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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法師的秘密 by蛋卷仔

文案
身世坎坷的法師追求著名望與知識,為了突破研究的瓶頸,他違背世俗道義與惡魔簽訂契約,從此他不得不背負起沉重的枷鎖。
但是……這個惡魔怎麼能這麼煩!法師一邊收拾各種爛攤子一邊憂郁的想,這根本就是帶孩子啊。

法師:好煩啊,這種日子究竟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惡魔:別多想了,你就守著這個秘密一輩子吧。

神煩中二惡魔攻X溫和淡定法師受;

全程1V1,圓滿HE,基本無虐;
【客觀年齡上的】年上;
【種族平均年齡上的】年下;
【注意1】雷/萌點:有生子情節(無具體描寫,篇幅非常小);

☆、第1章 童年

書房很亂,擺滿了三面牆的直達屋頂的書櫃上的大部分書籍都被扔在地上,帶著滾輪的梯子停在房間中央,房間裡到處都是卷上或半開的卷軸,和亂糟糟寫著標注和古怪圖案的,用來演算的羊皮紙。

大大的窗戶被厚重的窗簾全部遮擋了起來,魔法燈具和蠟燭都沒有被點燃,整個房間顯得晦暗不明,掛在牆上的魔法晷顯示時間已經是晚上七點。

書房的主人特拉斐爾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靠著椅背,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表情在昏暗的房間裡看不真切。

他已經維持這個姿勢一整天了。

他遇到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他的研究到了瓶頸。

特拉斐爾全名特拉斐爾·斯特林,是一位空間系*師。大陸上施法者並不算少,但法師卻不多,不是每個法師都能被稱為*師,只有在某一派別研究到了一定的高度,才能獲得這項殊榮。對於每一位法師來說,這都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但是,還不夠。他只不過是*師之一,所謂之一,就表示他還不是頂尖。

每一個法師都是淵博的學者,他們對於自己擅長的領域,總想要探究得更深。那些知識對他們來說就是無與倫比的寶藏,沒有一個法師能滿足於自己已經獲得的知識——如果他們沒有這樣一種對於知識的飢渴,那麼他們一開始也不會成為法師。

但特拉斐爾卻不僅僅是渴求知識,他同時渴求著名望與地位。

特拉斐爾出生在某個大城市的貧民區,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哥哥,父親是個無可救藥的賭鬼和酒鬼,一家五口的主要收入是靠母親替別人洗衣服和干一些粗活。

在他幼時的記憶裡,從來看不見父親清醒的模樣,他總是在外面輸得精光,然後喝得酩酊大醉之後才會回家。然後,噩夢就開始了。

父親會說著不堪入耳的粗鄙的辱罵,隨手拿起什麼東西在家裡看見人就打——在特拉斐爾最開始的記憶裡是用皮帶抽,後來皮帶大概是被輸掉了,那之後父親有時用掃把或是拖把有時用鍋鏟,他試過用凳子砸,但是揮動凳子對於他來說實在太過勉強,只試過一次就放棄了。

母親是個軟弱的人,從來沒試過反抗父親或是做一些別的努力,只會在被打罵之後偷偷的哭。她懼怕著父親,也從來不會保護自己的孩子,特拉斐爾一直記得,有一次他站在母親旁邊,父親揮著在路口撿的樹枝向他們走來。然後,母親在他的身後,推了他一把。

樹枝重重擊打在他的身上,他看見母親仿佛是松了口似的匆匆躲到屋子角落。他想要逃跑,卻被父親踹翻在地上,只能蜷縮起身子抱著腦袋,像一尾煮熟的蝦子一樣無助地哭號。他用眼角的余光看見,他的哥哥姐姐趁著父親打他時冷漠地從父親身邊繞開,逃了出去。

沒有人能救他。

特拉斐爾關於童年的記憶,只有毆打和傷痕。這些疼痛,也不僅僅來自於父親。

由於家庭收入總是入不敷出,就意味著能得到的食物也非常少。他是最小的一個孩子,也是分得食物最少的一個,就連這些少得可憐的食物有時也會被哥哥或是姐姐搶走。

因為飢餓和嚴重的營養不良,特拉斐爾長得非常瘦小,總是會被貧民區裡其他的孩子欺負。所謂的欺負,就是搶奪和毆打。生活在生活最底層的孩子,反而更加以欺辱弱小為樂。

他不太敢出門,因為遇到那些貧民區比他強壯一點的同齡人,如果沒躲開,就意味著會有一場他無法反抗的毆打。有時餓的狠了,才會偷偷出去,貼著牆角豎起耳朵瞪大雙眼,小心地避開那些成群結隊的孩子,然後去城區的飯店後門和那些流浪貓狗搶一些被倒掉的剩飯剩菜。

特拉斐爾總是在恐懼,他害怕他的父親,他的母親,他的哥哥姐姐,還有身邊的同齡人。但他最害怕的,卻是繁華區的那些衣著光鮮舉止高雅的人們。

那些人有的是貴族,有的是商人或是別的什麼有錢人,但他們在特拉斐爾眼裡,都是些要人命的魔鬼。

他常去的那家飯店後門,在城區和繁華區交接處的一個小巷子裡。以往那裡只有只有幾只年邁的流浪狗,但有一天,卻新來了幾只年輕的流浪狗。它們一去就把那些地方劃作自己的領地,徹底打破了一塊的平衡。它們格外凶狠,趕走了原來的幾只年老狗,也趕走了瘦弱的特拉斐爾。

為了躲避它們的追趕和撕咬,慌不擇路的特拉斐爾衝到了大街上。

明令禁止貧民區居民出沒的繁華區大街。

他倒在路邊,飢餓使他的雙腿發軟。雖然沒人對他說過這裡的規定,但他知道自己不應該來這裡,周圍人看著他像是看見什麼惡心東西似的目光使他不安,長期生活在暴力環境中使得他對於危險的預感愈發靈敏。強烈的危機感讓他掙扎著站了起來,想要退會之前那個巷子裡——即使裡面有著凶狠的野犬,大概也比這裡安全。

但他只來得及站起來小心地往小巷方向走了兩步,就聽見身邊響起了一個女人歇斯底裡的尖叫聲——他不小心走到了一位衣著華麗的女士身邊。

只是走到了她的身邊,並沒有撞上,但這並不妨礙那位小姐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她穿著潔白的帶有復雜華美皺褶的長裙,被精心保養的皮膚白皙光滑吹彈可破。

在此之前,特拉斐爾從沒見過這樣美麗的女性。他明白此時自己衣衫襤褸,身上沾滿了灰塵和泥土,相比之下他的感覺已經不僅僅是簡單的自慚形穢可以形容了。他急匆匆地道歉,害怕自己弄髒了她的長裙,便想要趕快離開。

但他聽見那位美麗的女士用尖銳的聲音大喊:“抓住他!”

女士的隨從向他走來,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他再熟悉不過了。他想要逃跑,卻被馬上抓住按在地上。因為恐懼,他不停地發抖求饒,但拳頭和腳依舊重重地打在他身上。

他平時挨打次數比吃飯還多,他憑著經驗努力蜷縮著護住要害,以為自己只要熬過去就可以,但他忘記了,父親或是貧民區的孩子們和這些隨從的拳腳完全不一樣。

前者只是打到自己覺得累了就可以,而且他們也沒多少體力。後者卻要打到自己的雇主滿意才行,而且力氣要大得多。

特拉斐爾眼前發黑,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被完全打爛,他猜自己可能已經死掉了,但他還能聽見自己發出微弱的呻|吟。他能聽見那位女士仍然氣衝衝地嚷嚷著“打死這個該死的小畜生”,身上的疼痛似乎已經累積到了他能察覺到的極致,即使再增加他也感覺不出,這倒讓他從絕望中生出些許慶幸來。



☆、第2章 騎士和哥哥

特拉斐爾不知道那些人什麼時候停的手,反正那些疼痛一直都在,眼前發黑,耳朵裡面嗡嗡作響。接著,他就覺得自己胳膊被人用繩子捆上了。

他勉強抬頭,看見的是一雙锃亮的馬靴,和穿著筆挺的制服的背影——是城裡的警衛隊,他曾經遠遠地看見過這些人把一個偷東西的貧民區人,在街頭活活打死。

那個人把繩子的另一頭系在馬鞍上,特拉斐爾明白他要做什麼了,他因為恐懼瞪大了雙眼,嗓子在剛剛已經喊啞了發不出聲音,只能哆嗦著嘴唇發出急促的喘息。

他急切地扭動著雙手,但只能在自己手腕上磨出一道道紅印,卻無法掙脫。

直到那人跨上馬,他才終於陷入完全的絕望之中——沒有被打死,卻要被拖死嗎?無論他被拖回去的時候是否存活,在缺少干淨水源和藥物的情況下,受到這樣大面積的擦傷最終也只會因為傷口感染而死去。

他躺在地上,能清楚地看見周圍衣冠楚楚神情或者冷漠或者厭惡的路人,還有那些精致華麗又整齊的建築。這所有的一切倒映在他縮小的瞳孔裡,被眼眶裡浮起的淚水扭曲成詭異可怖的形狀。

他仰起頭看見那名警衛隊員翻身上馬,然後狠狠地閉上雙眼,淚水順著眼角流下去,流過他髒兮兮的臉龐,流進他的耳朵裡。

然後,他聽見了在他一生當中,所有最令他感激又難以忘懷的其中一個聲音,那道響亮又威嚴的聲音喊著:“你在做什麼?!”

特拉斐爾聽見另一個聲音帶著討好,說:“騎士先生,我正准備把這個賤民拖回他該去的地方。”

“你是想要殺死他嗎?他只不過是個孩子!”第一個聲音說。

特拉斐爾聽見向他走來的響亮的腳步聲,他睜開眼,看見穿著銀亮盔甲的高大騎士向他走來。

騎士走到他身邊,蹲下身解開了他手腕的繩子,然後將他拉了起來。特拉斐爾看見騎士盔甲的肩膀上刻著奇異的形狀仿若火焰的花紋,特拉斐爾此時並不知道這是守城騎兵隊的標志,只覺得它異常美麗。

因為身上的傷痛,特拉斐爾有些站不穩,膝蓋發軟要向後坐,被騎士一把拉住了。他身上污漬遮蓋住了被打出來的瘀痕,騎士並不知道他剛剛才經歷過一場可怕的毆打,只覺得這個男孩子太過瘦小還沒有體力,便拍拍他的頭說:“男孩子要堅強,平時多多鍛煉身體,才會變得強壯。”

特拉斐爾緊緊攥著衣角,騎士溫和的口氣令他鼓起勇氣抬頭直視騎士的雙眼,小聲開口問道:“那,我也可以變得像您一樣強壯嗎?”

騎士發出響亮的笑聲,說:“那你可要加油啊!”

於是特拉斐爾也咧開嘴笑了。

騎士又拍了拍他的腦袋,說:“來吧,我帶你回家。”

特拉斐爾點點頭,強忍著疼痛跟在騎士身後,卻追不上他的步伐,差點摔倒。騎士反應相當迅速,一把把他拉起來,皺著眉頭說了句“這可不行啊。”就一下將他攔腰抗在肩上,單手扶著馬鞍上了馬。

馬跑得相當平穩,特拉斐爾被騎士放在身前。他緊緊抓著騎士的胳膊,這是他第一次騎馬,整顆心藏都要隨著馬匹的顛簸從口中蹦出來,就連身上的疼痛也沒激動興奮的心情暫時壓了下去。

就在馬匹快要跑進貧民區時,騎士身後傳來了馬蹄聲和呼喊聲:“傑弗裡!”

騎士拉住韁繩讓馬匹停下來,扭頭問道:“怎麼了?”

來人騎著一匹棕色的大馬,穿著和名叫傑弗裡的騎士刻著同樣花紋的盔甲,他帶著焦急的神情說:“騎士長正在讓全員集合,有緊急任務,你快跟我來。”

傑弗裡的表情也變得嚴肅了起來,他低頭看著特拉斐爾問道:“抱歉,我可能不能把你送回家了,但這裡已經是貧民區的邊界了,你能自己回去嗎?”

