解作出比喻。
  這比喻不是很準確,不過至少說明了他已經大致瞭解陸星熙想要說明的重點,因此陸星熙也沒有再糾正,直接點了點頭。
  弄明白困擾自己的這個問題以後,辛訓陽的興趣重新轉回格瓦魯鋼上,「這東西賣掉的話,我們未來幾年的花用都不必擔心了。」
  「不能賣掉。」陸星熙道。
  不能賣?
  「唔,的確現在風聲正緊,不方便出售。不賣的話,你是準備還給血狐拍賣場?那也不錯,相信場主會樂於支付一筆高額的謝金。」辛訓陽很快想到另一個選擇。
  結果陸星熙的回答再次出乎辛訓陽的預料。
  他說:「我留著有用。」對機甲技師而言,當某物對其研究有重要用途的時候,其他所有的事都得往後排。還給失主?想都別想。在陸星熙看來,從失主無力保住其拍賣品的那一刻起,這塊格瓦魯鋼就已經不屬於對方了。
  「……」也許現在該高興至少這一次,陸星熙跟自己的價值觀終於達成一致?辛訓陽搖了搖頭甩開腦海中冒出的念頭,問道:「你準備用在青鳥身上?」
  按照一般的常理,技師抱著某種材料不放,最後都會用到強化自己搭檔的機甲這一用途上。
  但是,陸星熙是能用常理判斷的嗎?
  「青鳥用格瓦魯鋼太浪費了。」陸星熙說,「我可以留一部分用以強化青鳥的武器,但是大部分材料我都要用在實驗上。」
  前世他還在顧老的研究所裡面工作的時候,格瓦魯鋼這種材料還是能夠接觸到的,但重生以後由於資金的限制,研究材料少到讓陸星熙頭疼的程度。現在好不容易拿到這麼一大塊格瓦魯鋼,他才不會放過做實驗的好機會。
  拿價值連城的格瓦魯鋼做實驗……
  陸星熙這奢侈的計劃一時間讓辛訓陽都有點無語。但無語歸無語,他卻不會反對陸星熙的這個決定——誰讓這是他看中的人呢?連性命都可以為對方付出的情況下,不過是一塊格瓦魯鋼,又算得了什麼?
  這麼一想,辛訓陽很快就看開了。
  「看來為了讓你的實驗能早日進行,我得加倍努力地接任務掙錢才行了。」伸了個懶腰,辛訓陽笑道。
  聞言,陸星熙怔了怔。
  「……你沒必要事事為我考慮的。」
  「我高興。」一句話給對方頂了回去,辛訓陽意圖不軌地眯了眯眼,「或者,你覺得感動又過意不去的話,再讓我親一下?」
  饒是修養極好的陸星熙,面對這種明目張膽的調戲,也忍不住吐出一個字——
  「滾。」
  ******
  血狐拍賣場請來的仲裁者們,最終成功抓住了那個使匕首的騎士。不過這都得歸功於一開始打傷此人,並把他從會場裡面丟出來的人。
  用受擒騎士的話來說,打傷他的那傢伙是個無恥的叛徒。
  拍賣場並不關心這群強盜究竟為什麼窩裡反,他們只想知道,被搶走的格瓦魯鋼現在在誰手上。
  當負責審問的人把這個問題丟到受擒騎士的面前時,他囂張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那個蠢材雖然把我打傷了,但是他自己也不可能拿得到東西……哼,他從沒真正把我當成同伴,我又怎麼可能不自己留一手?」受擒騎士冷哼著說。
  但他願意透露的也僅有這麼一點消息了,之後不管遭受怎樣的酷刑,他也沒有說出自己其他同夥的身份。
  最後盛怒之下的拍賣場主人親手殺了這個讓他顏面掃地的傢伙,而這次事件就這麼不了了之。
  對西茲克行星的常住民們而言,這樣的處理結果並不罕見,人們在議論一段時間後,就把這次事件的相關人員都忘掉了。但被人肆無忌憚地闖入,還砸爛了半個會場的血狐拍賣場的聲望,卻因為這次事件受了很大的影響,不得不藉著重新裝修的機會,暫時歇業整頓。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哈姆德拉這個僱主雖然被辛訓陽不厚道地中途拋棄了,卻沒有因此小氣地恨上辛訓陽。而且因為最終他的貨物都被仲裁者幫忙找回的緣故,他還是按照約定給辛訓陽支付了佣金。
  以此次任務為基礎,辛訓陽在西茲克行星的傭兵界逐步站穩了腳跟。同時,被秦牧推薦給一家大型修理廠的陸星熙,也終於有了一展拳腳的機會。


☆、音訊(一)

  「我真搞不懂現在這些年輕的騎士們到底是怎麼想的,為什麼散熱器裡面會出現零食包裝袋之類的東西啊?他們是把這裡當成垃圾通道了嗎……」穿著暗綠色連體衣的中年男子一邊清理著眼前機甲的散熱器,一邊忍不住念叨。
  陸星熙也是看得連連皺眉。
  照他的觀點,不會善待機甲的騎士根本沒資格駕駛機甲。
  「唉喲,總算是掏乾淨了,你相信嗎?這裡面居然還有老鼠的屍體!肯定是這機甲的蠢貨主人在駕駛艙裡囤了不少食物的緣故。」
  中年人繼續抱怨著,陸星熙的思緒卻不自覺地飄遠。
  他記得辛訓陽也有往駕駛艙裡塞食物的習慣,只不過他會注意放在專門的收納箱中,而不是到處亂丟。但不管怎麼樣,晚上回家要提醒他別做出跟今天這個客戶一樣愚蠢的行為——大量垃圾袋和小動物的屍體堵塞了散熱器的出口,結果機甲在飛行途中因為散熱問題忽然失靈砸下來——那位自食惡果的白痴騎士此刻大概還躺在醫院的修復囊裡面等著他被截肢的兩條腿在促生液的作用下重新長出來。
  儘管腦海中想到了辛訓陽,陸星熙卻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快就出現在他的面前。
  中年人碎碎念的聲音中斷的時候陸星熙只當他是罵夠了,結果卻聽到他說:「安迪,你家那位來找你了。」
  陸星熙回過頭,看到辛訓陽正笑著朝這邊揮手。
  「這裡剩下的工作我處理就行了,你去吧!」中年人一掌拍在陸星熙背上,笑著眨了眨眼。
  距離血狐拍賣場被劫事件已經過去了半年多,陸星熙也在這家方石修理廠裡面工作了半年。期間,作為他的搭檔,不管是因為公事還是私事,辛訓陽都不可避免地要經常往這邊跑,而他又不是會因為在意旁人的目光而收斂自己行為的性格,於是久而久之,在修理廠眾人的眼中,辛陸二人的關係已經不是單純的搭檔或者兄弟,而是「一對兒」了,「你家那位」也成了同事們跟陸星熙提到辛訓陽時習慣使用的代稱。
  對此,陸星熙不是沒試過糾正,但是修理廠這些人只會大大咧咧地對他說:「搭檔嘛,我們知道的,關係特別親密的搭檔最後都會成情侶,放心啦,我們這邊沒人在意你戀愛的對象是異性、同性,還是根本不是人……」
  話講到這份上還有什麼好說的?陸星熙投降。
  至於另一個當事人辛訓陽,別說是解開誤會了,他巴不得能夠化誤會為現實。所以在陸星熙表示要解開誤會的時候,他不但沒有幫忙,還振振有詞地說:「何必解釋呢?以後我們關係落實了你豈不是還要再跟大家解釋一遍?那也太麻煩了。」
  臉皮厚成這樣,也算舉世無雙。
  從頭到尾,辛訓陽好像就沒考慮過也許到最後自己也還是無法成功把人追到手的這種可能,於是導致陸星熙看著他那篤定的樣子,就忍不住想讓他多吃點苦頭。
  「你今天是為什麼事過來?」走到辛訓陽身邊,陸星熙問。
  一般情況下,辛訓陽知道陸星熙不喜歡工作中被人打擾,所以會來修理廠通常是青鳥需要整修的時候,但今天,陸星熙並沒有發現青鳥的蹤跡。
  聽到這個問題,辛訓陽臉上的笑容垮掉了,「你是不是忘了一週以前答應過我什麼?」
  一週以前?
  陸星熙想起來了,當時他因為要查看藍鱗芯片裡面的資料,所以去找辛訓陽,結果卻被這傢伙趁火打劫,要求他抽空陪他一起去逛一個即將在西茲剋星舉辦的奇珍異物展銷會……當時因為一心只想早點查證自己在意的問題,所以他並沒有多跟辛訓陽討價還價。
  好吧,不管是出於怎樣的原因答應的,總之自己的確答應了。
  嘆了口氣,陸星熙道:「沒忘,原來是今天嗎?那好,走吧。」
  一條手臂橫在胸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陸星熙不解地看向手臂的主人——辛訓陽。
  提醒自己履行約定的是他,現在攔住自己去路的也是他,這到底是想要做什麼?
  辛訓陽伸手輕輕扯了扯陸星熙的工作服道:「不換身衣服?這樣就不像約會了。」
  「本來就不是約會……」這麼說著,陸星熙還是轉身走向員工更衣室。
  辛訓陽臉上露出得逞的笑容。
  ******
  在星輝聯盟的每一個經濟發達的行星上,奇珍異物展銷會都是很常見的活動。但是西茲剋星的奇珍異物展銷會卻又是所有同類活動中,最具影響力的——原因無他,在其他行星上不能展出的東西,在這裡卻可以光明正大地擺出來,光是展品種類上就甩別的展銷會一大截了。
  每年進入十一月以後,西茲克行星就會湧進數倍於平常的外來人口。他們當中有來商量買賣的商人,有來增長見聞看熱鬧的富家子弟,也有來尋找僱主的流浪騎士。各式各樣的人以展銷會的名目,在這顆滋生罪惡的星球上匯聚,並會一直待到展銷會結束的一兩個月以後才全部散去。
  雖然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但是展銷會的治安卻很好。
  這其中除了以前曾跟辛陸二人有過一面之緣的那些仲裁者的努力以外,也是因為來參加展銷會的人都有比鬧事更為重要的目標,所以在目的沒達成之前,大夥都會注意壓抑自己的火氣,避免挑起任何無意義的爭端。
  新上市的機甲展示是聯盟內任何一個展銷會都會準備的重頭戲,也是辛訓陽跟陸星熙此行的首要目標。
  雖然辛訓陽已經有了青鳥,不需要其他的機甲,但這不妨礙他參觀瞭解一下。而且,對騎士來說,除了熟悉自己的機甲之外,熟悉市面上能夠見到的各種機甲的性能特色,也是十分重要的——也許自己今天隨意瞭解到的情報,會成為左右未來某場戰鬥勝負的關鍵,誰知道呢?
  更何況,喜歡一個人,就要投其所好。
  就某方面來說,比起其他絞盡腦汁打聽心上人喜好的小夥子們,辛訓陽在「投其所好」這個問題上佔了很大的便宜。
  他喜歡的人是個一流的機甲技師,是一個幾乎準備把全部的生命都獻給制甲的人。而他是一個機甲騎士,這就使得他們的興趣愛好存在很大的重疊部分,他不用像那些陪戀人去逛花鳥市場、服裝商城或者電影院的年輕男人們那樣,需要對著心上人開懷的笑臉裝出一副自己也樂在其中的樣子。
  不過,如果陸星熙願意展露笑臉的話,就算他要自己陪他去做任何蠢到家的無聊事情,自己也還是會覺得很樂意吧?可惜這是不可能出現的情況啊!
  辛訓陽看著身邊將注意力全集中在展銷會機甲上的陸星熙,略感無奈地想。
  看不到笑容沒關係,他知道自己的搭檔是個天生有些面癱的人,能夠看到對方兩眼放光的申請已經很不錯了。
  辛訓陽剛這麼自我安慰完,就發現陸星熙的表情變了。
  說表情變了,其實不太準確,陸星熙的表情跟一分鐘之前相比其實差不多,但只有跟他關係親密的辛訓陽才能感覺得到,他身上那股由內而外透出來的冰冷怒氣。
  「他們把老師的研究拿出來賣了。」陸星熙低聲道。
  辛訓陽一愣之後,領悟到他所說的「老師」是誰。
  那場改變兩人命運軌跡的變故已經過去八九個月了,但是造成的後續影響,顯然還在困擾著陸星熙。
  「顧老的研究不是都在你手上嗎?」
  「我手上的是跟他的研究專題一樣的,但並不是他的研究資料,而是我屬於我自己的成果。我不知道這些人是從哪兒把老師的研究資料找出來的,不過看上去應該不完整……」說到一半,陸星熙察覺到辛訓陽看自己的目光有些怪,「怎麼了?」
  「你從沒跟我說過,芯片裡是你自己的研究資料。」
  「當時的情況,我要說芯片裡裝的是屬於我自己的東西,就得連帶說明我復活的過程,而那時候我已經決定要獨自離開,就沒必要再多此一舉。至於後來為什麼沒告訴你,那是因為你沒問。」
  「好吧,知道你不是故意瞞著我以後,我感覺好多了。」辛訓陽說完,帶過了這個話題,「這邊的展品你還要看嗎?我覺得你只會越看越火大,不如我們去逛逛別的地方?」
  這次展出的幾台重要機甲都是顧老的設計,的確陸星熙也不需要再細看。
  因此他接受了辛訓陽的提議,兩人往掛著「異獸」牌子的展區走去。
  在一個展出雙頭蟒的展位處,辛陸二人遇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熟人。
  勞拉·費裡像一個驕傲的女王那樣,坐在展位正中央的高腳椅上,翹著她那雙修長有力的長腿,笑呵呵地朝自己的外甥及外甥的搭檔招了招手,「半年多沒見了,靠近一些,讓我好好看看你們混得怎樣。」
 

☆、音訊(二)

  「姨媽,你是沒事幹了打算拿我們找樂子吧?」辛訓陽一步都沒挪地說。
  「哈?」勞拉挑起眉頭。
  「你們這個展位看上去生意不怎麼好嘛,居然出動你這個艦長親自看場,是最近半年沒有什麼好生意,所以夕陽號裁員了嗎?」辛訓陽繼續不知死活地說。
  這下勞拉沒再忍耐,直接從椅子上跳起來,一把揪住辛訓陽的衣領,「半年不見你似乎長得更欠揍了啊!不好好教訓一下你的話,我就不姓費裡!」
  「別說我沒提醒你,這半年我進步很多哦。」
  「是嗎?正好,讓我見識見識……」
  就在兩人快要真的動起手來的時候,陸星熙介入道:「我去人多的那邊看一看,你們打完了我再過來。」
  一句話讓勞拉跟辛訓陽瞬間鬥志全無。
  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勞拉道:「那邊也沒什麼好看的,不過就是頭聽得懂人話的星獸而已。這些沒見識的傢伙,一聽說有星獸懂人話就全部跑過去了,否則我這邊才不會這麼冷清。」
  這次辛訓陽沒再嘲笑勞拉生意不景氣。
  聽得懂人話的星獸?這在聯盟史上,也許還是頭一隻,人們會好奇也無可厚非。
  「生物學家們大概會很興奮吧。」陸星熙道。得知那邊展出的居然是星獸以後,他反而沒有興趣了。
  「聽說是在舊星那邊捉住的……哼,至少能活捉星獸也算是他們的本事了,雖然那頭星獸不算大。」勞拉冷哼了一聲,然後雙眼忽然亮起來,「對了,訓陽,你最近沒什麼任務吧?我們打算等這次展銷會結束以後去舊星那邊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
  就如陸星熙剛才指出的,聽得懂人話的星獸會引起生物學家們的強烈興趣,而且也許還會有不少錢多沒處燒的富人想弄一頭當寵物玩,如果可以捉到幾頭的話,就發財了——反正狩獵星獸跟打劫商船的危險性也差不多。
  辛訓陽其實對這事也很感興趣。別的不說,他長這麼大還沒去過舊星那個被人們稱為「活地獄」的地方,去歷練歷練也不錯。
  但是,面對勞拉的邀請,辛訓陽還是相當專業地說:「給佣金的話我就去。」
  「靠!我是你姨媽!」勞拉拍桌。
  「嗯,所以可以給你打八折。」辛訓陽從容道。
  「……」
  「我現在已經是四星級了,姨媽,要下手趁早啊!」辛訓陽笑道。
  「小王八蛋……蒂娜怎麼會生出你這麼個摳門的孩子來?好啦,我給你佣金,你陪我們去一趟。」勞拉沒好氣地說。不過,半年的時間就成為四星級傭兵?看來他進步真的很大……難道是金錢的驅使?
  想到這裡,勞拉覺得頭疼。
  雖然她沒想過要把外甥培養成高風亮節的傻瓜,可是也從沒希望對方長成個財迷啊!居然連自己的親人都要刮油……
  在勞拉糾結的時候,辛訓陽看到陸星熙不讚同地看了自己一眼,他於是笑著朝對方眨了眨眼睛,換得陸星熙無奈的嘆氣。
  「我們大概十一月二十八日左右出發,在那之前,你抽個時間跟我去傭兵行會那裡訂一下合同。」既然確定要僱傭辛訓陽,勞拉也很乾脆,立刻就決定按照正規程序來,「你如果有信得過的傭兵,也可以推薦給我。」
  「沒有,我從來是單干的。」辛訓陽攤手道。
  信得過的人?老實說,在就連勞拉都有可能因為利益算計一下他的情況下,他會相信的也只有陸星熙一個罷了。
  勞拉顯然也想到辛訓陽跟陸星熙焦不離孟的作風,因此轉向陸星熙道:「你要跟我們一起去嗎?我艦上的那些整備師們還挺想你的。」此去舊星,風險難定,能夠有個厲害的機甲技師同行的話安全係數會上升不少。
  陸星熙正準備點頭,卻被辛訓陽按住肩膀。
  「他留下來。」辛訓陽用不容反對的語氣說道。
  陸星熙聞言皺了皺眉。
  「你那台新機甲的製作最近正是關鍵期吧?其實舊星離這邊很近,你就當我跟平常一樣,去附近的小行星上執行任務好了。」辛訓陽柔聲道。
  經過近半年的努力,辛訓陽在兩個月前買下了離他們的住宅很近的另外一棟空屋給陸星熙做工作室。而大約兩週以前,陸星熙開始在改裝完畢的工作室裡製作他設計的一款新型機甲,最近正是關鍵期,的確走不開。
  知道辛訓陽這樣的安排是為自己著想,陸星熙沒有再反對對方的決定。
  勞拉看他們已經商量好了,也不勉強,聳了聳肩就不再提讓陸星熙同行一事。
  反正一個月以後就要一起出發去舊星了,勞拉也沒必要這個時候拉著辛訓陽敘舊。因此,又隨便聊了幾句以後,辛陸二人告別勞拉,繼續到展銷會的其他地方閒逛。
  路過一個賣寵物的攤位時,辛訓陽停住腳步,目光在一個關著翼貓的籠子上徘徊不去。
  陸星熙見狀立刻道:「別想。」
  「不要這麼無情啊,你看它可憐巴巴地盯著你呢。」辛訓陽一邊說著,一邊伸出一根手指抖了抖籠子裡擺出攻擊姿態的翼貓。
  攤主看辛訓陽似乎有買的意思,馬上湊過來介紹道:「這只翼貓可是從野外抓的,絕對原始基因,不是人工培育。一般來說都是要成對出售,可惜雌的那隻運來西茲克的路上病死了,只剩下雄的,客人你要的話,我給你優惠點?」
  「打開籠子我看看。」辛訓陽道。
  所謂的翼貓,顧名思義,就是長翅膀的貓咪,不過其提醒比起普通的貓要大得多,成年的翼貓最大的能長到一米多長,因此還有人建議過給它們改名叫「翼豹」。這個攤位展出的這只翼貓顯然還沒成年,身長只有二十釐米左右,全身灰毛,有暗黑色的長條花紋。被辛訓陽拎在手上時,它還勇敢地朝他揮了揮鋒利的小爪子。
  「只需要兩千星幣。」見辛訓陽似乎挺滿意的樣子,攤主趕緊抓住機會報價。
  「我要了。」辛訓陽果然乾脆地付錢。
  離開攤位,辛訓陽直接把翼貓往陸星熙懷裡丟去。
  「喂!」忍了他半天的陸星熙終於忍不住叫了一聲,同時有些手忙腳亂地抱住被粗暴地扔過來,連毛都嚇得炸開的小翼貓。
  「我去舊星期間,就讓他陪你好了。」辛訓陽忽然道,「本來想給你買隻狗的,但是據說狗都很粘人,我可不希望回來的時候看到它趴在你身上吐舌頭。」
  連寵物的醋都要吃嗎……
  聽著辛訓陽的話,陸星熙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
  回程路上,辛訓陽很隨便地給他剛買的寵物取了「Gray」這個名字。不過當晚,他就開始後悔自己當時不顧陸星熙的反對把這只翼貓買下來了——半夜的時候Gray忽然開始抽風一般地放聲尖叫,一直不間歇地叫了整整兩個多小時。
  第二天早上,辛陸二人起床時都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樣子。
  「我把它拿出去丟掉吧?」目光險惡地看向吵得他們一夜難眠,此時卻自己舒舒服服躺在牆角的小窩裡面補覺的Gray,辛訓陽說道。
  隨後他就發現陸星熙在瞪自己。
  「既然買回來了,它就是我們的責任。」淡淡說了一句,陸星熙走開去給Gray張羅吃的。
  而「我們的責任」這個說法也說服了辛訓陽,沒有繼續進行他那兇殘的遺棄計劃。
  到夕陽號出發的時候,辛訓陽已經跟Gray相處得很好了——以雙手被對方抓出無數道傷口的代價。
  拉開運輸車的門,辛訓陽回頭看了一眼陸星熙跟蹲在陸星熙肩頭的Gray,笑道:「等我給你們帶土特產回來。」
  「舊星的廢土嗎?」
  「也許是舊星的稀有礦石呢?」
  「好吧,我很期待。」
  道別的話說完,辛訓陽卻沒有立刻發動車子離開,而是用帶笑的眼神凝視著陸星熙。
  被他這樣子看得頭皮有些發麻,陸星熙終於妥協地問:「還有什麼事?」
  「一般來說,這種時候不是應該給一個祝福的吻之類的嗎?」辛訓陽挑眉道。
  「……」
  「這一去我們至少兩三個月見不到面啊!」見陸星熙不說話,他就繼續裝可憐地說,「就算不是戀人,好歹我們也是『親人』……」
  受不了他這份執著,陸星熙終於無奈地走近。
  可惜,事情最後的結果跟辛訓陽的預期還是有挺大的差別。
  「只有臉?」辛訓陽難以置信地看著陸星熙。
  「你說的,親人之間的吻。」陸星熙淡定地拿對方之前的話來應對。敏捷地閃開辛訓陽伸過來的手,他退出一段距離後抓起Gray的左前爪輕輕揮了揮,「一路小心。」
  明白自己今天是別想達成目的了,辛訓陽放棄地嘆了口氣,「放心吧,跟姨媽一起至少不會有性命危險。」
  陸星熙也是這麼想的。
  但半個月後,他卻跟辛訓陽失去了聯繫。
 

☆、音訊(三)

  人們現在所稱的「舊星」,原本是無垠帝國時期的帝星,改朝換代之後,它被星輝聯盟政府從整體改建的藍圖中划去,逐漸被人們遺忘,並最終得到了「舊星」這個新的名字。
  由於從帝國解體以後,舊星的發展就停步不前的緣故,原本居住在舊星的人們大部分陸陸續續在聯盟政府的引導下遷居其他更加發達的星球,這個地方就變成了宇宙中的一個孤星,電子訊號在舊星上傳播很困難,辛訓陽到了那兒以後,也僅僅跟陸星熙聯絡過兩次而已。
  從西茲剋星到舊星,以夕陽號的速度,只需要航行四五天的時間。辛訓陽第一次跟陸星熙聯繫是在他們剛剛登陸舊星的那天,他撥通陸星熙設在家裡的聯絡台,算是報平安,背景是正忙著安營紮寨的夕陽號船員們;第二次聯繫則是成功登陸的第三天,他們發現星獸群活動的痕跡以後,準備出發去追蹤之前。那時辛訓陽還得意地跟陸星熙表示,這次的任務比想像中的簡單,他應該可以提前回來。
  因為追蹤星獸群並不是一件很輕鬆的工作,所以得知辛訓陽他們已經開始追蹤後,連續四天沒有再收到他的消息,陸星熙也沒覺得特別奇怪。畢竟在他們定居西茲剋星的這半年多的時間裡,辛訓陽接到的委託中偶爾也會有一些比較危險的,兩三天聯繫不上都是很正常的事。
  可一週過去,仍然沒有接到舊星那邊的通訊信號,這就有些不太正常了。
  以辛訓陽的性格,如果追蹤星獸群的行動一切順利,那他早該跟陸星熙炫耀;就算是行動受挫了,他也不可能就為了面子問題,一個星期不聯繫陸星熙,甚至連陸星熙主動發出的聯絡信息都不回。
  一定是出事了。
  如果情況稍微好一點,也許只是他們在舊星建的臨時聯絡台毀損了,如果情況很糟糕……
  在險些把新機甲的配線裝錯後,陸星熙皺眉丟下手邊的工作,直接出門去了夕陽號設在西茲剋星的落腳點。
  這裡此時住著這回沒有參與狩獵星獸活動的一些船員,陸星熙希望能在他們口中打聽到一點有用的情報。
  結果他走進落腳點的大門時,卻發現留守的人們臉色都不太好看。
  因為原來曾經在夕陽號上相處過一段時間,再加上又知道陸星熙跟辛訓陽關係匪淺,所以對他的到來,留守人員們還是表現得比較歡迎的。陸星熙被禮貌地引進屋內,剛坐下五分鐘不到,暫時擔任落腳點負責人的付琴就匆匆地跑了出來。
  「你是知道艦長他們失蹤的消息,所以才過來的嗎?」一碰面,付琴就投下一枚重磅炸彈。
  陸星熙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失蹤?」
  「對啊!我們今早剛收到夕陽號那邊傳來的消息,一週以前艦長她帶著這次僱傭的傭兵和艦上的一半騎士去追一個星獸群,那之後就再也沒出現。昨天本來是她之前跟留在艦上的人員約好的定期聯絡時間,但是他們卻沒有接到任何來自艦長的通訊……」付琴焦急地原地轉著圈道。
  一週以前,這個時間跟辛訓陽最後一次聯絡自己的時間吻合了。
  連在舊星的夕陽號都找不到勞拉等人,可見情況比自己預計的還要惡劣。
  陸星熙放下茶杯,冷靜問:「你們現在準備怎麼做?」
  「再過一小時,我們就出發去舊星增援。」付琴說完,偷眼看了看陸星熙的臉色,試探地問:「你要跟我們一起去嗎?」
  「我待會兒來跟你們會合,現在先回去準備一下。」
  付琴聞言,鬆了口氣。
  在落腳點這邊的留守人員全都因為艦長失蹤一事亂了陣腳的現在,看到陸星熙波瀾不驚的臉,就讓她跟著鎮定下來。
  ******
  雖然眾人都很擔心舊星那邊目前的情況,但既然是去救人,就必須多做準備,以應付屆時可能出現的各種麻煩。另外,這次開往舊星的是運輸艦而不是戰鬥艦,性能上跟夕陽號也沒得比。
  因此,儘管一路急趕,最後陸星熙他們到達舊星時,距離勞拉一行人失蹤已經又過了六天。
  也就是說,他們失蹤十三天了。
  後援的到來讓留在夕陽號上看家的人們精神一振,雙方顧不得寒暄,見面以後便直接鑽進了會議室。
  在陸星熙等人趕來的路上,留守夕陽號的人也沒有閒著,而是每天輪換派幾個人帶著搜尋器沿勞拉他們行動的路線搜索。但是到目前為止,除了看出失蹤之前勞拉他們並沒有遇到什麼很激烈的戰鬥之外,並沒有太大的收穫。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付琴寬慰眾人道。
  但對她這話,沒幾個人會天真地相信。
  作為原來的帝星,舊星的面積相當大,這段時間留守夕陽號的人也只來得及粗略地搜索了其十分之一都不到的範圍,誰也不知道勞拉他們現在身在另外的十分之九當中的哪一部分。而且,他們原本只隨身帶了十天左右的補給,現在早該斷糧了。
  在有傳說中的智慧型星獸出沒的舊星上,斷糧意味著什麼?死亡幾率大大飆升!
  就在緊急會議進行到一半時,這天負責出去搜索的偵查員回來了,而且,給眾人帶來了一個壞消息——他們發現兩架報廢的機甲,看刻在機甲上的標誌,應該屬於這次跟勞拉一起出去的兩個傭兵。
  現場並沒有發現那兩名傭兵的屍體,也許他們還活著,也許他們已經成了星獸肚子裡的點心。但不管怎樣,這個發現都在向眾人傳達著一個危險的信號。
  船員中有人暴躁地重拳擊打在會議桌上。
  陸星熙對帶來壞消息的偵查員緩緩說道:「帶我到那兩台機甲的地方看看。」
  付琴聞言站起來問:「把醫療車一併帶去吧?也許……也許,用得上。」
  這其實只是她無根據的期望,但沒人戳破,因為大家這時候都在為勞拉一行的安全祈禱。
  陸星熙沉默了片刻後,點點頭道:「帶上吧。」


☆、音訊(四)

  發現兩台報廢機甲的地方是一處密林。
  林中濕氣很重,行走在層層堆疊的落葉上,一個不留神就會踩進腥臭的爛泥中。這樣的環境下,醫療車開到半路就無法繼續深入了。
  「帶上急救箱,車子就開回去吧。」陸星熙一邊說著,一邊往林子裡放了五隻微型偵察器。
  付琴照他所說把醫療車送走後,看著微型偵察器震動著翅膀飛進密林裡,這才忽然意識到……不知什麼時候起,他們居然都習慣性地聽從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指揮了。
  陸星熙壓根沒注意身邊之人的心情如何,把連接微型偵察器的控制儀遞給隨行的一名壯漢背上以後,他沿著偵查員們撤退時留下的足跡,緩緩向密林中走去。
  在又濕又悶的空氣和繞著人轉個不停的蚊蟲們的包圍下,他們這行人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才來到偵查員們標記的地點。
  兩台機甲還安靜地停在原處,機身上猙獰的爪痕和極深的牙印很是觸目驚心。
  「……是星獸?」付琴靠近一些,親手碰了碰那些爪痕後,不確定地問。
  作為海盜團的一分子,她並不是第一次接觸星獸,但是這兩台報廢機甲上留下的痕跡,卻與她記憶中類似的情況有些差別。然而,付琴又說不出不對勁的地方究竟在哪裡。
  陸星熙沉默地自己檢查了一會,這才說:「這些星獸的攻擊很有效率。」
  「啊!」同樣發現了不對,正在思考的其他人聞言,恍然大悟。
  沒錯,以往跟星獸戰鬥的機甲,身體上留下的痕跡都是雜亂無章的,但眼前這兩台機甲上受的創傷,卻基本集中在胸口和雙腿這類比較關鍵的部位。
  那名背著控制儀的壯漢低聲道:「這意味著什麼?這些星獸……智商提高了?」
  在此之前,星輝聯盟內普遍認為星獸是沒有智商的、純粹而野蠻的生物,但今天他們的發現,足以推翻過往的定論。
  原本戰鬥力就足以跟機甲相提並論的星獸,如果再加上與人類相似的智商的話……
  眾人心中一寒。
  駕駛機甲前來護衛的騎士察覺到緊繃的氣氛後,趕緊叮囑道:「從現在起,不要單獨行動,也別走出我們三個的防守範圍。如果情況危急,我們會想辦法斷後,到時你們要馬上逃走,不要遲疑。」
  沒人有異議。
  本來他們進入密林之前,是準備分頭搜索勞拉等人的痕跡的,但在意識到這次遇到的星獸與以往截然不同以後,再沒有人提起分開行動一事。如果不是此時下落不明的,是常年來跟自己並肩作戰的同伴的話,有些人心裡甚至已經打起了退堂鼓。
  「嗶嗶嗶嗶!」
  在這呼吸可聞的情況下,忽然響起的提示音並不大,卻嚇得眾人心都抖了一下。
  陸星熙示意漢尼把他背上的控制儀放下來。
  發出提示音的是之前放出的五個微型偵察器中的4號。大夥擠到屏幕旁觀看4號露到的景象,只見畫面中一處草叢正「沙沙」地晃動著,似乎有什麼東西潛伏在其中。
  「小動物?」以星獸的體格,這樣的草叢根本不可能將它們藏起,所以付琴只能猜測是密林中的普通動物從偵察器的面前路過。
  陸星熙搖了搖頭,「我下的指令是發現金屬以後發出提示。」
  在這可說是原生態的密林中,如果發現金屬的話,多半是勞拉他們帶進來的裝備。
  一個耳朵上墜了十來個耳環的青年按捺不住地問:「這個偵察器現在的位置是哪兒?反正我們也沒有明確的目標,乾脆直接殺過去眼見為實……」
  「好。」
  4號偵察器所在的地方離那兩台報廢機甲有些距離,陸星熙等人大約半小時之後才抵達那裡,撥開草叢時,裡面已經什麼東西都沒了,但草葉上沾著些許血跡。
  付琴有些激動地低喊道:「紅色的血跡,是人!」
  其他夕陽號的船員聞言再也忍不住,索性都扯開嗓子喊起來,「艦長!艦長,是你嗎?我們來救你了!聽到請回答!」
  陸星熙很懷疑他們這是做無用功,但片刻之後,奇蹟居然真的發生了。
  從草叢西南方的位置傳來了微弱的回應,「混蛋……你們怎麼這麼多天才找來?來扶我一把,我現在走不動了。」
  是勞拉的聲音!
  眾人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只見勞拉與一名面色青白的男子正藏在一個帶刺的灌木叢中間。
  男子的背部跟胸口都有傷,而勞拉受傷的地方則是右邊的腿和肩膀。
  陸星熙拉開激動得一時無法言語的付琴,面沉如水地問:「辛訓陽呢?」
  勞拉原本還帶著些笑意的臉色頓時灰敗下來。
  「我跟吉米受傷以後,他主動帶著安和傑拉姆幫忙引走了那幾頭星獸,現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說完,勞拉重重一拳捶在地面。那是她唯一的外甥,她本來該保護其安全,結果卻反過來受了他的保護。
  「……幾頭?」陸星熙問。
  「五頭,其中兩頭是飛行體。這些星獸不但聽得懂人話,戰鬥方式跟人類也很相近,攻擊全是瞄準要害,而且總是挑最虛弱的對象下手。媽的!我要是早知道變種星獸是這個樣子,絕不會帶人來湊這個熱鬧!」隨著勞拉情緒激動起來,她的傷口又開始往外滲血。
  見狀,付琴趕緊出言勸慰,其他人則手忙腳亂地用急救箱裡的藥物給昏迷中的吉米包紮治療。
  等到勞拉跟吉米的傷口都處理完畢,眾人準備先撤回夕陽號重新計議的時候,才發現,陸星熙跟漢尼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
  勞拉臉色劇變。
  辛訓陽三人把星獸引走時,她身邊本來除了吉米還有四個人的,可是在救援來到之前,那四個人就陸陸續續地神秘消失了。而現在,陸星熙跟漢尼也遭遇了一樣的情況……
  「會、會不會是小陸跟漢尼發現了什麼,所以擅自行動?」付琴懷抱一線希望地說。
  勞拉咬牙搖了搖頭,「現在的情況這麼混亂,漢尼也就算了,以陸星熙的性格,絕不可能獨自亂跑。」難道說,外甥還沒找回來,自己又把外甥最在乎的人也搞丟了嗎?
  想到此,勞拉心中一陣絕望。
  

☆、音訊(五)

  陸星熙驟然清醒,發現自己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走過來的,在記憶中,有一塊是空白。
  他努力回想,也只能想起來到這裡之前,自己最後所見的景像是漢尼彷彿夢遊一般地轉身避開同伴們,朝著密林北邊走。他當時想叫住漢尼,結果剛跟出去幾步,就忽然失去了意識。
  從沾滿泥漿的鞋面和濺滿泥點的褲腿判斷,陸星熙覺得他應該是自己走到這邊來的。那就意味著,在恢復意識之前的那段時間裡,他可能受到了精神控制。
  小心地蹲在一棵鴿羽樹後面,陸星熙觀察了一下四周。
  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但是,也沒有看到漢尼的身影。
  難道說對漢尼出手的人故意放過了自己?
  陸星熙倒是沒懷疑過漢尼本身有問題,因為他是夕陽號的老船員,跟著勞拉東奔西走已經有七八年了。
  又或者,是因為自己是機甲技師,對精神力攻擊的抗性較強,所以中途清醒,就「掉隊」了?
  腦海中細細地過濾著各種可能性的同時,陸星熙也意識到,就算沒有遭受任何攻擊,他現在的處境也很糟糕。他現在隻身一人,身上也沒有攜帶什麼有用的工具——除了戴在左腕上的終端機。但從進入密林以來,終端機的信號就中斷了。
  原本陸星熙以為終端機接收不到訊號是受此地茂密的叢林影響,但在莫名其妙收到精神控制之後,他就把人為因素也加入了考慮範圍。
  抬頭看了看枝繁葉茂的高大鴿羽樹,陸星熙沉思片刻後,開始往上爬。
  藏身樹上可以看得更遠,也能避過被地上的毒蛇蟲蟻叮咬的危險。不過,這片鴿羽樹林中,似乎沒有什麼飛禽走獸活動的跡象……
  一般來說,像鴿羽樹這樣的大樹上往往會有不少鳥類築巢居住,陸星熙往樹頂爬的過程中也的確看到了不少鳥巢,但都是空的。整個樹林就好像被一個隔音的玻璃罩罩住了一般,透著沉沉的死氣。
  這不是什麼好現象,動物對危險的感知能力素來強過人類,如果這片鴿羽樹林沒有動物活動,只能說明,此處居住著讓它們無比恐懼的東西。
  會是星獸嗎?
  在一根粗壯的樹幹上坐下來,陸星熙俯瞰下方。
  風吹過密林,層層疊疊的樹葉起伏不定地泛起綠浪。如果不是周圍太過安靜,這本該是讓人心情舒緩的景色。
  陸星熙沒有在下方看到任何人的蹤跡。
  從終端機上的時間看,他離開大部隊已經有三個多小時了,想必已經走出了太遠。發現自己失蹤以後,勞拉肯定會派人來尋找,但是他並未對此抱有太大的期待。如果只要派人找尋就能找到目標的話,他們就不會這麼長時間都沒發現辛訓陽了。
  這麼想著的時候,陸星熙忽然意識到,他心裡居然對勞拉有些不滿的情緒。
  理智上他很清楚,辛訓陽失蹤不關勞拉的事,她也不希望事情變成如今這樣。但是在看到勞拉跟吉米藏身灌木叢中,辛訓陽卻依然音訊全無時,他心裡卻冒出了極淡的怒氣。
  自己這種情緒化的反應,讓陸星熙覺得很陌生。
  天色開始變暗。
  正當陸星熙決定先在樹上待一晚,明日天亮以後再作打算時,下方的矮樹叢晃了晃,一個夕陽號的船員走了出來。
  陸星熙記得對方好像是叫金。
  本來在這種情況下見到認識的人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但發現金的神色不太正常後,陸星熙沒有貿然與對方打招呼。
  金臉上的表情只能用「茫然」這個詞來形容。
  他兩眼無神地垂著雙手緩緩走著,就像古早影片中名為「喪屍」的怪物一般。
  陸星熙在金走過自己藏身的這棵鴿羽樹後才悄悄往下滑。這一次,他提前給自己築起了精神防壁。
  落地時陸星熙不小心弄出了較大的聲響,但金卻沒有回頭看過來,而是繼續朝著遠處慢慢移動。見狀,陸星熙不再遲疑,跟了上去。
  也許前方是危險的陷阱,但他別無選擇,如果不趁此時跟上金的話,沒有任何食物,也找不到出路的自己只能等著被困死在這片鴿羽樹林中。
  不知不覺間,天黑了。
  ******
  規律而單調的滴水聲聽得辛訓陽昏昏欲睡,但他只能繼續打起精神。
  就在兩天前,青鳥耗盡了最後一點能源,他不得不在追殺自己的那些星獸形成包圍圈之前把自己這個沉默的夥伴用樹枝和雜草掩蓋起來,然後暫時離開它。
  那之後他試著找尋返回夕陽號跟其他人會合的路,結果路沒找到,卻發現了一件讓他很感興趣的事——密林裡有其他人生活的痕跡。
  當然,這次來舊星「尋寶」的並不是只有夕陽號的人,還有其他的海盜跟傭兵,但是辛訓陽發現的那些痕跡,至少已經有半年以上的積累。
  雖然聯盟政府曾經組織過很多次移民,但傳聞舊星上仍有一些留戀故土的頑固派堅守不去。所以一開始的時候,辛訓陽也想過自己所見可能是原住民們留下的。這個想法一直維持到昨天他發現一個能源匣的殘骸為止。
  這個能源匣殘骸的外殼上,印有影風公司的標記。然而這個標記卻是影風公司十年前改版時宣佈作廢的舊標誌,也就是說,這個能源匣至少是十年前來這裡的人留下的。
  一想到也許有人悶不吭聲地在這荒涼的舊星上待了至少十年,辛訓陽就對他們的目的很感興趣。因此,他沿著那些斷斷續續的生活痕跡,一路走到現在這個陰森的峽谷中。
  挖個坑把還散發著新鮮血腥味的動物殘骸埋起來,又細心地消除掉痕跡後,辛訓陽嘆了口氣。
  他從沒像現在這麼懷念陸星熙的手藝過,雖然對方經常是直接拿速食盒飯加熱,但至少那是熟食。而他現在為了避免生火驚動目標,已經吃了四天的生肉,感覺自己快要變成野人了。
  擦乾淨手上的血跡,辛訓陽抬起左手輕輕碰了碰掛在胸前的水晶吊墜。
  他現在正在體會一種新鮮的感覺——想家。
  算算時間,他已經有將近半個月沒有跟陸星熙聯繫了,對方應該已經發現情況不對勁了吧?他是會繼續等待,還是會來找自己呢?
  儘管感情上辛訓陽希望自己這次的失蹤能夠激起陸星熙較為激烈的反應,以證明他在對方心中的地位。但理智上,現在的舊星情況詭譎不明,他還是比較願意陸星熙繼續留在西茲剋星上等,不要捲進舊星這混亂的漩渦裡面。
  遠處有隱約的腳步聲傳來,辛訓陽收斂心神,重新伏低身體,把自己掩藏在瘋長的野草叢中。
  片刻後,一隻雙頭星獸出現在辛訓陽的視野內。
  星獸的兩個頭分別朝左右兩個方向揚了揚,鼻頭聳動,似乎在分辨空氣中的味道。
  見狀,辛訓陽卻沒有任何慌亂。這四天來,他跟這只星獸遇見過五次,除了第一次沒防備的情況下撞見對方,險些受傷以外,那之後他每次都完美地避過了。而他依靠的,就是當初跟母親蒂娜一起生活時認識的一種除味草。
  那時候蒂娜是把這種草作為清潔房間的輔助工具,但輪到辛訓陽時,這卻成了他用來隱藏自己行蹤的東西。
  這只星獸沒有嗅到任何異常的氣味,後腿蹬了蹬地面以後,尾巴掃開阻擋自己的雜物,緩緩走開。
  不知為何,雖然這東西的塊頭比家犬大太多,辛訓陽卻覺得它們有很相似的地方。
  辛訓陽準備等這只星獸走遠以後,就繼續自己的峽谷探索。但他沒料到的是,這只星獸剛走了沒幾步,從峽谷的另一邊傳來一聲尖嘯。
  雙頭星獸離開的動作頓了頓,隨後,它飛快地撞開地上的灌木叢與荊棘,朝著尖嘯傳來的地方奔去。
  辛訓陽見狀,顧不上被發現的危險,緊隨其後跑出。
  這是他進入峽谷的這四天以來,聽到的最大的動靜。很明顯,原本相對平穩的局勢發生了改變。
  剛才的尖嘯聲聽起來應該是某種飛行星獸的聲音,如果雙頭星獸是看門犬,那飛行星獸也許可以算偵察機。現在的情況,也許是自己之外的哪個闖入者,不小心被飛行星獸發現了?
  辛訓陽想到吸引星獸群注意時跟自己跑散的安和傑拉姆。
  原本他以為這兩人已經遭遇不測了,但現在看來,也許他們跟他一樣的好運,誤打誤撞地來到這個特殊的星獸巢穴中也不一定。
  就在辛訓陽要跟著匆匆轉彎的雙頭星獸一起調轉方向的時候,他眼尖地看到前方似乎有人影晃動。於是他本能地剎住腳步,屏息蹲下。
  他沒有眼花。在他藏好之後,出現在眼前的,的確是個人類。但是,這個人卻不是安,也不是傑拉姆,而是一名身著防護服的金發男子。
  在金發男子身後,緊跟著又跑出來兩個人高馬大的傭兵模樣的男人。
  其中一人說道:「渥茲華斯先生,雖然這邊的情況基本在我們的控制中,但我還是建議您不要離我們太遠,這些星獸……畢竟還是很危險的!」
  辛訓陽聽到金發男子輕輕笑了笑。
  

☆、音訊(六)

  從對話上分析,這些人很有可能就是自己在找的目標。
  辛訓陽全身放鬆,緩緩地伏到地上,讓自己的氣息自然地與周圍的環境融合在一起。這是他從朔月俱樂部的教練那裡學到的獨門技巧。雖然當時他覺得自己大概用不上這種技巧,但還是本著技多不壓身的考量認真進行了練習,如今的情況使出來倒是剛好。
  那兩個傭兵跟名叫渥茲華斯的金發男子對話的時候也沒有停止觀察周圍,但饒是他們如此瞪大了眼到處看,卻沒有發現與他們相距不到兩百米的辛訓陽。
  以為周圍沒有外人在的傭兵們安下心來,握著武器的手指稍稍放鬆了一些。
  感覺到身邊的氣氛變化,渥茲華斯淡淡道:「放心,我自己有分寸,如果是因為我亂走出事的話,一切責任自負,絕不會推到你們頭上。萬一我運氣不好死了,也會有其他人替我支付你們的佣金,我們……從不欠賬。」
  他這番話說得兩個傭兵臉上一紅,然而伏在草叢中的辛訓陽更在意的卻是對方含糊不清的那句「我們」之後的話。
  聽起來這群人的核心是這名金發男子,且他還有別的此時不在舊星上的夥伴?
  在辛訓陽的猜測中,渥茲華斯是錢多得沒處燒,所以僱傭兵保護自己來舊星上冒險的富家子弟的這種可能性早早就被排除了。一方面是因為這名男子怎麼看都不缺乏紈褲子弟的氣質,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現在所在的地方,不是富家子弟們會選來遊覽觀光的好地點。
  「剛才是什麼東西驚動了費洛西斯?」似乎深諳留人餘地的道理,在兩個傭兵沉默下來後,渥茲華斯轉移話題道。
  辛訓陽由他的話想到之前那聲尖嘯。不過,這些人還給星獸取了名字?他不由得更加專注,以免聽漏任何關鍵的部分。
  較高的那個傭兵回答:「應該是有外人闖進來了,目前博格他們還在找……」
  「看來你們的防禦安排並不像之前跟我說的那樣牢不可破。」渥茲華斯不大滿意地皺了皺眉,「既然如此,我還是先返回基地。這樣你們也好騰出人手……去彌補這個失誤。」
  較矮的傭兵聽到他這麼說,嘴角不爽地抽了抽,但還是沒有反駁。
  等三人離開,辛訓陽又一動不動地在草叢裡趴了十來分鐘,確定他們不會再返回後,這才坐起來梳理自己剛才聽到的情報。目前他能掌握的有兩點:一是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其他人進入了這個峽谷,而且闖入者跟渥茲華斯他們不是一邊的;二是,渥茲華斯這群人似乎在峽谷裡建立了一個基地。
  「有意思,居然跑來荒無人煙的舊星上建基地,這邊可沒剩下什麼供人開發的稀有資源。」自語了一句,辛訓陽抬頭看了看之前尖嘯傳來的方向。
  聽了渥茲華斯三人的對話後,他現在改變主意,不是很想追過去查看情況了——這個時候那邊肯定有不少在找闖入者的傭兵活動,他跑過去無疑是自投羅網。不過,對自己之外的另一個闖入者的身份,他又有些好奇。
  「還是冒個險吧……」片刻後,辛訓陽有了決定。
  事後想到自己此時作出的決定,辛訓陽都覺得無比的慶幸。
  ******
  陸星熙繼續跟隨著漢尼。
  他們已經這樣一前一後地走了快一個小時,期間陸星熙並未發現造成漢尼異常的原因,也沒看到任何可疑的人,但他還是儘可能地小心行動,每一步都以「也許會被人發現」這樣的前提邁出。
  現在讓他覺得比較煩惱的問題是,雖然同樣沒吃東西,漢尼的體力卻比他好得多,如果對方一直這麼走下去,他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保持住不跟丟。而且,天色已黑了,密林變成了以灰藍色與黑色為主色調的世界,就算沒有什麼野獸出沒,深夜的密林裡仍會潛伏著許多危險。
  值得慶幸的是,漢尼身上穿的背心上印的骷髏圖案是夜光的,這能確保陸星熙不會因為天色太暗就失去目標。
  當眼前的景色因為光線減弱太多而變得模糊不清的時候,陸星熙發現他們開始走下坡路。
  腳下的地面似乎是有人專門處理過,比起之前走過的路要平坦許多,而且也沒有盤根錯節的野藤或者樹根。
  漢尼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
  儘管覺得很疲憊,陸星熙還是努力追上對方的速度。
  如此沉默地又走了大約一刻鐘,在他們的前方出現了一個三四米高的洞口。有含蓄的白光從山洞中透出來。
  毫無疑問,這光是非自然形成的。
  得知前方也許有其他人類活動之時,陸星熙沒有天真地放鬆警惕。讓他跟了「夢遊」的漢尼一路的答案即將揭曉,他下意識地握緊了雙手。
  即使已經事先做了一定的心理準備,陸星熙還是沒料到,他剛跟著漢尼穿過安裝了節能路燈的山洞,還沒來得及看清山洞另一邊的風景,就有一聲分貝極高的尖嘯在他頭頂上炸開,這突兀的聲波甚至害得他險些保不住自己建立起來的精神護壁。
  空中有一道充滿力量的巨大黑影朝地面俯衝下來,陸星熙直覺地把以前曾用來對付葉子翎的金屬管,用力朝黑影丟過去。
  刺眼的電光在空中展開形成威力懾人的青白電網,那隻星獸似乎知道厲害,及時停頓了一下。
  陸星熙抓住這瞬間的空隙,使勁朝更遠的地方又丟了一根金屬管,然後鑽進一旁的灌木叢中。荊棘劃破了他的皮膚和衣服,他咬牙沒有出聲。
  天空中的電網消失後,那隻飛行星獸顯得有些茫然,但它很快就發現第二張在地面上鋪開的電網,於是如陸星熙期待的一般,朝著另一個方向撲去了。
  陸星熙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同時發現,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裡,他把漢尼跟丟了。
  這絕不是一個好消息,但他現在無暇尋找,而是要盡速離開這個不安全的地方。
  陸星熙從灌木叢中出來,隨便挑了個方向全速奔跑。
  沒多久他就聽到身後傳出比較嘈雜的人聲。如果不是剛才鬧出了那麼大的動靜,他實在想不到,山洞這邊的峽谷裡,居然潛伏著這麼多陌生人。
  即使隔了一段距離,他都能感覺得到身後傳來的強烈殺氣。
  這些並不是可以與之溝通的對象。
  作出這個判斷後,陸星熙完全沒想露面試圖跟對方接觸,而是一邊放緩腳步,一邊不斷用目光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不能再冒險狂奔,因為也許跑動中發出的聲音,會被身後那群來歷不明的人聽見。
  最後他還是決定爬樹。
  人們找東西的時候常常會習慣性地看矮處,而不小心忽略掉比自己高太多的地方。陸星熙現在只能祈禱,希望後面的追兵們也遵循這種習慣。
  一開始事情的確是這樣的。
  他躲在樹上,看到下方荷槍實彈的傭兵們東張西望地路過。中途雖然也曾有人抬頭看上方,但檢查得畢竟不是太仔細,在這黑幕低垂的密林中,即便是視力極好的騎士,也不可能粗略一瞥就看出藏在茂密枝葉間,身著暗藍色衣服的陸星熙。
  但陸星熙卻能從他們身上的照明設備確定其位置。
  終於有驚無險地等到傭兵們走過去,陸星熙正準備下樹時,意外發生了。
  聽到不遠處傳來的草葉晃動聲,陸星熙眯起眼看過去,只見一隻長得很像雙頭犬的星獸正一邊低吠著一邊朝他藏身的這棵樹走過來。
  對方的目標是如此明確,陸星熙甚至不能騙自己,這個大傢伙只是吃得太撐出來散步。
  身體因為危險的預感而微微發僵,陸星熙還沒決定好下一步要怎麼做,雙頭星獸已經開始用它的身體用力地撞擊這棵粗壯的大樹。
  這樣的動靜勢必會引回沒走多遠的那群傭兵。
  陸星熙心急如焚之下,一個沒抓穩,在新一輪的撞擊中從樹上狠狠摔了下來——
  他以為自己這下就算不死也會摔斷手腳,但這種不幸的情況並沒有發生。在他離與地面親密接觸還有一米左右高度的時候,有人從旁掠出,巧妙地化解了他墜落的衝擊力後,將他攬進懷裡。
  沒有多餘的廢話,來人力度適中地在落地的瞬間快速地一蹬腿,整個身體砲彈般彈出的同時,換了個姿勢把陸星熙扛在肩頭。
  傭兵們趕回來,只看到地上的一個深深的腳印。
  被人扛著急速前進的陸星熙在對方的手碰到自己的瞬間就已經判斷出了來人的身份,只是因為重逢的時機不太好,所以他暫時保持著沉默以免讓對方分心。
  半小時後,扛著他奔跑的人終於停下來,云層後慢慢灑下的月光照亮了對方的臉。
  陸星熙看到,辛訓陽正眉頭緊皺地瞪著自己。
  「你怎麼跑來這邊……」辛訓陽話剛開了一個頭,就因為陸星熙突來的擁抱止住了。
  

☆、攜手(一)

  兩人靜靜相擁著,一時間都沒有再說話。
  辛訓陽本來有心多體會一下陸星熙主動投懷送抱的感覺,結果對方卻比他所想的冷靜得更快,沒過多久,他就感覺到陸星熙的手在扯自己的後衣領,示意自己放手。
  「唔,這邊的確也不是適合談話的地方。」有些遺憾地放開陸星熙,辛訓陽轉眼便又很自然地拉住對方的手,「你沒有夜視能力,還是我牽著比較方便。」
  他為自己的行為找了個合情合理的藉口——如果不是天上灑下的月光此時是那麼明亮的話。
  但陸星熙沒有戳破辛訓陽這個蹩腳的藉口,只是默默地回握住辛訓陽的手,跟著他的腳步一路向前。他沒問辛訓陽要帶自己去哪,只是本能一般地信任著對方。
  事實上,辛訓陽要帶陸星熙去的地方沒有多遠,是在一處矮丘下面,背風的地方。
  辛訓陽伸手撥開用來遮掩的樹枝,露出後面鋪了枯草的洞穴。
  「歡迎來到我的臨時藏身處。」辛訓陽笑著,做了個邀請的動作。
  陸星熙無奈地看著對方這不正經的模樣,彎腰鑽進洞穴中。
  這個洞穴不大,以辛訓陽和陸星熙的身高,在裡面甚至不能站直。當他們倆都鑽進洞穴以後,不大的空間就顯得更加擁擠了,兩人並排坐下的時候,肩膀幾乎擦著肩膀。
  辛訓陽把暫時充當門扉的樹枝重新拉過來遮住洞口。
  這個峽谷中到處瘋長的雜草雖然有些妨礙人的行動,但是在逃跑的時候,卻能很有效地提供掩護。至少現在,辛訓陽犯不著再出去檢查他與陸星熙走來這邊的路上,有沒有留下腳印。
  危機徹底解除,他們這才有空好好看看彼此。
  陸星熙看著辛訓陽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微笑的古怪表情,實在不明白對方究竟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
  其實辛訓陽的想法很簡單。就在幾個小時之前,他還在想,陸星熙身在何處。但幾個小時後的現在,對方卻出現在他的眼前,顯然是為了尋找他而來。這個認知讓辛訓陽很高興,可是想到兩人重逢時那差點讓他強勁的心臟停跳的一幕,他又覺得,自己不該表現得太高興,而是應該嚴肅地教訓一下陸星熙這種不要命的行為。
  但在觸及陸星熙的目光時,辛訓陽發現自己的語氣不自覺地柔和下來,「以前我都不知道,你那麼擅長爬樹。」
  「……因為你以前沒有給我表現的機會。」
  「你怎麼會一個人跑來這鬼地方的?難道沒有其他人跟著你嗎?」辛訓陽開始考慮等自己平安回歸以後大腦夕陽號的計劃。
  陸星熙苦笑道:「我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跑來這邊的,其他人大概更不會知道了吧?倒是你,怎麼能那麼巧地接住我?」
  「因為我耳朵不聾。」
  「嗯?」
  「之前天上那隻聒噪的『鳥』的叫聲……」
  辛訓陽的話讓陸星熙記起那個一碰面就差點要他命的飛行星獸。
  「如果我沒有及時出現的話,你就算沒摔得頭破血流,也要喂那隻雙頭狗了。」提及此,辛訓陽還有些心有餘悸。在他設想過的各種跟陸星熙重逢的場景中,可不包括這麼驚險刺激的。他不由得伸出手碰了碰陸星熙的臉,然後驚奇地發現,陸星熙這次居然沒有迴避自己親暱的動作。
  假裝沒看見辛訓陽微訝的眼神,陸星熙淡淡道:「你說這個是要提醒我道謝嗎?」
  「那要看你準備怎麼謝。」
  「一般這種時候,大部分人不是都會說搭檔之間講謝謝太見外嗎?」
  「真遺憾,你的搭檔是屬於少部分的那種斤斤計較的人。」辛訓陽毫不慚愧地聳了聳肩。
  兩人的肩膀因為他這個動作輕輕碰了一下。
  陸星熙笑了笑,「看來跟你做搭檔是一項虧本的投資。說起來,我們原本的登記期已經滿了,也許等回到西茲克以後,我該提交一份解除協議的書面申請……」
  「喂。」本來還安靜聽著的辛訓陽看他越說越認真,終於忍不住出聲打斷。
  陸星熙配合地閉上嘴。
  半晌,在辛訓陽因為洞穴裡安靜的氛圍而有些犯困的時候,他忽然聽到陸星熙用極輕的聲音說:「你沒事真好。」
  心頭一熱,辛訓陽側過身把陸星熙摟住,沉默地收緊手臂。
  彼此的心跳透過相擁的肢體清晰地傳遞。
  等回過神時,辛訓陽發現自己已經吻上了陸星熙的嘴唇。與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的是,陸星熙這次配合張開了嘴,迎接他的進犯。
  他不由得更加投入,直到這個吻慢慢改變了兩人呼吸的節奏。
  退開少許,留給彼此一個喘息的空間後,辛訓陽抵著陸星熙的額頭問:「我可以把你剛才的行為解釋成你答應了我的追求?」
  陸星熙安靜地默認。
  心中大石落地的同時,辛訓陽又好奇地多問了一句,「是什麼改變了你的主意?」
  陸星熙垂下眼,看著彼此交握的手,緩緩道:「我只是覺得,什麼都還沒嘗試就永別的話,太虧了。」他從不自欺欺人。在意識到辛訓陽下落不明一事給自己造成了多大的衝擊後,他便想明白了自己的感情,只是直到兩人重逢,才有機會說出口而已。
  聞言,辛訓陽笑著在陸星熙唇上又啄了一下道:「早知道失蹤一下可以敲碎你的防壁的話……呃,我還是會小心不要讓這種事發生的。」對方的眼神讓他不敢把「我就早點失蹤」這句話說下去。
  陸星熙嘆了口氣,沒計較辛訓陽情緒激動下的失言。
  他將目光轉向遮擋住洞口的樹枝,冷靜道:「我們得想個辦法盡快安全地離開這裡。」
  辛訓陽對此沒有異議。
  如果說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他曾想過要打探清楚那個叫渥茲華斯的男人帶著一群傭兵在這個星獸出沒的峽谷中幹什麼的話,現在帶著陸星熙,他就徹底沒了冒險的念頭了。就像陸星熙說的,什麼都還沒嘗試過就與愛人永別,那也太悲劇了點。
  「等天亮我就出去看一下情況,今晚先讓他們勤奮地奔波一下,發洩發洩過剩的精力好了。」辛訓陽道。
  「嗯。」陸星熙應了一聲,飢餓的肚子卻在此時不適宜地叫了一聲。
  辛訓陽有些驚訝地看著陸星熙尷尬的表情,很費力地忍住想笑的衝動。如果這個時候不怕死地說一句覺得這樣的陸星熙挺可愛的話,對方會不會直接收回剛剛才說的接受自己的那番話?
  想了想,他決定不要冒險。
  「你吃生肉嗎?」看見陸星熙沉默一瞬後入自己所料般堅定地搖頭,辛訓陽嘆了口氣,抬手將對方的頭按向自己,「既然如此,就只能再忍耐忍耐了。靠著我睡一會吧!」
  陸星熙沒有逞強,但在閉眼之前,他清楚地說:「後半夜叫醒我,輪換。」
  「好。」辛訓陽答得很乾脆。至於到時候要不要叫醒對方……這不是他這個守夜的人決定的事麼?
  

☆、攜手(二)

  儘管辛訓陽個人的願望是讓陸星熙好好休息一晚上,但將近凌晨三點的時候,外面傳來的一聲慘叫卻讓他的好意都泡了湯。
  靠在他肩頭的陸星熙微微動了動,睜開眼。
  那逐漸減弱的慘叫沒有持續多久,一兩分鐘後,峽谷中就再度恢復了死寂。但是不管是辛訓陽還是陸星熙,都已經沒有睡意了。
  對視了一眼,他們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樣的猜測。
  剛才的慘叫聲也許是某個已經成了星獸腹中餐的倒霉人士發出來的。
  為了不讓自己也步上倒霉蛋的後塵,陸星熙揉了揉額角,坐直身子道:「我們來交換一下目前自己掌握的情況吧。」
  「好。」
  「我這邊比較簡單,我就先說了。」陸星熙微微停頓了一下,「我是跟付琴他們這些增援人員一起到舊星來的。昨天下午三點左右,我們在密林裡面發現了勞拉跟重傷的吉米。就在發現勞拉之後沒多久,我看到漢尼行動有些奇怪,就跟著他離開,結果走到半路失去意識,等清醒的時候發現自己到了一片鴿羽樹林裡,身邊沒有第二個人的存在。對此,我目前的推測是,也許因為我的精神力比較特殊,所以在被對方控制的中途清醒過來了。」
  感到辛訓陽握緊了自己的手,陸星熙笑了笑,繼續道:「由於當時不確定自己身在何處,我本來是打算在鴿羽樹林裡先過一夜,天亮再作打算的,但是很湊巧的,我在樹上的時候卻看到金從下方路過,而且對我弄出的聲音全無反應,顯然也是受到了精神控制。於是我跟了金一路,直到走到這個峽谷裡面,遭到星獸攻擊才把他跟丟了。現在值得注意的問題是:一、為什麼金走在我的前面,我受到星獸攻擊,他卻沒有;二、那些傭兵是哪裡來的,為什麼星獸也沒有攻擊他們……換你了。」
  「我這邊其實也沒什麼可說的。我跟姨媽他們到舊星的第二天就開始專心尋找傳說中的那些聽得懂人話的星獸,但是起初並沒有什麼收穫,倒是遇到不少跟我們目的一致的人。後來隨著大家自覺散開,各走一個方向避免衝突以後,我們有大約三天的時間沒有再見到任何外人。最後一次看到的外人,是追蹤星獸群時偶然發現的,胡狼傭兵團的副團長朴太遠,當時他已經快死了。我們從朴太遠的口中得知,他們傭兵團的人在這三天的時間裡,不明原因地陸續走失,最後在他們只剩下四個人時,遭到星獸的猛烈攻擊,除他以外的三人,都已經成了星獸的食物。」辛訓陽言語間已經儘量簡化了朴太遠當時所說的內容,但當他重新提及這一段回憶時,對方那驚恐到整張臉都扭曲了的模樣卻又再度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抿了抿嘴,將朴太遠的死狀趕出腦海後,辛訓陽說:「當時我們就發現事情也許不像我們來之前想像的那麼簡單,所以姨媽就下令回撤。只是我們剛往來路退了不到一公里,就跟之前追蹤的那群星獸撞了個正著……剩下的,你大概從姨媽那裡得知了吧?」
  「嗯,她說你和另外兩個人引開了星獸。」陸星熙答著,目光慢慢掃過辛訓陽的身體。
  知道他這是擔心自己受傷,辛訓陽唇角忍不住揚起,然後十分主動地說:「如果你想要好好檢查我的身體的話,需不需要我配合一下,把衣服脫了?」
  「……不用,你看上去精神很好。」好得跟吃錯藥了一樣,「繼續說,你是怎麼跟其他兩個人走散,又是怎麼跑到峽谷裡面來的?」
  送上門的吃豆腐機會被對方拒之門外,辛訓陽有些受打擊地嘆了口氣,繼續道:「那群星獸太難對付,為了增加生存率,我們三個商量以後決定分頭逃走。後來青鳥的能量耗盡,我把它藏起來沒多久,就發現其他人生活的痕跡,最後一路追蹤那些痕跡就來到這個詭異的峽谷裡面了。」
  「詭異?」比起自己原先藏身的那片鴿羽樹林,這個峽谷好歹還能聽到一點蟲鳴聲,陸星熙頓時有些不解辛訓陽的意思。
  辛訓陽苦笑道:「我在這峽谷裡待了快三天了,期間前後見到了至少十隻不同種類的星獸。」
  星獸這種東西,雖然沒人敢長期地跟蹤調查,但是就聯盟目前公佈的權威分析來看,不同種的星獸就算會一起行動,也不會住在同一個地方。可現在這個峽谷裡面,飛行星獸跟陸行星獸卻反常地和諧相處。
  「我現在有一個猜測。」陸星熙道,「這些星獸會不會是人工馴養的?」
  在他提出之前,辛訓陽也考慮過這種可能性,當下點了點頭道:「如果它們的確是人工馴養的,那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我們遭到星獸攻擊,那伙追殺我們的傭兵卻平安無事。但是,這些人馴養這麼多星獸做什麼?」
  如果只是想把星獸訓練得聽話點,賣個更高的價格的話,完全不必如此掩人耳目地躲在舊星上進行。甚至,他們直接就可以把馴養星獸的辦法賣給那些喜歡養一隻星獸炫耀的富翁們,這比起自己親自照顧這些食量巨大且野性難消的怪物要好得多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
  陸星熙道:「也許,我們不該急著離開這裡。」
  辛訓陽聞言挑了挑眉,「你想繼續留在這邊把真相調查清楚?如果是平時,我絕對支持你的決定,但是這次不同,我們的對手太強,而且他們已經知道我們的存在了。老實說,我甚至對天亮以後我們倆能不能順利離開此地都沒什麼把握。」
  「你的意思是他們會封鎖住出入口。」
  「沒錯。你進來時的那個入口,他們現在肯定派人盯著了,就算沒人,光是天上那隻星獸也很難處理掉。現在只能希望,他們不知道我進來的那個入口……雖然我覺得希望不大。」若是他之前的推斷正確的話,這夥人在這個峽谷裡面盤踞至少十年了,早該把週遭環境都摸了個遍。
  陸星熙安慰道:「這個問題只要天亮以後去看一看就知道了,現在擔心也沒用。如果你進來的地方也被那些傭兵堵了的話,我們就考慮從內部破壞吧。」
  

☆、攜手(三)

  陽光撕開云層灑入峽谷,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
  為了避免節外生枝,辛訓陽沒到凌晨時傳來慘叫的那個方向一探究竟,而是直接帶著陸星熙,往他記憶裡那個入口所在的方向走。
  因為擔心留下記號的話會被其他人跟蹤,所以辛訓陽這些天來都是憑自己的記憶力記下峽谷中每一個細微的不同之處,並沒有標記任何東西。現在要倒著找回去,難免得多花一些時間比較。
  路上他獵了一隻卷尾兔,準備生火的時候卻被陸星熙制止了。
  辛訓陽一愣,「你不是不吃生的嗎?」
  陸星熙道:「偶爾嘗試一下也不錯。」
  於是他們簡單去掉皮毛和內臟後,一起分享了這頓早餐。
  刺鼻的血腥味讓陸星熙暗暗覺得噁心,但是看一眼旁邊的辛訓陽,他逼著自己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地咬下去——在他們相遇前的這幾天,辛訓陽一直吃的就是這樣的東西。
  胸口彷彿被什麼堵住了一般,陸星熙一邊逼著自己把生肉嚥下去,一邊撇開了頭。
  掩蓋完痕跡以後兩人重新上路。前方的叢林看上去變得稀薄了一些的時候,辛訓陽拉住陸星熙道:「在這邊等我。」
  隨後他像狩獵前的豹子一般,三兩下就將自己完全隱藏進草叢裡,陸星熙僅在一開始能看到微微晃動的草葉,隨後他就完全看不到辛訓陽去哪裡了。
  等待的時間總是讓人覺得漫長。
  陸星熙聽著樹林裡不知何處發出的鳥叫聲,安靜地檢查自己身上剩下的東西。
  雷光筒還剩下兩枚,驅獸的藥粉一包,還有三支加了麻醉劑的袖箭,都是只能在關鍵時候拿出來稍微頂一頂的東西,如果一會真得從內部強行突破的話,他不確定自己身上這點東西夠不夠自保而不拖辛訓陽的後腿。
  理想的情況是能先從峽谷裡面出去,找到青鳥。雖然辛訓陽說青鳥的能量已經耗盡了,但陸星熙還有別的辦法可以讓它重新動起來。
  因為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陸星熙直到身邊的草叢忽然晃起來才發現不對,他猛地後退幾步握緊了雷光筒。
  辛訓陽一邊拍著頭髮上沾的草屑一邊朝他擺了擺手,「看來只能從內部試試了。」
  這是預料中的結果,但是事實真正如此的時候,兩人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些許喪氣。
  好在他們都不是脆弱的人,沉默一瞬後,就重新恢復了冷靜。
  辛訓陽道:「入口那邊守著五個全副武裝的傭兵,還有你之前見過的那隻雙頭星獸。雖然他們看上去沒有到處逛的意思,不過我們還是先離這裡遠一點的好。」
  「嗯。」想了想,陸星熙把雷光筒交到辛訓陽手中,「這個你拿著,應該比我更能發揮它的作用。」
  「什麼東西?」
  「雷光筒,以前做出來對付葉子翎的,後來我又改良了一下。」
  辛訓陽輕輕吹了聲口哨,「我現在有點同情他了。」
  陸星熙看了他一眼,「如果他不來招惹我的話,就不會吃到苦頭,沒什麼可同情的。雷光筒擲出後會在兩秒內炸開,形成長二十米寬十六米的電網,威力足夠讓地階以下的騎士躺四五個小時。不過對付星獸的話,大概只能把它們的外皮電焦一些,造不成很大的傷害。」
  辛訓陽把玩著雷光筒,把陸星熙所說的這些全部記下。
  他們沒有返回昨晚休息的地方,而是在走離入口相當遠的距離之後,爬到一棵大樹上。
  辛訓陽本來是打算拉陸星熙一把的,結果他手還沒遞過去,就見對方已經熟練地跟上來了。他只得收回手,怏怏地摸了摸鼻子。
  「動作很快啊,你以前練過?」
  「嗯。恢復記憶之前特意鍛鍊過一段時間的身體。」陸星熙因為辛訓陽的問題想起了當時在露河七區的時候那貧窮但是安寧的日子,感覺彷彿是半個世紀以前的事一般。他沒讓自己懷緬太久,調出終端機裡儲存的舊星地圖道:「來算一下我們現在大概的位置好了。」
  陸星熙終端機裡儲存的這張地圖是聯盟二十年前發佈的版本,而這已經是他能找到的最新的一版了。好在這些年來舊星也沒有進行什麼新的開發,所以尚可使用。
  在地圖上依次標出夕陽號停泊的位置和發現勞拉跟吉米的位置,陸星熙根據自己脫隊的時間,結合腳程計算出了幾個可能是鴿羽樹林所在的地點。剔除掉地圖上顯示是湖泊和大草原的兩個地方,再排除夕陽號所在的那個方向,最後還剩下五個可能的地點。
  「可選擇的範圍太廣了。」陸星熙皺眉。
  「西邊我去過,是一片岩區。」辛訓陽道。
  於是又排除了一個。
  剩下的四個選項,陸星熙只能一一根據他尾隨金的時間算出大概的路程,然後分別畫出延伸線。西南方的延伸線連接到的地方是一條河,北邊的延伸線連接到的則是一片沙漠。只有地圖西北邊跟東邊的延伸線連到了山區。
  範圍縮小到二選一。
  陸星熙嘆氣道:「可惜不知道這個峽谷的面積究竟有多大,不然就能準確地計算出我們的位置了。」
  辛訓陽聞言笑道:「這個不難,我之前已經把這個峽谷差不多走遍了。現在比較麻煩的是,我沒在這峽谷裡看到任何建築物的影子,也沒有發現任何帳篷之類……如果那些傭兵不是幕天席地的話,那就是說,他們的駐地隱藏起來了。你覺得他們會藏在山岩裡,還是地底下?」
  「不管是哪邊,都需要很大的工程量才能建起一個基地。」
  「果然,還是抓個人來問比較快吧?」辛訓陽說著,有些頭疼。
  峽谷裡的這些傭兵其實大部分實力都不如辛訓陽,他完全有信心可以活捉一個回來問話。只是,莫名其妙失蹤一個同伴的話,肯定會引起傭兵們的警覺,到時候就算問出對方大本營的位置,潛入的難度也跟著成倍增加了。
  陸星熙沉思片刻,提出一個大膽的想法,「跟蹤人有難度,跟蹤星獸呢?」如果這些星獸真是被馴養的,那它們很有可能直接跟傭兵們住在一起。
  辛訓陽湛藍的眼睛微微一亮,「這主意不錯,那些大塊頭可比人好發現得多了。」
  說完,辛訓陽示意陸星熙別動,他自己又往樹冠上爬了一段距離,撥開茂密的枝葉,居高臨下地俯視峽谷。
  在辛訓陽視野所及的範圍內,此時有五隻星獸正漫無目的地在峽谷中遊蕩,昨晚曾經襲擊陸星熙的那隻飛行星獸則不見蹤影。
  莫非是夜行性的?
  觀察一個多小時後,辛訓陽發現下面那些星獸的行動有著一定的規律。如果要打比方的話,就像人類的保安,有著各自固定的巡邏區域。中午的時候,陽光愈烈,那些星獸的行動開始變得遲緩起來,其中兩隻還直接趴到地上休息。
  就在這時,辛訓陽看到有傭兵出現在星獸的旁邊。他精神一振,更加專注地盯緊對方的動作。
  每隻星獸的附近都出現了兩個傭兵,對方似乎往星獸面前倒了什麼東西,不久後,辛訓陽就看到那五隻星獸低下頭,大口咀嚼起來。
  這些星獸是人工馴養的猜測得到了證實,但辛訓陽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因為這意味著他們潛入的計劃危險性再度提高了。
  從樹冠上滑下來,辛訓陽在陸星熙身邊坐下道:「看來它們暫時不會回巢休息,我睡一會兒。」
  「好的,我看著。」陸星熙淡淡道。
  話音方落,陸星熙覺得肩頭一沉,辛訓陽一點也不客氣地直接把他當枕頭,還笑道:「昨天的交換。」
  這傢伙……
  無奈地看了對方一眼,陸星熙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沒多久,辛訓陽的呼吸便變得平穩綿長起來,顯然是真的睡著了。
  這種跟另一個人彼此信任、彼此依靠的感覺對陸星熙來說很陌生。但是,感覺不壞。
  ******
  整個白天峽谷裡都很平靜。
  那些傭兵們似乎完全忘了陸星熙跟辛訓陽的存在一般,沒採取任何搜索行動。不過,認真想來,峽谷裡面有星獸巡邏,谷口又有傭兵看守,他們倆對對方而言根本就是甕中之鱉。也許在這些人看來,完全不必費心尋找了吧?
  終端機上的時間跳過五點,陸星熙不得不把辛訓陽叫醒了,畢竟他的視力可沒辛訓陽那麼好。
  陸星熙剛動了一下,辛訓陽已經自己睜開眼睛,「幾點了?」
  「五點。」
  聞言,辛訓陽坐起來活動了一下關節,感覺身體狀態已經完全恢復後,重新爬上樹頂。
  那五隻星獸還是原來的樣子。但是當太陽開始西沉的時候,五隻星獸開始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
  辛訓陽知道機會來了。
  「走了。」下來攬住陸星熙的腰,提醒了對方一句後,辛訓陽直接往樹下跳去。
  下樹後辛訓陽背著陸星熙朝著星獸們移動的那個方向跑,結果到半路的時候,天空中傳出巨大的振翅聲,昨晚攻擊陸星熙的那隻飛行星獸出現在空中。
  「嘖,這傢伙果然是夜行的。」為了避免被飛行星獸看見,辛訓陽只得放慢速度,最後乾脆停下來。
  腦袋像鱷魚,身體則像禿鷲的飛行星獸在他們頭頂盤旋了一會就往遠處飛去了,並未察覺辛陸二人的存在。
  辛訓陽這才繼續趕路。
  他們耽擱的時間不算太長,但以星獸們的移動速度來說,已經耽誤得太久了。
  如果今天跟蹤失敗,那就只能明天再繼續。
  辛訓陽剛這麼一想,前方就出現了一個龐大的身影——是他之前在樹上看到的其中一隻星獸。
  確定對方頭頂的大角跟自己看到的一樣後,辛訓陽鬆了口氣。
  從現在起,他們不能跟得太緊了。雖然前方這只大角看上去不像那隻雙頭的嗅覺靈敏,但以防萬一總是不會錯的。
  陸星熙掏出兜裡的驅獸粉灑在自己跟辛訓陽身上。
  這種粉末可以讓野獸們自覺地迴避。對付星獸雖然沒有這麼好的效果,但是能夠矇蔽星獸們的嗅覺,效果跟辛訓陽一個人時用來遮掩氣味的那種草葉差不多,只是因為加工過,所以時間更持久。
  一路上大角星獸停頓過好幾次,但都沒有發現跟在它身後的兩個人類。畢竟比起機甲來,人類的個頭對體型龐大的星獸來說,就算不是螞蟻,也頂多只能算螳螂的大小。在聞不到氣味的情況下,不刻意找的話,實在不容易看到。
  二十多分鐘後,辛陸二人跟著大角星獸走到一塊光禿禿的山壁前面。
  大角星獸後腿蹬了蹬地,鼻子裡噴出粗氣,然後用頭用力撞了撞山壁。下一秒,看上去跟普通岩山沒什麼區別的山壁上緩緩裂開一條縫隙,並最終擴大成足夠大角星獸進入的一個方形的入口。
  「果然是藏在山岩裡。」鄙視了一下對方這種沒創意的隱藏方式,辛訓陽示意陸星熙重新爬到自己背上,「抓緊我。」
  他說完,帶著陸星熙輕巧地一跳,在大角星獸甩著尾巴往方形入口裡鑽的時候,吊上了對方的尾巴,然後一瞬也不停頓地翻上大角星獸的背脊。
  大角星獸也許感覺到了尾巴的重量有點奇怪,於是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還特意甩了甩尾巴尖,然後理所當然的,它只看到自己的尾巴一切如常。
  陸星熙伏在星獸粗硬的長毛中,打開自己的終端機,悄無聲息地調整著。
  稍後,他對辛訓陽比了一個「八」字,然後指了指方向,意思是這幾個方向裝有監控器。
  辛訓陽瞭然地點點頭。
  剛才進來的時候辛訓陽的動作極快,而且入口處沒有裝監控器,所以應該沒有被拍到。而現在有大角星獸的長毛遮掩,暫時也不用擔心暴露。但是,他們總不能一直讓這只星獸馱著走,誰知道它最終的目的地是什麼地方?
  終於,在路過一個岔道的時候,陸星熙發現這裡沒有監控器。他看向辛訓陽,後者默契十足地抱住他,從大角星獸背上跳了下去。
  剛落地就碰到敵人的倒霉情況沒有發生。
  陸星熙他們進入的這個岔道高度對人類來說剛好,但星獸們要擠進來卻有點難度,顯然不是為那些龐然大物準備的。通道里有十多個門扉緊閉的房間,辛訓陽挨個聽了聽動靜,確定沒人以後,試著推了推手邊的門。
  上鎖了。不過這些門鎖的破解難度不高,辛訓陽抽出夾在終端機扣帶裡的鋼絲,輕輕撥弄了一會便已成功把門打開。
  兩人閃進房間裡,發現這是一間儲藏室。
  大約是經常有人進出的緣故,儲藏室裡的空氣不算太糟,也沒什麼灰塵。
  讓辛訓陽高興的是,這間儲藏室裡有食物。
  「我們運氣不錯,晚餐問題直接解決了。」抽出一包壓縮餅乾丟給陸星熙,辛訓陽開始找這裡面有沒有飲用水。
  如果有不知情的人看了,也許會以為他這是在酒店的房間裡。
  陸星熙一邊吃著東西,一邊道:「我們要找找這些倉庫裡面有沒有機器零件,也許我可以嘗試做個小型的信號發射器聯繫夕陽號。」
  「嗯,一會兒……」
  辛訓陽話還沒來得及說完,通道外面傳來讓人毛骨悚然的,人類與星獸混合發出的慘叫聲。這慘叫聲經過空曠的通道傳播出層層回音,聽起來比凌晨時他們在峽谷裡聽到的那個還要刺激人的神經。
  等到慘叫聲逐漸低下去,辛訓陽這才緩緩道:「那些拍恐怖片的人真該來這裡實地體驗一下。」正因為眼睛看不到剛才發生的情況,只能聽到聲音,所以反而更激發了人的想像力。他雖然不至於覺得害怕,但心裡總是會覺得不舒服的。


☆、攜手(四)

  陸星熙注意到的卻是更細節的東西,「人類的聲音能這麼大嗎?」
  辛訓陽聞言一愣。
  的確,就算因為有空曠通道里的回音輔助,在星獸也在慘叫的情況下,一般人的聲音怎麼可能不被蓋過去?
  「要過去看看嗎?」反正已經都已經跑到人家的基地裡面來了,不搞點有用的情報對不起自己。
  「等晚一點。」
  決定要去看看是什麼導致剛才的慘叫之後,辛訓陽跟陸星熙就抓緊時間多吃點東西補充體力——接下來也許需要戰鬥的情況還有很多,他們不可能在身上攜帶太多食物影響負重。
  用餐結束,又閉目養神了一會,感覺自己狀態恢復得差不多了,辛訓陽睜開眼,朝陸星熙點了點頭。
  兩人將食物的包裝袋之類塞進不起眼的角落裡,確定沒留下太明顯的痕跡後,準備離開。
  陸星熙忽然拉住辛訓陽的手。
  「怎麼了?」
  「我想試著入侵監控系統。」
  「會引起他們注意的吧?」公然干擾監控設備的話,傭兵們一看畫面不對勁,就知道有人混進來了。
  陸星熙笑了笑道:「用精神力。不過我是第一次做這種嘗試,不保證能成功。如果我成功跟監控系統同化的話,行動上就要靠你了。」
  他沒有隱瞞辛訓陽自己的精神力屬性特殊一事,所以聽了這番解釋後,辛訓陽也沒在阻止。
  不過,在陸星熙正式開始前,辛訓陽還是打斷了一下。
  「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
  「嗯?」
  「你喜歡我用什麼姿勢帶你走?」辛訓陽誘惑地笑了笑。
  「……正常的就行。」
  話是這麼說,但最後辛訓陽自己的選擇還是用抱的。陸星熙一開始有些不適應,但等到他開始嘗試用精神力跟這個基地的監控系統同化的時候,週遭的其他事物,存在感都漸漸淡去了。由於跟冰冷的機械同化的影響,屬於人類的各種情緒都暫時退出了陸星熙的腦海。他的眼睛大睜著,看到的卻是更遙遠更複雜的景象。
  「從這個通道出去以後右轉,我可以讓攝像頭的旋轉慢0.5秒。」
  聽到陸星熙平板的聲音,辛訓陽微微皺了皺眉。
  儘管知道陸星熙的這種狀態只是暫時的,等切斷跟監控系統的聯繫以後就會恢復正常,但他還是不太喜歡對方這種好像變成了機器人一般的感覺。
  0.5秒的時間對常人來說根本做不了任何事,但對騎士而言,要跑過一個路口已經足夠了。
  辛訓陽照陸星熙所說,在限定的時間內很快通過第一個路口。接下來,在陸星熙不時的開口提醒下,他們一路上成功避過了所有跟這基地的傭兵們迎頭碰上的危險,沒過多久,就來到一個新的區域。
  這片區域的設施看上去要比之前他們休息的那個通道高級很多。全白的配色和慘白的燈光,讓踏足此地的辛訓陽跟陸星熙都有一種誤入某家大型醫院的錯覺。只不過,人類使用的醫院,病房用不著這種高五六米的大門。
  陸星熙退出了跟監控系統同化的狀態。
  這是他嘗試跟機械同化最長的時間,以至於切斷連接之後,感覺還不能馬上恢復正常。
  看著陸星熙微微發青的臉色,辛訓陽低下頭與他額頭相抵道:「還好嗎?」
  「嗯。最近的一個巡邏的人離這邊有二十米的距離,看樣子暫時不會過來。這個房間裡面沒有安裝監控器,我不能保證裡面有沒有人……一會我開門的時候你要作好準備。」
  「放心,除非那些傭兵大半夜不睡覺全擠在這裡面開會,不然應該都能對付過去。」辛訓陽自信地保證。
  房間的門鎖是比較傳統的密碼式電子鎖,破解起來並不困難。
  門開的瞬間,裡面有人低低的「咦」了一聲。不等對方走過來看個究竟,辛訓陽已經閃身進入房間裡。一聲悶響過後,陸星熙跟進時只看到辛訓陽腳邊躺著一個身穿白大褂的棕髮男人,對方因為被打暈而張開的左手中,還握著一個像是警報按鈕的東西。
  陸星熙順手把房間的門重新關上。
  等他正式轉過身來,才發現那導致辛訓陽進門以後就不發一語的真正原因——這個像倉庫一樣大的房間有三分之二的空間被一道強化隔離牆隔開,而在隔離牆的後面,一隻面容扭曲的紅毛星獸正有氣無力地趴在地上。
  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隻星獸的頭部被人剖開了一小塊,而從它頭部被切開的口子往裡看,可以看到一個正微微顫動的人腦!
  辛訓陽厭惡地皺了皺眉道:「這是什麼東西?看著真噁心。」
  「生化研究。」半晌,陸星熙答道,「在學術界被人們稱為『惡魔的試驗』,其理論是把人類的基因跟猛獸結合,創造出高智商且體魄強健,戰鬥力突出的超級兵團。但後來這個研究被證實單純地融合基因沒有用,真的想要讓這些生化兵器具有人類的思維,只能採取直接移植的辦法,因此後來這個研究遭到了學術界的封鎖,提出這一構想的人也被水澤行星驅逐……沒想到還有人在舊星上繼續。」
  他並沒有說得很明白,但已經足夠辛訓陽瞭解,為什麼這裡的星獸能夠聽懂人話——因為它們就如眼前的這只紅毛星獸一般,被強行移植了人類的大腦。
  「所以我們之前聽到的叫聲就是眼前這傢伙發出的。」辛訓陽看著隔離牆彼端的那隻星獸,說不出自己這時候是什麼心情,「我們要毀掉這裡。」
  陸星熙看著辛訓陽眼中跳動的蒼藍怒火,點頭道:「好。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得把漢尼和金找出來……如果他們還是他們的話。」
  這話背後的真意,兩人都不願深入去想。
  辛訓陽一腳將暈倒的那人手中的報警按鈕踢開,一手摀住對方的嘴,一手則狠狠地掰斷那人的一根手指。
  十指連心,劇痛讓棕髮男人流著冷汗清醒過來,卻發不出絲毫慘叫。
  由之前的響動可以推測,這裡的房間隔音效果並不是很好,辛訓陽不會給他高聲呼救的機會。
  「我有些問題要問你,如果你配合的話,也許我可以考慮饒你一命。」對上棕髮男人驚恐的雙眼,辛訓陽語氣森冷地說道。
  做研究的人在體魄方面通常都不怎麼樣,更別提對疼痛的忍耐力。
  棕髮男人顫抖著點了點頭。
  辛訓陽試著移開手,對方馬上張大嘴準備呼救,但卻被辛訓陽早有準備地用力捏住他的下頜,把他從地面整個拎了起來。
  「你的舌頭我還要留著讓你回答問題,但是身體的其他部位,也足夠我發揮了,要試試嗎?」雖是這麼問,辛訓陽這次卻沒給對方點頭的機會,而是直接又折了他一隻手指。對這種可以喪心病狂地把自己的同類跟星獸融合的瘋子,他完全沒有手下留情的興趣。
  劇痛讓棕髮男人流出眼淚,也徹底消磨掉了他垂死掙扎的意志。他拚命蹬著腿,勉強從嘴中擠出幾個音節,「你……你問……」
  本來辛訓陽想讓這人畫出整個基地的平面圖,並交代清楚這裡的成員構成的。但是這人卻有著跟眾多專注於自身研究的科研工作者一樣的毛病——他對實驗室以外的地方毫無興趣,只能提供一個大概的情報參考。哪怕辛訓陽直接卸掉他一隻手,也沒有激起他深層的記憶。
  不過,至少從棕髮男子口中,辛陸二人知道了這個基地的區域劃分,以及他們往哪裡走,可以找到連接外部的通訊設備。
  確定棕髮男子沒有撒謊,而且無法提供更多的信息後,辛訓陽乾脆地結果了他的性命。
  這一次,陸星熙沒有做任何勸阻,因為這個基地住的這些人,根本不能叫「人」。
  陸星熙走到隔離牆前面,與默默看著他跟辛訓陽行動的那隻星獸對視。片刻後,他問:「你要干脆地死,還是用這副模樣繼續活下去?」
  紅毛星獸用力撞了撞隔離牆。
  雖然它有人類的思維能力,卻沒有人類的發聲器官,無法用曾經熟悉的語言回答陸星熙的問題。但是它的這番自殘的舉動,足以讓陸星熙理解它的意思。
  「晚安。」輕聲說完,陸星熙拉下隔離牆外的氧氣閥。
  在陸星熙與紅毛星獸對話期間,辛訓陽已經高效地行動起來,利用這個房間裡現有的設備,做出了一個簡易的定時爆破裝置。他估算了一下自己帶著陸星熙潛入基地牢房區的時間,把定時裝置設定為四十分鐘後引爆,屆時,他們可以趁著基地的傭兵們被爆炸聲引走的機會,把關在牢房裡的人全放出來。
  察覺到陸星熙結束紅毛星獸悲劇的命運後情緒有些消沉,心情也不太好的辛訓陽打起精神來,開玩笑道:「走吧,讓我們去做一回英雄。」
  「不。」陸星熙握住辛訓陽的手,平靜道,「我們是去做死神的使者。」
  給這個罪惡之地裡發生的一切骯髒的勾當劃上終結的符號。


☆、攜手(五)

  離開實驗室時,兩人跟來時一樣,由陸星熙探路,辛訓陽護航。
  儘管在實驗室裡稍微休息了一下,但精神力畢竟不是體力,不能很快恢復。所以,陸星熙的臉色仍有些發白。
  辛訓陽擔憂地看著他道:「撐不住的時候別勉強,我們可以再想別的辦法。」他知道精神力透支可能引發的後果,如果不是沒有更好的選擇,他不會讓陸星熙冒這個風險。
  「放心,我有數。」陸星熙按了按辛訓陽的手。
  為了方便研究人員們取用「材料」,牢房與實驗區之間有一條專門的傳送帶連接。陸星熙透過監控器瞭解到,這個時間點,傳送帶附近有三個守衛值夜。他判斷不出這三個人的實力如何,只能示意辛訓陽在接近傳送帶的路口處停下來。
  與高科技的實驗區相比,牢房區忽略掉這條傳送帶的話,簡直就是個原始洞穴。
  藏身在黑暗中觀察了片刻後,辛訓陽低聲道:「我能對付。」只是可能要受點傷,畢竟對方有人數優勢。
  牢房區的監控器密集程度僅次於核心區,硬闖顯然不是明智的做法。辛訓陽低頭看了看時間,「大概還有五分鐘。」他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等設定好的引爆裝置爆炸。
  以兩人之力對抗一整個來歷不明、後台未知的基地,陸星熙知道他們想做的這件事若是讓其他人知道了,只會得到一個「不自量力」的評價。但握著辛訓陽乾燥溫暖的手,他就有一種兩人合作,一切都有可能的強烈感覺。
  一聲爆炸的轟鳴讓陸星熙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同時拉開了今晚這出大戲的序幕。
  「這聲音……好像是實驗區那邊傳來的?」
  「哼,那些科學怪胎們大概又作出什麼失敗品來了吧!」
  傳送帶旁的守衛們並沒有第一時間警覺起來,反而一派輕鬆地聊起一會換班之後去做什麼娛樂。他們這種散漫的態度,對暗處的辛陸二人而言,簡直是求之不得。
  陸星熙爭分奪秒地切斷了牢房區的監控。
  在警報聲響起的瞬間,辛訓陽已經衝到最近的一個守衛面前,並成功完成了偷襲。
  其他兩個守衛看到自己的同伴眨眼間被擊倒以後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聯手向辛訓陽攻過來。趁著他們被辛訓陽拖住的時候,陸星熙啟動傳送帶,把自己送進前方黑漆漆的山洞裡。
  這是他們事先就安排好的分工,辛訓陽對付守衛,陸星熙進牢房找人。
  大概是對牢房區附有高壓電網的牢門很有信心,除了傳送帶那裡有人看守以外,山洞裡沒有其他的守衛。
  陸星熙站在洞口調整了一下呼吸,抓緊時間把自己的精神力擰成一股股細小的絲,探進牢房區的機械中,尋找到總控閥,然後將其關閉。
  由於光線太暗的緣故,被關在此地的人們還沒發現,自己逃脫的機會已經來了,直到陸星熙大聲喊出漢尼和金的名字。
  牢房區頓時變得鬧哄哄的。
  「什麼人?」
  「漢尼和金是誰?」
  「啊!我這間的門可以打開了!」
  「什麼?!真的,我這邊也可以出來了!」
  「有人來救我們了嗎?能不能點個亮?」
  「……」
  有夜視能力的騎士們紛紛從自己的牢房裡跑出來,而似乎是普通人的那部分,在經過一陣慌亂後,也開始摸索著往出口走。
  至少,從洞口透進來的燈光是很明顯的指引。
  「現在這個基地的大部分傭兵應該都集中在實驗區了,你們要逃就趁現在。不過,我希望大家出去的時候儘量給他們多做一些破壞。」為了避免被人不小心撞倒,陸星熙貼牆站著,一邊用終端機附帶的小燈照著每一個路過自己身邊的人的臉,一邊說著,「我的搭檔正在外面拖住守衛,各位如果還有餘力的話請幫助他。」
  他的聲音並不高,但是很冷靜,因此很快就讓本來只顧著自己逃走的眾人注意到,並自覺地聚到他身邊。
  一個身高近兩米的騎士皺眉俯視陸星熙道:「是你把牢房的鎖打開的?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跟那些王八蛋串通好的,這次是想出了新法子來玩我們?」
  這麼愚蠢的問題卻還有人附和。
  「就是,你如果不能證明自己,我們就先殺了你!」發現陸星熙不是騎士後,有人囂張地威脅道。
  這樣的局面是陸星熙沒有料到的。
  他想過種種可能發生的狀況,唯獨沒想到被關的這群人裡面有一部分蠢成這樣。難道是給關傻了?
  懶得與這部分人廢話,陸星熙直接道:「信我你們就能試一下,不信你們連試的機會都沒。已經有人先出去了,你們還要繼續待在這裡等基地的傭兵們回來鎮壓嗎?」
  原本正朝陸星熙逼近的人聞言遲疑了一下,等他回頭一看,剛才還堵在洞口的人的確少了許多。
  那人啐了一口,丟下陸星熙跟著大部隊往外跑去。
  陸星熙不死心地想要挨個牢房一探究竟,結果一個看上去十分虛弱的年輕人靠近他道:「牢裡沒其他人了……你們來之前才有幾個傭兵來這邊帶走了兩個人,也許裡面有你要找的,但是我不知道他們被帶去了哪裡。」
  這個情報已經夠了。
  陸星熙向對方道謝,順手扶著這個年輕人踏上傳送帶。
  等他回到路口處時,被辛訓陽拖住的那兩個守衛已經在放出來的騎士們幫助下解決了,辛訓陽正準備上去看看他怎麼這麼久還沒出來。
  「我沒找到金他們,這位……」
  「我叫伏冬。」年輕人自我介紹道。
  「伏冬說我們來之前有兩個人被帶走了,也許就是金和漢尼。」陸星熙繼續說完。
  辛訓陽審視的目光掃過伏冬,年輕人看上去雖然有些緊張,但是並不像心虛的樣子。於是辛訓陽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了。
  「既然是這樣,我繼續留在這裡也沒用,剛才放出去的那些人應該已經鬧起來了,現在正是去核心區的好機會。」
  「嗯。」陸星熙跟著辛訓陽走出幾步,回頭看不知所措站著的伏冬,「你可以選擇跟我們走,還是自己行動。」話是這麼說,但他基本已經猜到了伏冬會作出怎樣的選擇。
  作為一個沒有騎士基因的普通人,伏冬完全是被基地的人從其他星球上擄來做「材料」的,因為資質實在太差,才勉強活到了今天。他雖然不知道陸星熙和辛訓陽是什麼人,來此有什麼目的,但是至少他知道,眼前這兩個人是他被囚禁的這數個月中,唯一真正給基地造成動亂的。因此,在現在的局面下,也許他只有跟著他們,才能有一絲活著逃出這裡的希望。
  深吸一口氣,伏冬努力跑起來跟上辛陸二人。
  基地四處的響起的警報聲吵得人心神不寧。
  很顯然,被陸星熙放出來的那些人,雖然不一定具有足夠的智慧,但至少都精通於破壞。在他們大肆的發洩行動影響下,基地人數有限的傭兵們現在大概都忙得焦頭爛額,陸星熙一行人來到核心區的路上基本沒受到什麼阻礙——畢竟在牢房裡吃夠了苦頭的人們此時最大的願望都是離開這個鬼地方,沒人會像他們這樣,不但不往外跑,反而朝最中心的地方移動的。
  看出陸星熙他們選擇的方向不對時,伏冬好幾次都想退出了,又怕離開辛陸二人自己直接在這蜘蛛網一般的基地裡迷路,只能硬著頭皮跟。
  陸星熙忽然伸手拉住辛訓陽的衣服。
  「前面那個房間有我要的東西。」
  辛訓陽心領神會地點點頭,衝出去解決了門口的傭兵。整個過程花費的時間不到三十秒,旁觀的伏冬連尖叫都來不及發出,一切就結束了。
  陸星熙推了還在發呆的伏冬一把,三人閃進房間裡,關上門。
  辛訓陽守在門口以防萬一,陸星熙則擺弄起房間裡光看就很複雜的那堆機器。
  這個房間裡面裝備的是整個基地的備用控制系統,因此才會在如此混亂的時候還有人守著,只是那守衛的實力在辛訓陽面前實在算不上什麼。
  陸星熙借由備用系統跟主系統本身存在的聯繫,成功侵入到基地的主系統中。
  在暫時接管了整個基地的控制權後,他開始嘗試與夕陽號取得聯繫。
  與此同時,驚覺主系統失去控制的傭兵們顧不上收拾那些四處破壞的人,開始趕回核心區。
  辛訓陽從屏幕轉播上清楚地看到了那些殺氣騰騰奔回來的身影。
  「得快點。」
  「我知道。你面前那排按鈕是控制安全門的,先把通往這邊的門全關起來,可以拖延一點時間。」陸星熙快速地說著,「夕陽號,夕陽號,聽到請回答,我是陸星熙。」
  沙沙的干擾音一如之前。
  而發現安全門被關上的傭兵們已經出動了機甲,正直接開著機甲撞開安全門的阻攔。
  伏冬緊張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能驚恐地看著連臉色都沒變過的辛訓陽和陸星熙繼續各做各的事。
  就在伏冬覺得他已經能聽到近在咫尺的爆破聲時,通訊屏幕上終於出現了一個扭曲的影像,同時有個女人急切的聲音響起。
  「小陸……真的是你?你現在在哪?!」
  「我馬上把所在的坐標發給你們,辛訓陽跟我在一起。」
  這些天來幾乎無法闔眼的勞拉聽到陸星熙這番話後,整個人都有了一種虛脫的感覺。
  

☆、休整(一)

  「都聽到剛才的話了吧?還等什麼,馬上出發!」
  「艦長,這是要直接把夕陽號開過去嗎?依照聯盟法律……」
  「屁的聯盟法律!到底誰是艦長?要是到得晚訓陽出事了,我就把你從垃圾口扔出去!」
  冷靜地聽著夕陽號那邊的傳過來的對話,陸星熙繼續道:「我在這個基地發現了一些加密資料,現在傳送過去,請儘量保證通訊正常。」
  勞拉驚訝地回過頭來,「加密資料?都什麼時候了……」
  「請確認接收。這邊快要被攻破了,我們必須立刻轉移。對了,這邊的地形是一個峽谷,裡面有變異星獸,過來的時候請注意。」由於目前的情況比較特殊,陸星熙暫時沒有說出他們在這個基地裡發現的真相。
  勞拉不是囉嗦的人,見陸星熙這麼堅持就知道他肯定有正當的理由,於是點點頭保證道:「放心,只要你們那邊的連接沒被切斷就沒問題。至於變異星獸……我倒想看看,它們面對戰艦的時候能做得了什麼!」
  陸星熙聞言一笑,「那就拜託了,稍後見。」
  安全門在三台機甲的破壞下,很快只剩下最後一道。
  辛訓陽知道不走不行了,他看向陸星熙,只見對方正忙著往備用系統裡面輸入指令。
  察覺到辛訓陽的目光,陸星熙抬起頭來問:「你帶著我跟伏冬兩個人的話,兩秒跑過五百米做得到嗎?」
  聽到還要帶個多餘的人,辛訓陽有點不樂意,但現在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客觀地回答:「那要看是只跑一個五百米,還是很多個五百米。」
  「不用很多個,就是二千五百米而已。」
  「沒問題。」
  「那好,準備一下,我們馬上走。」陸星熙說完,敲下最後一個按鍵後用最快的速度跑向辛訓陽。
  一把撈住陸星熙將他扛到肩上,辛訓陽伸手拉過反應速度跟不上他倆對話的伏冬夾在腋下,用最快的速度衝出門去。
  正遇上破壞掉最後一道安全門闖進來的傭兵們。
  「右轉再右轉。」陸星熙說。
  辛訓陽沒有停頓,身體很快就照陸星熙的指示作出動作。
  在傭兵們即將追上他們的瞬間,有人忽然喊了一聲:「停!」
  這話顯然不是對辛訓陽說的,所以他完全沒有理會。但聽到身後忽然響起的劇烈「噼啪」聲,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青白色的電光像一把鍘刀從天花板上整面落下,追得快的人險些就被電成焦炭。
  「這些人到底在基地裡設置了多少機關……」辛訓陽有些無語。
  「大概是缺乏安全感吧,畢竟他們在這裡研究的是『那種東西』。」陸星熙覺得對方這幾步一個的機關還挺實用的,至少對現在的他們而言很實用。
  第二道電壁幾乎是緊貼著辛訓陽的腳後跟落下。
  就算知道陸星熙的計算不會出錯,辛訓陽還是有些心驚地說:「下次再遇到這樣的情況,你最好還是提前跟我說一下可能發生什麼事。」
  「我怕影響你發揮。」陸星熙十分淡定。
  至於沒說話的伏冬,那是已經暈過去了。
  飛速越過最後一道電壁,辛訓陽瞬間明白了陸星熙讓他往這邊跑的原因——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很大的停機場,裡面現在停放著五台機甲。
  「都是半成品。」瞬間的興奮過去,辛訓陽很快作出判斷。
  「勉強能用就行了,反正夕陽號正往這邊趕。」陸星熙對此很看得開。以夕陽號的速度,他們只需要堅持個二十分鐘左右。
  那些電流牆壁並不是瞬發之後就消失的,陸星熙離開之前那個房間時設定了一個多重密碼鎖定了基地的主系統跟備用系統,傭兵們想要來這邊就得先想法子切斷電源供應,而對方破解密碼的這段時間,足夠他在這些半成品機甲中找出一台能用的調整好。
  外裝甲都沒上全的是首先淘汰的對象,其次是還沒有裝載控制系統的。至於是否配備了人工智能,這倒不是很重要的問題。
  陸星熙很快選定了一台背上裝載有飛行推進器的機甲,鑽進駕駛艙裡給選中的這台機甲編寫啟動程序。
  辛訓陽隨手把伏冬扔在地上,抓緊時間恢復體力。
  被這粗暴的對待弄醒的伏冬驚訝地看著眼前的景象,目瞪口呆半晌,才發現陸星熙正在一台棕紅色的機甲裡面鼓搗著什麼。
  「你、你們準備偷他們的機甲?」
  聽到這問題,辛訓陽翻了個白眼道:「不是偷,這是自己拿精神損失的補償。」
  「那個人……他是機甲技師?一定是吧!不然怎麼可能破壞掉一台機甲原有的操作系統重新進行編寫……」伏冬激動地說。
  居然只是看著就知道陸星熙在做什麼?辛訓陽開始對眼前這個看上去弱爆了的陌生人的來歷感興趣了。
  就在這時,陸星熙說了一句,「行了。」
  辛訓陽瞬間將剛才的疑問拋到腦後。
  棕紅色機甲的駕駛艙內還沒有裝修完畢,舒適度比起一般的機甲差太多。但是坐進駕駛艙的時候,辛訓陽無比慶幸這台機甲除了操作台跟坐席以外還沒有裝備上其他的東西,所以內部空間稍微寬敞一點。不然他實在無法想像,三個人擠進同一個駕駛艙以後,自己的手腳還能不能伸展開來,更別提操作機甲。
  由於還是半成品,棕紅色機甲的能量不滿,只有35%。不過,還能啟動已經很不錯了。
  擁有機甲的辛訓陽戰鬥力比起之前提升了不止一個檔次,而且信心十足。哪怕外面就等著三台機甲,他也無所畏懼,反而有種熱血沸騰的感覺。
  「抓穩了。」神采飛揚地對擠在座位後面的陸星熙和伏冬說了一句,辛訓陽讓棕紅色機甲站起來。
  四周忽然變得漆黑一片。
  「這又是怎麼了?!」伏冬尖聲問。
  「那些人破解不了密碼,所以乾脆切斷整個基地的總電源了吧,這倒也是簡單有效的解決辦法。」這個發展情況顯然也在陸星熙的預料中,所以他回答的聲音相當平靜。
  沒有介入身後這兩個人的交談,辛訓陽在機甲頭部探照燈的光線下,開始向外移動。
  反正不是自己的房子,拆起來完全不需要手軟。
  辛訓陽沒有本本分分地走基地的通道,而是遇到牆壁就直接用砲彈轟開。
  這種純粹暴力的行為幫他們的逃跑節省了不少時間。不過相對的,這麼大的動靜也不可能瞞過身後的追兵們,很快,就有其他機甲的燈光在後面晃動。
  辛訓陽加快破壞進度。
  出乎辛訓陽預料的是,追兵還沒追到他們,前方已經撲過來一個敏捷的黑影。
  「是星獸!」伏冬看清了燈光下一閃而過的那猙獰的影子。
  「真是多謝你的解說。」辛訓陽淡諷地說了一句,反應卻絲毫不慢。
  這只在黑暗中勇猛地朝他們襲來的星獸大概是被基地改造過的,所以現在認出了仇人的機甲以後,戰鬥熱情十分高漲。
  辛訓陽駕駛的機甲左肩被星獸握力強勁的爪子抓出一個深深的凹痕。但他也借這個機會拽住了星獸頸部飛揚的長鬃毛,並且十分順手地朝身後貼近的追兵丟了過去。
  一方追,一方逃的平衡局面因為星獸的介入被打亂。
  主動襲擊辛訓陽的那隻星獸並不知道他跟基地的傭兵們不是一夥,見自己被四台機甲包圍了,立刻發出憤怒的吼聲,呼喚幫手。
  幽深的黑暗中隨即響起其他星獸粗重的喘息聲。
  它們一步一步,帶著強烈的壓迫感向交戰中的機甲逼近。


☆、休整(二)

  對參戰的三方來說,眼前的局面都是簡單而艱難的。
  簡單之處在於,除了自己以外其他的都是敵人;而艱難之處則是,不管哪一方,戰鬥中都必須頂著一對二的風險。
  場面一時間詭異地平靜下來。
  突然,響亮的炮擊聲從外面傳來,辛訓陽等人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這天晚上飽受摧殘的基地外牆已經不堪重負地崩塌了。
  銀白的月光如水銀一般從逐漸擴大的塌方裂口傾瀉進來,月光下,夕陽號矯健的身姿像高傲的女皇降臨。
  辛訓陽從差點被活埋的驚愕中清醒過來,立刻駕駛著已經正發出能量不足警報的機甲棕紅色機甲向夕陽號的方向全力衝刺。與此同時,夕陽號上也投下來三台機甲,氣勢洶洶地朝被剛才猛烈的炮轟炸掉偽裝的基地奔來。
  雙方擦肩而過,夕陽號的騎士們倒沒有傻到覺得這種局面下二話不說向母艦靠攏的會是敵人。
  辛訓陽的機甲順利被夕陽號回收,接下來就是一場空對地的壓制性戰鬥。
  恍惚地跟著陸星熙走進夕陽號的休息區,伏冬一時間有些無法相信,他居然真的從那活地獄一般的地方逃出來了。
  一名船員跑過來,將辛訓陽三人引到艦橋上。
  勞拉笑眯眯地回過頭來,卻在看到伏冬的瞬間愣住,「這是誰?」她的夕陽號可不是聯盟的救援艦,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跑上來的。
  辛訓陽道:「在基地裡面順手撿的。」
  「很好。」勞拉點點頭,而後不容反對地一擺手,「哪兒撿來的丟回哪兒去。」
  「不要!」聽說自己要被丟回基地裡,伏冬高聲抗議,「我、我雖然不知道你們是什麼人,但我絕不會害你們的,求求你們帶我離開舊星好嗎?我可以在艦上打雜……」
  「不好意思,我們就算招打雜的也是要嚴格篩選過的。」勞拉不為所動。
  陸星熙伸手按住還要哀求的伏冬,淡然道:「帶他走吧,他是烽火財團總經理的兒子。」
  此話一出,不光勞拉等人愣住,就連伏冬也傻眼了。
  「你是馮堯的表弟吧?我以前曾經見過你。」陸星熙對目瞪口呆的伏冬解釋道。其實準確地說,見過伏冬的是葉曦,不過這不是重點所在。
  得知伏冬居然有這樣的背景,勞拉終於不再說要把他扔出去的話。
  以烽火財團的財力,他們如果把伏冬毫髮無傷地歸還,想必那位總經理不會吝嗇於給一筆豐厚的感謝金。
  「唯一的要求,不要亂跑。」半晌,勞拉才說,「現在這邊還忙著,我讓人給你們安排房間。訓陽,你還有力氣出戰嗎?」
  「沒問題,只要你給我找台能用的機甲來。」
  「你的那台綠傢伙在下面的停機艙裡面,前天我派人四處找你們的時候找到的。」
  得知青鳥平安無事,辛訓陽跟陸星熙都鬆了口氣。兩人也顧不上休息,直接往停機艙趕。
  伏冬目送著陸星熙走遠,終究沒來得及把含在口中的「謝謝」說出來。
  ******
  這晚是舊星最後一批住民遷走之後最熱鬧的一個晚上。
  佔地十多平方公里的地下基地被夕陽號徹底摧毀,倖存的幾隻零散的星獸從基地中逃出,暫時不知去向,而已經死亡的星獸屍體則被勞拉指揮著手下們回收了幾具,準備找個適當的時機賣給聯盟那些科學家們。基地的傭兵基本全軍覆沒,唯一遺憾的是,辛訓陽沒有找到那個叫渥茲華斯的男人,很有可能對方在基地發生騷動的時候就已經先行撤離了。
  而戰後清掃戰場時,陸星熙認出了基地那些機甲上面的標誌。
  「是當初在九號衛星上跟我們交過手的那個傭兵團。」陸星熙看著機甲胸口處的熊頭徽章,十分肯定。
  當初在九號衛星上時,這個傭兵團的人雖然很謹慎地藏起了機甲上的徽章,但是最後關頭想要搶劫陸星熙的那個傭兵卻忘了把他自己衣服上的團徽摘掉。由於當時的情況很混亂,陸星熙本來已經忘了此事,直到現在重新看到這個徽章,才忽然記起來。
  聞言,辛訓陽目光一沉。
  「回頭在網上查一下這究竟是哪個傭兵團的標誌。」想到自己連著兩次差點栽在同一個傭兵團手上,辛訓陽就覺得牙癢癢。
  陸星熙安撫地拍了拍對方的肩。
  勞拉遠遠地朝兩人喊道:「嘿!能拿的東西都拿得差不多了,要準備開溜了,不然一會巡邏的宇宙軍過來看情況的話,這局面可不好解釋!」
  不管平時如何忽略舊星的存在,現在這邊失蹤了那麼多騎士,又爆發了一場激戰,直接導致地上多了個十多平方公里的大坑,宇宙軍怎麼也得派人來查看一下。
  眾人在勞拉的提醒下匆忙返回,隨後夕陽號駕輕就熟地避開宇宙軍,悄悄離開了舊星。
  陸星熙一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就打算聯網查詢熊頭徽章的由來。
  辛訓陽見狀,也湊到屏幕旁一起看。
  「公開的信息裡面找不到,可能得用到傭兵行會的專屬網絡,你的傭兵編號是多少……」陸星熙側過頭來,嘴唇不經意間擦過辛訓陽的臉。
  兩人懼是一愣,這才想起在發現那個基地之前,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陸星熙有些尷尬地拉開距離,剛準備轉過頭,就被辛訓陽伸手捧住了臉。他聽到對方聲音有些暗啞地說:「要親好歹也對準一點啊……」
  然後兩人的唇就疊在了一起。
  呼吸交纏,心跳也漸漸亂了頻率,周圍的一切漸漸從腦海中退了出去,唯一剩下的只有彼此的身影。
  陸星熙微微後仰,整個人幾乎都要陷進椅子裡。
  他感覺到辛訓陽的手帶著有些燙人的溫度探進自己的衣擺,貼在腰上,帶著不容錯認的曖昧滑動。理智在接受與拒絕間掙紮了片刻,嘴唇分開的瞬間,陸星熙微微喘了口氣,放棄似的抬起手攬住辛訓陽的後頸。
  這直率的接納動作讓辛訓陽眼中笑意更深,他低頭輕咬了一下陸星熙的耳垂,正準備繼續往下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
  動作微頓,辛訓陽卻沒有立刻退開,而是親了親陸星熙的唇角道:「就當你已經睡了,反正現在也不可能有什麼要緊的事,外面的人一會就自己滾了……」
  彷彿跟他唱反調一般,敲門聲持續一會兒之後,門外響起伏冬的聲音。
  「那個……安、安迪你睡了嗎?我想跟你道個謝。」
  陸星熙無奈地看了辛訓陽一眼。
  如果來的人是其他人的話,還可以無視一下,但伏冬是他們帶上夕陽號的,對他總有一點責任在。好不容易脫離險境,卻不好好休息,大晚上的跑來只為了道謝……稍微動動腦子也知道,他肯定還有別的事想說。
  陸星熙推了推賴著不動的辛訓陽,後者不情願地臭著一張臉。
  陸星熙看著天花板嘆了口氣,「別這樣,反正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還很多。」
  聽出他話裡的意思,辛訓陽這才重新露出笑容,鬆手讓陸星熙坐起來,「好吧,就讓我一起聽聽,這位大少爺到底有何貴幹。」即使陸星熙已經表示來日方長,但那也不等於他就不會介意打斷自己好事的傢伙,辛訓陽小心眼地計較著。
  打開門,外面的伏冬顯然沒想到這麼晚了辛訓陽還在陸星熙房間裡,頓時有些手足無措。
  「進來說話吧。」
  在陸星熙的招呼下,伏冬硬著頭皮頂著辛訓陽意圖不明的目光注視,一步步挪了進來。聽到房門被辛訓陽關上的瞬間,伏冬忽然有了一種自己這個時候跑來找陸星熙是不是一個錯誤的想法。
  看到伏冬進門以後一直低著頭,似乎已經神遊到九天之外去了,辛訓陽只能沒好氣地提醒他一聲,「有事快說,我們還要睡覺。」見陸星熙因為某個詞皺眉看了自己一眼,辛訓陽笑著朝他眨了眨眼。
  伏冬抬起頭來的瞬間正巧看到兩人的眼神交流,不知為何,他為眼前所見下意識地紅了臉。
  半晌,伏冬才結結巴巴地對陸星熙說:「我、我是來謝謝你今天幫我說話,讓我可以留在艦上的……還有就是,我有一件事想、想請你幫忙。」
  這唯唯諾諾的樣子,讓陸星熙想起記憶裡那個缺乏自信的葉曦。
  他回答伏冬的語氣不由得溫柔許多,「什麼事?你可以直說,能幫的話我就幫你。」
  伏冬聞言,滿懷希望地提高聲音道:「我不想回家,能不能請你幫我跟艦長求求情,讓我留在夕陽號上面?實在不行的話,隨便把我丟在哪個有人住的星球上也可以!」
  聽他這麼說,辛訓陽不禁朝陸星熙挑了挑眉——
  這年頭的少爺們都流行離家出走了?
 

☆、休整(三)

  原本辛訓陽以為伏冬離家出走是跟當初的葉曦一樣有某種苦逼的理由,結果他哄著伏冬把前因後果說出來之後,無語了。
  「我還是去睡覺吧。」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願意聽自己傾訴的對象,結果倒完苦水得到的卻是這樣的反應,伏冬不禁一把抓住正準備站起來伸懶腰的辛訓陽,大聲道:「拜託,幫幫我!」
  「告訴你兩件事。」辛訓陽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掰開伏冬的手,「第一,我是個有家室的人了,別對我動手動腳;第二,為老爹找後媽就衝動之下離家出走,然後又為了面子寧可在海盜船上做苦力也不願意回家的人的思維我實在是理解不了啊!」
  「這是海盜船?!」驚嚇過度,伏冬石化當場。
  「……」
  伸手在伏冬眼前晃了晃,沒得到任何反應,辛訓陽無奈地對陸星熙吐槽道:「這小子是不是蠢得太奇葩了一點?都在艦上跑來跑去大半天了,居然還不知道姨媽他們是做什麼的。」
  「單純也不是錯。」陸星熙關掉網頁,轉過頭來,「伏冬,我替你聯繫了馮堯,他會派人在西茲剋星接你。至於之後你家的問題如何解決,那就是你們的事了。」
  剛從石化狀態恢復正常的伏冬這次再也沒有別的意見,只一個勁地點頭。
  開什麼玩笑,他原來說寧可留在夕陽號上打雜完全是因為以為勞拉艦長是某個傭兵團的頭兒,結果對方居然是海盜!作為生意人的後代,伏冬對海盜的厭惡那是從小就養成的,哪怕勞拉等人救了他,也改變不了一個人從小養成的價值觀。
  伏冬灰溜溜地站起來往門外走,「打擾你們了,晚安。」
  「早知道這麼簡單就可以解決問題,我剛才就用不著廢話那麼多時間了。」辛訓陽瞪著重新關上的房門。
  「我以為你聽八卦聽得很有精神。」
  「哪有?我只是想趕緊打發走他而已……礙事的傢伙已經走了,我們繼續?」辛訓陽一臉壞笑地湊近陸星熙,被對方面無表情地擋住了。其實心裡也明白今晚不可能繼續,辛訓陽無奈地聳了聳肩,「好吧,我們都需要好好休息。」
  陸星熙鬆了口氣,「晚安。」
  「走之前最後問一個問題——你怎麼跟馮堯聯繫上的?」辛訓陽對此表示很介意。
  「我黑了他的終端機。」
  「……希望我們回到西茲克行星的時候,不要剛著陸就跑出來一群烽火財團的保鏢。」
  辛訓陽這話不過是開玩笑,所以當他們重新踏上西茲剋星的時候,一切還跟他們離開時沒什麼區別,周圍也沒有任何可疑的人物。
  但看清楚來接伏冬的人是誰之後,辛陸二人還是意外了。
  因為來接人的居然是馮堯本人。
  將近一年的時間不見,馮堯看上去比當初跟陸星熙過不去時要成熟了許多。見到辛訓陽跟陸星熙,他挑了挑眉道:「我原本還以為是什麼人的惡作劇,沒想到真的是你們。就這麼光明正大地出現在我面前,不怕我走漏消息嗎?」
  對此,辛訓陽只回了一句反問,「你會嗎?」
  「哼。」馮堯冷笑了一下,似乎不屑於回答這個問題一般。他朝身後的保鏢擺了擺手,示意對方把好奇地豎著耳朵聽他們對話的伏冬先帶走,「舅舅很擔心你,別給我惹麻煩。」
  伏冬在他這個表哥面前似乎不敢造次的樣子,跟辛陸二人道別過後,就乖乖跟保鏢走了。
  辛訓陽看著獨自留下來的馮堯,不客氣地問:「你不走?」
  馮堯淡淡道:「走當然是要走的,但是走之前我想跟你較量一下。」得知這兩個人闖了禍從宸星逃走之後,他並沒有放鬆對自己的鍛鍊,只等著跟辛訓陽重新較量的那一天。現在這麼好的機會就擺在眼前,他不想錯過。
  「你還真是執著……我說,我到底什麼時候得罪過你了?」辛訓陽對馮堯這種針對自己的旺盛鬥志實在有些不能理解。
  「什麼時候我贏了就告訴你。」馮堯認真道。
  「那你一輩子都沒這個機會了。」辛訓陽自信地說。
  兩人相邀去附近的格鬥場一較高下,陸星熙沒什麼興趣,便先回了自己的住處。
  他剛把行李放在客廳的地上,就聽到有東西撞擊玻璃的聲音。
  窗外,在他出發去舊星之前,被托給房東照顧的Gray正奮力撲騰著翅膀,嘴裡發出好像小鳥一般「啾啾」的叫聲。
  陸星熙打開窗戶,Gray一頭撞進他的懷裡。
  撫摸著這只小傢伙溫暖的皮毛,陸星熙終於有了徹底脫離險境,回到日常生活中的真實感。
  ******
  辛訓陽回來時天已擦黑,Gray顯然已經忘了這個當初把它從展銷會上買回來的主人,在看到他進屋時,四肢蹬地,豎起脖子上的長毛,發出威脅的叫聲。
  辛訓陽覺得有趣地邁前一步,Gray便勇猛地飛起來撲向他的面部,然後被他輕輕鬆鬆一掌拍到沙發上。
  「馮堯走了?」聽到動靜從浴室裡面出來的陸星熙問。
  「走了。」辛訓陽目光黏在對方還掛著水珠的頸間,「你剛才在洗澡?」
  「嗯,熱水還有,你也沖個澡放鬆一下吧!」陸星熙的忙著安撫被一擊秒殺,深深打擊到自信心的Gray,完全沒注意到辛訓陽變得灼熱的目光,直到對方伸手把他捧著的Gray拎到一邊。
  「這傢伙快一個月沒洗澡了,身上肯定不少細菌,我建議你洗個手。」無視Gray抗議的叫聲,辛訓陽一本正經地說。
  看著自己在對方眼中的倒影,回憶起在夕陽號上那未竟的一夜,陸星熙忽然覺得有些呼吸困難。
  「我可以用廚房的洗手池……」
  「何必捨近求遠呢?」辛訓陽說著,沒再給陸星熙逃跑的機會,直接把人拽進了浴室裡,然後乾乾脆脆地反手鎖上門。
  浴室中尚未散開的白霧讓陸星熙有些看不清辛訓陽此時的表情,但是兩人身體相貼的地方,卻很清楚地傳遞了辛訓陽壓抑不住的衝動。
  「在夕陽號上的時候不方便,現在已經回到家了,應該可以了吧?」嘴唇輕輕貼在陸星熙耳畔,辛訓陽用略低的聲音詢問著對方的意見。
  「我……」陸星熙覺得自己心裡彷彿有只小鹿在不停地跳動,他還在猶豫,辛訓陽這個行動派卻已經在他的脖子上落下一個溫柔的吻。
  「可以吧?明明我們都是戀人關係了……」一邊繼續用言語蠱惑著對方,辛訓陽一邊將手探向陸星熙襯衫的紐扣。
  「下次……」
  聽到陸星熙這麼說,辛訓陽直接用吻堵住他的嘴,半晌才道:「我看擇日不如撞日,挺好的。」
  他的右手直接下移,落到陸星熙半膨起的部位。
  感覺到陸星熙敏感地往後縮了縮,辛訓陽低笑道:「你看,這位也很贊同。」
  陸星熙簡直不知道該對他這行為怎麼說。
  如果是其他的事情,他很有信心自己無論何時對上辛訓陽都不會落到下風,但是在情事上,很顯然,臉皮厚的辛訓陽佔盡了優勢。
  兩人在水氣瀰漫的浴室裡你退我進地廝磨著,究竟自己什麼時候被辛訓陽磨得點了頭,陸星熙已經想不起來了,只知道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兩人身上的衣裳已經褪了個七七八八,而辛訓陽修長有力的手正沿著他的背脊往下滑,輕輕觸上了尾椎。
  陸星熙反射性地收緊了搭在對方肩頭的手指。
  「放鬆。」辛訓陽咬了咬他的下唇,柔聲道。
  「怎麼不換你來放鬆?」陸星熙咬牙問。
  「都到這步了還說這個有意思嗎……以後讓你?」辛訓陽挑逗地眨了眨眼。
  陸星熙放棄地閉上眼,感到對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進自己體內,陌生的感覺讓他不斷在身體本能的反應和理智的控制之間掙扎。
  熱水不間歇地灑在兩人身上,辛訓陽伸手拿過一旁的沐浴乳作為輔助。
  總算完成準備工作後,兩人都出了一身的汗,凌亂的呼吸糾纏在一起,混成了統一的節奏。進入的瞬間,辛訓陽聽到陸星熙一聲隱忍的痛呼。他微微一頓,輕舔對方眼角的同時,空閒的左手也給予陸星熙快感的撫慰,直到感覺對方再度放鬆下來,這才徹底深入。
  完全結合到一起的霎那,陸星熙生出了一種自己的靈魂也與辛訓陽相擁在一起的錯覺。
  這次突來的情事持續到午夜,最後從浴室裡出來時,陸星熙只感到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動的疲憊。
  辛訓陽把人抱到臥室的床上放下,伸手撥弄陸星熙垂落的劉海時,才忽然記起馮堯走之前讓他轉告的話,「馮堯說,楚寧讓他幫忙問你一句,你要不要參加下一屆的機甲交流會?他想跟你在下一屆的交流會上重新分個高下。」
  

☆、休整(四)

  陸星熙閉著眼睛「嗯」了一聲。
  「沒什麼感想要說?」辛訓陽在他身邊躺下,笑吟吟地問。
  「……你專門挑這個時候才告訴我,我還能有什麼感想?」陸星熙不耐煩地答了一句,很有把某人踹下床的衝動。
  明明一回來的時候簡簡單單就可以轉告清楚的話,卻挑自己累得什麼都不想思考的時候說,要說辛訓陽沒存別的心思,陸星熙怎麼也不會相信。
  發現自己的信用在搭檔眼裡好像基本為零的樣子,辛訓陽剛準備為自己辯解幾句,就聽到陸星熙警告地說:「要麼閉嘴睡覺,要麼繼續自己躺沙發去。」
  脾氣這麼大啊……
  感慨地笑了笑,辛訓陽把人攬進懷裡,低聲道:「睡吧,我不說了。」
  片刻之後,室內只剩下陸星熙規律的呼吸聲。
  第二天陸星熙破天荒地睡到差不多中午才醒過來,睜眼之前,他已經先聞到一股東西燒焦的味道。
  以為家裡哪兒電路走火了,陸星熙翻身坐起,表情頓時因為腰上傳來的痠痛感覺一陣扭曲。
  「辛訓陽!」
  聽到臥室裡的喊聲,戴著個面罩的辛訓陽很快出現在門口,無辜道:「把你熏醒了?不該啊,我明明把這邊窗戶打開了的。」
  陸星熙看了一眼大敞著,不斷有風吹進來,把窗簾刮得上下翻飛的窗戶,有些無語地問:「你到底在做什麼?」
  「做飯。」辛訓陽答得理直氣壯,還揮了揮手裡的鍋鏟,「咱們現在好歹算是真正意義上的一家人了,老是吃速食缺乏家的感覺。」
  這什麼神邏輯!
  感覺昨晚之後自己的理智貌似一碰到辛訓陽就要斷線,陸星熙深吸了一口氣,掙紮著穿上衣服。
  辛訓陽見狀關切道:「你不再躺躺?我的傑作還要一個小時左右才能端出來。」
  「是試驗品吧?」淡淡地吐槽了一句,陸星熙挪到書桌旁坐下,「你可以慢慢弄,反正我還有別的事要做。」
  這種疑似被忽略的待遇讓辛訓陽挑了挑眉。
  「親愛的,你不覺得『新婚』第二天這樣子太冷淡了嗎?」走過去擋在陸星熙和電子屏幕中間,辛訓陽抗議道。
  「總好過剛做完就跟我提要不要去參加交流會這種事的人。」陸星熙直視他的眼睛反擊。
  理虧的辛訓陽摸了摸鼻子,敗下陣來。
  看著他這副灰溜溜的模樣,哪怕知道他只是在裝可憐,陸星熙的態度還是忍不住軟下來,緩緩道:「如果你不急著繼續研究你的黑暗料理的話,我們來談點正事。」
  事到如今辛訓陽已經不指望從對方口中聽到什麼有情調的話了,隨便拉過一張椅子坐下,他攤手道:「你說,我聽。」
  原本辛訓陽以為陸星熙要說的正事是楚寧下的戰書,沒想到,陸星熙要談的卻是在舊星上的發現。
  「事情的真相不就是他們想要改造出能聽自己指揮的星獸嗎?」
  「這只是第一步而已……藍鱗芯片給我,接下來我會詳細說明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陸星熙的表情很嚴肅。
  辛訓陽摘下即使是激戰中也小心保護著的墜子遞給對方。
  隔著包裹藍鱗芯片的水晶,陸星熙把墜子放到轉為破解芯片設計的解讀器卡槽中掃瞄,片刻的等待過後,他面前的屏幕上開始飛快地彈出一連串的讀取信息。
  陸星熙有選擇性地在海量的資料中快速挑出了自己需要的部分,然後把屏幕轉向辛訓陽。
  「在舊星發現那個基地的時候,因為受到的衝擊有些大,所以我當時沒有立刻反應過來,但是後來在夕陽號上空下來的時候我不斷回憶當時所見,總覺得有些熟悉。現在看了資料以後我可以確定,那些人在舊星上研究的,其實是被機甲技師們視為禁忌的東西。」
  「你指的是?」
  「生物機甲。」陸星熙說著,手指輕輕在屏幕上點了一下。
  一個立體投影隨著他的動作彈了出來,辛訓陽盯著看了一會兒,發現這個立體投影在展示的,似乎是把某種生物跟機甲融合在一起。
  陸星熙冷靜的聲音解說道:「這個實驗在十多年前還只停留在理論階段,當時提出這一構想的人,目的是將生物的基因融合到機甲中,強化機甲的可動性、增加機甲的攻擊手段,以及開發『可再生機甲』。但是因為他的理論中提到的實驗方式太過血腥,且嚴重挑戰了道德的底限,所以最終沒有被水澤行星的學者總院批准實施,而此人也在提議被駁回的半年後失蹤。但作為一個全新的構想,他的研究理論還是被學者總院加密保存起來。」
  「你懷疑他離開水澤行星之後來到舊星上,糾集傭兵們創建了那個基地?」辛訓陽恍然道。
  陸星熙搖了搖頭,「那個基地存在的時間遠比他離開水澤行星的時間要早,而且我不認為以他一個人的財力足夠支撐起這種規模的基地建設。」
  這點辛訓陽也有同感。
  「基地用於人體試驗,我認為應該是近幾年的事。畢竟在這次行動之前,從沒聽說過有普通人,乃至傭兵大量失蹤的情況。很顯然,他們是在取得一定的研究成果,確定能把人類跟星獸融合以後,才設下陷阱引誘眾人跑到舊星上去當『材料』的。」陸星熙原本就有些奇怪,在展銷會上展出能理解人類意思的星獸的那些商人,為什麼會如此慷慨地說出星獸的來歷,事後回想才發現,原來舊星上那些人的佈局一早就已經開始了。
  「當時參展的商人名單現在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辛訓陽目光一沉,「對了,關於那個熊頭徽章,我今早起來以後在傭兵行會的專用資料庫裡面查了一下,很巧的,這個傭兵團的名字叫……飛熊。」
  陸星熙一直很平靜的臉上終於出現一絲波瀾。
  這個傭兵團只是單純的跟露河七區那個地下賭場重名,還是兩者之間有什麼聯繫?
  「其他還有查到什麼嗎?」
  「傭兵團長是個叫阿德的男人,全團成員五十個,星級評價是四星……其他沒了。」辛訓陽顯然對自己只蒐集到這麼點情報也很不滿意,「我試著通過傭兵行會向他們發出僱傭委託,現在還在等著回覆。」
  見辛訓陽摩拳擦掌的樣子,陸星熙眼裡染上幾分笑意,「原來我睡著期間你不是光顧著折磨廚房啊!」
  聽到這句調侃,辛訓陽得意道:「那當然,我是出得了戰場下得了廚房……還上得了床的好男人。」
  最後一句不正經的話瞬間讓陸星熙想收回心裡剛剛冒出的那點欣賞的情緒。
  看得出陸星熙提到昨晚的事還會尷尬,辛訓陽沒有太過分,俯身在他臉上親了一下道:「早安吻,我繼續去做午飯了。」
  陸星熙目送他瀟灑地走出門去。
  幾分鐘後,廚房傳出一聲巨響。
  判斷出那是微波爐爆掉的聲音,陸星熙抓過一個枕頭墊在身後,花了點時間調整到相對舒適的位置,這才用終端機撥通了附近一家外賣餐館,「兩份A套餐,送到174號,謝謝。」
  雖然作為搭檔和情人,他應該鼓勵辛訓陽做各種嘗試,但為了彼此的腸胃健康,陸星熙覺得偶爾打擊一下辛訓陽膨脹的自信,還是很有必要的。
  用餐時兩人再度談及第四十屆機甲交流會一事。
  辛訓陽一邊洩憤地咬著披薩,一邊說:「距離交流會正式開始還有差不多四年的時間,我想到時候我們倆的通緝令也過時效了,要去的話還是可以的。」
  陸星熙聞言看了他一眼,「你希望我去?」
  「你是最優秀的機甲技師,不可能對交流會這種盛事毫無興趣吧?至於到時候陪不陪楚寧玩,那又另說。」辛訓陽此時的目光溫柔得足以讓人溺進去。
  陸星熙沉默了。
  辛訓陽說得沒錯,作為一個機甲技師,他當然很想去參加機甲製造界最大的這場盛事——尤其是前世他卻因為重病纏身,與第三十六屆機甲交流會失之交臂,這是他心底一直揮不去的遺憾。
  但是,就算屆時聯盟已經取消了對他跟辛訓陽的通緝,想要真正進入到交流會最核心的地方,仍然需要一定的地位。在這剩下不到四年的時間裡,自己可以獲得足夠的資格嗎?
  陸星熙的眼神有些迷茫。
  將他的表情變化看在眼中,辛訓陽淡淡道:「對自己的實力有所懷疑嗎?這不像我知道的你啊。」
  陸星熙抿緊嘴唇。
  如果他是一個衝動的人,現在就可以不管不顧地說「無論眼前有什麼難關我都能克服」了,可惜他很理智,理智到只需要極短的時間,就算請了自己要參加第四十屆的機甲交流會的話,需要多少財力和多大的名氣。
  「別想得太有壓力,就算趕不及參加第四十屆,還有四十一屆、四十二屆……而且,我會幫你。」
  辛訓陽平靜而篤定的聲音傳入陸星熙耳中,他閉了閉眼,把剛才心底那一分動搖拋開,果斷道:「好。既然你這麼說,我就試一試。」
  辛訓陽聞言笑起來,朝陸星熙抬起左手。
  陸星熙見狀揚起唇角,伸出手跟對方輕輕碰了一下。
  「必勝。」辛訓陽笑道。
  蹲在桌子下吃飯的Gray此時也配合地叫了一聲,彷彿打氣一般。


☆、準備期(一)

  儘管舊星上經歷的一切對大多數當事人而言都像是一場難以忘懷的噩夢,但辛訓陽跟陸星熙卻都不屬於會被已經過去的事困住腳步的「大多數」中的一員。因此,回到舊星的第二天,兩人就基本找回了原來的生活節奏。
  對陸星熙而言,比起舊星上的發現,更讓他困擾的反而是兩人的關係從單純的搭檔變成真正的同居人以後,辛訓陽那旺盛到讓他頭疼的精力。
  騎士體質上比其他人強的地方不止是表現在戰鬥上,還體現在床上的互動中。
  同為血氣方剛的正常男人,陸星熙能夠理解辛訓陽開葷之後的熱情表現,但是,再多的激情也不能沒個完啊!連續兩天都是睡到大中午才醒來,感覺自己的規律已經完全被對方打亂以後,陸星熙決定要好好跟辛訓陽談一談這個問題,如果有必要的話,他甚至想直接訂一張時間表出來——雖然辛訓陽聽到他這樣的提議肯定會覺得不可思議。
  穿好衣服從房間裡出來,陸星熙看到讓他這兩天腰酸背疼的罪魁禍首正神采奕奕地坐在沙發上,一邊給Gray順毛,一邊看著電視轉播的明星演唱會。而餐桌上則放著一份簡單的早餐,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這是辛訓陽這兩天固執地進行特訓的成果。
  在做飯這方面,他離「大廚」的水平雖然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但是至少像第一次那樣差點燒掉廚房的事已經不會再發生了,簡單的幾樣菜色也勉強達到了可以入口的標準,算是進步神速。
  陸星熙端起麥片粥,站在辛訓陽身後默默看了一會兒電視裡林海瓊精彩的舞蹈,這才開口道:「老師挺喜歡這人的歌。」
  辛訓陽驚訝地回過頭來,「你是說顧老?」太時髦了點吧?
  「嗯,老師說這人的歌很有力量,聽他唱歌會有一種心裡的陰霾被一掃而空的感覺。不過我試著聽了好幾次,卻沒有產生類似的感動。」陸星熙的表情有些困惑。
  辛訓陽道:「也許是因為你沒有脆弱到需要聽別人的歌給自己打氣的時候。」
  「大概吧。」曾經他以為自己感覺不到林海瓊歌聲的魅力是因為在感情上有所欠缺,但既然他能跟辛訓陽在一起,至少證明情感上他並沒有缺失什麼,所以也就不再像以前介懷此事了。想了想,陸星熙換了個話題道:「我準備回修理廠銷假。」
  其實當時出發去舊星的時候,因為滿心記掛辛訓陽的情況,陸星熙根本忘了請假這回事,後來搭乘夕陽號返回西茲克的途中,他跟老闆聯繫的時候,對方才知道自己這個員工不是神秘失蹤,而是跑到其他地方「旅遊」了一趟。如果換成是其他人,這樣的表現也許直接就被老闆炒魷魚了。但陸星熙不同,在修理廠工作的這半年的時間裡,他憑實力確定了自己王牌技師的地位,別說只是無辜失蹤一個多月,就算他要直接休假半年,只要他還願意回來,老闆都會毫不猶豫地點頭同意。
  「這麼急?」辛訓陽有些意外陸星熙的這個決定。在他看來,陸星熙雖然在工作上很認真,但還不至於到工作狂的程度啊!仔細觀察了一會陸星熙的臉色後,辛訓陽露出一抹壞笑道:「你該不會是……」
  「是你太過分。」陸星熙冷著臉道。再這麼荒唐下去,他覺得自己某天忽然死在床上都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我已經很克制的儘量只在晚上進行了。」辛訓陽表情很無辜。
  「但是你的晚上也太漫長了點。」
  「好吧,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商量,不過……」
  一陣鈴聲打斷辛訓陽的話。而鈴聲的來源,正是陸星熙的終端機。
  看到來電提示上的名字,陸星熙的表情有些驚訝——老闆什麼時候跟自己這麼有默契了,才提到要回去工作,他就找上來了。
  彈出的光幕上,陸星熙的老闆臉色不是太好看,冷汗涔涔的模樣,很像他胃病發作時的樣子。
  而老闆胃病發作的原因,通常都是壓力太大。
  「安迪,你回來了沒有?」
  陸星熙點點頭,面不改色撒謊道:「早上剛到。」雖然老闆很寬容,但是自己延長假期這種事還是不能毫不在意地說出來。
  「太好了!你現在能不能馬上過來廠裡一趟?我給你加薪。」說話時,老闆的眼睛似乎悄悄瞅了瞅畫面外的某個方向。
  這下陸星熙很確定,修理廠裡的確出了讓老闆壓力大到胃病發作的情況。
  本來已經準備返回崗位了,現在老闆又主動來請,還提出加薪的條件,陸星熙再沒什麼可猶豫的,當場便同意下來,「我大概半小時以後到。」
  「好的好的,一會兒見。」老闆切斷了通訊。
  陸星熙看向辛訓陽,後者朝他眨了眨眼道:「等你晚上回來再繼續剛才的討論?」
  「嗯,到時候我們要列一個時間表出來。」陸星熙淡定表示。
  辛訓陽聞言差點從沙發上滑下來。
  連「感情交流」都要列個時間表的情侶,他們大概會是全聯盟頭一對吧?最可怕的是,提出這個的陸星熙還很嚴肅的樣子……
  ******
  老闆比爾在修理廠門口轉圈圈的模樣,讓陸星熙看了有種時光倒流的感覺。
  上一次有人這麼轉圈圈等他來,是在露河行星上給秦牧修理機甲的時候。難道說,今天修理廠來了什麼棘手的客人?
  等到跟著比爾走進修理廠的貴賓間,看到端坐在貴賓間沙發上的那個人後,陸星熙覺得自己沒必要再多問什麼了。
  這世上就是有些人,只是無所事事地坐著,也能讓人感覺到壓力。
  而此刻似笑非笑地看著比爾跟陸星熙的這個男人,顯然就屬於這部分人中的典型。
  貴賓室裡的這位客人看上去三十出頭的樣子,有一頭淡金色的捲髮。其容貌端正得可比藝術家們精心製作的雕像,然而翠綠的眸子中卻缺少人類的感情。
  跟辛訓陽待一起在西茲剋星上生活的這些日子,陸星熙也見過不少危險分子,可沒有一個人有足以匹敵他眼前這名男子的壓迫感。
  一向喜歡用力抬高下巴,背著手到處走的比爾,此時在這位客人的面前卑微地彎著腰,好像恨不得直接趴到地上一般。
  「讓您久等了,這就是我們這裡最厲害的修理技師。」
  隨著比爾的話,男子危險的目光轉到陸星熙身上,似乎在掂量他的斤兩跟比爾所說的是否符合。
  半晌,客人才用有些沙啞的聲音緩緩道:「他很年輕。」
  「才能跟年紀有時候並不是相對應的。」比爾極小聲地回答。
  這話似乎觸動了客人的某根神經,陸星熙看到對方的唇角微微揚起了一點弧度,隨後他就聽到客人問:「你修理過多少機甲?」
  陸星熙已經基本適應了對方身上傳來的壓迫感,聞言,他不卑不亢地看著對方的雙眼回答:「不多。」
  「哦?」
  「因為一般的故障不需要我動手。」
  這自信的發言讓客人突然大笑起來。
  比爾夾在狂笑不止的貴客跟面無表情的陸星熙中間,不知所措地搓著手。
  終於,貴客笑夠了,重新恢復到一開始冷漠的模樣,淡淡道:「我去過好幾家修理廠,你是第一個敢用這態度回答我的問題的人。很好,我就給你一個機會,證明你剛才的話不是過度膨脹的自信。」
  聞言,陸星熙還沒什麼表示,比爾卻是哭喪了一張臉。
  他本來指望安迪的回答能夠讓這位一看就得罪不得的客人失望,然後放過他們這間小廟,去荼毒其他修理廠的,沒想到這兩人才說了幾句話,就把這單生意敲定下來了。
  比爾只覺得自己的命好苦。
  「老闆,你好像不太高興。」就在比爾走神期間,客人的注意力又回到他的身上。
  「不不不,我是受寵若驚了,受寵若驚……」比爾趕忙擦著冷汗解釋道。
  「放心,只要你們能完成我的要求,修理費方面我絕對不會吝嗇。」貴客相當大方地許下承諾,並直接開出了一個足以讓比爾瞬間忘掉一切危險的價碼。
  不同於眼裡只剩下利益的比爾,陸星熙在聽到貴客開出的價錢之後,直覺對方也會提出相應嚴苛的要求。
  果然,隨後這位貴客就提出了一個讓陸星熙接受不了的條件。
  「我的機甲比較特殊,為了保密不能開到修理廠裡面來,你得親自上門修理。」一開始,此人提出的要求還在陸星熙可以理解的範圍,但隨後,他立刻就作了補充,「在完全修復好我的機甲之前,你都不能離開,我現在給你一個小時的時間去收拾換洗的衣服和其他需要帶的東西。」
  陸星熙皺眉,「這個條件我不能接受。」修理機甲少則三五天,多則一週乃至一個月都是有可能的,他不認為辛訓陽會同意跟他分開這麼久。而且,他自己也不願意。
  剛才看上去還挺正常的貴客,在聽到陸星熙的回答以後,碧綠的眼眸中開始醞釀風暴。
  「我已經選定了你們,你們就沒有拒絕的資格。」冷冰冰地說完,貴客眯了眯眼,「還是,你活得不耐煩了,想要吃點苦頭?要知道,你並不是西茲剋星上唯一的修理技師。」
  陸星熙聽得出對方的話裡沒有絲毫誇張的成分,甚至在說話的同時,此人已經開始毫無顧忌地散發出明顯的殺氣。
  現在已經不是說「不」就可以全身而退的時候。
  陸星熙考慮了一下,決定據實以告。
  「我有個戀人,最近關係剛確立,我不想跟他分開太久。」當著辛訓陽的面,陸星熙總是說不出類似的話語,但是此刻面對眼前這個殺氣騰騰的陌生人,在對方隨時可能朝自己動手的情況下,他卻發現,要坦然公開自己的戀情並不是多困難的事。
  旁聽的比爾瞪大了眼——難道就是安迪忽然消失一個多月的原因?看不出平時總是冷漠得跟機器人一樣的傢伙,內心居然也蘊含有人類的熱情啊!
  聽了陸星熙這番話,貴客不耐煩地皺了皺眉,下決定道:「把你的戀人也帶來就行了,我多給你半小時跟對方解釋情況。」
  這意外的發展讓比爾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
  而最讓他感到悲哀的是,在場的三個人中,覺得這樣的發展不正常的似乎只有他自己。因為在貴客說完那話以後,安迪就一臉鎮定地出門安排去了,而貴客也恢復到最開始的悠閒模樣,還拿過一旁小桌上放的雜誌翻閱。
  摸了摸跟不上事態變化而變得暈乎乎的腦袋,見貴客已經沒有事要吩咐自己的樣子,比爾悄悄地從貴賓室裡退了出去,決定找瓶美酒慶賀一下剛接到的這單大生意,順便安撫一下自己受創的心靈。