特拉斐爾不想給傑弗裡惹什麼麻煩,便用力點點頭。

傑弗裡摸了摸他的頭發,將他抱下馬,然後就和那名後來的騎士一起策馬遠去了。

特拉斐爾站在原地看著傑弗裡離開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見人,才覺得身上又疼了起來。他勉強撐著不讓自己摔倒,慢慢蹭到牆邊扶著牆坐下。現在他並沒有足夠支撐他回家的體力,他想在這裡先休息一會。

但是他很快就後悔了,因為他聽見了那些總是欺負他的貧民區的孩子們的笑聲,這是他最不想聽到的聲音之一。

那些聲音的主人也很快就發現了他,他們用驚喜的聲音嚷嚷著:“看看啊!這不是小拉爾嗎?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呢?跟我們一起玩玩嘛!”

所謂的“玩”,就是對特拉斐爾單方面的欺凌。

特拉斐爾扶著牆想要站起來,但試了幾次都失敗了,這些人讓他本來就站不穩的雙腿更加發軟。他哭了起來,小聲地求饒:“不,求你們……”

他的反應讓那些孩子哈哈大笑起來,他們繼續向哭泣著癱軟在地上的特拉斐爾逼近,其中一人已經伸手扯住了他的頭發。這時,人群外響起了一個聲音:“你們放開他!”

這個聲音特拉斐爾相當熟悉,是他的哥哥,奧維。奧維比特拉斐爾大八歲,已經二十二歲,是個比起這群孩子要強壯一些的青年。

那些人扭頭看見是他,便嘟囔著:“什麼嘛,真無聊。”一起散去了。

特拉斐爾抬頭驚疑不定地看著奧維,像是看見什麼怪物,畢竟在此之前奧維從沒有做過任何關心他或是保護他的事情。

但奧維看起來心情相當不錯,走到特拉斐爾身邊將他扶了起來,看見他站都站不穩的模樣問了一句:“又被打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後,他一把將特拉斐爾打橫抱起,就這麼抱著他一路走回了家,甚至在將特拉斐爾放回床上之後給了他一塊硬面包。

他大口嚼著干硬的面包,喝著奧維倒給他的帶著土腥味的涼水,然後偷偷躲在被窩裡哭了一晚上。

這是特拉斐爾的記憶中唯一一次感受到的親情。

直到幾天之後奧維被警衛隊拖出門打死在貧民區的街頭,特拉斐爾才知道奧維當了小偷,那天他洗劫了一位富商的家,所以心情才那麼好。但他為了等他喜歡的那個姑娘,沒有盡快出城,更沒想到警衛隊在那位與城主有往來的富商施加的高壓之下會這麼快破案,便被堵在了家裡得到了這樣的下場。

對於兒子被活活打死這樣的事情,他們的母親掉了幾滴眼淚之後就回到了平時那副麻木的模樣,而他們的父親則依舊是賭錢喝酒,好像根本不知道這樣的事情。

只有奧維喜歡的那個姑娘,不顧眾人的阻攔鋪在他的屍體身上大哭,然後被警衛隊員拖走,從此再沒有人看見她回過貧民區。

特拉斐爾的姐姐比他大五歲,是個美麗又早熟的姑娘。從她十五歲之後就很少回家,也很少回貧民區。

有人曾在中層區見過她穿著整潔又體面的衣服陪不同的男人逛街,有人說她成了妓女,有人說她做了別人的情婦。但事實究竟如何,特拉斐爾一直沒能知道,一開始是因為他沒有問,後來則是再沒有機會問了。

在他十五歲的那一年,他逃出了他出生的這個家,這座城,從此再沒能與他的這些家人相見。



☆、第3章 父親與安格斯

那天父親難得保持清醒地回了家,突然給了特拉斐爾一套干淨的衣服,還給他打了好幾桶水,在他困惑的時候,父親說:“你去洗個澡,然後把衣服換上吧。”

他並不明白父親的用意,但他不敢反抗,也不想拒絕,畢竟洗澡在貧民也是一件奢侈的事情,整個貧民區只有一口井,井裡水又渾濁又少,遇到幾天不下雨井就得枯。所以貧民區的居民大多髒兮兮的,他的母親給別人洗衣服也是在中層區接活。

他用粗布沾著水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擦洗干淨,然後換上了那套干淨的衣服。

衣服是用棉布做的,不算是特別好的布料,但也已經足夠體面了。特拉斐爾從來沒穿過這樣干淨、布料優良,還不帶補丁的衣服,幾乎不敢動。

但父親在旁邊看著他,卻皺起眉頭說:“還不夠,你再去洗洗,不要擔心水,洗得越干淨越好。”

然後,特拉斐爾就衝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個澡。即使是在初春洗得還是冷水澡,他也覺得通體舒暢。

父親在他身後用粗布給他擦頭發,雖然動作粗魯好幾次都扯到他留得有點長的頭發,但他仍覺得很開心——他從沒有感受到父親的關心。

那之後父親又帶他去中層區的一個小飯店吃了一頓,他曾無數次在這樣的飯店後門徘徊,等待著飯店倒出的剩飯。這還是他第一次從大門走進這樣的地方,他連腿都不敢邁,害怕踩髒了干淨光亮的地板。

這是他十五年中吃得最飽,也最好的一餐。

太多令人開心不已的第一次,使得特拉斐爾幾乎覺得自己是在做夢,他拉著父親的手走在中層區的街上,心裡撲通撲通的跳個不停。他想起了去年他第一次騎馬的感覺,雖然後來他再也沒機會見傑弗裡一面,但那仍是值得他不停回味的珍貴的美好回憶。

也許父親終於戒賭,然後感覺到了自己對於家庭的虧欠,特拉斐爾這樣想著,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翹。

直到父親把他帶進一個人聲鼎沸烏煙瘴氣的地下室,帶著他穿過擁擠的人群,他看見身材火辣衣著暴露的女郎,和滿頭大汗說著污言穢語的男人。人們神態瘋狂,有的一臉驚喜有的滿臉絕望。即使沒來過這裡,特拉斐爾也明白,這裡是賭場。

他緊緊跟在父親身後,來到路的盡頭,一扇紅色的大門前。父親低聲和門口站著的一臉凶相的男人說了幾句話,男人打開門,露出一道陰暗的台階。

特拉斐爾的直覺開始拉響警報,這扇門就像是怪物張開的巨口,那幽暗的通道就是通向地獄的食道。他想要後退,卻被父親拉著走了進去。

台階的盡頭又是一扇門,父親拉著他走到門前,小心地敲了三下。門裡傳來一個年邁渾濁的聲音:“進來。”

父親推開門,扯著特拉斐爾走進門裡。這是布置得相當奢華的房間,金銀和寶石充斥著每一個角落,地上鋪著不知什麼動物的皮毛制成的地毯。房間裡只有一個干瘦的老頭,坐在那張又大又華美的書桌前。

直到父親拉著他走到房間的中樣,老頭才抬起自己下垂的眼皮,將視線從自己手中的文件上挪到特拉斐爾和父親兩人的身上。

老頭審視的目光落在特拉斐爾身上,這樣仿佛有實質的,帶著邪念與惡意的目光背後究竟有什麼含義,特拉斐爾並不懂,但他還是本能地覺得不舒服。他惶恐地看向父親,父親卻依掛著著諂媚又期待的笑對老頭說:“安格斯先生,就是這孩子,您看怎麼樣?”

老頭沉吟著沒有說話,特拉斐爾被盯得忍不住低下頭去,想要躲到父親身後,卻被父親牢牢扯著胳膊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能整個人完全暴露在那令人頭皮發麻的目光中。

他聽見老頭用渾濁的聲音說:“抬起頭來。”

他抖了一下,沒有動,然後就感覺到父親扯著他胳膊的那只手狠狠地擰了他一下。

疼痛最容易喚起人對於恐懼的記憶,特拉斐爾不敢違抗父親,只好緊抿著嘴唇努力不讓自己牙齒磕碰得太離開,然後怯懦地抬起頭,垂著眼讓老頭的目光黏上他清洗干淨的臉龐。

特拉斐爾是三兄妹中長相最好的一個,是個相當漂亮的男孩,只不過平時髒兮兮的誰也看不出來。此時的他將身上的灰塵污漬全部清洗干淨,穿著整潔的衣服,有著白皙俊秀的臉龐,略長的有些凌亂的黑發從他的兩頰垂下落在肩膀上。可怕的營養不良讓十五歲的他看起來只有十一、二歲,臉上帶著怯生生的表情,大大的雙眼中儲著淚水,雙腿在微微顫抖,看起來就像初生的小鹿般惹人憐愛。

半晌,老頭才點點頭,慢吞吞地說:“這孩子倒是不錯,但是也值不了800個銅幣。”

這番話讓特拉斐爾頓時睜大眼睛看向父親,直到此時他才明白過來,父親要把抵作賭債!

大陸上流通的貨幣有金銀銅三種,三種貨幣換算比例是1:1000。那些地位較高的人,或是有錢人過的都是真正意義上的揮金如土的生活,但大部分生活在中層區的平民都只能緊巴巴地扣著幾個銀幣過日子。而特拉斐爾他們一家人,和大部分的貧民區居民一樣,年收入連500銅幣都不到。

800個銅幣,對於特拉斐爾和他的父親來說,無疑是一筆巨款。

聽見被稱作安格斯的老頭這樣說,父親的臉一下沮喪起來,他帶著哭腔說:“安格斯先生,求求您行行好,這可是我最後一個兒子!”

安格斯嗤笑一聲:“最後一個兒子?你就把他送到我這裡來?最多500個銅幣。”

這下父親是真的哭了出來,他用袖子蹭著眼淚和鼻涕大聲說:“求求您!安格斯先生,300個銅幣我真的拿不出來。”

“那你就用別的東西頂。”安格斯依舊用他慢吞吞的語調說:“我這裡可不是什麼慈善機構,這裡只是墮落者的天堂,墮落者的規矩你也都懂。”

說完他似乎不耐煩再跟父親多說,便敲了敲桌子。馬上門就被推開了,一開始不知道藏在哪裡的保鏢走了進來,安格斯揮揮手,他們就把不住哭號的父親拖了出去。其中一個保鏢被安格斯留在了房間裡,看著父親被拖出去不知下場會如何,特拉斐爾站在房間的中央瑟瑟發抖。

“你叫什麼名字?”安格斯問。

“特……特拉……斐爾……”牙齒打顫得太離開,連說話聲音也是磕磕絆絆。

安格斯看著他這樣突然笑了兩聲,然後就發出一陣驚人的咳嗽。那名被留在房間裡的保鏢上前去給他倒了杯水,然後替他順了順氣。

過了好一會,安格斯才慢慢止住咳嗽,他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接過保鏢倒的水喝了一口。然後指著特拉斐爾對那名保鏢說:“你先把他帶回去,讓凱西幫他好好做做准備。”



☆、第4章 凱西

特拉斐爾被帶回了安格斯的住所,這是一座位於接近城郊的豪華莊園,保鏢駕著馬車進入了奢華的莊園大門,特拉斐爾就坐在車廂裡瑟瑟發抖。

馬車停了下來,車門被打開,保鏢用近乎粗暴的動作將瘦弱的特拉斐爾拉了出來。特拉斐爾被拉著胳膊,跌跌撞撞地跟在保鏢身後,走到了位於莊園正中央的豪宅門前。

保鏢小心地敲了敲門,很快門就被僕人打開了。

僕人認出他是安格斯身邊的保鏢之一,便問道:“請問您這是?”

“安格斯先生讓我把這小子帶給凱西先生。”保鏢說著一把將特拉斐爾拽到身前來。

特拉斐爾蜷縮著身子,滿臉蒼白,汗水幾乎浸濕衣服。

僕人看了他一眼,便露出了然的神情,對保鏢說道:“請進來稍等片刻,我去請凱西先生下來。”

話音剛落,屋中便傳來一道柔和的男聲:“找我什麼事?”