☆、準備期(二)

  如陸星熙所想,一聽說他要離家一段時間給人修理機甲,辛訓陽立刻表示不同意。
  「我說,我們現在本來應該算是『蜜月期』吧!你就這麼忍心丟下我,跟不知道哪裡來的野男人跑掉?」看到陸星熙進門簡單說明情況以後就開始高效率地收拾行李,辛訓陽有些哀怨地靠在臥室的門框上說。
  蜜月期……野男人……
  一邊考慮著要不要把家裡的收費電視節目停掉,以免某人學到更多亂七八糟的用語,陸星熙一邊關上行李箱的蓋子回過頭來。
  「你還有一刻鐘的時間收拾東西。」
  「嗯?」
  「或者你打算守在家裡等我回來也可以,反正最長也就一個月而已。」陸星熙繼續道。
  辛訓陽有些不敢相信地睜大眼,右手食指指向自己的鼻子問:「我也一起去?」
  陸星熙點點頭,「如果你沒其他事的話。」
  確定陸星熙不是在開玩笑以後,辛訓陽抱臂沉思了片刻,忽然笑起來,「我有點好奇你是怎麼跟對方說的。」如果只是說跟搭檔不能分開的話,一般的騎士都不會同意這樣的條件吧?
  陸星熙撇開臉,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他越說不說,辛訓陽對此就越是好奇,要不是比爾那邊傳了條消息過來,打斷兩人的交談的話,陸星熙都要後悔要求辛訓陽跟自己一起走這事了。
  比爾的消息內容很簡單,貴客臨時有事先走了,走之前留了個地址,讓陸星熙自己過去。
  辛訓陽看著那個地址吹了聲口哨,「別墅區,你這次的客戶看來確實來頭不小。」
  與其他星球上的高檔居住區不同,西茲剋星的別墅區並不是有錢就能住進去的,能夠在那邊擁有一席之地的人,實力都不會弱,甚至可以不誇張地說,那裡是西茲剋星上實力最頂尖的一撥人的據點。
  「青鳥方便帶過去嗎?」在實力頂尖的好戰分子們聚集的地方,開著機甲運輸車進去,也許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不方便也要帶過去。」辛訓陽淡淡道,「難道你放心讓青鳥單獨留在這個房子裡面一個月?」
  真把青鳥留在空無一人的房子裡面的話,等一個月之後他們回來也許連跟螺絲釘都找不到了。
  陸星熙嘆了口氣,「你還收拾行李嗎?」
  「隨便帶兩套衣服換洗就夠了。」拎過趴在沙發靠背上,好奇地看著他跟陸星熙的Gray,順手把小傢伙丟到陸星熙懷裡,辛訓陽笑了笑,「這傢伙也不能忘掉。」他說完接過陸星熙的行李箱。
  西茲剋星的別墅區沒有保安這種東西,所以辛陸二人乘坐的機甲運輸車很順利的就開了進去。
  但是越過劃分普通區跟別墅區的分界線以後,辛訓陽很明顯地感覺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鬥氣——這是這裡的居住者們在試探他這個生面孔的本事。想到身邊還有陸星熙在,面對挑釁的鬥氣,辛訓陽收斂起了自己的氣息,表現出一種無害的態度。
  那些試探的鬥氣在感到他這種含蓄的退避態度後,陸續收了回去。
  但辛訓陽知道,暗地裡肯定還有人在留意他們的去向。
  「到了。」感覺不到鬥氣的陸星熙一路上都專注於查看門牌號,在看到終端機裡收到的地址後,他立刻出聲提醒。
  運輸車在一棟爬滿常青藤的暗紅色別墅門口停下。
  辛訓陽跳下車,看了一下周圍的環境後笑道:「這地方讓我想起宸星的那棟房子。」
  陸星熙聞言,感覺有些複雜地看了他一眼。
  紅鬍子巷的那棟老房子,嚴格來說算是他跟辛訓陽關係的轉折點,不知道此生他們還有沒有機會能一起故地重遊。
  「能去的。」辛訓陽心有靈犀般,忽然說道,「我會帶你去。」
  「說不定是我帶你去。」陸星熙不甘示弱道。
  別墅大門外的對講機忽然發出聲音,「你們還準備在外面站多久?」
  辛訓陽不慌不忙地回答:「那要看你打算多久給我們開門。」
  對講機那邊的人哼了一聲,下一秒,大門無聲地向兩邊滑開,讓出一個足夠運輸車進入的缺口。
  「車庫在進門右轉的方向。」說完這話後,對講機再沒聲響。
  對方口中的「車庫」面積挺大,辛訓陽把運輸車開進去的時候,看到裡面已經停了一輛銀灰色的雙層運輸車,看造型很像是特別定製的款式。
  「重裝機甲?」辛訓陽詢問地看向陸星熙。
  「不一定,除非能看到運輸內部的結構。」不過就算不是重裝機甲,體積應該也不會太小。
  兩人從車庫出來,漫步走到主宅前面的時候,那位出手豪爽的客人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你們這是把我的地盤當公園逛了嗎?還有,你什麼時候跟我說過要把寵物也帶來的?莫爾先生。」淡金色的劍眉高高揚起,別墅的主人不滿意地說。
  辛訓陽在看清對方長相的瞬間,臉色驟然一變。
  「薩爾菲!」
  陸星熙剛聽到辛訓陽叫出這個名字,就看到在場的兩個騎士打了起來——說是「打起來」其實不大恰當,因為不過短短幾分鐘,辛訓陽就被別墅主人制服了。
  牢牢扭住辛訓陽的手臂,將他壓在地上,別墅主人冷笑道:「能叫出我的名字,你是什麼背景?還有……那邊的小朋友,把你手裡的東西放下,那種東西對我沒用。」
  陸星熙並未因為對方的話而扔掉手裡的雷光筒。
  「有沒有用得試過才知道。」
  「哦?你不管這位的死活了嗎?」
  「就因為他的安全很重要,所以我不會先讓步。」
  三人對峙了片刻,最終,被辛訓陽稱為「薩爾菲」的人主動鬆開手站起來。
  陸星熙見狀,這才緩緩收起雷光筒。
  辛訓陽重新恢復行動力以後並沒有頭腦發熱地對薩爾菲發起攻擊。他並不是盲目自大的人,此刻他已經很清楚自己跟薩爾菲的實力差距,貿然動手不會有任何好結果。
  就在氣氛快要降至冰點的時候,陸星熙打破沉默道:「你的機甲還要修嗎?」
  薩爾菲彷彿這才想起自己讓這兩個年輕人進門的原因,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了一些,他伸手推開別墅正門,朝辛陸二人撇了撇頭道:「進來談。」
  ******
  與外面還算得上古樸幽雅的環境比起來,別墅內部的情況辛訓陽只能想到「豬窩」這個評價。
  沙發上、椅子上到處都是亂丟的衣服,桌子上面的一次性飯盒堆得搖搖欲墜,沒有蟑螂之類的蟲子光顧實在是一個奇蹟。
  薩爾菲迎著辛訓陽跟陸星熙無語的目光,完全不受影響地勾起腳尖把單人沙發上的襯衫踢到地上,然後從容坐下。
  「你們的真實身份是什麼?注意,我會視你們的答案決定繼續這樁生意、終止這樁生意,或者結束你們的生命。」薩爾菲的眼神很認真,「普通人不可能知道我的長相,所以不要存有什麼敷衍過去的僥倖心理。」
  找不到可以落座的地方,辛訓陽索性站在原地與對方對視,「其實告訴你,你也不會知道我們的名字吧?」
  「唔,我當然不會記住小角色的名字,但這跟你們無關,別拖延時間,我的耐心很有限。」薩爾菲眯眼道。
  「他叫辛訓陽。」陸星熙緩緩道,「我叫陸星熙。」
  薩爾菲皺眉沉默了片刻,搖頭道:「果然沒聽說過。辛訓陽,你是怎麼知道我的身份的?我記得這些年聯盟已經沒有到處發我的通緝令的習慣了,而且他們的通緝令也從沒貼過清晰的照片。」
  從他的這番話中,陸星熙確定了,此時坐在他們面前的這個有著貴公子外表,卻很不修邊幅的人,真的是傳說中的魔星薩爾菲本人!
  這際遇也太玄幻了一點。
  辛訓陽不情願地回答:「在辛國禮的書房裡面看到過你的資料。」
  聯盟第一軍團的團長啊……
  這個答案出乎薩爾菲的預料,但又在情理之中。
  「看來我不能留你們活口。你是辛國禮的兒子吧?」雖然薩爾菲已經很多年沒有關注聯盟的新聞,但從辛訓陽的年紀和姓氏上,很容易就能推出他跟辛國禮的關係。
  他動了殺念。
  儘管被薩爾菲忽然釋放出的強烈殺氣和鬥氣逼得險些窒息,辛訓陽還是勉力保持著鎮定,回應道:「我跟他關係已經糟到被他通緝的程度了,你不相信可以上網查一下。」
  殺氣與鬥氣驟然一斷,薩爾菲皺著眉頭擺弄了一下終端機。
  雖然已經被海量新的通緝令取代,但關於辛訓陽跟陸星熙的通緝令仍能在歷史庫中搜索到。
  「呵,哈哈哈……」確認辛訓陽沒有說謊後,薩爾菲忽然笑起來,半晌才作出評價,「很有趣。」
  聞言,辛訓陽跟陸星熙對看一眼,明白他們渡過被這個瘋子直接弄死的危機了。
  確定辛訓陽跟陸星熙並不是自己的敵人派來的以後,薩爾菲很快就給他倆安排起了工作。
  「陸星熙是機甲技師,要做什麼自然不必我多說。至於你……」看著辛訓陽,薩爾菲偏頭想了一會才打了個響指,「你就負責打掃衛生和做飯吧!」
  啥?
  聽到這安排,辛訓陽咬牙嘲諷道:「難道大名鼎鼎的魔星其實已經窮到沒錢僱傭人打掃衛生的程度了嗎?如果是這樣,我真擔心你會賴掉該給我搭檔的酬勞。」
  「我不喜歡不相干的人碰我屋裡的東西,誰知道那些該死的鐘點工是哪兒來的。」薩爾菲任性地說。
  「我跟你好像也沒什麼關係。」辛訓陽道。
  「確實。」薩爾菲居然還贊同地點了點頭,「但是你從今天起要住在我的房子裡面,吃我的東西、接受我的訓練,難道不該為我做點什麼當作報答嗎?」
  吃住問題姑且不論,薩爾菲數出來的最後一條卻讓辛訓陽跟陸星熙都愣住了。
  「訓練?」辛訓陽懷疑薩爾菲是說得太順口搞錯了。
  結果出乎他意料的是,薩爾菲不但沒有更正剛才那句話,還進一步補充道:「反正在『死神』修好之前我都很空閒,隨便教你幾招也沒什麼……要覺得榮幸啊,小子。」
  

☆、準備期(三)

  用打掃衛生和做飯來換薩爾菲親身指導的機會?換成聯盟裡的任何一個騎士都會覺得這是一筆相當划算的交易吧!雖然之前一見面就被薩爾菲打翻了實在很丟面子,但辛訓陽卻不是會因此介懷,甚至感情用事地拒絕薩爾菲指點的衝動派。因此,他很自然地便順桿爬了。
  「我該叫你師父嗎?」辛訓陽問。
  「……我只是說可以教你幾招而已。」顯然薩爾菲也被辛訓陽這轉變自如的態度弄得有些無語,頓了頓才有些遲疑地回答。
  「那我就直接叫你的名字了。」辛訓陽飛快拍板。
  可以跟著對方學習戰鬥技巧,又不用叫「師父」,辛訓陽對這個交涉結果十分滿意。
  「叫老師。」看到辛訓陽得意的模樣,薩爾菲不爽地給對方提供了一個稱呼。
  見這兩個騎士的溝通已經告一段落,陸星熙這才說:「可以帶我去看破損的機甲了吧?」他對住什麼地方,吃什麼東西都沒有興趣,在得知這次的客戶原來是魔星薩爾菲之後,他現在只想早點看到那台與薩爾菲一起成名的傳說中的機甲。
  看著陸星熙眼眸中隱約跳動的狂熱火苗,薩爾菲笑了起來。
  他熟悉這種為了追求自己相信的真理,可以無視一切的眼神,也許這個年輕人真的能讓「死神」完好如初。
  「跟我來。」朝陸星熙勾了勾手指,薩爾菲轉身朝房子深處走,「辛訓陽就別跟過來了,抓緊時間打掃衛生吧,這地方都快不能住人了。」
  聽到薩爾菲最後這句話,辛訓陽默默地把手指關節捏得劈啪作響。
  ******
  陸星熙跟著薩爾菲走到一個用合金門鎖死的房間門口。
  薩爾菲將左手按到合金門正中央的感應器上,一邊命令安全系統解除鎖定,一邊對陸星熙說:「等確定你可以修理死神以後,我會給你設置進入權限。」
  「停機庫修在地底?」陸星熙問。
  「嗯,機甲出入口在後花園。」薩爾菲說著,打開了門口一直往斜下方延伸的長串壁燈。
  兩人往下走了十分鐘左右,地勢變得平坦起來,前方出現一個兩米高的拱門,從拱門外的鋼鐵結構來看,門外應該是一架升降梯。
  「為什麼不直接把升降梯接到合金門那邊?」中間這段通道在設計上來說很多餘,出事的時候也會延誤屋主趕到停機庫的時間。
  「問設計師去啊!」薩爾菲不感興趣地說著,一腳邁進升降梯裡。
  陸星熙在走進升降梯的瞬間,目光就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下方那架暗紫色的中型機甲身上——流暢簡練的線條,沒有任何華而不實的多餘裝飾,各處關節部位的銜接都已經近乎完美,很輕易的就能想像得出當它活動起來的時候,會展現出多麼出色的性能。
  機甲的雙眼下方各有一條銀色橫紋,彷彿人類化妝時畫的眼線一般,給這部冰冷的殺戮機器添加了些許鬼魅的感覺。這正是是魔星的座機「死神」的標誌性特徵之一。而「死神」的另一個特徵……
  陸星熙的目光落在暗紫色機甲的肩頭。
  按照聯盟資料庫裡的記載,「死神」的雙肩部位應該各附有一個三指的爪鉤,但此時他能看到的,只是「死神」雙肩的兩個坑洞。
  除了這兩處坑洞以外,死神左肩靠近脖子的地方還有一條很深的裂痕斜過胸口,一直延伸到右側腰部,如果角度再稍微偏移一點的話,這裂痕就直接劃在駕駛艙上面了。只看這些戰後留下的痕跡,陸星熙就能想像當時薩爾菲的處境是何等的驚險。
  這些傷痕顯然不是星獸之類生物留下的,但聯盟裡除了裡德·莫爾之外,還有人能在交戰中給薩爾菲的機甲造成這麼大的損壞嗎?
  雖然腦海中浮現出了這樣的問題,陸星熙卻沒有詢問薩爾菲的意思。
  反正他來此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修理好眼前這台機甲。至於是誰、用什麼辦法把這台機甲打成這樣的,與他的工作沒有任何關係,不必分散精力去研究。
  在陸星熙繞著「死神」邊走邊觀察的期間,薩爾菲一句話都沒說,彷彿是擔心打擾到他一般。
  儘管陸星熙還沒有告訴薩爾菲,他能否修好「死神」,但至少他看到「死神」的現狀以後沒有多嘴詢問的態度,還是為了贏得了薩爾菲不少的好感。
  「怎樣?」見陸星熙已經在「死神」身後站了半晌,薩爾菲終於出聲道。
  「材料不好收集。」陸星熙回答。
  這話的意思顯然是只要有材料,他就能把「死神」修好!薩爾菲眼中閃過狂喜的光芒,隨後他很快冷靜下來,問道:「你需要什麼材料?只要是這世上有的,我都可以弄來。」
  陸星熙相信對方這話不是誇大,畢竟這是跟聯盟第一高手裡德·莫爾齊名的人物。而且與屬於軍方的裡德·莫爾不同,薩爾菲是獨行俠,不受這世界的任何規則束縛。這也就意味著,他想要的東西如果用正常途徑拿不到,他也可以另闢蹊徑去獲取。
  「稍後我列一個單子給你。現在姑且先從修補死神內部損壞的線路開始吧!」陸星熙說著,走向旁邊放置各類工具的工作台。自從知道僱主是薩爾菲,需要修理的機甲是死神以後,他已經不指望薩爾菲會給他準備助手了。既然早晚都是得自己親自動手的,那還不如馬上開始。
  「需要我留下來幫忙嗎?」
  聽到薩爾菲這麼問,陸星熙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你能幫得了什麼?」
  作為傳說級別的高手,卻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技師鄙視了,薩爾菲很是費了一番力氣才忍住扭斷對方脖子的衝動。隨後,他決定把在陸星熙這裡受的氣發洩到辛訓陽身上,於是他招呼也沒打地轉身就走,上去找剛剛收的「徒弟」去了。
  等薩爾菲走遠,陸星熙臉上才隱約地透出一絲笑意。
  既然對方已經主動提出要指導辛訓陽了,那在自己修理機甲的期間,也該讓他充分地履行諾言才是。如果能讓辛訓陽的實力更快地提高的話,那可比多收三倍酬勞還要划算得多了。
  陸星熙慢條斯理地拿起工具,緩緩拆起死神的裝甲來。
  ******
  打掃衛生的工作進行到一半就被薩爾菲拎走,直接丟進訓練室裡受虐的辛訓陽,直到快吃晚飯的時候才重新出現在陸星熙面前。
  看著那張帥氣的臉上新增的傷痕,陸星熙知道,對方被衣服蓋住的身體上的傷痕只會更多。
  薩爾菲顯然在指導辛訓陽的時候完全沒有留手,以至於辛訓陽從訓練室出來時腳步都有些搖晃,但他的精神看上去卻很亢奮,看到陸星熙以後還有心情朝他露出個燦爛的笑容。
  「心疼了?」將陸星熙凝視辛訓陽的表情看在眼裡,薩爾菲得意地問。
  陸星熙直接無視了他。
  今天之前,如果有人告訴陸星熙他將會遇到惡名昭彰的薩爾菲的話,也許他還會緊張和恐懼。但在已經跟薩爾菲本人接觸過,知道這人雖然的確很危險,性子裡卻還有些幼稚隨性的地方以後,殘留的恐懼不知不覺間就消失無蹤了。要不怎麼會有「真相總是讓人幻滅」的這種說法流傳呢?
  沒看到想看的反應,薩爾菲有些不快地哼了一聲,轉頭去攆辛訓陽做飯。
  十分鐘後,三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面被端上了餐桌。
  「你就這點水平?」薩爾菲挑剔道。
  「至少我做出來的東西還是人能吃的。」辛訓陽敷衍地回答著,把手裡的空碗放到桌子下面,給Gray倒貓糧。
  薩爾菲看著小翼貓抖著毛咪咪叫的模樣,下意識地往桌子另一邊挪了挪。
  「我這裡不許養寵物,明天就給我把這東西送走。」
  「我們沒有可以幫忙養Gray的朋友。」陸星熙答道,「這麼小的翼貓佔不了多大的生存空間的,還是……你怕?」
  讓聯盟許多人談之色變的魔星,害怕一隻小翼貓?
  被陸星熙這麼質疑,薩爾菲咬牙切齒地坐直,高聲道:「怎麼可能!」
  「那就沒必要把Gray送走了,像你這樣的人物,氣量應該不會狹小到非要跟一隻小寵物過不去吧?」辛訓陽一臉正直地說。
  「……」
  把Gray送走的話題到此為止,但薩爾菲由此再次確定了一點——這兩個新認識的混蛋確實沒有把他的威嚴看在眼裡!而最該死的是,在死神修好之前,他還只能忍著!
  辛訓陽看著薩爾菲憋得快內傷的表情暗笑了一下。
  雖然基於形勢考慮,他規規矩矩地叫薩爾菲「老師」,也認真接受對方的指導,但那不表示性格驕傲的他被薩爾菲這麼打壓心裡會沒有一點不滿。不過,飯後安排房間時發生的事,卻讓辛訓陽開始考慮跟對方好好相處的可能性。
  薩爾菲只給辛訓陽和陸星熙安排了一間臥室,而且在把房間指給兩人的時候,他還說了一句——
  「隔音效果很好,你們愛怎麼折騰都可以。」
  真是太懂了!
  

☆、準備期(四)

  關上門,辛訓陽轉頭笑問陸星熙:「你怎麼跟他說我們的關係的?」
  「就照實說。」
  「怎麼個照實法?透露點給我知道啊!」
  被辛訓陽纏得煩了,陸星熙忍了一會沒忍住,終於狠狠道:「說你是我老婆,行了吧?」
  於是搬進薩爾菲的別墅的第一晚,兩人就「到底誰是老婆」的這個嚴肅的問題,在床上進行了徹夜的激烈討論。
  翌日薩爾菲看著被自己打翻了幾次,臉上的笑容卻還收不住的辛訓陽,深深吸了一口氣道:「雖然我說過你們愛怎麼折騰都可以,但你如果每天都這樣耽誤陸星熙的修理進度的話……」他危險地眯了眯眼。
  仰面朝天躺在訓練室地上的辛訓陽挑眉道:「每天都這樣怎麼可能?真把人惹毛了也許哪天睡著的時候就被他切了也不一定啊!」
  「……」原本一直覺得自己還很年輕的薩爾菲,頭一次覺得自己跟年輕人之間出現了代溝。
  反正感情方面的事自己不擅長也沒興趣,薩爾菲決定不再跟臉皮厚度堪比星獸的辛訓陽討論這個問題,而是針對剛才兩人的較量中,辛訓陽表現不佳的地方作出點評。見他開始說起正事,辛訓陽的表情也正經起來,聽得全神貫注。
  薩爾菲見狀,心裡滿意地點了點頭。
  其實他說要指點辛訓陽雖然只是一時的心血來潮,但也的確是看到了對方值得開發的潛力之後,才會想要破例一次——畢竟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能夠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跟他過幾招的,實在不多見。
  而且,雖然辛訓陽這傢伙有時候說話做事的風格很氣人,該作決定的時候卻毫不含糊,需要他做判斷的時候他也做得很乾脆精準。於是在這兩天的指導過程中,薩爾菲慢慢找到了一點收徒的樂趣。
  不過,最讓他滿意的一點還是,辛訓陽對他的實戰教學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薩爾菲成名這麼多年,想拜他為師的人不少,而他也不是完全沒動過收徒的念頭,但是以前不知道是不是機緣沒到,他總是沒遇到對自己胃口的人。好不容易有一次找到一個資質很不錯的男孩子,結果他想要狠狠訓練對方的時候,對方的家人卻表示了強烈的反對,認為他的訓練方法太粗暴,孩子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那之後薩爾菲就擱置了教學生的念頭。沒想到,時隔幾年之後,卻讓他遇到了辛訓陽。
  作為第一軍團長辛國禮的兒子,薩爾菲覺得辛訓陽哪怕是私生子,其生活環境也不見得比當初那個跟他有緣無分的男孩差太多。但是,他在辛訓陽身上卻完全看不到「驕縱」的這種特質。甚至有時候,雙方交手過程中,他還能從辛訓陽身上感覺到一種專屬於那些在社會最底層掙扎的人們才會有的凌厲殺氣。儘管很淡,可以辛訓陽的出身來說,具備這樣的殺氣已經很讓人意外了。
  薩爾菲對這個新徒弟很感興趣,同樣讓他感興趣的,還有陸星熙。
  雖然看檔案陸星熙跟辛訓陽同年,但薩爾菲與其溝通的時候,卻總會產生眼前跟自己說話的傢伙是個同齡人的錯覺——當然,只限於話題圍繞機甲展開的時候,其他時間陸星熙在他眼裡就跟辛訓陽一樣,只是幼稚的小毛頭。
  把趁自己走神時不客氣地採取偷襲的辛訓陽撂倒,薩爾菲詭異地笑道:「也許等死神修好以後,我也舍不得放你們走了。」
  「啊?」辛訓陽停下按揉肩膀的動作,訝異地看向對方。
  「難得發現兩塊材質特殊的璞玉,能把你們雕琢成什麼樣子,我很期待啊……」薩爾菲悠悠地說著,下手卻極狠地一腳踹上剛站起來的辛訓陽的腹部,「等你的速度勉強能跟上我的時候,咱們就試著在訓練裡加入武器的使用吧!」他眼中閃過嗜血的光,彷彿一個真正的瘋子。
  也許換個人站在這裡,面對這樣的薩爾菲,會被嚇得無法動彈,但辛訓陽的情緒卻因為薩爾菲的這番話再度高漲起來——他知道自己與薩爾菲之間的巨大差距,但同時,他從薩爾菲的話中,分析出了自己追趕上對方的可能性。
  轉眼半個月過去,死神內部受損的線路終於被陸星熙全部修好的同時,薩爾菲也履行他之前的諾言,開始在對辛訓陽的指導中加入武器的使用。
  陸星熙曾經旁觀過一次這兩人運用武器的戰鬥,當時他僅堅持了五分鐘不到,就默默走開了。
  那殺氣交織成的無形大網壓迫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因為武器投入使用的緣故,別墅裡不得不添購了一台強效治療儀,否則在辛訓陽學成出師之前,恐怕就要先死於傷重不治。
  這天薩爾菲領著辛訓陽剛要習慣性地往訓練室裡鑽,就被陸星熙叫住。
  「我們今天得出門一趟。」關掉電視,陸星熙說道。
  「約會?」辛訓陽一亮地問。
  「去拍賣場。我看了一下目錄,修理死神外裝甲所需的一些特殊材料,在這次的拍賣會上可以買到。」陸星熙一邊說著,一邊用終端機調出目錄,把光幕轉向薩爾菲,「你願意交給我全權代理,還是自己親自搞定?」
  被忽略的辛訓陽敏銳地感覺到搭檔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薩爾菲卻沒有注意到這點,神色如常地說:「我也很久沒出門了,陪你們出去逛逛也可以。」
  於是宅了大半個月的三人決定全員參與拍賣場一日遊。
  ******
  走到拍賣場門口,看到那熟悉的招牌,辛訓陽發出一聲感慨:「這家拍賣場居然還沒倒閉啊!」
  陸星熙覺得拍賣場主人聽到他這話肯定會把他們攆出門去。
  沒錯,這次他們的目的地就是辛訓陽第一次執行傭兵任務的地方,血狐拍賣場。
  半年多以前的那次搶劫事件中毀壞的拍賣大樓已經修復如初,看上去甚至比以前還要光鮮幾分。辛訓陽在走進拍賣場大門的時候,才忽然想起那次的混亂中他們撈到的戰利品。
  刻意落後幾步讓薩爾菲走在前面,辛訓陽對陸星熙耳語道:「你拿格瓦魯鋼做的試驗成果怎樣了?」
  「在加工上還有些問題,設備太落後了。」陸星熙也低聲回道。
  技術上的難題他都可以想辦法克服,但是硬件方面條件不足就是不足,這點陸星熙跟辛訓陽暫時都沒有辦法。
  辛訓陽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
  早就察覺到這兩個小的在背後說悄悄話,卻一直沒有打斷他們的薩爾菲,直到要進入VIP區域時才回頭對他們說:「從現在起,我是蘭迪亞先生,注意別叫錯了。」他在西茲剋星購置的一切產業用的都是這個名字,不然如果直接用本名到處招搖的話,他的別墅早就被來追殺報復的人夷為平地了。
  辛陸二人紛紛表示明白。
  從包廂的設計來看,同是VIP,薩爾菲的等級顯然要比哈姆德拉高得多,從他們這個包廂的玻璃牆往下俯瞰,很容易就能把整個會場的情況盡收眼底。下方的散戶們已經坐了個七七八八,負責維持持續的保安們正在緊張地看表。
  「不知道那個胖子今天有沒有來。」辛訓陽看著下面人頭湧動的情景,隨口道。
  雖然上次拍賣場騷動的時候曾經被辛訓陽不客氣地拋棄過,但哈姆德拉不知道出於怎樣的考量,後來又僱傭過辛訓陽幾次,兩人現在的關係甚至可以用「朋友」來形容。
  陸星熙算是知道這兩位糾結關係的人,對此他並不想評價什麼,反正哈姆德拉會容忍辛訓陽的脾氣,多半也是看在他年少有為的份上。
  趁著拍賣會還沒開始,陸星熙給薩爾菲報上需要的東西,「紫星砂、圖爾橡膠都是越多越好,腥風鋼一定要拿下,還有奎因大師署名的引擎……如果你不介意我試著對死神做一定的改裝的話,最好把這節灰土樹幹也拍下來。」
  本來薩爾菲一直沉默地聽著,聽到此處終於忍不住問:「灰土樹幹?你是要把死神的座椅改成木製的嗎?」除此之外他實在想不到買這東西對機甲有什麼用。
  陸星熙攤了攤手道:「技術機密,恕不透露。」
  「……」忍耐地閉了閉眼,薩爾菲緩緩道,「知道嗎?我現在懷疑你是趁火打劫讓我給你拍一些多餘的東西。」
  「也有這層意思。」陸星熙十分坦白地承認了,「反正你不缺錢。」
  被堵得不知道說什麼好的薩爾菲負氣地扭開頭在拍賣品目錄上打下記號。
  陸星熙見狀,很自動得伸手在目錄上又指了幾個東西,「順便把這些也拍下來吧!」
  薩爾菲的動作頓住,怒道:「要不要我直接把這個拍賣場也買下來啊?」
  「沒必要,這家拍賣的東西有用的不多。」陸星熙說完,也不考慮這位聽眾的感受,很乾脆地站起來走到一旁跟辛訓陽聊天去了。


☆、113、人物番外(一)葉曦

  站在密閉合金門外的男孩有些膽怯地伸出右手,輕輕按上合金門旁的掃瞄器。
  不帶一絲感情的電子合成音隨之響起,「身份確認,請入內。走道里面光線較暗,請小心腳下。」
  「謝、謝謝。」男孩條件反射地對機器道謝,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傻事後,瞬間紅了臉。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走進這個地方。
  作為被全家人鄙視的廢物,這裡是極少數他可以進來,而兩個兄弟卻只能望門興嘆的特殊區域。
  因此,每當又被年幼的弟弟欺負了之後,他便會下意識地跑到這裡來。
  冰冷的燈光將男孩的身影拉成了詭異的長條,他走在氣溫明顯比外面要低了好幾度的走廊中,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
  他此行的目的地在這盤旋而下的通道的盡頭。
  葉家在星輝聯盟中,並不算是一個很顯赫的家族。相對於宸星有名的那些世家來,葉家的根基太淺。其開始躋身上流社會的時間,只能從上一代的家主,機甲技師葉豐年,也即是男孩的祖父那個時候算起。
  雖然說是從機甲技師這個行業混出頭的,但是葉家現在的發展卻跟制甲基本上沒有什麼關係了。現任家主葉勃利在少年時就被發掘出了成為騎士的天分,並經過自身不斷的奮鬥,終於在三十而立的年紀成為聯盟軍的一名少校,且可以預見,其仕途還有更廣闊的的前景。
  而從葉勃利開始,葉家就以成為騎士世家為全家族的努力目標。葉勃利的長子葉子封也不負其期待,年僅十歲的時候便得到了聯盟最有名的騎士裡德?莫爾少將的稱讚。然而,好景不長,葉勃利夢想中的藍圖還未繪製完畢,其次子的誕生就給「騎士世家」這個目標蒙上了一層陰影——他完全沒有做騎士的潛力。
  經過多方權威機構的檢測,明白自己的次子的確是個「廢物」之後,葉勃利甚至連名字也不願為對方取,轉而將全部的注意力放到晚出生一年,天賦卻早早就顯現出來的三子葉子翎身上。
  葉家次子終於得到屬於自己的名字,是在四歲那年。
  那一年,供職於中央機甲研究所的葉豐年光榮退休,回到了葉家,並親自為這個被全家忽視的孩子命名。
  「就叫『曦』吧!不管周圍的環境多麼的惡劣,哪怕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世界中,也要相信堅持下去就能看到曙光。」慈祥地撫摸著剛得到自己賜名的孩子的頭髮,葉豐年緩緩道。
  雖然現在距離那一天已經過了三年多,葉曦卻還能記得,祖父那寬厚溫暖的手掌輕輕落到自己頭上時的溫度。
  從回憶回到現實,葉曦輕輕摸了摸自己的發梢,而後敲了敲眼前通道盡頭的銀色大門,等了兩分鐘,得到裡面的回應後,這才小心翼翼地推門進入。
  「不是跟你說過直接進來就可以的嗎?」正伏案研究著什麼的老人抬起頭來笑道。
  葉曦回給對方一個靦腆的笑容。
  「小曦,過來,爺爺教你看我正在做的試驗。」朝孫子招了招手,葉豐年興致勃勃地說,「這是按照真正機甲的比例縮小了二十倍製作的模型,我想要給它編一個新的操作程序,可以讓兩邊的輔助能量倉最大功率地發揮效用……」
  葉曦認真地聽著,卻只能聽懂祖父所說內容中極小的一部分。
  他沮喪地垂下頭,「我……不太懂……對不起,我太沒用……」
  聽著孫子哽咽的自責聲,葉豐年眼中泛起憐憫。他想了想,暫時放下手頭的工作道:「不怪你,你還太小,基礎都沒打好,聽不懂這些高級的制甲理論是很正常的事,是爺爺考慮不周。今天我們不做試驗了,我跟你說個人,好不好?說起來,這人跟你的名字還有些關係。」
  聽到跟自己的名字有關,葉曦好奇地睜大了眼。
  「那是我從中央研究所借調到顧景安大師手下工作時認識的一個孩子,說起來,他只比你大九歲。」葉豐年示意葉曦在自己身邊的沙發上坐下,「他是顧大師的關門弟子,很優秀的一個少年。」
  「比爺爺還厲害嗎?」聽出祖父的話語中似乎透著豔羨之意,葉曦耿直地問出口。
  葉豐年不禁失笑,對一臉惶恐的男孩坦誠道:「是,比我厲害。」
  葉曦眼露嚮往,「一定是個很厲害的天才吧?就像大哥和小弟那樣……」
  「嗯,是有人稱他為天才。」葉豐年有些走神地答著,「但是,很少人知道,這位天才完全沒有一流機甲技師所需的強大精神力。」
  「誒?!」
  雖然在機甲製作上的進步十分有限,但在葉豐年的熏陶下,葉曦對制甲相關的知識瞭解得卻很紮實——一般人總認為只有騎士需要身體上的天賦,而技師則只需有個聰明的腦袋就行了。殊不知,在製作機甲的過程中,有很多地方要求技師至少具備b級以上的精神感知力,才能完全駕馭。精神力水準太差的人,即便成為機甲技師,頂多就能爬到製作量產機的水平,很少有人可以完全獨立地開發一台機甲。
  可現在,祖父卻對自己說,有個人雖然幾乎不具備精神力,卻能被大家稱為「天才」。
  葉曦內心敏感地皺了皺眉,小聲道:「爺爺,你是為了安慰我才編出來這樣的故事吧?」
  葉豐年聞言大笑起來,「雖然你學會懷疑了,讓我覺得很高興,不過你覺得我有必要編一個誇張的謊言騙你嗎?這少年是真正存在的,而且是我的忘年交。他的名字……叫陸星熙。」
  「陸星熙……」葉曦跟著重複了一遍。
  「他的『熙』字雖然跟你不同,但是意思是差不多的。」葉豐年說著,目光流露出幾分懷念,「知道自己沒有機甲技師所需的精神力以後,他並沒有放棄自己的夢想,而是想方設法克服那些『只有用精神力才能解決』的難題。正因為如此,沒有就讀任何正規學院的他,才會被顧大師破例看中,收入門下。」
  這下葉曦總算相信這不是祖父善意的謊言了。
  「可惜的是,他的身體不好。在我回來之前,他就……去世了。甚至沒能看到他最後的作品出現在展示會上……」說到後面,葉豐年的聲音一顫。趕在葉曦被自己的情緒影響之前,他迅速地振作起來道:「我回到家,得知你不適合做騎士,也沒什麼精神力的時候,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陸星熙。」
  「所以爺爺你才給我取了這個名字嗎?」時隔三年,葉曦才明白祖父的用心。
  葉豐年含笑點頭,「我希望你能像他一樣,總有一天走出屬於自己的路。到那個時候……也許我保管的某樣東西,就能交託給你了吧!」
  見葉曦不解地偏了偏頭,葉豐年拍了拍對方稚嫩的肩膀,沒有多作解釋。
  但結果卻是,還沒等到葉曦成長得可以獨當一面,葉豐年自己便被病魔擊倒了。
  臨死之前,趁著家人們都在不滿他把自己名下所有財產都轉給葉曦這件事的時候,葉豐年偷偷地,往葉曦手裡塞了一塊美麗的幽藍色芯片。
  「好好保管,別給任何人,也別讓任何人知道你有這麼一個東西。等你能解開這上面的加密程序的那天……就是成為爺爺期待中的優秀技師的時候了。」留下這句話以後,葉豐年便永遠地閉上了雙眼。
  那之後數月,經歷了種種變動,最終成功逃到露河行星,卻被搶匪刺傷的葉曦躺在地上時,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可惜,無法把祖父交託給自己的東西,留給可以將它傳承下去的人了。
  如果有人看到自己的屍體並發現了藍鱗芯片的話,請上蒼保佑,他一定要是一個可以破解這上面的加密程序的出色技師。
  那樣,即便自己無緣得見這裡面存放的內容,也可以安心去見先走一步的祖父了……
  葉曦斷氣之後,一顆流星閃過天際,真正的陸星熙在他的軀殼中睜開了雙眼——就像上蒼給葉曦這個命運坎坷的少年最後的補償。


☆、114準備期(五)

  聽到有人輕輕敲響包廂的門,坐在包廂裡的金發男人淡淡地說了一聲「請進」。
  一個身高中等,長得很壯實的紅發男人推開門走進來,朝金發男人點了點頭道:「我確定了,是那兩個傢伙沒錯。」
  「是嗎……真是巧啊,沒想到來拍賣場散散心也能遇到,也許我們跟他們有什麼奇妙的緣分也說不定。」金發男人低聲笑起來。
  如果辛訓陽看到這人的臉,估計也會得出類似的感想——這個悠哉地端坐在與他們的包廂只隔了三個房間的貴賓室裡的金發男人,正是辛訓陽他們摧毀掉舊星的那個基地以後,怎麼也找不到的渥茲華斯。而與他對話的男人,則是飛熊傭兵團的二號人物,紅發麥倫。
  相比於渥茲華斯表現出的濃厚興趣,麥倫對意外遇到的對手只有無法言喻的厭惡。
  舊星那個基地他們花費了整整八年的時間才逐步建成如今的規模,結果卻被兩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毀掉了。而且因為基地暴露的緣故,為了以防萬一,他們傭兵團現在不得不躲躲藏藏地過日子,那種憋屈和恥辱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別太激動,不管怎麼說,好歹我們成功把費洛西斯回收了,總算不是多年的心血全部白費。」渥茲華斯邊說著話,手指邊下意識地摸索著下巴,「不過畢竟收了人家那麼大的『禮』,不給點回報實在有些說不過去。派個人給負責vip區的人送點好處去,打聽一下那個房間裡的人的來歷。」
  「已經讓人去了。」麥倫回道。
  在夕陽號摧毀了他們在舊星的基地之後,為了躲避宇宙軍的搜查,他們匆匆回收了自己逃出來的飛行星獸費洛西斯就離開了舊星,之後又停止一切活動蟄伏了好一段時間,才試探性地派幾個兄弟去舊星,收集基地裡殘存的資料。錄下兩名搗亂者相貌的監控錄像,就是他們從基地的廢墟裡面,冒著被宇宙軍擒獲,甚至擊斃的危險,好不容易翻找出來的。那之後他們從各種渠道打聽消息,才在一週前得知兩名闖入者中,那個騎士代號「云豹」,登記名字是萊恩·莫里,而另一個人則是他的兄弟,安迪·莫里。
  知道姓名以後要找出這兩個人的住所並不困難。讓麥倫鬱悶的是,他親自帶人去郊區那棟房子附近守了足足五天,卻根本沒看到目標出現。
  最後因為渥茲華斯要來參加拍賣會,他只得先把弟兄們撤回來,結果卻無心插柳地在拍賣場跟莫里兄弟碰上了。
  照麥倫的性格,他現在就想衝到莫里兄弟面前,殺掉他們給自己死在基地混戰中的弟兄們報仇,但是……渥茲華斯反對這種冒險的行為,堅持要弄明白跟莫里兄弟在一起的那個男人的身份再說。
  從那個男人行走時的姿態來看,對方顯然也是騎士,而且身手應該不差。但那又如何呢?就算那個跟莫里兄弟在一起的傢伙實力不凡好了,他們飛熊傭兵團也不是吃素的,難道十來個人一起上,還對付不了三個人?而且那三個人裡,還有一個是根本沒有戰鬥力的。
  彷彿察覺到了麥倫隱藏起來的不滿情緒,渥茲華斯看了他一眼後說:「以貴傭兵團的實力要對付三個人當然不難,但是,在拍賣場這邊動手,就是對此地主人的挑釁。據我所知,經過上次被人闖進會場搶走格瓦魯鋼的事件以後,這裡的主人對於砸場的事件可是十分敏感……你也不想舊仇人還沒解決,又添新仇人吧?」
  聞言,麥倫的確有些猶豫。
  血狐拍賣場自從在之前的搶劫事件中顏面掃地以後,就花大價錢雇了不少實力強勁的傭兵做新保安,再加上拍賣場的主人跟西茲剋星的仲裁者們那千絲萬縷的聯繫,在他的地盤上動手,的確不是理智的行為。
  「別急,既然知道他們還在西茲剋星上活動,那我們遲早能查出來他們現在的落腳點。」見麥倫眼中憤怒的情緒緩緩退卻,渥茲華斯再接再厲道,「如果屆時發現他們還有同夥,那正好可以一鍋端了,省事。」
  「你就只有這句話說得比較中聽。」麥倫哼笑道。
  渥茲華斯對他這種不尊重的態度全不在意,達到安撫的目的以後,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到下方的拍賣會場中,輕聲道:「現在,先看拍賣吧!」
  ******
  陸星熙指定要拿到的那幾件拍賣品中,紫星砂和圖爾橡膠因為不是特別罕見的材料,所以競爭不算很激烈,薩爾菲僅花費了兩百萬星幣就順利把今天展出的量全部買到手了。但從腥風鋼開始,拍賣品的品級上升了一個檔次,競爭者也逐漸多了起來。
  好在,競價是薩爾菲這個金主要去操心的事,所以旁觀的辛訓陽還能很悠閒地跟陸星熙咬耳朵,「你覺得下面那人如果繼續跟他爭腥風鋼的話,一會兒會不會直接被爆頭?」
  陸星熙回他一個「你很無聊」的眼神。
  「就算脾氣再不好,堂堂的魔星也不至於為這麼個東西就跟人動手吧。」
  「難說,這可是要用到他的寶貝死神身上的東西。」辛訓陽撇嘴道。
  不動聲色地將辛陸二人的討論聽到耳中,薩爾菲白了他們一眼,再度按下競價鍵,「三千萬。」
  這價格直接比競爭者開的價格多了一千萬,下方那個不知死活與薩爾菲競價的人聽到主持人複述的報價之後,終於臉色發青地垂下手,表示放棄。
  辛訓陽吹了個口哨。
  之後展出的引擎也被薩爾菲高價拍走。
  經過腥風鋼跟奎因引擎這兩件商品的拍賣之後,今天來參加拍賣會的人對薩爾菲的財力也有了個基本的認識——這貨的錢包根本像是個取之不竭的金庫!於是大夥都達成了聽到薩爾菲報價就直接放棄的默契。
  為了掩飾自己買下這些材料的目的,薩爾菲又順便拍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然後,讓陸星熙公然表示是在趁機佔便宜的那截灰土樹幹被人送上了拍賣台。
  「底價兩千萬。」主持人這次難得地沒有介紹商品的價值和特性,而是直接報價。
  台下響起眾人不客氣的噓聲跟提問。
  主持人苦著臉道:「這個東西,並不是我們不想詳細介紹啊,實在是本賣場也不知道其具體的用途……」
  他這麼一說,有經驗的人瞬間就懂了,這是第三方寄賣的。
  拍賣場裡面的第三方寄賣商品,只要賣家肯預付相應的手續費,就可以把任何他覺得有價值的東西送上拍賣台,而且價格也是自定,拍賣場一方是不會幹涉的。
  明白這點以後,人們對檯子上那截三米多長,四五十釐米粗的灰黑色木料更加沒興趣了。
  抱著魚眼當珍珠的蠢貨賣家時常都有,而來參加拍賣會的買家們卻不都是頭腦容易發熱的冤大頭。
  見沒人報價,薩爾菲就隨意地按下按鈕,報了個「兩千一百萬」的價格。
  下面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雖然人們不準備跟薩爾菲競爭這節莫名其妙的木料,但那並不影響他們猜測他買這個的用途是什麼。
  讓薩爾菲有些意外的是,這次他居然又有了競爭對手。
  「75號包廂,報價兩千六百萬!」本來以為這次又是72號的蘭迪亞先生獨佔風頭,結果卻忽然冒出了競價的人,主持人瞬間也來了精神,亢奮地喊道。
  薩爾菲冷笑了一聲,在對方的報價基礎上再加五百萬。
  而75號的人更是片刻猶豫都沒有地再次將價格抬高。
  看到有人跟薩爾菲競爭得這麼激烈,會場裡的其他人不由得興奮起來。甚至還有抱著「不管是什麼,有人爭應該就是好東西」心理的人介入薩爾菲跟75號的較量,攪混水地跟著喊了幾次價。
  陸星熙聽著報價越來越高,不由得皺起眉。
  辛訓陽也忍不住回頭問薩爾菲道:「75號該不會是你的哪個仇人吧,故意來給你添堵?」
  薩爾菲黑著一張臉不說話。
  陸星熙倒是說了一句,「如果對方的目的真的只是添堵就好了。」
  「嗯?」
  「什麼意思?」
  房間裡的其他兩個人頓時注意到了陸星熙語氣中奇怪的地方。
  對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說,陸星熙沒有解釋。但辛訓陽跟他的關係畢竟非比尋常,很快就把灰土樹幹跟陸星熙最近曾提到過的生物機甲聯繫到了一起。他以眼神向陸星熙詢問,得到對方輕輕的頷首作為回答。
  辛訓陽立刻站起來道:「我出門上個廁所。」
  「記下75號是什麼人以後回來告訴我。」薩爾菲很自然地說了一句,狠狠按下競價鍵,「六千萬!」他還就不信了,不過就是一截破木頭,難道他還搶不過別人?
  朝已經爭紅了眼的薩爾菲豎起拇指,辛訓陽關上房門,溜了出去。
  結果他還是慢了一步——當他來到75號包廂門口時,只看到兩個拍賣場的清潔人員正在收拾房間裡的空杯。
  「這間的客人?剛剛就走了……」
  「是因為72號的那位太強力,所以放棄了吧?」
  聽著兩個清潔工的討論,辛訓陽難以釋懷地緩緩走回72號包廂。


☆、115準備期(六)

  明明之前還一副勢在必得的架勢跟薩爾菲競價,結果卻突然說撤就撤了,還走得這麼幹淨。如果對方不是那截灰土樹幹的賣家找來撐場子的托兒的話,那他挑釁薩爾菲的的行為就很耐人尋味了……
  辛訓陽將自己看到的75號包廂的情況隨便跟薩爾菲和陸星熙說了一下。
  薩爾菲沉默片刻,呼叫服務員道:「我是信任你們拍賣場才經常來光顧的,但是今天這麼奇怪的事你們必須給我一個解釋才可以!75號包廂那邊是不是你們找來抬價的?如果不證明清楚你們與此事無關的話,我不僅不會付錢,還會拆了你們這個破場子。聽到了嗎?」他的語氣顯得很生氣,但與他在一起的辛陸二人卻能清楚看到,這位彷彿氣急敗壞地吼著通訊器那邊的服務員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卻連變都沒變過。
  被「拆場子」這樣的威脅驚到,那名服務員趕緊向薩爾菲道歉,同時表示會立刻請示主人。
  數分鐘的等待後,有人把72號包廂的客戶資料送到了薩爾菲的面前,並再三強調,希望他不要洩露出去——事實上,如果不是薩爾菲長年在血狐拍賣場買東西,而且今天又在此成交了好幾單大生意的話,拍賣場根本不會透露這些資料給他。
  交到薩爾菲手上的這份資料的內容其實並不完整,除了對方的姓名以外,沒有提供任何影像資料,但是卻有粗略的交易記錄,從時間和次數上顯示這位的確是常來血狐拍賣場的老顧客。
  薩爾菲剛才那麼一鬧其實也只是想知道對方的來歷,因此拿到資料以後,就放過了戰戰兢兢的服務員。
  「我拍下的東西送到老地方。」留下這句話,薩爾菲拿起那兩頁薄薄的交易記錄,率先走出房間。
  等離開血狐拍賣場,坐上浮空車之後,薩爾菲才把交易記錄丟給陸星熙道:「我對這人沒印象,你們看看是不是跟你們有關的?」
  資料裡記載的名字是薩拉查·米爾。
  「完全沒印象。」辛訓陽對自己的記憶力很有信心,「不過西茲克這個地方,名字沒有任何意義,隨時都能換。」他跟陸星熙,還有薩爾菲本人都是現成的例子。
  陸星熙沉默地打開隨身攜帶的電子本連接網絡。
  辛訓陽側過頭去看,才發現他貌似侵入了血狐拍賣場的監控系統,正在資料庫中搜索與薩拉查·米爾相關的訊息。
  「渥茲華斯!」當看到金發男子的照片一點點地讀取出來的時候,辛訓陽叫出了對方的名字,「這傢伙果然還活著。所以他今天的行為是向我們示威?」
  「也許沒那麼簡單。」陸星熙說著,下意識地回頭去看空軌車的後面。
  見狀,薩爾菲冷哼道:「放心,沒人跟蹤,如果有的話我早就發現了。」
  作為聯盟戰鬥經驗最豐富的男人,他的話可信度很高。
  但陸星熙隨即就想到另外一種可能,「你的送貨地址不是現在的住址吧?」
  薩爾菲表情微微一僵。
  陸星熙知道自己不必問了,這位在某些方面的神經似乎就是這麼粗。或者該說,這叫強者的自信?完全不怕圖謀不軌的人知道自己的大本營……
  辛訓陽輕巧地轉了轉手腕道:「看來從今天起,我們晚上休息的時候得多留神一下了。」他不會天真得以為渥茲華斯等人會放過拆了他家基地的自己。
  見辛訓陽跟陸星熙都是一臉凝重的模樣,薩爾菲忽然道:「你們是不是忘了跟我說明一下情況?」儘管從兩人的對話中他已經聽出渥茲華斯是跟這兩個小子有仇的人,但是他還是想要詳細瞭解一下雙方結仇的經過,以便於掌握接下來可能發生的狀況。
  專注於討論的辛訓陽二人這才想起來,旁邊還坐著這麼一尊大神。
  好在即使隱去關於生物機甲的這部分細節,也不是不能說清楚舊星上發生的事,所以辛訓陽很快便若無其事地把前段時間的經歷跟薩爾菲說了一遍。
  後者露出恍然的表情道:「新聞上好像報導過舊星發生巨大爆炸的事情。是你們幹的?」
  辛訓陽點頭承認,然後半開玩笑地補上一句,「老師你不會去舉報我們的吧?」
  「這種時候就願意叫我老師了。」薩爾菲的語氣雖然有些不滿,但是眼神卻明顯地寫著滿意——他自己就不是一盞省油的燈,當然不會把辛訓陽他們在舊星上鬧出來的這點「小事」放在心上。相反的,他還有些喜歡辛訓陽這種想做就做,完全不計後果的性格,甚至開始考慮起等死神修好以後,要不要讓對方正式成為自己的徒弟。
  把事情說開以後,回到別墅時辛訓陽跟陸星熙就放開手腳大肆在別墅各處設置警報器等安全裝置。
  薩爾菲沒有阻止他們的行動,只是看著忙碌中的兩人,不屑地說:「其實根本不必弄這些小玩意,難道還有人真敢到我的地盤鬧事不成?」
  「怎麼不敢,你又沒在門牌上掛著『魔星在此』四個字。」辛訓陽回道,「啊,不過如果你真的掛上去的話,來找茬的大概也不止是渥茲華斯他們這個等級的了。」
  「……」無法反駁的薩爾菲默默掐滅了心裡正式把辛訓陽收為徒弟的念頭。
  這小子完全不懂得尊師重道!
  當晚,儘管已經事先做了充足的準備,但是在襲擊真的發生的時候,陸星熙必須得承認,他還是漏算了。
  渥茲華斯的確讓他的手下們前來攻擊薩爾菲的別墅。而且,是直接開著機甲來。
  「靠!這些人也太囂張了吧?!」抓緊時間更換戰鬥服的辛訓陽,看著跨了一角的屋頂,忍不住罵起來。
  他們安設的那些裝置都是針對「人類」做的,面對機甲的話,比小孩子的玩具還不如。
  同樣半夜被吵醒的薩爾菲臉色鐵青地瞪著外面包圍住他別墅的四台機甲,雙手捏得「喀喀」響。
  辛訓陽從薩爾菲身邊掠過,隨口問了句:「你有備用機甲嗎?」
  「沒有!」從正式成為騎士的那天起,薩爾菲的機甲就一直是死神,他根本沒想過有一天會出現死神毀壞,而自己卻被敵人包圍的情況。
  「看來今天要看我的表現了。」辛訓陽說著抬頭朝陸星熙喊道,「我去把青鳥開過來,你先找個安全的地方等著!」
  之前朝別墅的屋頂揮了一刀的那台暗棕色機甲開始走進院子。
  陸星熙沒有耽擱,立刻朝通往地下停機庫的那個房間跑。
  再強悍也無法以肉身對抗機甲的薩爾菲一咬牙,跟在陸星熙身後。同時,他始終對辛訓陽跑出去之前的那句話有些介懷,忍不住問陸星熙道:「他說把機甲開過來是什麼意思?」
  「青鳥是雙人駕駛的。」陸星熙答著,打開通道的門,「你不去把死神的運輸車開過來嗎?不把它挪走的話,一會開打了也許會造成很大的損壞。」就在他們搭升降梯往下的時候,頭頂的地面正被入侵的機甲踩得不停震動。
  這是陸星熙頭一次覺得,西茲克這個無秩序的惡星其實也不那麼好。像這種公然開著機甲鬥毆的事件,換成其他的星球,早就有武裝警察前來制止了,哪裡會像西茲克這樣,一棟房子的屋頂都被人砸爛了,周圍的人還一點反應都沒有。
  薩爾菲此時最擔心的就是他的死神再度受創,因此下到地面後立刻跟陸星熙分開,從旁邊通往停車庫的偏門出去,準備把運輸車開過來接應死神。
  而陸星熙則抓緊時間切斷停機庫裡的修理設備跟死神的連接,以方便稍後移動死神。
  過了一會,在上方傳來牆壁坍塌的巨響的時候,辛訓陽駕駛著青鳥,跟開著運輸車的薩爾菲一起回到停機庫裡面。
  幫忙把死神裝上運輸車,順便把早些時候拍賣場送上門的材料一起打包放好後,陸星熙踩著升降索進入青鳥的駕駛艙。
  「約個地方稍後碰面吧?」辛訓陽對薩爾菲說。
  照眼前的情況看,薩爾菲因為沒有機甲根本不能算作戰鬥力,所以辛訓陽判斷,自己頂多堅持到掩護對方的運輸車離開,就得準備撤離。
  「不用,你們等我把死神送出去以後,再堅持十分鐘左右,我會回來。」薩爾菲回道。
  回來做什麼?
  這個問題辛訓陽沒來得及問,停機庫的天花板已經被傭兵們劈開了。
  很顯然,對方這次的夜襲還帶有別的企圖,所以沒有上來就動用熱兵器,而是逐一把別墅破壞掉。
  辛訓陽這時對他們的真實目的是什麼完全沒興趣,在劈開天花板的那台機甲探頭進來看的瞬間,他已經準確地揚起光劍朝眼睛的部位揮去。那台機甲險險地後仰避過這一擊的同時,薩爾菲的運輸車也呼嘯著衝出了庫房。
  「好了,希望他讓我們等十分鐘,不是想讓我們給這棟無辜受牽連的別墅陪葬。」強勢地攔住準備追擊運輸車的兩台機甲,辛訓陽還有心情開玩笑。


☆、116準備期(七)

  陸星熙扣好安全帶,剛從青鳥的輔助智能處接過相關權限,就聽到辛訓陽說:「我們數量上處於劣勢,準備直接使用光炮,你負責鎖定。」
  陸星熙怔了怔,「會把周圍其他的房子也捲進來吧?」到時候恐怕仲裁者們就要介入了。
  辛訓陽輕笑了一聲道:「這邊動靜都鬧得這麼大了,不會還有人傻到繼續站在原地圍觀吧?至於財物上的損失……誰讓西茲克是個用實力說話的地方呢?」所以如果有人保護不了自己的房子,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明白其他問題都是要先活下去再考慮的,陸星熙拉下護目鏡,開始輸入指令。在他進行細微調整期間,辛訓陽則負責跟襲擊者們周旋。
  襲擊者中忽然有人挑釁道:「小子,動作看上去不太協調了啊?是怕了嗎?!」
  一個人負責兩個人的工作當然動作會有些不協調。
  辛訓陽根本懶得回答對方,只冷靜地等著陸星熙一句話。
  「好了。」
  簡單的兩個字就像專為辛訓陽準備的發令槍,下一秒,剛才還出聲挑釁他的人根本來不及閃避,機甲就被轟掉了四分之一。
  「沒打中駕駛艙啊!」辛訓陽有些遺憾地說。
  「數據上需要一點修正,下一次就不會這樣了。」陸星熙淡淡地答道。
  如他所說,接下來辛訓陽的每次炮擊都能準確地命中他想要攻擊的位置,而以損失一台機甲的代價,認清了青鳥裡面坐著的兩個人都不是省油的燈以後,襲擊者們也開始改變作戰方法,雙方拉開距離,正式開始槍炮對轟。
  周圍的住戶不斷有人受到牽連,辛訓陽看到那些騎士們飛快地從自己的屋子裡蹦出來,然後一邊罵著一邊暫時避開這個戰場——他們並不清楚今晚開戰的這兩邊究竟是什麼來歷,所以也不想冒然介入這場戰鬥。
  就在地上四處都有人在逃竄的時候,辛訓陽一晃眼似乎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他把監視器轉回去,然後吹了個口哨,「星熙,注意別把某位剛剛跑回來的先生圈進射擊範圍。」
  「就算圈進去他自己也有能力及時避開吧。」陸星熙客觀地評價道,「他這是準備做什麼?」
  「不知道,不過那台機甲就交給他處理好了,我們去對付別的……靠,還有後援!這邊連個像樣點的掩體都沒有,早知道過來的時候就把青鳥的飛行器帶上。」
  「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右轉三十度,側移二十米。」陸星熙話音方落,剛才他們所處的位置就被炸出一個淺坑。
  辛訓陽一邊還以顏色,一邊說:「這些人的行為有些不自然。」明明都已經開打了,而且也用上了槍炮之類的武器,可是對方選擇的武器威力卻都不大,而且瞄準的時候似乎也會刻意避開駕駛艙的位置。
  陸星熙沒有回答,他現在光是計算新加入戰場的五台機甲的行動模式就已經夠忙了。
  「我懷疑這些傢伙想活捉我們。」辛訓陽自己得出結論。
  敲擊鍵盤的手指微頓,陸星熙剛準備就此說一下自己的看法,右後方就爆出一聲巨響。
  青鳥回過頭去時,他們只看到一台襲擊者的機甲燃燒起火的場景,而在燃燒起來的機甲旁邊,站著一台同樣制式的機甲,其炮口仍然保持著對準同伴的角度——辛訓陽認得,後者就是之前戰鬥中被返回的薩爾菲悄無聲息地攀上去的那台機甲。
  「……我現在總算知道他剛才想做什麼了。」儘管不明白薩爾菲究竟是通過怎樣的手段奪過襲擊者的機甲的,但是增加了一個可靠的戰鬥力是事實。辛訓陽並沒有在這個超乎常理的問題上糾結,而是立刻靠過去,與薩爾菲駕駛的機甲背對背地開始突圍。
  薩爾菲射出一個微型通訊器粘到青鳥身上,稍後,他的聲音傳了過來,「仲裁者們應該已經出動了,我們最多還有五分鐘的時間,儘量多解決幾個人就離開吧!話說,你們在西茲克這邊還有沒有什麼必須帶上的東西?」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奇怪,彷彿他說的「離開」並不只是離開這個別墅區而已。
  「你準備帶我們去哪?」辛訓陽問。
  「這個你別管,反正我沒有直接丟下你們,你們就該感謝上蒼了。」薩爾菲狂傲地回著,扔掉已經沒有能量的光炮,直接拔刀斬斷了擋在他左前方的那台機甲。
  緊隨他之後的辛訓陽則不甘示弱地操作青鳥劈開了右前方的另一台,同時陸星熙將准心鎖定增援的機甲頭部,下達射擊指令。
  眨眼的功夫,他們已經把包圍圈撕開一個巨大的裂口。
  「你有沒有把gray放在安全的地方?」跟著薩爾菲撤離的同時,陸星熙問。
  「留在我的運輸車上了。」薩爾菲有點佩服這兩個年輕人這麼激烈的戰場上還有掛念一只翼貓的閒情,「順便說一下,你們那輛運輸車也沒事。」
  「那沒有其他重要的東西了。」陸星熙得出結論。
  貴重物品在他們離開自己的家,暫時住到薩爾菲的別墅來的時候,就已經已經一起運了過來,存放在青鳥的運輸車上。之前薩爾菲把死神送出去的時候,青鳥的運輸車被陸星熙設定了跟隨指令。只要它沒跟丟或者遭到破壞,那他們的大部分身家就是安全的。
  「差不多就是這裡了。」薩爾菲說著,忽然停下來,「你們繼續往前,過橋以後往東走,有人會在那邊接應,我來斷後。」
  說到被人追殺,這位是算是經驗無比豐富的前輩了。但是,雖然知道以薩爾菲的實力,在有機甲的情況下,只要他自己不想死,其他人大概也奈何不了他,辛陸二人還是可能就這麼丟下特意趕回來幫忙的人自己溜之大吉。
  似乎看出了青鳥的動作有所遲疑,薩爾菲道:「趕緊走啊,我要玩一下自爆,你們別耽擱我的時間。」
  「自爆?」
  「反正機甲又不是我自己的,難道還要把這個設計得毫無品味的東西一起帶走?」薩爾菲冷笑道。
  得知他居然是要玩自爆以後,辛訓陽不再停留,立刻開著青鳥能跑多快跑多快。
  而陸星熙則密切關注著留下的監視器拍到的畫面——薩爾菲在他們離開後沒多久就從機甲的駕駛艙裡面出來了,然後很快跳到地面,並從路邊花壇後面拖出來一輛浮空車。很顯然,他是早有準備。
  「安全了嗎?」彷彿知道陸星熙在做什麼,辛訓陽問道。
  「安全了,全速前進吧。」陸星熙說著,撤回了監視器。
  在薩爾菲所說的地方接應他們的人,讓辛訓陽狠狠吃了一驚——倒不是對方長著三頭六臂,而是這人居然是他認識的。
  克制住發問的衝動把青鳥緩緩開上運輸車停穩,辛訓陽這才從駕駛艙裡跳下來,走向接應人。
  對方看清楚青鳥的駕駛者是誰以後,臉色比辛訓陽還難看。
  「怎麼是你?!」哈姆德拉看到辛訓陽的瞬間反射性地往後跳了幾步,一身的肥肉都跟著顫了顫。
  不能怪他反應過度,實在是每次跟辛訓陽合作,最後都會留下點難以磨滅的記憶,久而久之,他現在再委託辛訓陽做事都不露面了,直接通過傭兵行會聯繫……誰知道就算這樣還是能遇見這個煞星?!
  辛訓陽看到哈姆德拉的反應,忍不住笑起來,走近對方道:「老哈,好久沒看到你了,這就是緣分嗎?」
  「我要早知道接的人是你我就不會來……」哈姆德拉忍不住抱住頭,「蘭迪亞呢?」
  原來這位不知道薩爾菲的真實身份啊!
  辛訓陽跟陸星熙交換了一下眼色。
  他們這個互動落到哈姆德拉眼裡,不知道怎麼的就解讀出了邪惡的意味。胖子以跟他體型完全不相稱的敏捷速度猛地後退十數米後才高聲道:「先別靠近我!你們真是蘭迪亞讓我接的人嗎?拿出證據來……」
  他們連薩爾菲到底怎麼安排的都不知道,要怎麼給證據?辛訓陽挑了挑眉,剛準備用拳頭作證據,就聽到身後有浮空車的聲音傳來。
  薩爾菲跳下車,皺眉看著在場的三人道:「怎麼還在這邊磨磨唧唧的?」
  「等你啊!」哈姆德拉像掉隊的小雞終於看見了雞媽媽一樣,奔到薩爾菲身後站定,「你要我準備的船我都準備好了,現在就過去嗎?」
  薩爾菲聞言滿意地點點頭道:「現在就走,上車。」
  船?
  「我們要離開西茲克嗎?」陸星熙不是很喜歡這個安排。
  「或者你們要留下來賠償今晚戰鬥造成的損失,那我也無所謂。」薩爾菲朝辛訓陽打了個手勢,示意他開車跟上。
  提到賠償問題,之前還覺得戰得很痛快的辛訓陽臉色有些不自然。
  想到自己離開時已經半毀的別墅區賠償起來是怎樣的天價,辛訓陽收起所有反對的心思,有些心虛地拉了拉陸星熙的手道:「先跟著他看看吧。」
  陸星熙責備地看了他一眼,最終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地挪動腳步上了運輸車。


☆、117準備期(八)

  哈姆德拉所說的船是一艘記在他名下的載貨商船,據說目前運送的東西就是機甲及零配件,所以辛訓陽跟薩爾菲的運輸車開上去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陸星熙抱著gray站在窗邊,緩緩道:「總覺得最近幾年我一直在逃跑。」
  周圍還有船員來來往往,他不能說得太直接,但是辛訓陽明白,陸星熙的意思是自他復活以來。
  「也許這是佔用了別人東西的代價。」陸星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辛訓陽見狀,不想他在這個問題上多糾結,轉移話題道:「葉家那邊現在還有動靜嗎?」他知道雖然離開了宸星,但是出於謹慎考慮,陸星熙還是隨時關注著那邊的動向。
  「他們似乎派人調查過一段時間的夕陽號,後來大概是被勞拉教訓了吧?暫時沒有新的動作。」這些行動都是水面下的,但是陸星熙自然有他弄到情報的途徑,「對了,有一個跟你相關的消息,也許你會有興趣聽。」
  「我?」
  「辛憶初考進千極學院了,軍史研究系。」這是陸星熙關注葉家的消息時無意中看到的。
  軍史研究系即使放到整個聯盟中都是實用性不強的冷門科目,但不管怎麼說,能夠考進去,至少是辛憶初有一定能力的證明。
  那個原本老喜歡悄悄跟在自己身後看自己訓練的小孩,居然也進千極學院了。
  辛訓陽摸了摸下巴笑道:「說起來,我還欠他一個承諾。」
  陸星熙看著他。
  辛訓陽低下頭,輕聲道:「本來說過給他介紹我的搭檔的,但是下次見面介紹的就不是搭檔了。」
  聽出他話中的意思後,陸星熙面色有些泛紅。
  氣氛正好的時候,哈姆德拉卻抖著他的一身肥肉過來了,邊走邊說:「蘭迪亞讓你們去他房間開會。」
  早就想找薩爾菲問個清楚了,既然他現在主動提出開會,辛陸二人也不磨蹭。
  不過去薩爾菲房間的路上看到哈姆德拉一直沒有離開的意思,辛訓陽還是忍不住要問一句:「你跟……蘭迪亞究竟是什麼關係?」好險,差點就習慣性地叫出薩爾菲的名字了。
  哈姆德拉仰頭看了辛訓陽一眼,慢吞吞答道:「合作夥伴的關係,我幫他賣東西,然後提成。你以後如果實力強到可以單干尋寶的話,拿到好東西也可以交給我處理。」
  「哦,我會考慮。」辛訓陽道。
  「考慮?」
  「貨比三家才不會吃虧啊!」
  「我都不嫌棄你是個不講信用的傢伙了,你居然還嫌棄我?告訴你,倒賣這一行,比我幹得好的人一隻手都數不出來!我當年……」
  前方的房門毫無預警地打開,正準備敲門的哈姆德拉重心不穩差點直接撲進房間裡。
  薩爾菲皺眉看著他們,「來就來了,還大聲嚷嚷,你們是小學生春遊嗎?」
  看得出,這位現在的心情不怎麼好。不過想到被破壞成廢墟的房子是他的家,那薩爾菲惡劣的態度也變得可以理解了。
  辛訓陽難得一次不頂嘴,跟陸星熙各自找了位子坐下。然後他就看到薩爾菲給自己遞過來一張長長的紙卷,上面排列著密密麻麻的黑字。
  「這是什麼?」
  「損壞賠償清單。」薩爾菲說。
  看著清單上列出的各類款項,辛訓陽木然道:「不是都準備逃跑了嗎?」他還以為他們這次離開西茲剋星是為了逃債。
  聞言,薩爾菲冷哼道:「我才不管其他那些傢伙的損失有多少,這單子上列出來的是我家的東西……不要告訴我,你們連累我丟了一處房產,還一點都不準備賠償。」
  「……」
  從事實上來說,此事的確是己方理虧,所以雖然沒料到薩爾菲會來這麼一手,辛訓陽卻也不好意思說「是啊,我們就是不準備賠」這樣的話。
  於是拿著清單研究了一會以後,他緩緩道:「看在熟人的份上,打個折?」
  薩爾菲面無表情,「你覺得可能嗎?我都沒把自己出手的人工費算上了。」他的出場費可是很貴的!
  辛訓陽求助地看向自家搭檔。
  陸星熙伸手接過清單道:「你準備讓我們怎麼賠?」
  「賣身啊!」薩爾菲這話差點激得辛訓陽跳起來,然後他才慢悠悠地笑著補充,「債務還清之前,你們就乖乖給我幹活吧!」撈到兩個免費勞動力的感覺真好,尤其其中一個還是機甲技師。
  哈姆德拉趁此機會小聲說:「想要還得快一點還可以接受我的委託,反正未來兩三年的時間裡,我們要經過不少有奇珍異獸的地方。」
  未來兩三年?
  陸星熙折起清單,不動聲色道:「我以為我們是要轉移到別的星球去。」
  「連西茲克都待不下去了,你覺得還有別的哪個星球可以輕鬆接受我們的?」薩爾菲說這話的時候倒沒顯得多遺憾,「反正哈姆德拉的商隊要環聯盟一圈做生意,就跟他一起到處逛逛好了。」
  「如果我們申請離隊的話?」
  「不批准。把你們放跑了我下次去哪要債?」薩爾菲理直氣壯地說。
  辛訓陽的臉頓時有些抽搐,「沒想到大名鼎鼎的……是這麼小氣的人啊!」
  薩爾菲露齒一笑道:「難道你沒聽說過我成名的原因之一就是睚眥必報嗎?」
  其實對於跟著哈姆德拉的商隊一起周遊聯盟,辛訓陽倒是沒多大牴觸的情緒。西茲克雖然已經待習慣了,但是他血液裡流淌的冒險因子卻沒有因此而減少,現在既然有這麼好的機會多看看其他的地方,他自然樂意配合。只是,陸星熙的研究怎麼辦?他可從來沒聽說過有哪個機甲技師的研究室是建在飛船上的。
  自己的事可以隨便處理,陸星熙的事卻不能等同視之。
  辛訓陽提出了他的顧慮。
  只想著可以順便拐一個技師的薩爾菲,在聽說陸星熙還準備繼續他的機甲研究以後,沉默了一會。他這人雖然任性一些,但是終究不是完全不講道理,尤其是,現在他已經把辛訓陽和陸星熙視作自己人。
  哈姆德拉默默舉手道:「其實,我們大概八個月以後會路過水澤行星,到時候我讓人安排一下,把安迪送去那邊的研究所如何?」
  那不就意味著,自己要跟陸星熙分開?
  辛訓陽聽到哈姆德拉這個建議的瞬間反應就是反對。
  「多大的人了,難道你們非要連體嬰似的黏在一起不可嗎?」聽到辛訓陽的反對,薩爾菲嘲笑道,「又不是一分開就見不到了。」
  「孤家寡人的閉嘴。」辛訓陽不客氣地反擊。
  「……」
  眼看這所謂的會議到這一步是繼續不下去了,陸星熙索性站起來道:「我跟他商量一下再說吧,反正還有好幾個月的時間。」
  聽到這話,辛訓陽心裡微微一沉,意識到在陸星熙說出「還有好幾個月的時間」時,他已經做了選擇。
  回到房間後辛訓陽直接不掩飾地黑著臉。
  陸星熙看著他鬧脾氣的樣子,耐心道:「哈姆德拉的提議其實不錯,我大概只需要一年半左右的時間就能順利完成研究,那之後商隊的行程也差不多……」他閉上嘴,看著忽然攬住自己的腰的那雙手臂。
  辛訓陽悶聲道:「我知道他的提議不錯。」
  陸星熙微微猶豫了一下,抬起手來摸了摸對方的頭髮,「我不在的話,你也可以專心跟著薩爾菲學習。」他看得出,辛訓陽自己也很珍惜能夠跟著薩爾菲學習的機會,雖然他表面上總是一副湊合湊合的樣子。
  有時候搭檔總是在一起反而會限制彼此的腳步,短暫的分別也許更能促進彼此的成長。
  這個道理陸星熙不相信辛訓陽會不知道。所以他並未多做解釋,只是安撫似的拍著辛訓陽的背。
  良久,辛訓陽忽然說:「我覺得不公平。」
  「嗯?」
  「感覺就像只有我在乎你,你卻是應付我一樣。」看著陸星熙的眼睛,辛訓陽緩緩道,「就好像這次,只有我在計較也許要分開一兩年的這件事,而你卻能冷靜地繼續分析問題。」這種感覺很不好。
  自己這是……被戀人控訴了?
  陸星熙聽著辛訓陽的話,有些訝異。
  「你就連看機甲的時間都比看我多,這次也是,為了研究那些該死的機甲就毫不猶豫地決定跟我分開。」辛訓陽覺得自己越說越怨念了。
  別人的情敵就算再多,好歹還是人類。而他的情敵雖然只有一個,卻是冷冰冰的機甲。太悲慘了點吧?
  見辛訓陽居然是認真在跟機甲吃醋的樣子,陸星熙不知道自己這時候該不該笑出來。
  唯一確定的是,聽著向來顯得很灑脫的辛訓陽斤斤計較地抱怨,陸星熙覺得自己整顆心都變得溫暖而柔軟——這個人是因為他才會變得如此小氣,這就是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覺。
  陸星熙忽然低下頭,堵住辛訓陽猶在喋喋不休的嘴。
  等到彼此的呼吸都有些不穩了,他才稍稍退開道:「我可不會跟機甲做這種事……」
  辛訓陽目光一沉,直接把人打橫抱起,邊往床鋪走邊道:「啊,這大概是我唯一覺得自己有優勢的地方了。」


☆、118準備期(九)

  哈姆德拉的商隊在兩週後抵達他們這次出行的第一個目的地——初陽行星。
  商船才進港口的時候,辛訓陽就已經先跟陸星熙提出了約會的邀請,「難得來到聯盟最大的貿易行星,不下船去走一走就太可惜了。」
  由他的話,陸星熙想到自己當初逃離宸星的時候也曾考慮過在這個地方定居。最後雖然陰差陽錯去了西茲克,但是他對初陽的好奇心從未消失過。再加上明白辛訓陽想要彼此多點相處時間的心情,他便點頭同意了。
  目的達成的辛訓陽萬萬沒想到的是,陸星熙下船的時候還帶了一堆原本放在運輸車上的東西。
  「這一年來在西茲克行星上抽空做的東西,本來想等下次展銷會的時候拿去賣的……現在到了初陽這邊也好,直接找家配件店處理掉算了。」陸星熙撓著gray的下巴說道。
  「……所以我們這其實是要去賣東西?」
  「約會,順便賣東西。」陸星熙想了想,照顧搭檔的心情道。
  辛訓陽無語問蒼天。
  初陽行星的建築物比起聯盟其他的星球來,顯得簡潔利落,完全體現出商人們追求高效率和節省時間的精神追求。其娛樂區、商業區,工業區和住宅區劃分得十分清晰,區域之間有著明顯的分界線,對於初到這個星球的人而言,這樣的佈局十分方便他們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自己的目標所在。
  辛訓陽就是照著路標的指示,直接把車開進了商業區。
  在這個初陽行星最繁華的商業區中,烽火財團總部的大樓顯得格外的醒目。而陸星熙此行的目標,就是烽火財團專設的一個收購部門。這個部門負責與一切想要跟烽火財團合作的個人或者團體接觸,客觀的評價客人提供的物品、情報,甚至一個構思的價值,然後再開出雙方都能接受的價格買下。
  可以說,烽火財團推出的新產品能夠一直領先於聯盟其他的公司,正因為他們有這樣一個來者不拒的收購部門。現在雖然其競爭對手也開始學習烽火財團這種特殊的收購模式,但畢竟起步較晚,短時間之內無法對烽火財團造成有力的威脅,畢竟烽火財團收購部的口碑是眾所周知的。
  儘管明白陸星熙選擇烽火財團作為合作對象,不過是因為這樣最省事,但一想到烽火財團跟馮堯的關係,辛訓陽就一百個不樂意踏進面前的這扇大門。
  看出他的牴觸,陸星熙淡定道:「或者你在外面等我?反正花不了多少時間,而這裡也不可能遇到什麼危險。」他自己已經不計較馮堯當初的找茬行為了,但辛訓陽對此卻一直耿耿於懷。
  聞言,辛訓陽搖了搖頭。
  「都到這兒了,我還不至於那麼幼稚。」他說著,為了證明自己的話一般,大踏步地走進門去。
  也許是早已習慣了接待來自四面八方的怪人,雖然辛陸二人看上去太過年輕,前台小姐的態度仍是禮貌而溫和,並在問明他們的來意之後,第一時間安排一個專門的陪同人員將兩人領去收購部。
  烽火財團收購部的格局像一個巨大的圓環,圓環兩邊分佈著數十道小門,每扇門後面都是一個獨立的隔音房間,方便來此談生意的人保有*。陸星熙二人在空房間內坐下沒多久,就有一個看上去很有幾分颯爽感覺的高挑女人走了進來。
  「午安。請問二位先生準備帶給敝公司怎樣的驚喜呢?」女人剛剛坐定,就單刀直入地問道。
  陸星熙打開放在腳邊的行李箱,把裝在裡面的樣品一一擺放到桌面上。
  烽火財團雖然是個綜合型的企業,但是其主要經營的仍是機甲相關。高個女人顯然對這方面的知識有一定的涉獵,不需陸星熙開口介紹,她已經十分熟練地拿起桌上的樣品觀察起來。
  半晌,女人從十來個樣品中選出了五個配件,目光灼灼地看著陸星熙道:「能跟我詳細說明一下這幾個東西的用途嗎?」
  她的選擇證明了她的眼光和烽火財團的素養,這五個配件正是陸星熙這堆樣品中最具價值的五件東西。
  原本只打算隨便處理掉樣品的陸星熙見狀,也稍微認真起來。他拿出存有相關資料的芯片,接上房間裡的電腦,開始講解:「從左邊開始,分別是多向排熱系統……」
  高個女人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還就不明白的地方進行詢問。
  不過,即便她的表情、動作再自然,辛訓陽還是眼尖地發現了她說話期間藉著捋頭髮作出的小動作——女人耳後大概貼著隱形通訊器,每次她提出針對性的問題之前,辛訓陽都能隱約聽到一絲極細的電流聲從她的發間傳出,顯然是有別的什麼人在下達指示。
  良久,在陸星熙終於說到他的最後一個發明「自循環能源機」的時候,女人一直顯得冷靜理智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難以掩飾的驚愕情緒。有那麼一瞬間,她似乎想要站起來,但最後關頭又克制地坐了回去。
  臉色陰晴不定地變換了片刻,女人這才緩緩對陸星熙道:「我對你這個自循環能源機十分有興趣,請問是否可以讓我把這個樣品送到檢驗部門去測試一下,看看它的性能是否如你所說的那般優越?這樣我也比較好在後續的合作中評判出其價值……」
  「請便。」陸星熙點了點頭。
  他這大方的態度讓女人鬆了口氣,她一改嚴肅的態度,笑著道了謝,然後才急衝沖地拿著那部自循環能源機離開。
  辛訓陽此時才開口道:「她背後還有別的人在指示。」
  「嗯,看出來了。」陸星熙反應平靜,「一會她回來,大概就會提出要買這部機器的設計圖。」如果幕後的那人眼光足夠長遠的話。
  陸星熙跟女人說明自循環能源機的作用時,辛訓陽也聽到了。能夠減少機甲40%的能量消耗,並且將外洩的能量聚攏重新利用的好東西,別說是烽火財團這樣的公司聽了心動,就連他這個騎士都明白這個發明的價值。只要裝配了這個自循環能源機,就能讓機甲的續航時間延長至少十二小時,這在戰鬥中,很有可能就會成為決定勝負的關鍵!
  「青鳥也裝了這種機器嗎?」辛訓陽早就發現自己這台機甲的輸出功率和續航時間都有些超出一般常識,但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關鍵的部位是什麼。
  陸星熙笑道:「青鳥的自循環能源機就在駕駛艙的下方,就像它的第二心臟。」
  辛訓陽摸了摸下巴,「看來以後我得小心別讓那個位置被人擊中才行……」
  正說著話,房間的門重新打開了,只是這次回來的不止剛才那個女人,還有一個頭髮花白,但精神抖擻的老人。
  「誰是那個自循環能源機的設計者?」老人用洪鐘一般的聲音問道。
  「我。」陸星熙看向他。
  老人眯起眼打量了陸星熙好一會,確定自己沒有見過這個年輕人之後,臉上露出些許興奮的情緒,「你有老師嗎?」
  這問題一出,別說辛訓陽,就連陸星熙自己都愣了一下。
  「老人家,你不會是準備現場挖角吧?」辛訓陽有些哭笑不得地問。
  「有何不可?」老人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示意身後的女人將檢驗完畢的自循環能源機放回桌面,「不過在這之前,我們先來談談正事。這東西的設計圖,你準備賣嗎?」
  話題總算又拐回了陸星熙預測的範圍內。
  「老實說,對我們這種規模的公司而言,收購幾個零配件根本起不了多大的作用。我想你既然把這樣的東西帶來了,不該只是打算銷售成品吧?不如我們都乾脆點。」老人繼續道。
  這樣簡單直接的說話方式,倒是節約彼此的時間。
  不過陸星熙並沒有被對方帶著走,而是維持自己的節奏道:「有沒有設計圖,要看貴公司的誠意有多少。」
  「現在的年輕人……」老者嘀咕了一聲,提高音量,「獨家授權,八千萬星際幣。」
  陸星熙站起來拍了拍辛訓陽道:「回去了。」
  這根本連理都懶得理老者的態度,讓他瞬間激動得紅了臉。見狀,辛訓陽竊笑著配合地擺出要走的架勢,同時還不忘捅刀性質地補一句,「回去的時候要不要順便去一趟影風?我覺得他家也許會有更識貨的人。」
  言下之意就是說自己有眼無珠嗎!
  老者咬牙切齒地拍了拍桌,「站住!兩億,這個價格夠誠意了吧?!」
  跟在他身後的女人聞言驚呼,試圖阻止地說:「方老,這個價格……」
  「你閉嘴!」老者火氣極大地吼了一聲,狠狠盯著陸星熙,「雖然這個發明很有價值,但是你也知道,就它現在的能源轉換率來說,不可能賣到更高價了。」
  這點陸星熙作為設計者自然是最清楚的,於是他微笑道:「可以,不過是非獨家的,因為我自己在今後的機甲開發中也要用到這項技術。」
  「只限你自己使用?」
  「除了貴公司以外,只限我自己。」
  老者沉默了一會,點頭道:「成交。你其他那幾個東西的設計圖我也可以做主一起買下,具體的價格之後再商量。現在我問你一句……有沒有興趣加入我的研究所?」


☆、119準備期(十)

  最後這句話其實才是方和獨斷地決定買下全部設計的原因——如果花大價錢可以買到一個資質優秀的弟子,那麼哪怕對方開的價格再高一些,他也可以接受。眼前這個年輕人看上去不過二十上下,未來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他很想看到對方在自己的指導下能走到哪一步。
  室內頓時變得很安靜。
  看出方和的目的是招攬人才後,高個女人不吭聲了。而辛訓陽則是一副看好戲的姿態等著陸星熙拒絕對方。就他所知,陸星熙承認的老師只有顧景安一個,不可能再拜他人為師。
  見陸星熙沒有馬上回答自己,方和倒也不急,繼續道:「忘了自我介紹,我叫方和。你既然是技師,那應該聽說過我的名字。」他這已經是比較自謙的說法了,事實上,他是技師界最頂尖的三位大師之一,即便不是技師的人只要稍微關注一下新聞,也該知道他的名字。
  陸星熙自然聽過此人的名字,甚至他還記得這人當年跟自己的老師叫板的樣子。
  自曝身份仍然不能從陸星熙臉上看到絲毫激動的表情,方和覺得有些下不了台。就在此時,陸星熙緩緩道:「我不是機甲技師。」
  「啊?」
  「不可能!」
  方和跟高個女人都掩飾不住驚訝地叫出聲。
  辛訓陽默默撇開頭,心想這些人一定沒想到還有無照執業的這種可能性。
  陸星熙如他所料一般說:「我還沒有通過技師資格考試。」
  方和臉上露出被雷劈的表情,「你如果只是不想要我這個老師,用不著撒這麼拙劣的謊。能夠設計出這些東西的人居然沒有通過技師資格考試,你覺得這符合常理嗎?」
  「常理就是用來打破的。」陸星熙說著,笑了笑,「我有不能通過考試的苦衷。」
  聽到這話,本來已經無聊得開始打量房間吊燈的辛訓陽回過神來。直到這一刻,他才確定陸星熙挑中烽火財團做合作對象,不光是出於交易穩妥的考量,而是有更深一層的計劃。只是,為什麼事先不告訴自己?
  桌面下,陸星熙握了握辛訓陽的手,彷彿在說「相信我」。
  辛訓陽閉了閉眼,而後回敬地撓了撓對方的手心,換得陸星熙無奈的目光。
  兩人的這番小動作並未落入方和跟高個女人的眼中。事實上,他們此刻腦子裡盤旋的都是「一個可以獨立製作機甲配件的人,到底是因為怎樣的苦衷無法通過技師資格考試」的問題。
  估摸著吊對方的胃口吊得差不多了,陸星熙這才笑問:「有興趣知道我的苦衷是什麼嗎?」
  方和目光一沉,知道主動權至此已經全部落入陸星熙手裡,但他也只能任由事態這麼發展下去,除非他準備收回自己之前才說過的話。
  嘆了口氣,方和給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擺手道:「你說吧,我看看我能不能幫你解決。」
  「能讓這位女士暫時離開嗎?」陸星熙的目光轉向高個女人。
  在方和的示意下,女人點了點頭,退出房間,替他們關上門。
  「現在你可以說了。」
  陸星熙搖了搖頭,「還有監控設備沒有關掉。」
  方和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愕的情緒,但很快他就控制住自己的反應,若無其事地說:「這個房間沒有監控設備,你這樣試探我們的誠意沒有意義。」
  「是你在試探我才對吧……」陸星熙笑了笑,側頭對辛訓陽耳語了幾句,這才重新看向方和,「現在,讓我們看看究竟是誰在說謊。」
  在方和不安的注視下,辛訓陽站起來,準確地找出房間裡所有隱藏的監控器,一一破壞掉。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方和終於想到這兩個年輕人其實是競爭對手派來對付自己的可能性,他右手悄悄挪動,正要按下終端機上的警報按鈕時,卻被辛訓陽先一步摘走了終端機,對方甚至還相當禮貌地對他說了一句「先得罪了」。
  方和震怒地說:「你們到底是誰派來的?!」
  「冷靜點,我們沒有惡意,只是坦白之前,要先確定自己的安全罷了。」由始至終,陸星熙的態度都沒有變過,甚至在他投下重磅炸彈的時候,仍是如同閒聊一般。他看著被辛訓陽按回座位上的方和說:「畢竟我們是通緝犯……現在你確定還能幫我們解決難題嗎?」
  辛訓陽覺得被自己按住的這位老人已經因為受了太大的刺激直接石化了。如果用技師們的話來說,就是其大腦處理速度跟不上信息攝取速度,所以出現了短暫的思維中斷現象。
  陸星熙耐心地等著對方恢復。
  良久,在辛訓陽懷疑外面的人都要起疑心衝進來了的時候,方和終於動了動,緩緩道:「你們被通緝的罪名是什麼?」
  得知辛陸二人的罪名只是破壞宇宙港這樣的「小事」後,方和鬆了口氣。
  「我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他篤定地說。
  在顧景安去世之後,與他齊名的方和地位更是飆升了不少。由他出面,抹平辛訓陽跟陸星熙破壞宸星宇宙港這件事並不困難。哪怕這其中還有辛國禮的推波助瀾,方和也不怕。
  辛訓陽沒想到這人會如此乾脆。但下一秒,方和說的話就讓他收回了自己先前覺得對方爽快的評價。
  方和道:「但是讓我去幫你們求情,總得給我點實際的好處吧?你到現在都還沒說願不願意做我的弟子。」
  這次陸星熙沒有再迴避對方的問題,而是直接說:「我有過一個老師,而且在他去世以後就已經決定此生不會再拜他之外的人為師。不過,我可以加入你的研究所,如果你還覺得需要我的能力的話。」
  聞言,方和心裡很矛盾。
  一方面,他覺得自己都讓步到了這個程度,這小子還倔強地說不拜師實在太掃自己的面子;而另一方面,對於陸星熙這種不認第二個老師的態度,他又有些欣賞。
  在內心天人交戰許久後,方和才不甘願地說:「看在你確實有點本事的份上,我就勉強允許你加入我的研究所了。我大概還要在這邊停留一週的時間,然後就要返回水澤,到時候你跟我一起走吧!」
  「不行!」
  「不。」
  辛訓陽跟陸星熙一前一後地表示了拒絕。
  方和皺起眉頭,不滿道:「你們難道還要再提什麼條件?告訴你們,人的忍耐是有極限的……」
  陸星熙打斷道:「不是要追加條件,只是我還有其他事要辦,要八個月以後才能去水澤。」
  「八個月?這時間也太長了,都差不多夠女人生一個孩子了,你到底還有什麼事要做?」在方和看來,對一個機甲技師而言最重要的事就是抓緊一切機會進行研究。視對方的答案如何,他會重新開始考慮自己之前答應的事到底還有沒有履行的價值。
  陸星熙的回答簡短得讓方和有種吐血的衝動。
  他說:「私事。」
  這個答案真是應對一切八卦的萬精油,反正告訴你是私事了,而所謂私事就是不方便透露的,還想知道?那就自己猜去吧!
  方和覺得自己都快被這個態度客客氣氣,骨子裡卻傲慢非常的小子氣出心臟病了。
  「你以為我的研究所是那種建在荒山野嶺裡面的鬼屋,可以隨便你多久想去就多久去嗎?我可不會為你留那麼長時間的房間!」
  「那我付房租好了。」陸星熙回應道,「租金就用你準備付給我的設計圖費用抵。」
  「……」意識到眼前的年輕人並不是那種可以與之討論常識的對象後,方和用力做了幾次深呼吸,終於忍住怒吼的衝動,「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這個話題到此為止,我們來談談價錢的問題。」反正徒弟都收不成了,他決定要在價格問題上給自己找回點安慰。
  方和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而陸星熙則從容地露出了一抹淺笑。
  ******
  一個多小時以後,在高個女人凱莉都要忍不住帶著保衛衝進來查看情況時,這個房間的門終於由內緩緩開啟了。
  「……多謝照顧,我會如約去水澤拜訪的。」
  凱莉聽到那個自稱安迪的青年這麼對仍坐在房內的大師說著。隨後則是大師精神十足的吼聲——
  「快滾!等等,你們叫什麼?要我幫你們取消通緝令,結果連名字都不說一下嗎?!」
  通緝令?
  凱莉為這個關鍵詞一愣。等她回過神來時,只聽到那個看上去比較斯文的青年輕聲回答:「陸星熙。」
  這天在這個房間裡,那兩名年輕人究竟跟方老進行了怎樣的交涉,凱莉不得而知。她所知道的的,只是在那兩個不速之客完成轉賬手續離開了許久後,沉默半天的方老才有些感慨地說了一句,「也許這就是緣分。」
  而她問方老所謂「緣分」是指什麼時,卻只換得對方一個意味深長的苦笑。
  ******
  「那個老頭知道『陸星熙』是誰?」從烽火財團的大樓裡出來,辛訓陽確定沒人跟蹤後才發問。
  陸星熙點了點頭。
  作為顧景安多年的老對手,方和與其互相瞭解的程度,甚至更勝過彼此研究所裡的大多數人。因此,方和當然知道,顧景安曾經收過一個叫「陸星熙」的關門弟子,他們原來還見過好幾次面。
  「不怕他猜到真相?」辛訓陽又問。
  「他猜不到,因為不科學。」陸星熙眨了眨眼,難得顯出幾分頑皮的神色。
  辛訓陽笑起來。
  兩人沿著人行道的樹蔭安靜地散了一會兒步。
  快要走回宇宙港的時候,辛訓陽才說:「剛才我真怕你被那老頭一拐,就直接答應馬上跟他去水澤了。」跟陸星熙在一起之前,他還從未如此懷疑過自己的吸引力。
  「我不會。」陸星熙笑道,「你不是說了把這八個月當作我們的蜜月旅行嗎?」
  這是兩人耳鬢廝磨之際辛訓陽隨口說的玩笑話,但他沒想到陸星熙會認真地記住了。
  不想坦率地承認自己因為陸星熙這句話心情大好,辛訓陽咳了一聲,轉移話題道:「其實等期限一過,我們的通緝令自然就會取消了,你根本沒必要跟他談這個條件的。反正水澤那邊的技師們,根本不會關心誰是通緝犯這種事情。」
  「嗯,但是水澤以外的地方,有很多人會想要靠抓通緝犯賺筆獎金。」陸星熙仿若不經意般說著。
  辛訓陽瞬間明白了對方今天這麼大費周章的真正原因。
  拉過陸星熙的手,十指相扣,辛訓陽低聲道:「放心,我不會讓你哪天忽然聽到一條新聞說,我在某某地被某某人抓去換獎金了的。」
  「我很放心啊,方老一向說話算話,我們的通緝令最遲明天就該解除了。」
  「……親愛的,你真是一點浪漫細胞都沒。」
  「你自己選的。」
  ……
  以完全放鬆的度假心情一起度過剩餘的七個多月時光後,八月十一日,辛訓陽跟陸星熙在水澤行星的宇宙港道別。


☆、120交流會(一)

  「a3、a7部位的壓力不太正常,稍微控制一下能量輸出。」
  「不能再控制了,現在這樣已經是最低能耗模式,如果繼續減弱的話直接就不能啟動了!」
  「不該這樣啊,難道是設計上還有瑕疵?暫停實驗,等我親自檢查一下。」
  陸星熙站在玻璃迴廊裡看著下方實驗區眾人忙得熱火朝天的情景。他現在所處的這個區域是水澤行星上專屬機甲技師們的實驗基地,這裡的所有研究需要的資源均由烽火財團等大企業聯合提供,而作為回報,這些提供經費的企業也具有優先購買研究成果的特權,算是一種比較成熟的互利合作模式。
  下方在淺灰色機甲上爬上爬下,折騰出一身汗的年輕男子似乎終於放棄了繼續跟故障死磕,拍了機甲的頭部一掌後,他坐在機甲肩頭嘆氣時發現了看戲的陸星熙。
  「陸!來得正好,快幫我看看問題出在哪……」
  「又讓陸幫忙啊?小貝,你再這麼下去真的要小心被大師攆出研究所哦!」周圍負責調試機甲的工匠們大聲取笑道。
  「我又沒有讓陸幫我做設計,這只是正常的知識交流而已,你們別胡說,老師可疼我了!」貝肅跳腳道。
  其他人聞言哈哈大笑,「大師敲你頭的時候看上去的確挺疼的。」
  「喂!」
  在他們針鋒相對期間,陸星熙已經從迴廊裡走下來。他在水澤的機甲研究基地裡面定居已有將近一年的時間,而貝肅則是他在此期間交上的新朋友。每次跟貝肅說話的時候,陸星熙都會不由得想起露河行星上那個紫色皮膚的老朋友艾薩雷亞,因此他對貝肅的態度也格外縱容一些,導致這位現在一有解決不了的難題就找他幫忙,完全不見外的。
  抱著電子本從升降梯上跳下來,貝肅跑到陸星熙面前道:「我在製作之前明明確認過,能量系統的設計應該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陸星熙示意他閉嘴,然後接過電子本,認真打量上面展示的立體機甲設計圖。
  一般來說,設計圖這種東西都是很隱秘的,技師們都會小心地加密處理,而不會隨便拿給同行看。但是,貝肅顯然沒有這方面的意識,在他看來,機甲設計出來早晚也是要給人看的,藏藏掖掖實在很無聊。
  因為是能量輸出上有問題,所以陸星熙一開始檢查的也只是貝肅所說的能量循環系統——自從陸星熙加入研究基地以後,基地裡的技師們設計的新機甲都相繼啟用了他設計的那款自循環能源機,貝肅的也不例外。
  不過,雖然都啟用了自循環能源機,但根據不同技師的不同設計理念,實際上的搭配也是千奇百怪,在此期間由於某個地方搭配不當導致機甲無法啟動,是很常見的情況。
  但貝肅的這台新機甲顯然不是這方面的問題,就如他所說的,陸星熙看到的是一個相當完美的能量循環系統。只是在更仔細地檢查其他部位的設計時,陸星熙發現了某個很奇葩的設計。
  「你這是……眼睛?」陸星熙指了指設計圖上機甲的腹部。
  貝肅用力地點了點頭,一副「快誇我」的得瑟模樣道:「是啊!你不覺得只在頭部裝眼睛的話,一旦腦袋被人打掉了就變瞎子很麻煩嗎?所以我就在腹部添加了一對備用的眼睛,這裡靠近駕駛艙,一般情況下也不容易被打中……」
  陸星熙已經不想跟這位討論裝在腹部的眼睛可以看到什麼東西的這種問題了。
  把電子本丟還給貝肅,陸星熙斬釘截鐵道:「雙探測系統的切換上銜接不夠緊密,你的這台機甲是短路了。」
  「不會吧?!」慘叫了一聲,貝肅重新爬上升降梯,卸掉了機甲腹部的裝甲,只見裡面有不明顯的電光正若隱若現地閃爍著,就像陸星熙指出的那樣。他抓狂地揪住自己的頭髮吶喊:「啊啊啊,又要從頭來過了!我的經費……」
  陸星熙無奈地搖了搖頭。
  雖然說基地裡的怪人很多,但是老像貝肅這樣花大錢砸一些沒用的功能的,大概也只此一家了。
  重新改裝線路並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完成的事,發洩完情緒後,貝肅很快就恢覆沒事人的模樣,邊整理髮型邊說:「作為感謝,請你喝下午茶?」
  「又是自動販賣機提供的那種嗎?」已經被對方所謂的請客坑過太多次的陸星熙完全提不起興趣來。
  「不不不,今天出去找家好點的店。」貝肅搖晃著手指道。
  鑑於他這次的態度還算有誠意,陸星熙查看了一下自己今天的行程安排,確定有兩個小時的空閒時間後,點了點頭。
  隨後跟貝肅打卡離開基地時,陸星熙發現了比較奇怪的地方。
  貝肅原本說的是「找一家好點的店」,但是兩人坐上自駕浮空車時,他卻很準確地跟導航系統報了一個地址,顯然是早就決定好了。
  陸星熙決定靜觀其變,反正以貝肅的性格,讓他害人是不可能的,頂多是又有了什麼不靠譜的計劃。
  浮空車滑過波光粼粼的水面,最後在一家建築風格相當夢幻的咖啡館門口停了下來。
  陸星熙抬頭看著咖啡館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水泡的透明球形結構,想像了一下他跟貝肅兩個大男人坐在粉紅、粉紫的泡泡中間的情景,覺得有點冷。
  「時間剛好。」渾然不覺兩個男的跑到這種一看就是服務女性顧客的店裡多奇怪,貝肅興沖沖地拉著陸星熙跨進旋轉門。
  室內流淌著悅耳的輕音樂,視線隨意轉一圈,就能看到三三兩兩在一起談笑的女孩子。
  對這種氣氛極度適應不良的陸星熙猛地站住。
  「你今天把我拐來這裡到底是要做什麼?」
  聽到陸星熙這麼問,貝肅大大咧咧地笑道:「反正不是害你。兄弟我可是看在你跟我一樣是光棍的份上才帶你來的,其他人還沒這機會呢!」
  說話間,坐在二樓的一個女孩發現了下面站著不動的兩個人,落落大方地朝貝肅揮了揮手。
  陸星熙終於懂了貝肅到底帶他來這邊幹什麼,頓時有點哭笑不得。
  兩輩子加起來,這還是自己第一次參加這種聯誼活動吧……
  此時轉身就走未免太失禮,陸星熙只得無奈地跟著貝肅上樓。
  「不好意思,做實驗耽誤了一點時間……咦,你們有三個人?」看清女方的數目後,笑得一臉賤相的貝肅愣住了。
  其中一個女孩淡定地喝了口飲料,這才朝陸星熙擺了擺手道:「好久不見,差不多有兩年了吧?」
  「準確地說,是兩年多了。」本來還有些不自在的陸星熙在認出對方是誰之後,放鬆地拉開椅子坐下。
  自詡月老的貝肅看著這意料之外的發展,傻眼了。
  ******
  原計劃二對二的聯誼變成了二對三,而且女方有個人還是陸星熙的舊識,於是短暫的尷尬之後,貝肅很快決定,讓陸星熙跟他的舊識聯絡感情去,剩下的兩個姑娘全歸他了。
  宣佈這決定時貝肅那猥瑣的表情實在是讓陸星熙有些不想回憶。
  確定了組合後,貝肅自覺地跟其他兩個姑娘換了位置,把原來這張桌留給陸星熙二人。
  「怎麼沒看到跟你私奔的那位,還是你們分手了?」剛才主動跟陸星熙打招呼的女孩——曾珍——在妨礙交談的人都走開以後,這才問道。
  當初陸星熙丟下頒獎典禮神秘失蹤,隨後在本院那些老師們瘋了似地找他的時候,卻又傳來辛訓陽開著一台陌生機甲闖進宇宙港,跟警備隊發生激烈衝突的消息……如今,雖然已經兩年過去,露河分院的騎士系第一名和制甲系首席學員雙雙被通緝一事仍被眾多好事者口耳相傳,而且傳出了無數的版本。
  曾珍採納的就是「辛訓陽跟陸星熙兩情相悅卻被家裡反對,所以索性私奔,結果激怒了辛將軍被通緝」的這個版本。
  陸星熙自離開宸星以後就沒有跟原來的同學們聯繫,現在聽曾珍說起那天之後發生的這些事,不禁有些汗顏——以結果來說,這個版本的猜測好像也不能說是錯的……
  見陸星熙表情有些微妙,曾珍忍不住皺眉道:「不是吧?你們真的分開了?!」
  「暫時的。」回過神,陸星熙回答道。
  「那我就放心了。」曾珍誇張地拍了拍胸口。
  「其實在一起,還是分開了,這不都是我跟辛訓陽的事嗎,你怎麼這麼緊張?」陸星熙忍不住問。
  「唔,這是所謂女性的浪漫,我說了你也不懂。」曾珍撇了撇嘴,「當初就覺得你們倆的關係怪怪的,現在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問出口了——你跟辛訓陽到底是不是情侶關係?」
  聞言,陸星熙笑起來,「當初還不是。」
  等於承認現在是了。
  曾珍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還想再說點什麼的時候,卻見陸星熙的終端機響了起來,屏幕上顯出的,正是辛訓陽的名字。


☆、121交流會(二)

  「昨天不是才聯繫過嗎?你要是繼續這麼把星際通訊當日常電話打,欠的債會越來越還不清了吧……債多了不愁?他要是聽到你這麼說,肯定會把利息翻幾番。」曾珍正感慨某人變化大的時候,卻見陸星熙忽然看向自己,有些古怪地笑了一下,「在幹什麼?嗯……相親啊。」
  噗!
  早有準備地避過曾珍噴出來的飲料,陸星熙順勢站起來做了個暫時離開的手勢,朝咖啡館的露台走去。
  辛訓陽的追問聲連珠炮一般地傳來,陸星熙淡定地關上露台的門,這才回答:「對方你也認識的,還記得曾珍嗎?」
  「曾珍?她不好好待在露河那邊,跑來跟我搶你做什麼?」辛訓陽對此表示強烈不滿。
  「不知道,我還沒來得及問。」一句話帶過這個問題,陸星熙轉而道,「你忽然打過來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說?」
  「本來是有的,但是聽說你在跟人相親以後,我覺得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辛訓陽的聲音很鬱悶。
  無聲地笑了一下,陸星熙決定不再逗對方,「只是跟同事出來喝茶碰到她而已,相親什麼的,都是開玩笑。現在你有心情說正事了嗎?」
  「沒有。」
  「……」
  「好吧,我相信你不會變心的,再說她比我差遠了。」自言自語般地嘟噥了一下,辛訓陽這才提起自己忽然又聯繫陸星熙的原因,「薩爾菲收到一封交流會主辦方發來的邀請函。」其實自薩爾菲成名以後,每屆交流會他都會收到這樣的邀請函,只是從來沒去過而已。
  陸星熙聞言來了興趣,「這次他準備參加了?」
  「嗯,他自己說是看在主辦方一直很有誠意的份上,這次賣個面子。」
  「實際上呢?」
  「想炫耀他收了個徒弟。」辛訓陽提到這點有些無語。就在一個小時以前,薩爾菲正式承認了他的弟子身份,理由是裡德·莫爾都有個徒弟了,他不能輸給對方。而他這次接受主辦方的邀請,也是因為聽說裡德·莫爾會帶徒弟一起參加的緣故。
  同行之間競爭較勁是很正常的事情,陸星熙覺得他能理解薩爾菲的想法。不過,因為薩爾菲要爭一口氣才被承認為弟子的辛訓陽,心情大概會很複雜吧!
  「今天主要是想跟你說,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你大概都聯繫不到我了。」辛訓陽輕描淡寫地投下重磅炸彈,「薩爾菲準備交流會的時候讓我跟莫爾的徒弟較量一下,所以下周開始,我們要到霍爾本草原進行特訓,不再跟著哈姆德拉的商隊行動。」
  「霍爾本草原?」陸星熙沉默了。
  霍爾本草原位於黑沙星系邊界的一個小行星上,地形、氣候都很古怪,而且星獸數量龐大,還有眾多兇殘不亞於星獸的野生物種,一直被星輝聯盟的人視為活地獄。只有想要突破自己極限的騎士,才會前往那邊進行歷練,但去的人裡面活著回來的卻寥寥可數。
  終端機兩邊的人都安靜下來。
  良久,辛訓陽才又笑道:「你這是在擔心我?嗯,這感覺還不壞。」
  沒理會對方的調笑,陸星熙問:「你們準備在那邊呆多久?跟商隊分開行動的話,受傷或者缺乏物資的時候怎麼解決?」
  「我們暫定在霍爾本草原住一年。初期只要帶夠三個月份的能量匣和壓縮食品就行了,受傷的話,準備好醫療箱可以自己處理。哈姆德拉會每個季度讓人給我們送一次補給,這方面應該沒什麼問題。」辛訓陽冷靜道。
  「你作好決定了。」
  「嗯,所以現在只是通知你。」
  深吸一口氣忍下罵對方的衝動,陸星熙平復了一下情緒才說:「哈姆德拉下一站準備去哪?我給你寄一些替換零件和能量匣去。」
  「他大概還有十天到盤古,然後會在那邊停留兩個月。」頓了頓,辛訓陽聲音變得柔和起來,「不用擔心,薩爾菲說他曾經自己一個人去過那邊兩次,都順利回來了,應該沒問題的。順利的話,明年五月左右我就可以去水澤接你了。」
  「不順利的話?」
  「不順利的話,我們就交流會上見,加油通過資格考試啊!那麼,再見了。」語畢,不等陸星熙再說什麼,辛訓陽就切斷了通訊。
  看著再無聲響的終端機,陸星熙只覺得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露台的門被人由內打開,等了許久都不見陸星熙回來的曾珍探出頭來道:「還以為你丟下我這個同學自己悄悄走了。」沒有回答,她發現對方似乎根本就沒注意到自己來了一般。
  能讓陸星熙出現這種反應,莫非辛訓陽出事了?想到之前零零碎碎聽到的「欠債」之類,曾珍的想像力忍不住發散起來。
  後知後覺地發現露台上多了個人,陸星熙回頭道:「抱歉,我有急事要回基地了,請你幫我告訴小貝一聲。」
  什麼都沒來得及說的曾珍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飛快地跑下樓。
  ******
  翌日把要托哈姆德拉帶給辛訓陽的東西打包寄出後,陸星熙剛回到居住區,就看見曾珍正坐在花壇旁邊跟貝肅說話——雖然看上去更像是貝肅一個人說得興高采烈,而曾珍只是敷衍地偶爾應答一句。
  陸星熙推測,八成是貝肅又在不管對象地闡述他那些機甲理論。
  昨天在咖啡館偶遇也就算了,今天曾珍竟然直接進到基地裡面來,難道她這次來水澤其實還有其他的事?
  想到此,陸星熙沒有避過那兩人,而是主動走過去打了聲招呼。
  貝肅一見陸星熙,立刻就換上一副譴責的表情道:「陸,不是我說你,你也太不厚道了,怎麼能夠終於把人家女孩子丟下自己先跑呢?」
  「算了,好歹他離開之前還記得結賬。」曾珍這勸說,怎麼聽都帶著點調侃。
  陸星熙無奈地看著對方道:「所以你這次來水澤究竟是有什麼事,想換一台新機甲?」曾珍以前使用的那款算起來也該淘汰了。
  然而面對這個問題,曾珍卻是神色自若地搖了搖頭道:「不是,我已經轉系,不做騎士了。」
  這是個讓人驚訝的答案。
  從來只聽過人們削尖了腦袋也想擠進騎士隊伍,卻沒聽說過有資質做騎士,還自己選擇放棄的。
  而且,不做騎士的話,曾珍還來機甲基地做什麼?
  似乎看出了陸星熙的疑問,曾珍笑道:「我這次來,主要是替我們軍團挑選新的制式機甲。你有沒有什麼好的選擇推薦的?」
  「軍團?」
  「啊,這個我知道,曾珍她現在是第三軍團的人。」貝肅插話道。
  雖然技師們的原則是跟所有勢力都保持距離,不偏向任何一方。但是機甲畢竟是戰爭兵器,要實際運用就無法斬斷跟軍人們的關係,所以基地裡的技師們或多或少都有自己交好的軍團,其中,又以第三和第五軍團跟方和名下的研究所關係最密切。
  這些彎彎繞繞,陸星熙在加入基地的第二周就被人科普過了,現在不過是翻出來複習一下而已。
  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以後,陸星熙不再問曾珍現在在做什麼,而是公事公辦地示意對方跟上自己,「近期我們這個研究所開發出來的新機甲樣品都停在實驗區的倉庫裡面,適合軍用的有四款,我現在帶你去看。方老的許可你申請到了嗎?」
  「那是當然。」曾珍說著,向陸星熙晃了晃她終端機裡儲存的通行許可。
  檢視新機甲性能期間,兩人閒聊時,曾珍提到了一年以後的畢業考試。
  「分院還保留著你跟辛訓陽的學籍哦,到時候要不要回去參加一下畢業考試?雖然我覺得你現在的水平,已經不需要那張畢業證了。」千極學院的畢業證對一般人而言,只是叩開機甲界大門的一枚鑰匙。而陸星熙即使沒有這把鑰匙,也已經成功地成為水澤行星機甲基地裡的一員了。
  出乎曾珍預料的是,陸星熙聽到她這麼說以後,竟然回答:「好,屆時我會回去看看的。」
  「……找衣錦還鄉的快感嗎?」
  「嗯。辛訓陽對這種事應該很有興趣,到時候我跟他一起去。」雖然心志上比大多數同齡人強得多,但辛訓陽在某些方面卻還有些天真得不行的念頭。像被驅逐的英雄光榮回歸之類的戲碼,他肯定會很喜歡。
  看著陸星熙完全不覺得自己這說法有什麼不對的模樣,曾珍嘆了口氣,「那我就期待跟你們在校園裡重逢的那天好了。說起來,辛訓陽到底去了哪兒?」
  「他在做一個短期的旅行歷練。」陸星熙笑道,「很快就會回來的。」
  可是,星際歷417年7月,曾珍到露河行星的宇宙港接人時,從宇宙船上下來的卻只有陸星熙一個人。她看著對方神色如常的模樣,不知為何,覺得無法開口詢問辛訓陽的下落。


☆、122交流會(三)

  一起來的艾薩雷亞卻沒有曾珍那麼多的顧慮,跟老朋友久別重逢,他看到陸星熙的第一反應就是撲上來給對方一個大大的擁抱。
  「好久不見!要不是曾珍說遇到你,我還擔心你離開宸星以後發生什麼意外了,以前的終端號完全撥不通……你為什麼不跟我聯繫?!」激動完畢後,艾薩雷亞立刻就發動連珠炮式的詢問。
  被對方勒得差點喘不過氣的陸星熙在曾珍的解救下,好不容易才能正常說話。
  看了一眼長高了至少十公分,體格似乎也健壯不少的好友,陸星熙疑惑道:「難道你也轉專業了?」這身材怎麼看也不像是一個機甲技師的。
  艾薩雷亞露出得意的神色,叉腰狂笑道:「是啊,今年年初的時候我的體質忽然就改變了,現在我可是騎士跟技師雙修的!」
  「恭喜。」陸星熙誠懇道。
  騎士技師雙修的人雖然大多成就平平,但不管怎麼說,多一項技能總是好的,而且艾薩雷亞看上去對現狀也十分滿足的樣子。
  忘了自己之前還在追問的問題,艾薩雷亞目光越過陸星熙,掃向宇宙船的方向,好奇道:「辛訓陽人呢?先去停放運輸車了嗎?」
  慢了一步沒來得及打斷的曾珍默默撫額。
  陸星熙愣了一瞬,這才回答:「他沒來。」
  「沒來?畢業典禮這麼重要的事,騎士系的老師們會很失望的。」艾薩雷亞沒有多想地說。
  「他有重要的試煉,暫時脫不開身。」不欲在這個問題上多說,陸星熙拉著艾薩雷亞往宇宙港出口走,「先跟我說說學院現在是什麼情況吧,還有,你這次是不是也要參加技師資格認證?」
  「哦哦,要參加的,我去年去考常階的時候答錯題被淘汰了,今年一定要通過!」握拳表達了一下決心,艾薩雷亞看向陸星熙,「你呢?也是來參加常階考試嗎?」
  機甲技師資格認證考試規定了參考人員必須在自己的戶籍地進行報名,陸星熙這麼多年沒有回來露河行星,自然不可能已經通過常階考試……艾薩雷亞是這麼想的。
  結果陸星熙卻搖了搖頭道:「不,我直接參加天階技師的考試。」
  這下不光艾薩雷亞下巴差點落到地上,就連走在後面的曾珍都瞪大了眼。
  「呃,陸,你不會是說錯了吧?」
  「沒有錯,我有方老的推薦信,可以越級。」陸星熙平靜道。
  其他兩人聞言不吭聲了。在顧景安去世的現在,能被稱為「某老」的也只剩下兩個人而已,方和的大名他們自然是知道的。在有制甲大師推薦信的情況下,參加考試的人的確可以自主選擇直接越過某個階段的考試。不過,這樣的推薦信很難得到,哪怕你有錢有權,沒有真本事的話,就算跪地哀求也不可能。
  艾薩雷亞早就知道在制甲方面,自己跟陸星熙的才能完全無法相提並論,但乍然得知對方竟然得到了方和的青眼,還是有些覺得受打擊。
  好在他是擅長自我調適的人,稍微鬱悶了一會兒後,也就淡定了,回過神還吵著要親自下廚給陸星熙接風。
  時隔三年多重返露河分院,陸星熙跟著艾薩雷亞和曾珍往灰樓走的路上,看著熟悉的風景,心中忍不住升起些許感慨。而最讓他困擾的是,由於分院的佈局幾乎沒有任何變化,所以走在其中,他總會有一種側過頭就能看到辛訓陽的錯覺。這種錯覺頻頻出現,以至於後來神經超粗的艾薩雷亞都發現了他的心不在焉。
  不過由於不知道陸星熙跟辛訓陽已經在一起了,所以艾薩雷亞自己把陸星熙走神的原因歸結為是在擔心住宿問題——露河分院雖然沒有因為陸星熙跟辛訓陽遭到通緝一事消除他們的學籍,但是也僅此而已了。灰樓的資源本來就有限,在陸星熙跟辛訓陽離開以後,他們原本的房間很快便分配給了別人,現在住在裡面的是414屆的學生。
  「別擔心,晚上你住我房間,我打地鋪!」艾薩雷亞爽快地拍胸道。
  心裡的陰霾被友人大大咧咧的態度驅散,陸星熙臉上終於見了幾分笑意。
  不過,這天晚上他最後是在教職員宿舍過夜的。
  得知陸星熙返回的消息以後,不光同屆的騎士跟技師學員紛紛跑來圍觀,就連金森也被驚動了,只是礙於老師的面子問題,他一直拖到入夜,學生們都散去以後才來。師生相見,客套話才說了不到五句,交談的重點就又轉到了制甲方面。當聽到陸星熙親口承認,現在市場上熱銷的自循環能源機是他設計的之後,金森就坐不住了,直接以提供暫住的房間為交換條件,把人拽回他的宿舍徹夜討論。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見師長、會同學,再加上準備要在畢業考試上提交的作品,諸多事情加在一起,忙得陸星熙根本沒有胡思亂想的機會。等他回過神來,馬上就是技師資格認證考試了。
  「別、別緊張,這個年紀能夠參加天階考試已經很不錯了,就就就當做是去玩。」艾薩雷亞試圖給陸星熙打氣,結果卻是表現得比對方還緊張,「萬一今年沒過,還有明年後年,不用怕怕怕……」
  「你這是自帶回聲嗎?」調侃了對方一句,陸星熙的表情漸漸堅定,「我今年一定要通過。」為了能夠以個人的名義參加明年的機甲交流會。
  看他這麼堅決,艾薩雷亞愣住。
  曾珍趁此機會抓住只會添亂的搭檔,遞給陸星熙一個「趕緊進場」的眼神。後者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等艾薩雷亞回過神時,陸星熙已經從容地走進考場了。
  參加天階資格考試的人不多,露河行星這邊,本屆不過只有十二個人而已。
  在其他人或好奇,或敵視的目光注視下,陸星熙走到擺著自己名字的桌旁坐下,輕輕閉上眼。
  他相信辛訓陽不會食言,就算現在音訊全無,最終也肯定會出現在交流會上。所以,他也必須得拿到跟對方並肩而立的資格才行。
  今天的這個考場,就是屬於他自己的戰場。
  ******
  在陸星熙為了通過資格認證考試而努力的時候,遙遠的黑沙星系,阿魯行星上,辛訓陽正在嘗試讓陷進流沙裡的青鳥脫困。
  這一年多的時間裡,他跟著薩爾菲在霍爾本草原上流浪,好不容易才掌握了在這個詭異的地方正常生活的訣竅。結果一個半月前,他正準備等哈姆德拉的派來的補給船一到,就跟對方去水澤行星接陸星熙的時候,薩爾菲卻忽然提出要換一個訓練場地,然後獨斷地把他逼進了這片荒漠中。
  最後的結果就是辛訓陽與補給船錯過,失約於陸星熙。
  為此,辛訓陽直接指著薩爾菲的鼻子發了一通脾氣,於是覺得師父的權威遭受挑釁的薩爾菲毫無愛幼意識,跟他狠狠打了一場。那次的打鬥發展到後面,辛訓陽跟薩爾菲都動了真火,最終,他在苦苦堅持了五個多小時以後,終於被薩爾菲揍翻在地。
  一邊回憶著往事,辛訓陽一邊繼續調試著青鳥。
  在硬抗多時卻始終沒有找到脫離的辦法後,他決定賭一賭。
  躺在遠處的岩山上,幫辛訓陽計時看他多久才能逃出困境的薩爾菲,在聽到青鳥的引擎聲消失的瞬間,驚詫地翻身坐起,卻見熟悉的青綠色機甲正緩緩地陷入地下。
  「那個白痴該不會是亂來把能量耗光了吧?!」緊張地自語了一句,薩爾菲剛準備跳上他的死神前去救援,就聽到青鳥的引擎聲重新響起,而且比之前還要強勢許多。
  他頓住腳步,片刻後,只見青鳥背部的推進器泛出水藍色的碎光,然後一鼓作氣地推著它,成功從流沙坑裡鑽了出來。
  見狀,薩爾菲低笑了一聲,「張弛結合嗎?還算有點腦子。」
  抱臂站在原地,薩爾菲計劃等辛訓陽回來以後要指出他的哪些缺點的時候,心頭忽然一陣悸動,對危險的直覺讓他顧不上多想就跳上死神。
  下一秒,之前困住青鳥的那個流沙坑彷彿忽然變成了噴泉一般,大量的黃沙從地底噴薄而出,黃沙之中,則混著一道赤紅的影子。
  由於有沙塵的阻礙,薩爾菲一時判斷不出那道影子究竟是什麼,但卻本能地知道,那絕不是什麼好東西。隨後,青鳥不計後果地發射光炮的反應,也證實了薩爾菲的猜想。
  很顯然,原本藏身在流沙坑裡的傢伙,現在給辛訓陽造成了很大的威脅。
  薩爾菲駕駛死神全速趕往辛訓陽身邊,就在兩人快要成功會合的時候,黃沙中的那道紅影忽然噴出一道烈焰,把青鳥的上半身整個包住——
  露河行星上,正應對自如地回答考官問題的陸星熙忽然停住。
  考官奇怪地抬起頭來問道:「你關於這款新型機甲的介紹已經說完了嗎?」
  回過神,陸星熙壓下剛才那一瞬間心中驟然升起的不安感,鎮定心神繼續道:「不。還有武器方面,我採用的是……」
  希望不是辛訓陽出了什麼事。
  桌面下,陸星熙默默地握緊了自己的手。


☆、123交流會(四)

  所有人的資格審查結束以後,接下來就是等待通知的時間。
  艾薩雷亞開始幾天還著急地天天守在門邊替陸星熙等通知,但隨著時間飛逝,眼看著新聞報告中通過審查的人的名單陸續公佈,而陸星熙的名字卻遲遲不見報以後,他不再蹲守大門了,打起精神安慰道:「也許是評審委員會的人覺得你太年輕了。沒事兒,咱們來年再戰……嗷!打我做什麼?」
  摀住頭,艾薩雷亞一臉委屈地回頭看敲自己的曾珍。
  「你自己考試沒通過就算了,能別詛咒陸星熙嗎?什麼來年再戰,你一個地階考試都沒過的也好意思說『咱們』。離最後截止時間還有一天半啊,現在就死心也太早了吧?」曾珍冷靜道。
  「我怎麼會詛咒他?只是跟其他人比起來,陸的作品也太少了點啊!你沒看到昨天新聞報導的那位被淘汰的,他這次提交審核的機甲足足有七架啊,七架!這樣都沒通過。陸的作品呢?才兩架而已。」艾薩雷亞強調地伸出兩根手指在曾珍眼前晃來晃去。
  忍住直接給對方掰斷的衝動,曾珍冷哼道:「七架機甲怎麼了,又不是要合成機甲彩虹。技師資格看的是技藝不是數量吧?我倒覺得送審七架機甲都沒通過審核的那人恰恰證明了粗製濫造是矇混不過去的。」
  聽著兩人各執己見的爭辯,陸星熙剛想勸兩句,終端機響起來了。
  艾薩雷亞閃電般湊到他身邊,緊張道:「是不是審查結果的通知?」
  無奈地看了對方一眼,陸星熙道:「結果通知會採取書面形式,這只是一般的通訊而已。」他說著,推開艾薩雷亞往旁邊的房間走。
  與此同時,門鈴響了起來。
  「我去開門!」一秒都閒不住的艾薩雷亞從沙發上蹦起來,朝大門奔去。
  順手將房間的門虛掩上,陸星熙這才對屏幕上的哈姆德拉說:「有辛訓陽他們的消息了嗎?」
  聞言,哈姆德拉胖胖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陸星熙見狀,瞭然地沉默了。
  「呃,其實我今天找你主要是想問問你資格審查的結果。明天下午我的商隊會路過露河行星,如果你通過審查了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參加交流會?」哈姆德拉不安地轉著手指上的戒指說,「這次給蘭迪亞他們送補給的那艘船因為遇到宇宙海盜的緣故,通訊系統似乎壞掉了的樣子。不過我事先跟他們說過直接在瓦倫行星會合,也許他們能帶來什麼新的消息。」
  本來打算婉拒對方的陸星熙,在聽到可能會有新消息後,很快點了點頭,「好的。不過我的審查結果還沒出來,你方不方便多等一天……」
  「天啊!」
  艾薩雷亞突來的一聲驚呼打斷的陸星熙的話,還不等他出去查看情況,艾薩雷亞就已經很不客氣地直接推門闖了進來。
  「陸!先別聊天了,快來拆包!」生怕陸星熙看不到一般,艾薩雷亞用力晃了晃他手上的那個扁平的盒子。
  盒身上繪著三條海藍色的條紋和兩個交叉的齒輪,這是技師協會的標誌。
  讓陸星熙等了好些天的通知,終於到了。
  透過屏幕看清了這邊的情況,哈姆德拉也催促道:「才提到審查結果,審查結果就到了,這說不定是好兆頭,快看看吧!」
  見大家都這麼說,陸星熙也不由得受了些影響,有些期待地接過艾薩雷亞手上的盒子。
  打開簡單的包裝後,盒內放置的東西呈現在四人面前——一個裝著水晶徽章的玻璃盒,還有一封淺褐色的信。
  看到玻璃盒裡那枚水晶徽章的瞬間,艾薩雷亞就壓抑不住地發出了一聲歡呼。
  盒子裡那枚紫水晶徽章,正是天階技師的身份證明。既然協會方面把這東西送來了,那就表示,陸星熙通過了審核。
  「喂喂喂,陸,你這下……大概是聯盟成立以來最年輕的天階技師了吧?媒體肯定很快就會來找你的!啊啊,我是不是在做夢?曾珍,快掐我一下看看。」艾薩雷亞語無倫次地說著。
  曾珍無語地直接抬起穿著七寸高跟鞋的腳,狠狠地給他踩了下去。
  「又不是通過審查了,瞎激動什麼?!」
  在兩人打鬧的背景音中,陸星熙拆開淺褐色的信封。
  資格證書按照習慣是跟徽章一起收在玻璃盒子裡面的,而信封中裝的,則是第四十屆機甲交流會的邀請函。
  哈姆德拉眼睛雖小,視力卻很好,不等陸星熙宣佈答案,他已經先笑眯眯地說:「看來我們去瓦倫行星的計劃不用改動了。明天下午宇宙港見?」
  「嗯。」輕輕握緊了那封邀請函,陸星熙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結果第二天來到宇宙港跟哈姆德拉碰面的卻不止陸星熙一個。
  看著跟說相聲一樣,正向自己的船員們描述他是如何跟著陸星熙如諜戰一般避過蜂擁而來的記者群,順利趕到宇宙港的艾薩雷亞,哈姆德拉覺得頭有點疼。
  「那傢伙……」
  「朋友。」在哈姆德拉問出來之前,陸星熙已經搶先回答。
  「後面那個姑娘也是?」
  「嗯,他們一起去瓦倫行星。」
  陸星熙都已經這麼說了,哈姆德拉也不再廢話,用力咳嗽了一聲,引起在場眾人的注意後,他才慢悠悠道:「準備出發。湯尼,你給新來的這兩個客人安排一下房間……讓那個紫色皮膚的傢伙離我遠點。」後面這句的音量他壓低了許多,顯然是有些受不了艾薩雷亞的吵鬧。
  由於機甲交流會是星輝聯盟最重要的盛事之一,聯盟宇宙軍從兩個月起就開始在各條主航道上進行巡邏,以排除一切不安定的因素。所以,這一路上哈姆德拉的商隊十分安全,到達瓦倫行星的時間也比預計的要早了兩天,而他派去黑沙星系的船隊卻還沒有回來。
  看出陸星熙的心神不寧,哈姆德拉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道:「反正算算時間也就這一兩天了,別急,先找個地方住吧!你要去交流會專設的公寓樓,還是……」
  「我跟你們一起住酒店。」
  聞言,哈姆德拉皺起他那對短眉毛,「雖然我很高興你願意跟我們聚在一起,不過往屆交流會也不是沒出過機甲技師被襲擊的事件,我手下這些傢伙是什麼水平你也清楚,待在公寓那邊會比較安全啊!如果是關於辛訓陽的事,有消息的時候我用終端機聯繫你就行了。」
  被他這麼一說,陸星熙也覺得自己剛才的決定草率了一些。
  出於排除競爭對手之類的理由,每一屆的交流會上總會發生那麼幾個倒霉的技師遇到意外。雖然在數以千計的機甲技師中,這個意外的發生比例並不算高,但小心一點總沒錯。尤其是陸星熙跟烽火財團合作,開發了自循環能源機以及自循環能源機2的消息已經傳出來的這個敏感時期。
  若不是陸星熙堅持的話,原本烽火財團那邊還準備直接給他派幾個保鏢的。
  忍住心底因為沒有如期見到辛訓陽而升起的焦躁,陸星熙對哈姆德拉道:「你說的有道理,那我現在先去公寓樓登記入住,有事的話,隨時聯繫我。」
  「放心!」哈姆德拉拍胸脯保證。
  陸星熙收到的那封邀請函可以帶三個人入住,因此艾薩雷亞理所當然地跟他走了,而曾珍則因為另有安排,暫時與他們分開。
  比起瓦倫行星其他地方充滿狂歡氣息的景象,交流會專設的公寓區這邊卻是很安靜,甚至安靜得不像是聚集了聯盟幾乎所有最優秀的騎士跟技師的地方。不過,在走進公寓樓之後,先前還嘖嘖稱奇的艾薩雷亞就目睹了平靜表面下的真相——公寓樓裡,因為觀點不合而大聲爭執的技師和興致一來直接就開始切磋的騎士比比皆是,大廳、公共休息室,走廊……到處都鬧得像煮開了的粥一般。
  前世就跟著顧景安見識過這場面的陸星熙鎮定地拉著艾薩雷亞避過兩個辯論的同時還不忘上下揮舞手臂增加氣勢的技師,一邊往管理員室的方向挪動,一邊解釋道:「公寓樓的隔音效果很好。」
  已經被意料外的場景完全嚇傻的艾薩雷亞,完全沒注意到陸星熙這淡定的態度有什麼不對。
  除了開幕式和閉幕式的那兩天,主辦方一般不要求受邀參加交流會的人統一行動,所以當晚陸星熙直接在房間裡點餐吃完以後,早早地就歇下了。
  翌日一大早,他被精力充沛、熱愛逛街的艾薩雷亞叫醒,一起到附近的商業街走了一圈。
  回來的時候,剛打開房門,陸星熙心裡就生出了一種古怪的感覺。
  因為沒有要求服務員進行清掃的緣故,房間裡的一切都跟他離開時一樣。但是,就是哪裡不太對——這是他跟辛訓陽一起經歷了眾多驚險的場面後養出的直覺。
  停下腳步,陸星熙轉過身,正準備叫保安來看一下的時候,一道似乎等待多時的黑影猛地朝他撲過來


☆、124交流會(五)

  陸星熙心頭一緊,反射性地抬腿朝身後之人的下三路踢去。對方反應極快地握住他的腳腕,在他重心不穩地朝地上倒去的同時,欺身而上,以略微低沉的聲音笑道:「以前還不認識的時候你這麼踢也就算了,現在還這樣,是準備葬送自己下半輩子的性福嗎?」
  地上鋪著的厚地毯化解了摔倒的力道,陸星熙驚愕地瞪大眼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人。
  夕陽斜照,給對方的發梢染上金粉一般的碎光。那雙無比熟悉的冰藍眼珠裡,正清晰地倒映著自己的身影。
  「你……」
  剛說出一個音節,灼熱的氣息就忽然覆蓋住嘴唇。陸星熙下意識地閉上眼接受這個纏綿的熱吻,開啟雙唇,任由對方靈活的舌頭鑽入自己的口腔,翻攪著彼此的氣息。
  良久,覺得自己已經快窒息了,對方卻還沒有停下的意思,陸星熙便不客氣地抓住對方腦後的頭髮,略微使勁往後拉了拉。
  辛訓陽意猶未盡地撐起身,「剛才還那麼熱情的回應我,現在馬上就翻臉了,很過分啊。」
  「你什麼時候到這邊的?!」沒理會這不正經的埋怨,陸星熙詢問的同時,目光停駐在辛訓陽剪斷了不少的頭髮上。
  順著他的目光摸了摸頭,辛訓陽道:「今天剛到就來找你了,夠意思吧?至於這個,是一隻噴火怪物的傑作,沒什麼好說的。」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可是「噴火怪物」這樣的形容,卻讓陸星熙忍不住介懷。
  放開辛訓陽的頭髮,陸星熙有些發愣地看著對方。
  分開的這兩年的時間,他嘴上雖然從來不提,心裡卻是時不時地想起辛訓陽。然而等這人真正出現在他面前了,反而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事實上,看上去比較從容的辛訓陽也有同樣的感觸。
  振作了一下精神,辛訓陽開玩笑地脫掉外衣道:「是不是想要看看我別的地方有沒有受傷?別客氣,你說一句,我就給你看。」
  「好。」
  陸星熙乾脆的回答讓辛訓陽有些傻眼。更讓驚訝的是,下一秒,坐起來的陸星熙直接伸手剝掉了他的襯衫。一直很被動的戀人忽然主動起來,辛訓陽頓覺壓力山大——因為他真沒料到對方會同意來著,等回過神來時,已經來不及掩飾了。
  襯衫下,辛訓陽精壯的身體上纏了好幾層紗布,有些部位還透著些許的紅色。
  「呃,補給船上的治療機被海盜打爛了,急著趕過來,所以還沒去處理。」見陸星熙眼中似乎有火苗在跳動,辛訓陽趕緊解釋道。
  「起來。」
  不廢話地推了推辛訓陽,陸星熙率準備起身去找公寓配備的便攜治療機,結果卻被辛訓陽拉住手拽回懷裡,牢牢地環住腰部,被迫坐在對方腿上。
  埋首在陸星熙的頸間,一邊輕輕舔舐對方的頸側,辛訓陽一邊悠然地說:「別急,死不了。」比起療傷,他現在更想做別的事。
  即便沒有直接說出來,辛訓陽的動作也已經把他的意圖表露無遺了。
  心跳如擂鼓一般,陸星熙按在對方肩頭的手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推拒。見狀,辛訓陽低笑了一聲,「這算是久別重逢的福利嗎?你居然這麼配合……」
  低頭輕咬辛訓陽的下唇,陸星熙道:「少囉嗦。」
  「好,不囉嗦。」語落,辛訓陽一手按住陸星熙的頭加深這個親吻,另一手則靈蛇般滑下,解開對方的皮帶,滑過腰側,沿著挺直的脊背一路往下,手指輕輕鑽入後方的縫隙裡。
  懷中的身體猛地一顫,聽著陸星熙瞬間亂了節奏的呼吸,辛訓陽頓時也有些控制不住。
  兩年沒有經歷情事的身體生疏得厲害,加上缺乏潤滑的緣故,手指剛進入兩個指節,便被牢牢箍住。動作一頓,辛訓陽安撫的吻落在陸星熙肩頭,一邊下移,一邊啞著聲音道:「放鬆些,不然會傷到你。」
  「嗯……」嘴上雖然答應著,但是身體的反應卻不是想要控制就能馬上控制住的。想要扣緊辛訓陽的肩膀,卻又擔心無意間碰到他的傷處,就在陸星熙有些無措之際,遲遲不得其門而入的辛訓陽忽然抽出手指,抱著他站起來。
  大步走向浴室,辛訓陽粗暴地一腳踹開門,把陸星熙放到洗臉台上的同時扯下對方的褲子。
  洗臉台冰涼的溫度刺激得陸星熙微微一縮。
  輕吻了一下陸星熙,辛訓陽轉身拿過一旁的沐浴乳,擠到自己手上。分開陸星熙雙腿的時候,他看到對方臉上努力克制著的尷尬,心中忽然閃過一絲惡趣味,故意大動作地拉高陸星熙的左腿,環到自己腰上。
  門戶大開的感覺讓陸星熙一陣心慌,還來不及抗議,辛訓陽左手按捏著他胸前突起的同時,右手沾滿沐浴乳的手指已經重新探入他體內。
  這次的試探比起之前來順利得多,確定進出已經沒有大礙後,增加手指時,辛訓陽的速度加快了不少,帶著隱約的急切和暴躁。
  隱秘之處因撐開的動作傳來細微的疼痛感,陸星熙兩手扣緊洗臉台光滑的邊緣,仰起頭,閉上眼,除了克制不住的細碎喘息外,沒有說出任何要辛訓陽克制的話。
  有那麼一段時間,浴室裡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和有些粘膩的水聲。
  忽然,辛訓陽撤出了手指,雙手扣緊陸星熙精瘦的腰肢。
  陸星熙恍惚聽到他低語了一句「抱歉」,隨即身體被開拓的痛楚就從尾椎處傳了出來。他發出一聲悶哼,辛訓陽的動作卻沒有停頓,一路挺送到底。當兩人的身體密不可分地貼合在一起的瞬間,辛訓陽發出一聲滿足的長嘆。
  數秒的短促停頓後,辛訓陽的動作越發狂放,暴風驟雨一般的侵襲讓陸星熙好幾次都險些從洗臉台上滑落下來,卻因辛訓陽擋在自己前方的緣故,沒有真正滑落,反倒加深了結合。
  一手將陸星熙的腿推得更高,辛訓陽拉過對方的手環住自己的脖子,喘息著道:「抱緊些。」而後不等陸星熙反應過來,他再度大力地動起腰部,同時撫慰起對方豎直著滴落液體的部位。
  前後雙重的刺激讓陸星熙再也忍不住脫口而出的聲音,隨著辛訓陽的動作或高亢,或低吟。
  被他的聲音鼓舞了一般,辛訓陽不知疲倦地折騰了許久,以至於陸星熙失去意識後,腦海中還一直縈繞著花灑的水聲和彼此交纏的紊亂呼吸聲。
  ******
  再醒來時已經是豔陽當空。
  身下柔軟的觸感告訴陸星熙,他現在應該是躺在床上,身邊沒有另一個人的身影,顯得有些空曠。
  但是凝神細聽的話,可以聽到一門之隔的地方,隱約有說話的聲音。
  身體的疲憊、痠痛,和外面熟悉的聲音,都證明著昨天發生的一切並不是一個荒唐的夢境。
  陸星熙安心地閉上眼,睡意再度襲來的時候,他聽到辛訓陽推門走了進來。
  「我先去管理員那裡登記一下,不然薩爾菲又要囉嗦個沒完,這人更年期來得真早。」似乎知道陸星熙沒有睡著,辛訓陽在床畔坐下說道。
  陸星熙含糊地「嗯」了一聲。
  「早上艾薩雷亞來找過你,被我趕走了。今天應該都沒有什麼事,好好休息。」繼續說著,辛訓陽伸出手摸了摸對方柔順的頭髮。看到陸星熙的嘴唇動了動,他俯低身體,聽清對方在說什麼後,綻出燦爛的笑容道:「放心,昨天給你清理好以後我就用治療機處理過了。不過可能要留疤,你不會嫌棄我吧?」
  斷斷續續的交談讓陸星熙徹底清醒過來,睜開眼道:「我嫌棄的話你要去整形?」
  「可以啊,要不要順便紋個圖案或者『陸星熙專屬』什麼的?」辛訓陽厚顏無恥地說。
  嘴角抽了抽,決定不接對方的這個話頭,陸星熙改為仰躺的姿勢,看著辛訓陽道:「跟我說說怎麼傷的,還有為什麼不跟哈姆德拉聯繫?」
  「不是不跟他聯繫,是沒法聯繫。傷到我的那傢伙連臨時營地都一把火燒了,害我差點餓死在荒漠裡面。」幸好哈姆德拉比較細心,明明沒到約好的期限,還是派了一艘補給船來察看情況,「黑沙星系那邊也有變異星獸了。」
  提及這個,氣氛頓時變得沉重起來。
  「關於製造變異星獸的那些人是什麼來歷,我有了一些猜測……這次交流會上薩爾菲也準備找個適當的時機跟負責這方面事務的人談一談。」辛訓陽嚴肅地說起他們的計劃。
  早就覺得這種事不能放任下去的陸星熙贊同地點了點頭,忍不住問:「薩爾菲居然會管這種事?」他一直以為那位是只要自己過得好,其他人就隨便去死的類型。
  辛訓陽聞言詭異一笑,「他就是懶得管才要跟相關部門說啊!」
  陸星熙懂了。
  薩爾菲這是自己吃了虧,又懶得費力氣討債,所以才想借星輝聯盟的刀啊!
  沉思間,視線忽然受阻,陸星熙瞪著驟然湊近的辛訓陽。對方輕聲道:「看你精神還好的樣子,不如我們再戰一輪?」
  「……」
  

☆、125交流會(六)