聽到這聲音,保鏢的臉色變得恭謹起來,僕人也馬上退到一邊,轉身彎下腰對屋中那人說道:“凱西先生,安格斯先生送來一個男孩。”

僕人讓出位置,讓屋中那人能夠清楚地看到特拉斐爾,而特拉斐爾同時也看清到了屋中那人。那是一個只能用美麗來形容的人,如果不是聽到這些人稱呼他為先生,特拉斐爾可能根本弄不懂他的性別。

來人穿著貼身的金色睡袍,勾勒出優美流暢的曲線。黑色有些卷曲的頭發如瀑布一般傾瀉在肩上,在明亮的燭火中顯現出酒紅色的光澤來。皮膚是有些病態的蒼白,即使在火光的映射中也沒有一絲血色,而與之相反的是他鮮艷的紅唇,這讓特拉斐爾想起那些關於邪惡血族的恐怖傳說來。但這人卻讓他怕不起來,那一雙微挑著的仿佛會說話的眼睛散發著奪人心魄的光彩,只與之對望一眼,就讓特拉斐爾心跳如鼓血液上湧,連害怕也統統拋諸腦後。

直到那名被稱作凱西先生的人走到他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特拉斐爾才一個激靈清醒過來,牙齒重新開始打顫。

感受到了他的顫抖,凱西安撫般地摸了摸他的臉,抬起頭對看著自己一臉痴迷的保鏢說:“巴特,你弄疼他了。”看見保鏢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凱西繼續說:“安格斯先生不會高興你把他的胳膊弄出印子的。”

保鏢這才放趕緊開手,眼睛卻仍緊盯著凱西不放。感受到他幾近下流的目光,凱西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攬著特拉斐爾的肩膀將他帶到自己身邊,對保鏢說:“你已經把人帶給我,可以回去復命了。”

說完這句話,凱西扭頭對站在門邊的僕人說道:“菲爾,關門吧。”接著就維持著攬著特拉斐爾的動作往屋內走去。

僕人躬身應是,將大門重新緊閉,隔斷了保鏢那緊緊黏在凱西身上的目光。

特拉斐爾僵硬地被攬著,凱西似乎感受到了他的不適,便刻意放慢了腳步,手不輕不重地在他肩膀上揉捏著。凱西按摩的手法很好,從肩膀上傳來的舒適感覺很快就讓特拉斐爾放松下來。也許他是個好人,特拉斐爾這樣想著抬頭去看凱西的側臉,凱西的臉上帶著淡淡的悲傷,發出一聲細微的嘆息:“唉,居然是這麼小的孩子。”

感受到特拉斐爾的目光,凱西低下頭來看著他,笑著問:“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凱西的笑容非常溫和,這讓特拉斐爾幾乎以為剛剛看見和聽見的只是自己的幻覺。但究竟是不是幻覺已經不重要了,他迷失在凱西動人的笑容裡,失神地搖了搖頭。

凱西又笑了一下,不再說話,只是帶著特拉斐爾慢慢地走路。房子很大,雖然用了非常多奢華的裝飾品,卻在此刻靜悄悄的情形下顯得格外空落。

僕人不知都退到了哪裡去,偌大的房子裡此時仿佛只有特拉斐爾和凱西兩人。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靜悄悄的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呼吸和心跳聲也在這樣的寂靜中格外明顯。

特拉斐爾在凱西的身邊,跟著他從盤旋著的樓梯走上去,走過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的牆上裝著許多燭台,長長的一排搖曳的燭火將兩人的影子重疊成前後細細的兩道。燭台是被打磨光滑的金屬制成,特拉斐爾一扭頭就可以看見燭台中映出自己的模樣,被扭曲成古怪的形狀。滑稽得過了頭,讓他心中愈發不安起來。

最終凱西將他帶進一個房間。這是一間臥室,寬敞的房間中央是一張能用巨大來形容的床,暗紅色的幔簾被掛起來,長長的流蘇一直垂到床邊。正對床的壁爐裡此時正燃燒著劈啪作響的炭火,將整個房間烤的非常悶熱。

“安格斯先生相當怕冷。”凱西解釋道。

他說完拍了拍特拉斐爾的肩膀,將他帶進了房間內連著的浴室。

“一會不論發生了什麼,你都不要表現得太害怕。不論是激怒還是激起他的興趣,對你都沒有好處。”凱西邊幫特拉斐爾脫衣服邊囑咐道:“因為安格斯先生年紀大了,他本身在這方面已經不行了,所以會很多折磨人的招數。這很難熬,我會盡力留下來幫你。你平時多順著他的意,以後在這些時候求饒他可能也會聽一些進去。”

凱西脫下特拉斐爾的衣服,就看見他身上那些新新舊舊的傷痕和還未消去的青紫色瘀傷。

“天吶,可憐的孩子。”凱西撫摸著那些傷痕小聲地說,又露出了那種悲傷的神情:“你還這麼小……”

特拉斐爾因為凱西的碰觸而瑟縮了一下,他明白自己看起來比同齡人要小得多,但也並沒有否認凱西的話,只是看著凱西不出聲。

凱西將浴缸中放滿水,牽著特拉斐爾走了進去,然後摸著他帶著怯色的臉說:“你記住,不要露出這樣的神情,尤其是面對安格斯先生的時候。”

特拉斐爾並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樣的神情,便疑惑地望著凱西。

“這樣的也不要。”凱西嘆息一聲,挽起袖子幫他擦洗身體。

特拉斐爾今天上午已經將自己細致地洗了一遍,因此身上並沒有什麼污漬。只是凱西在水裡不知加了些什麼,洗得他身上和頭發上都是甜蜜的香味。

等洗得差不多了,凱西突然讓他跪在浴缸裡,身子趴在浴缸的邊緣,這樣他的整個背部都露在水面上。

這樣古怪的姿勢讓特拉斐爾不自覺的夾緊雙腿,卻被凱西輕輕拍了拍臀部:“你放松些,腿張開點。”

特拉斐爾聽話地分開雙腿,但下一秒他就因為凱西的動作漲紅了臉——凱西用他細長的手指,在特拉斐爾緊密的後|穴上輕輕揉捻,然後慢慢地,將一個指節旋轉著伸了進去。

隨著凱西的動作,熱水湧了進去,凱西就重復著這樣的動作慢慢又輕柔地為他做著清潔和擴裝。

熱水和手指侵入的不適感令特拉斐爾漲紅了臉,發出小聲的悶哼。

凱西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語:“你要記住,這樣的聲音,也要忍住……”



☆、第5章 折磨

“安格斯先生快要回來了。”凱西邊幫特拉斐爾穿上薄薄的袍子邊說著。

特拉斐爾在袍子之下的身體上空無一物,直接接觸到皮膚的細滑冰涼的質感令特拉斐爾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被凱西牽引著站起來,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夾緊臀部幾乎邁不開步子——後|穴在剛才被塗滿了潤滑用的膏脂,那些膏脂很快被他的體溫融化,弄得後面一片濡濕,他幾乎能感覺到那些液體要順著他的大腿流下來。

凱西並沒有催促他,而是扶著他的肩膀蹲下身直視他的雙眼說:“我知道這的確不太好受,但坦白說一會將會發生的會比這可怕千百倍。你要牢牢記住我剛剛對你說過的話,知道嗎?”

凱西手上的力氣不小,特拉斐爾因為疼痛而縮起肩膀,但聽見凱西的問題他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孩子。”凱西這樣說著親了親特拉斐爾的額頭:“願光明神保佑你。”但就連他自己也明白,如果光明神真的能夠保佑誰,那麼像安格斯這種比惡魔還要可怕的惡棍根本不可能存活於世間。

凱西帶著特拉斐爾出了浴室坐在床邊,又摸了摸他的頭發,便轉身出了房門。

房間裡只剩下特拉斐爾一個人,他回想著凱西對他說過的話,將身子蜷縮起來。他能夠感受到身後的袍子被那些融化的膏脂沾濕,卻對此無能為力。獨自在這種地方等待的感覺並不好,但他卻祈禱著時間停留在這一刻。

可是房門最終還是被打開了,凱西扶著安格斯走了進來。

看見坐在床上蜷縮著身體瑟瑟發抖的特拉斐爾,安格斯笑了起來,又引起一陣驚人的咳嗽。凱西伸手幫他輕輕拍著後背,卻很快被推開。

安格斯就這樣笑著,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特拉斐爾走去。

特拉斐爾很少做噩夢,因為他本身生存的環境就足夠殘酷,那些不算太壞的夢境對他來說都是美夢一場。只有一次,在他被父親狠狠地打暈之後,也許是因為劇烈的疼痛,他做了一個關於死亡的夢——他夢見自己被好幾只凶猛的獸類撕碎。

可對於那樣的夢境,除了恐懼之外,他竟隱隱有一絲解脫感。

而如今正在發生的事情,比那樣的夢境更讓他害怕——一樣的恐懼與無助,卻因為知道無法解脫,不知何時結束而顯得更加絕望折磨。

他被安格斯吊在牆上的燭台上,那是個特制的機關。安格斯將他雙手綁在那只燭台垂下的繩子上之後,扯了扯繩子,那繩子便自動收了上去,將瘦小的特拉斐爾吊得腳離了地面。

安格斯的手從袍子下面伸了進去,在特拉斐爾的皮膚上與其說是撫摸不如說是掐撓。特拉斐爾因為疼痛而發出痛呼,安格斯則露出享受的神情。

安格斯反復挑逗特拉斐爾的前端,雖然身上疼痛不已——特拉斐爾憑自己的經驗判斷,肯定已經被掐出了血——但他的身體畢竟青澀,那還略顯稚嫩的一根竟在這樣的撫摸中顫顫巍巍地立了起來。感受到特拉斐爾的那根立了起來,安格斯那只撫摸擼動的手突然狠狠地一掐,特拉斐爾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被吊起來的身子劇烈地痙攣著。

而安格斯就看著他這樣痛苦的模樣,吃吃地笑了起來。

似乎是覺得這樣還不過癮,安格斯對凱西說:“把東西拿過來。”他說話時依舊看著特拉斐爾那痛苦的模樣,只是抽回伸入特拉斐爾長袍裡的手,向旁邊伸著,示意凱西幫他擦干淨。

很快,他的手指就被什麼東西包住了,但那並不是手帕的質感,而是更加柔軟和濕潤、溫暖的一處——那是凱西的口腔。

凱西跪在安格斯身邊,含住他的手指,仔細地舔過手指的每一寸皮膚。那雙仿佛會說話的雙眼,此時正緊盯著安格斯,眼波漣漣充滿媚意。他的身邊,放著一只小巧的皮箱,應該就是安格斯讓他去取的那樣東西。

安格斯止住笑,扭過頭看著凱西賣力吞吐的模樣,突然抬起另一只手,狠狠地扇了凱西一巴掌。

“啪”地一聲,凱西被扇的摔倒在地。但他卻連一聲驚呼都沒有發出,只是慢慢地撐起身子回過頭,舌尖舔著被打裂的嘴角,依舊面帶媚意地看向安格斯,仿佛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

安格斯緊繃著的嘴角突然翹了起來,他轉過身子不再看特拉斐爾,伸手扯住凱西的長發,說:“把箱子打開。”

凱西被扯得仰起頭,卻沒有露出任何不適的表情,仍舊是一副乖順的模樣笑著答道:“好的,先生。”

特拉斐爾從安格斯的肩膀上方能夠看見凱西打開箱子,也能看見箱子裡面那些形狀奇異的道具。他從未見過這些東西,卻能夠感受出這些並不是什麼好東西。

很快,凱西就證明了他的直覺是正確的,也證明了這些東西的可怕之處。

安格斯讓凱西就躺在地攤上,然後撩起他的袍子,分開他的雙腿,將那些東西一一用在他的身上。

即使沒有親身體驗,特拉斐爾也覺得背後冷汗直冒,感到一陣陣地反胃。凱西露出歡愉的表情,發出婉轉的呻|吟,可特拉斐爾卻能夠感受到,他的眼睛在哭泣。

一想到這些東西原本會用到自己身上,即使這次僥幸逃脫,也總有一天會被用在自己身上,特拉斐爾就忍不住害怕起來。

對於這件事的恐懼,幾乎勝過以往他對於被毆打的恐懼,他忍不住掙扎起來。

但被吊在空中,身體沒有施力點,他的掙扎也只不過是讓他的手腕上多了幾道勒痕而已。

凱西躺在地上也能夠看見他的動作,他又露出那副悲哀的模樣,但只是一閃即逝,然後微微地對特拉斐爾搖了搖頭。

他的動作非常小,但還是被安格斯敏銳地察覺到。安格斯突然停下握著一根表面凹凸不平的棍狀物在他身後*的動作,狠狠扯住凱西的頭發,用沙啞的聲音低聲問:“你在干什麼?”