  雖然辛訓陽提議的時候挺認真的,但因為薩爾菲終於忍無可忍地親自跑來抓人的緣故,所以最終他再戰一輪的目標還是沒能達成。當晚兩人沒再做任何消耗體力的活動,安安靜靜地相擁而眠。
  兩天後,第四十屆機甲交流會以一場華麗的開幕式揭開了盛會的序幕,而開幕式一結束,馬上就是為期五天的新型機甲表演賽。
  所謂的表演賽,是指由聯盟內排得上名號的各家機甲製造公司贊助,以推銷他們生產的新型機甲為目的的真機對戰。參戰的騎士除了各公司專門僱傭的測試人員外,也可以自行報名,只不過自行報名的騎士限制條件比較多,而且還需要提交一定的保證金。
  雖然因為重點是「表演」,刺激度比起實戰還是有差別,但是敢在在這種場合出戰的人,除非腦子實在有些問題,否則實力再差也差不到哪兒去。所以為期五天的表演賽是僅次於壓軸的發表會之外,最受各方人士歡迎的活動。
  儘管沒有報名試機,但辛訓陽跟陸星熙在開幕式當天,還是到現場感受了一下熱鬧的氣氛。
  作為提議來觀戰的人,辛訓陽的表現實在是讓陸星熙覺得有些奇怪——按理說以他的性格,看表演賽的時候肯定會忍不住點評幾句的,結果呢?落座以後,他卻好像在發呆一樣,視線總是沒有一個明確的落點。
  想了想,陸星熙直接問道:「關於你們在黑沙星系的遭遇,你是不是還有什麼沒告訴我的?」
  「呃……」
  「你不願意說的話,我問薩爾菲也是一樣的。」
  意識到不可能隨便敷衍過去,辛訓陽抓了抓頭髮道:「我說出來的話你別生氣。」
  生氣?
  陸星熙有些想像不出到底是怎樣的事情,會讓辛訓陽擔心自己生氣。
  周圍的觀眾們繼續熱切地為場上戰鬥的騎士們吶喊助威,位於觀眾席這一角的辛陸二人卻彷彿置身異空間一般,被沉默的氣氛包圍。
  良久,辛訓陽才小聲道:「青鳥毀了。」
  當時的情況實在太過危急,流沙坑裡的星獸現身的瞬間,辛訓陽就有了一種強烈的危險預感。所以他甚至沒有試圖與之交手,就直接採取脫離駕駛艙的方式逃出。也正因如此,他才沒有被那隻星獸隨後噴出的烈焰烤焦。可是,無人駕駛的青鳥就沒這麼好的運氣了,星獸噴出的那道火焰有著異於尋常的高溫,直接就把青鳥的上半身熔成了廢鐵。隨後為了配合趕來援救自己的薩爾菲,辛訓陽選擇了啟動青鳥的自爆系統。
  這個系統原本是陸星熙為了預防情報洩露而設置的,結果最後卻成了辛訓陽用以反擊星獸的辦法。
  前來瓦倫行星的途中,辛訓陽一直在考慮要如何告訴陸星熙,青鳥報廢的消息。他還因此被薩爾菲嘲笑說多愁善感得跟女人一樣。但是,薩爾菲不會明白青鳥之於辛訓陽跟陸星熙的意義——它不止是一台機甲,還是辛訓陽跟陸星熙關係的見證。如果當初沒有青鳥的話,他們倆也許就不會走到一起,就算說是定情信物,或者「月老」也不為過。
  聽完辛訓陽的解釋,陸星熙沉默許久,在對方以為這次真的要完蛋了的時候,他才說:「既然已經毀損了,那就沒辦法了。不過機甲終究是消耗品,在戰鬥中壞掉是很正常的事。」如果沒有犧牲掉青鳥,辛訓陽也許就無法生還。這其中何者更為重要,對陸星熙而言是一目瞭然的事。
  看陸星熙沒有動怒的跡象,辛訓陽放心了一些,但情緒卻仍舊低落。
  他是騎士,機甲對他而言就像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一般。當初離開宸星的時候,被迫放棄颶風已經是很讓他不快的回憶了,這次損失掉青鳥,他心中難過的情緒更甚。
  一聲嘆息在身邊響起。隨後,一隻白皙修長的手在辛訓陽眼前攤開,上面靜靜躺著一把漆黑的鑰匙。
  「本來還想著要去哪裡僱人駕駛的,既然現在你回來了,那剛好,就給你吧。」陸星熙平淡地說。
  「這是……」
  「我這次帶來參加發表會的機甲。」
  雖然沒有強制規定,但是收到主辦方邀請函的天階技師們通常都會在最後的發表會上發表自己最新的傑作,陸星熙當然也不例外。不過,回答辛訓陽的時候他稍微撒了個謊——如果辛訓陽沒法前來參加交流會的話,他根本就不會展出自己的新作,更別提僱人來駕駛。
  深知陸星熙的脾氣,辛訓陽幾乎是立刻就笑著揭穿道:「說謊,明明是專為我準備的。」
  聞言,陸星熙也笑起來。
  「有精神了?」
  「嗯。」點了點頭,恢復正常的辛訓陽很快就開始犯二,「話說,你要不要考慮一下,再給我做六架機甲?」
  「做那麼多做什麼?完美的作品一件就足夠了吧!」陸星熙皺眉。
  「可以一週每天換一架開啊!」辛訓陽理直氣壯道。
  一時得瑟的結果,就是接下來的半天裡,陸星熙都懶得跟他說話了。
  開幕式當天就這麼過去。翌日,辛訓陽本來是想去看看他的新機甲究竟長什麼樣的,結果走到半路卻遇見了薩爾菲。
  挑眉看著眼前又開始形影不離的兩個年輕人,薩爾菲取笑道:「我還以為你們準備縮在房間裡一直荒唐到發表會才出現,怎麼這麼快就捨得出來了?」
  「你不知道嗎?我們是怕把你這個孤家寡人的老頭丟著太久,你會空虛寂寞得哭出來啊!」辛訓陽沒大沒小地反擊道。
  本來從相遇之初他就對薩爾菲沒有什麼敬意,在被對方帶往黑沙星系,又一起經歷了生死危機之後,他就更沒把這位魔星當需要仰望的長輩看待了。
  被「孤家寡人」四個字刺激了一下,薩爾菲嘴角一抽,一把拉住辛訓陽道:「原來你也知道我空虛寂寞了啊?那當徒弟的就好好陪我去找點事做好了。如果你辦得好,我就授予你『天階』。」
  與技師需要經過嚴格的資格審查程序不同,騎士的品級可以由騎士協會評比,也可以由已經成名的高階騎士直接授予。從正式成為薩爾菲的徒弟的那天起,辛訓陽就知道,自己遲早會從對方手中接過「天階」的稱號,卻沒想到居然會這麼快。
  抓住一旁看戲的陸星熙,辛訓陽就像快被怪叔叔拐賣的小孩一般,一臉無辜地搖著頭對薩爾菲說道:「通常你給的甜頭都要先吃很多苦頭才能嘗到,我這次才不上當。」
  「……」
  三人拉拉扯扯的樣子早已引起公寓裡其他人的好奇,就在薩爾菲一頭青筋,準備問問陸星熙,他這個搭檔到底幾歲了的時候,一個溫柔醇厚的男聲忽然響了起來,「薩爾菲?我還以為你不會來參加交流會,真是難得。」
  伴隨著聲音走近三人的那名男子,年紀看上去跟薩爾菲差不多,有著一頭濃密的棕色頭髮和琥珀色的溫和眼睛,讓人一見就忍不住生出些親切感。
  陸星熙愣住。他知道這個人,這人是……
  「莫爾!你來得正好!」薩爾菲叫破來人的身份。
  旁邊圍觀的人群在聽到「薩爾菲」和「莫爾」這兩個名字的瞬間,全凝固了。在聯盟的傳說中,猶如光與暗一般不能並存的兩個人,居然這麼巧地碰上了……不少人都開始擔心,下一秒這棟公寓會不會直接被他們的對戰拆掉。
  然而,在氣氛緊繃到極限的時候,薩爾菲脫口而出的話卻打了眾人一個措手不及,「你的徒弟呢?叫出來跟我的徒弟較量一下,看看誰更厲害!」
  「哦?」目光轉向辛訓陽跟陸星熙,裡德·莫爾的神情依舊溫和,說出來的話卻險些氣得薩爾菲爆血管,「你說的是哪一個?」
  騎士之間,憑鬥氣就可以辨別身份的,而辛陸二人之中,陸星熙根本就一絲鬥氣都沒有,完全不可能認錯。所以,這樣的問題只能解釋為莫爾式的……嘲諷吧?
  前世的接觸中沒機會見識到莫爾的這一面,此時看到這發展,陸星熙都有些意外。
  薩爾菲提高了音量吼道:「你眼瞎了啊?這兩個誰是騎士不是一目瞭然嗎,還是你想說我的徒弟弱得都看不出來是騎士?!」
  莫名躺槍的辛訓陽眼角一抽,被陸星熙安慰地握住手。
  「怎麼會呢?我只是沒想到你居然能收到一個這麼正常的徒弟罷了。」輕輕聳了聳肩,裡德·莫爾微笑道,「要較量也可以,不過現在不行,我徒弟可是個大忙人。真要比高下的話……發表會那天再說,如何?」
  只要對方同意約戰,薩爾菲根本無所謂是現在馬上就打,還是過段時間再打,所以很乾脆地點頭同意了。不過,在莫爾離開之前,他還是忍不住追加了一句:「你可別反悔。」
  「放心吧,跟某人不同,我是有信用的人。」丟下這句話,莫爾轉身離去。
  大廳裡的吊燈受到薩爾菲的遷怒,被其一閃而逝的強大鬥氣直接炸成了碎片。


☆、126交流會(七)

  白天發生的事,除了薩爾菲耿耿於懷以外,辛訓陽跟陸星熙都沒怎麼放在心上。不過入夜之後,他倆陪gray玩了一會兒,正準備休息時,門鈴卻忽然響了起來。
  「嘖。」
  「是艾薩吧!」陸星熙一邊說著,一邊去開門。他認識的人裡面,完全沒有會打擾別人的顧慮的人,也就這麼一個。因為已經認定了訪客是艾薩雷亞的緣故,陸星熙沒有看通話屏幕就直接開門了。結果門外站著的,卻是個他意料之外的人物。
  「我說,你們在大門口玩什麼兩兩相望?難道大半夜跑來吵人的傢伙,現在才覺得不好意思?」辛訓陽活動著指關節走過來,準備給來人一點教訓。
  門外站著的人聽到他的話,苦笑道:「抱歉,主要是我最近白天都挺忙的,所以也只能這個時間來打擾你們了。」
  辛訓陽愣住。
  此時此刻,帶著些許疲態出現在門口的人,根本就不是他們猜測的艾薩雷亞,而是許久未見的韓泊清。
  有些戒備地把陸星熙拉到自己身後,辛訓陽擺出一副捍衛領地的架勢說道:「你來找我們做什麼?」他可沒忘記,當初這傢伙曾經試圖慫恿陸星熙拋棄自己,跟他離開的這件事。雖然最後未遂,但在辛訓陽心裡,韓泊清已然是「有案底」的人了。
  「不能進去再說?」韓泊清狀似無辜地問。
  感覺到陸星熙扯了自己一下,辛訓陽冷哼一聲,讓出路來。
  韓泊清從容地走進屋,自行找了個位置坐下,然後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起辛陸二人,半晌,作出結論:「看來你們都過得不錯。」
  「覺得失望嗎?」
  「怎麼會?不過,我沒想到你會成為薩爾菲的弟子。」說到這,韓泊清忽然笑起來,「大概我們之間真有某種孽緣。」
  辛訓陽聞言露出一臉的嫌棄,「別亂拉關係。」
  倒是陸星熙注意到了韓泊清的話裡耐人尋味的地方,略作思索後,他試探地問:「你說的『孽緣』,莫非跟薩爾菲和莫爾有些關係?」
  韓泊清點頭道:「還是跟你說話比較省力氣。」
  辛訓陽覺得自己手又癢了。
  不過,在辛訓陽動手之前,韓泊清已經主動往下說道:「白天的事我聽說了,老師平時看上去雖然挺穩重的,但偶爾也會做些意氣之爭,實在不好意思。」
  老師?
  眼中閃過一絲意外,辛訓陽在得知韓泊清居然拜裡德·莫爾為師後,難得的跟他生出同樣的想法——真是孽緣。
  不想承認自己居然有認同韓泊清的時候,辛訓陽冷靜道:「你特意跑來不會就為了說這些客套話吧?還是……你其實是來求我發表會的時候手下留情的?」
  聽到辛訓陽這麼說,韓泊清畢竟也是有些脾氣的人,臉上的笑頓時就收起來了。沉默片刻後,他才淡淡道:「不,我只是來問候一聲,順便表達一下自己的期待的。」當年那次決鬥因為辛訓陽的機甲被人動了手腳的緣故,他們打得不算盡興,這事一直在他心裡留了些遺憾。
  「是嗎?我也很期待,洗乾淨脖子等著吧!」辛訓陽挑眉笑道。本來發表會當天的對戰,於他而言只不過是應付薩爾菲而已,但是得知對手原來是韓泊清之後,他就有興趣了。當年雖然實力上略遜於韓泊清,但現在,他卻不認為自己還比對方弱。
  兩人目光交匯,擦出若干火花。
  片刻後,韓泊清忽然看向一旁已經在打瞌睡的陸星熙,緩緩道:「發表會上的較量受的限制比較多,為了讓彼此更認真一點,我想加點綵頭。」
  「什麼綵頭?」
  「如果我發表會上贏了你的話,讓星熙幫我造一架機甲?」韓泊清雖然是用問句,語氣中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從他對陸星熙的稱呼,到他提出要求的具體內容,都讓辛訓陽十分的不快。
  但辛訓陽還沒來得及反擊,靠在沙發上的陸星熙就睜開了眼睛,淡定地看著韓泊清道:「可以啊。」他頓了頓,補充,「反正你不會贏。」
  這直接的說話讓辛訓陽差點笑出聲。
  看著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接的韓泊清,辛訓陽輕咳了一聲道:「嗯,既然星熙都這麼說了,我就接受你的賭約吧!不過,你自己的綵頭是什麼呢?」
  回過神,韓泊清回答:「兩塊標準體積的格瓦魯鋼。」
  「可以用來造武器。」陸星熙道。
  賭約就此拍板定下。
  之後幾天辛訓陽不再把時間浪費在表演賽上,而是主動要求薩爾菲增加對練的時間。對他這樣的要求,薩爾菲是求之不得,連原因都沒問就爽快地改了訓練計劃。至於陸星熙,在辛訓陽特訓期間也沒閒著,成天把自己關在租用的臨時工作室裡,說是要給機甲作最後的調整強化——他讓人幫忙打聽了一下發表會上將由韓泊清駕駛的那台機甲,具體的性能雖然是暫不披露的機密,但至少知道了那是某位成名已久的天階技師時隔五年才造出來的最新冠名作品。
  屆時的對戰,不光是騎士之間實力的直接對話,也是背後支持的技師們才華和技術的較量。
  按揉了一下額頭,身體上已經很疲憊的陸星熙,精神上卻十分亢奮。
  當年因為重病的緣故,他沒能看到自己參與製作的「紅蓮」展露威風。現在,他卻可以親眼見證完全由自己製造的這台機甲,載入聯盟的史冊。
  淡淡地笑了一下,他重新幹勁十足地投入到工作中。
  ******
  壓軸的發表會如期而至。
  主辦方專門為這最後的高潮佈置了一個可以容納數萬名觀眾的巨大對戰平台,同時早早地傳出消息,這次發表會的最後,薩爾菲跟裡德·莫爾將會親自上陣,進行一場表演賽。正因如此,發表會當天,離正式開場還有兩三個小時的時候,對戰平台外就擠滿了熱情的觀眾。開始進場以後,觀眾席上更是在極短的時間裡就達到了座無虛席的程度,甚至連走道里都站了不少人。
  即使是身在休息區裡,陸星熙也能隱約聽到外面沸騰的人聲。
  「操作什麼的,都已經習慣了吧?」看著閉目養神的辛訓陽,他忍不住問。
  「嗯。」見陸星熙似乎有些緊張的樣子,辛訓陽笑起來,「放心,我不會輸的。要是無聊的話,不如我們先出去看看其他人的對戰?」他跟韓泊清的對決排在相當靠後的第八組,機甲實戰向來是耗時間的東西,就算按一般情況計算,輪到他們時應該也是下午了。
  陸星熙調出對戰表看了一下,下場出戰的機甲有一架是方和的作品,於是點了點頭。
  由於不願意拜師的緣故,他為了避嫌,從沒進過方和的工作間,心裡對對方的新作其實也好奇許久了。
  受邀參加本屆交流會的人,都有專門的vip室可以觀看比賽。但因為辛訓陽覺得機甲進出口附近角度更好的緣故,兩人並未去分配給他們的房間,而是直接跟工作人員要了兩張摺疊凳坐在走道中。等到辛訓陽轉回停機庫裡做對戰準備的時候,覺得現場看更容易發現一些平時容易疏忽掉的地方的陸星熙,也沒了回休息室的意思。
  心裡默默地倒計時,在陸星熙數到「0」的時候,解說員的有些興奮的聲音從廣播裡傳出——
  「接下來的這場對戰,大家在欣賞到馬丁博士跟陸星熙博士的傑作之餘,請千萬不要忽略了上場的兩位年輕騎士。雖然他們在聯盟中還沒有很大的名氣,可是這二位卻是……薩爾菲先生跟莫爾將軍的弟子!」
  聽到這個背景介紹,觀眾席上瞬間冒出亂鬨哄的議論聲。
  某種程度上來說,成名多年卻始終沒有收徒的薩爾菲跟莫爾的弟子之間的對決,也許比他們本人的對決更加引人注目。解說顯然很瞭解觀眾們的這種好奇的心態,所以一下就抓住了眾人的注意力。
  「唔,據後勤人員的匯報,兩位騎士的機甲已經進入了傳送通道。趁著他們還沒到場上,我來介紹一下隨後即將發佈的兩台機甲——韓泊清駕駛的白色機甲『雷吉德』是馬丁博士耗時五年完成的冠名作品,根據資料上的記載,其特點是高速、穩定以及遠程攻擊。辛訓陽駕駛的黑色機甲『曙光』則是聯盟史上最年輕的天階技師陸星熙博士的作品,這次是陸博士首次參加機甲交流會。順帶一提,陸博士跟辛訓陽好像是專屬搭檔。至於『曙光』的機甲特點……咦?呃,資料上記載的是潛行、高速和……修復?」顯然,解說有點不明白最後一個詞意味著什麼,不過他畢竟經驗豐富,很快就跳過了這個讓自己尷尬的話題,「看來這將是一場高速機甲對高速機甲的閃電戰啊!好了,現在韓泊清跟雷吉德已經出現在對戰平台上!」
  

☆、127交流會(八)

  純白色的機甲看上去外形跟韓泊清以前的那架懸殊不大,讓陸星熙有些意外的是,雷吉德看上去頂多是中型機甲,可是左臂上卻配備了一個菱形戰盾,這一般是重型機甲才會有的裝備。雷吉德的背部則有六扇極富設計感的金屬機翼,很顯然,這台機甲的設計理念中相當重視空戰能力。
  韓泊清表現得很輕鬆,雷吉德在他的操作下平穩地脫離傳送通道,以一般來說無法跟機甲聯繫在一起的「輕巧」動作,徐徐落到對戰平台上。
  觀眾席上響起讚歎聲。
  不過下一秒,人們的注意力就被另一個出口出現的機甲奪走了。
  儘管解說已經事先透露過,辛訓陽的機甲是黑色,但僅憑那麼一句簡短的話,根本描述不出「曙光」這架機甲給人帶來的壓迫感。陸星熙甚至聽到身後有人議論,不明白這樣一架讓人看到的瞬間,心裡就生出畏懼感的機甲為什麼會取「曙光」這樣的名字。
  與雷吉德相同,曙光也屬於最大眾化的中型機甲,由於腰間裝備著一把長劍的關係,其造型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遊俠」之類的東西。
  辛訓陽的操作比起韓泊清顯得更為乾脆簡練,曙光是直接一個輕跳落到對戰平台上的。
  顏色對比鮮明的兩台機甲隔著一段距離默默對峙,此時人們才看到辛訓陽那台機甲的雙肩有一條金色的裝飾性橫線,就好像黎明時分日出的地平線一般。
  「難道這就是這台機甲名字的由來?」解說道出了觀眾們的心聲,「哦,裁判也就位了,接下來……」
  不等解說的話說完,開戰的信號剛一發出,辛訓陽跟韓泊清均已主動地發起了攻擊。
  雷吉德展開六翼升上半空,開場就是一連串節奏快速的散射。仗著觀眾席有強化的防禦光壁保護,眾人非但不怕,還激動地歡呼起來。顯然對旁觀者來說,這種華麗的攻勢比起曙光那波瀾不驚的閃避要好看得多。
  散射沒有對曙光形成多大的牽制,這在韓泊清的預料中。而辛訓陽閃避之餘發射的那一炮,卻逼得他不得不動用左臂的戰盾進行防禦。
  辛訓陽炮擊的位置比較刁鑽,乃是瞄準雷吉德駕駛艙與頭部的附近,因此,雷吉德豎起盾牌時,視野範圍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響。這樣的好機會,韓泊清相信辛訓陽不會錯過,所以他沒有猶豫地立刻開啟了雷吉德的防禦光環。
  曙光一看就是沒裝備飛行推進器的樣子,如果是遠射的話,防禦光環完全可以抵擋,韓泊清是這麼想的。
  但是觀眾席中,原本跟他一樣以為這是一場地對空戰鬥的人,在看到曙光接下來的動作後,卻爆出驚呼聲——韓泊清因為雷吉德的視線暫時受阻,看不到曙光的動作,他們這些旁觀的卻看得十分清楚。
  就在雷吉德開啟防禦光環的同時,曙光的四肢都發出了推進器發動時特有的絢麗藍光。隨後,它也上到半空中,直接握著腰間的長劍,朝雷吉德斬去!
  拔劍的瞬間,一閃而逝的金光刺痛了眾人的眼睛。
  緊接著,金屬摩擦、割裂的聲音響起,雷吉德的戰盾被劈開的同時,胸口上也出現一道劍痕。
  驚愕只是一瞬,韓泊清甚至沒有看清曙光手上握著什麼東西,就已經條件反射地朝正前方發射了三枚飛彈。
  曙光閃避不及,腰側的裝甲被擊中,暴露出下面交錯的線路。
  人們發出惋惜的嘆息,都覺得辛訓陽的這次攻擊浪費了,最終只是換得個兩敗俱傷。就連解說,都表現得很遺憾,「看來雖然辛訓陽的打法很刁鑽,韓泊清的反應速度也是超凡的。這次的交換……等等,是我眼花了嗎?這是怎麼回事?!」
  由於眼前發生的情況太過超出常識,解說都顧不得保持專業性,直接就嚷起來了。
  在場眾人在解說的喊聲中,都清晰地看到,曙光被打壞的部分,居然像人類的傷口痊癒一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行還原了,就好像從未被擊中一般!
  「這、這難道就是資料裡記載的『修復』?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種技術在整個聯盟的機甲發展史中,都、都沒有出現過吧?開發出這種恐怖性能的陸博士……」解說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然而此時卻沒人顧得上責備他。
  韓泊清、觀眾們、來觀戰的騎士,以及其他的機甲技師,都被剛剛發生的這一幕震撼了。
  辛訓陽卻沒有遲疑地駕駛著曙光,抓住韓泊清走神的機會,發起了連串的攻擊。
  「……沒有錯,就是這個技術。」
  「那個年輕人果然是天才啊!既然已經確定,那我們接下來就按計劃行事吧?」
  在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對戰平台上的變化的時候,有幾個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觀眾席。
  ******
  艾薩雷亞懷裡抱著不耐煩地抖動著耳朵的gray,快步奔跑在休息室的走廊中。
  剛才看清辛訓陽那台機甲讓人驚嘆的特殊性能後,他再也坐不住了,這才激動地跑來vip觀看區,想要找陸星熙問個清楚——當然,他並不是想讓陸星熙說出具體的設計,只是想表達一下自己的震驚和恭喜而已。
  跑到一半,想到自己這樣子好像有些沒形象,艾薩雷亞放緩腳步,改為散步的速度,一邊順著gray的毛,一邊走近掛著陸星熙名字的那間vip室。
  平時大大咧咧慣了,此時艾薩雷亞也沒想到要先敲門,直接就扭開門把走了進去。
  下一秒,他感到後頸似乎被什麼人重重地敲了一下,然後就在gray尖銳的叫聲中失去了意識。
  打暈艾薩雷亞的男人彎下腰,抓住他的頭髮把他的頭拉高,疑惑道:「是這傢伙嗎?怎麼感覺不太對?」
  其同伴有些緊張地看著計時器道:「房間沒有錯,而且也帶著翼貓,應該就是他了。抓緊一點,一會兒他的搭檔要是回來就麻煩了!」說著,他一腳踹開試圖攻擊自己的gray。
  前往黑沙星系之前,跟著薩爾菲歷練的那段時間,辛訓陽已經在傭兵這一行裡收穫了不小的聲望,深知自己並非其對手的兩個男人,在對視一眼後,沒有多想地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繩索,把倒在地上的艾薩雷亞五花大綁,甩到肩上,扛著跑出了房間。
  另一方面,就像偷襲者們的頭目預計的一般,場上辛訓陽跟韓泊清的對決也將分出勝負。
  儘管韓泊清的實力不弱,但他的機甲卻不像辛訓陽的可以自己修復,所以幾次強硬的碰撞之後,雷吉德就再也架不住曙光的步步緊逼了。見狀,裁判按下了宣佈比賽終止的按鈕——不管從發表會的立意,還是韓泊清的背景來說,他都不能讓他在這裡出任何意外啊!
  停戰的禮花綻放的同時,對戰平台東側的休息區,突兀地出現了一道火光。
  高高躥起的火光彷彿要與天邊的火燒云連成一片般,以豔麗殘酷的色彩,完全奪走了停戰禮花的風頭。
  觀眾席上的人們在數分鐘後,才意識到出事了。
  當第一個人的尖叫聲響起,其他人就像被傳染了一般,用力推擠著自己身邊的人,拚命地想要衝向逃生口。
  在工作人員們聲嘶力竭的引導聲中,辛訓陽顧不上跟落敗的韓泊清對話,直接開著曙光朝陸星熙所處的方向趕去。
  由於機甲進出口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靠近的地方,與已經亂成一鍋粥的觀眾席相比,這邊還算平靜。辛訓陽很快就發現了下方那道熟悉的身影。他讓曙光在陸星熙面前停下,朝對方攤開一隻手掌。
  陸星熙配合地爬上去,隨後就被送到敞開的駕駛艙門口。
  辛訓陽立即伸手將人拉近駕駛艙內。
  曙光在製作完成,裝載操作系統的時候,預設了兩種模式,分別是單人駕駛跟雙人駕駛。因此,其駕駛艙延續了青鳥的風格,具有主副兩個操作席,陸星熙坐進來以後,並不算太擁擠。
  順利接到了人,辛訓陽便打算到火光升起的方向查看一下情況。
  而陸星熙正要啟動輔助操作系統的時候,卻收到來自曾珍的通訊。
  素來表現得相當強勢的這個姑娘,此時臉上難得顯出慌張的情緒來,不等陸星熙開口,她就先問道:「聽工作人員們說,好像有恐怖分子闖進休息區搞破壞。艾薩跟你在一起嗎?告訴他這個時候就別好奇心旺盛的到處亂跑了……」
  陸星熙聞言茫然,「艾薩?我沒有看到他。」
  曾珍的臉色一下就白了。
  在他們交談期間,休息區又有幾處起火。但交流會畢竟聚集了聯盟各方面的人才,事態很快就被控制住。大約四十多分鐘後,主辦方宣佈警報解除,入侵者已經被全數擊斃。
  可人們還未來得及慶幸脫離危險,一個更大的問題就冒出來了——
  清點人員傷亡時,工作員們陸續收到了十數名天階技師失蹤的消息。
  

☆、128失蹤(一)

  嗡嗡的人聲好像隔了一層水膜一般,壓根聽不分明,但是卻把艾薩雷亞從意識的深海中逐漸喚醒。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手腳都被綁了起來,而視線所及的範圍還有好幾個和他享受相同待遇的人。
  這些難友有的艾薩雷亞看著覺得很眼熟,還有的他直接就能叫出名字,都是機甲界很有名氣的機甲技師,也是他以往只能仰望的存在。結果現在好不容易能跟這麼多高人近距離接觸,卻是在如此詭異的情況下……向來樂觀的艾薩雷亞此時都不禁有了苦笑的衝動。
  毛毛蟲一般在地上死命掙動了一會兒,好不容易翻過身變成趴伏的姿勢,他抬起頭打量四周。
  此時他所處的地方看上去像是某條宇宙船的艙室,室內包括他自己,共有七人,全都被綁著,沒有看到類似監視者的存在。
  「什麼情況……我這是被綁架了?」回憶起昏迷之前後頸處傳來的痛楚,艾薩雷亞自語道。
  「應該是吧。呵,沒被殺就算運氣不錯了。」居然有人接艾薩雷亞的話。
  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艾薩雷亞驚訝地看過去,發現先前他隨意掃過的那個角落裡,側躺著一個表情倔強的青年。
  楚寧。
  雖然這並不是什麼讓人舒服的場景,但看到楚寧的瞬間,艾薩雷亞心底還是升起一種類似「他鄉遇故知」的感動。
  使勁滾到楚寧身邊,艾薩雷亞在堪堪撞上對方的位置緊急剎住,好奇道:「你醒來多久了?有沒有看到抓我們的人長什麼樣?」
  「五分鐘不到。沒看見。」楚寧的臉色很難看。
  他原本正在vip室裡面觀看辛訓陽跟韓泊清的對決,當看到陸星熙製造的那架機甲居然會自我修復以後,震驚之餘,他顧不上在乎自己輸掉的挑戰,而是想要第一時間找到陸星熙,詢問對方這到底是什麼技術。結果剛一打開門,他就被人用藥物迷暈了,再醒來已經到了這艘幾乎感覺不到時間流動的宇宙船上。
  雖然手腕被反綁在身後,看不到情況,但變輕不少的左腕還是讓楚寧知道,他的終端機在醒來之前就被人下掉了。
  不知道現在究竟是什麼時候,馮堯發現自己失蹤了嗎?
  就在楚寧這麼想時,艾薩雷亞便醒過來了。老實說,楚寧不太想跟這人掛上關係,畢竟對方是陸星熙的好友。所以,艾薩雷亞目光第一次掠過他的時候,他猶豫著沒有出聲。但很快,經過理智的思考,楚寧還是決定主動吸引艾薩雷亞的注意力——再怎麼說,綁架者將他們抓來的意圖究竟是什麼還不清楚,彼此知根知底的艾薩雷亞,總是要比周圍其他的人值得信任一些。
  「現在瓦倫那邊肯定鬧翻了。」聽完楚寧的話,艾薩雷亞感慨道,「我既沒有什麼厲害的本事,家裡也窮得厲害,怎麼會被綁的……」
  「你還挺有自知之明。」
  「廢話,哥可不像有些人那樣死鴨子嘴硬。」陸星熙離開露河分院以後,艾薩雷亞跟楚寧之間仍是不時有摩擦,所以現在針鋒相對得不是一般的自然。
  冷哼一聲,楚寧扭開臉。
  因為體質的不同,艙室內的技師們醒來的時間也不統一。不過,大概半小時以後,所有人就都清醒了。除開行動受到限制,綁匪似乎沒有過度干涉他們的意思,大夥你一言我一語地一合計,得出一個結論——這次應該是一個針對機甲技師的綁架事件。只是,對方綁架他們,是為了討要贖金,還是別的什麼目的,就只能等綁匪派人來進行接觸的時候再試探了。
  眾人剛大致商量出個結果,艙室的門就無聲地滑開。
  剛才還在義憤填膺地怒罵綁架行為的諸位技師,瞬間安靜下來,目不轉睛地盯著走進來的這一行人,氣氛緊繃。
  當先的金發男人無視掉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敵意視線,環顧了室內一週,對身後的手下問道:「讓你們一定要抓到的那個人呢?」
  有個尖嘴猴腮的人湊上前,指了指艾薩雷亞回答:「就是他!一起的那隻翼貓大奎嫌太吵,直接踢飛了,沒帶上船。」
  「……」金發男人,渥茲華斯無言地與艾薩雷亞對視。
  本來一開始艾薩雷亞還不知道他們所說的「那個人」是指誰,但在聽到「翼貓」這個關鍵詞之後,他懂了,對方這是把自己當成陸星熙抓起來了啊!難道是仇家?但真是仇家的話,自己跟陸的長相懸殊這麼大,他們是眼瞎還是臉盲,居然這樣都能抓錯?
  一連串的問號在腦海中翻騰,艾薩雷亞的表情頓時顯得有些呆。
  渥茲華斯見狀皺起眉頭,「不是他。那人我遠遠的見過,個子大概只有175公分左右,沒他高。而且……也絕不是萍柯人!」
  尖嘴猴腮的人聞言,噤若寒蟬地垂下頭。
  心知此時再怪對方辦事不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渥茲華斯穩定了一下情緒後,開口問:「你叫什麼名字?」
  艾薩雷亞抿緊嘴,一副不合作的模樣。
  「不說也無所謂,反正看上去不是榜上有名的技師,留著也是佔空間,猴子,把他解決掉,扔出去。」說完,渥茲華斯轉身就要走。
  被這急轉直下的發展和對方的冷酷果決鎮住,艾薩雷亞趕緊喊起來:「等等等等,有事好商量!你不就是問我的名字嗎?我叫艾薩雷亞。」
  「沒聽過,扔掉。」渥茲華斯頭都沒回。
  見狀,默默在一旁觀察的楚寧開金口道:「他是陸星熙的朋友。你們要找的人,應該就是陸星熙吧?」
  這次,渥茲華斯終於有了些興趣的樣子,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像評估一件商品的價格一般,他無聲地看了楚寧一會兒,臉上露出笑容,「看來你似乎知道不少,而且,也願意跟我們合作一點?」
  楚寧不顧艾薩雷亞急得一頭汗的模樣,點了點頭。
  另一方面,瓦倫行星這邊,交流會主辦方終於結束了人員清點。這次的突襲事件中,一共死了四十多名工作人員和八個地階、一個天階騎士。至於受傷的人,數目突破六百,其中大半是騷亂發生時互相推擠逃命,結果引起踩踏而受傷的普通觀眾,他們當中傷最重的正在醫院裡進行搶救。
  最讓主辦方主席頭疼的還不僅僅是這些,而是大量失蹤的技師。
  連最早發現下落不明的那十三名天階技師在內,今天這短短三個多小時的動盪中,失蹤的機甲技師共有三十七人,另外還有不少技師工匠。由於沒有發現這部分人的屍體,主辦方只能認為他們是被有心人抓走了。
  這些失蹤的技師裡面,大部分都是跟大財團或者軍方有合作關係的人,他們被捉的消息根本就壓不住,而主辦方也沒想封鎖消息,自己扛起這次的重擔。在確定事態比想像中的嚴重後,主辦方的負責人就直接找上了軍方匯報情況。
  剛好身在瓦倫行星的莫爾順勢接過了調查指揮權。
  陸星熙幾人找到莫爾之時,他正跟主辦方主席、薩爾菲以及三個財團的代表討論當前局勢。
  聽說陸星熙的朋友居然也失蹤了的時候,莫爾愣了一下,隨後邀請他們一起查看今日休息區裡的監控錄像。
  畢竟艾薩雷亞是在去找陸星熙的路上失蹤的,所以進入監控室以後,他們直接調出了通往陸星熙專屬vip室的走廊和房間內部的縮微全息影像。然後,很快地發現了艾薩雷亞的身影。
  影像中可以看到那兩個蒙著臉、透著傭兵氣質的傢伙打暈艾薩雷亞以後交談了幾句,好像在爭論什麼,但隨後其中一人就把艾薩雷亞扛上肩頭,跑出了房間。
  正常情況下,vip室的警戒不會這麼鬆散,可是因為當時休息區其他地方發生了爆炸,負責守衛的騎士們大多趕去各處爆炸點查看情況了,因此給了這些綁匪可乘之機。
  查看其他的全息錄影,那些失蹤的技師遭遇的差不多都是這樣的模式——無防備的情況下被打暈或者迷暈,然後直接扛走。很顯然,綁匪們有個不小的組織,而且對這次的行動是早有計劃。
  主辦方主席一拳打在監控台上,狠狠道:「還以為這些人的目標是這次發表的新機甲,原來卻是衝著技術人才來的……失算了!」
  「先別急,也許對方的目的只是索要贖金,畢竟被抓的這些人大部分都身價不菲。」莫爾安慰道。
  薩爾菲哼了一聲,唱反調道:「陸星熙的那個朋友可不是什麼身價不菲的大人物。」
  這也是曾珍等人想不明白艾薩雷亞怎麼也會被抓的原因。
  意味深長地看了沉默不語的陸星熙一眼,莫爾緩緩道:「沒錯,那個叫艾薩雷亞的年輕人的確沒什麼特別值得關注的地方,所以,他大概只是遭遇池魚之殃,被人當成了……你吧?」
  

☆、129失蹤(二)

  辛訓陽聞言,下意識地走近陸星熙,握住他的手。
  靜靜地回握了一下,陸星熙冷靜道:「應該是吧。如果真是這樣,艾薩的處境就很危險。有什麼辦法可以追蹤到這夥人的動向嗎?」
  「我們的人正在比對所有影像資料,可能還要花費一些時間才能把這些人篩選出來。」朗頓主席說這番話的時候,表情不是很自信。
  其他人可以理解他的尷尬——來參加機甲交流會的人太多,主辦方能實際掌握到行蹤的,其實也只有接受邀請的那部分人。這次的襲擊者當中,就算有混入內部的人,數量應該也不多。因為發表會當天只要購買了門票就能堂堂正正進出展區的緣故,相信他們大部分的人都是留在外面,等今天時機成熟了才採取的行動。
  「是我們準備工作做得不好,歷屆交流會從沒出過這樣的事……」朗頓越說聲音越低。
  「現在不是反省的時候。」陸星熙皺了皺眉,走到監控台前方,自己調查起影像記錄來,「有幾處的監控器似乎被破壞了。跟平面圖對比的話,這些監控器的點串起來應該是通向賓客停車區。這次失蹤的人不少,他們應該不會統一送走……能讓停車區的工作人員確認一下這個時段內開出去的車有哪些嗎?」
  有了明確的目標,朗頓立刻與停車區的人取得聯繫。
  從辛訓陽跟韓泊清的較量開始,到爆炸引起的騷動徹底平息下來的這段時間裡,離開停車區的車輛有四十多台。其中,有二十七個車主已經與主辦方取得聯繫,身份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嫌疑最大的,是爆炸剛剛發生,消息還沒傳到停車區時,急匆匆開走的兩輛浮空車,還有一輛……急救車。被帶走的技師們昏迷的不少,如果想要不引起過多注意地把他們帶走,裝作醫護人員是很不錯的選擇。
  朗頓擦著汗派人去醫院那邊確認消息,得知該醫院今天沒有接到任何急救聯絡。
  線索似乎到這裡就斷了。
  在其他人都發動自己手下的力量到處打探情報的時候,陸星熙不知疲倦般將錄影看了一遍又一遍,終於,他猛地按下暫停。
  沒有驚動其他人,陸星熙自己動手把覺得不自然的那個部分截出來,調整清晰度放大,慢慢回放。
  「這是……」一直注意陸星熙動作的辛訓陽,自然沒有錯過此時被他重點提取出來的可疑部分,「飛熊?」
  全息影像中,救護車車窗反光上一瞬間閃過的某個人影,其胸前赫然繡著著飛熊傭兵團的縮寫!
  耳尖的莫爾回過頭來問:「飛熊是什麼?」
  「一個傭兵團,盜獵星獸、人體試驗之類的事做過不少。」辛訓陽簡潔地概括道,「而且跟我和星熙有仇。」
  一聽飛熊傭兵團居然有這麼「輝煌」的戰績,莫爾當即決定把對方列為第一嫌疑對象。但是當他就飛熊傭兵團跟飛熊賭場是否有聯繫的這點跟辛訓陽討論的時候,忽然有個士兵闖了進來,「將軍,出大事了!」顧不上行禮,那名士兵闖入以後氣都顧不上喘,就高聲喊道。
  就在剛剛,他們還忙著調查機甲技師失蹤事件的時候,星輝聯盟各地卻突然發生了暴動。其過程基本都是行星政府忽然受到不知何處冒出來的星獸襲擊,緊接著就有來歷不明的人喊著「無垠不滅」之類的口號,趁亂控制了最核心的幾個部門,並且冷酷而高效地擊殺了所有試圖反抗的人。
  就在士兵向莫爾匯報的這段時間裡,已經有超過十個小行星宣佈脫離聯盟,事態還在進一步惡化。
  稍後,軍方正式的命令也下來了,要求莫爾立刻放下手邊其他的事,參與十團會議——這也是目前星輝聯盟最高級別的會議之一。
  莫爾臨走前看了薩爾菲一眼道:「這邊的事就麻煩你先接手照看一下了。」
  難得多年對手托自己辦事,薩爾菲相當滿足地答應下來,「快滾吧,地下的這些人行事的風格,我比你瞭解得多了。」
  「呵呵,那我拭目以待。」說著,莫爾正經地向對方行了個軍禮,轉身離開。
  從反叛分子們所喊的口號來看,這些人顯然是帝國的殘黨。無垠帝國至今已經解體八十餘年,聯盟眾人都漸漸忘記了當初那些四散潰逃的敵人,結果現在,對方突然以這種暴風驟雨般的節奏,捲土重來了。有暴亂的事吸引注意力,現在官方肯定不會再將重點放在搜救失蹤的技師們身上。
  想到此,陸星熙拉了辛訓陽一把,示意對方先離開這個地方。
  從監控室出來,辛訓陽瞭然道:「看來要找艾薩雷亞只能我們自己採取行動了。你說,黑市那邊會有這方面的消息嗎?」
  「難說,事情畢竟才發生沒多久。不過我覺得可以跟他們打聽一下,今天有哪些船隻離港的。」陸星熙道。
  交流會期間來瓦倫行星的人,大多都會待到閉幕式結束為止。在此期間,人們就算不到現場觀看表演賽,也會在酒店的房間裡看直播,除非真有天大的急事,否則都不會提前離開。
  聽到陸星熙這麼說,一直很沉默的曾珍抬起頭道:「我在這方面有門路,我去問,有消息就通知你們。」她說完,也不等其他兩個人回答,逕自跑了。
  暫時沒事可做的辛陸二人見狀,只能先回公寓等消息。
  快到樓下的時候,陸星熙頓住腳步道:「我想先去看看gray的情況。」
  被傭兵踹飛的小翼貓並沒有死,但是全身的骨頭碎了大半,被先前去vip室查看情況的工作人員送到了附近的獸醫院搶救。看到兩個主人時,它睜著濕漉漉的大眼睛,有些吃力地叫了一聲。
  獸醫院的醫生顯然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看到辛陸二人後,她遞過一支試管道:「這是從它嘴裡面掏出來的東西,也許有用。」試管裡裝著一小塊皮肉和幾根毛髮,顯然是gray攻擊闖入者時留下的。
  雖然已經確定這次的事件是飛熊傭兵團的人幹的,但有gray咬下的這塊皮肉和毛髮,證據就更充分了。
  陸星熙接過試管,安慰地摸了摸gray的頭,低聲道:「辛苦了,我們會把艾薩帶回來的。在那之前,暫時不能帶你一起,你先住在醫院裡面吧。」如果之前沒有把gray借給艾薩雷亞玩的話,也許他現在還是好好的……
  小翼貓懂事地咕嚕著蹭了蹭陸星熙的手,就像在說它願意聽話,不用擔心一般。
  從獸醫院出來,陸星熙就托公寓的工作員把gray的戰利品給展區那邊送去,朗頓自然會讓人調查。而他,則在回到房間的第一時間就連上了網絡終端。虛擬社區裡,聯盟各地同時爆發叛亂的消息早已傳得滿天飛,倒把交流會出的事蓋過去了。
  辛訓陽跟陸星熙一起瀏覽著網頁,輕笑道:「也許朗頓現在心裡還挺感謝這些叛亂者的。」有這些傢伙添亂,至少短時間內大夥是顧不上指責主辦方安全工作不到位的了。
  「大概吧。不過,莫爾肯定不會像他這麼糊塗。交流會的事跟各地的叛亂是有關係的,甚至,更遠一點大概還能扯上舊星的那個研究基地。」陸星熙一邊說著,一邊調出一張星輝聯盟的整體星圖,在上面標記出這次叛變成功的那些星球。
  星圖上,隨著他手指輕點亮起來的那些光球,凌亂地散佈在聯盟各處,看上去似乎毫無規律可循。其中有名不見經傳的小星球,也有三大自治行星之一的暮夜。與以商業聞名的初陽,和以科技聞名的水澤相比,過去的這八十多年裡,暮夜行星一直都很低調,甚至被人們戲稱對不起「三大」的名聲。誰會料到,它一鳴驚人的時候,竟然是直接叛變了?
  看著星圖上漂浮的光球,陸星熙隱約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點什麼,但不等他理清思路,猛烈的門鈴聲就響了起來。
  來人不是聲稱去打聽消息的曾珍,而是氣急敗壞的馮堯。
  「跟我走,我知道上哪能救到失蹤的人!」馮堯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一枚重磅炸彈。
  可惜,辛訓陽跟陸星熙都不是會衝動行事的人,聽到馮堯這麼說,辛訓陽不慌不忙地問:「你怎麼得到的消息?」
  「楚寧也被抓了!他身上有跟蹤器,我剛才查了一下,他已經快要離開瓦倫附近的星域了!你們到底走不走?我聽說艾薩雷亞也失蹤了才來找你們聯手的。」馮堯不耐煩道。
  得知楚寧也在失蹤名單上,辛訓陽二人再不懷疑馮堯的說法。畢竟雖然馮堯的性格有時候很爛,但對搭檔還是十分關心負責的。
  「我去跟薩爾菲要通行權。」辛訓陽道。
  集體失蹤事件發生以後,瓦倫行星的宇宙港就被封鎖起來了。沒想到傭兵團那些人的行動力這麼強,居然已經順利出港。
  馮堯聞言快速道:「告訴他們,我們搭我家的船去追,船名『長帆號』,現在就停在宇宙港裡面,最高可以搭載三十架機甲,軍方最好也派點人來……」


☆、130失蹤(三)

  作為習慣了我行我素的人,薩爾菲接到辛訓陽的通行申請後,理都沒理朗頓「要不要去問一下莫爾將軍再做決定」的建議,直接放行。
  只是,讓軍方派人支援這件事卻進行得不太順利。且不說薩爾菲這麼多年來一直跟軍方作對,只是礙於現在彼此立場暫時統一,所以軍方才對他的存在睜一隻;哪怕他原本就跟聯盟政府關係和諧,軍隊卻不是他一個外人想要指揮就能指揮得動的。而忙著開會的莫爾,現在又根本無法聯繫上。
  就在薩爾菲想,實在叫不動人的話乾脆自己跟辛訓陽他們一起去的時候,韓泊清卻來請纓了。
  「我手下還有一支小隊,老師離開之前批准我們根據實際情況自由採取行動。」已經換上軍裝的韓泊清自信地說道,「我覺得現在就是需要自由行動的時候了。」
  聞言,薩爾菲笑起來,「你倒是比那傢伙灑脫得多。可惜以後如果跟著他走一樣的路,遲早也會把所有棱角都磨平了。好吧,你帶上你的人,去宇宙港找長帆號……別背後陰我徒弟啊!」
  韓泊清聽到最後一句無奈地攤了攤手道:「都什麼時候了,我會是輸一場就耿耿於懷的那種人嗎?那麼,再見,請等我們的好消息。」
  就如韓泊清所說,對輸給辛訓陽這件事,他雖然覺得很意外,卻還不至於含恨在心。所以跟薩爾菲打過招呼後,他很快便帶著自己的小隊趕到宇宙港,跟辛訓陽等人會合。加上馮堯的父親為他僱傭的保鏢,長帆號現在搭載的機甲有十九架。這個數量讓馮堯感覺很不滿,但此時也只能湊合了……臨時去僱傭其他的傭兵參與行動的話,以聯盟現在一片混亂的情況,誰知道他們可不可信?
  再度確認了一次,見楚寧的跟蹤信號還在正常閃爍著,馮堯鬆了口氣。
  環顧一下周圍各自做著出發準備的人,他剛想宣佈出發,兩隊全副武裝的軍人卻忽然衝進長帆號的停機艙裡。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從小到大還沒被人這麼指著過,馮堯大怒道。
  領頭的軍官步出隊伍道:「奉上級的命令,來幫各位的忙而已。」
  韓泊清聞言輕諷道:「以這種拿槍包圍我們的方式?你們是誰的部下,怎麼我都沒聽說還有我的小隊以外的人參與這次行動呢?」
  那名軍官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也許是因為你的級別還不夠知道。畢竟就算是韓將軍的繼承人,在軍隊裡,你現在也只是一個小隊長罷了。」
  他說的是事實,韓泊清無法反駁。從他選擇加入莫爾的第四軍團,而不是其父的第八軍團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不依靠父親,自己闖出一片天地來。所以,此時就算被人當面挑釁了,他也無法搬出身後的父親作為靠山。
  僵持中,一陣細碎的響聲引起眾人的注意。
  領頭的軍官看向聲音發出的方向,只見陸星熙就好像沒看到也沒聽到他們這邊的交談一般,神色如常地對著光屏調整曙光的數據,而辛訓陽則在旁邊悠閒地看著。
  抬手示意瞄準陸星熙的士兵放下槍,那名軍官走近辛陸二人。
  辛訓陽警戒地攔住對方。
  軍官配合地後退了幾步道:「放心,我此行其實是來請陸先生的,絕不可能傷害到他。」
  陸星熙敲擊著虛擬鍵盤的手指微微一頓。
  「軍方對您製造的新機甲那神奇的特性十分有興趣,希望可以跟您進行一下深入的交流,所以,請您跟我走好嗎?說起來,營救人質之類危險的工作,本來也不該讓寶貴的技師參與其中的,這毫無意義,是人才的浪費。」軍官胸有成竹地說著,朝陸星熙的方向伸出手做了個邀請的姿勢,「以您的智慧,想必明白,軍方是整個聯盟可以提供給你最安全的保障和最豐富的材料的勢力。上面已經表示,不會對您的任何研究項目進行干涉……只要您願意將研究成果分享出來。」
  也許是有過宸星那次強硬搶奪失敗,反而讓陸星熙逃掉的經驗,這回派來的人,說話態度要客氣許多,顯然不再把陸星熙當做一個巨大寶藏的攜帶者,而是真正看到了他頭腦的價值。但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這些人的行動,都透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硬。
  眼看著辛訓陽似乎已經要動手了,韓泊清也朝著自己的隊員們使眼色。
  這些突然闖入的軍人都沒有佩戴其團徽,他一時無法判斷出對方究竟隸屬其他九個軍團中的哪個。但是,他很確定,這些人採取的行動絕對不是軍方十團會議作出的決定——那些軍團長及其幕僚們,此時都忙著應對各地的叛亂呢,哪裡有空來為難一個機甲技師?哪怕,陸星熙真是錯過了就很可惜的天才,但也不必急於這一時。
  時常經歷戰鬥的人,對於殺氣最是敏感。
  那名軍官沒有回頭,卻好像看清了後方眾人的小動作一般,出言警告道:「在場諸位都是有一定實力的騎士,我知道你們對自己的身手很有信心。可惜,我帶來的這些人也都是戰鬥經驗豐富的騎士,而且,我們的裝備更加精良,人數也更多,你們確定真要動手嗎?姑且不論結果,我們雙方交手消耗的時間,可都是原本能用來營救被抓走的那些人的時間。」
  聞言,馮堯臉上顯出遲疑。
  而陸星熙卻在這時站起來道:「可以,我跟你們走,但你要派人把我的朋友和其他人平平安安救回來。而且,因為你們今天這番舉動,我對你們很不信任,我要求營救隊伍由韓泊清率領,你們指提供可用的人手。」
  原本他說前面的條件時,軍官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待到聽說要由韓泊清領隊後,他皺起眉頭。
  陸星熙沒有忽略對方的表情變化,緊逼道:「如果你不接受我的提議,那我們就索性實力分高下好了。反正,我本來也不相信你們真的會去救人。」
  魚死網破顯然不是這兩隊突然闖入的軍人此次行動想要收穫的結果。考慮片刻後,那名軍官一臉不爽地點了點頭。
  主要條件談妥,接下來的事情就進展得順利許多。
  那名軍官把帶進來的兩隊人馬全部劃給韓泊清臨時指揮,而陸星熙則收拾東西準備跟他一起去所謂的安全地點,等待高層人士會見。
  眾人用最快的速度整頓完畢後,韓泊清擔憂地看了陸星熙一眼道:「小心。」也許為了陸星熙的才能,這些人不會對他的生命造成任何威脅。但如果陸星熙之後的配合度達不到他們的預期的話,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動粗呢?
  「你們也一樣,而且你們這一去要比我的處境危險多了。」陸星熙說著,目光掃過那些大聲吆喝著整備師們快點把自己的機甲運上船的軍人。
  韓泊清瞭然地點了點頭,表示他會注意提防。
  等到機甲全部裝載完畢,那名軍官走近陸星熙,催促道:「該走了。」
  「等等。」一直沒吭聲的辛訓陽,此時才介入,「我也一起去。」原本他就沒有要跟陸星熙分開的打算,所以剛才才會什麼意見都不發表。
  軍官看了他一眼,倒是意料之外的乾脆,「行,你也一起來吧,剛好你那架機甲是重要的樣品。」
  聽到對方竟然用「樣品」來形容曙光,陸星熙臉上不悅的神色一閃而逝。
  辛訓陽攬住他的肩膀,把人拖走。現在情況還不明朗,儘管他理解陸星熙的憤怒,但如果當場為了一個詞跟對方吵起來,實在沒有必要。反正……遲早,他會讓這些傢伙付出代價。
  由於先前的對峙已經浪費太多的時間,馮堯見人手已經分配完畢,連道別的時間都沒留,直接下令馬上出發。跟蹤器的信號發射畢竟是有距離限制的,再拖延下去,即使飛熊傭兵團的人沒有發現楚寧身上的跟蹤器,他們也得跟丟了。
  辛陸二人坐在浮空車裡目送長帆號順利升空起航,隨後,便被載離了宇宙港。
  車裡的氣氛很沉悶,那名軍官想借由交談緩和氣氛,辛訓陽跟陸星熙卻都沒有回應他的興趣,幾次下來,他也不說話了,只命令自動導航系統加快速度。
  最終,浮空車在一家豪華酒店門口停穩。
  「我還以為你會把我們直接帶到某個秘密基地關起來。」辛訓陽下車後看了一眼這個新的落腳點,隨口道。
  「我之前應該已經說過了,今天的主要目的是『請』陸先生。」軍官不快地回道,「兩位的行李稍後會有人從公寓那邊送過來,除此之外,你們還有什麼其他的要求,也可以說,我們會儘量滿足。上面大概還要半天的時間才能有空,兩位得在這邊耐心等待。」
  陸星熙想了想道:「把我的寵物送過來就行,它現在在公寓區的獸醫院裡面。」
  「明白了。」點點頭,軍官把房卡遞到陸星熙手上。


☆、131失蹤(四)

  在房間裡隨意地踱了幾圈,辛訓陽這才在陸星熙身邊坐下。
  「不行,兩邊的房間裡都有人。」雖然他有信心兩邊守著的人都不是自己的對手,但只要一開打,肯定會引來對方更多的後援……人海戰術是永遠不會被淘汰的。
  陸星熙一開始就沒指望對方真會放任他們自由活動,所以此時聽到這個結果也沒表現出任何不快。
  「至少他們沒隱藏自己的行蹤。」這種明著來的做法,更多只是表明一種態度而已。
  辛訓陽聽著,忍了又忍,終於憋不住踹了面前的茶几一腳。
  他不認為這次軍方的目的真的只是想要曙光的設計資料那麼簡單,若是陸星熙老實交出相關資料,更大的可能是軍方接下來就把他軟禁起來,然後逼著他製造出更多威力強大的機甲來。這個可以預見的未來才是辛訓陽無法安安靜靜坐等幕後主使登場的主要原因。
  房間內的通訊器忽然響起。
  「客人,你們點的餐到了,請開門。」
  從通訊器中傳進來的聲音,莫名的讓辛訓陽覺得有些熟悉。按捺住心底湧起的疑問,他走到門邊,透過通訊器的顯示屏幕看清對方的確穿著酒店客房服務生的制服後,打開房門。
  帽簷壓得挺低的服務生推著餐車進入房間,把食物逐一擺上桌的時候,壓低聲音說:「先關上門。」
  辛訓陽心中狐疑更甚。
  服務生稍稍把帽簷推高了一些,露出上半邊臉,以口型說道:「別擔心,是我。」
  就在對方說出「是我」的瞬間,陸星熙也認出了這個人——當年他在艾薩雷亞的引薦下,去露河行星那家配件店打工的時候,曾經看到此人跟辛訓陽混在一起。不過,當時對方的打扮可是比現在要隨性得多了。
  辛訓陽呆滯了幾秒鐘,保持著冷靜關上房門後,大步走到服務生旁邊,一把拽下對方的帽子壓低聲音道:「狐狸,你怎麼會在這裡,其他人呢?」
  「第一個問題,雖然比較讓人難相信,不過我只能說是『巧合』;至於第二個問題……我們大家離開露河以後沒多久就散了。」狐狸輕嘲地笑了笑,「倒是你,我還以為你現在應該混得不錯,怎麼會落得被軍方那些人抓起來了。又是你那位神通廣大的老爹干的?對了,當初你給我的那筆錢,本來我說過替你保管的,結果後來發生不少事,用掉了。」
  「用掉就用掉吧,當初就說了是補償你們的。」以為再不會遇到的老朋友忽然出現在眼前,辛訓陽高興的同時心情又免不了有些複雜。因為這些年的經歷和現在的處境,他已經無法一派輕鬆地相信狐狸的出現真的只是一個巧合。
  狐狸是怎樣的人?論到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的經驗,他可比辛訓陽要豐富多了。此時看出辛訓陽不信任自己後,他不禁覺得有些掃興。
  老朋友之間的氣氛頓時變得僵硬而尷尬。
  陸星熙見狀介入道:「我們之前沒有叫任何客房服務,你既然特意借送餐的機會過來,應該不是只為了跟辛訓陽打聲招呼吧?」
  狐狸這才把注意力轉到陸星熙身上。
  他不知道這人是誰,但對方既然能跟辛訓陽一起被軍方軟禁起來,想必兩人應該關係匪淺才是。
  想到此,狐狸淡淡道:「你可比辛訓陽要上道多了。」
  「他是關心則亂。」
  陸星熙這說法讓狐狸心裡舒服了許多,他臉色緩和下來,「好吧,我好歹虛長幾歲,不跟他計較。今天我瞅著空跑過來,只是想問一問你們需不需要幫助而已。」
  辛訓陽聞言,臉上閃過一絲意外。
  老朋友多年不見,對方一心想著幫他的忙,他卻在懷疑對方……
  「得了,哥不知道你這些年遇到了什麼事,不過凡事存疑不是壞事,犯不著擺張愧疚臉給我看,我都不計較了。」狐狸沒好氣地瞪了辛訓陽一眼,趕走鬱悶般揮了揮手,「其實說幫你們,我能做的也挺有限的,而且我也不能在房裡停太久,就直接說了——如果你們想要離開這兒的話,可以跟我交換身份出去。不過,只能走一個人就是了。」他甚至沒繼續問辛陸二人被關起來的理由。
  迅速理解了狐狸的意思,辛訓陽跟陸星熙都沒有浪費時間在無聊的客套上。當著狐狸的面,他們很快便商定了計劃——陸星熙是非戰鬥人員,跟狐狸交換身份離開是最合適的。沒有他在場的話,辛訓陽一個人要脫身並非難事。
  站在一旁看著狐狸跟陸星熙交換衣服,辛訓陽冷靜道:「一會星熙一離開,我就把你打暈,這樣事後你就可以說自己是被迫的。」
  狐狸點了點頭,替陸星熙戴上帽子,仔細檢查了一下。
  「ok,沒有任何遺漏的地方了。你出去以後沿著右邊的走廊一直走到盡頭那裡,左轉就是員工專用的電梯,刷我的名牌進去,可以直接通到地下的停車場。我的噴氣滑板寄存在停車場的儲物櫃裡面,這是鑰匙。」狐狸把掛著號碼牌的鑰匙拋給陸星熙。
  將對方所說在心裡來回過了一遍,確定記清楚以後,陸星熙拉過清空的餐車,對房裡其他二人道:「我走了,你們當心一些。」
  「嗯,晚點見。」辛訓陽表情輕鬆地笑道。
  陸星熙點點頭,退出房間,關上門。他一走,辛訓陽臉上的笑容就跟著消散了。
  看著辛訓陽表情凝重的模樣,狐狸安慰他道:「放心,只要他照我說的做就不會出事。時間差不多了,你也該準備走了吧?」
  「確實。」平靜地應了一聲,辛訓陽忽然看向狐狸,「不過走之前我還是想知道,小c他們被誰抓住了,要讓你不惜以騙我為條件,跟軍方交換?」
  狐狸臉色驟變。


☆、132失蹤(五)

  房間裡安靜得跟墓地一般。
  狐狸臉色來來回回變了幾次,最終定格為木然。
  辛訓陽指了指沙發道:「坐下慢慢說好了,反正離策劃這齣好戲的人衝進來,應該還有一些時間吧?畢竟要演戲,總得演全了。」
  見他沒有要對自己動手的意思,狐狸遲疑了一瞬,在辛訓陽所指的位置坐下。
  「你什麼時候發現不對的?」
  「一開始。」見狐狸不相信的模樣,辛訓陽笑了笑,「如果不是心裡覺得虧欠我的話,重逢的時候你第一反應應該是先揍我一拳,然後再慢慢說別的事。」
  這是從感情方面做的判斷。而理性方面,雖然為了降低辛訓陽的戒心,軍方那些人沒有在房間裡安裝任何竊聽器,但既然兩邊的房間裡都守了人,就不可能任由無關人員接近辛陸二人的房間。所以,在聽到是客房服務的時候,辛訓陽跟陸星熙就已經覺得不對了,放人進來,只是想看看對方想玩什麼花招而已。
  沒想到來的卻是老熟人。
  「你怎麼跟軍方的傢伙攪和到一起的?不可能是他們為了對付我特意把你挖出來,畢竟我們之間的交集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聞言,狐狸忽然笑起來,「是啊,都這麼多年了。說起來,真的是巧合,你們跟著軍方那些人進酒店的時候,我剛好在門口送客人,你沒看到我,我卻看到了你們。因為好奇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我跟同事交換了一下工作,想聽聽那些軍人們打算做什麼,結果就偷聽到他們正在煩惱要如何把你跟陸星熙分開處理。」
  那一霎,兩個念頭同時在狐狸腦海中升起。一個念頭告訴他,應該通知辛訓陽小心;而另一個念頭則告訴他,這是一個可以借軍方的力量辦事的好機會。兩個念頭互相搏擊,最終後者戰勝了前者。
  「你別怨我,我們倆雖然也是朋友,但小c他們才是這麼多年跟我相依為命的兄弟。有機會救他們,我不會白白放過。」反正事情已經被看穿了,狐狸坦白得十分爽快,「那傢伙不聽我的勸,前段時間在賭場裡亂逛,趁著手氣好撈了一筆,也得罪了人,現在正被這邊的一個地下勢力扣著呢。」
  得知狐狸算計自己的確是為了小c等人後,辛訓陽完全沒有生氣的感覺,反而很理解狐狸的想法——說穿了,不過是個關係遠近的問題。換成是他,如果狐狸跟陸星熙同時遇到險境的話,他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救陸星熙。
  「如果我跟星熙逃掉了的話,軍方這群人還會幫你嗎?」
  不太明白辛訓陽這麼問的意思,狐狸端詳了一會兒他波瀾不驚的模樣,如實道:「會。反正我的任務只是讓你們倆暫時分開,而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我已經完成任務了。」雖然他不明白,為什麼一開始就看出自己有問題,辛訓陽卻還是要讓他的搭檔照著自己的指示走。
  看出狐狸的疑問,辛訓陽嗤笑道:「你別把星熙看得太傻,他們這些機甲技師本身就是靠腦子吃飯的,你覺得我都看出來有問題的情況,他會沒發覺嗎?」
  「看來我是被反利用了啊……」狐狸有些哭笑不得。
  「就是這樣。好了,敘舊的話就到此為止,如果以後還有機會見到你們,再慢慢算這筆賬。」說著,辛訓陽站起來。
  「要走了?」
  「嗯。」
  「你就那麼有信心的覺得陸星熙已經順利逃脫?」
  走到窗邊打量外面情況的辛訓陽,聞言回過頭挑眉道:「那是當然。」
  下一秒,他緩緩退到沙發旁,雙臂交叉擋在臉前,短促的衝刺後,撞破酒店的玻璃窗衝出這個臨時的囚籠。幾秒的間隔後,軍方那些騎士也撞破門闖入房間。
  看到破了個大洞的落地窗,領頭者沒有廢話,一招手,立刻就有三四人緊跟辛訓陽的步伐往窗外跳下去。
  狐狸冷眼旁觀這齣好戲。
  就在他以為接下來將演變為一場以一敵多的騎士戰時,一陣機器轟鳴的聲音響起,漆黑的機甲如烏云一般擋住了窗外的陽光,幽綠的雙眼不帶任何感情地凝視著房間裡渺小的人類。
  領頭者的終端機響起,傳出的那道氣急敗壞的聲音,連狐狸這個普通人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頭兒!陸星熙沒有來員工電梯這邊,停機庫那邊的兄弟說……」
  「不用說了,結果我已經看到了。」咬牙切齒地說完,領頭者直接捏碎了自己的終端機。
  當然,即使是現在這個局面,他也可以命令部下們跟著把機甲開出來跟辛訓陽決一死戰。然而,殘存的理智卻很清楚地計算出一個結果——等他們的機甲開出來時,曙光恐怕早就離開了。
  已經鑽進駕駛艙的辛訓陽彷彿知道此人的鬱悶一般,合上艙門之前,還特意朝對方揮了揮手。
  緊接著,曙光的推進器齊齊發出熒藍的光芒,升空離去。
  ******
  把操作權移交給辛訓陽,陸星熙道:「我剛才跟韓泊清聯繫了一下,他已經追上飛熊傭兵團的那艘宇宙船了。」
  「跟他一起去救人的那些傢伙……」
  「韓泊清讓人鎖定了船上的通訊系統,除了他本人以外,其他人想跟外界聯絡,都只會收到『信號受干擾』的反饋。」
  聞言,就算看韓泊清不順眼,辛訓陽也不得不承認,他的頭腦很好。
  「現在我們不方便直接跟他會合,不如繞個方向,夾擊飛熊?」一邊查看著星圖,陸星熙一邊問道。
  「隨便,我現在更感興趣的是別的問題。」
  陸星熙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搭檔。
  辛訓陽一臉好奇地說:「雖然已經安排好了把我們分開,各自控制住的計劃,但那些傢伙應該不會蠢到就不在其他地方設防了吧?你是怎麼騙過他們的眼線,溜到停機庫把曙光開出來的?」
  沉默了一瞬,陸星熙緩緩道:「有位女士跟我問路,我就順便和她一起搭電梯下去了。這個世界畢竟還是普通人居多,他們不可能每個人都攔下檢查一遍。」
  辛訓陽悶笑道:「被那位好心的女士佔便宜了嗎?」對方尷尬的神色可瞞不過他。
  陸星熙默認了,而且一點都不想回顧那噩夢般的幾分鐘。
  「等事情完了我幫你消毒。」朝陸星熙眨了眨眼,辛訓陽輕輕鬆鬆推下操作桿,引擎頓時加大了能量輸出,讓曙光劃著絢麗的軌道朝宇宙港飛去。


☆、133失蹤(六)

  雖然陸星熙根據以前青鳥的資料,加強了曙光在宇宙中長時間飛行的續航能力,但是機甲畢竟不必戰艦,中途還是停下來更換了一次能源匣。於是,在他們還沒趕到約定的地點時,韓泊清一行人與飛熊傭兵團就正式對上了。
  最初的時候,韓泊清以為飛熊傭兵團的那艘宇宙船隻是混在其他的民用和商用船隻中,掩人耳目。等到真正開戰的時候,他才發現情況比自己想像的更加糟糕——那些原本被他判斷為「中立」的民用和商用宇宙船,其實跟飛熊傭兵團都是一夥的。
  一開戰,這些原本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宇宙船中,有一部分紛紛褪去了偽裝,其中竟然有兩艘運輸艦和三艘戰艦!
  見狀,韓泊清知道,自己這是被人算計了。
  軍隊中肯定潛伏著跟飛熊傭兵團關係不淺的人,而且這人很有可能還是高層的將領。只是,此時並不是思考誰是奸細的好時機。
  「讓長帆號的船員們搭救生艇離開吧?接下來的死戰他們幫不了忙,留下來也是增加犧牲的人數而已。」雖然接管了指揮權,但長帆號畢竟是烽火財團的東西,韓泊清在下決定之前,出於禮貌還是徵求一下馮堯的意見。
  後者咬牙點了點頭,轉身對其他人喝道:「整備師和普通船員,做完手頭的工作立刻搭救生艇離開!其他人到自己的機甲裡面待機,一定要給逃生的人殺出一條路來!」
  意識到形勢嚴峻,作為交換被韓泊清拉上船的那些軍方的騎士們,在小聲地商量了片刻後,照馮堯的話做了——也許他們跟韓泊清、馮堯的立場都不同,也對營救被綁架的那些機甲技師沒有多大的興趣,但他們畢竟是騎士。在遇到危險的時候,擋在弱者的前面,為他們抵擋災難,這是聯盟大部分的騎士都刻入骨髓中的行為準則,甚至可以說,是他們的信仰。
  在近乎悲壯的沉重氣氛中,所有人都不再說話,而是加速手中的工作。
  十分鐘後,在飛熊的艦船朝著長帆號圍過來的同時,韓泊清跟馮堯各率一支隊伍,從長帆號的傳送口衝出,剛一照面,立刻不客氣地朝飛熊的艦船發起了最猛烈的攻擊。
  在他們重重炮火的掩護下,載著長帆號船員的救生艇,悄無聲息地從戰場的縫隙裡溜出。
  「好像有只蒼蠅跑出去了。」看著戰鬥艦主屏幕上的畫面,渥茲華斯悠然道,「雖然一隻沒有戰鬥力的蒼蠅就算跑掉了也沒關係,不過為了避免它搬救兵,最好還是處理掉吧?」
  阿德聞言有些不滿地看了對方一眼。
  他一直不喜歡渥茲華斯這種彷彿忘了自己才是總指揮的說話態度,但是考慮到大局,他只能先忍著。
  「方傑、謝靈頓,你們倆去解決掉那艘救生艇,給你們十五分鐘!」
  「是。」
  「瞭解,老大,你給的這時間也太寬裕了吧?」
  「少囉嗦,一會時限內沒有完成任務我抽死你!」吼了一聲後,阿德不再看對他而言已經是廢鐵的那艘救生艇,轉而指揮起戰場中其他人的行動。
  方傑跟謝靈頓的機甲緊追著逃亡的救生艇,因為覺得這個任務太簡單,他們甚至都沒有動用飛彈之類進行攻擊,而是貓戲老鼠一般,跟在救生艇的後面,不時揮舞一下手中的武器,刺激救生艇內的眾人早已繃得死緊的神經。
  玩得差不多了之後,方傑看了一眼時間,通知謝靈頓道:「該動手了吧?離老大給的時限只剩五分鐘了。」
  「知道啦,我這就……」
  這就如何,謝靈頓還來不及說出,他的機甲已經驟然變成了一朵盛放的煙花,映紅了方傑的視野。
  「謝、謝靈頓?!謝靈頓,怎麼了?回答我啊!」瘋狂地用雷達掃瞄四周,沒有發現除了自己的機甲和救生艇以外的東西出沒,眼前無法理解的情況頓時讓方傑慌了神,大聲地呼喚起同伴。
  死寂。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用怎樣的手法解決了謝靈頓,但是很顯然的,剛才擊毀謝靈頓機甲的絕不是眼前這艘毫無戰鬥力的救生艇。
  有敵人潛藏在暗處。
  意識到這點的方傑沒有逞強,而是明智地立刻選擇撤離,想向己方的大部隊靠攏。
  然而,他的決定終究還是慢了一步。如果他在看到謝靈頓機甲爆炸的瞬間立刻逃走的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然而,他卻沒有這麼做,而是停留在原地傻乎乎地用雷達掃瞄了一遍周邊,又神經質地大喊大叫了一通,最後才想到要逃跑。
  這段時間,已經足夠隱藏起身形的敵人切斷他的後路,把他送入黃泉。
  第二朵機甲綻放的焰火在漆黑的宇宙中一閃而逝,並未引起其他激戰中的飛熊成員的注意。而目坐在救生艇中,親眼目睹了這一不可思議的過程發生的長帆號船員們,卻在呆愣中接收到了一個陌生的通訊。
  「繼續往前,去向巡邏的宇宙軍求援,這邊你們就不必管了。」
  長帆號眾人不知道發出這聲音的人身在何方,但很明顯,這就是關鍵時刻就了他們的人。在短促的歡呼後,眾人照著對方所說,加快速度朝宇宙軍巡邏的固定星域駛去。
  救生艇遠去後,曙光才緩緩現身。
  「極限隱身時間只有六分鐘,不太理想啊!」辛訓陽嘆氣道。
  「第一次試驗的功能可以發揮作用就不錯了,你別太過苛求。」反駁了一句,陸星熙抓緊時間檢查剩餘的能量,「先把備用能源匣準備好,再過去一些未必還有空閒時間給我們慢慢更換能源匣。隱身還能再發動兩次,之後就必須花二十分鐘冷卻外裝甲了,你得想好把這兩次機會用在什麼地方。」
  知道自己剛才的話刺激到對方面對機甲時總是忍不住氾濫的愛心,辛訓陽暗暗苦笑,「知道了,我會計劃好的。先試著偷襲一下左前方四十度的那艘戰艦如何?打破他們的包圍圈的話,韓泊清就能有一點喘息的空間。」
  「嗯,用巴吉特飛彈嗎?」陸星熙問。
  「對,先裝填兩枚。」
  「好的。」
  短暫的交流後,兩人很快調整好狀態。隨後,曙光就像融入了星空一般,慢慢地消失了。
  ******
  努力讓受到衝擊後暫時失控的雷吉德恢復平衡,韓泊清向來云淡風輕的臉上終於也露出了疲憊的神色。
  相比於戰場上的其他人,他受到的攻擊格外的密集。這種時候,大概只能歸罪於……雷吉德這顯眼無比的外觀吧?在一片漆黑的宇宙中,只有他的這架機甲用耀眼得如同無暇玉璧一般的外形吸引著己方跟敵方的雙重注意,就跟黑夜裡的螢火蟲似的。
  「難怪陸星熙要給辛訓陽做一台全黑的……」苦中作樂地自語了一句,韓泊清看著已經降至紅色警示區域的能量顯示盤,正在考慮要不要彈出機甲,把雷吉德直接當個大型砲彈用的時候,位於他右後方的那艘戰艦忽然就從中間斷成了兩節。
  在戰艦燃起的火焰中,一道黑色的身影飛快升起,脫離該片區域,撲向距離最近的飛熊機甲。
  那不動則已,一動就不留餘地的戰鬥風格,曾經與對方交過兩次手的韓泊清是再熟悉不過。就在他忍不住感慨自己居然也有了鐵口預言的本事時,通訊傳過來了。
  「發什麼呆?我們可沒空過去救你,自己想辦法退出來。」一個張揚的聲音喊著。
  「待會兒我會對位於你三點鐘方向和八點鐘方向的那兩架機甲施加干擾,時間持續四十秒左右,請注意別錯過機會。」另一個冷靜的聲音幾乎是緊跟著傳來。
  一前一後,兩個人,兩種風格的說話方式,讓剛才還覺得精疲力盡的韓泊清瞬間來了精神。
  本來以為快要拿下韓泊清的那些人,在他猛地展開反擊的瞬間,忍不住愣了一下。隨後,陸星熙所說的「機會」降臨,而韓泊清則準確地抓住了對手動作遲鈍的瞬間,加速脫離包圍圈。
  「能量要耗盡了,有什麼行之有效的搶救辦法嗎?」
  聽到韓泊清這麼問,辛訓陽幾乎是立刻就回答:「有,把自己當炸彈用掉吧。」
  「……」
  沒等韓泊清實施辛訓陽所說的「搶救辦法」,就有一個人搶在了他的前頭。
  不知何時在戰鬥中貼到對方旗艦下面的馮堯,趁著曙光的突然登場吸引所有人注意的瞬間,發動了自爆。
  「靠,這瘋子不要命了。」低罵了一句,辛訓陽極好的動態視力瞬間捕捉到馮堯機甲彈出的逃生艙,讓曙光靠了過去。
  讓他跟陸星熙感到驚訝的是,跟在馮堯的逃生艙後面出現的,還有一艘極不起眼的救生艇。
  救生艇上,還漆著一個熊頭標誌。