似乎是察覺到安格斯就要回過頭來,特拉斐爾感覺更加害怕了,但這份恐懼並沒有讓他停下動作,反而驅使他掙扎得更加用力。

突然被扯住頭發,凱西也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但只有一瞬間就又回到那副歡愉的模樣。他伸出柔若無骨的胳膊,環上安格斯的脖子,挺起身子開始撒嬌,想要阻止安格斯將注意力放回特拉斐爾身上。

但安格斯卻不再買賬,加重了扯著他頭發的力道,掐著他脖子讓他動彈不得,然後慢慢地回過頭去。

凱西不忍地閉上眼,他對於掙扎或是反抗的行為被安格斯發現之後會發生的事情再熟悉不過,他看過太多,也曾親身經歷過。所有人做出這種事的人,只有他一個活了下來。但他現在的情況,卻並不比那些被折磨致死的人更好。那些人只一次便能夠解脫,而他卻要一直在這些可怕的苦難中煎熬著,不知何時才是盡頭。

他曾想過殺了安格斯,但對於安格斯那深深刻進骨子的恐懼讓他無論如何也不敢做出這樣的事情。他也想過自殺,但即使在這樣仿若地獄的情境裡他心裡也有一小片希望——他有一個真心愛著的騎士。這份希望讓他堅強,也讓他軟弱,但更多的卻是在身體傷痕累累的同時磨得他心裡也一片血肉模糊。

凱西閉著眼,他能夠感覺到安格斯放開他站了起來,他在等待著他無比熟悉的那一幕發生,心裡一片悲涼。

然而他聽見一聲陌生的“哢嚓”,然後是兩聲悶響。之後就只聽得見特拉斐爾的嗚咽聲,安格斯那病態的笑聲和變態的發言卻沒有發生。

凱西疑惑地睜開眼,就看見令他震驚得心跳驟停的畫面——安格斯倒在地上,血從他的頭部慢慢在地毯上蔓延開來,特拉斐爾倒他身邊低聲哭泣,他竟真的將燭台拽了下來,此時那燭台仍綁在他手上,只是邊沿沾著鮮艷的血跡。



☆、第6章 出逃

安格斯死了,凱西花了好一會才完全接受了這個事實。

他緊緊捂住嘴,才吞下滾到喉邊的尖叫。他顫抖著,最終用雙手捂住整張臉,不可抑制地笑了出來。從雙手後面穿出來的笑聲從沉悶的壓抑,慢慢地變成了尖銳又神經質的聲音。

這樣的笑聲讓特拉斐爾也停止了哭泣,抬起頭驚訝地望著他。

凱西笑了好一會才漸漸平靜下來,他放下雙手露出臉龐,嘴角仍帶著弧度,呼吸紊亂,面頰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潮,瞳孔緊縮,帶著細碎水珠的長長的睫毛顫抖著像是破碎的蝴蝶。

“居然,真的有這一天……”他喃喃地說著,伸手抹掉笑出來的淚水:“光明神保佑……”

然而究竟是光明神保佑,還是曾經那些死在安格斯手裡的少男少女們的亡魂索命,沒人能知道。整個房間裡只有這個燭台是特制的,安格斯也最喜歡把人吊在這上面來折磨。

凱西已經記不清他曾經見過多少年輕的男孩女孩被那條繩索綁起來,在那上面痛苦地掙扎,最終被安格斯折磨致死了。而在他來之前,那盞特制的燭台又吊出了多少亡魂,他也不得而知。

然而這盞在凱西眼裡就像死神鐮刀一樣堅固又牢不可破的燭台,最終是在無數年輕而鮮活的生命最後的絕望拉扯中漸漸松動了。特拉斐爾難得飽腹,有了些許力氣,他的掙扎就像是壓在這盞年代悠久的燭台壓上的最後一根稻草。燭台的崩塌猶如打開無數怨恨的出口,終結了安格斯惡貫滿盈的一生。

最初的驚訝過後,凱西很快就冷靜下來。他伸手握住還插在自己身體裡的那根醜惡的棍子,蒼白著臉喘息著將它慢慢地抽出來扔到一邊,爬到特拉斐爾的身邊,摟住他顫抖的肩膀用低沉有力的聲音說:“我們得想辦法出去。”

“我們該,該怎麼辦?”特拉斐爾哽咽地說,恐懼讓他無法停止顫抖,整個身子如果沒有撐在凱西身上,就會立刻軟倒在地。

“我有辦法,你不要擔心。”凱西說著將幫住特拉斐爾雙手的繩子解開,替他揉了揉手腕:“沒關系的,不用害怕。他是罪有應得,你做了我們所有人的英雄。”

“所有人?”特拉斐爾問。

凱西的動作頓了一下,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握著他的手問道:“你還有力氣嗎?”

凱西的手掌非常溫暖,除了掌心有些濕潤之外沒有一絲動搖,連帶著特拉斐爾也安心不少。他做了幾次深呼吸,抬起頭望著凱西平靜的眼睛,慢慢地點了點頭。

凱西的計劃並不復雜,他先將安格斯的手腕和大腿割開,趁著血液還沒凝固放了一些血出來抹在特拉斐爾的雙腿和袍子上,有一些血跡滲入地毯,很快就變成一塊塊暗紅色的斑痕。

然後他從浴室拿出一塊浴巾,裹著安格斯的屍體,讓血不會滴落到別的地方,才將他搬到床上,用被子蓋好。

凱西讓特拉斐爾躺在地毯上的那片血跡旁,隨手將浴巾扔到他身邊,低下頭對他說道:“你不要動,我去叫個僕人進來,你就裝作已經死亡的模樣,知道嗎?”

特拉斐爾點點頭,他先是側躺在地板上,但又怕自己太過緊張導致表情有變化被看穿,就改成趴在地上,將額頭抵在自己的胳膊上。

過了一會他聽見開門聲和凱西低聲說:“那個孩子已經……你們來把他抬出去吧。”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應了一句,過了一會就聽見由遠及近的輪子滾動聲,接著是關門聲。輪子在地攤上滾動的聲音一直響到耳邊,特拉斐爾藏在袖子裡的指甲緊緊掐住手指才能忍住不叫出聲。即便他已經將呼吸放得極為平緩,但仍覺得心跳聲太過吵鬧。可是他越怕自己露出破綻,心髒彈動的幅度就越大。

直到滾輪聲在耳邊停下來,特拉斐爾幾乎感覺到自己的頭發被輪子壓住了,他聽見衣料摩擦的聲音,有人在他身邊,他緊緊閉著眼屏住了呼吸。

但緊接著,他就聽見“嘭”“嘭”兩聲,凱西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可以了,你快起來。”

凱西讓一個僕人推著小車進來幫忙搬運特拉斐爾的“屍體”,這一幕發生過太多次,沒有引起任何人懷疑。那名僕人進門時看見燭台掉在地上,有一瞬間的猶豫,但看見安格斯已經睡下了就什麼也不敢問,放輕了動作走到特拉斐爾身邊。

等那名僕人彎腰准備去將特拉斐爾搬上小車時,凱西撿起落在一邊的燭台狠狠地砸上他的後頸。這就是第一聲“嘭”,僕人應聲而倒發出了第二聲悶響。

凱西扔下燭台讓特拉斐爾起來,邊動手扒那個僕人的衣服邊對特拉斐爾說:“你上車上躺著,用那塊布把自己遮住,一會我推著車子帶你出去。”

僕人的服裝是灰色的粗布袍子,帶著帽子,再加上這個僕人的身高和凱西差不多,降低了不少暴露的風險。但仍有一個問題,凱西的長發可能會從帽子兩邊露出去,他卷曲的泛著紅色光澤的黑色長發太過顯眼。

凱西套上僕人的袍子,抓起自己的長發看了一眼,抿著嘴走到牆邊抽出掛在牆上裝飾用的鑲嵌著寶石的長劍,果斷將自己的長發統統齊耳削去。即使他因為動作太急而使得頭發參差不齊,仍不影響他的美貌,只是眉目間少了幾分陰柔多了些堅毅。

他將暈倒的僕人搬進浴室,猶豫了一會還是沒有一劍削下他的頭顱,而是用繩子將他牢牢困在浴缸旁的扶手上,用自己換下來的袍子塞住了他的嘴。

做好這一切後,凱西深吸一口氣戴上兜帽,推著車子向門外走去。一路上沒遇到什麼阻礙,即使遇到幾個別的僕人,他們也只是露出了然的神情然後冷漠地走開了。

凱西推著裝著特拉斐爾小車走到院子裡,他知道僕人們通常是將那些孩子們的屍體用馬車運出城去,但具體怎麼做他卻不知道。

但好在他只在院子裡站了一會,馬上有車夫駕著搭著黑色簾子的馬車到他身邊,讓他把特拉斐爾放進車廂裡。

凱西揭開遮住特拉斐爾的白布,車夫看見特拉斐爾雙腿和袍子上都是血便轉過頭不忍再看。直到他用眼角余光看見凱西也上了車,才扭過頭問:“你怎麼上來了?”

“凱西先生讓我把他送出去好好安葬。”凱西壓低了聲音回答,手在袖子裡緊緊扣住從房間出來時帶上的匕首,只要車夫再多說什麼就給他一下。凱西並不想這樣,但如果今天不能從這裡逃出去,等著他和特拉斐爾的就只有一個下場。

幸好車夫只嘟噥了一聲:“作孽啊。”便沒再多說什麼,甩著馬鞭就出了莊園大門。



☆、第7章 分離

車輪骨碌碌地轉,凱西放下簾子後捏了捏懷裡特拉斐爾的肩膀,無聲地安慰他已經沒事了,但他自己手心仍是一片冰涼。

特拉斐爾松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掀起窗戶上簾子的一角,往外望去,凱西沒有阻止他。天色已晚,只能看見兩邊隱隱綽綽的樹木連成一片黑影隨著馬車的前行不斷向後退去,形如鬼魅。

月光透進窗,特拉斐爾可以看見窗框和車廂的角落裡有深色的污跡,這些污漬到底是什麼,他不敢多想。

馬車又行駛了一會,就快要駛出城門。特拉斐爾高興地扭過頭看凱西,凱西卻是一臉嚴肅地抓回他撩著簾子的那只手,窗簾落了回去,車廂裡又變得一片漆黑。

凱西俯下身在特拉斐爾耳邊小聲說:“別出聲。”

馬車在城門處被攔了下來,凱西將特拉斐爾按回地上,示意他不要動,而他自己則將兜帽再度戴上,將蒼白的臉龐完全隱進陰影之中。

車外響起一個聲音:“什麼人?這麼晚了要去干什麼?”

聽見這個聲音,車內兩人的身子同時一震。特拉斐爾露出驚喜的神色來,即使這個聲音他只聽過一次,也足夠他銘記一輩子——這個聲音屬於曾經救過他的那個騎士,傑弗裡。

對於傑弗裡,特拉斐爾只有信任與感激,首先出現在他腦子裡的念頭就是向傑弗裡求救。但他抬頭看了凱西一眼,還是決定聽從凱西的安排,免得自己一時衝動牽連了他,於是特拉斐爾沒有出聲也沒有動彈。

在特拉斐爾看不見的黑暗之中,凱西的臉上一片苦澀。他有一個心上人,雖然他時常會因為這一點的小小企盼而痛不欲生,但這個人仍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在他最脆弱的時刻緊緊拉扯著他,是他活下來的唯一希望,也是他一片漆黑的人生中僅有的一點光明。

這個人是騎士傑弗裡。

凱西是安格斯的男寵,但並沒有被軟禁,他在莊園內也有著較高的地位。他有時會上街逛逛,便結識了這位騎士。凱西雖然身處泥沼之中,但仍有一顆善良又富有同情的心,很快就被正直善良的騎士所吸引。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光彩又敏感,不想給騎士帶來麻煩,於是便把這份感情深深地埋在心裡,時常偷偷拿出來品味,從不曾被人知曉。

如果可以,凱西想要馬上撩起簾子向他愛慕的騎士求救,但是他不能。

安格斯雖然連一個銅幣也斤斤計較,但實際上他卻是城裡最有勢力的商人之一。凱西跟了安格斯很多年,自然知道他和城主有些來往,也時常調動城內的警衛隊幫自己辦事。雖然騎士大都是些正直的人,但也是必須要聽從城主號令的。如果自己在這裡露陷,那事情肯定會敗露,一旦被抓起來,那就再也逃不掉了。

車廂外車夫向騎士簡單地解釋了一下,傑弗裡似乎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他沒有說話,帶著憤恨又厭惡的表情,手緊緊地握住劍柄,臉因為氣憤而漲紅。

和他一起值班的戰友走到他身邊按住他的手,帶著凝重的表情對他緩緩搖了搖頭。他們對此都很憤怒,但是對於這些有錢有勢的富豪所做的一切惡事,他們也無能為力。傑弗裡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站了好一會才不甘地走到一邊去。

在黑暗的車廂裡等待是一件非常難熬的事情,凱西將手按在車廂壁上,額頭頂著手背。他的心裡不能平靜,一邊是即將告別摯愛的悲傷,一邊是對於是否真的能夠得到自由的忐忑。

直到馬車再度動了起來,他才長出一口氣,不知是喜是悲。

馬車剛剛出城門,身後的城裡就傳來一陣喧囂。凱西再顧不上小心保持低調,撩開窗簾探出身子向後看去,身後有人舉著火把騎著馬呼喊著向他們追了過來。

凱西一下子就明白,他和特拉斐爾的事情已經暴露了。

這時車夫也發現了身後的異常,他撩開車門掛著的簾子向車廂裡看,正看到凱西探出身子向後看,借著城門火把的光線他也看清了凱西的臉。

“凱西先生?!”車夫詫異地叫了出來,下意識地就想勒停馬車。

“不要停,快走。”凱西急促地對車夫說。

車夫看著凱西,又看看身後的追兵。這些來追他們的人一看就是莊園的人,不論怎麼想都是出事了,他雖然平時也會聽從凱西的吩咐,但此時他也不會再繼續幫他們逃跑了。

凱西見車夫繼續做著勒馬的動作,有些著急,竄出車廂去奪車夫手中的韁繩。車夫一下子閃過了他,凱西心裡一橫,將藏在袖子裡的匕首抽了出來向車夫刺去。

車夫沒什麼戰鬥力,凱西拿著匕首亂揮一下就占了上風,車夫只好一手舉著韁繩一手去捉凱西握著匕首的胳膊。

特拉斐爾也再顧不上裝死,他蹲在車門旁想要幫忙,卻根本插不進手。

馬車前端供兩人爭鬥的位置非常小,在扭打中凱西一下刺中馬匹的臀部,那匹馬立刻長嘶一聲就發狂地往前跑去,但凱西和車夫也因為馬車的突然加速而一下沒站穩,互相拉扯著從車廂邊緣跌了下去。

特拉斐爾見狀馬上衝到車廂外面,一手抓著車門,伸長了身子去抓凱西,卻還是慢了一步,只有指尖碰到了他的衣角,手指回勾,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抓住。

“凱西!!!”特拉斐爾探著身子大喊,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片灰色的袍子在黑漆漆的土地上翻滾了幾圈,然後離他越來越遠,很快便和那片追上來的火光一起完全被湮沒在黑暗裡。

他所聽見凱西最後的聲音,是凱西的尖叫:“傑弗裡!救救我!”

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見過美麗的凱西。在很久以後,他擁有了不低的聲望和地位,他也曾故地重游,卻只打聽到名叫傑弗裡的騎士帶著凱西離開了這座城市,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直到最後他也沒能打聽出兩人的下落,但他相信這兩位善良的人最終能夠獲得幸福,終生廝守。

但此時,特拉斐爾對於自己今後將會經歷的一切都毫不知曉,他趴在車窗上看著馬車兩邊扭曲模糊的樹影,和深沉濃郁的黑夜,最終還是哭了出來。拉車的馬匹不受控制地向前狂奔,駛向完全未知的方向。

他又是一個人了。



☆、第8章 求生

特拉斐爾並不會駕馭馬車,他拽著韁繩毫無章法地拉扯,不僅沒有讓馬停下來,反而把馬車拉得在路中胡亂衝撞,顛得他東倒西歪,頭暈目眩險些吐出來。

最後特拉斐爾不得不松開韁繩縮進車廂裡,緊緊貼著車廂壁好讓自己保持平衡,來節省體力。

馬車又跑了好一會才漸漸慢了下來,特拉斐爾看向窗外,天色仍是一團漆黑,外面是一片樹林夾雜著低矮的灌木叢,陰森森地盤虯一團黑影,混雜著時不時響起的不知是野獸還是魔獸的嚎叫,他不敢下車。

一夜驚魂過後,猛地放松下來,特拉斐爾才感到十足的倦意。車廂裡充斥著難以言喻的腐爛氣味,他的雙腿上抹著的安格斯的鮮血已經凝固發硬,貼在身上令人非常不適。光裸的身體僅著薄薄的長袍,也因為冷汗而緊緊貼在身體上,方才神經緊張時還沒什麼感覺,現在卻令他因為冷空氣而不斷戰栗。

馬車是此時大陸上常用的交通工具,分為前開門和側開門和敞篷三種。敞篷馬車最為粗陋,通常是用來運輸貨物。前開門次之,僅僅用簾子遮起來,也是用來運輸,但運輸的是一些較為精細或不太能見人的東西。側開門則有著結實的門窗和各種內飾,是用來乘坐的。

這是一輛前開門的馬車,車廂裡沒有什麼內飾,也沒有放置座椅和毯子。但還好車窗和車門搭著厚厚的簾子,擋住了颯颯晚風,但秋夜裡的冷空氣還是讓特拉斐爾盡量把身子蜷縮起來擠在角落裡,以此保持體溫。

即使身體感覺寒冷又不適,但濃濃的疲憊還是讓他很快沉入夢境。

再度睜眼時天還沒亮,他是被一陣獸類嚎叫驚醒的。他對於危險靈敏的感知讓他瞬間清醒,他爬出車廂向四周看去,仍舊是寂靜漆黑,什麼也沒有,連晚風也停了。

還套著馬車的馬匹在車廂前端不安地打鼻響撩蹄子,在原地踏步牽扯得車廂不停地晃動,韁繩明明沒有被綁起來卻沒有跑走。

特拉斐爾環視四周猶豫了一會,還是從馬車上跳了下去。他缺乏野外求生的經驗,但也知道想要驅趕野獸最好生起火來,但他此時身上什麼也沒有。他跑到附近一棵還算高大的樹下,抱著樹干蹭蹭爬了上去,選了一根合適的樹枝蜷縮著靠著樹干靜靜等待天亮。

天色黑得深沉,空氣也格外寒冷,他想這應該是黎明前的黑暗。他往樹下看去,仍舊什麼都沒發生,連那匹馬都停止了躁動安靜地低頭吃草,但他卻並不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果然,很快發生的事情就驗證了他的猜想。

馬車附近的灌木叢突然一陣搖擺,幾只野獸從中突然竄了出來。它們立起來快趕上特拉斐爾那麼高,身上有短短的鬃毛,但在黑暗之中看不清色澤。它們有著尖銳的獠牙,泛著冷光的眼珠,和比刀片還要鋒利的爪子。它們靠近時悄然無聲,攻擊時潮鳴電掣,馬匹反應晚了很多,再加上有車廂的牽制,沒來得及跑幾步就被追上死死咬住喉嚨,悲鳴幾聲便倒在血泊裡不再動彈。

這些野獸有五六只,它們很快就將那匹可憐的馬開膛破腹大啖馬肉。

這幾乎是在瞬間發生的事情,特拉斐爾被這血腥的場面嚇得險些叫出來。他一手緊緊地抱著樹干,一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他覺得背後汗毛倒豎,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流,就像什麼冰涼滑軟的東西貼著他的身子行過。當看見一只野獸走到樹下衝著他嘶鳴,用爪子抓撓樹干時,他嚇得兩股戰戰幾乎坐不穩。

但還好,那幾只野獸僅僅在原地徘徊了一會,就拖著馬屍進了灌木叢,漸漸行遠了。只留下原地一大灘血跡和肉渣,還有那空蕩蕩的車廂表示這裡剛剛發生過一場血腥的謀殺。

特拉斐爾嗚咽一聲,雙手抱緊樹干身體像糠篩一樣抖個不停,他害怕極了,足尖和指尖都因為恐懼而冰冷發麻。他咬著嘴唇,眼淚和鼻涕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又熬了好久,東方才漸漸發白。特拉斐爾喉間發出一聲嗚咽,吸了吸鼻子用袖子將臉擦干淨,握了握快凍僵的雙手緊抱樹干慢慢向樹下滑。

落了地,血腥味越發濃厚,特拉斐爾知道這裡不宜久留。他在清晨的寒風中搓了搓胳膊,繞過地上的血跡走到馬車旁,扯下掛在車廂上的簾子裹在身上,用這些簾子保暖聊勝於無。

能夠代步的馬車不能用了,他只能靠他赤.裸的雙腳前行,方向未知前路渺茫。

他在灌木叢中穿梭,低矮的樹枝在他的小腿上劃過,劃出一道道血痕。土地有時松軟有時堅硬,他踩到掉落的堅果和蟲子,有一些會在他腳心留下細小的傷口,但幸好都沒什麼毒。

他邊走邊摘取野果,他不知有毒沒毒統統往肚子裡塞。走到太陽升到正空又漸漸西斜時,他終於看見了水源,那是一條淺淺的溪流,水流清澈。他清洗了一下腳底的傷口和泥土,觀察了一下四周稍事休息,之後繼續上路。

之後的幾天裡他就像這樣,沿著溪流跌跌撞撞地前行,渴了喝溪水餓了吃野果,天黑就爬到樹上睡覺。有一次他爬上樹,能感覺到什麼東西順著他的胳膊滑了過去,他猜測大概是條蛇,但他動也不敢動,更別提去確認了。萬幸的是那東西並沒有攻擊他,但那之後他總是睡不好,一點點小動靜就會把他驚醒,即使是一陣風吹過,或是一顆果實落下。

特拉斐爾就這樣走了很久,他扯下幾道布條綁在腿上和腳上,但腳底仍被磨得血肉模糊。太陽升起又落下,不知過了多少個日夜,他終於走到了樹林的邊緣。

樹林的邊緣出現了斷層,那是一個土坡,並不高,但也僅僅是沒有到懸崖的程度而已。坡上長著稀疏的灌木,坡下是一條小路。也許附近有人煙,特拉斐爾扶著坡邊的樹終於笑了出來。

他蹲下身,小心地伸腿往一叢灌木踩去,腳落到實處才小心地翻身放下另一條腿,慢慢往下爬。然而那看似解釋的灌木根部卻很松,在他雙腿踩踏下突然連著根莖一起滑了出來。突然踩空的特拉斐爾在空中急促地揮手,卻什麼也沒有抓住,從空中跌下,沿著土坡滾了下去。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胳膊護住頭臉,防止頭部被突起的石塊砸到。但他的身體,胳膊,腿部,被沿途遇到的灌木和石塊狠狠擊中,磕出青紫的淤塊。值得慶幸的是那些狠狠抽擊他的灌木也起到了很好的緩衝作用,他並沒性命之憂。但即便如此,當他落在地上時,也渾身傷痕累累,裹在身上的布簾已經被扯掉了,袍子也被撕扯得破破爛爛。

特拉斐爾躺在地上,他很疼,來自左臂和腿部的疼痛讓他猜測自己也許是骨折了,他用僅剩的右臂抱住自己的身體,不斷發出痛苦的呻|吟。

如果他在這裡躺到天黑,也許會被獸類攻擊,他明白,但他無能為力。就像他對於自己的命運,從來都無法掌控。出生卑微身體羸弱注定了會被人欺辱,幾乎被有什麼比他這種人的性命更不值錢。從一開始,他就像是汪洋大海上的一葉小舟,在洋流最激烈的地方無助地隨著驚濤駭浪上下翻覆,只能夠不斷乞求上天給他一絲生機。

想要自救、躲避或是反抗,在命運面前都顯得那麼可笑。一次踩空,就斷了他所有生路。

特拉斐爾躺在地上,疼痛之後湧上來的就是絕望。這是他短短一生中出現最多的情緒,像他這樣的經歷能活到十五歲,簡直是奇跡。但不會更多了,已經是極限了。他喘著粗氣忍耐著疼痛,他在等待死亡的來臨。

有人經過這裡救了他。但是這怎麼可能呢?這種地方就算有人家,誰又會在天快黑時來這種地方呢?特拉斐爾絕望地想。

他閉著眼,感覺什麼東西碰了碰他的臉。他猜測也許是什麼獸類,即將終結他的生命。但那種溫柔的碰觸讓他忍不住睜開眼,然後就撞進一雙奇異的眼睛——一邊是可怖渾濁的白色,一邊是清澈深邃的藍色。

除去眼睛,這就是一張平凡無奇的臉龐。這是個男人,棕色的頭發束起來搭在胸前,兩鬢斑白,眼角有滄桑的痕跡,五官卻顯得很年輕,讓人猜不出他的年齡。

“你總是這樣傷痕累累,可憐的孩子。”來人用低沉平靜的語調說,他的聲音就像寂靜了三千年的深海,也像在嚴寒冬日裡和煦溫柔的暖陽。

他撫摸著特拉斐爾的頭發,說:“你確實需要睡眠,我會救你,不要再害怕。”

於是特拉斐爾真的就在他輕柔的撫摸中漸漸睡去。

他沒有注意這人奇異的語調,也沒有在意他古怪的話語。他睡前唯一的念頭是,奇跡真的發生了,他得救了。



☆、 第9章 天賦

特拉斐爾睡得很沉,曾經受過的那些傷害與屈辱伴隨著身體的疼痛全部出現在他的夢中。

凱西和傑弗裡在他眼前出現,又消失在一片火光之中。四周是如墨般濃郁的漆黑,他呼喊痛哭,卻只能被拖進更深的黑暗之中。

他害怕這一切,也痛恨這一切。但他身不由己無法反抗,心中充斥著不甘與帶著怨恨的絕望。

就在這時他感到一雙手溫柔地撫摸他的額頭,他聽見一道沉靜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不要再害怕,我會救你。”

於是他向虛空中伸出雙手,哭喊著:“救救我!”