☆、134劇變(一)

  辛訓陽一看敵人居然跟著逃出來了,立刻鎖定那艘熊頭救生艇。但他準備射擊的時候,卻被陸星熙叫停。
  「情況不對,除了馮堯和這艘救生艇以外,還探測到有個小型熱源脫出爆炸區域……後者已經被另外的戰艦接收了。」他視力不如辛訓陽,所以都是直接看探測器反饋的信息,有時候反而能發現一些盲點。
  手指頓住,辛訓陽想了想道:「先控制起來再問情況好了。」
  說是控制,最後負責回收馮堯的逃生艙和熊頭救生艇的,卻是韓泊清——他的雷吉德剩下的能量只能支撐基本的運行,無法再進行戰鬥了,正適合接管後勤工作。至於其他人的機甲,比雷吉德還不如,已經變成了漂浮在宇宙中等待回收的廢鐵,或者說,活靶。
  辛訓陽只能儘量擋在己方機甲的前面,攔截飛熊傭兵團機甲的追擊。
  對方的騎士似乎知道曙光不好對付,跟辛訓陽交手的時候都會刻意避開正面對決,而是不斷地進行騷擾,擺出一副要打消耗戰的架勢。靠著戰艦的遠程炮火交叉支援,飛熊傭兵團的機甲打起來表現得更加遊刃有餘,而辛訓陽這邊幾乎已經到了孤軍奮戰的程度。
  這種處境讓辛訓陽漸漸覺得有些不耐煩,「嘖,都是因為軍方那些廢材礙事,這次出來的準備沒做好,斬艦刀之類的都沒帶上……話說先前逃出去的那群人也該跟宇宙軍成功接觸了吧,怎麼一直沒有收到返回的增援消息?」
  「不知道,信號發射站似乎受了什麼影響,我跟這個星域以外的地區都無法聯繫了。」早在辛訓陽發問之前陸星熙已經發現了這個問題,只是為了避免搭檔分心,一直沒說。
  聞言,辛訓陽有些不祥的預感。
  他尚未說出自己的猜測,戰場上忽然現出幾艘大型戰艦的身影,這些戰艦艦身上無一例外地鑲嵌著第九軍團的團徽。
  看到「自己人」出現,原本漂浮著等死的那些騎士們瞬間都來了精神。
  沒有多作思考,他們紛紛彈出逃生艙,向著第九軍團戰艦的所在飛去。結果下一秒,這些逃生艙直接被戰艦強力的炮擊轟成了碎片。
  「怎麼回事?!」
  「我們是自己人啊!我們是……」
  通訊頻道中不斷傳來那些逃出戰場的騎士的臨終的悲鳴,他們甚至還來不及報上自己的身份。
  一開始就沒有貿然靠近的辛訓陽皺緊眉頭,懶得費神去想第九軍團為什麼要攻擊友方的這種問題,而是根據眼前的情況,直接把第九軍團的戰艦劃歸敵方陣營——他對這些戰艦為什麼採取這樣的行動沒有興趣,他現在關心的是,在假定新加入的戰艦跟飛熊傭兵團有勾結的情況下,要怎麼保住自己跟陸星熙全身而退?
  辦法還沒有想出來,對面戰艦的炮口卻已經對準了曙光。
  即使曙光有特殊的自我修復功能,如果被大型戰艦的主炮直接打中的話,這功能也根本沒有發揮的空間,因為整個機甲都會直接化為塵埃。
  辛訓陽迅速地調整曙光的飛行方向,同時,一道閃亮的激光柱猛地劃到第九軍團戰艦與曙光的中間。
  「到此為止!」讓辛訓陽覺得熟悉的聲音通過廣播的形式響徹雙方交戰的這片區域,「接下來如果你們如果再表現出任何攻擊意向,則視為主動挑釁,不死不休!」
  配置整齊,排列嚴謹的艦隊,隨著這擲地有聲的宣告,出現在戰場上方。
  陸星熙訝異地看了辛訓陽一眼。
  這個聲音他聽得不多,但是因為接觸的場合比較特殊,所以至今仍有印象——對方是辛訓陽的父親,辛國禮。
  顯然辛訓陽也無法理解為何關鍵時刻來給自己解圍的居然是向來不合的父親,所以整個人都愣住了。而在他走神期間,辛國禮的艦隊與第九軍團的人已經迅速達成停戰協議,雙方都在小心翼翼地監視著對手的同時,撤出自己的戰力。
  見狀,陸星熙提醒辛訓陽道:「我們也撤退吧。」
  回過神,辛訓陽胡亂地點了點頭,讓曙光跟著辛國禮的艦隊退出戰區,幫助雷吉德一起搬運馮堯的逃生艙與那艘飛熊的救生艇。
  第一軍團艦隊中一艘運輸艦朝辛訓陽等人發出信號,並主動打開傳送口。
  幾分鐘後,一行人成功被運輸艦接收,很快就有專門的整備人員圍過來幫忙檢查機甲,另有一隊士兵謹慎地端著武器靠近飛熊的救生艇。
  馮堯從逃生艙裡出來,看到這情形,趕緊開口道:「那裡面是這次交流會上被綁架的技師們,不是敵人!」
  眾人聞言一愣。
  在大夥的注視下,救生艇的門緩緩開啟,從門後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個人頭來晃了晃,那標誌性的紫膚,讓陸星熙一眼就確定了對方的身份。
  「艾薩!」
  「陸!我還以為自己不可能活著回來了,哈哈哈,看來我果然是福大命大啊!」見到熟人,艾薩雷亞瞬間就把小心謹慎跑到腦後,歡喜地撲過來。
  辛訓陽眼疾手快地抓住對方的肩膀,沒讓他就這麼巴到陸星熙身上。
  隨後從救生艇裡出來的楚寧撇嘴道:「福大命大?我看你是禍害遺千年。」他運氣沒有艾薩雷亞那麼好,之前搶救生艇的時候受了點傷,此時右手臂不自然地垂著,顯然是骨折了。
  其他被綁架的技師們也陸陸續續地跟在兩人身後走下救生艇。
  看清楚周圍第一軍團的軍人們,眾技師鬆了口氣,臉上紛紛顯出劫後餘生的慶幸表情。
  一一確認技師們的身份,核實的確沒有敵人混入後,運輸艦的艦長立刻派人安排眾技師療傷休息。最後,他才轉向辛訓陽說:「將軍有些事想跟您談談。」
  辛訓陽當即露出牴觸的表情。
  艦長又補充道:「還有陸先生和韓先生,將軍也想見見你們。如果各位方便的話,我現在就安排人把你們送到旗艦那邊去。」
  這安排讓辛訓陽生出了幾分疑惑。
  如果辛國禮只叫他跟陸星熙過去的話,他還會懷疑對方是不是又要說一些讓自己一聽就火大的話,但是把韓泊清也叫去……辛國禮總不可能當著韓泊清的面討論家務事吧?
  他側過頭,看到陸星熙正用詢問的目光看著自己。
  想了想,自己現在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會被辛國禮牢牢控制在手中的少年,實在沒必要為跟對方見面這樣的事瞻前顧後。辛訓陽便對艦長點頭道:「麻煩你了。」
  這副客氣的態度讓早就聽說過辛訓陽脾氣的艦長露出些許意外的神色,隨後,擔心辛訓陽反悔,他趕緊麻利地安排人手把人護送去旗艦——這位大爺的性格有沒有變化,還是留給他自己的老子研究吧!
  ******
  辛國禮與辛訓陽等人見面的地點,是旗艦的會議室。這個會見地點讓辛訓陽更加篤定,對方這次要談的應該不是私事,於是稍微降低了警惕。
  看到三個各具魅力的年輕人走進會議室,辛國禮草草地點一下頭算是打招呼後,抬手示意他們坐下,「問候什麼的都省下了,現在不是講客套的時候。」
  辛訓陽暗暗打量了一下辛國禮,發現對方比起當初自己逃離宸星的時候,多添了幾分老態,身形似乎也瘦了一些,下巴上還有沒刮乾淨的鬍渣……顯然,這位大人物最近的生活並不是很輕鬆愜意。
  本以為自己會幸災樂禍,但看到辛國禮向來挺得筆直,彷彿天塌下來都壓不垮的腰板竟然有些佝僂的時候,辛訓陽心裡卻只感到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快。
  感覺到會議室裡的氣氛在辛國禮說完話以後就變得有些凝重,又見辛訓陽跟陸星熙都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韓泊清只好無奈地接道:「辛將軍,負責這片星域巡邏的原本應該是第五軍團吧,為何來救我們的卻是第一軍團?還有,第九軍團的那幾艘戰艦又是怎麼回事?」既然辛國禮已經說了省去客套,他也索性直接進入主題。
  辛國禮交握在桌面上的雙手微微收緊,猶豫了一下才道:「你們應該知道幾天前聯盟各地發生動亂一事吧?現在這場劇變的影響正在擴散,目前聯盟超過半數的信號站不是被叛徒控制,就是已經被摧毀,星際通訊成為大問題。而且事態繼續惡化下去,也許……星輝聯盟,將會分裂。」
  沒有料到辛國禮要說的竟然是如此嚴重的事情,在場其他三人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
  「這……一開始不是只是一些帝國殘黨在活動嗎?那些人就算對付起來有些棘手,應該也不至於造成聯盟分裂啊!」韓泊清難以置信地說,「難道還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情況?辛將軍,您既然把我們叫來,應該就是有告知我們真相的意思吧?」
  「嗯。反正你們遲早也會知道的,所以我想與其讓你們受不準確的消息影響,不如我直接跟你們說明。」下定了決心一般,辛國禮按下長桌上的一個按鈕,一副立體的星輝聯盟星圖就在會議桌上方浮起,「最初的時候,軍方跟你們一樣,認為這次的動亂只是帝國殘黨不死心的掙扎,所以一開始設定的應對方案,是通過十團會議商量出各軍團負責的區域,然後逐一鎮壓。結果十團會議上卻出了問題……」
  這個消息讓韓泊清瞪大眼。他的父親、他的老師都是十位軍團長之一,如果十團會議上出事,那麼無疑他是在場受影響最大的人。
  好在辛國禮很快就安撫道:「你的父親跟莫爾都沒事,不用擔心。這次的事件簡單直接地說,就是我們原本以為只是外部問題,後來開會的時候才發現,聯盟早就從內部腐爛了——召開十團會議的那天,發生了一場小規模的內戰,這個消息目前對外仍是封鎖中,不過相信很快就會傳遍聯盟。畢竟,這是整整四個軍團夥同帝國殘黨的叛變!」
  「四個軍團?!」辛訓陽終於忍不住出聲。
  自星輝聯盟成立以來,十軍團就一直是聯盟最安定強大的武力集結。現在,辛國禮卻說,十軍團內部分裂,有近一半的軍團叛變?
  就連不關心政治的陸星熙,此時都不禁皺緊眉頭。
  辛國禮諷刺地笑了笑道:「難以置信吧?就連我們當時都覺得這一切很荒謬,但它真的發生了。」
  「其實發生這樣的事,也不是那麼不可想像。」
  聽到陸星熙這麼說,辛國禮面無表情地轉向他,「哦,你有什麼高見?」
  「星輝聯盟成立至今只過去了七十一年,但當初結盟時提出的『平等、互助、共進』的理念,還有幾個人記得?」彷彿感覺不到來自辛國禮的壓力一般,陸星熙把自己的想法徐徐道來,「七十一年的時間,只是讓原本富裕先進的星球越發富裕先進,而貧窮落後的星球則依舊窮苦,甚至過得比聯盟成立初期還要不堪。經年累月,那些掙扎求存的人看著其他星球的居民們吃穿不愁地享受著一切遠高於他們的待遇,怎麼可能一點怨氣都沒有?別忘了,當初這些星球之所以會支持聯盟的行動,就是因為受不了帝國的壓迫。在聯盟漸漸變得跟以前的無垠帝國一樣的時候,拿什麼要求這部分星球繼續忠誠?而十軍團,雖然說是整個聯盟共有的力量,但實際上,卻因為將領們不同的出身,有各自傾向的星球吧?現在聯盟各星球分出陣營,十軍團依據自己的立場隨之分裂,也是理所當然。」
  辛國禮沉默了。
  雖然他不願意承認,但陸星熙的分析的確是一針見血。或者該說,如今的局面,就是陸星熙這種完全沒有政治立場的人,才能旁觀者清。只是,對方的這番話,又有打辛國禮臉的嫌疑——畢竟現在像第一軍團這樣,希望維持聯盟不分裂的,正是所謂的既得利益享有者。
  「這是一場注定要發生的動亂,只是在帝國殘黨的催化下,它提早了一些爆發而已。」陸星熙作出結論。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良久,辛國禮才緩緩道:「是什麼造成現在的局面,現在來討論也沒有意義了,最重要的是,聯盟分裂百害無一利。我今天找你們來,只是因為軍隊需要你們的力量,所以想問清楚你們的立場而已。小韓,你應該還是站在聯盟這邊的吧?畢竟你的父親和莫爾,他們也是跟我一樣觀點。」
  被點名的韓泊清一愣,隨後苦笑道:「我自然也是覺得聯盟應該維繫下去的。」
  「訓陽,你呢?」略過陸星熙,辛國禮看向自己的兒子。
  辛訓陽的心情有些矛盾。他本能地想要跟辛國禮對著干,但是理智卻很清楚,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最終他不情願地回答:「只要別讓我聽你指揮,我可以跟你同邊。」他跟那些分裂黨不熟,但是和以飛熊傭兵團為首的帝國殘黨卻是結怨很深了,根本不可能跟對方聯手。
  被兒子嫌棄成這樣,對辛國禮來說,也不是完全不受打擊的。但他還是很好地控制住情緒道:「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事實上,我們剩餘的這五個軍團,正準備聯手組建一支特殊的精英隊伍,你有意參與的話,應該會被劃進這支精英隊裡面,直接由薩爾菲率領。」
  一時間,在場的三個年輕人都不知道究竟該驚訝薩爾菲居然願意跟軍方聯手一事,還是該疑惑為什麼辛國禮只提到了「五個軍團」。
  辛國禮目光掃過三人的臉,淡淡道:「薩爾菲怎麼想的,你們有興趣可以自己問他,反正他的確是加入我們這邊了。至於為何說『五個軍團』……這是因為現在還有第七軍團沒有表明立場,和文欽一起保持曖昧態度的,還有初陽行星及其附屬星球。」
  聽到保持中立的是第七軍團和初陽行星後,眾人瞬間懂了。
  第七軍團的軍團長文欽,跟初陽行星的首相文林是親兄弟,以初陽行星的財力物力,完全不需要依靠聯盟或者帝國的任何一方就能生存。相反的,初陽行星如果選了聯盟和帝國中的任意一方,反而要為之提供大量的資源。這樣的付出,顯然不符合文林一貫的商人思想,而文林選擇坐山觀虎鬥,文欽作為弟弟,自然是無條件支持。
  韓泊清嘆氣道:「至少不是敵人就好。」
  辛國禮哼了一聲。
  「還有一個消息,你們自己斟酌要不要告訴馮堯。」辛國禮目光深沉地說,「目前我們已經掌握了足夠的證據,證明烽火財團一直在背後支持帝國殘黨的行動。跟飛熊傭兵團一起行動的那個渥茲華斯,已經確定是烽火財團的合夥人之一。而這次你們營救技師們的行動之所以會被飛熊的人知曉,也是由於馮堯的父親馮x洩密。訓陽,你跟馮堯是同學,稍後你試探一下他的立場,如果他願意站在聯盟這邊自然最好,他要選擇中立,我也可以派人送他離開。但如果他跟他的父親是一樣的立場……」聲音帶著危險的意味,低了下去。
  需要商議的事基本就這麼多,剩下的安排,要等薩爾菲直屬的精英隊正式建立起來才能繼續。
  辛國禮見其他三人都沒有疑問了的樣子,站起來道:「你們今天也經歷了不少事,先休息一下吧!」
  韓泊清聞言第一個站起來告辭——這一會兒接收的信息實在太多,他需要時間消化,而且在消化掉剛接收的信息之前,他還要嘗試跟自己的父親取得聯繫。
  辛訓陽隨後也推開椅子站起來。
  「你能被薩爾菲收為徒弟是好事,但是他跟你沒有血緣關係,你跟他相處的時候要注意克制自己的性子。」辛國禮忽然道。
  辛訓陽回頭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放心,除了跟你,我和其他人相處得都不錯。」
  他以為辛國禮會生氣,沒想到聽到他這番話,辛國禮居然露出一絲欣慰的表情,「是嗎?那你就繼續保持吧。」
  這彷彿親情流露的話語,讓辛訓陽一瞬間覺得彆扭無比。
  而辛國禮似乎也不太擅長應對這樣怪異的氣氛,在說了那句話以後,就板著臉匆匆地走了。
  「……我以為他再見到我會恨不得打死我的。」呆立許久,辛訓陽才低聲說道。
  安靜地陪在他身邊的陸星熙聞言一笑,「大概人到了一定的時候,觀念總會改變一些的。」兩輩子,他都沒辦法跟可以算是親人的人相處,如今看到辛訓陽跟其父的關係還有轉變的機會,不由覺得這是好事。
  辛訓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之後,跟著第一軍團的艦隊行動期間,辛訓陽慢慢得知,當日辛國禮收到韓泊清一行可能遭遇伏擊,而他已經趕去跟韓泊清會合的消息以後,難得臉色大變地命令艦隊立刻出發,全速前進,所以才會在關鍵時刻剛好趕到戰場上。不管辛國禮是單純的因為辛訓陽是他的兒子就要救他;還是因為辛訓陽是繼承他騎士血脈的兒子,所以才要救他……總之,他是為了救辛訓陽才特意趕來是事實。
  辛訓陽接受這一事實後,父子倆的關係終於緩和了一點。至少再見面的時候,辛訓陽會主動問候辛國禮一聲,兩人也不像以前那樣,只要交談超過五句話就會馬上吵起來。
  不過,這段相對和諧的日子只持續了六天,第六天晚上,辛家父子難得一起用餐的時候,辛國禮不知道是被什麼事觸動了神經,忽然關心起辛訓陽的個人問題。
  「你雖然還年輕,但是也到了該考慮一下婚配對象的時候,我們軍隊裡有不少出色的姑娘,你有興趣的話,我可以讓人幫你介紹幾個。或者你對女騎士沒興趣的話,軍方附屬研究所裡的那些女性技師們……」
  辛訓陽「啪」的一聲放下手中的酒杯,打斷辛國禮的話。
  「你今天約我吃飯就為了說這事?」覺得荒唐地看了辛國禮一眼,辛訓陽直接道,「那我就告訴你個好消息——我已經有伴侶了,就是陸星熙,你可以不必為這方面的問題操心了。」
  聞言,辛國禮猛地一拍桌面,震怒地站起來瞪向辛訓陽。


☆、135劇變(二)

  並不知道辛家父子倆因為自己的緣故又起了矛盾,獨自一人吃完晚餐的陸星熙,在戰艦上的生活區內閒逛時,看到了愣愣地看著舷窗外的景象發呆的馮堯。
  烽火財團跟帝國殘黨勾結的這個消息,在那天的會議之後就由韓泊清親自轉告了馮堯,但時至今日,馮堯也沒有對此事表明自己的立場。因此,為了預防意外,他被辛國禮派人「接」到了旗艦上,就近看管。而他的搭檔楚寧,在此事塵埃落定之前,也被暫時隔離了。
  陸星熙與馮堯接觸的次數不多,留下的還都不是什麼好印象,此時意外遇上了,他也不知道能跟對方說什麼。所以,腳步微微一頓,他就想趁馮堯還沒發現自己,先行繞開。
  沒想到,就在陸星熙轉身欲走的時候,馮堯卻回過頭來。
  兩人目光一碰,陸星熙輕易就看穿了馮堯眼中矛盾掙扎的情緒。既然已經被對方看到了,他也不再急著離開,乾脆大方地走過去打了聲招呼。
  「吃晚飯了嗎?」
  聽到陸星熙這麼問,馮堯居然短促地笑了一聲,然後在陸星熙不解的目光注視下,他咳了一聲道:「你不像是會說這種廢話的人啊!是實在找不到可以跟我說的話嗎?」
  這是真相,陸星熙沉默了。
  沉默了這麼多天的馮堯卻像忽然來了談性一般,在陸星熙保持沉默的情況下,自顧自地繼續說:「辛訓陽的那架新機甲真是厲害,我聽說還可以雙人駕駛?跟單人駕駛,配備人工智能的機甲有什麼明顯的區別嗎?」
  「人比機器更靈活。」陸星熙答道。
  「唔,我能不能看一看?」馮堯又問。
  馮堯提出這樣的要求,其實只是一個人無聊了太久想找點事做,同時也是作為一流的騎士,對極品機甲的好奇心。但是話出口後,他就後悔了——且不說他現在的立場對陸星熙等人而言是敵我不明的曖昧,就算不考慮他父親的所作所為造成的影響,曙光這架機甲身上應該也有不少陸星熙尚未對外公開的專利技術,本來就是不能讓人隨便參觀的。
  反應過來的馮堯想要收回自己剛才說的話,結果卻見陸星熙點了點頭,很淡定地說:「可以。不過,你不能進駕駛艙。」
  補充的這條要求,就算陸星熙不說,馮堯也是知道規矩的。
  「謝謝。」誠心地說了一句,馮堯臉上顯出幾分期盼,「我想現在就去看看,行嗎?」
  「行。」陸星熙又是極其乾脆的就答應了。
  辛訓陽跟陸星熙真正的關係,整艘戰艦上除了他們本人,目前就只有辛國禮知道。而在辛國禮還沒對陸星熙採取任何行動之前,在戰艦上的軍人們看來,他就是辛訓陽的專屬技師,是需要禮遇的上賓。因此,有陸星熙帶路,本來被限制了活動區域的馮堯也終於可以走出居住區,來到停機艙裡。
  在清一色的軍用深綠機甲g3的包圍下,漆黑的曙光跟純白的雷吉德都很醒目,馮堯在走進停機艙的瞬間就已經看清了這兩架機甲的位置。
  見陸星熙帶著馮堯靠近曙光,留守停機艙的幾名騎士警戒地跟了過來。
  「陸先生,請問你們這是……」
  「有些無聊,所以來看看曙光。放心吧,我們不會做什麼多餘的事。」在對方懷疑的目光注視下,陸星熙說明來意。
  「您是辛先生的搭檔,我們當然相信您不會做對他不利的事,不過,這位也在場……」說話的那個騎士把目光轉向馮堯,「因為上頭的命令,我希望您能同意我們跟在後頭看著。」
  對他的這番話,馮堯沒有任何反應,就像沒聽見一般。
  陸星熙也不想在場的人們太為難,便答應下來。
  參觀曙光的隊伍瞬間增加到六人。
  馮堯答應過不亂碰曙光,因此只是搭著升降梯,上下前後地把曙光看了個仔細。半晌,他忽然停止動作,悶聲道:「我爸的財團原本側重的方向並不是機甲製造,是我出生以後顯示出騎士的才能,老爸才開始大量僱傭這方面的人才,並且增加制甲投資的。他說,要讓人為我做一架最好的機甲。」這是得知烽火財團背叛聯盟之後,馮堯第一次提及相關的事。
  「可惜,他承諾的那架機甲我還沒看到,事情就變成現在這樣了。」頓了頓,馮堯在陸星熙瞭然的注視下,堅定道,「我不知道他是出於怎樣的心理跟帝國殘黨走到一起的,也不知道這種行為對聯盟而言是好是壞,但我終究是他的兒子,不可能對生養自己的父親揮刀相向。」
  聽到馮堯這番剖白,隨行的四個騎士臉色變了變,眼中瞬間已經浮現了敵意。
  但之後,馮堯的話卻又讓本來已經準備採取行動的他們暫時穩住了。
  比起以前,這些天彷彿迅速變得沉穩了許多的馮堯緩緩道:「我想當面跟老爸問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在跟他見面之前,我不會採取任何對聯盟不利的行為。辛將軍若是不相信,可以先把我關押起來,甚至可以把我當做交換的條件,跟我爸進行談判,我可以配合。」
  馮堯的這個提議,對聯盟而言,無疑比辛國禮原本估計的「絕對中立」要有利得多,陸星熙覺得辛國禮應該會採納。如此,他同意馮堯參觀曙光,以此打開話題的目的,也算是達到了。但陪馮堯去跟辛國禮說明情況的時候,陸星熙卻發現,辛國禮就像根本沒在聽馮堯的提議一般,一個勁地瞪著自己。那毫不掩飾的怒火,就連旁邊的軍人們都感覺到了。
  詢問的目光轉向辛訓陽,卻發現對方看似平靜的表情下也潛藏著憤怒之後,陸星熙心裡的疑惑更深。
  氣氛微妙地僵持著。
  明明應該是話題的中心,卻莫名感到自己被邊緣化了,馮堯說完自己的想法後,無語地看著辛國禮。
  這位久經風雨的將軍此時才像剛剛回神一般,清了清嗓子道:「你的建議我會考慮,兩天之內給你答覆。為了感謝你的配合,不管我們最終的決定是什麼,你在這裡的待遇都會維持現狀。另外,如果你還有什麼要求,也可以現在一併說出來。」
  「我沒什麼特別的要求,只是,楚寧跟我一樣,完全不知道財團的這些事,能不能還他自由?」
  點點頭,辛國禮有所保留地回答:「這位小夥子聽說也是很優秀的技師。你放心,等查清楚他確實不知情以後,我們不會委屈任何一個人才。」
  馮堯知道,這已經是目前自己從對方口中所能得到的最大承諾了。
  談話簡短地結束,馮堯被看守送走以後,辛國禮轉向陸星熙。不等他開口,辛訓陽忽然大步越過他,直接拉著陸星熙的手,招呼也不打地走了出去。
  見狀,辛國禮揮手把桌上的杯子掃翻在地。
  碎裂的響聲傳入陸星熙的耳朵,他心頭不禁一跳。
  ******
  辛訓陽走得極快,到後面陸星熙發現自己幾乎需要小跑才能追上對方的速度時,索性停住腳步。
  後方忽然的停頓把辛訓陽從混亂的思維世界拉了出來,他回頭看著一聲不吭的陸星熙。
  之前發生了什麼事,兩人雖然還未進行任何言語上的交流,卻又彷彿已經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答案。
  感覺有些挫敗地抓了抓垂落的頭髮,辛訓陽忍了忍道:「其實我不是特別在意他的態度。」跟辛國禮攤牌失敗後,他會這麼生氣,其實更多的是對自己的憤怒——他以為自己已經不在乎辛國禮會怎麼說,但真正聽到對方強烈反對的話語以後,他卻意識到自己在那一瞬間,心理上居然還是受到了一點影響。這是否意味著,自己一邊說著完全不在乎這扭曲的父子關係,一邊心裡卻又還存有期待呢?
  對辛訓陽而言,最大的打擊莫過於發現自己的心志並不如與其的那麼堅強,而這種心情,他又不知道該如何對陸星熙表達明白。
  陸星熙抬手幫對方理了理抓亂的發絲。
  即使兩人的關係已經如此親密,對於辛訓陽此刻的心情,他仍無法把握清楚,但很明顯的一點是,辛訓陽此時很煩惱——他一煩惱的時候,那雙藍眼睛就會變得像將要落雨的天空一般,蒙上一層灰色。
  想了想,陸星熙說:「辛將軍很反對我們倆在一起嗎?」
  這個問題讓辛訓陽想起了之前辛國禮聽到他跟陸星熙是情侶關係以後,所說的那些失禮又自私的話。
  說到底,辛國禮反對的中心思想就是,辛訓陽繼承了他騎士的基因,應該儘可能地把這份優秀的基因遺傳下去,而不是跟一個男人廝混在一起,白白斷了珍貴的血脈。畢竟,騎士的基因傳承方式比較特殊,就聯盟目前研究的資料顯示,不存在隔代遺傳之類的情況。這也就是說,同樣是辛國禮的兒子,身為騎士的辛訓陽的下一代也有可能是騎士,而辛憶初的後代則永遠不可能生出騎士來——除非他娶了一個女騎士。
  但就目前聯盟的各種嘗試結果來看,騎士跟騎士的結合是最有可能保證他們的變異基因順利傳承的,所以主流觀點不太支持珍貴的女騎士跟普通人結婚。而且父母雙方都是騎士的那種「純血騎士」,一般而言實力也會比同齡人要強。比如韓泊清,就是聯盟年輕的「純血騎士」代表之一。
  這些理論,在校的時候辛訓陽也學習過,可他原本就對留下延續自己血脈的後代一類的事情沒有任何興趣,在發現自己對陸星熙的感情以後,更是完全沒了想要個孩子的念頭……結果現在辛國禮卻拿著這個他毫無興趣的事情,來反對他跟陸星熙在一起。
  因為雙方辯論的出發點有著根本上的不同,所以在發現辛國禮的計劃根本是要讓自己做一頭種馬後,辛訓陽就放棄跟對方溝通了。
  拉下陸星熙的手,放到唇邊輕吻了一下,辛訓陽道:「老頭子的腦子已經塞滿腐朽的石渣子,完全不可能開化了,他說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我就不轉述給你聽了,反正不知道也沒損失,反而省得鬧心。」算是默認了陸星熙的猜測。
  「嗯。」應了一聲,陸星熙微笑,「老實說,我不是很在乎有沒有你家人的祝福。」
  在陸星熙看來,他跟辛訓陽在一起,或是分開,那都是他們倆之間的事。其他的人要贊成或是反對,對他而言都沒有任何影響。當然,如果親友願意祝福,他會感謝,但對方實在無法理解的話,那也無所謂。
  這與自己預想的差不多的反應,讓辛訓陽心情輕鬆了一些。
  不過考慮到辛國禮那強硬霸道慣了的性格,辛訓陽仍是覺得,已經跟對方坦白了自己和陸星熙關係的情況下,繼續留在第一軍團的艦隊中不是個明智的決定。好在,離他們跟薩爾菲會合的時間也不遠了。
  「等到了盤古,我們就離開這個艦隊,去找薩爾菲。」將陸星熙拉近自己,辛訓陽環住對方的腰,低聲道。
  他們跟第一軍團一起行動的這將近一週的時間裡,星輝聯盟格局變動很大。首先,自然是十軍團分裂的消息在帝國殘黨和叛徒們有心的擴散下,飛快傳遍了整個聯盟。然後,在人心惶惶的時刻,早已私下跟帝國殘黨達成默契的各行星首相相繼宣佈脫離星輝聯盟。就在昨天,脫離聯盟的那些行星政府,發佈了重新結盟的情報,而這個新聯盟的名字,就叫「新無垠聯邦」。顯然,考慮到普通大眾的心裡接受度,殘黨們還是不敢一開始就把帝國的名號恢復。
  由於接近一半的聯盟成員退出並組成新無垠聯邦,星輝聯盟的版圖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如今,以波茨行星帶為界限,星輝聯盟和新無垠聯邦各自佔據了一片星域。因為宸星太過接近波茨行星帶的緣故,為了安全起見,剩餘的五個軍團長會議商定,把大本營轉移到了出於相對安全的後方的「盤古」。
  至於接下來,是馬上跟新無垠聯邦開戰,還是韜光養晦,等局勢漸漸穩定以後再做別的打算,就要等五位軍團長面談以後再說了。


☆、136劇變(三)

  行星盤古在這次變故之前,在星輝聯盟內部一直是個不上不下的地位。如今因為聯盟分裂,它忽然取代宸星變成了聯盟的行政中樞,不止是各方面的發展水平稱不上這驟然拔升的地位,就連盤古的原住民們,顯然都對忽然大量湧進自己家鄉的外來人士很不適應。
  辛訓陽從戰艦上下來,沿路接觸到的都是盤古的居民們那好奇又戒備的目光。他有時玩心一起,還會朝對方揮揮手,結果就是把人直接嚇跑了。
  跟無聊的辛訓陽不同,陸星熙踏上盤古的土地後,第一反應就是這個地方的原始條件根本不適合製造機甲。
  以體積來說,盤古在星輝聯盟的六十七個附屬星球中,可以排得到前五。但是,盤古的地理環境和氣候都更適合發展農業,而不適合發展工業,更別提軍工產業了——這裡有的是豐饒的土地和茂密的森林,以及種類繁多的動植物,獨獨缺少製造機甲需要的各類礦石。如此,就意味著五大軍團以後要把盤古作為據點的話,必須大量地從外地運送物資。這一過程會浪費多少能源姑且不論,來回運送材料耽誤的時間,也會是個大問題。
  「我先去找薩爾菲報到,你找個地方等我?」看著頭頂的炎炎烈日,辛訓陽對陸星熙說。
  雖然陸星熙是他的搭檔,但卻不是隸屬軍隊的機甲技師,所以自然也不用陪著他來回奔波,更不用受到軍隊紀律的約束。
  本來也有意詳細瞭解一下這個星球的風土人情,聽到辛訓陽如此建議,陸星熙便同意了。
  「你出來以後跟我聯繫,我先租輛車到處逛逛。」陸星熙已經眼尖地發現了路邊有盤古的居民在出租浮空車。
  因為未來要住的地方還沒有定下,所以他們這次登陸並未帶上曙光,而是把它暫時寄存在戰艦上。反正陸星熙對自己的技術有信心,戰艦上的那些技師除非把曙光拆成一堆零件,否則不可能破解掉曙光的保護系統。
  見陸星熙向自己走來,一個正拿著臉盆大小的蒲扇死勁搧風的男子立刻笑盈盈地站起來道:「這位兄弟,想租車吶?來看看我家的,性能可好了,價格也便宜,而且還是最新型號。這些天來租車的可不少,你要租的時間長的話,我給你打個九折,再耽擱回頭就算你翻一倍價錢也租不到了。」他這話倒也不是誇張,就在他拉客的這短短的時間裡,跟著第一軍團一起來到盤古的那些移民們,已經三三兩兩地向租車行這邊靠過來。
  很明顯,眼前就是個僧多粥少的局面。
  陸星熙看了看所謂的「最新型號」的浮空車,明顯是聯盟五年前推出的款式,由此,他對盤古這邊的科技水平算是有了個初步的認識。不,應該說在看到浮空車之前,光看男子還在用幾乎可稱為「古董」的蒲扇,就可以知道這邊究竟有多落後了。
  沒有廢話,陸星熙直接掏出賬戶卡租了對方的車一週。他這乾脆利落不砍價的作風顯然很得車主欣賞,對方把車鑰匙給他時,還附贈了三個盤古特產的蛇紋果,搞得陸星熙有些哭笑不得。
  好不容易告別了熱情的車主,陸星熙剛啟動浮空車,卻看到一個有過一面之緣的人,擋在了前方。
  漢克笑得一臉自然地打招呼道:「陸先生,好久不見,如果沒有急事的話,咱們敘敘舊?小少爺也很想見見你。」
  陸星熙原本以為這傢伙是辛國禮派來的,但他提到的人卻是辛訓陽的弟弟……想了想,他打開車門,示意漢克坐上來,「你指路。」顯然,漢克跟辛家的其他人要比第一軍團的艦隊早到盤古。
  不考慮彼此立場的話,漢克算是個很好相處的人。一路上,他作為先到者,給陸星熙普及了不少在盤古生活用得到的常識。等抵達目的地的時候,陸星熙已經把自己原本想要採集的信息掌握得差不多了。
  眼前的小樓比起原來陸星熙見過的辛宅要寒酸得多,但考慮到盤古上現在成倍增加的移民數量,還能保有帶庭院的獨棟樓房,已經是很奢侈的事了。小樓周圍沒有佈置任何的安保系統,漢克領著陸星熙,直接來到小樓後面的花房裡。
  一個看上去長得相當秀氣的半大少年正在花房裡埋頭畫圖,反倒是坐在他旁邊的美麗婦人先發現了陸星熙跟漢克的到來。
  「夫人,小少爺,這位就是二少的搭檔,陸星熙先生。」漢克簡明地為雙方作了個介紹。
  婦人跟少年一起看過來,一人尖銳,一人溫和。
  陸星熙不禁覺得自己好像是站在了冬天與春天的交界線上。
  藉口去準備茶點的漢克前腳剛走,辛憶初就迫不及待地站起來笑道:「你就是陸星熙啊!我聽人說過你好多次了,今天總算能見到了!二哥呢?他沒有跟你一起來嗎?」
  「他要先去報到。」忽略掉彷彿在用目光解剖自己的辛夫人,陸星熙態度隨和地回答了辛憶初。
  少年不解道:「你沒有跟二哥一起加入軍方嗎?」
  「嗯,我比較喜歡做自由人。」說著話,陸星熙的目光轉向辛憶初擺在桌面上的圖畫,意外地發現對方畫的居然不是花房裡的鮮花,而是各式各樣的機甲草圖。其中有市面上可見的型號,也有一些陸星熙沒有見過的,大約是辛憶初自己想像著畫出來的作品。
  低叫了一聲,不好意思地撲到桌面上,辛憶初一邊試圖用他那瘦削的小身板擋住陸星熙的目光,一邊說:「都是沒事的時候隨便畫著玩兒的,我其實不懂制甲,別笑我……」
  「不會,我覺得你自己畫的那些圖裡面,有幾張的構造還是比較科學的。」陸星熙就事論事地說。
  換成別人,聽到「比較科學」這樣的評價,多半不會覺得是誇獎,但辛憶初卻興奮得紅了臉——他可是聽漢克說過,眼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青年,是本屆機甲交流會評出的最佳作品的作者!能夠得到對方一句點評,他已經覺得十分的光榮了。
  眼珠轉了轉,辛憶初小心翼翼道:「真的?呃,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還有別的一些完成度更高的圖,要看看嗎?」
  沒想到自己的一句評價會引出這樣的發展,陸星熙微愣,察覺到旁邊的辛夫人似乎有話要說的樣子,便順水推舟地回答:「好。」
  受到鼓勵的辛憶初高高興興地跑出去找他的作品集去了,花房裡轉眼只剩下辛夫人跟陸星熙。
  沒了天真的辛憶初夾在中間,花房裡的氣溫彷彿瞬間下降了十度。
  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披肩,辛夫人漫不經心地說:「前兩天有人給我傳了個消息,聽說,你跟辛訓陽把國禮氣得不輕。」
  這是知道自己跟辛訓陽的關係了?
  陸星熙看著對方,淡然道:「傳消息的人誇張了些,辛將軍的承受能力沒那麼差。」
  「也就是說,讓他生氣的那件事是真的了?」辛夫人兩眼發亮地問,「你跟辛訓陽,你們倆真的是……」
  「戀人。」陸星熙替她說完。
  得到確定的答案,辛夫人猛地站起來,在花房裡來回踱了好幾圈。
  就在陸星熙幾乎要懷疑對方的精神是不是不太正常的時候,辛夫人緩緩停下腳步,恢復優雅的姿態,朝他微笑道:「祝福你們。」
  看著對方臉上那幾乎要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儘管知道這份祝福不單純,陸星熙還是禮貌地回答:「謝謝。」
  辛夫人心情很好地拍了拍手道:「晚上國禮應該要回來吃飯的,不如你跟辛訓陽也在這邊吃晚餐?我們一家人……可有好些年沒這麼齊聚過了。」她光是想到辛國禮看見陸星熙跟辛訓陽出現在餐桌旁時的表情,就期待得不行了。
  陸星熙看著興高采烈的辛夫人,有些無語。他不知道辛家這對夫婦因為辛訓陽的存在,矛盾究竟深到了什麼程度,但卻很明白,辛夫人這是準備把自己當槍使,拿來刺激辛國禮。就算他不在乎辛國禮是否接受自己,也沒必要特意增加對方對自己的敵視吧?
  沉默地站起來,陸星熙剛準備拒絕辛夫人的邀請,辛憶初卻抱著三大本素描簿跑回來了。
  一念之差,陸星熙拒絕的話沒來得及說出,辛夫人已經技高一籌地把拖住他的任務交給辛憶初,自己腳步輕盈地走開。
  於是晚上辛訓陽接到消息趕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擺滿豐盛飯菜的長桌旁,辛國禮、辛夫人跟陸星熙各據一方的僵持場景。
  這景象,就連辛憶初都發現不對勁了,整個人噤若寒蟬地縮在角落,看到辛訓陽才來了點精神。
  「二哥!」
  順手摸了摸辛憶初的頭,自發地拉開椅子在陸星熙身邊坐下,辛訓陽才要開口,辛夫人已經先一步和藹地對他說:「訓陽,奔波了一天早該餓了吧?飯菜都是剛上桌,趁熱多吃點。」
  「……」聞言,辛訓陽不禁懷疑對方是不是下毒了。要知道,從他跟辛國禮相認的那天起,就從沒見辛夫人對自己露過一絲笑容,更別提如此詭異的關心。
  沒注意到辛訓陽的驚詫一般,辛夫人又笑著對陸星熙說:「小陸也別客氣,以後這也是你的家了,愛吃什麼自己動手。」
  聽不下去的辛國禮一巴掌把筷子拍到了桌上。
  「什麼叫以後也是他的家?!他算什麼東西……」
  「你愛摔東西的習慣怎麼這麼多年就沒點轉變呢?」不慌不忙地打斷辛國禮的話,辛夫人慢悠悠地抿了口酒,勾起唇角,「不就是兩個年輕人談戀愛嗎?都什麼年代了,就算對象是同性,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我瞧著小陸就挺好,聽說還是很厲害的技師吧?那對訓陽的幫助可大了,其他人哪兒比得上。」
  總算明白此時是什麼情況的辛訓陽,默默地扶正自己的下巴。
  比起辛訓陽或者他的母親蒂娜,在私生子這件事上,辛夫人最恨的毫無疑問就是與自己結髮多年的丈夫辛國禮。以前因為自己生出來的孩子沒有騎士的基因,辛訓陽的表現又確實很不錯,她沒法宣洩自己的怨氣,如今終於看到事情的發展脫出辛國禮的掌控,如何能不好好把握住機會奚落一番?
  反正被炮轟的不是自己,辛訓陽樂得坐山觀虎鬥。而且,就算辛夫人說的這些話主要目的是刺痛辛國禮,可內容對他而言,卻是比辛國禮說的要中聽多了。
  被辛夫人句句話踩中痛處的辛國禮終於忍無可忍地跟她吵起來,一頓家宴不歡而散。
  ******
  隨便地擦著頭髮上滑落的水珠,辛訓陽一邊穿上長褲,一邊側耳聽了聽樓下的動靜。
  辛家夫婦倆似乎終於吵累了,整棟房子現在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輕笑了一聲,辛訓陽打開浴室的門走出去,卻在門邊的地板上發現了一「坨」黑影。
  「憶初?」
  等人等到自己睡著的辛憶初聞聲抬起頭來,揉著眼睛道:「二哥,你終於洗完了啊……」
  「有事嗎?」看到辛憶初,辛訓陽心裡的快意減少了幾分。要說這棟房子裡面無辜受牽連最嚴重的,就是眼前的少年了吧?今天辛家夫婦吵得這麼激烈,以往被大家默契地掩藏在水面下的負面情緒被一股腦地傾倒出來,他不禁懷疑,辛憶初等在這裡,是不是因為承受不住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
  結果迎著辛訓陽疑惑的目光,辛憶初卻是從自己睡皺的衣服口袋裡逃出來一對鑰匙扣。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辛憶初道:「我之前都不知道陸大哥跟你的這層關係,一般來說,這種時候當兄弟的應該要送點禮物吧?」
  辛訓陽啞然地看著那對卡通的機甲鑰匙扣。
  良久,他才有些猶豫地接過來,「謝謝,挺……可愛。」
  辛憶初開懷地笑眯了眼道:「你不嫌棄就好了。那麼,晚安,記得幫我轉告陸大哥,別忘了他答應我的,明天幫我改圖紙。」精神很好地用力揮了揮手,少年完全沒受家裡沉悶氣氛的影響,蹦蹦跳跳地跑了。
  倒是留在原地的辛訓陽,打量著手中的鑰匙扣,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
  好夢正酣的時候,忽然有雙冰涼的手鑽進被窩,攬住自己的腰,而且還有逐漸下滑的趨勢……陸星熙被激得瞬間清醒了,雙眼難得的帶著怒氣瞪向打擾自己的人。
  被瞪的辛訓陽毫無愧疚地整個人都貼到對方身上,左腿還不客氣地頂開了陸星熙併攏的雙腿,曖昧地廝磨著。他身下的熱源隨著動作不時擦到陸星熙的腿根,求歡的意圖一目瞭然,撩撥得後者的耳根都不禁染上一層緋色。
  「大半夜的,你……」
  「噓。」誘哄地止住陸星熙抗議的話語,辛訓陽一邊在對方面頰上接連落下蜻蜓點水般的吻,一邊道,「我們都多久沒好好『溝通』一下了,你忍心這時候說煞風景的話嗎?」在戰艦上的那段時間,別說這種程度的親密接觸了,他就連吻都沒蹭到幾個。雖然一直沒表現出什麼異樣來,但其實早已憋得煩躁。
  其實也有些懷念對方懷抱,陸星熙幾乎都要同意了,但……
  「這裡不方便。」
  這棟小樓裡面,此時除了辛國禮跟辛訓陽,不知道還住了多少個騎士。考慮到騎士們那異於常人的耳力,和房間平凡不過的隔音效果,陸星熙覺得在這兒纏綿,就跟被人公然圍觀一樣。
  「小聲一些沒關係的。」辛訓陽繼續煽動著,「真的,我剛才試過了,像這樣的音量,外面根本聽不到。還是……你怕控制不住自己?」他說著,低低地笑了聲。
  陸星熙聞言,轉過身來,抬手欲推開對方,卻被辛訓陽順水推舟地握住手,壓制在床鋪上。
  「別鬧了!」雙手被辛訓陽擒住,拉到了頭頂,陸星熙一面掙扎,一面壓低聲音道。
  「我才沒有鬧,這是在很正經的辦事啊。」輕咬對方的喉結,辛訓陽含糊地說著,空閒的右手輕輕鬆鬆推高陸星熙的腿,堅定地握住對方的關鍵部位。
  陸星熙一聲悶哼,身體猛地繃緊。
  用彼此都熟悉的節奏挑起陸星熙的情緒,感覺到對方反抗的力道越來越弱,短促紊亂的呼吸卻漸漸透出了甜膩的氣息,辛訓陽以吻封緘對方的雙唇,腰部微微挺動,灼熱的頂端規律地一下下刺激著對方不停收縮的入口。
  終於,一股熱流濺上辛訓陽的手心,陸星熙如同失神地仰躺在床上喘著氣。
  將手心的液體塗上對方的臀部,辛訓陽拉過之前被自己隨手扔到一旁的上衣,從口袋裡拿出一管潤滑劑。
  感覺到冰涼的膏狀物伴隨著辛訓陽的手指探入自己體內,知道對方今天是早有計劃,不達目的不會罷休了,陸星熙放棄地嘆了口氣道:「放開我的手。」
  辛訓陽染上慾望色彩的雙眼與他對視,卻沒有立刻照辦,反而加快了右手按壓的動作。
  陸星熙忍不住再次掙了掙。
  這回,辛訓陽合作地鬆開了左手。然而陸星熙還未來得及鬆口氣,他已經猛地撞進了對方的身體。
  擴展得不夠的入口遭遇這帶著些許粗暴的突襲,痛楚的感覺讓陸星熙低叫了一聲。
  辛訓陽將自己一送到底後,動作慢慢緩下來,給了陸星熙適應的時間。
  察覺到對方似乎終於從莫名激昂的情緒裡抽離,陸星熙攬上辛訓陽的肩頭,問道:「……你剛才遇到了什麼事?」
  畢竟是彼此最親近的人,他們很輕易的就能感受到對方的變化。
  辛訓陽低頭親了對方一下道:「不是壞事,只是忽然想到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了,好像一直忘了某個重要的東西。」
  陸星熙猜不到辛訓陽指的是什麼,而對方接下來也沒有給他繼續問下去的餘裕,很快便將他帶入狂亂的漩渦裡。
  良久,等到一切終於平靜下來,辛訓陽才把玩著陸星熙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說:「憶初送了我們一份禮物,然後我才想起來,我們是不是應該去買對戒指?」到時候他要親手給陸星熙套在無名指上,以免哪個不長眼還成天圍著對方打轉。
  沒想到今晚上突如其來的激情起因竟然是這個,陸星熙默然了片刻。
  辛訓陽催要答案地捏了捏他的手指,「你想要怎樣的款式?」
  「……明天再說。」肌膚相貼的時候都沒有感覺到這麼不好意思,陸星熙掩飾地抽回手,在辛訓陽瞭然的笑聲中,鴕鳥似的把頭埋到枕頭下面。


☆、137劇變(四)

  第二天早晨,辛訓陽自己醒來以後,緊接著就叫醒陸星熙準備一起去挑戒指,結果後者睜開眼的第一個動作,卻是二話不說地摘掉了一直交由他保管的水晶吊墜。
  摸著自己變得空蕩蕩的脖子,再看看陸星熙手中的藍鱗芯片,辛訓陽露出苦笑。
  「就算我昨天不知輕重了一點,也犯不著為此就把咱們的定情信物收回去吧……」
  聽到辛訓陽這無力的抗議,陸星熙不解地皺眉道:「你在說什麼?關於藍鱗芯片,我另外有安排,總不能一輩子讓你當成飾物掛著。」關於這個另外的安排,他早就想好了,只是昨天剛到盤古不適合採取行動,所以多拖了一天而已。
  瞧陸星熙的臉色確實不像生自己氣的模樣,辛訓陽淡定了,轉而關注起對方準備做什麼。結果這一回,向來對他有問必答的陸星熙卻賣了個關子。
  「跟你解釋起來太費事了,反正到時候你就知道。」頓了頓,見辛訓陽還是不滿的模樣,陸星熙一笑,「作為交換,我也不會過問你在軍中的事。」
  「你可以問的,那樣我比較有被關心的感覺。」辛訓陽一本正經道。
  「……」再一次低估了對方臉皮的厚度,陸星熙嘆了口氣,目光轉向終端機時,愣了愣,「喂,我記得你昨天好像說過,今天十點的時候有個重要的會議要參加。現在這樣還來得及嗎?」他把手抬高,讓辛訓陽看清終端機上的時間。
  九點十一分。
  看清終端機上顯示的數字後,辛訓陽「啊」了一聲,飛快地跳下床,穿衣、洗漱都在眨眼間搞定。從辛家到薩爾菲住的地方路程略遠,開浮空車也需要半小時左右。現在別說一起去選戒指了,辛訓陽根本是連吃早餐的時間都不夠。
  對著鏡子最後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儀容,確定沒有什麼問題後,辛訓陽在陸星熙臉上落下一吻道:「抱歉,戒指的事等我回來再說。」
  「好。」輕巧地應著,等辛訓陽出門後,陸星熙沒過多久也帶著藍鱗芯片離開了辛家,直接開車往盤古最大的綜合研究所而去。
  由於十軍團分裂,大量軍隊轉移的緣故,為軍方效力的機甲技師們這些日子陸陸續續地也聚集到了盤古上。因此,就算整體的科技水平和經濟狀況還落後於聯盟其他的大行星,盤古未來的發展前景,卻相當的值得期待。只是,大量湧入盤古的這些技師們彼此還沒有協調出一個新的權力體系,所以這些日子以來,他們大部分的精力都花在了勢力劃分上,暫時還沒有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研究中。
  這些,都是昨天晚飯過後,陸星熙跟漢克打聽到的。
  快到研究所大門時,陸星熙放慢車速,將自己的博士徽章別在胸口的衣服上。對現在內部混亂,外面卻戒備森嚴的盤古研究所而言,技師們的徽章就是進出此地的唯一合法通行證。
  確定陸星熙佩戴的徽章是真品後,守門的衛兵不禁對他投以驚詫的目光。
  因為聯盟分裂這個大消息的衝擊,第四十屆機甲交流會誕生了聯盟史上最年輕的大師一事,還沒有完全傳開,所以也難怪他們覺得驚訝。但驚訝歸驚訝,近半個月的時間裡已經見過不少頂尖機甲技師的衛兵,還是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併攏腳跟行了個軍禮後,爽快地放行。
  陸星熙把車交給接待人員幫忙停泊,信步走進研究所的大廳時,瞬間產生一種自己是不是來錯了地方的疑問——在盤古研究所的綜合大廳內,此時,分出了派別的諸位技師們,正如同大學社團招新人一般,一個個情緒激昂地述說著自己的理論和研究成果,以此爭取支持者,發展勢力。
  性別、年齡和種族此時都成了浮云,決定眾人地位的只有一個唯一標準,實力。
  從這方面來說,機甲技師的世界其實跟騎士們有著共通之處。
  陸星熙剛一出現,就被好幾個團體盯上了。
  別的不說,雖然大廳裡這些人並不是都認得他,但至少這些人知道,一個看上去才二十多歲,胸前就戴上了三枚博士徽章的年輕人,絕不是庸才。
  一邊應付著這些主動撲上來招攬自己的人,陸星熙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大廳裡的情況。
  聯盟分裂都過去半個多月的時間了,研究所就算看上去再混亂,應該也多少分出了層級才是。考慮到自己此行的目的,陸星熙只想直接跟目前處於最上層的那幾個人對話。
  不過,沒等他打聽出自己的目標,對方已經先送上門來。
  看到自己相當熟悉的那道身影出現在大廳中的瞬間,陸星熙暗暗鬆了口氣。除了因為遇上熟人好辦事的這個原因以外,像方和這樣的大師留在聯盟裡,無疑是件好事。
  大步走近陸星熙,方和趕蒼蠅似的朝圍在陸星熙身邊的人擺擺手道:「去去去,這人不是你們要得起的……」
  「方老,您這樣不厚道啊,明明大家都協商好了,誰先搭上就是誰的人來著!」
  「就是就是,您手下都有那麼多人才了,就別跟我們這些晚輩搶了吧?」
  一門心思想要拉攏陸星熙的這些人,看到連方和都對他表現得很上心,就更加不願意放棄了,紛紛用開玩笑的語氣跟方和磨著。
  沒好氣地看了這些人一眼,方和沉聲道:「胡亂什麼呢!這本來就是我研究所裡的人,只是先前交流會的時候走散了而已。」
  眾人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方和沒轍了,拍了拍陸星熙道:「你小子倒是說話啊,難道真要裝死裝到我幫你把人全搞定了為止?」
  看方和這熟稔的說話態度,圍觀的眾人心裡已經涼了幾分,等到陸星熙點頭承認他確實之前在方和的研究所裡工作後,大夥終於垂頭喪氣地散開了。
  嘖,半個月的時間都過去了,能來盤古的人才也差不多都集齊了,想再撈個新人很不容易的……
  感覺到眾人羨慕嫉妒恨的目光就跟無形利箭似的不斷插到自己這個活靶身上,方和不自在地咳嗽了一聲,朝左邊的走廊指了指道:「去我的工作室裡面談吧!」
  陸星熙邁步跟上。
  出了大廳,走在前面的方和心裡撥著自己的小算盤,思路理得差不多了才問陸星熙:「你是今天剛到盤古的?現在局勢是怎樣已經很清楚了吧,要不要繼續跟我合作?」見過陸星熙在機甲交流會上展出的曙光後,現在跟他說話,方和已經不方便擺老師的架子了。
  聞言,陸星熙回答:「我昨天跟第一軍團一起來的。至於合作的問題……其實,我想知道,現在研究所裡說話有份量的人,除了您之外,還有哪些?」
  這問題,該不會還要把自己稱斤論兩地跟其他傢伙比一下高低,然後才決定歸屬吧?
  方和想著,臉黑了一半。
  「我這次來研究所,打算跟大家分享曙光的開發資料。」陸星熙輕描淡寫地投下一個重磅炸彈,「所以在分享資料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下,哪些人是有能力參與,又值得信任的。」
  「……你說分享,是真心的?」方和緩緩道。
  陸星熙肯定地點了點頭。
  隨後,方和沉默了。
  從第一架機甲「索羅」誕生以來,244年的時間裡,機甲製造發展成了一個成熟而龐大的產業。然而,對比起前人們的分享精神,如今的機甲技師們一個個都對自己的獨門技術無比重視,大夥有什麼新發明都是拚命地藏著掖著,再沒有想到一個好創意就馬上拿出來跟其他人討論的好事。即便真有人這麼做了,也會被當成白痴。更別提看上了某個人的新技術,直接跑去跟對方求教其中原理的這種事了,真做出來,絕對會被人當瘋子。
  所以,陸星熙的曙光展出以後,那可以說打破現有機甲格局的「修復」功能雖然引來了無數人的垂涎,卻從未有人想過,能夠分享他的這項技術。結果現在,陸星熙本人卻主動說,他願意分享?也難怪方和會懷疑他是在開玩笑了。
  看方和還在猶疑不定,陸星熙補充道:「當然,分享是有條件的。」
  聽說有交換條件,方和反而淡定了。這就好像你走在大街上,忽然有人跑過來說要送你一件寶貝,就算對方什麼都不要,你也會覺得對方可能是騙子。但如果對方拿出寶貝的時候明碼標價,那接受起來就安心多了,畢竟自己不是沒有付出嘛!
  抑制住自己激動起來的情緒,方和說:「你所指的交換條件是什麼?」
  「很簡單,」陸星熙豎起右手食指,微微笑道,「權力。我要有自己的團隊和掌握自己研究項目的權力。」他已經不想再作為任何人的附屬了。
  這個條件……
  方和總算明白陸星熙為什麼要問除了她之外,現在研究所裡還有哪些重要人物的這個問題。畢竟,陸星熙要分權,肯定得徵求過最上層的這些人的意見,光方和一個人拍板,是絕對不夠的。
  「你先到我的工作室裡等著,半個小時內,我會把其他幾個傢伙叫來,等人齊了,我們再討論這個問題。」不敢託大,方和謹慎道。
  本來也沒想過可以一步登天,陸星熙從容地點了點頭道:「好。如果有哪位前輩不願意來的話,也沒關係,其實我可以直接跟軍方談的。」
  被小小威脅了一下的方和瞪了陸星熙一眼,趕著叫人去了。
  另一方面,正在參與精英隊第一次會議的辛訓陽,在聽完薩爾菲的發言後,露出意外的神色。
  因為報名參加精英隊的騎士實在太多,所以跟五個軍團長商量之後,決定把精英隊擴充成精英團?
  「當然,就算是擴充成團,我們跟其他那些靠人數撐場子的普通軍團也是不一樣的,這點你們不用懷疑。」毫不客氣地說著其他軍團的壞話,薩爾菲大爺似的晃了晃翹起來的腿,「今天跟你們說這事也不是要問你們的意見,只是擴成精英團以後,分隊是必須考慮的。你們這些小子來自不同的地方,有正宗軍人出身,也有傭兵來投靠的,要是我直接給你們指定隊長的話,估計很難讓你們服氣吧?所以我就想,乾脆把你們全叫來,直接打一場算了。」
  「打一場?!」
  一時間,會議室裡驚呼不斷。
  薩爾菲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挑眉笑道:「沒錯。騎士這種生物,不就是實力說話嗎?我準備把團裡的人分成八支隊伍,所以待會兒你們對戰的時候,排名前八的就是隊長。都聽清楚了的話,就準備去吧!十分鐘以後抽籤決定對戰順序,對我這安排不爽的……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不爽?誰敢對魔星薩爾菲說「不爽」,又不是活膩了!
  一腔熱血準備加入精英隊的青年們面面相覷,在逐漸消化了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後,他們臉上相繼出現了躍躍欲試的表情。別的不說,薩爾菲這選隊長的方式固然是簡單粗暴了一點,對信奉強者為尊的騎士們而言,卻是相當公平。尤其是對那些傭兵出身的騎士們來說,薩爾菲的這個安排,讓他們不用再擔心自己會因為缺乏背景就受欺壓,實在是太好不過。
  於是,十分鐘後,眾人上前抽籤時,都是一副志在必得的神色。
  精英隊……或者說精英團的營地裡,一時間,火花四射。
  辛訓陽把自己抽到的號碼隨手丟給報數員,一邊活動著手指關節,目光一邊掃過周圍的競爭對手們——其實他對「當官」這種事沒什麼興趣,但如果要他聽別人的指揮,他還是寧願麻煩點,自己當頭兒。
  八個隊長嗎……
  暗自感受了一下週遭這些人散發出的鬥氣,辛訓陽覺得,自己要拿下一個名額,應該不成問題。


☆、138劇變(五)

  精英團那邊的對戰剛剛開始,研究所這邊的大局卻已經基本定下來。
  目前在盤古的機甲研究所裡呼風喚雨的幾位大師,也許不是都見過陸星熙本人,卻全記得他的名字和曙光。一聽陸星熙居然也來了盤古,本著這等人才不能錯過的想法,大師們很快就在方和的工作室裡聚首了。
  最初,大師們打的主意都是想辦法把陸星熙拉到自己這邊,當得知他是要用曙光的再生裝甲的核心技術換取一個專屬自己的團隊時,場面一時間有些冷。但在陸星熙乾脆地接上投影儀,公開了他準備用做交換的一部分資料後,大師們的表情紛紛變了。
  「生物機甲……」
  「早就聽說過有人在研究這個項目,沒想到居然真的有人成功!」
  「小子,喂,這真的是你自己研究出來的?不是開玩笑吧!」
  聽著大師們的感慨和質疑,陸星熙緩緩點了點頭。
  他會開始研究生物機甲,固然是受顧景安大師的影響,但是現在運用到曙光身上的技術,卻實實在在是脫離了顧大師的理論,完全屬於他個人的,這些讚譽,他當之無愧。
  工作室裡慢慢安靜下來。
  半晌,一位大師首先開口道:「我手下的那些人,除了直傳弟子之外,其他的你看中誰都可以給你。」這是答應了陸星熙的交換條件了。
  有了帶頭的,接下來事情的發展就要順利得多。
  場地問題,由在場的大師們協商解決。然後出於公平的考量,有人提議,根據各人提供給陸星熙的人手和材料的多寡,跟他的制甲資料做等價交換。一時間,大師們都恨不得陸星熙多要幾個自己手下的研究員,而材料什麼的,他們就更不會吝嗇了。
  這次大規模的交換行動,很快便對整個盤古研究所的格局都造成了影響。
  陸星熙看著自己最後挑選出來的二十多個技師。
  儘管深知這些人裡面必然存在著其他大師的眼線,或者對自己有所不服的,他心裡還是升起幾分激動的情緒。經歷兩世,他終於有了專屬自己的立足之地,為此付出的那部分研究資料,很值得。
  技師們都是講究實際的人,盤古研究所的勢力格局重新劃分完畢後,大家都沒有繼續客氣的興趣,一個個灑脫地揮揮手就鑽回自己的工作室裡醉生夢死。其中,剛拿到新資料的大師們,更是展現出了廢寢忘食的精神。
  看著瞬間變得空蕩蕩的大廳,陸星熙轉向剛劃到自己手下的那些人,笑道:「那麼各位,我們先來商量一下以後相處的規矩吧。」
  剛分到陸星熙手下的這群人互看了一眼,各懷心思地跟著他走進新劃出來的第十區。
  ******
  乾脆利落地把最後一個對手按到在地,辛訓陽擦著汗站起來,卻見辛國禮正一臉鐵青地站在場外看著自己。
  辛訓陽有點不明白了。
  如果說他不求上進,辛國禮生氣也就算了,怎麼現在他順利成為精英團的八個隊長之一,辛國禮卻還是沒個好臉色?
  周圍的人似乎也感覺到了這對父子之間緊繃的氣氛,不約而同地站遠了一些,給辛訓陽騰出來一條直通辛國禮面前的通道,弄得他想裝作沒看到辛國禮都不行,最後只能不爽地走過去。
  「陸星熙今天做的事,是你的意思?」兩人剛面對面站定,辛國禮就用極低的聲音,咬牙切齒地問。
  辛訓陽回以對方一個茫然的眼神。
  他今早出門到現在都還沒跟陸星熙聯繫過,這位好搭檔又做了什麼事,居然能氣得老頭坐都坐不住的直接跑來精英團這邊找自己?
  看到辛訓陽似乎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的樣子,辛國禮怒火更盛,轉身道:「出去說!」周圍人多眼雜,他不想白白給人圍觀。
  覺得好笑地聳了聳肩,辛訓陽合作地跟上去。
  關上休息室的門,辛國禮陰沉地看著辛訓陽道:「我剛剛收到的情報說,陸星熙把你那架機甲的資料全公開了。」對騎士而言,自己機甲的數據被公開意味著什麼,他不信辛訓陽會不清楚。
  果然,辛國禮滿意地發現,聽到自己這番話以後,辛訓陽臉上輕鬆的表情消失了。
  專屬機甲的數據曝光,對騎士來說,相當於把自己的弱點完全暴露在人前,這在發生戰鬥的時候,是相當致命的。原本他還擔心這事是辛訓陽為了避免自己對陸星熙下手,所以跟對方商量好以後採取的行動。但現在看來,辛訓陽似乎是完全被蒙在鼓裡?那這是否意味著,這是陸星熙自以為聰明,卻走差了的一步棋?
  想到此,辛國禮忽然不覺得煩躁了。
  雖然他也想要曙光那會自我修復的裝甲的資料,但現在更重要的是,如何讓辛訓陽跟陸星熙分開——兩個男人糾纏不清,成什麼樣子?!
  想明白孰輕孰重以後,辛國禮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道:「看來你也不知道這件事。他們技師之間的那些道道,我不大清楚,也沒興趣。但是據說,憑著曙光的機密資料,陸星熙換到了研究所第十區的管理權……以他現在的年紀,也算是相當不得了的成就了。」
  辛訓陽面無表情地沉默著。
  心裡暗笑了一聲,辛國禮繼續說:「其實這事大概也不能怪陸星熙,畢竟你跟他的專屬搭檔協議已經終止很久了吧?對他而言,不過是拿自己的一項發明去換目前更需要的東西而已。至於機甲方面,你不用擔心,曙光不能用,我還能找其他人給你再做一架。反正,再生裝甲很快就不再是專屬一人的秘密了。」覺得敲打得差不多了,他閉上嘴,探尋的目光看向辛訓陽。
  後者忽然笑起來。
  「以你的口才來說,可以講出剛才這些話已經很不容易了,看來你是真的很反對我跟星熙在一起啊!」不管辛國禮的臉色瞬間變得跟豬肝一樣,辛訓陽緩緩道,「曙光的情報被公開這事,我相信不是你隨口亂編的,不過,我也相信星熙不會把關係到我安危的情報賣掉。至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待會兒見面的時候我會自己問他,現在嘛……如果你沒其他事的話,我還要趕著去買戒指。」
  「戒指?!你買戒指做什麼……」
  「定情信物、求婚,挑一個你喜歡的答案吧!」答完,辛訓陽瀟灑地作了個再見的手勢,拉開門。
  辛國禮的衛兵眼睜睜看著辛訓陽離開,提心吊膽地聽著房間裡的動靜。
  今天將軍居然沒有砸東西,會不會是直接被氣得暈過去了?
  忐忑地對視著,兩名衛兵卻不敢開門去看看情況,就怕不小心變成無辜躺槍的炮灰。
  ******
  在眾人的道別聲中慢步走出第十區,陸星熙覺得有些疲憊地嘆了口氣。
  老實說,他很不喜歡跟人勾心鬥角,可是為了完整地掌控屬於自己的這個團隊,在未來的一段時間裡,他都必須強迫自己去應付各色人等。不過,現在比起如何收服手下的這些技師,更重要的是……該怎麼告訴辛訓陽,自己把曙光的裝甲資料公開了的這件事呢?
  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陸星熙低著頭走過研究所的大門好一段路,才忽然意識到剛才一晃眼似乎看到了什麼眼熟的東西。
  他驚訝地回過頭,看見辛訓陽靠在研究所的大門邊,悠然地朝他笑了笑。
  「你怎麼……」
  「來接你。」打斷陸星熙的話,辛訓陽從容地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左手,「順便把說好的這個交給你。」
  冰涼的圓環套上無名指,上面嵌著的淡色水玉在夜晚的燈光下泛起溫潤的光芒。
  陸星熙微微愣住,有種自己的心臟跟著手指一起,被對方這件禮物溫柔困住的錯覺。
  辛訓陽把手上還剩一枚同款戒指的盒子在陸星熙眼前晃了晃,笑道:「不幫我戴嗎?」
  看著對方認真的雙眼,陸星熙不自覺也笑起來,拿過剩下的那枚戒指,套到辛訓陽迫不及待伸出來的手指上。
  「OK,套上了戒指,以後你就確實是我的人了!」大聲宣告了一句,見陸星熙似乎有話要說的樣子,辛訓陽眨了眨眼,「或者你要反過來說我是你的人,我也不介意。」
  「我沒你這麼幼稚,這點事也要爭。」
  「嗯……我不否認自己有些時候很小氣。」
  聞言,陸星熙仔細打量了一下辛訓陽的臉色,淡淡道:「看來有人告訴你了。」
  辛訓陽點點頭,「老頭子的消息一向很靈通,你懂的。」
  陸星熙挑眉問:「要我解釋嗎?」
  「你要是願意把自己怎麼打算的跟我說一下當然最好了。」牽起對方的手,辛訓陽重新邁出腳步,「不過我們沒必要站在這兒說。雖然我不介意昭告天下,自己跟你是什麼關係,但是我們倆的『家事』,也沒有提供給別人圍觀的必要。」
  「同感。」說完,陸星熙緩緩跟上。
  兩人身後,裝作路人跟了半晌的人,在接觸到辛訓陽回頭警告的目光時,心虛地站住了,終究沒敢繼續尾隨下去。


☆、139僵持期(一)

  回到辛家,辛國禮對二人自然不會有什麼好臉色。
  不過看到自己的行李居然沒直接被人丟出來,辛訓陽已經相當的驚訝了——這態度,是還讓他們繼續住下去的意思?
  莫名覺得哪裡有些奇怪,進了自己的房間後,辛訓陽神經過敏地到處檢查了一番,以確定辛國禮沒有趁他不在的時候做什麼手腳。
  一切正常。
  但就因為沒發現任何不對的地方,反而讓人覺得格外的不自然。
  「難道老頭子暫時沒想好下一步要怎麼折騰?」隨口說了一句,辛訓陽關上房門,注意力轉向坐在床沿翻雜誌的陸星熙,「你怎麼會忽然想到把曙光的資料跟其他人共享的?」
  「其實也不是突然想到。」見辛訓陽巡視地盤的舉動告一段落,陸星熙把自己的想法徐徐道來,「本來科技想要快速發展,資料共享就是很必要的。以前我之所以不願意把生物機甲的研究資料給別人,主要是因為實驗還沒有成功,資料共享可能會引起諸多問題。而現在,經過製作曙光,我已經基本上掌握了這項技術,就沒必要繼續保密了。」
  辛訓陽安靜地聽著。
  「雖然有我提供的資料,但其他人想要完全學會這項技術,仍然需要不少的時間。而且曙光與眾不同的地方不止是會自動修復的裝甲,所以我覺得把這部分資料拿出來跟研究所作交換,並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說到此,陸星熙忽然沉默了。
  儘管以他的判斷,即便生物機甲大量生產出來,也不會影響到曙光的地位。但是……在行動之前,他畢竟沒有跟辛訓陽商量過。辛訓陽說不介意,是真的不介意嗎?
  「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做什麼?」好笑地伸手捏了捏陸星熙的耳垂,辛訓陽的表情由始至終都很平靜,「其實早上你拿走藍鱗芯片的時候我已經多少有預感了,要是真的介意,我當時就會要求你把所有的計劃說出來。其實生物機甲的資料交出去也好,不再是你獨門擁有的技術,就不會再被一些居心叵測的小人成天惦記著。我加入軍方以後,我們倆相處的時間肯定會縮減不少,現在這樣,至少我不必擔心自己執行任務的時候,你遇到什麼意外。」
  抬手覆在對方得到手上,陸星熙道:「這方面我倒是沒有考慮過。這次跟研究所做交換,除了因為技術共享是我早就在考慮的事情以外,我主要只是想換取一個比較重要的地位,讓辛將軍不能輕易對我採取任何行動而已。」
  聞言,辛訓陽驚訝地微微張大了眼睛。
  向來對權力地位沒有興趣的陸星熙,為什麼會忽然冒出這樣的想法……不用問,也知道是為了他。
  「如果我還是個獨來獨往的技師的話,以辛將軍的能力,要不動聲色地把我弄走實在是太容易了。」反正話已經說到這份上,陸星熙也沒什麼不好意思坦白的,「雖然我好像沒說過,但是,我很不喜歡別人成天盤算著怎麼把我從自己的搭檔身邊趕走。」
  辛訓陽忍俊不禁,「搭檔?你是不是用錯詞了?」他提醒地晃了晃自己戴著戒指的左手。
  看了辛訓陽一眼,陸星熙配合地改口道:「好吧,伴侶,這樣說可以了?」
  「可以了。」辛訓陽滿意地低下頭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一場在辛國禮看來,最少也會在辛陸二人之間造成一定嫌隙的小風波就此平和地過去了。目睹辛訓陽跟陸星熙非但沒有疏遠,關係反而比公開研究資料之前更親密以後,辛國禮只能暫時停下所有小動作,另作打算——撇開自己的家事,還有一大堆事情等著他處理。
  而待處理的事情中,最重要的一樁,便是拿馮堯跟烽火財團交換人質。
  叛軍們起事很突然,在聯盟分裂成兩半後,滯留在新無垠聯邦境內的重要人物,大部分都被扣押了,只有極少數手腕一流,或者運氣爆棚的人,才幸運地逃了出來。而儘管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星輝聯盟的掌權者們也不是一群傻瓜,在他們快速組織起反擊的過程中,同樣俘獲了不少叛軍的大小頭目。
  在叛亂發生近一個月之後,終於各自建立起新秩序的現在,新無垠聯邦跟星輝聯盟兩方,為了進一步鞏固剛建起來的新秩序,都有解救自己的盟友,穩定人心的需求,因此,在經過談判專家們數次的協商後,雙方終於約定,於下月十五日,在初陽行星交換人質。
  作為戰亂中保持中立的一方,初陽行星成為交換人質的場所,也屬於水到渠成的發展。甚至可以說,下月十五日交換人質這件事,對聯邦跟聯盟來說,並不是頭等重要的,兩邊的首腦人物,更想做的是趁此機會,試探並拉攏控制初陽行星的文氏兄弟倆。
  「想得倒是都挺美的,不過我不認為文家那兩個人會傻到跟他們中的任何一方結盟。」談到交換人質的時候,辛訓陽如此評價道,「不站邊的話,文家兄弟倆就能好好地待在初陽行星上做他們的土皇帝,而且還能同時從聯盟跟聯邦兩邊撈好處。要是站邊……現在局勢不穩,他們也擔心押錯寶吧?即便是押對了,一旦加入其中一方,以後初陽行星的地位就會又下降成某方勢力的附屬成員之一,其存在價值可就大大地降低了。」
  「話是這麼說,他們也不可能永遠中立下去,不管是聯盟還是聯邦,都不會允許。」陸星熙隨口接了一句,大半注意力卻仍是放在手頭的工作上。
  從半個多小時之前起,辛訓陽就在觀察陸星熙手中的東西了,但是直到現在,他也沒看出對方到底在做什麼。
  把政治上的問題暫且丟到一邊,辛訓陽在陸星熙身邊坐下問:「你又在開發什麼新武器?」
  「不是武器。」調整著眼前半人高的橢圓型機甲的線路,陸星熙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這款機甲名叫『沃克』,是專門為工業用途設計的。」
  儘管這是一個機甲無比普及的時代,身為騎士的辛訓陽,卻從未關心過機甲作戰之外的用途。現在聽到陸星熙主動談起,他也來了些興趣。
  「這麼小的東西能幹什麼?」
  「用途很多,現階段主要考慮的功能是礦下作業和治理排污這兩項。」這兩種工作危險性都相當高,所以在一百年以前就基本使用機器替代工人了。但是這一百多年來,用的機器卻沒有多大的改進,以往不覺得,來到缺乏開發的盤古行星上之後,低下的工作效率就讓人有些無法忍受了。所以,陸星熙最近在研究所裡主要研究的都是如何製造出適於取代原有機器的微型機甲,「雖然機甲的主要用途還是戰爭,但是機甲技術並不是只能在戰爭中使用的。」
  把沃克1號的頭部裝上,看著它的眼睛部位來回滑動的紅色光線,陸星熙堅定道:「當年第一台機甲誕生的時候,設計者的初衷就是為了讓人們能夠過上更好的生活。我覺得,應該有人把這種理唸好好地傳承下去。」
  他認真的神情讓辛訓陽看了,心裡癢癢的。
  只是不等辛訓陽化心動為行動,薩爾菲的命令就來了。
  「來營地這邊集合,去初陽行星交換人質時的護送任務,已經決定由精英團負責了。」光幕上,薩爾菲一臉的不爽。
  心知這位肯定是覺得這個安排大材小用,為了不刺激到對方的神經無辜躺槍,辛訓陽果斷地回答:「明白。馬上就到。」
  結束通訊,辛訓陽遺憾地看向陸星熙。
  「注意安全。」後者淡定地說了一句,見他還沒有挪動腳步的意思,這才起身親了親他的臉頰,「等你回來,我們的新家大概就佈置得差不多了。」雖然辛國禮沒有攆人的意思,但是他們倆都一致認為,還是有個自己的窩比較舒服。
  新家。
  這個詞讓辛訓陽臉上重新現出笑容。
  「等搬完家以後,把gray接回來吧?也不知道它被艾薩雷亞養成什麼樣子了。」辛訓陽還惦記著自己當初送陸星熙的這只小寵物。
  回想了一下上次跟艾薩雷亞通話時看到的gray的樣子,陸星熙有些頭疼道:「它現在胖了不少,也許等你去接它的時候,它還不願意跟艾薩分開了。」一邊是把它買回來以後就很少過問的兩個主人,一邊則是把它好吃好喝供起來的『僕人』,最後gray會選擇哪方還真是個問題。
  辛訓陽揚了揚眉,「不願意也要把它帶回來。哪有孩子未成年,長期跟雙親分開的?」
  「什麼孩子……」陸星熙無語。
  「你不知道嗎?我當初買它的時候就是這麼想的啊,我們都是男的不可能有後代,所以養只寵物代替。」見陸星熙呆愣的模樣,辛訓陽笑起來,「別一臉吃驚的模樣啊……還是你其實更想真的領養一個小孩?這個問題可以等我回來,咱們再詳細討論。」
  一派輕鬆地給陸星熙丟下難題,辛訓陽春風滿面地來到精英團的營地後,卻聽到了一個不太好的消息。


☆、140僵持期(二)

  「你剛才說什麼?」看了看薩爾菲,又看了看一旁朝自己微笑的女人,辛訓陽毫不掩飾厭惡地皺起眉。
  「這位是辛國禮將軍送來協助此次護送任務的騎士,阿什利·埃勒。未來兩個月的時間裡,她會跟你一起行動。」薩爾菲毫無壓力地重複了一遍自己之前說的話。
  隨後師徒倆忽略掉就坐在旁邊的阿什利,一起走到角落裡討論去了。
  辛訓陽不滿地瞪著薩爾菲道:「怎麼回事?你明知道老頭子派這個女人來的目的是什麼,居然還同意了?」
  薩爾菲無辜地攤了攤手,「沒辦法,她是有檯面上過得去的正當理由的。如果我還是像以前一樣單干的話,當然可以直接拒絕掉,但是現在被收編了,難免有些需要妥協的地方,不然莫爾那些人會很囉嗦。再說辛國禮把人送來了,接不接受不是你自己的事嗎?你要不樂意,難道她還能強推了你?」
  見辛訓陽還是一副耿耿於懷的模樣,薩爾菲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保證道:「放心,我爭取給你多派幾個年輕力壯的帥哥部下,也許最後人家姑娘相中其中之一,就對你沒興趣了呢?」
  聽著薩爾菲的話,辛訓陽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自己帶著一個美女跟一群帥哥,跟模特走秀一般地護送人質,然後被敵方幾炮直接轟成飛灰的情景——這想的都是什麼餿主意啊?!
  「沒其他異議的話就早點出發吧,你動作快點也許就不用忍受兩個月了。」薩爾菲一臉等著看好戲的表情笑起來。
  面色陰沉地轉向阿什利,辛訓陽公事公辦地說:「一小時以後直接在停機坪那邊集合,帶好自己的機甲跟整備師。」
  「明白。」身材窈窕的金發美女緩緩站起來,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至少現階段看來,對方還沒到自己完全不能忍受的程度,想必是老頭子也知道,以自己的脾氣絕不可能讓某些公私不分的女人留下吧!
  不再看未來將成為自己煩惱源頭的阿什利,辛訓陽大步走了出去。
  一小時之後,擔任這次人質護送的軍人,跟接受護送的人質,準時在停機坪上見了面。由於交換條件都是事先談好了的,人質們也很清楚,自己這次是「回家」,所以很配合軍方的安排,彼此之間的氣氛還算和諧,人質們也沒有被各種鐐銬鎖著。
  不過,這只是表象。此次接受護送的人質,出發前其體內都被裝上了某種微縮芯片,一旦他們表現出任何不好的動向,或者試圖逃跑的話,軍人們只需要按下開關,微縮芯片就會直接把不合作的人炸成碎片,哪怕用最先進的治療儀也救不回來。
  同理,如果遭遇無法抵擋的外部襲擊,關鍵時刻,軍人們也會按下引爆開關。
  有這上百條人命做籌碼,這回的護送任務實際上難度不是很大,這也是辛國禮之所以敢借此機會,強行給辛訓陽安排「相親」的原因。
  親自看著一切事務都沿著正常軌道處理完畢,辛訓陽宣佈出發以後,剛上運輸船,就直接跑去人質居住區「巡視情況」,而意圖跟上的阿什利,則被他不客氣地派去照顧這次負責人質交接的外交官。
  目送辛訓陽再度頭也不回地走遠,之前還表現得規規矩矩的阿什利臉上露出一抹興味的笑容。
  ******
  不知道精英團那邊發生了什麼,陸星熙在辛訓陽離開之後便開始整理兩人的東西,直到確定該收拾的東西已經全部收拾好,隨時搬家都沒有問題,他才停下來。
  明明研究所那邊需要自己處理的事情還有不少,陸星熙卻忽然覺得有些空虛。
  有件事,他還沒有跟辛訓陽說過。其實,經歷了兩人分開行動,差點就再也見不到面的那兩年之後,現在每次跟辛訓陽分開,他心裡都會冒出幾分不安的感覺。
  這種不安的感覺是沒有任何依據的,一定要說的話,更像是過去發生的那些事情殘留下來的陰影。只要跟辛訓陽長時間分開,他就會忍不住想,對方會不會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又遇到威脅性命的危險。陸星熙明白自己感到不安的原因完全是心理上的問題,只是他目前也沒有很好的辦法調節好自己的情緒——光是壓抑著不讓辛訓陽看出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這樣下去不行啊……」看著無名指上的銀環,陸星熙低嘆了一句。
  以目前聯盟的局勢來看,在跟聯邦重新劃分好疆界之前,他跟辛訓陽分開的時間只會增加,不會減少。總不能每次辛訓陽一走,他就不做事了吧?
  陸星熙不喜歡自己現在如此容易受外界影響的狀態。
  覺得繼續待在房間裡胡思亂想也沒用,想到辛訓陽離開之前說的話,陸星熙決定去找艾薩雷亞散散心。
  結果他剛走出房間,卻看到有個人正在自己房門外的走廊裡轉圈圈。
  「啊!」辛憶初被忽然出現的陸星熙嚇得叫了一聲,反應過來後,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陸哥……」
  「怎麼了?」雖然在辛家住了一段時間,但除了剛到此地的那天以外,陸星熙跟辛憶初基本沒再接觸過。
  這也許只是巧合,但也有可能是辛夫人的安排。
  對此陸星熙沒有深究的興趣。不過現在辛憶初跑來他的房門外轉圈圈,顯然是有事要說吧?
  辛憶初有些緊張地看了看陸星熙道:「我、我聽說陸哥你現在加入了研究所,直接管理第十區?」
  陸星熙點頭肯定,然後靜待對方繼續往下說。
  「呃,我接下來想說的事也許會讓陸哥你覺得厚顏無恥……那個,我能不能加入你的團隊啊?」一咬牙,辛憶初在結巴了一會後,下定決心地一口氣說出話自己的想法。
  在辛憶初的話說完之後,走廊裡變得無比安靜。
  陸星熙沉默地看著辛憶初。他感覺得出來,辛憶初剛才那番話說得相當認真,甚至帶上了乞求的意味。他並不懷疑對方的誠意,但是……加入自己的團隊?為什麼辛憶初會想要加入自己的團隊呢?這點陸星熙想不明白。
  雖然辛憶初沒有成為騎士的天分,但辛國禮對自己這個小兒子仍是很寵愛的。如果辛憶初跟他說想要加入研究所的話,辛國禮肯定會動用自己手頭的權力為他安排好一切,而不是讓辛憶初自己跑來跟陸星熙說。
  陸星熙甚至懷疑,辛國禮壓根不知道辛憶初有這樣的打算——他要是知道,絕對會攔住小兒子,打死都不可能讓他跟自己接觸的吧?
  把陸星熙的沉默理解為拒絕,辛憶初有些難受地垂下頭,喃喃道:「我知道我不光不適合做騎士,也不適合做技師……我只看得懂最基本的機甲製造理論,甚至連最初級的小機器人都沒法獨立做出來,但是,我還是很想參與機甲製作。上次陸哥你不是稱讚我的那些圖紙畫得不錯嗎?我聽說,機甲製造這行還有專門負責外觀設計的人,你看我能不能……能不能做外觀設計師?」
  陸星熙並不是第一個稱讚辛憶初的圖畫得不錯的人,但在所有發出稱讚的人當中,他卻是點評得最客觀的一個。正因為受到了他毫無偏頗的點評,辛憶初才冒出做機甲外觀設計師的念頭。所以,哪怕明知道不管自己的父親還是母親,都不希望自己跟對方接觸太多的,辛憶初還是鼓起勇氣找上了陸星熙。
  沒有理由的,他覺得陸星熙應該能理解自己追求的目標。
  看著眼前的少年雖然垂下了頭,卻沒有退縮地清楚講出自己想法的模樣,陸星熙恍惚憶起了前世自己站在顧景安大師的面前闡述理想的情景。雖然辛憶初跟他不是很相似,但在明知道缺乏天分的情況下,仍是不想放棄追求夢想的這種執著,卻是共同的。
  陸星熙終於開口道:「我不會因為你是辛訓陽的弟弟就特別照顧,這樣也沒問題嗎?」
  這是同意了?
  辛憶初驚喜地抬起頭來,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沒問題!」
  「好吧。」點點頭,陸星熙道,「現在我有事要出門,如果你也有空的話,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走走?路上我們可以討論一下,你加入我的團隊以後能做些什麼。」
  「我有空啊!等我一下,我跟漢克說一聲!」說完,怕陸星熙反悔,辛憶初蹬蹬蹬地一路狂奔去樓下,整棟房子裡都響起他呼喚漢克的聲音。
  這份單純的活力,看得陸星熙不由得受到感染地笑起來。
  ******
  與辛憶初一起出門,才走了十分鐘陸星熙就有些後悔了。
  之前他還真沒看出來,辛訓陽的這個弟弟居然是個話嘮,難道是辛家的氣氛太壓抑,所以沒有給辛憶初表現的機會?
  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辛憶初各種古怪的問題,在他的注意力開始轉向陸星熙跟辛訓陽平時怎麼相處的這方面時,陸星熙終於有些頂不住了。為了避免辛憶初再一派天然地問出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問題,陸星熙索性跟辛憶初講起自己總結的制甲經驗來。
  以前辛夫人找來教辛憶初的技師中不乏一流人才,但那些人都是生來就有這方面天賦的,他們的教學方法,對辛憶初這種缺乏天分的學生根本沒有多少實際意義。而陸星熙就不同了,他體會過沒有精神力,也沒有系統教育的痛苦,他總結出的學習辦法,恰恰是最適合辛憶初的。
  沒一會,辛憶初就忘了打聽八卦,全身心地投入到理論學習中。
  兩人走到艾薩雷亞的公寓樓下時,辛憶初還一臉意猶未盡的表情。
  「陸哥,我們來這邊幹什麼呀?」走進電梯裡面,辛憶初才忽然想到地問。
  「看望我的一個朋友。他是騎士跟技師兼修的,說不定也能幫你拓寬一下思路。」陸星熙輕鬆地跑出誘餌。
  然後辛憶初果斷地一口咬上鉤了。
  跟艾薩雷亞打過招呼,把某個話嘮孩子交給他照顧以後,陸星熙在艾薩雷亞的床底下找到了鬧彆扭的gray。
  體型已經長得跟大型犬差不多的翼貓團成一團縮在床底下,圓滾滾的身子只留給陸星熙一個毛絨絨、彷彿圓坐墊的背影。聽到陸星熙叫它,gray抖了抖尖尖的耳朵,卻沒有回過頭來。
  自己這個主人是被鄙視了?
  啞然地看著gray一副「小爺很煩,懶得理你」的模樣,陸星熙伸出手,揉了揉對方的長毛。
  「這不是來看你了嗎?」
  gray甩了甩尾巴以示不滿。
  「辛家那邊陌生人太多,而且我們也不準備在那邊住太久,所以不方便接你過去。」繼續給對方順著毛,陸星熙解釋著,「這兩天我正在找房子,等新的住處裝修完畢,就把你接回來。到時候我們就能像當初在西茲克的時候那樣,每天都在一起了。所以,再忍忍,艾薩應該很好相處的吧?」
  gray抬起頭來,水汪汪的眼睛確認一般看了看陸星熙,彷彿想看清楚他是不是在哄自己。
  「時間不會太長,頂多半個月,我保證。」陸星熙一本正經地說。
  進來找人卻聽到陸星熙態度端正地跟翼貓解釋情況並作保證的全過程,艾薩雷亞忍笑忍得差點憋斷了腸子,終於忍不住插嘴道:「陸,你不是吧?還真麼認真地跟一隻翼貓解釋,它聽得懂嗎?像這種鬧彆扭的小傢伙,直接從床底下拖出來用力抱一抱就好啦,你看我的!」他說著,雙臂環住gray,毛毛蟲一般撅著屁股往外面拖。
  「喵!」被強行拽出來,還被鄙視了一下智商的gray被拖出床底的瞬間,惱羞成怒地朝艾薩雷亞亮了爪子。
  幾分鐘後,臉上掛了十來道抓痕的艾薩雷亞屍體一般橫在地上,淚流滿面。
  小心翼翼地繞過發洩完情緒以後,乖寶寶一般把頭枕在陸星熙腿上蹭蹭蹭的翼貓,辛憶初問:「陸哥,你剛才說要搬走是真的?」
  「嗯。」
  「是因為爸的態度嗎?」辛國禮有多反對辛訓陽跟陸星熙在一起,辛憶初是親眼見識過的。
  「也是為了避免太刺激他,畢竟他是你們的父親,而且年紀也大了。」陸星熙頓了頓,「不過,就算我們搬出來住,你想要上門玩,我還是會歡迎的。」
  辛憶初露出微笑,「那就好,我就是擔心你們搬走了就不要我這個弟弟了呢!唔,搬遠點也好,不然說不定哪天爸就真的派幾個脫光的美女夜襲二哥了。」完全不知道自己一臉天真地說出來的這番話有多大的殺傷力,辛憶初自言自語完了,還贊同地點點頭。
  「……」
  沒注意到陸星熙跟艾薩雷亞都聽愣了,辛憶初繼續道:「昨天我就聽說,爸這次還特意派了個很出色的女騎士跟二哥一起執行任務……呃。」終於意識到自己不小心說漏了什麼,辛憶初猛地摀住嘴,看向陸星熙。
  後者緩緩地抬起頭,趴在他腿上的gray縮起爪子,默默抖了抖。


☆、141僵持期(三)

  宇宙航行是很無趣的,就連窗外風景都單調得讓人看久了就想睡覺。
  但負責這次護送的精英團眾人比起人質們的待遇還是要好多了——至少他們還能登陸虛擬社區玩玩聯網遊戲,而人質們基於信息保密原則,只能看運輸船上準備的劇集以及跟單機打地鼠死磕。
  毫無壓力地又拿到一個「perfect」,馮堯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坐在自己身後發呆的辛訓陽。
  當年被自己視為競爭對手的人現在已經混成了聯盟精英團的分隊長,而自己卻成了對方的階下囚,這樣的落差已經很刺激人了,偏偏這貨還成天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就算做人質是自己自願的,也還是很不爽啊!
  「我說,你就沒別的事做了嗎?護送小隊的人手應該沒充裕到每個人質配一個專屬的監視者吧!還是我的待遇特別好?」
  聽到馮堯略帶諷刺的問話,辛訓陽淡定地回答:「你想太多了,我只是隨便找個地方發呆而已。」一對一盯梢?就算真有這樣的安排,也用不著他這個隊長親自出馬啊。
  眼珠轉了轉,馮堯促狹地說:「你確定是發呆,不是躲人?」
  對方擠眉弄眼的表情讓辛訓陽心底升起不祥的預感,順著馮堯的視線回頭,果然看到阿什利正一邊四下張望,一邊向他所在的方向靠近。
  辛訓陽反應迅速地一個側身藏到牆角,避過了阿什利搜尋的目光。
  護送艦隊從盤古出發已有近十天的時間,這期間,除了玩遊戲、看劇集跟睡覺以外,運輸船上眾人的業餘樂趣就是看他們虛擬對戰保持單挑連勝記錄的隊長,被一個嬌滴滴的大美人追得到處躲。最近,大家已經進化到賭辛訓陽每天躲什麼地方的程度。
  眼看著辛訓陽誇張的反應,馮堯夠意思地忍道阿什利走遠了才笑出來,「我說你行不行啊?一個女人而已,居然能逼得你到處躲。不喜歡的話,直接拒絕不就行了?」
  「你以為我會做『不想傷人的心,所以不好意思拒絕』的好事嗎?說過無數遍對她沒興趣了,人家完全聽不進去,昨天我在房間裡沖涼出來……」辛訓陽猛地閉上嘴。回憶裡閃過的畫面讓他現在臉色都還隱隱發青。
  馮堯八卦地豎起耳朵道:「出來以後怎麼了?繼續說啊!」
  「什麼都沒有。」聽到終端機響起來,辛訓陽立刻接通,彈出的光幕上顯示的竟然是陸星熙的臉,「盤古那邊出事了?」
  一般陸星熙很少會用星際通訊,所以驟然接到他的聯絡,辛訓陽馬上想到了不好的方面。
  陸星熙搖了搖頭,隔著光幕跟馮堯問候了一聲,這才說:「沒事,只是今天搬完家了,跟你說一聲。」
  交談期間,辛訓陽注意到對方的目光似乎在尋找著什麼,不禁疑惑地擺了擺手。
  「我聽說這次你們護送隊裡面混進了一個比較特殊的人。」收回目光,陸星熙直奔主題地說。
  那麼一瞬間,辛訓陽有捂胸口的衝動。
  這種明明自己什麼也沒做,卻覺得心虛的情況究竟是怎麼回事?
  腦海中翻騰過無數念頭,辛訓陽一臉嚴肅地說:「沒有什麼特殊人物,我對所有隊員都是一視同仁。」
  「是嗎?自己當心一點。」陸星熙笑了笑,也不知道信了幾分,「星際通訊很貴,我先掛斷了。」
  看著無比熟悉的那張臉從光幕上消失,辛訓陽愣了一會。
  剛才光顧著緊張了,他都沒想到一個關鍵的問題——陸星熙這次特意用星際通訊跟自己聯繫一下,就是為了確定阿什利的事?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在……吃醋?
  交往這麼多年還從未見過陸星熙為自己吃醋的模樣,辛訓陽想著想著,嘴角忍不住地上揚。
  旁觀的馮堯受不了地搖了搖頭,「你們倆還是未成年嗎?都同居這麼多年了,怎麼相處模式還是這麼幼稚?」
  「你是嫉妒吧!」辛訓陽反應迅速地反擊。
  馮堯頓時沉下臉。
  這次他主動當人質去新無垠聯邦,目的是要問清楚自己的父親究竟是怎樣的想法。在不瞭解聯邦如今的局面如何的情況下,為了不拖累楚寧,他獨斷地要求對方留在盤古。這也就意味著,他們這對搭檔也許在未來很多年之內都不可能再見面。因此,馮堯離開盤古之前還給楚寧留下兩份簽好自己名字的《解除搭檔關係協議書》,方便楚寧在任何他覺得有必要的時候,解除跟自己的專屬契約另外找更合適的搭檔騎士。
  事情都是他自己自願做的,但被辛訓陽一句「嫉妒」勾起回憶以後,還是讓馮堯覺得很不是滋味。
  兩人之間的話題到此打住。
  儘管從以前起就看馮堯不順眼,辛訓陽也沒必要這時候還在對方傷口上撒鹽。他轉移話題道:「關於新無垠聯邦的事,我能說說自己的看法嗎?」
  「你什麼時候想說話還會徵求別人的意見了?」
  「現在。」準確的說,是在擔任隊長以後,不過反正馮堯的目的只是吐槽,他沒必要那麼認真地回答,「就我的經驗,加入新聯邦的多半腦子都有些問題,雖然馮唯天是你爸,但是也不能保證他現在還正常,你這次去……」
  「夠了。」不想聽外人說自己父親的壞話,馮堯冷冷打斷。
  「……你這次去,把這個小玩意帶上,關鍵時刻也許用得著。」辛訓陽絲毫不受影響地把自己要說的說完,遞給馮堯半個拳頭大小的金屬圓球。
  馮堯沒有接。
  見他一臉的防備,辛訓陽覺得麻煩地嘆了口氣,拋了拋圓球道:「放心,這裡面不是什麼追蹤器之類的東西。如果聯邦那邊的人智商正常,那有訊號傳輸功能的東西應該都不可能逃過他們的檢查吧!這個是星熙做的小嘗試,專門為逃跑準備的。」
  馮堯這次聽懂了辛訓陽的意思——合著他給自己這個「球」,是為了自己以後逃跑時方便?
  「你不相信的話回房以後可以自己先檢查一下,不過最好別讓第四個人知道這個工具的存在。」辛訓陽說完,微微一用力,金屬圓球就從他手中飄出,落到馮堯的掌心裡。
  下意識地握緊圓球,馮堯鬼使神差地,沒有立刻將它還給辛訓陽。
  「這東西還沒名字,不過我個人把它叫『轉運珠』。如果哪天你真的用上了它的話,我要求的回報只有一項,就是帶點有用的情報回聯盟來。」
  聽著辛訓陽的話,馮堯默默地把轉運珠裝進褲袋裡。
  又經過二十多天的航行,護送艦隊終於抵達瓦倫行星。
  此地在新無垠聯邦跟星輝聯盟劃地而居後,被初陽行星的文氏兄弟接管,總體上看來,跟叛亂發生之前相比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無垠聯邦的軍隊比聯盟宇宙軍早到兩天,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文欽的牽制,他們的表現還算規矩,沒有讓聯盟軍一進港就先跟他們為地盤劃分打一場。
  本著高效解決問題,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的默契,雙方負責這次人質交換的外交官在簡短的商談後,將正式交換時間定在兩天後的早上九點。即便如此,軍隊內部其實還是有些怨言。
  「真要快點解決的話,今天馬上交換完馬上返航就行了啊,反正交換條件不是都早就談好了的嗎?故意拖兩天有毛病啊!」
  「就是就是,說起來,這次來的路上就多浪費了不少時間……」
  「不都是那位外交官大人擔心這個擔心那個,一路上老喊停,然後派人出去巡邏的緣故嗎?」
  當晚,被聯盟軍包場的酒吧裡,諸如此類的議論不絕於耳。
  辛訓陽晃了晃自己面前的玻璃杯。
  馬上交換完馬上走的話,拿什麼時間跟文氏兄弟接觸?雖然文欽說這回只有他在瓦倫行星這邊維持治安,但是誰知道文林是不是正藏身在某處呢?畢竟他們兄弟倆應該也清楚,這次是最好的談判機會吧!
  就辛訓陽所知,剛才以「身體疲憊,需要早點休息」為理由,婉拒騎士們一起喝酒邀請的那位外交官大人,好像已經由他的專屬護衛們陪著往文欽暫住的公館去了。會不會到時候直接在門口碰上聯邦那邊的外交官呢?
  壞心眼地期待著,辛訓陽一口飲盡杯中酒,剛準備叫酒保續杯,在他旁邊坐下的人已經先一步開口。
  「兩杯綠云湖泊,謝謝。」點完酒,阿什利這才側過頭對辛訓陽微笑,「隊長,今天你可逃不掉了吧?」
  「……」
  辛訓陽不知道這個女人到底打的什麼主意。要說她完全聽從辛國禮的命令,行動未免有些模式化,不算積極;但要說她只是敷衍辛國禮,又連大半夜的脫光跑自己房間這種事都做出來了。
  「你到底想怎樣?」一輩子除了自己的母親、姨媽跟辛夫人以外,基本沒跟女人好好接觸過的辛訓陽頭疼地問。
  「不想怎樣啊,這不是想請你給我個嘗試一下的機會麼?」阿什利端起酒杯,自己跟辛訓陽碰了碰,「別怨我,我也是為了完成任務。而且,誰讓你自己的條件也足夠吸引人呢?」
  「可惜,你的條件對我來說不夠吸引。」辛訓陽直接把跟對方碰過的那個酒杯推得老遠。
  安靜地看著他這番動作,阿什利低笑了幾聲,「真意外,隊長你看上去那麼有花心的條件,可實際上卻很……純情呢!真的不願意試一試?也許你試過以後會覺得我比較好哦,我也沒要求你一定要專情什麼的。說起來,騎士們一邊跟專屬搭檔保持曖昧,一邊又娶妻生子的也不少啊!」
  「可惜,我一直是少數派。」辛訓陽冷淡地回答。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堅持了,我也不想每天厚著臉皮追在你身後跑。咱們來談談另一個互利的辦法如何?可以讓我完成任務,也可以讓你免於繼續被逼婚。」阿什利眯眼道。
  「說來聽聽。」
  「代孕。」紅唇輕輕吐出兩個字,阿什利得意地笑起來,「這辦法不錯吧?你用不著應付我,而我也可以以此交換到我想要的生活。」她覺得這一次辛訓陽應該不會再拒絕自己才是。反正科技進步到今天,別說代孕,就算直接用人工胚胎繁衍後代都可以做到,而人們也早就習慣了。
  結果辛訓陽的回答卻讓信心滿滿的阿什利再次碰壁。
  「不好。」毫不動搖地丟下兩個字,辛訓陽站起來示意酒保買單。
  「為什麼?我的基因沒差到讓你這麼嫌棄的地步吧?!」在女騎士中算是相當受歡迎的類型,第一次被人這麼不留餘地的拒絕,阿什利終於維持不了冷靜了。
  回頭看了對方一眼,辛訓陽平靜道:「跟你的基因如何無關,我不會要沒有自己戀人基因的孩子。這事到此為止,我回去以後會跟老頭說清楚。回程的時候你別再纏著我不放了,有件事我一直忘記告訴你,我其實算不上有紳士風度,真正煩得厲害了,對女人動粗我也不會不好意思的。」
  聽出辛訓陽話語中的認真,阿什利重重地坐了回去。


☆、142僵持期(四)

  外交官先生跟文氏兄弟的談判顯然進展不順利,兩天以後,他陰沉著臉,跟同樣滿臉不痛快的聯邦官員完成了人質交換手續,連交換儀式結束後的午宴都沒有參加,就直接宣佈艦隊返航。
  艦隊返航時因為不用防備暗處可能出現的突然襲擊,速度比來時要快得多。
  辛訓陽一行人回到盤古的時候,此地剛剛進入秋季。
  盤古行星上高大的喬木相當多,其中最有名的,又是一種名為「紫楓」的物種。在陸星熙選定的新居附近大量種植著紫楓,走入該小區,就像步入夢幻的世界一樣。
  踩著地上零散落下的紫色楓葉,辛訓陽還沒找到終端機上記載的地址,一聲低低的貓叫聲已經先傳入他的耳朵。他回過頭,看到一團灰黑色的影子向自己撲過來。辛訓陽一把捉住這團影子,準備把對方丟出去的時候,因為手上毛絨絨的觸感,及時停住了動作。
  把手中的毛團拎高一些,辛訓陽冰藍色的眼珠跟對方大大的琥珀色眼睛對上,翼貓縮起兩隻前爪,小心翼翼地往前探頭,鼻尖跟他碰了碰。
  「gray?怎麼都長這麼大了!」認出手中的毛團是誰以後,辛訓陽驚訝地挑高眉。
  比起當初買來的時候還不到他巴掌大的個頭,現在的gray足足有一米多長,也就辛訓陽這種怪力騎士才能把對方跟布娃娃一樣輕輕鬆鬆拎在手裡。
  一個熟悉的聲音替gray做答:「它都三歲多了,成年體翼貓這個大小不是很正常嗎?」
  看到陸星熙,辛訓陽輕輕一笑,剛準備跟對方說幾句甜言蜜語,就已經直接被人拽進實驗室裡。
  「喂喂,按照正常發展,這個時候你應該給我一個熱吻,至少也是一個擁抱才對吧?」看著身上貼著的各色管線,辛訓陽抬手想要碰碰貼在太陽穴兩側的圓形貼片,卻被陸星熙一巴掌拍開,不禁抗議道。
  戴著護目鏡的陸星熙認真道:「別亂動,讓我收集一下數據。」
  不知道自家這位的興趣什麼時候從機甲轉移到生物學了,辛訓陽一邊好奇,一邊按照陸星熙的要求,老老實實地躺到實驗室正中央那個看上去很像剝殼雞蛋的儀器裡面。
  「晚上你可得好好補償我……」
  儀器艙門合上之前,辛訓陽最後的這句話讓陸星熙一陣無語——雖然在這間實驗室裡面只有他們倆,可是隔壁的觀測間卻坐著他團隊裡的好幾個人啊!不需要確認,陸星熙也知道觀測間裡那些傢伙現在肯定在偷笑了。
  深吸一口氣穩定情緒,陸星熙退出實驗室,透過通話器下令:「開始。」
  蛋形儀器發出溫潤的白光,置身其中的辛訓陽莫名地覺得有些犯困。想著反正陸星熙就在外面,自己不可能遇上什麼危險,辛訓陽便安安心心地睡了過去。等他重新睜開眼睛,實驗室裡的光線已經變得相當暗,顯然時間不早了。
  旁邊陸星熙正極小聲地收拾著東西。
  見他沒發現自己醒了,辛訓陽暗暗一笑,閉上眼,等陸星熙走過自己身邊時,才忽然拽住對方的手,把他拉到自己懷裡。
  感覺到脖子被咬了一口,陸星熙拽了拽辛訓陽重新蓄起的短馬尾。
  辛訓陽含糊道:「現在周圍又沒其他人在了。」他對身邊一定範圍內有沒有旁人在的這種問題,可是相當敏感的。
  「你之前果然是故意的。」
  「是啊,故意的,誰讓你這麼狠,我剛回來就直接把我拖進實驗室裡面。」坦率地承認之後,又在對方唇上偷了一吻,辛訓陽這才放開陸星熙,「坦白從寬,你收集我的數據做什麼,又要造新的機甲了?」
  陸星熙目光閃了閃,「不是,暫時保密。」
  「這個暫時是多久?」
  「看我實驗的進度快慢來定。」
  明白現階段是別想從陸星熙口中套出任何情報了,辛訓陽扯下身上那些礙事的管線,披上外套,朝陸星熙伸出手道:「睡夠了以後感覺有點餓了,這附近有沒有好吃的餐館?」
  伸手與對方握住,陸星熙領著人往外走,路上順便問了馮堯的情況。
  辛訓陽回答一切正常以後,想了想,補充道:「我把你做的轉運珠送他了,如果聯邦那邊情況真的不妙的話,馮堯自己應該知道怎麼辦的吧!」
  「那不叫轉運珠,叫bixx5號。」陸星熙糾正道。
  「……你取的這名字也太難記了,轉運珠聽起來比較吉利,適合絕處逢生之類的意境。」不等陸星熙反駁,辛訓陽忽然打了個響指,「對了,馮堯說楚寧還留在盤古,你要不要把他收到手下來用?」
  聞言,陸星熙也有些心動。
  撇開性格不談,楚寧的天分是很出眾的,如果能夠招攬到對方的話……
  「他會願意加入我的團隊嗎?」想到楚寧的瑜亮情結,陸星熙對此難得地感到沒有把握。
  辛訓陽笑得有些狡猾地說:「一般情況下他大概不會答應,但是現在嘛……他可是馮堯的搭檔,除了你以外,也沒有別的技師團隊敢接納他了吧?大家也怕收進來一個間諜啊。」
  「這樣好像有點趁人之危。」陸星熙淡淡道。
  「那……另外想辦法?」
  「不。就算是趁人之危,也是最簡單有效的辦法。」陸星熙還不至於在這種問題上糾結。
  雖然決定要收編楚寧,而且也有積極行動的打算,但辛訓陽回來的第二天,陸星熙還是留在兩人的家裡,哪兒都沒去——沒辦法,前一晚某人把他翻來覆去地折騰,導致第二天他下床都成問題,這樣的狀況去跟楚寧面談,想也知道不會達到理想的效果。
  不過,他沒去找楚寧,楚寧卻自己送上門來了,而且他要談的內容,跟陸星熙所想的不謀而合。
  以前給人以天之驕子感覺的楚寧,這回碰面時看上去憔悴了不少。但簡單直接的個性還是沒有改變,加入陸星熙團隊一事,他們這兩個不喜歡廢話的人只用了不到一小時就商量妥當。看出陸星熙的狀態不佳,楚寧也沒有多留。
  只是臨出門以前,楚寧猶豫了半晌才說了句:「你那套生物機甲的理論很厲害,我自嘆不如。」正因如此,他才會主動要求加入對方的團隊。雙方的實力差距已經很明顯,他不至於為了一些個人情緒就死不承認。
  陸星熙聞言冷靜道:「我只是起步比較早,你以後肯定也會研究出專屬自己的理論來。」
  「那是當然的。」楚寧自信地回答,眉目間又透出了幾分意氣風發。
  兩人相視一笑,握手的瞬間,以往的那些小矛盾,也被徹底放下了。
  ******
  人質交換事件過去半年,新無垠聯邦跟星輝聯盟都是意外地平靜。雙方就像已經默許了對手的存在一般,各自悶頭髮展著。而夾在兩者之間的「初陽自由商區」,也在這半年的時間裡逐漸站穩了腳跟,雖不至於可以跟兩大巨頭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其勢力卻也不容小覷了。
  這半年的時間裡,星輝聯盟科技方面最大的變化就是融合植物基因的生物機甲技術開始普及。不過這所謂的「普及」,也僅僅限於軍方內部。五大軍團的軍團長都把生物機甲視為將來與新無垠聯邦開戰時的秘密武器,自然不會留下任何可能造成情報走漏的破綻。
  估摸著時機已經差不多的時候,陸星熙才向研究所的其他大師們丟出了一個爆炸式的消息——新無垠聯邦也存在生物機甲。
  「你說的是真的?!」顧不得自己的大師形象,方和聽完陸星熙的話以後,忍不住拍桌而起。
  陸星熙沉穩地點了點頭,「他們開始研究生物機甲的時間,應該跟我差不多,甚至有可能比我還要早一些。不過,聯邦那邊的研究方向,跟我的研究方向略有不同。」
  另一名大師推了推眼鏡問道:「你所指的『不同』,具體是在什麼方面?」
  陸星熙拿出一枚芯片插入立體成像儀,緊接著,當初他在舊星的那個秘密基地中的見聞,就點滴不漏地展現在參加會議的眾人眼前。
  「原材料的選擇上,他們選擇的是動物,而我選擇的則是植物。」
  一邊聽著陸星熙冷靜的聲音解說,一邊看著成像儀展現出的修羅地獄的景象,即使在場眾人都經歷過大風大浪,心裡也難免生出一些不舒服的感覺。
  「他們這是……想把星獸的基因用到機甲上?」有人提問道。
  陸星熙看了提問的方向一眼,「這種可能性也有。不過我個人的觀點是……他們也許在人為製造著星獸。」
  會議室裡一片嘩然。
  星獸的來源,至今仍是眾說紛紜,這種生物就好像某天突然空降星輝聯盟一般。生物學家們提出了無數的假說,卻沒有哪種說法得到一致的認可。而現在,陸星熙卻如此大膽地提出「星獸可能是人為製造」的假設?!
  「這、這說不過去啊。如果說星獸可以完全接受人類的指令也就算了,實際上這種生物根本就沒有理智可言,完全兇殘成性不是嗎?要說帝國殘黨的那些人特意製造這樣的怪物……」有人臉色泛白地喃喃說著。
  「不。」陸星熙打斷對方,「他們並非是特意製造這樣的怪物。我認為,星獸只是他們研究生物機甲的失敗品,而他們選擇了把這些怪物流放到宇宙中『處理垃圾』。」
  會議室裡變得十分安靜。
  陸星熙今天接連透露的情報,對在場眾人而言衝擊力都相當大,要他們立刻接受並打破固有的思維,未免有些太為難人了。
  而就在盤古研究所裡的機甲技師們為陸星熙提出的假設苦惱的時候,遙遠的新無垠聯邦中,一艘極不起眼的小型運載艦悄悄地離開了克里姆行星的宇宙港。


☆、143僵持期(五)

  關於星獸的討論會最終沒有得出一個統一的結論,但是陸星熙的假設卻激起了研究所全員的危機意識——可想而知,如果新無垠聯邦的那些人真的耗時耗力製造星獸,那他們造出來的星獸肯定就不是專為供給無聊的富人們收藏用的,遲早有一天,他們的發明會全用到聯盟的身上。在那天來臨之前,為了儘可能地增加己方的勝算,研究所的技師們只能儘可能地提高自身的科技水平。
  背負著沉重的負擔,諸位技師卻沒有氣餒,反而更加鬥志昂揚。
  沒過幾天,一位名叫「德克」的技師,就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構思。
  「把生物裝甲,運用到戰艦上?」
  在陸星熙陸續公佈自己的一些研究資料以後,雖然盤古研究所的技師們還沒有完全實現數據共享,但是彼此在創意等方面的交流已經增加了許多。德克的構思提出來以後,很快便傳遍了整個研究所,然後,又是大家坐下來商討他這構思的可行性。
  由於陸星熙才是最早研究出生物裝甲的人,所以會議上眾人當然也是最優先徵求他的意見。
  迎著眾人期待的目光,陸星熙覺得有些犯難,「其實擴大生物裝甲用途的這個想法我也有過,但是就現階段的技術來說,很難實現。首先,姑且不提戰艦這麼龐大的物體,其生物裝甲需要多大的營養系統進行補給,只是製造裝甲的原材料就很成問題了。」
  陸星熙發明出來的生物裝甲,是通過特殊的技術把植物的基因融進礦物中進行加工,然後再通過營養液的催化加強其修復細胞的生成速度。並不是所有的植物基因都能融進礦物裡面,堅固度不夠,或者再生能力不強的,都是第一時間就被淘汰掉,最後剩下的,可以跟主流機甲材料結合的種類,不足十種。而這十種植物中,又有一大半因為原來的使用價值不高,所以產量很小,甚至接近滅絕的。
  別說把生物裝甲技術運用到戰艦上,就算只是用來製造機甲,那也是只有最頂尖的一撥騎士可以使用的「奢侈品」。像以往的軍用機甲那樣量產,然後成批地發給士兵們,根本是做夢。
  被陸星熙指出自己這個構思實現的最大阻礙,是現階段根本沒有足夠的原材料儲備後,德克喪氣地垂下頭。
  「是我想得太天真了。」
  「那倒也未必。」方和清了清嗓子,「雖然把戰艦全部替換為生物裝甲不太實際,但是僅針對最關鍵的一些部位——比如艦橋——進行強化,還是有可能實現的吧?」他雖然用的是疑問句,語氣卻很自信。
  再怎麼說,方和也是聯盟三位大師之一,也許在創意方面,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已經漸漸無法跟年輕人們相比,但是其紮實的理論基礎和實踐經驗,卻也是年輕人們難望項背的。
  陸星熙點了點頭,「只針對部分區域進行強化的話,是可以的。」
  受到鼓勵的德克瞬間來了精神,握拳道:「我這就跟軍方後勤部那邊聯繫一下,第一階段先從各軍團艦隊的旗艦開始強化吧!」
  這回沒人再提反對意見,相反的,一些原本沒有參與討論的人,都積極地表示願意參與到這個強化實驗中去。
  研究所裡的氣氛變得十分熱烈,五大軍團聯合駐地裡的氣氛,卻是一觸即發。
  辛國禮看著剛剛唸完報告的通訊兵,緩緩問道:「你確定沒有聽錯?」
  「報告長官,絕對沒有!發出這條消息的人是韓泊清少校,現在這個時候,他應該已經親自護送著那人往盤古來了!」通訊兵有些緊張地挺直脊背,大聲回道,「因為事關重大,所以韓泊清少校表示會在抵達盤古以後再做詳細的說明……」
  「明白了。」莫爾打斷對方的匯報,「泊清的脾氣我很清楚,能讓他這麼謹慎,這事九成是真的。現在我們需要考慮的問題是,要不要派人去接應一下?」
  被拉來參加臨時會議的薩爾菲冷笑道:「派人接應?那還能叫秘密護送嗎?你是不是最近忙得太厲害,所以腦子不管用了?」
  其他軍團長聞言,紛紛轉開臉,或者揉起了額角。
  自從薩爾菲被「招安」以後,看他跟莫爾爭執就成了聯合駐地裡定期上演的經典戲碼。就算兩個當事人一直樂在其中,旁觀的群眾卻有些受不了了。
  好在,今天因為事關自己的愛徒,莫爾難得地沒有給薩爾菲頂回去,而是冷靜地說:「大規模的行動當然不合適,但只派一支小隊的話,就不會那麼引人注意了。」
  薩爾菲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別告訴我,又要我的人出動。」
  「沒辦法,你們是『精英團』啊,這種需要少數精英的任務,不就專門為你們準備的嗎?」莫爾溫和一笑,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氣勢。
  「這不屬於常規任務,要算作你欠我的人情。」薩爾菲寸步不讓。
  「沒問題。」莫爾幾乎是瞬間就答應了。
  無視掉與會的其他人,薩爾菲跟莫爾就這麼兒戲似的達成了協議。事後薩爾菲總覺得莫爾答應得太乾脆,自己吃虧了,所以看到辛訓陽一臉不爽的時候,他的態度也沒好到哪兒去。
  「別這麼瞪著我,我是你的老師,還是你的上司,派你做點事怎麼了?」
  「我三天前才剛剛執行完任務回來,現在你又要派我出去?團裡其他人死光了嗎?」
  「沒有。但是能者多勞,你懂的。」
  辛訓陽不禁暗咒一句。
  自從成為正規軍以後,他覺得自己的私生活受到了很大的擠壓。臨時有任務,深更半夜被人直接從被窩裡挖出來是常事,一出任務就是十天半個月更是不足為奇……也虧得他的對象是陸星熙,這要是普通的情侶,早就不知道分手多少次了!
  看徒弟很牴觸的樣子,薩爾菲也知道自己最近是把人用得狠了點,便懷柔道:「其實往好的方向想,可以讓韓泊清欠你的人情,不是很爽嗎?你應該也看那小子不順眼吧,別否認,我看得出來。」
  揮開對方搭在自己肩頭的手,辛訓陽回答:「我是看他不爽,不過我還不像你這麼幼稚,每次被莫爾一激……」
  「啊啊啊,現在別跟我提起這個名字!」薩爾菲揚高聲音,快四十的人了,卻還跟小孩子似的,直接摀住耳朵。
  辛訓陽見狀,只覺得自己當初肯定是瞎了眼才會拜這人為師。
  「不說莫爾的話,談點好消息好了。聽後勤部的人說,研究所的那些怪胎們最近開始研究怎麼把戰艦的局部也換成生物裝甲,我們精英團應該會比其他五個軍團優先享受裝備更新的待遇吧!」
  這個消息果然讓薩爾菲心情愉快許多,不過,他還是不忘嘴賤地撩一句:「怪胎?你平時就這麼稱呼你家那位的?」
  「他除外。」毫不動搖地回了一句,辛訓陽隨意地行了個軍禮,退出門去。
  ******
  親自與韓泊清聯絡以後,辛訓陽才知道,對方離盤古已經不遠了。算上來回的時間,中途如果沒有遇到阻礙的話,十天足矣。
  這個耗時還在辛訓陽的接受範圍內,因此心裡舒服了不少。同時,他也對需要韓泊清親自護送,自己帶隊接應的人究竟是誰,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要知道,跟軍中資歷尚淺的辛訓陽不同,韓泊清在聯盟分裂以後沒多久,就被任命為駐前哨站卡蒙行星的副司令官,一般任務根本就不可能驚動他本人。
  莫非是新無垠聯邦那邊的哪個重量級人物棄暗投明了?
  辛訓陽沒有猜對,但從某個角度來說,又不算是完全錯誤——韓泊清護送的人,是從新無垠聯邦逃出來的馮堯。
  重逢老同學的第一時間,辛訓陽差點沒認出馮堯來。
  半年前他把馮堯送去做人質交換的時候,這人還是一副富家公子哥的模樣,半年以後再見面,馮堯看上去卻像哪個貧窮星球逃出來的流民。人瘦了一大圈,下巴上滿是鬍渣不說,身上似乎還帶著傷。
  「因為時間緊,還沒來得及給他做徹底的治療。」韓泊清解釋道。
  在韓泊清護送馮堯趕往盤古途中,先後遇到了不下七八波襲擊,跟韓泊清同行的部下基本已經全數犧牲了。就連辛訓陽的小隊剛趕到的時候,都跟追兵進行了異常激烈的交火。對方在幾乎全滅的情況下才撤離,悍勇得不合常理。
  辛訓陽看了一臉頹廢地坐在旁邊的馮堯一眼,淡淡道:「看來你應該是從新聯邦那邊帶出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馮堯揉了揉臉,疲憊道:「如果偷出他們機甲研究的核心資料算是不得了的東西的話。」
  韓泊清跟辛訓陽對視一眼,第一次佩服起這位少爺的魄力——偷了人家最重要的研究資料,還覺得這不算什麼不得了的事?
  「究竟新聯邦那邊出了什麼事,讓你這麼不顧一切的……你爸不管了?」辛訓陽隨口問。
  馮堯身體一顫,臉上閃過痛苦的神色。
  韓泊清沉默地朝辛訓陽搖了搖頭,示意他到房間外面再說。
  讓馮堯放心休息以後,辛訓陽跟著韓泊清走出來,「現在可以說了吧,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點上,詢問地看了看辛訓陽,見他沒興趣以後,韓泊清才緩緩道:「我聽說三年多以前,你和陸星熙在舊星曾經見過不得了的東西。」
  他的話讓辛訓陽憶起當年所見的那噁心的景象,不禁皺起眉頭。
  「那些傢伙,現在在新聯邦內部大肆進行類似的實驗。」韓泊清向來溫和的臉上現出怒氣,「據說一開始的時候,被當做『材料』處理的只是俘虜跟罪犯,但是隨著時間推移,受害者慢慢擴大到貧民區的居民,和反對新聯邦政府的反對派人士。不光是把活人當成製造星獸的材料,那些瘋子似乎還試圖改造他人的大腦,以製造出聽話又強大的『超人類』……」
  辛訓陽抬起手示意韓泊清暫停,接著問:「馮堯的父親難道也被改造了?」
  「大概吧。馮堯說,兩個月前,在他探得人體試驗的真相後沒多久,其父忽然下令把他軟禁起來。」採取了這樣的行動,就算馮唯天的大腦沒有被改造,也足夠說明他跟那些瘋子是一夥了,「馮堯覺得不能任由事態這麼發展下去,所以費了不少的時間精力,好不容易找到逃跑的機會後,在反對派地下組織的幫助下,帶著相關的情報逃了出來。對了,聽說他能成功逃出還是靠你給他的什麼珠?」
  「轉運珠,星熙的發明。」沉思了片刻,辛訓陽篤定地說,「這個消息很不得了,我估計,聯盟跟聯邦的戰爭,要提前開打了。」
  韓泊清露出一抹苦笑,「可不是嗎……」
  他們這些因為是軍人世家,所以全部親屬在當初分裂的時候都順利撤出的還好。但民間卻有大量的平民因為聯盟分裂事件,骨肉分離的。一旦這些人得知他們被留在新聯邦領地上的親人們隨時可能、甚至已經被新聯邦的瘋狂科學家們當做人體試驗的材料的話,聯盟內部必然會掀起新的動亂。屆時,哪怕時機還不成熟,迫於來自民間的壓力,軍方也必須要立即採取行動了。
  同時,重要的研究資料被盜走,新聯邦方面肯定也不會保持沉默。就憑他們追殺馮堯的這份狠勁,在察覺到情報洩露已經無可避免後,肯定也會立刻發起戰爭,以免費盡心血的研究最後還沒投入使用就被人研究出來破解的辦法。
  「就我個人而言,雖然不太喜歡戰爭,但是這一次……我很迫切地希望一戰。」韓泊清說著,默默握緊了雙手。


☆、144遠征(一)

  星際歷421年8月,馮堯帶回來的影像資料經五大軍團認真討論後,決定向聯盟的民眾公開。
  影像資料中,新聯邦掌權者的喪心病狂展露無遺,給聯盟民眾帶來了極大的震撼和恐懼。隨後,被逼到極限的恐懼感又催生了人們憤怒的情緒,各星球的居民紛紛表示不能任由帝國殘黨繼續為所欲為,強烈要求五大軍團出兵一戰。在此過程中,自發報名加入軍隊的年輕人更是絡繹不絕。
  軍方一邊盡力說服民眾們克制情緒,一邊積極地做著備戰準備。
  9月9日,由第三、第四和精英團組成的遠征軍正式從盤古出發,裡德·莫爾擔任這次遠征的總司令。第一軍團和第八軍團則留守聯盟,負責後方補給,以及防備有混入聯盟的殘黨趁機鬧事。
  辛訓陽出發之前,主動前往辛家跟辛國禮見了一面。
  「我知道你今天來是為了什麼,不過你覺得有必要嗎?我看他一個人就能活得很好。」雖然說的話還是不太中聽,但辛國禮的態度還是比他們上次分別時要緩和多了。
  辛訓陽今天前來,的確是為了拜託辛國禮幫忙照顧一下留在盤古的陸星熙——為了增強民眾們的自信心,軍方不久前公佈了生物裝甲這一劃時代的發明,陸星熙作為創始者,自然也被一併提及。他擔心自己出征之後,新聯邦的間諜會對陸星熙不利。
  說來諷刺,雖然父子倆常有爭執,但除開薩爾菲這個不正經的老師之外,辛訓陽此時最能託付的人,竟然只剩下辛國禮。
  「如果我提交換條件……」辛國禮意味深長地拖長了音調。
  「免談。」辛訓陽一聽他這麼說,立刻站起來就要走。
  差點被辛訓陽強硬的態度弄得一口氣接不上來,辛國禮重重拍了拍椅子扶手,吼道:「回來!只不過試你一下就這麼衝動,你上了戰場萬一敵人搞點詭計挑釁的話,是不是也要立刻被人家牽著鼻子走?!」
  「我可不會跟敵人這麼耐心地說話。」辛訓陽回過頭來。
  自動把這話解讀為會讓自己覺得舒服一點的意思,辛國禮冷哼道:「放心,老子還不至於分不清輕重緩急。現在的局勢,需要陸星熙的能力,就算你今天不來,軍方也還是會派人保護他……這是他自己證明的價值。」話說到後頭,辛國禮越發不爽起來。現在的年輕人一個比一個倔強囂張,完全不考慮前輩的意見!
  知道辛國禮不會在這種重要關頭跟自己撒謊,得到其承諾的辛訓陽放下心來。其實他也相信陸星熙完全可以保護好自己,但多一重保障總是不錯的。
  「謝謝。」有些彆扭的,辛訓陽低聲道。
  「哼。」冷哼了一聲,辛國禮忍不住念叨,「上了戰場別給我丟臉。還有,等你回來我們繼續討論繼承人的問題。」
  「你饒了我吧。」有時候辛訓陽都受不了自家老頭這種死犟的執著。
  辛國禮嘿嘿地笑了兩聲,忽然推開椅子站起來,本來已經有些佝僂的背脊挺直,擲地有聲地說:「去吧!軍人就拋灑熱血開疆拓土,騎士更應該為自己保護的人民奮勇而戰!」
  感覺自己的情緒跟著對方這簡短有力的話語高漲起來,辛訓陽正色向辛國禮行了個軍禮。
  當晚,與陸星熙獨處時,辛訓陽忍不住交待了對方許多注意事項。
  聽到後面,素來少有表情的陸星熙笑起來,緩緩道:「按理說不是該我叮囑你,出征之後要注意安全之類的嗎?現在你把我台詞都搶光了。還是,我該理解為你現在很緊張?」
  辛訓陽一時語塞。
  儘管不太想承認,但他的確有些緊張。只是緊張不等於害怕,他相信自己在開戰之前就能把情緒調節好。
  「總之,有事別逞強,及時聯絡老頭。」再說下去就顯得自己太囉嗦了,辛訓陽輕咳一聲,作總結道。
  陸星熙點了點頭。
  「遠征軍一出動,間諜們的情報估計也就送出去了。最初開戰的時候,也許我們的軍隊會比較吃虧,但是你放心,我和其他的技師會盡快研究出可以徹底摧毀對方星獸軍團的辦法。」陸星熙目光灼灼地說。
  辛訓陽含笑親了親對方,「我從來不懷疑你在這方面的本事。」
  該說的基本都說得差不多了,正式出發那天,辛陸二人反而表現得格外的灑脫,簡單的一句「再見」後便乾脆分別。
  陸星熙站在宇宙港的等候廳裡,目送聯盟軍艦隊離去,直到完全看不見蹤影后,這才真正離開宇宙港。而辛國禮履行承諾派來保護陸星熙的幾個騎士,也在第一時間跟他會合。
  撇開私人方面的原因不談,這次他們保護的,可是聯盟最有價值的大腦之一啊!
  負責護衛的隊長,深感壓在自己肩頭的責任之重,絲毫不敢懈怠。
  ******
  艦隊航行了半個月,到達暮夜行星附近時,莫爾下令暫停行進。
  「你停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做什麼?」薩爾菲皺眉提問。
  「我只是覺得,為了增加我方的勝算,也許應該讓想要坐山觀虎鬥的人也加入進來。」莫爾看著很正直的臉上,閃過一絲狡猾的笑。
  旁聽的辛訓陽立刻就明白了莫爾的打算——這人是想把文氏兄弟也捲進來?
  薩爾菲自然也不是笨蛋,聽了莫爾的話以後,他皺眉道:「想法是不錯,但是恐怕事情的發展不會像你期待的那麼順利。」
  文氏兄弟刻意保持低調中立這麼久,等的就是聯盟跟新聯邦開戰的這一天。要他們這個時候忽然站邊,幫著聯盟打新聯邦?也許把文林抓來,用新聯邦的洗腦機器洗一洗會比較有希望一點。
  「我沒想說服文家兄弟。」莫爾的目光落在地圖上暮夜行星的位置,「難道你們忘了我們之所以要把遠征時間提前的原因?」哪怕文氏兄弟倆是初陽、暮夜兩大行星及周邊星球的實際統治者,他們也得聽聽自己管理的民眾們的呼聲吧?
  莫爾果斷道:「通知情報部,想辦法把馮堯帶回來的影像散播到文家兄弟掌管的所有星球上。」
  「呃,等一等,等一等,我有話要說。」一直比較透明的第三軍團長忽然插嘴道,「影像散播的時間,是不是可以延後一些?」
  其他人不解地看向他。
  第三軍團長本傑明有些緊張地擦了擦汗道:「考慮長遠收益,我覺得在我們跟新聯邦開打以後再散播影像比較好。」
  開打以後?
  「聯盟軍隊為瞭解救身陷活地獄的人們,不顧自身安危,與新聯邦的禽獸們浴血奮戰,而知曉此次戰爭真相的文家兄弟,卻封鎖消息,冷眼旁觀……」本傑明慢吞吞地說完,眨了眨眼,「到時候,受他們統治的人會怎麼想呢?別忘了,被新聯邦強行划去的那些星球上,也有初陽等星球的居民們的親戚朋友。」
  這真是……人不可貌相!
  第三軍團長這不動聲色的陰險,聽得眾人都有些愣住了。
  這時候,辛訓陽才真正意識到,跟某些老狐狸比起來,自己果然還是太嫩,得繼續練啊!
  薩爾菲默默望天道:「我覺得這主意不錯,但是你的遣詞用句是不是太……噁心了一點?」
  第三軍團長攤了攤手,「民眾喜歡看比較誇張的東西,事實上,等到實際消息發佈的時候,用語還需要更進一步的修飾。」
  莫爾撫額道:「行,這事就交由你全權處理了。既然現在暫時不用找文家的麻煩,那我們全速前進吧!」
  原地停留了約半小時的聯盟軍艦隊,在莫爾下令之後,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一般,重新出發,平靜地掠過了暮夜行星。之前以為會被聯盟軍拿來開刀的暮夜行星駐軍,見狀紛紛拍了拍胸口,長舒一口氣。
  雖然不知道聯盟軍剛才那短暫的停頓是為了什麼,但對方無意對己方動手,這是好事嘛!
  相視而笑的暮夜行星軍不知道,他們早已被人算計上了,與現在直接開戰的區別不過是死刑立即執行和緩期執行,過程有差異,結局卻是相同的。
  ******
  刺耳的警報聲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鳴叫著,盤古研究所裡的技師們頓時忙成一團。有不知道的人此時走進來看到眼前不停有人來回奔跑、高聲呼喊的景象,肯定會以為自己走錯地方,不小心到了哪個機甲製造廠的車間裡面。
  而實際上,現在的局面只是研究對星獸用特殊武器的第一次試驗失敗了而已。
  「封鎖相關區域,把空氣直接抽掉!」穿著防護服的方和大聲指揮著。
  星獸體能再強悍,畢竟也還是生物,所以研究所裡就有人提議找生物學家來研究專門針對星獸體質的病毒炸彈。結果實踐證明,這種炸彈對星獸的殺傷力未如想像中的大,對人的威脅度卻很高。
  陸星熙眯眼道:「這個方案放棄吧,畢竟戰鬥結束以後,收回的星球還要住人。」
  方和嘆著氣點了點頭,「還是得從物理方向下手,大家回去以後再想想別的辦法!」自遠征軍出發以後,研究所的眾人幾乎每天都在加班加點,這麼下去,還沒研究出什麼成果,這些體質本來就不怎樣的技師就得成片累倒了,必須得適當休息才行。
  在場都是聰明人,很清楚自己體力的極限在哪裡,所以在方和下令之後,相繼離開。
  陸星熙臨走前看到還有一個人滯留在實驗室裡——在大家都去休息的時候,楚寧卻仍然像一根繃緊的弓弦一樣,專注地翻看著手中的實驗記錄。
  見狀,陸星熙只得走過去打斷對方。
  「我不累。」楚寧反射性地說。
  陸星熙根本懶得跟對方就這個問題進行辯論,只是安靜地以眼神催促著對方放下手中的工作。
  片刻後,楚寧敗下陣來。
  「就算回去休息,我也睡不著。」馮堯這次回來時悽慘的樣子給他留下了不可抹去的陰影,而現在,對方治好傷以後都沒怎麼休養,居然又跟著聯盟軍出徵了,叫他如何放心?
  「睡不著就考慮藥物輔助。」陸星熙強硬地回答,「我們是他們的後盾,不可以比前線的人先倒下。如果不保持身體在最佳狀態的話,大腦的反應就會跟著變遲鈍……這樣只會拉低效率而已。」
  楚寧知道對方說得對。
  不甘心地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記錄,他終於強迫自己暫時放下。


☆、145遠征(二)

  遠征軍的艦隊終於接近新無垠聯邦跟星輝聯盟交界的星域,艦橋內響起發現敵軍的警報聲。
  對於這種情況,遠征軍眾人並不覺得驚訝。畢竟他們出發的時候並未掩人耳目,新聯邦收到消息並提前準備是理所當然的事。倒是如果到了這個時候,新聯邦還沒有任何反應,任由他們長驅直入才不正常。
  「準備作戰。雖然暫時還不用你們出場,但是騎士們還是都到停機艙裡待機吧!」莫爾話音剛落,新聯邦宇宙軍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主屏幕上。
  因為遠征軍接近交界星域之前已經一分為三的緣故,目前就數量上來說,新聯邦跟聯盟之間是實力相當的。雙方都清楚對手今天出現在此地的意圖,進入彼此炮火射程範圍內後,甚至沒有嘗試進行對話便直接擺開陣勢。
  激光炮與光束炮的光芒交相呼應,與此同時,蜂鳥一般的小型戰艦也紛紛上陣。
  原本安靜祥和的星域頓時變得熱鬧起來。
  相對於戰艦之間互不相讓的激戰,停機艙裡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已經換上防護服的騎士們正抓緊時間跟整備師們就自己需要配備的武器、防具及特殊裝備進行溝通,其中一部分機甲自身不具備飛行功能的,還得配上機甲用飛行器。
  一時間,停機艙裡只聽到此起彼伏的高喊聲。
  這種時候,反倒是擁有定製機甲的騎士們顯得比較從容。
  馮堯把自己的機甲「空鷹」全權交給整備師們負責以後,跑來圍觀辛訓陽。這位固執地不讓任何整備師動他的曙光,於是只能自己動手做調整。
  「我說你也太頑固了一點吧?反正現在再生裝甲已經不是什麼機密了,你用得著這麼防備大家嗎?」馮堯說出了整備師們的心聲,有好幾個因為辛訓陽這行為感到不滿的整備師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辛訓陽淡漠地撇了下方圍觀的人群一眼,「跟保密與否無關,這台機甲除了我跟陸星熙沒人能駕馭。」
  其他人一臉不信的表情。
  正當氣氛有些緊繃,辛訓陽考慮是否需要做更進一步說明的時候,停機艙裡響起廣播聲:「敵方機甲出動了,請各位盡快作好迎擊準備!」
  他們這些身在停機艙裡面的人看不到外面的景象,聽到廣播才知道雙方艦隊居然這麼快就進入短兵相接狀態了。
  這下,整備師們再顧不得跟辛訓陽理論,相繼跑向還沒做好準備的機甲。
  韓泊清一邊鑽進雷吉德的駕駛艙,一邊朝辛訓陽跟馮堯招呼道:「我們幾個的機甲打頭陣吧,替後面的人多爭取一些時間。」
  沒人反對他這個建議。很快,其他戰艦上可以立即出擊的騎士們就跟這邊作好了溝通和部署。
  聯盟宇宙軍的騎士隊一般習慣是三人一組,互相照應。因此,馮堯、韓泊清跟辛訓陽這三個同期自然就成為了臨時搭檔。由性格強硬的馮堯在前方重逢,辛訓陽跟韓泊清則分別在其左右兩邊策應。
  儘管雙方在戰艦跟機甲的性能上差距並不是很突出,但戰鬥人員的素養卻是天差地別。
  新聯邦派來打頭陣的這支艦隊似乎並不屬於反叛的四個軍團之一,反倒像是高價雇來的傭兵——單兵作戰實力都不錯,但真正合作起來的時候,看上去卻像一盤散沙。
  「這是拿這些人當炮灰來試探我們?」贏起來實在太沒懸念,馮堯甚至有了聊天的閒暇。
  韓泊清倒是有不同的看法,「也許不止是出於試探的目的。你突然帶著資料跑回聯盟,就算新聯邦方面馬上做備戰準備,恐怕時間上也會顯得很緊張吧!相反的,我們這邊提前差不多半年就在做開戰準備了,反倒還有些餘裕。」馮堯的歸來只是讓事情提前發生罷了。
  沒興趣參與這種話題,辛訓陽只專注地對不識相地試圖攻破他們這個臨時組合的人進行強勢的反擊。
  眼看著辛訓陽又擊墜了一架敵方機甲,馮堯嘖了一聲,問道:「你現在的記錄到多少架了?」
  「九架。哦,第十架了。」以輕鬆的口吻回答著,辛訓陽一轉手,又擊毀了一架逃跑的機甲。
  「可惡,留點機會給別人啊!」馮堯一邊說著,一邊加速朝前方衝去。
  此時,比他們稍晚出擊的那些機甲也已經按照指示分佈到交戰區域中,各自鎖定了敵人。很快,發現己方完全招架不住的新聯邦減退露出了怯意。
  殘存的戰艦一邊向主艦聚攏,一邊快速向後撤離。
  見狀,遠征軍自然是趁勝追擊。結果就是這一追,追出了問題——一門深藏在小行星中的中子光束炮忽然射向莫爾的旗艦。儘管遠征軍這邊已經反應迅速地開啟了電磁防壁,仍是被對方撕開了一個缺口。
  看到旗艦艦橋上部三分之一處被擊中,跟辛訓陽等人一起出擊的薩爾菲不禁握緊了手中的操作桿。
  出發前,盤古研究所的技師們對戰艦重要部分作的強化,此時終於體現出了價值——新聯邦軍隊的歡呼聲還來不及響起,被中子炮打中的旗艦開始崩毀的部分就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一般止住,隨後,飛速地修復起來。
  這異樣的景象看得新聯邦眾人都愣住了,趁此機會,莫爾下令更進一步逼近對方,並還以顏色地進行了兇猛的炮擊。
  一番火力掃射後,新聯邦艦隊幾乎全滅,剩下的幾艘成功逃走的,也已經無法造成威脅。
  遠征軍出戰告捷,順利進入了新聯邦統治區的邊陲。
  由於再往前就是對方設置的一個中型要塞,因此,莫爾決定讓艦隊暫時停靠在附近星球的宇宙港內進行休整和補給。而在戰艦進行補給期間,士兵們均裝備上了陸地戰用的武器,嚴肅地登陸宇宙港,進行切實的控制。
  第三軍團長沒過多久就發來賀電,表達對第四軍團最先遇到敵人這運氣的羨慕嫉妒恨之後,順帶提起原來說好的那件事,「時機估計差不多了,待會麻煩把戰鬥錄像傳給我這邊,有專門的人才會進行潤色,做成可以發給文氏統治區的居民們觀看的影像。」
  莫爾爽快地照辦。
  而剛結束了機甲戰,需要暫時休息的辛訓陽,心思已經不在身邊這些人的交談上。目光在終端機上停留了一瞬,他有些好奇陸星熙此時在做什麼。
  等第三軍團長讓人「加工」過的影響散播出去以後,盤古那邊應該也會收到消息吧?
  ******
  辛訓陽所料不差,盤古方面幾乎與文氏統治區的人同時收看到了遠征軍與新聯邦初次戰鬥的影像。
  看著影像中一閃而過的曙光的身影,陸星熙臉上禁不住浮現些許笑意。
  楚寧感慨道:「看上去他們都挺有精神的樣子。」
  挺有精神嗎?該說是如魚得水才對吧!
  「你不跟馮堯聯繫一下,恭喜他初戰告捷?」陸星熙問道。
  楚寧臉上不自然地紅了紅,低語道:「沒必要這麼大驚小怪吧?再說你自己不是也沒跟辛訓陽聯繫。」
  陸星熙抱臂道:「因為沒必要啊,反正他以前出去執行任務的時候我也沒怎麼跟他聯繫過。」
  比起慶賀已經結束的戰鬥,現在更重要的是儘早開發出更實用的武器送給前線吧?想到新聯邦的中子光束炮擊中莫爾旗艦的景象,陸星熙眉頭一皺。
  周圍的人還在討論戰鬥影像,陸星熙的注意力卻已經轉向別的地方。
  轉向楚寧,陸星熙飛快地說:「我有點事要去找一下金森老師,先走一步了。」
  跟不上對方的思維跳躍速度,楚寧回過神時,只見陸星熙已經坐進浮空車出發了。
  其實,陸星熙也是在意識到類似影像中那種把中子炮隱藏在小行星中的做法,實戰裡面不太容易發現,對己方威脅很大之後,希望能作出某種針對這類隱藏的探測儀器時,才想起了金森。這位老師從以前開始,在探測儀器的研究上就具備了很獨特的才華,也許,他真有辦法在短時間內作出自己需要的東西也不一定。
  對陸星熙的到來,金森意外的同時,也十分歡迎。尤其是得知陸星熙這次來是向自己尋求幫助後,金森心情就更好了——還有什麼比已經出人頭地的學生,遇到難題時仍會來請教自己更值得老師高興的事?
  「放心,這個問題不難解決,給我五天……不,四天的時間就夠了。」金森拍胸口保證道,「不過,除了探測儀器以外,我建議你也招募一些在軟件方面比較擅長的人。一般這種隱藏起來的砲臺都配備遠程遙控的裝置,可以由厲害的黑客從外部侵入,解除指令。這樣的話,我們還能順便回收點不錯的武器……」
  缺乏這方面經驗的陸星熙虛心聽完,點了點頭,「明白了,我會轉告辛將軍,讓他處理。」
  聞言,金森嘿嘿一笑,「那位頑固的將軍跟你們和解了?」
  「只是暫時擱置爭議。」對這位一直很關心自己的老師,陸星熙沒有隱瞞。
  「放心,拖下去就是勝利!」用力拍了拍陸星熙的背,金森鼓勵道。
  相對於遠征軍和盤古眾人的好心情,觀看完交戰影像的文欽整張臉都青了,用力地捶了捶桌面,低吼道:「聯盟這些混蛋!」