就像對他求助的回應一般,他伸出的雙手被緊緊握住,從那雙干燥溫暖的手心傳來的溫度讓他生出一絲絲希望,也讓他有了在那片猶如黏韌絲線緊緊纏繞著他的黑暗中掙扎的勇氣,最終他看見了光明。

他醒了過來。

視線中是一片模糊的人影,他的雙手被人握住,於是他用力眨眼擠走眼中的淚水。視線清晰了起來,眼前的人是他在昏睡前看到的男人。

“你睡的並不好。”男人說,用的是肯定的語氣,那只清澈的藍色眼睛裡充滿了憐憫的神情。

特拉斐爾迷茫地環視四周,這是一間低矮破舊的石頭房子,天花板掛滿了蜘蛛網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樣子,但房間裡卻飄著食物的香氣。他躺著的床上鋪著厚厚的稻草,身上蓋著的被子倒是沒有什麼發霉的味道。男人坐在他的身邊緊握他的雙手,他身邊有一張斷了一條腿的桌子,桌子緊靠著牆以保持平衡,除此之外房間裡什麼都沒有了。

“你傷的很嚴重,但都是皮肉傷。我已經給你上過藥,我想你現在需要一點食物。”男人說著放開了他,從那張斷腿的桌子上端起一個有缺口的碗遞到他面前。食物的香氣就是從這個破碗裡散發出來的,這是一碗濃湯。

特拉斐爾只猶豫了一下,就支起身子結果湯大口喝了起來。

男人看著他,輕柔地撫摸他的背說道:“慢一點,還有很多。”

連著喝了三碗湯,特拉斐爾才感覺身上有了些力氣。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將碗遞還給男人,說道:“謝謝您救了我。”

“你不必感謝我,我只是剛好路過,我想命運有時就是這麼神奇。”男人接過碗,微笑著說。

“命運?”特拉斐爾問道。

“是的。”男人說著,用手指按平了特拉斐爾緊皺的眉頭:“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感覺命運對你是如此不公,你經歷了足夠多的磨難,你總是這樣傷痕累累……”

看見特拉斐爾露出驚訝的神情,男人笑了一下接著說:“你迄今為止的經歷,使你有這樣的想法的確很正常,事實上大部分比你過得要好得多的人也總是在這樣抱怨。其實,命運也不過是無數偶然與必然的交叉點在時間軸上連成的線,這條線起起伏伏,每個人的線都不盡相同,但它也總是在一條中間軸上穿插。當它沉入低谷,就必定會上浮,而當它達到巔峰,也難免下滑。可以說,命運也總是在最大程度上做到公平。”

“公平?!”特拉斐爾不禁叫喊出聲:“可我並不這樣覺得!在我看來,不會有比它更殘酷的東西了!”

“我明白你的想法。”男人的聲音依舊平穩溫和:“就像我說的,你總是傷痕累累,你曾經經歷的一切,我都看的到。屬於你的那條線一直在低谷,你在生死線上掙扎過很多次。那條線有過幾個小小的起伏,但從總體來說並沒有讓你的狀況變得更好。但是,我想它已經不會變得更壞了,我想真正的轉折點就該來了。”

接著,男人說出了那句改變特拉斐爾一生的話:“我能夠感受到,你體內那細小的波動。雖然很微弱,但毫無疑問,你有施法的天賦。”

男人的話讓特拉斐爾的心髒狂跳起來。不同於精靈、龍族或是人魚這些有著生俱來的施法能力的種族,施法天賦在人類中相當罕見。

有了施法天賦便意味著有資格成為魔法學徒,也就有了成為施法者的資格。施法者數量不多,其中最頂尖的當然是法師,但能成為法師的施法者無一不是有著極其卓越的天賦再加上自身對於知識的刻苦追求,於是法師的數量更是鳳毛麟角。

但即便不是法師,其他的施法者依舊在大陸有著相當高的地位。而且即使沒能當上施法者,也可以去做魔法商人或是學者,這些都可以讓他過上安穩的生活。

總之只要能夠成為魔法學徒,他的命運就會完全走上不同方向!

特拉斐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顫聲問道:“您是一位施法者嗎?”

男人點點頭:“我如今仍然有被成為施法者的資格。”所以他才能夠感受到特拉斐爾體內的魔法波動。

特拉斐爾能夠聽見他自己如鼓聲一般劇烈又急促的心跳聲,他問道:“您,您可以教我怎樣施法嗎?”

男人苦笑了一下:“很遺憾,我只是一名巫師,我並沒有教導學生的資格。”只有擁有法師塔的法師才能夠教授學生關於魔法的知識。

“當然,”看見特拉斐爾流露出的失望表情,男人繼續說:“我可以帶著你去我曾經學習過的法師塔。”

於是特拉斐爾的眼睛又亮了起來,他並沒有懷疑男人的話,因為他已經沒有什麼可被欺騙的了。如果男人對他任何不軌的企圖,直接強行把他帶走他也沒有反抗的能力。

他興奮了好一會才注意到自己居然連恩人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看著男人平靜的臉龐赧然地問道:“請問我該如何稱呼您呢?”

“我叫做雅度尼斯,雅度尼斯·斯特林。”男人說完突然露出一個有些頑皮的笑容,對特拉斐爾擠擠眼睛說:“我知道你叫做特拉斐爾·歐德裡斯。”

“沒錯,但是我並不喜歡我的姓氏。”特拉斐爾說,他不喜歡他的父親,他怕他,如今他也深深恨著他。

特拉斐爾情緒只低落了一瞬,就很快振作起來,抬頭問道:“您是怎麼知道我名字的呢?”

雅度尼斯笑著說:“因為我是個巫師,我能夠看得見你經歷過的一切。”

“天吶,”特拉斐爾驚嘆道:“這太奇妙了,我真希望我以後也能成為您這樣的巫師。”

然而雅度尼斯對於他的驚嘆卻並不高興,他的神色突然憂郁了起來:“不,這沒什麼好處。”看見特拉斐爾擔憂的神情,他再度展眉露出溫和的笑容,伸手拍拍他的腦袋說道:“我是說巫師並不是什麼厲害的施法者,我能做的也僅僅是占蔔而已,你可能有更高的成就。”

特拉斐爾對他的解釋沒有多想,興奮地問道:“那麼,您可以占蔔出我將來會成為什麼嗎?”

“不,我不能。”雅度尼斯露出苦澀的神情:“我已經失去看透未來的能力了,我如今也只能夠看到那些已經發生的過往而已。”

“很抱歉。”特拉斐爾說,他對於提起雅度尼斯的傷心事非常懊惱。

“你的要求並不過分,不必道歉。”雅度尼斯說,他很快就將憂郁的神情一掃而光,重新露出溫和的笑容轉移了話題:“你現在感覺如何?你最好再休息一會,然後我們盡早上路。這裡只是我的一個臨時落腳點而已,並不合適長期居住。”

特拉斐爾聽話地重新躺下,他扭頭看著坐在床邊的雅度尼斯問道:“您准備帶我去找您的老師嗎?”

“我的確有這個打算。但是,在此之前,我想你最好跟在我身邊學習一些別的東西。”



☆、第10章 旅行

雅度尼斯將特拉斐爾留在身邊,教會他識文斷字,因為他的老師和這時候的大多數法師一樣更專注於研究,沒有什麼教人識字的耐心。

學生進塔之後基本靠自學來領悟各種魔法知識,他們可以自由閱讀老師向學生們開放的那些典籍,有時老師心情好或是比較欣賞誰也會教授他們一些詳細的知識,或是帶著他們一起做研究。學習條件比外人想像中更加嚴苛,因此能夠順利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施法者的學徒才少之又少,這種教授方式直到特拉斐爾開始授徒之後才開始慢慢變革。

雅度尼斯還帶著帶著特拉斐爾四處旅行,他們一起看過了遼闊的大海,看過蒼茫的雪原,看過巍峨的高山和縱橫的峽谷,還有大大小小或繁華或荒涼的城鎮。

他們不在任何地方停留,他們像流浪一般旅行,風餐露宿卻自由快樂。

特拉斐爾從來不曾經歷過這樣快活的生活,每一天都在他的生命裡畫進絢爛又精彩的一筆,他發自心底的感激與依戀著雅度尼斯。

雅度尼斯很少說關於自己的事情,但相處久了特拉斐爾也慢慢地了解了他。他灰白的左眼已經瞎掉了,但右眼依舊清澈深邃。他比任何人想像中都要年輕,他還不到三十歲,但是他卻猶如一個通曉世間一切真理的長者。

他懂得很多,從古至今幾乎沒有他不了解的事情。他甚至能說出每一塊石頭曾經歷過的歷史,這些故事都波瀾壯闊得猶如史詩。他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對特拉斐爾講述,他溫柔又淵博,那些不為人知的過往鐫刻在他的眼角眉梢,特拉斐爾曾無數次地猜測這些痕跡背後的故事,卻得不到除了溫柔笑容之外的任何回應。

他們從未為衣食發過愁,雅度尼斯雖然總穿著灰撲撲的袍子,但他比看起來更有錢。他總說:“特拉斐爾,你應該在你被關進高塔之前看更多的風景,將這個世界了解得更多一點。而當你看的越多,你就會發現自己只不過是這世界上極其渺小的一個存在。大部分時候,你的喜怒哀樂甚至無法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跡。你的一切,在這廣闊的世界裡都僅僅是極其微不足道的一個點,這一點也終將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消失。”

“你也會消失嗎?”特拉斐爾問道。

“是的,”雅度尼斯伸手拍拍他的頭說:“你,我,每一個人最終都會被遺忘,然後就會完全被歷史所湮埋,什麼都不會剩下。”

特拉斐爾握住他的手,搖搖頭說:“你說的並不是完全正確,就像你給我講過的那些故事和沿途聽到詩人們的詠唱,那些偉大的勇者聖人和國王,他們的事跡和名字就被人們所銘記,即便歷經千百年仍不曾被遺忘。”

“那畢竟只是極少數,這千百年來又有幾個人能像這樣留下自己的痕跡呢?”

“我會做到的,”特拉斐爾緊握雅度尼斯的手,看著他那只深邃到讓人顫抖的右眼,說:“總有一天我能讓我的名字隨著人類歷史的前進而永遠被流傳,你也將與我同在。”

雅度尼斯抿了下嘴唇,說:“這很難。”

特拉斐爾依舊緊盯著他不放,說:“但你曾經說過,未來的命運雖然是既定的,但它的發展將超出所有人的預期,而你如今已經失去預測未來的能力,那麼也無法否認我的未來存在這種可能性不是嗎?”

“你說的對。”雅度尼斯微笑點頭:“你命運未來的線如今有誰能看見呢,也許你真的能夠做到這樣呢,不過我想我已經不可能了。”

“總有辦法的。”特拉斐爾說。

“你是個好孩子,比我想像中還要好。”雅度尼斯笑著用另一只手摸了摸特拉斐爾的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說:“如果可能,我想帶你乘船遠渡重洋到別的大陸看看。”

“別的大陸?”特拉斐爾問。在這個世界裡大陸有好幾塊,統稱大陸,但每個大陸也有自己的名字,他們所在的大陸名為奧澤維娜大陸。不同的大陸通過航海往來,但畢竟相隔汪洋大海,不僅出航時間久,海上各種風險也很大,所以幾片大陸之間往來並不算多。但這不多的往來也足夠各個大陸上的居民們知曉其他大陸的存在了。

雅度尼斯的笑容變得憂郁,他說:“但是時間不夠,已經來不及了。”

特拉斐爾擔憂地看著他,他有時會說這樣的話。特拉斐爾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但隱隱能感覺到他在等待著什麼。但這具體又是什麼,特拉斐爾一無所知也毫無頭緒。

盡管不能去航海,特拉斐爾也被帶領著看過了許多他只在故事中聽說過的事物。

他們在遠處偷看過獸人打獵,經歷過樹人的遷徙,參觀過矮人的地下堡壘,遭遇過地精搶劫與偷竊,還在森林深處的精靈之都外徘徊,看著那些美麗高潔的智慧生物帶著一臉高傲從他們面前走過。

就這樣,特拉斐爾跟在雅度尼斯身邊過了三年,當初瘦弱的少年已經變成英俊的青年。三年來特拉斐爾不愁吃喝營養充足,之前似乎是被壓制成長的身體迅速抽條,原本不到雅度尼斯胸口的身高此時也快要趕上雅度尼斯。只是似乎當初是被餓的狠了,即使他身高變得高挑,體型依然消瘦。

他們此時正坐在前往阿蒂隆的馬車上,那是雅度尼斯曾經求學過的法師塔,以法師塔主人水系法師喬納多·阿蒂隆的姓氏命名。

三年過去,雅度尼斯終於停止了帶著特拉斐爾旅行的腳步,決定把他送進法師塔,讓他開始正式學習魔法知識。

對於這個早就決定好的提議,特拉斐爾突然開始抗拒起來:“為什麼我不能一直待在你身邊呢?你懂得那麼多,難道不能當我的老師嗎?”

“我當然不行,我沒有資格授徒,也不能教導你什麼。你跟在我身邊,永遠無法成為一名真正的施法者。”雅度尼斯依舊溫和,只把特拉斐爾的抗拒當做遲來的青春期的任性。

面對即將到來的分離,特拉斐爾心裡是真的難受,他早就把雅度尼斯當做自己最親密的人,他不僅救了他,更是給予了他那些幾乎從來沒在親人身上體會過的溫暖。雖然不對親人抱有任何懷念或是希望,但他仍不止一次的幻想過雅度尼斯是他的兄長或是父親,這些由血液相聯系的羈絆,即使分離也無法斬斷。

“只要有了交集就有了羈絆,即便沒有血緣關系我們依舊如此親密,不是嗎?”對於特拉斐爾的煩惱雅度尼斯如是說:“分離總會到來,兩條緊緊纏繞的絲線也會因為長度不同而在某一點分離,何況是無常的命運呢。”

“離別或是相遇,都是兩條命運軌跡的相交,都是這世界的饋贈。”雅度尼斯溫柔地安慰道。

安慰的話語也無法讓特拉斐爾坦然變面對近在咫尺的分離,一路上他都悶悶不樂。看著窗外,特拉斐爾突然問道:“我們還會見面嗎?”

雅度尼斯扭頭看著他後腦上剛好到脖子的黑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微笑著開口:“也許吧。”

車內再度安靜下來,沉默的憂郁蔓延在每一個角落。特拉斐爾知道自己應該再多看雅度尼斯幾眼,多說幾句話。但他不敢回頭,他怕一看到那只湛藍的眼睛就忍不住落下淚來。他不敢開口,他怕一發出聲音就是傷心的哽咽。

“你是個大男孩了,”雅度尼斯先開了口,他撫摸著特拉斐爾的頭頂說:“我最後再給你講一個故事。”

特拉斐爾不解地回頭,雅度尼斯卻沒有馬上開始講述,而是輕敲車前窗讓車夫勒停馬車,然後拉著特拉斐爾下了車。

一路上車所行至之地一片荒涼,他們停下來的地方卻有一座城,一座猶如死亡一般的城。歷經風霜的城牆依舊完好,不見炮火攻城痕跡,仿佛馬上就會有士兵出來站在城牆上放哨。寬闊的城牆一眼望不到邊,可以想像它曾經的繁華。但此時它就是一片死寂,城牆周圍一米內寸草不生,牆上畫著古怪的圖案彼此相連,緊緊圍繞著城牆,就像一個套在城牆上的大環。

只要看一眼,就讓特拉斐爾背後寒毛直豎。他倒退兩步不敢離城牆太近,他問:“這是什麼?”。

“這是死亡之城。”雅度尼斯說,越過特拉斐爾向城牆走去,仿佛感覺不到那股陰森氣息一般伸手碰觸城牆上的圖案:“這就是我要給你講的最後一個故事。”



☆、第11章 斯特林

“你應該知道現在大陸上對於黑袍法師管制的有多嚴格,他們被勒令穿上黑袍,以此標記出自己的是極度危險分子。被世人懼怕,游離在社會之外。”雅度尼斯的聲音帶著安撫的魔力,很快便令特拉斐爾放松了緊繃的神經,他向前走了兩步想要離雅度尼斯更近一些,但那股令人不適的氣息還是讓他在中途停了下來。

“是的,我知道,因為他們身具邪惡的力量。”特拉斐爾說。

雅度尼斯回過頭對他微笑了一下,從牆腳下走到他身旁繼續說:“邪惡,也不過是給這種力量定性的形容詞而已。力量本身並沒有什麼是非對錯的區別,造成這一差異的是使用他們的人。遠在黑袍法師出現之前,就已經有人接觸到,並著手研究這種被稱作邪惡的力量了,但那時卻並沒有黑袍法師這種身份。

“其實當時已經有人因為這些關於死亡與靈魂的研究感到不安,畢竟人對於自己未知的領域總抱有一些畏懼心態。但法師們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神秘模樣,他們的研究對於普通人來說都是神秘莫測的,所以黑袍法師們的研究也就顯得沒有那麼可怕了,直到那個人的出現。”

那人出現在一個明媚的四月天裡,他身披黑袍悄無聲息地來到一座人聲鼎沸的繁華城池邊,用刷子和不知什麼質材的墨水在城牆上畫著古怪的圖案。從他的穿著人們可以看出他是一位法師,於是古怪的舉動也就有了解釋——他在畫魔法陣。

人們對法師總是抱有敬畏的心態,沒人敢上前去打擾他,也沒人去問他究竟在做什麼。士兵曾在他身邊走過好多次,但因為對於魔法知識一無所知,不了解這個魔法陣究竟是做什麼用的,也就沒有驅趕他。

那個人在城牆上畫了繞城一圈的魔法陣之後就默默地離開了。人們對他留下來的古怪法陣覺得不安,有人提議將它洗掉,但這種不安也就僅僅是這種程度而已了。當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圍著城牆看的人也漸漸稀疏了,那些提議將魔法陣洗掉的人也抱著明天有空再來的想法回了家。

城門被關上,隨著月亮角度的偏移,城中的燈一盞盞滅掉,在城牆邊巡邏的士兵也開始靠著城牆打盹,偌大的城市變得安靜下來。

之後,這座城再也沒有醒過來。一夜之間,城裡所有人都失去了性命,他們的身體完好神態安詳,保持著最後的模樣永遠地陷入了沉睡,就像是有人將他們的靈魂全部抽走一樣。

這件詭異又恐怖的事情瞬間被傳到大陸的每一個角落,掀起根據那些當天出行沒有回城的幸存者的描述,一切的根源都可以追溯到那個在城牆上畫魔法陣的法師身上。

由於法師數量稀少,所以很快就追查到了這位法師的身份。

“那個人,就是第一位黑袍法師——奧達拉·修斯。而那座城,正是眼前的這一座。它曾經名為洛裡蘭戈,在當地的傳說裡意為‘荒野裡的明珠’。但這個名字早已被人遺忘,現在它被稱作‘死亡之城’。”

這座本應該被摧毀的不幸之城,卻依舊在這片土地上屹立了數百年,連城牆上的魔法陣也沒有被抹去,一切都保持著它最初的模樣。它作為證據被保留了下來,昭示著黑魔法的恐怖與邪惡。

從此以後,那些做著和奧達拉相同研究的法師們被強制性地套上了像征死亡與邪惡的黑袍,受到了來自教廷和各個國家的嚴格管制。

聽完雅度尼斯的講述,特拉斐爾忍不住又向後退了好幾步。他覺得身子發冷,忍不住顫抖著抱住自己的胳膊。“這簡直太邪惡了……不,這根本就是邪惡本身。”他說。

雅度尼斯將手輕輕地搭在他的肩上,說道:“沒錯,這相當的邪惡。但邪惡的卻不是這股力量本身,而是使用這力量的法師。”

“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特拉斐爾強忍下因為不適而帶來的惡心感問道。

“因為他心中充滿怨恨。”雅度尼斯說。

“怨恨?”

“沒錯,他從心底恨著這座城。”雅度尼斯說著,卻把目光轉向了特拉斐爾:“他生活在這座城市的最底層,從小飽受虐待和欺辱,然後被賣進了有錢人家當奴隸。他曾無數次試圖逃跑,卻都被抓了回來,這之後等待他的是比之前更可怕的折磨。最終他闖進了一個路過法師的馬車,因此得以離開這座城。雖然得救,但那些恨意卻依然刻在他的心裡,他之後的遭遇也並不太好,這些怨恨的痕跡便變得越來越深刻。於是當他獲得了力量,首先就選擇了回來復仇。

“他恨的不僅僅是那些曾經欺辱過他的人,他恨這城裡所有當他被欺凌時冷漠以對不曾對他伸出援手的人,也恨所有境遇比他更好的人。也許他的這份恨意蔓延到了全人類,但好在在他來得及做出別的什麼邪惡事跡之前,國王就已經派出軍隊將他抓捕處刑了。”

“他……”迎著雅度尼斯平靜的視線,特拉斐爾詫異地張嘴,卻只能發出一個單音。

“是的,他曾與你有著相似的境遇。”雅度尼斯說:“你在不久的將來也會獲得力量,但不論這份力量大小如何,都不要被怨恨蒙蔽了內心,傷害與毀滅不會帶來任何幸福,也不會讓你解脫,它們只會變成另一道令你痛苦的沉重枷鎖。”

“不,我不會做出這些事的。”特拉斐爾說:“我已經有你了。”

“可是你即將與我分離,在之後我不能預言你是否會遇到一些令你不愉快的事情,而重新喚起埋藏在你心底的痛苦回憶。”

“即便如此,你也早已將我從怨恨的泥沼中拉了出來!”青年的嗓音因為激動的拔高而有些顫抖:“這些痛苦的回憶將不會再傷害我,因為我心中有了更寶貴的記憶!深埋在我心裡的,是對你的感激之情!即便要與你分離,只要我不將你遺忘!你就會一直與我同在!”

雅度尼斯平靜的臉上顯現出驚訝的模樣,但這驚訝的神情只維持了一瞬,很快他又笑了起來。眼前的年輕人因為激動而漲紅了臉,棕色的眼睛裡積著淚水,鼻間也泛起小小的汗珠。他從懷中掏出手帕,將特拉斐爾的淚水與汗水擦去,他說:“你不必這樣感激我,你是個好孩子,有你在身邊我也感到相當快樂。”

特拉斐爾此時也稍微冷靜了一些,開始為剛剛差點哭出來而感到羞赧。他用袖子擦擦鼻子,紅著臉將頭撇到一邊,皺著眉頭思索了一會才仿佛下了什麼決心似的開口說道:“你告訴我,羈絆比血脈更深刻。”

“是的,就像你我即便沒有血緣關系也如此親密。”

“但是,我們之間的這種羈絆究竟是什麼呢?我並不是你的隨從,你也不是我的老師,我們不是戀人,更妄論兄弟父子。我,我也不認為我們單純是朋友,因為我們的感情比友情更加深刻。我,我打從心底仰慕著您……”

“那麼,你想要說什麼呢?你心裡一定有那個答案吧。”雅度尼斯注意到他最後使用了敬語。

特拉斐爾的臉再度紅了起來:“我,我希望可以冠上您的姓氏,這樣我們之間的羈絆就再也無法被斬斷了!”