☆、146遠征(三)

  比起自家兄弟的激動,常年在政壇上活動的文林要冷靜得多。
  等文欽罵完了,文林才勸道:「沒什麼可氣的,原本也想到他們不會任由我們一直中立下去,現在只是選擇站邊的時間提前了而已。」
  「我知道,我就是不甘心……」文欽嘟噥道。
  雙生子之間的默契,讓文林瞬間就明白了文欽這話中的意思——為什麼會不甘心?因為被聯盟陰了一把,最後合作也只能選擇聯盟,所以才不甘心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文林說著,冰冷的目光落到還在重複播放戰爭場面的屏幕上,腦海中浮現的,卻是跟戰爭錄影一起公佈的人體試驗的景象,「新聯邦都是一些沒有人性的瘋子,無論如何,我也不可能帶著自己手下的人投奔他們。」
  這點,文欽深有同感,而且因為他是騎士,是軍人,所以受的觸動更深。
  抹了一把臉,文欽問道:「現在就要跟那些傢伙聯繫嗎?聽說街上已經有民眾鬧起來了……嘖,沒想到剛擺脫他們半年,又得回去。」
  「對外宣佈我們準備出兵。」手指敲了敲桌面,文林笑了笑,「但是要準備到什麼時候,就得看我們跟聯盟的商談進度了。」就像文欽說的那樣,他們好不容易才擺脫聯盟,現在又得加回去,怎麼也要多爭取一點好處才行。
  在文氏兄弟跟聯盟的軍團長們過招期間,盤古研究所的試驗終於取得了一些成果。
  眾人圍在試驗場外,看著裡面已經變成殘骸的那堆廢鐵,臉上控制不住地浮現激動的神情。
  「如果把這個東西進一步改良,體積再做大一些的話……」
  「但是如何運輸是個大問題吧,一不小心說不定連我們自己的戰艦都被玩死了。」
  「呃,這麼說得特製裝載這玩意的運輸艦?時間上恐怕來不及。」
  「那就拿現有的運輸艦改裝,有點瑕疵沒關係,我親自給前線送過去。」陸星熙淡淡道。
  眾人一愣,過了一會兒,有人促狹的笑道:「你這是想假公濟私,去看望某人吧?」研究有了進展,大家心情都放鬆不少,還有了開玩笑的餘裕。而陸星熙跟辛訓陽的關係,在研究所內早已不是秘密了。
  面對這個問題,陸星熙沒有否認,「只是順便。」至於是順便看人,還是順便送東西,那就由得其他人想了。
  眾人又善意地鬧了一會,這才散開各做各的工作。
  陸星熙拿起試驗數據準備回自己的工作間,轉身卻見楚寧欲言又止地看著自己。
  「我知道,你也一起去。」陸星熙瞭然地說。
  楚寧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星際歷421年11月11日,文氏兄弟發表聲明,加入到聯盟討伐新聯邦的隊伍中。同時,負責運送新型武器到前線的陸星熙一行人,也悄無聲息地出發了。
  此時遠征軍跟聯邦宇宙軍之間的戰爭已經持續一個多月,就整體戰果上來看,目前是遠征軍佔優勢。然而,近期隨著反叛加入新聯邦的四個軍團陸續參與進戰爭中來,勝利的天平開始發生搖擺,不再專注地眷顧遠征軍一方。
  對此情況,莫爾手下幾位性格比較火爆的軍官都很憤怒——他們光是看馮堯帶回的資料都已經覺得無法接受那樣的慘狀,而這些曾經與他們一樣隸屬聯盟軍的人,只會比他們更瞭解事情的真相。即使如此,這些人卻還是泯滅人性地站在新聯邦那邊,簡直荒唐!
  這股壓抑著的怒氣,在原聯盟第二軍團,現在的新聯邦第一軍團發出挑釁的通訊後,終於爆發。
  面對怒不可遏地請戰的部下們,莫爾沉默片刻後才終於點了頭。
  「冷靜判斷,不要被情緒牽著走。對方敢來挑釁,應該有什麼底牌還沒露出來。」在眾人出戰前,莫爾特別提醒道。
  薩爾菲等這些人急匆匆地離開了才說:「我覺得你的話他們現在根本聽不進去。」
  莫爾看了他一眼,「你願意跟在後面支援嗎?」
  「讓我當這群已經一把年紀的傢伙的奶爸?」薩爾菲微微提高了音量,見辛訓陽等年輕人都在看著自己,這才咳嗽了一聲調整,「也行,反正我最近閒得都要生鏽了。」
  「謝謝。」心知就算因為局勢問題,薩爾菲暫時加入了軍隊,但他心理上仍未把自己當成軍方的人,所以莫爾平時都很注意安撫工作,免得這位打著打著忽然撂挑子說不幹了。戰場上心血來潮忽然走人這種事,他相信薩爾菲絕對做得出來。
  目睹整個過程的辛訓陽只覺得這兩位聯盟偶像實在是幼稚得可以。如果有機會重新選擇的話,他寧願沒有跟這兩個人近距離接觸的機會,還省得夢想破滅。
  忽然有人拍了辛訓陽的頭一下。
  他回神,不用看也知道出手打自己的是誰——除了薩爾菲跟莫爾,在場還有哪個人有能力在他全無察覺的情況下得手?而莫爾顯然是不會做這種失禮動作的人。
  「在心裡說我什麼壞話呢?都寫在臉上了。」薩爾菲瞪了辛訓陽一眼,然後伸手勒住他的脖子往外拖,「走了,做出發準備去。嘖,這種不但得做跟蹤魔,跟蹤的還是一群大老粗的男人的感覺,真是不爽……」
  將這對師徒的互動看在眼裡,韓泊清忍不住低笑出聲。
  ******
  第四軍團第二、第三、第四艦隊循著新聯邦劃出的戰場坐標,小心翼翼地靠近。
  他們固然是希望盡快痛揍敵人一頓,卻也沒有真的氣得失去理智。一直以來龜縮不出的新聯邦軍隊,突然主動提出要正面對決……智商正常的人都能想到對方多半設了什麼陷阱。
  然而到了目的地,三個艦隊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的地方。
  或者該說,最異常的一點,就是約戰的新聯邦宇宙軍根本鬼影都不見。
  「哼,這些混蛋難道是在來的路上迷路了嗎?」第二艦隊的伍德少將嘲諷了一句,正準備派人進行常規偵查的時候,雷達上忽然出現了敵影,而且隨著探測到的能量體越來越多,乍然驚覺的時候,衝在最前方的第二和第三艦隊已經完全陷入包圍圈了。
  「怎麼回事?」
  「好像是浮游炸彈!」
  「等等,這種移動速度……」
  「是大型戰艦!」
  經歷最初的混亂之後,這些戰鬥經驗豐富的軍人很快便鎮定下來,進入狀態。一條條指令不斷發出,場面很快便重新歸於平穩。
  伍德少將一邊下令清除那些頗具威脅力的浮游炸彈,一邊指揮著戰艦強勢地向敵方逼近。
  隨後,在稍慢一點的第四艦隊趕到時,新聯邦的艦隊彷彿有所畏懼一般,撤退了。在新聯邦軍隊的後方,就是行星特米爾,這個星球在被新聯邦分走的眾多星球裡面,也是相當重要的一個。既然佔了上風,三支艦隊的指揮官當然都想順勢把特米爾收歸囊下,於是毫不猶豫地下達了追擊指令。
  但隨後,在戰艦掩護下投放到地面作戰的部隊很快就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
  從地面傳回的最後影像中,只能看到特米爾行星的地表被眾多體形魁梧的星獸佔領,而且這些星獸還會配合新聯邦地面部隊的行動,有組織地攻擊遠征軍。
  「這、這就是研究所提到過的大腦改造過的星獸嗎……」眼睜睜看著地面部隊幾乎全軍覆沒,只有極少數人順利逃了出來,伍德少將幾乎咬碎了牙齒,卻不得不下達暫時撤退的命令。
  而遠遠地跟在三支艦隊後面,由薩爾菲直接管轄的精英團眾人,也發現了情況不對。
  「這回來的人數也太少了點,地面發生什麼事了嗎?」為了避免讓三支艦隊的人發現以後覺得不快,薩爾菲等人只是遠遠地綴在第四艦隊後面。由於聽不到三支艦隊之間的溝通,所以無法準確地掌握戰局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
  不過,從己方艦隊撤退的情況來看,明顯是吃虧了。
  主動出擊的三支艦隊帶回來慘敗的結果,而實戰證明了星獸部隊威力的新聯邦,卻緊接著作出讓眾人驚訝的舉動。他們主動放棄了佔領區內的大部分星球,只重點保留了資源最豐富的那部分大行星。被新聯邦軍隊主動放棄的那些星球,在新聯邦軍隊撤離之前都遭遇了一次最徹底的洗劫,其中受損最嚴重的,就是聽說聯盟遠征軍到來以後,奮起反抗的那部分星球。
  當遠征軍登陸的時候,曾經有反抗者活動的這部分星球活人數量只剩下不到原來的三分之一。
  如此慘狀,就連後來趕到,剛剛跟遠征軍會合的文欽都看不下去了。
  但比起為逝者悲傷,擺在他們面前的是更嚴峻的問題——這些遭遇大清洗的星球剩下的居民要靠什麼生活?說得更準確一點,就是食物嚴重匱乏。
  遠征軍出發的時候雖然已經儘量多帶了補給物品,但要分給這些被新聯邦洗劫的星球,卻遠遠不夠。可是,他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些星球上的居民挨餓。
  「對方就是想用這種方式逼我們撤退吧!」第三軍團長看著下面報上來的彙總情況,嘆氣道。
  本來這種拉長戰線的戰爭最怕的就是後勤補給被切斷,所以他們一直都很小心。結果現在,敵人卻以另一種方式,變相地切斷了他們的補給。
  儘管是反叛了,但反派的那四個軍團的軍團長,畢竟也是有真材實料的強者。
  在遠征軍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愁眉不展的時候,陸星熙等人帶領的運輸艦隊,卻終於抵達了。
  當得知遠征軍面對的窘境時,陸星熙萬分慶幸還好他們出發之前,除了新型武器之外,還帶了不少其他的軍需物資。
  「把我們帶來的這些物資先分出去,應該可以暫時穩住局面。後續還會有幾批物資送來,不用擔心。」簡短說明情況後,陸星熙看向辛訓陽,緩緩道,「這是辛將軍的安排。」
  後者撇了撇嘴。


☆、147遠征(四)

  文欽帶來的原聯盟第七軍團填補了此次戰鬥失利造成的減員損失,但是,重新調整人員編制、熟悉新型武器的使用、給平民分派生活物資,以及對已控制的星球進行安撫和徹底清理都是需要時間,且不能偷懶的要緊事情。
  為此,聯盟遠征軍只能暫時忍下報復新聯邦的衝動,停住腳步。
  熱鬧了將近兩個月的星域也終於迎來短暫的寧靜。
  陸星熙這回給遠征軍帶來的新型武器是盤古研究所的得意之作,專門針對星獸設計,外觀上看起來有點像金屬飛碟之類,顏色為暗灰色,直徑半米,可遙控操作,被稱為「共振盤」。戰鬥中一般是兩枚共振盤一起發射,呈對稱貼上目標以後,藏在其中的金屬鑽頭會伸出來,鑽進目標的軀體裡面展開、扣緊,之後只需要發出遙控訊號,共振盤之間就會產生一種特殊的震盪波,可以對星獸造成由內而外的破壞。
  「……不過可遙控距離目前還不夠遠,所以最後實戰時遙控裝置大概只能裝在在我方騎士的機甲上。如果沒有其他問題的話,明後天我們就開始著手進行機甲的改裝。如果使用的是定製機甲,不願意讓外人碰觸的,請事先說明,並讓自己的技師跟我們聯繫。」關掉展示器,陸星熙的介紹也告一段落。
  會議桌周圍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陸星熙沒有去聽這些人在討論什麼,平靜地走回原本屬於自己的位置坐下。
  剛坐穩,有只溫暖有力的手就握住了他的手。
  「剛才認真講解的樣子很帥。」辛訓陽低聲道,「我現在真想馬上回我們的營帳裡面去……」
  「打住。」注意到旁邊的人好奇打量的目光,陸星熙有些頭疼地打斷。
  再繼續說下去,誰知道臉皮厚的辛訓陽會講出何等讓人尷尬的話來?周圍這些傢伙可都是騎士,聽力很好的。讓人知道是情侶關係無所謂,可是讓人聽見兩人之間的曖昧對話,那就太丟臉了。
  辛訓陽看著陸星熙臉上隱約的紅暈,輕笑了兩聲。
  短暫的討論後,莫爾、本傑明、薩爾菲和文欽商量好了具體的時間安排,並聯合下達了命令。由於在機甲改裝好之前,騎士們想要練習共振盤的使用也不可能,所以為了避免他們太閒鬧出事來,莫爾索性提議將暫時沒有出戰任務的騎士們編成數支小隊,分別派往已控制的這些星球上暫駐,配合當地行星政府的人一起排查,以防還有殘留的間諜搗亂。
  辛訓陽也分配到了巡邏任務。
  只是利用自己跟薩爾菲的師徒關係,他稍微以權謀私了一下,把自己負責的區域定為離臨時大本營最近的那顆小行星,方便他每天巡邏任務完成後可以回到大本營跟陸星熙待在一起。說起來,這顆小行星,陸星熙還聽說過——艾薩雷亞的故鄉,萍柯。
  「方便的話幫艾薩確認一下他的親人們是否平安。」辛訓陽出發前,看似在全神貫注改裝機甲的陸星熙忽然提到。
  「明白。」開玩笑地朝陸星熙敬了個禮,辛訓陽這才鑽進運輸艦。
  ******
  曙光是陸星熙親手製作的機甲,改裝起來要比其他的機甲快得多。而且曙光原本就有不少其他機甲缺少的高級功能,實際上的改裝工作,只需要陸星熙在曙光的程序中加入共振盤的遙控代碼就可以了。比較花費時間的,反而是曙光控制系統的升級。
  因為搭載的人工智能和常規的機甲用人工智能不同,曙光控制系統的升級過程比較麻煩,只能陸星熙定期進行調整,以適應辛訓陽不斷變化的操作習慣。
  外人也許沒法感受得很清楚,但是身為辛訓陽搭檔的陸星熙,卻是最瞭解對方進步神速的人。單說駕馭機甲的能力,現在的辛訓陽比起交流會的時候要強多了,證據就是當陸星熙取出曙光的數據記錄盒後,發現自己要是再晚一段時間來,恐怕控制系統運行過程中就會出現bug——原有系統的自我學習功能,已經追不上辛訓陽變強的速度。
  看著光幕上飛速跳動的代碼,陸星熙自語道:「居然讓我碰上這麼個怪物……等正面交戰的時候,對方會更吃驚吧。」
  辛訓陽並不知道自己的進步速度連陸星熙都感到了驚訝。他到了萍柯星以後,跟行星政府接觸的第一時間便提出讓對方幫忙找尋艾薩雷亞親人一事,隨後,帶隊到各區域巡邏時,還真被他揪出來幾個想煽動當地居民鬧事的傢伙。不過,這些人都是小雜魚,就算抓住了也沒什麼大用處。
  想來也是,像萍柯這樣的小行星,帝國殘黨也根本不放在心上吧?還能記得安幾顆釘子都很值得驚訝了。
  讓辛訓陽覺得有些意外的是,在他以為連續兩週的清洗行動已經把危險分子解決得差不多了的時候,萍柯星上卻陸陸續續遷移來了不少地下勢力。這些地下勢力融入萍柯星時表現得十分的規矩,看上去不像是打算在這兒發展事業,倒更像是為了躲避什麼東西,所以暫時來此地避難一般。
  辛訓陽與這些地下勢力的頭兒碰了面,開門見山地詢問對方是否有什麼有價值的情報,但對方自然不會很配合地有問就答。
  見這些地下頭子一副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的拽模樣,辛訓陽冷冷一笑,「既然不肯明說你們逃來萍柯的理由,那麼為了維持當地的安全穩定,我只能是你們從哪兒來的,就把你們送回哪兒去了。來人——」
  「你說什麼?!」
  「別……」
  「等等!這事還能再商量!」
  一聽要被「打包郵寄」回新聯邦,這些地下頭子瞬間都慌了神。現在的新聯邦那是正常人能待的地方嗎?如果被帝國的那些瘋子知道自己是逃出來的,立馬就會送去研究所做生物材料啊!
  抬手讓衝進來的士兵們等一等,辛訓陽施施然地露出捕獵者的微笑,「我沒時間跟你們慢慢商量。不想被送回去的話,接下來的時間裡,我問,你們回答,不能隱瞞,更不能有假。」
  感覺到眼前的年輕人身上傳來強烈的壓迫感,這些地下頭子互相看了一眼,不甘心地點點頭。
  辛訓陽趕回大本營時,陸星熙正在指導手下的技師工匠們如何改裝聯盟軍使用的,某種型號比較古舊的機甲。看到辛訓陽走過來,他正準備跟對方打招呼,卻見辛訓陽只是草草地朝自己點了一下頭便快步走開了,瞧方向,應該是要去司令部。
  周圍的工匠們見狀不禁驚訝地停下手裡的活。
  跟著陸星熙工作的這些日子,他們算是見識了其跟辛訓陽感情要好的程度,以及某位騎士大人那超乎尋常的獨佔欲。平時的話,哪天辛訓陽回來不是先跑來跟陸星熙膩歪一陣子再去做其他的事?今天這是轉性了啊!
  把手中的電子板遞給助理,陸星熙說了句「我過去看看情況」便從升降梯上跑了下去,留下原本準備調侃幾句的工匠們面面相覷。
  因為改裝機甲一事,陸星熙現在在臨時大本營裡的地位很高,看到他過來,司令部的衛兵並未阻攔便直接放行了。他走近莫爾的辦公室,正碰上匆匆趕來的韓泊清。
  「你也聽說了?」看到陸星熙,韓泊清腳步一頓,問道。
  「聽說什麼?」陸星熙反問。
  看了一下周圍,韓泊清小聲道:「辛訓陽好像從地下勢力那邊打聽到某個跟最近新聯邦的動向有關的重要情報,不過,具體是什麼,得進去聽了才清楚。」
  說話間,陸續又有其他人趕來。
  等到指揮官級別的人基本到齊後,莫爾才示意辛訓陽說明情況。
  「按照我逮到的那些人的說法,新聯邦似乎準備在他們現在控制的那部分星球上安裝某種特殊裝置,一旦這種裝置啟動,將形成一種特殊的能量帶,可以完全把新聯邦佔領區跟聯盟隔離開來。不過,這種裝置究竟是什麼,運行原理怎樣,他們也不清楚,只知道啟動時散發出的能量,可能會對行星上的住民造成很大的影響。」辛訓陽真心覺得新聯邦的人都是一群神經病,他不明白對方究竟想通過這種損人不利己的行為獲得怎樣的結果。「目前確認已經安裝了該裝置的星球有這幾個……」
  眾人嚴肅地聽完說明,大部分都表現出跟辛訓陽一樣的想法——無法理解新聯邦這種喪心病狂的行為究竟想要達到怎樣的目的。
  倒是思考方式向來與眾不同的薩爾菲提出了某種可能性,「這些傢伙,這是想要隔絕聯盟攻擊的同時,順便解決掉仍想回歸聯盟的那些平民嗎?反正對帝國殘黨而言,只有他們帝國的遺民才是血統高貴的人,其他的,全是不值錢的賤民。當初帝國還存在的時候,他們就沒掩飾過這種想法,現在大概也沒多少進步吧!」
  聞言,眾人臉上皆露出忿然的表情。
  莫爾忽然轉向陸星熙,問道:「全部機甲改裝完畢大概還需要多少時間?」
  明白對方的用意,陸星熙回答:「因為不能徵兆附近行星的技師們前來幫忙,所以就算現有人員加班加點,也只能比原定時間提前一週左右完成。」
  「那就已經改裝好的部分先開始練習吧?就我掌握的情況,新聯邦那邊再十天左右就可以完成佈置了,我們必須趕在他們之前採取行動才行。」辛訓陽接道。
  莫爾沉吟了片刻,點頭同意,「只能這麼做了。就算有情報出錯,或者那個裝置威力不如傳聞恐怖之類的可能性,我們也不能冒險。陸博士,請諸位技師辛苦一下,情況緊急。」
  「明白,我這就去安排。」知道軍方這些人接下來還有更具體的事要討論,自己已經不方便繼續聽下去,陸星熙遞給辛訓陽一個安心的眼神後,先一步離開。


☆、148遠征(五)

  隨後的一週是整個臨時大本營最繁忙的時刻。
  作為先遣部隊的一員,辛訓陽跟其他人一樣,需要盡快掌握共振盤的使用方法,並且為了更好地應對戰場上可能出現的變化,練習使用共振盤的同時,先遣隊的騎士們還需要排練幾個攻守兼備的配合陣型。
  高強度的訓練讓辛訓陽每天解散時都累得像一灘爛泥。而陸星熙的工作量也不輕鬆,畢竟大本營裡完全掌握新裝備性能的技師只有他和楚寧兩人,很多時候,其他技師及工匠們有不明白的地方,都需要他倆從旁指導。
  一週的時間裡,陸星熙每天平均睡眠時間還不到四個小時,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但是他的付出是有很大的回報的,一週以後,遠征軍的所有機甲均已改裝完畢,而騎士們通過這些日子的輪換練習,也基本上掌握了新武器的使用方法與配套的陣型。
  見狀,莫爾十分滿意地表揚了眾人的努力,隨後緊接著就發佈了出擊的命令。
  「這是一次不許失敗的戰鬥。如果我們此行不能成功破壞掉新聯邦安放的裝置,那這次的遠征將徹底失去意義,被困在新聯邦裡面的那些同胞將永遠跟我們隔離開來。這點,希望各位銘記於心。出發!」
  隨著莫爾乾脆的一揮手,騎士們紛紛鑽進自己的機甲內。他們的行動迅速而敏捷,同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這種寂靜而肅穆的場面,給周圍旁觀的技術人員們也造成了很大的震撼。
  由於此次的行動十分重要,所以,除了第三軍團長本傑明留守以外,莫爾、薩爾菲和文欽,都親自出戰了。
  注意到曙光似乎朝自己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陸星熙微愣後,抬起右手揮了揮。
  稍後,以莫爾的「紅蓮」為首,先遣隊的機甲相繼登艦,而後兵分三路,駛入宇宙中。
  陸星熙收回目光,對還在遠眺的眾人說道:「我們也該開始準備了。」
  這次的作戰安排,是由實力最強的騎士們組成先遣隊開路,直接投放到安裝了能量帶裝置的星球上,跟新聯邦進行地面戰。如果第一環節進行順利,緊接著艦隊跟地面部隊就要參與到戰鬥中,順勢收回失土。如陸星熙之類的機甲技師、整備師們,將隨增援的艦隊一起出發,隨時準備檢修從戰場上退下來的機甲,保證戰鬥力的可持續性。
  當前方的戰鬥正式打響的時候,剛從大本營出發的陸星熙等人,也在戰艦中看到了實況直播。
  大約是指揮者風格不同的緣故,最早進入戰鬥狀態的,是薩爾菲率領的分隊。
  因為信號不太穩定的緣故,直播畫面並不是很清楚,但是通過截取圖像放大的方式,眾人還是看到了地下情報透露的所謂特殊裝置的廬山真面目——在被未知力量破壞成一片紅褐色的土地上,除了對峙的星獸與機甲之外,就是一個看上去直徑約三十米,全金屬構造,形似某種發射塔的漆黑物體。該物體頂端是三個不斷旋轉的圓環,圓環上似乎不時還有電流通過,偶爾能看到閃爍的電光。
  被新聯邦的學者們改造過的星獸雖然智商提升了不少,卻沒有改變兇殘的本性。
  薩爾菲的隊伍尚未著陸,那些有飛行能力的星獸便率先發起了攻擊。有騎士一時大意,被兩隻雙頭巨鳥模樣的星獸夾擊,機甲當場便被撕成了幾片,連彈出駕駛艙逃生的機會都沒有。
  戰艦中的人們見此情景,均覺得背上一涼。
  好在,戰場上的先遣隊們反應也很快,經過最初的失手後,很快便三四個人一組,在半空中結成防禦陣型,隨時準備反擊。
  影像中,先遣隊機甲的周圍忽然浮起上百個銀白的圓盤。
  眾人知道,馬上就可以看到共振盤的實戰效果了,臉上不由得露出期待的表情。
  回應大家的期待一般,上百個共振盤朝著四面八方襲來的星獸飛去,準確地貼在星獸們的體表,並快速伸展出鑽頭,把自己固定住。
  影像裡轉瞬升起血霧。
  那些原本需要重炮連續炮擊三四次才能造成有效傷害的星獸,接觸到共振盤的部位幾乎是立刻就化為碎肉散落,場面看上去一時間竟有些殘忍。
  先前還在喊著加油的技師們此時臉色都有些發青。
  試驗跟實戰畢竟是不同的,這血肉橫飛的景象,在人類社會進入以機甲戰為主的時代以後,就很少見到了,因此給旁觀的人們都造成了很大的衝擊。
  想到自己參與製作了這種兇殘的武器,楚寧心裡也是一陣不舒服。
  這樣的威力,應該能保證馮堯他們對戰星獸的時候完全處於上風吧!
  這麼想著,楚寧打算轉開頭不再看那血腥畫面的時候,卻見陸星熙臉色凝重地趨前幾步。微訝之後,他趕緊問道:「怎麼了,有哪裡不對勁嗎?」
  「共振盤的殺傷力比預計的小。」陸星熙的回答,讓在場的其他人都有些適應不良,但他卻顧不上考慮聽者的心情了,「這樣的殺傷力不足以摧毀星獸們的復原能力,所以……」
  所以怎樣,不需要陸星熙說明,接下來的事態發展已經讓大夥看了個清楚。
  那些他們原本以為只剩下被共振盤分解成肉塊的星獸們,非但沒有就此消亡,反而一邊怒吼著一邊繼續撲向著陸的先遣隊機甲。身上的傷口對它們的行動造成了一些影響,卻不足以致命。
  「這、這是我們計算錯誤了嗎?!」楚寧見狀,顧不上噁心,焦急地喊出聲來。
  「不是計算錯誤,是這段時間新聯邦也把星獸們增強了。」陸星熙沉聲道。
  更讓聯盟這邊吃驚的是,影像中,跟星獸群奮戰的先遣隊機甲陸續出現了停止動作的詭異情況,就好像有人對他們施了神話中才有的「定身咒」一般。
  當發現連薩爾菲的死神都出現這種情況的時候,戰艦上的眾人終於無法再維持冷靜了。
  「是不是該讓戰艦去支援?」
  「怎麼會這樣的!難道是機甲改裝的時候出現了什麼問題?!」
  眾人議論紛紛,並最終將矛頭指向了負責機甲改裝的技師們。戰艦上的士兵們並不像騎士們那樣,跟技師有著深厚的聯繫與信任,因此,當有一個人指出也許問題出在技師們身上後,很快就響起了其他人附和的聲音。
  將第一個提出異議的人的模樣記下,陸星熙沒有浪費時間解釋,直接讓人拿出金森製造的探測儀。
  「投放到地面上去,如果是新聯邦在地面動了手腳的話,這個儀器可以檢測出來,並進行破壞。」
  「現在問題出在哪兒都不知道呢!把這玩意丟下去會不會又引出其他的問題?」
  「出了問題我負責。」強硬地回答,見對方不再吭聲,陸星熙索性直接與艦長對接。
  艦長稍微考慮了一下便接受陸星熙的提議——分秒必爭的時候,既然有可能改變局面,那就沒必要浪費精力在爭執上。至於反省之類的事情,那都要能活著回去大本營再考慮。
  ******
  大概是曙光的製造材料比較特殊,辛訓陽受到的影響不如其他人大。可是,他在操作曙光的時候,也明顯感覺到了某種阻力。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影響著機甲的動作一般。
  出現這種情況,多半是附近有什麼大型磁場吧?辛訓陽將視線投向遠處的那座「發射塔」。不管怎麼看,那都是最明顯、最可疑的目標。
  可惜就算知道問題多半就出在「發射塔」上,只靠他一個人卻無法突破星獸群的包圍衝過去。
  戰艦那邊應該已經發現出問題了吧?
  想到此,辛訓陽相信陸星熙很快就會作出應對,所以雖然行動受制,卻不是很慌亂,反而注意防守,保存實力,等待時機的來臨。
  正因辛訓陽對陸星熙這份毫無根據的信心,所以,在戰艦投下金森的探測儀,同時探測儀放出干擾波與發射塔的磁場相抗衡的瞬間,他成了第一個擺脫控制,穿越星獸群,靠近發射塔的人。
  飛行的過程中,辛訓陽已經把曙光的武器換成了光束炮,同時,兩側肋下也發射出數枚巴吉特飛彈,阻擋了試圖攔截他的兩隻星獸的行動。
  趁著前方沒有其他障礙物的機會,辛訓陽瞄準跟射擊一氣呵成,光束炮的光柱筆直地穿透了發射塔。
  發射塔頂端飛旋的圓環驟然停止動作。
  隨著圓環崩解,落地,負責守護這座發射塔的星獸們也發出了狂躁的嘶吼聲。破壞掉髮射塔並不等於戰鬥的結束,反而讓戰鬥變得更加白熱化。
  方才被控制了一下行動,剛恢復自由的薩爾菲憋了一肚子的火,見星獸們發狂,他反而更加興奮,直接下令開始清剿。
  共振盤的作用儘管沒有預想的大,但畢竟對星獸們是一種牽制。
  有薩爾菲跟辛訓陽這對師徒打頭陣,其他隊員很快找回了節奏,緊隨他們之後對星獸發起反撲。稍後,雖然比薩爾菲這邊慢了許多,但莫爾跟文欽率領的人馬也相繼擺脫了困境,成功達成破壞發射塔的目標。
  見局面扭轉,戰艦上的氣氛也跟著改變了,人們一邊歡呼一邊開始準備迎接騎士們歸來。
  稍後,戰鬥告一段落的莫爾與艦隊聯繫,下達指令:「回收機甲,通知後續部隊散開搜索周邊行星。騎士們抓緊時間休整,接下來要一邊破壞剩餘的發射塔,一邊收攏包圍。帝國殘黨肯定還會有所動作,不要放鬆警惕。」
  「明白!」眾人齊聲響應。
  

☆、149遠征(六)

  回到戰艦上補充機甲能量的時候,辛訓陽一眼就看出了陸星熙的神色有些不對。
  朝對方勾了勾手指,見陸星熙朝自己走來的過程中還不斷左顧右盼,辛訓陽不禁問:「怎麼了?」
  「我在找一個人。」陸星熙如實道。
  本來戰艦上的整備師和後勤人員就不少,現在再加上剛回來的騎士們,和趕來救治傷員的醫護人員,停機艙裡就更擁擠了。因此,儘管陸星熙已經凝神看了半晌,還是沒有見到自己的目標。
  聞言,辛訓陽半開玩笑地說:「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居然跟我說在找別人?」
  陸星熙看了他一眼,「你剛才又沒找我麻煩。」
  喲,自己不在的時候有人給陸星熙找不痛快了?挑了挑眉,辛訓陽索性拉著陸星熙避到角落裡問:「怎麼回事,都這個時候了還有蠢貨找茬?」
  「也不確定就是找茬……」陸星熙將先前爭執的情況簡要地說了一下,皺起眉頭,「當時的情況,一時衝動之下隨口胡說也是正常的,只是我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太對,所以想找那個帶頭質疑的人當面談一談。」
  辛訓陽才不管對方的質疑是合情合理,還是陰謀詭計。他只知道,既然有人讓自己的人不痛快,那麼那個人也別想痛快了。
  環起手臂,辛訓陽目光如鷹掃過停機艙裡的人,問道:「那個人長什麼樣子?」
  陸星熙仔細回憶了一下,然後儘量準確地描述出來。聽完他的描述,辛訓陽搖了搖頭。
  「這邊現在人都擠著,一個個找要找到什麼時候去。」頓了頓,辛訓陽轉身往外走,「跟我來,直接找艦長調資料庫來對比就是了。」
  以陸星熙的身份,不方便要求艦長為自己的一點猜測就採取行動。但辛訓陽就不同了,作為辛國禮的兒子,薩爾菲的徒弟,再加上他在剛剛結束的戰鬥中的出色表現,怎麼著艦長也得賣他點面子。
  反正現在並非戰鬥狀態,幫忙查個人的資料也花不了多少時間跟人力。
  陸星熙通過模擬裝置做出了自己記憶中的那個人的臉部模型,然後由戰艦上的技術人員導入資料庫中進行搜索。
  片刻後,對方的身份出來了——f·辛普森二等兵,隸屬整備部。
  「把他找來說明一下情況。」雖然艦長認為一切只是陸星熙多想,但是看到辛訓陽門神般地在旁邊守著的模樣,他只能不情願地派人去找辛普森過來對質。
  讓艦長意外的是,派出去的人沒多久就一臉慌張地跑回來了。
  「報告,到處都找不到辛普森,最後一次有人看見他是二十多分鐘前的事情了!」
  這下,不需要陸星熙再說什麼,艦長也知道出了問題,立刻下令封鎖戰艦上的所有通道。不過,也許這個時候才下令封鎖,已經來不及了也說不定。
  摘下帽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艦長有些心慌。
  又過了一陣子,經過排查,發現少了一艘小心戰鬥艇。方才大量的機甲返回戰艦,場面太亂,竟然沒有人注意到這艘戰鬥艇消失的事情。
  「看來是逃了。」對這個結果,陸星熙並不是很意外。
  「雖然應該是新聯邦那邊埋的釘子,但是應該不是什麼重要人物。跑了也好,省得他繼續留在艦上挑撥事端。」辛訓陽安慰道。
  數小時的休息之後,先遣隊重新出發,艦隊繼續維持著原本的陣型緊隨其後支援。不過,第二波摧毀發射塔的行動進展得不是很順利。吃了一次虧以後,新聯邦似乎終於反應過來了一般,派出艦隊迎擊,但是在戰鬥過程中,可以很明顯地發現,新聯邦出動的機甲數量不多,而且完全沒有投放到地面上作戰的意思。
  這到底是他們對鎮守地面的星獸太有信心,還是有什麼不能出動機甲進行地面作戰的理由?
  在聯盟軍的參謀們就此問題進行激烈討論的同時,陸星熙等人也在專心推算地面的那些「發射塔」的運行原理——既然金森的探測儀釋放出的干擾波可以起到短暫的作用,那就表示應該也是電磁類的武器。可是就算那發射塔的規模超乎尋常,要同時控制那麼大範圍內的機甲行動,這些發射塔的能量來源是什麼?地面上裝了這種玩意,對周圍環境造成的輻射影響也不容小覷。因為看了發射塔周圍寸草不生的景象,知道其中利害,聯盟軍甚至不敢冒然派出陸軍部隊,於是暫時也不知道,這些星球上的居民們現況如何。
  宇宙中忽然出現幾截刺眼的亮光,不小心正面目睹的人,眼睛霎時間就看不到其他的影像了。
  這彷彿劈開宇宙空間的光芒轉瞬即逝,人們眼簾上卻如同留下了燒灼的殘影一般。半晌,才有反應過來的人注意到一個驚人的景象。
  「不、不見了!剛才被那幾道光束照到的戰艦、機甲……全都不見了!」
  要說全都不見了,其實也不算準確,事實上,仔細看的話,還是能看到一點點金屬殘骸,如塵埃一般漂浮著。
  陸星熙心中一顫。
  剛才那幾道光束照到的地方是戰鬥的最前線,辛訓陽正跟先遣隊的人在那邊!
  聯絡員們迅速地確認著減員情況,當聽到熟悉的聲音回應主艦的呼喚時,即使是天生冷靜如陸星熙,也有一秒的腿軟。
  就在此時,主艦忽然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艦上的技術人員們還有一些呆愣,軍人們卻已經很快作出反應,「遇襲了!左側出現大量敵影,目標好像是……是運輸艦!」
  新聯邦的艦隊或許早已隱藏在附近的小行星後方,然後趁著剛才眾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不明光束吸引的時候,才悄無聲息地靠近,發起突襲。由於一直認定敵人都在前方阻礙先遣隊破壞發射塔,所以對這突然從側後方冒出來的偷襲,聯盟宇宙軍竟然完全沒防備。
  雙方剛一交火,聯盟方就損失了三艘中型運輸艦。
  「別慌!調整陣型,把剩餘的運輸艦保護起來!立刻查清敵方機甲跟戰鬥艇的數量,聯繫先遣隊撤回掩護!」指揮官雄渾有力的聲音及時穩住浮動的人心。
  原本聯盟這邊以為新聯邦是顧忌他們在地面上佈置的陷阱會影響到己方機甲的行動,所以才沒有出動太多機甲,現在看來,哪裡是沒有出動機甲?全留著偷襲用了啊!
  相對於體積龐大的戰艦,機甲的破壞力要遜色許多,可是機動性方面,前者與後者一比就完全不夠看了。不一會,新聯邦的機甲就好像撲到大象身上撕咬的猛獸一般,靠著靈活的配合,把聯盟的戰艦牢牢困住。
  主艦艦橋前方忽然閃出一道暗綠的影子。
  對方的炮口對準了艦橋的方向,艦內眾人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光粒子的能量正在炮口處匯聚。
  有人忍不住發出尖叫,以為自己就到此為止了。結果,那架暗綠色的機甲卻忽然裂成了兩半,露出了其後趕來的機甲。
  全黑的機甲,全黑的長刀,但機甲跟長刀上,卻又都有一條暗金的紋路,一如朝陽從地平線上升起的瞬間。
  是曙光。
  辛訓陽替主艦解決眼前的危機之後,毫不停留,操作著曙光向試圖攻擊主艦的其他機甲衝去。曙光手中那把用格瓦魯鋼特製的長刀,帶著無堅不摧的威勢,成為了靠近主艦的新聯邦騎士們的噩夢,所到之處,就是絕對的死亡。
  戰艦內的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辛訓陽如砍瓜切菜一般收割著敵人的生命。
  眼前的景象算不上華麗,可是那乾脆凌厲的近身戰鬥,卻更讓觀者震撼。同時,心裡不由得生出一種想要為其吶喊助威的激昂情緒。
  新聯邦的騎士們顯然沒想到會忽然冒出來這麼厲害的一個程咬金,在自己的同伴們連連失利後,才後知後覺地聯合起來,試圖以多欺少地解決辛訓陽這個變數。可是,他們的配合甚至還來不及打出點效果,薩爾菲的死神就給他們帶來了新的陰影。
  憑著實力上的絕對優勢,趕回的先遣隊給新聯邦的騎士團造成了沉重的打擊。而對方的艦隊試圖逃離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退路已經被莫爾率領的艦隊截斷了。
  彷彿是要從這支偷襲的新聯邦艦隊身上討回之前那不明光束造成的損失,聯盟宇宙軍極有默契地把對方徹底圍住,擺出了全殲的架勢。察覺到己方除了拚命再無別的選擇後,新聯邦艦隊展開了困獸之鬥,倒也真有幾次給聯盟軍造成了威脅。
  這場戰鬥持續近八個小時才畫上句號,最終,除了被俘虜的兩艘逃生艇上的人以外,新聯邦的這支艦隊全滅。
  留下一部分戰艦在附近偵查情況,莫爾下令先撤回大本營。


☆、150征遠(七)

  這次的進攻取得的成果不如預期,回到大本營以後,莫爾顧不上休息,立刻召集上校以上級別的人關起門來開反省會。
  辛訓陽不需要參加會議,把曙光交給整備師們打理以後,就直接回了自己的營帳。
  聽到他進來的聲音,陸星熙停下手中的工作,並在辛訓陽靠過來之前,按了某個按鈕,小型機床的蓋子安靜地滑上來,合攏,遮住了陸星熙剛在在鼓搗的東西。
  見狀,辛訓陽一愣。
  他跟陸星熙在一起的時間也不短了,除了當年兩人還不熟的時候以外,他還沒見過對方露出這種防備自己的姿態。
  「在做什麼,還不讓我看啊?」說著,辛訓陽走過去,想要打開蓋子的時候卻被陸星熙拉住手。
  「半成品,你看了也沒意思,等完成以後會讓你知道的。」陸星熙道。
  原本辛訓陽很少干涉陸星熙的事情,對方的研究內容他也從來不過問的。可是,大概是人人都有的好奇心作祟,陸星熙越是不讓他看,他就越上心,最後兩人幹脆繞著機床動起手來——說是動手,其實也是辛訓陽放水了,不然陸星熙那點身手哪裡夠他看?
  鬧到後頭,辛訓陽都忘了自己一開始是為了什麼跟陸星熙僵持不下的,瞅準機會扭住對方的手,順勢將人壓倒在機床上,看著陸星熙那雙晶亮的黑眸,辛訓陽緩緩低下頭,兩人的臉挨近到呼吸可聞的程度。
  氣氛正是曖昧不已的時候,忽然有人咳嗽了一聲。
  辛陸二人側過臉,只見韓泊清保持著抬頭望天的姿勢道:「你們好歹注意一下時間地點。」
  「現在是休息時間,這裡是我們住的地方。」慢條斯理地站直,辛訓陽得瑟地笑了一下,「所以你其實是嫉妒吧?」
  「嗯……孤家寡人的,看著確實有點眼熱。」韓泊清摸了摸鼻子。
  經過這段時間的合作,他跟辛訓陽的關係改善了不少,兩人雖然還會鬥嘴,但是卻沒有什麼敵意了。
  掙開辛訓陽的手,陸星熙理了理衣領問:「你是來找他,還是來找我?」
  「你。」韓泊清坦然承認,「老師的機甲有點不對勁,軍方的技師們都說不出問題出在哪,所以我想請你去看看。」
  聽說紅蓮出了問題,陸星熙頓時沒了開玩笑的心思,當即讓韓泊清帶路,辛訓陽也跟著去了——薩爾菲的死神他是已經看膩了,但莫爾的紅蓮他卻還沒近距離參觀過,這是個飽眼福的好機會。
  而且,對辛訓陽來說,紅蓮除了是星輝聯盟的傳說之外,更是陸星熙前生傾注了全部心血的機甲,他好奇已久了。
  見韓泊清帶著陸星熙進來,軍方的那些技師臉色有些不好看,但卻沒什麼敵意,只是覺得尷尬。
  他們也算是經驗豐富的老技師了,而且還負責紅蓮的維護很多年,結果真到出問題的時候,居然一點也不頂用,還得請其他的技師來看,實在有些尷尬。
  陸星熙卻顧不上這些技師的心理活動,此時此刻,他的視野裡只剩下這台半蹲的朱紅色機甲。
  這麼多年了,連當初教導自己的老師都已經過世了,紅蓮卻沒有變。
  稍稍控制了一下激動的情緒,陸星熙很快一臉嚴肅地進入工作狀態,一邊向軍方的技師們詢問情況,一邊自己親自動手檢查存有疑問的地方。確定外部的損害都不足以導致紅蓮無法正常啟動後,陸星熙便把注意力轉移到紅蓮的操作系統上。
  一聽他打算進駕駛艙,其他技師臉上便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雖然陸星熙是來幫忙的,可他畢竟是外圍人士,莫爾的機甲系統萬一被他動了什麼手腳的話……
  「我來之前徵求過老師的意見,他說過修理工作全權委託給陸星熙的。」見雙方僵持,韓泊清解圍道。
  其他人這才把勸阻的話嚥下去。
  這些年來紅蓮也不是完全沒有改動過,為了配合替換的新裝備,其操作系統也做了不少修改,不過,最核心的人工智能卻還是當年的那個,陸星熙一登入操作系統就發現了。當年,他出力最多的就是這個人工智能的開發,這也是為什麼明明參與了紅蓮的製作,他的名字卻不為世人所知的原因——除了專業人士之外,人們總是更重視機甲本身,而不關心它們究竟搭載了怎樣的人工智能。
  但是,更讓陸星熙驚訝的事情還在後頭。
  查出紅蓮的故障主要是破壞發射塔時受到輻射干擾,程序有些錯亂後,陸星熙著手為其重新整理,排除BUG。然後為了讓系統運行更加高效,他嘗試著跟人工智能進行連接,以便對需要的部分進行重新編碼。結果指令剛發出去,他卻看到屏幕閃了閃,跳出一行字。
  陸?好久不見。
  這是紅蓮的人工智能在跟自己打招呼!
  陸星熙吃驚得手上的動作都停下了。
  重生以來,他不敢跟以前認識的任何一個人相認,也作好了把過去全都封印起來的心理準備。沒想到,現在卻被一個人工智能認了出來。
  人工智能與人類不同,它不知道所謂生死,也不會被外表所迷惑。它判斷與自己接觸的人身份的辦法,是從對方的操作習慣、或者程序編寫手法上尋找證據。所以哪怕陸星熙已經換了一個身份,與紅蓮這位「老朋友」重逢的時候,還是被對方判斷了出來。
  這種感覺很奇妙。
  陸星熙本來以為自己並不在乎有沒有人記得的,但乍然發現紅蓮還記得自己的時候,他不禁產生了一絲淚意。
  至少,自己的前生並不是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激盪的心情平復下來,陸星熙低頭看了看下方因為自己的臉色變化越發緊張的人們,放鬆地笑了一下,「沒事,馬上就可以解決了。」
  一絲不苟地改寫了紅蓮的操作系統,使之更適合莫爾現在的操作習慣,陸星熙抹去紅蓮的人工智能剛才跟自己交流的痕跡,試著讓紅蓮動了動,確定沒有問題以後,這才從駕駛艙裡出來。
  眾人只顧得上高興莫爾的機甲修好了,唯獨辛訓陽注意到陸星熙好像……心情很不錯。
  「跟這台老機甲見面就那麼值得高興嗎?」壓低了聲音,辛訓陽的問話不自覺帶上幾分醋意。
  「這話讓紅蓮聽到會生氣。」眯起雙眼,陸星熙沉默了一會兒,忽而笑得更明顯了些,「它還記得我。」
  辛訓陽一怔,回頭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了一眼紅蓮後,瞭然地揉了揉陸星熙的頭髮,「這下沒有遺憾了?」
  「嗯。」陸星熙點了點頭。
  下一秒,辛訓陽的手從陸星熙的頭頂挪開,一把環住他的肩頸,湊近了,有些咬牙切齒地低語道:「那我們來討論一下,你最近見我都沒什麼笑模樣,現在卻被一架機甲逗得這麼高興的問題?」
  陸星熙看著對方認真的眼神,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辛訓陽好像又在無聊地跟機甲吃醋了……
  ******
  反省會以後聯盟遠征軍並沒有休息太久,之前留在能量帶附近觀察情況的人傳回消息,新聯邦的艦隊最近幾天似乎有所行動。
  把上次地面作戰的所有數據資料統和以後,聯盟已經分析出發射塔的大致構成材料,此次再戰,直接在戰艦上搭載了專門針對發射塔的脈衝炮。如此,就不需要再投放地面部隊,可以直接從外宇宙空間瞄準射擊,破壞發射塔的功能。
  「研究所那些怪胎們會很高興的,這種作戰方法不用破壞發射塔的外部,他們可以拖一個回去拆開來慢慢玩。」
  薩爾菲隨口說的這話,害得陸星熙腦海中瞬間浮現了研究所那些四五十歲、甚至七八十歲的技師們像幼兒園小朋友堆積木一樣,坐在地板上拆發射塔的情景,他不禁搖了搖頭。
  隨著聯盟遠征軍的艦隊再度逼近,新聯邦的宇宙軍全縮到地面上,似乎準備就靠著發射塔跟星獸們對付遠征軍,而他們則負責打完以後再撿漏。
  結果,新聯邦卻沒料到聯盟這次的動作居然這麼大,這麼奔放,直接從外宇宙就發起了攻擊。
  「這不可能!發射塔不是有隱形裝置嗎?他們怎麼從那麼遠的地方進行鎖定的?!」
  當第一座發射塔被聯盟戰艦的脈衝炮直接弄成廢鐵堆時,新聯邦內部響起了眾多諸如此類的驚呼。
  然而不管新聯邦方面是否願意接受這個現實,他們極度仰賴的發射塔已經被聯盟輕鬆破壞,卻已是不爭的事實了。
  沒有了發射塔的震懾,聯盟遠征軍跟出閘猛獸一般,兇狠地撲到地面上。
  改良過的共振盤在對戰星獸時發揮了大作用,導致新聯邦的騎士團想藉著星獸的輔助佔據主動的計劃直接泡湯。隨後,他們更驚恐地發現聯盟的某些機甲竟然會自我修復……這簡直比發現發射塔跟星獸的雙重保障在實戰中毫無用處的打擊更大!
  由改用生物裝甲的那部分機甲打頭陣,普通機甲、陸用懸浮戰車等緊隨其後,聯盟遠征軍在戰場上勢如破竹,連番報捷。相反的,士氣低落的新聯邦軍隊則節節敗退,最後他們當中的一部分直接放棄戰場,朝著舊星的方向撤退;另一部分則自己叛出軍隊,原地等著向遠征軍投降。
  說到底,當初分裂聯盟就是軍方高層、政治官員,權貴們跟帝國殘黨作出的協議,根本無法代表下層士兵和平民們的意願。
  在新無垠聯邦跟星輝聯盟雙方勢均力敵的時候,迫於形勢,這些底層的人們順從了統治自己的一方,但是當聯盟遠征軍展露威勢的時候,他們便很快地倒向了自己原來所在的陣營,視新聯邦為無物。
  這種牆頭草一般的行為或許讓人覺得不舒服,卻是普通人賴以生存的小智慧。
  事實上,如果不是新聯邦內部心不齊的話,遠征軍贏得也不會如此順利。
  趁著取勝的勢頭,莫爾沒有在已收復的星球上停留,而是催促後勤補給跟上的同時,直接率隊追擊撤退的新聯邦宇宙軍。
  雙方一路上互有攻守,最終糾纏著在舊星北半球著陸。
  無垠帝國的光輝時代已經過去了很久,帝國殘黨們卻還不願捨棄他們曾經「高貴」的身份。此次分裂聯盟以後,殘黨仍舊選擇帝星(聯盟稱「舊星」)作為他們的首都,彷彿如此便能找回往日的輝煌一般。
  如今,戰場終於挪到了舊星上,也即是遠征軍進入到了新聯邦的心臟部位,為帝國殘黨敲響了喪鐘。
  與其他受新聯邦統治的星球不同,舊星作為其最重要的首都,被帝國殘黨清洗得十分徹底,他們眼中的「賤民」要麼被驅趕到其他星球上開採資源,要麼因為反抗被擊斃或者送進研究所裡做材料,因此也可以說,舊星的純化程度很高。遠征軍抵達此地以後,遭遇了本次遠征中最激烈的抵抗,帝國殘黨的勢力傾巢出動,戰場上出現了迄今為止眾人見過的最古怪,也最龐大的變異星獸。
  其身高逾二十米,頸上兩個三角形的頭顱,背部有蝠翼般的翅膀。而且更奇特的是,這只星獸會分裂——它第一次被共振盤貼住的時候,便是採用分裂的方式化解了共振盤的攻擊,並且分裂出來的小星獸背上也有雙翼,體型就像稍微放大了一點點的黃蜂,行動迅猛,會沿著裝甲的縫隙鑽入機甲中破壞機體,讓負責圍攻這頭星獸的人吃了大苦頭。
  隨後,如雙頭星獸一般會分裂的星獸又出現了五隻,因為外形有懸殊的緣故,其戰鬥方式也存在一些差異,但只有強橫凶悍的這點,是完全一樣的。莫爾估計,這也就是新聯邦最後的隱藏力量了。
  虧得聯盟提前發起了遠征,如果時間再拖久一些……想到戰場上遍佈這種變異星獸的景象,就連多年來在在戰場上無往不利的莫爾都禁不住一陣心悸。
  緊盯著地面戰鬥的影像,陸星熙的目光一瞬也不敢從辛訓陽身上挪開。
  辛訓陽是對戰雙頭星獸的主力,艦上的人看他來去自如,還能時不時掩護一下其他騎士的模樣,都以為這場戰鬥在辛訓陽的控制中,只有陸星熙知道,面對那些分裂出來的微型星獸,曙光並沒有特別的防範辦法,辛訓陽騎士跟其他所有人承擔著同樣的風險。
  陸星熙臉上保持著鎮定,實際上手心裡卻已全是冷汗。
  他痛恨這種只能旁觀的感覺,然而這次遠征,一方面因為軍方需要陸星熙的技術支持,另一方面也也是辛訓陽出於安全的考量,無論如何都不同意陸星熙跟他一起上戰場。
  覺得自己繼續呆站著也沒有任何意義,陸星熙正思考著自己能不能做點什麼,幫助辛訓陽等人扭轉局面的時候,目光掃過一旁的雷達掃瞄圖,忽然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這些紅點……是有人在離開舊星?」
  聽到陸星熙的詢問,負責觀察雷達的那名士官點了點頭,「大約五分鐘之前就發現了,不過看體積大約只是逃生艇之類,也許是民間的人在逃難?」
  「舊星上不可能還有無辜的平民,現在的情況不對。」陸星熙冷靜道,「現在的戰況明明是對新聯邦比較有利,為什麼他們反而要逃跑?就算是要避開戰火,也沒必要直接飛離舊星。以殘黨的那些人對他們『帝星』的執著……不對!艦長,能不能下令投放探測儀?也許新聯邦方面又有什麼小動作。」
  「現在下面亂成這樣,探測儀探到的也不一定準確啊!」話是這麼說,艦長還是下了命令。
  稍後,探測儀的探測結果傳回來,並沒有特別異常的地方。
  難道真是自己多心?
  傳回的影像中,靠著數量優勢,聯盟騎士們已經解決了兩隻變異星獸,第三隻看上去也快要支撐不住了,勝利的天平正逐漸向著聯盟傾斜。
  也許真是自己緊張過度了吧……
  雖然心裡這麼想著,陸星熙卻不願放鬆,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他還是從探測儀實時傳回的數據裡發現了反常的地方。
  「舊星這片區域的重力好像在變化?」
  聽到陸星熙的低語,楚寧湊過來跟他一起觀察,片刻後,臉色驟變,「這片區域的重力在變大!而且這種現象還在往周圍蔓延,難道說新聯邦那些傢伙……」
  「你去跟艦長說明情況,讓在這片區域上空的艦隊撤走。」推了推楚寧,陸星熙一邊看著光幕上增加得越來越快的數值,一邊與辛訓陽取得聯繫,「訓陽,新聯邦好像使用了重力場武器,他們這是準備讓遠征軍給舊星陪葬!你們趕緊……」
  陸星熙話音未落,傳回的影像中,已經可以清晰看到舊星的地面出現了一個不斷擴散的黑色圓球。
  是黑洞!重力場武器造成的黑洞!
  跟聯盟交戰中的那些星獸似乎也嗅到了末日的氣息,慌不擇路地拋下眼前的對手,哪怕硬挨幾次炮轟也要拚命逃走。而騎士們感應能力雖然比星獸稍微差了一點,卻也很快反應過來,全速撤離危險區域。
  舊星上出現的黑洞越來越大,就連位於外宇宙的艦隊都感受到了威脅,不得不撤走。
  最後關頭,陸星熙從影像中看到的是那代表著死亡的黑色圓球向著曙光靠近的瞬間——


☆、尾聲(全文完)

  聯盟的軍隊再次登陸舊星是在兩天後。
  新聯邦的重力場炸彈形成的黑洞畢竟不同於真正的黑洞,經過48小時後便消失了。可它所造成的影響,卻通過體積減少了整整五分之四的舊星,清晰地展現在人們眼前——這種可怕的武器發明於星際歷402年,由於其造成的後果太過嚴重,所以這還是頭一次在實戰中出現。
  帝國殘黨為了摧毀聯盟遠征軍,甚至不惜犧牲一個行星的心理,陸星熙無法理解,也不打算去理解。確定舊星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後,他第一時間就跟著救援隊一起趕了過去。
  這兩天的時間裡,舊星上的人跟艦隊的聯繫完全中斷,即使是在模擬黑洞已經消失的現在,通訊依然不穩定。兩天中,當時成功逃離模擬黑洞的機甲陸陸續續被艦隊回收。薩爾菲、馮堯和莫爾都相繼歸隊,而辛訓陽、韓泊清等人,仍是音訊全無。人們只能寄望於舊星在浩劫之後剩下的那五分之一的土地,也許,運氣好的話,他們能在那上面發現一些倖存者。
  去舊星的路上,薩爾菲仔細打量了一下陸星熙的臉色。
  他原本以為陸星熙會因為辛訓陽的失蹤而焦急發狂,沒想到,對方一舉一動卻還是如平時一般,鎮靜得詭異。
  「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打擊太大,還是完全不在乎我那個徒弟了。」終於,薩爾菲忍不住說道。
  陸星熙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才說道:「這不是他第一次失蹤了。」
  在辛訓陽的失蹤記錄中曾經貢獻過一筆戰績的薩爾菲頓時有些心虛。
  「既然之前的兩次他都好好地活著回來了,這一次,我覺得也不會例外。」輕聲說完,陸星熙的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漆黑的星域。
  「你的承受能力真讓人佩服。」聽到陸星熙跟薩爾菲的對話內容,救援隊的隊長感嘆道。
  其實,只有陸星熙自己清楚,剛才的那番話根本是他用來支撐自己不要崩潰的最後辦法。是的,辛訓陽原來也失蹤過兩次,可是那兩次陸星熙都沒有親眼目睹。事後才知道,和親眼看著對方消失,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舊星地表的植被已經完全被破壞,陸星熙等人著陸後,放眼望去,只有埋沒在砂石中的建築殘骸。舊星上的空氣在浩劫之後變得相當稀薄,暗灰色的世界中,沒有任何活物存在的跡象,很難想像這個星球還有生命體殘留。事實上,最初六個多小時的搜索中,救援隊掘出來的全是屍體,其中大部分還是殘缺不全的。
  兩天前傳回的最後影像中,辛訓陽所在的那個位置已經被模擬黑洞吞噬。從當時的情況判斷,如果他還活著,應該也來不及逃出太遠,所以陸星熙選擇以最靠近消失點的位置為自己的起點,先試著呼叫曙光。
  沒有回應。
  也許是曙光的通訊系統故障了,也有可能,曙光整個都已經毀損。
  陸星熙沒有放棄,設定通訊器繼續呼叫後,推出生命探測器,一寸一寸地搜索。終於,兩個小時後,他收到了微弱的反饋信號。
  陸星熙精神一振,迅速跳上浮空車開往信號傳出的地點。
  然後在那裡,他發現了曙光破損的頭部,只剩下一隻眼睛還在微弱地閃著光,回應自己的呼喚。
  推著生命探測器在曙光的頭部附近來回搜索,卻沒有任何反饋,陸星熙覺得體內的力量一點點被抽離的時候,沙土中有什麼東西反射著日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陸星熙有些茫然地走過去,看到一隻戴著銀色指環、傷痕纍纍的手。那指環的式樣,跟他自己手上的一模一樣。
  顧不上多想,陸星熙當即蹲下用雙手扒開蓋在那隻手上面的砂石,漸漸地,下面露出了一張他熟悉的面孔。
  狂喜的情緒如決堤的河水在心中湧起,陸星熙聲音顫抖地聯繫了救援隊以後,才發現辛訓陽似乎沒有呼吸一樣。
  彷彿瞬間被人從豔陽底下推入冰窟,陸星熙就那麼看著辛訓陽的臉,甚至不敢做任何確認。
  直到救援隊趕來,把辛訓陽從土層下面徹底挖出。
  面對陸星熙期待的目光,那名將辛訓陽翻來覆去檢查了好幾遍的醫生欲言又止地搖了搖頭。
  理智反應過來之前,幾滴水珠就已經不受控制地滑出陸星熙的眼眶,在他手上敲出冰涼的溫度。
  一片死寂中,薩爾菲忽然推開人群走出來。
  看了一眼辛訓陽的情況,他面色凝重地對救援人員說:「還愣著做什麼,用擔架把他運上船去啊!再拖下去就真死了。」
  真死?
  陸星熙猛地回過神,拉住薩爾菲問道:「你的意思是……」
  哭笑不得地看了一眼陸星熙泛紅的眼睛,薩爾菲道:「是,我的意思就是他現在還沒死,你們暫時用不少煩惱把他埋在什麼地方。知道龜息術嗎?算了,看你們的樣子也是不知道。總之,現在這小子是自己進入假死狀態保存體力,也就是說,還能再搶救一下。」
  ******
  辛訓陽是被飢餓的感覺喚醒的。
  從他的角度來說,覺得自己只是睡了比較長的一段時間,卻不知道外界已經過了近一個月。
  新聯邦佔領區雖然已經收復,但是帝國殘黨著實給聯盟留下了一個爛攤子。被他們大肆「改造」過的那些星球百廢待興,據專業人士推測,至少得花上三五年的時間才能重新建立起原本的秩序。因此,出於各方面的考量,在遠征中重傷的人員最後還是送回盤古進行治療康復。
  愣愣地看著頭頂的玻璃罩,分辨出自己應該是在某部治療機裡面躺著後,辛訓陽有些吃力地抬起右手,敲了敲罩子。
  幾分鐘後,他聽到開門的聲音。
  辛訓陽側過頭去,他以為自己會看到陸星熙,就算運氣差一點,來的也應該是護士之類,結果出現在他眼前的人,卻狠狠地嚇了他一跳。
  「你是誰?!」
  瞪大眼看著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走進病房,直接拿眼角看自己的那個男孩,辛訓陽懷疑自己是不是大腦受損,產生了某種幻覺——因為來人長著一張跟他幾乎可以說一模一樣,只是比較年幼的臉。
  準確來說,看上去就像是十來歲時的辛訓陽自己一樣。
  對方不耐煩地走近道:「你兒子。具體情況等一會兒陸來了你問他。」說完,他替辛訓陽打開治療機的罩子,然後發現裡面的人石化了。
  長得像辛訓陽的男孩見狀聳了聳肩,扔下對方,轉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玩終端遊戲。
  陸星熙走進病房裡的時候還有些喘。他看著欲言又止地盯住自己的辛訓陽,腦海中盤旋了許多想跟對方說的話,結果卻被辛訓陽開口的第一句話直接秒殺了。
  辛訓陽說:「給我面鏡子。」
  之後陸星熙才知道,辛訓陽當時的推理邏輯是這樣的:自己使用龜息術假死,醒來居然有了一個十來歲的兒子→也就是說自己睡了十多年→自己就這麼不知不覺進入中年了?!
  聽完辛訓陽推理過程的陸星熙險些有了用枕頭把這人直接悶死的衝動。
  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命懸一線的狀態,辛訓陽對著鏡子照了半天,確定自己基本上沒什麼變化以後,看向男孩的眼神變得不善起來。
  「我假死的時候,老頭子是不是逼你做了什麼?」
  陸星熙聞言微愣,片刻後,他猜到了辛訓陽的想法。
  眼前的男孩跟辛訓陽長得實在太像,給任何一個不知情的人看了,都會認為兩者之間有血緣關係。所以辛訓陽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孩子是他假死的時候辛國禮悄悄動了什麼手腳。
  揉了揉眉心,陸星熙嘆氣道:「他什麼也沒做,辛晨……就是這孩子,是我弄出來的。」
  辛訓陽臉色瞬間更難看了。
  陸星熙見他一副不高興的樣子,疑惑道:「你不喜歡?這不是跟你很像嗎?」
  「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為了後代的問題他死頂著跟老頭子鬧過那麼多次都沒妥協,結果這才假死了一段時間,醒來卻發現陸星熙居然跟對方達成統一戰線了,這讓辛訓陽覺得很不是滋味。
  「雖然辛晨是還有些小問題需要糾正,但是這是我第一次做,有瑕疵是正常的。日後可以通過教育或者程序調整彌補……」陸星熙兩眼微微放光地說起來。
  辛訓陽有些遲疑地抬起手示意他暫停。
  「第一次做是什麼意思?還有,程序調整什麼的……」對方說的每一個字他都懂,可是合起來就讓他覺得,自己在聽外星語言。
  被打斷的陸星熙有些不悅地環起手臂道:「意思不是很明顯嗎?這種微型機甲還是首例,所以不夠完美。」
  「機甲?!」辛訓陽揚高了聲音。
  「對啊。」陸星熙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我查了一下資料,人類想要延續自己的血脈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擔心老無所依吧?可是就算生下孩子,費盡心血教養,最後對方也不一定孝順。而且小孩成長過程中不確定因素太多,有時候孩子比父母短命的情況也是有的。既然如此,那麼直接造一個可以像普通人一樣行動的機器人不是更能滿足這方面的需求嗎?不過,普通的機器人太脆弱,我仔細考慮過後,決定不如做成微型機甲。辛晨的外形是我參照你的照片定製的,身體數據也是好以你為標本,除了沒有人類的DNA以外,他跟你已經足夠相像了吧?至於養成的樂趣之類,他內部裝載的是有自動學習功能的人工智能,隨著閱歷的增加……」
  辛訓陽聽得兩眼發直。
  他發誓,在他抱著賭一賭的想法讓自己進入假死狀態時,所想像的與陸星熙重逢的眾多可能性中,絕對沒有眼前的這一種!
  不過,看著陸星熙認真解說的模樣,慢慢接受現實的辛訓陽終於忍不住笑起來。
  他其實想跟陸星熙解釋,傳宗接代什麼的,跟他的理解並不一樣。但是見陸星熙很嚴肅的樣子,他又覺得,說不說都沒關係了。
  見到辛訓陽的笑容,陸星熙有些疑惑地皺了皺眉,停下解說。
  辛訓陽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他過來坐下,而後朝辛晨抬了抬下巴道:「這小子就是你之前瞞著我做的那個?」
  陸星熙點點頭。
  「嘖,早知道你要做成這樣子,我就先提提意見了。」對著自己過於相似的辛晨,辛訓陽是橫看豎看都不順眼,真要弄個微型機甲做孩子……他還是希望對方長著陸星熙的臉啊!「為什麼不做成你自己的模樣?」
  「不習慣。」頓了頓,陸星熙眼神飄遠,「而且現在這張臉也不是我的。」
  踩到雷區的辛訓陽瞬間沉默。
  「不過你倒是提醒了我,下次可以做一個跟葉曦一樣的。」就算是對葉曦的紀念吧!陸星熙垂下頭笑了笑。
  辛訓陽安靜地握住對方的手。
  ******
  出院以後辛訓陽才知道,向他這樣挖出來以後還活著的幸運兒只有十五個人,其中三個還在搶救的過程中死了。至於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失蹤人士則更多,最讓他意外的就是,韓泊清也在失蹤名單上。
  「聯盟還會繼續搜尋這些失蹤的人,但是……希望渺茫。」說起熟悉的朋友失蹤,陸星熙的語氣也有些沉重。
  模擬黑洞出現以前逃走的那些帝國殘黨在通往黑沙星系的路上被文欽的艦隊攔了個正著,雖然最後還是有一兩艘逃生艇溜走,但已經不成氣候。而且黑沙星系環境惡劣,他們逃到那邊以後是否還能活下去都是個問題。
  經此一戰,星輝聯盟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休養生息。馮堯在戰後申請退役,據說是準備把家族剩下的產業收拾起來,一邊繼續經商,一邊經營慈善事業,算是替其父的行為做些彌補。楚寧跟著馮堯走了,未來也許會成為新烽火財團的首席機甲技師。
  不過,這些都是別人的事,與正在家裡大掃除的辛陸二人沒有很大的關係。
  辛訓陽沒醒來之前,陸星熙都是直接住在醫院裡面,就連Gray的窩都被他搬到了研究所,這個家已經有近四個月沒有人居住了,家具上積了一層灰,壓根不適合住人。
  「其實沒必要現在打掃,反正過幾天我們又要出去了。」辛訓陽說著,敷衍地揮了揮手裡的掃帚。
  因為聯盟需要休養的緣故,軍方短時間內都不會有什麼新的動作,辛訓陽就索性請了個長假,準備跟陸星熙出去旅遊。行程已經全部訂好了,只等著出發而已。
  擦乾手裡的花瓶,陸星熙回頭道:「不行,辛晨跟Gray還要住,原本的衛生太糟糕了。」
  辛訓陽頓時無語。
  而某個小孩模樣的微型機甲還耀武揚威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能自己打掃嗎?反正連戰鬥都可以,打掃衛生應該是小意思吧?」
  「我們是家長。」
  陸星熙一句輕描淡寫的回答終於讓辛訓陽閉上嘴。
  不過,不一會兒他又有了新的主意,「這傢伙的存在目前只有小弟知道吧?老頭子不是還沒見過他嗎,要不週末我們帶他回去給老頭子看看?」
  「你父親能接受?」
  「誰管他。反正我只是讓他知道自己『後繼有人』而已。」
  「別把人氣得住院了。」
  「那更好啊,我跟你說,他以前……」
  見兩個大人聊著聊著手頭工作完全不做了,辛晨索性也把手裡的抹布丟開,跑去玩Gray的尾巴。
  夕陽的餘暉灑進還有些雜亂的室內。
  細碎的說話聲中,平凡的一天又過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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