雅度尼斯表情嚴肅了起來:“你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名字是強而有力的短咒語,甚至你的命運軌跡也可能因此而改變,我並不認為我的姓氏會為你帶來好運,這不是個可以輕率決定的事情。”

“我並沒有輕率的決定。”特拉斐爾說,他毫不躲閃地直視雅度尼斯的藍眼睛:“我不喜歡我的姓氏,對於它我沒有任何留戀。我有這個想法已經很久了,只是今天下定決心告訴你,這世上不再有特拉斐爾·歐德裡斯,我將作為特拉斐爾·斯特林活下去。”

青年的表情緊繃著,堅定的眼神閃爍著耀眼的光彩,兩人相顧無言。

最終,雅度尼斯開了口:“如果這是個慎重的決定。”

他的目光柔和下去:“我尊重你的決定。”



☆、第12章 阿蒂隆

到達阿蒂隆是離開“死亡之城”洛裡蘭戈的五天後,這五天裡特拉斐爾向雅度尼斯好好地道別,但道別的話卻怎麼也說不盡。

“不要過於傷感,你與過曾度過一段美好時日,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遺憾。”雅度尼斯這樣安慰道。

不論特拉斐爾再如何不舍,他們最終還是坐在了阿蒂隆的會客室裡。

阿蒂隆是用青石築成的尖塔,外牆雕刻著像是浪花一樣的圖案,進入塔中的瞬間特拉斐爾似乎聽見了海浪的拍擊聲。柔和的光線從屋頂的魔法燈具裡擴散開來,帶著粼粼波光,讓人仿佛置身水中。

耳邊是如夢幻一般空靈美妙的歌聲,令人心醉神迷,特拉斐爾好奇地四處張望,卻找不到歌聲的來源。

“這是人魚的歌聲。”雅度尼斯說。

“人魚?這裡有人魚嗎?”特拉斐爾問道。

雅度尼斯笑著搖了搖頭,剛要說話,兩人背後突然響起了一個蒼老的聲音:“這裡沒有人魚,人魚那樣美麗的生物只屬於大海,這只是個魔法陣模擬出來的魔法效果而已。雅度尼斯,我的學生,沒想到我們還能有再次相見的一天。”

兩人坐著的方向背對著門,特拉斐爾扭頭,就看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掩上房門向他們兩人走來。

雅度尼斯站了起來,轉身微微欠身說道:“喬納多老師。”

特拉斐爾連忙跟著起身行禮,眼前的老者就是雅度尼斯的老師,面對法師他心裡有些緊張,手心出汗緊緊攥著衣角。

喬納多走到兩人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他並未看向特拉斐爾,而是看著雅度尼斯的模樣皺起了眉頭,半晌長長嘆了口氣,說道:“你的變化相對於我們分離的時間而言,實在是太大了,你的眼睛……”

雅度尼斯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他說:“如您所見,它已經瞎掉了。”

“左眼……是預見未來麼?”

“是的,但這對於我未嘗不是種解脫。”

喬納多又嘆了口氣,說:“你這是何苦,當初我就說過你不應該在這條路繼續走下去,這種能力對於任何人來說都太過沉重了,我一直認為你會是我的繼承人。”

雅度尼斯說:“但事已至此,我也未曾用過一秒的時間來後悔。”

“你的右眼……”

“也快了。”

“那你今後要怎麼辦呢?”

“我能感覺到,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但是沒關系,既然這種命運已經被定了下來,就沒什麼值得感傷的。”

兩人陷入了沉默,特拉斐爾聽不懂他們之間究竟在說什麼,但他也能察覺到這並不是什麼值得人高興的話題。他擔憂地看著雅度尼斯,雅度尼斯只是笑著拍拍他的腦袋,以眼神安撫他不要擔心。

又過了一會,喬納多終於將視線轉移到了特拉斐爾身上:“這孩子是?”

特拉斐爾連忙回道:“我叫做特拉斐爾·斯特林。”

雅度尼斯點點頭:“他是我這次拜訪的主要原因,我希望他能跟在老師身邊學習。”

“斯特林?”喬納多疑惑地看向雅度尼斯。

“我們並沒有血緣關系,”雅度尼斯說:“但我們的關系比那更加深刻。我曾收留了他一段時日,那時我的左眼已經是這幅模樣了。”

“所以你僅僅是察覺到他有著施法天賦,就把他送到我這裡了?”喬納多看起來有些不滿。

雅度尼斯微微欠身:“是的,他是個好孩子,我想這裡大概是他最好的去處,就擅自將他帶到了您的面前。而且我相信,他不會是那種令老師蒙羞的平庸之輩。”

喬納多哼了一聲,說:“現在的你怎麼確定的了呢?”

“老師。”雅度尼斯無奈地嘆息一聲:“至少看人的眼光我還是有的,這點你也必須承認。”

喬納多又哼了一聲,說道:“既然是你的請求,我就讓他留下。不過,如果他連成為施法者的實力都沒有,那我也會毫不留情地把他趕走,也不會承認他是我的學生。”

“不,不會有這一天的。”特拉斐爾這樣說著,握緊了雅度尼斯的手。

喬納多同意將特拉斐爾收為學生之後,雅度尼斯雖然沒有馬上離開,但也沒停留多久。

特拉斐爾站在法師塔的大門前,目送雅度尼斯的馬車離開,消失在轉角。道路兩旁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颯颯作響,金色的陽光也被切割成無數碎片落在地上。

太陽向西傾斜,天色暗了下來,特拉斐爾依舊站在原地。他用袖子遮著眼睛,低聲哭泣。

他終於成了一名魔法學徒,但他失去了雅度尼斯。

法師塔裡的日子比起之前的旅行要乏味得多,僅僅幾天特拉斐爾就生出了這樣的念頭。

喬納多忙於自己的研究,他對每個學生都一視同仁——對他們開放所有的藏書,任他們自由閱讀,每隔三五天抽出點時間解答學徒們在學習中遇到的問題,除此之外就沒有更多的指導了。

由於接觸到的是純粹的魔法理論,再加上無人約束與硬性要求,做什麼樣研究方向的學徒都有。

特拉斐爾向喬納多問起過雅度尼斯的事情,喬納多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答道:“他做的研究,是關於時間。”

雅度尼斯天賦出眾,少年時也曾意氣風發年少輕狂,他總是有很多新奇的想法,喜歡提出迥異常規的假設。

“他曾是我最喜歡的學生,對於他的那些奇異的研究我總是相當鼓勵,也給予他很多幫助。”喬納多說,他已經完全陷入了回憶:“但是我沒想過他居然能掌握那樣的能力。”

雅度尼斯的研究,使得他的左眼能夠看到未來,右眼能夠看到過去。不論他是否願意,他目所能及之物從出現到消亡,所經歷的一切都會統統展現在他的眼前。

這樣的能力使他能夠通曉世間萬物的真理,卻也令他痛苦不堪。他分不清現實與虛幻,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事物的消亡。他有能力改變,但一個小小的改動就會引起巨大的變化,這些連鎖的變化令他害怕,他開始拒絕與人接觸,將自己關在狹窄的房間裡。

“我不知道他眼中的世界是什麼模樣,但他的變化卻令人心驚。那段時間他像是死了一樣緊閉雙眼躺在床上,他一動不動也不吃不喝,就連氣息也變得微弱。我非常擔心他,但我幫不了他。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重新張開雙眼,那雙眼睛再也不復曾經的閃爍靈動,它們平靜得就像最寂靜的深海。他對我說,如果這是命中注定,那麼他就應該坦然地接受這樣的變化。他說命運賜給他這樣的雙眼,他不應該再待在高塔之中。

“他向我道別,獨自踏上了旅途。那之後他就音信全無,我一直很擔心他,那樣的能力使他完全變成了一個觀察者,無法融入世俗之中。在他離開之後我獨自研究了很久,從理論上來說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出現這樣的結果,那不是人類所應該具有的力量。”

雅度尼斯獨自旅行時,見過世間萬物的變化,他能看見最繁華城市的衰敗,也看得見死亡之城的繁榮;他能看見遠古戰場上的廝殺,也能看見未來科技的發展;他能看見一個人從細胞變成白骨,也能看見一座山從石頭變成平原。

他看得見一切,但那一切都與他無關。他看不見關於自己的任何事,就像他從不真正存在於這個世界。他變得博學,也變得滄桑。

雅度尼斯的過往完全出乎特拉斐爾的想像,他目瞪口呆地聽完喬納多的講述之後失神地說:“在我遇見他時,他告訴我他是一個巫師。”

“巫師?”喬納多搖搖頭:“巫師沒有這麼大的力量,他們只能看見短暫的變化,但雅度尼斯卻能一直看到世界的盡頭。”

巫師能夠占蔔,也能夠施展持續性的咒語,但雅度尼斯卻只能觀察。他們所掌握的魔法體系雖然都與時間有關,但雅度尼斯卻並不是巫師,嚴格來說是旁觀者——如果有這種職業的話。

特拉斐爾與喬納多之間雖然有著雅度尼斯這樣一個聯系,但喬納多也沒有對他特殊對待,特拉斐爾依舊得靠自學。

但好在他曾和雅度尼斯相處三年,期間雅度尼斯曾或多或少地給他講解過一些關於魔法的問題,並不算是零基礎,所以即使是自學,上手也並不困難,只除了一些佶屈聱牙的典籍。

喬納多其他的學徒和這時期大部分的魔法學徒一樣,都是一些貴族子弟或是有錢人家的少爺,他們受過良好的教育,對於從小就接受文學熏陶的他們而言,不要求完全理解,只是僅僅讀懂這些典籍的話並不是什麼難事。

這些出生良好的少爺們對於特拉斐爾這個從貧民窟出來的異類大多是抱著鄙夷的心態,這種鄙夷便毫不掩飾地掛在他們臉上,特拉斐爾有時會向他們請教,他們總是愛答不理出言嘲諷,心情好時才會帶著高高在上的態度猶如施舍般解釋一兩個詞語。

被這樣對待,特拉斐爾心裡雖然不舒服,但也並不是太在意,畢竟在他小時候遭到的欺辱要比這過分千百倍,相比之下這些少爺們的態度簡直可以稱得上是“彬彬有禮”了。

特拉斐爾的重心更多放在學習上面,他不會碌碌無為辜負雅度尼斯的期望,也一直記得和雅度尼斯的約定——他會讓自己的名字隨著人類的歷史一直流傳下去,讓雅度尼斯也能被人們所銘記。為了實現這個目標,他會拼盡自己的一切努力。

除此之外,他心裡還憋著一口氣——總有一天,他會讓曾經看不起他的人統統對他謙卑地低下頭顱。曾經對他有多鄙夷,到時就要他們有多恭謹。

而接下來的事實也證明了,他的這個理想並非妄想。特拉斐爾在阿蒂隆學習了七年,他終於有了自立門戶的資格。他本想要追逐雅度尼斯的腳步,卻發現自己在研究空間方面更有天賦。進塔時他還是一個沒有身份沒有地位的毛頭小子,出塔時他已經成了一名空間系的法師。

他來到他與雅度尼斯相遇後經過的第一個城市附近的山谷裡,建起了屬於自己的法師塔。他用雅度尼斯的名字為這座塔命名,就像他說過的那樣,等他出色到足以被世人銘記時,雅度尼斯將會與他同在。

年輕的新法師在就像一顆新星,很快就憑借自己出色的研究成果和全新角度的理論在施法者當中站穩了腳步。

隨之而來的是名譽和聲望,不論走到哪裡,都有人畢恭畢敬地喊他“法師先生”,也開始有年輕人慕名而來求學。

也許是特拉斐爾獨特的經歷造成的結果,名望帶來的甜頭一旦嘗到就停不下來,讓他想要追求更多。但好在特拉斐爾仍然能夠保持本心,他還記得雅度尼斯對他說過的那些是非對錯。

與此同時,他也從未放棄尋找雅度尼斯的蹤跡。“但願我們能再度相見。”這是雅度尼斯離開前對他說的話,他也一直如此期盼著。

因此他此時並沒有急於研究更高深的魔法好使自己的名望更高一些,只是收了一些學徒留在塔裡幫忙打理日常事務,自己在大陸上四處旅行,尋找雅度尼斯的蹤跡。

他沒有找到雅度尼斯,卻找到了另一雙和雅度尼斯相同的,清澈美麗的湛藍色眼睛。這雙眼睛的主人是個名為埃爾維斯·格林的年僅八歲的有著施法天賦的男孩,看見這雙眼睛的那一瞬間,他就決定把男孩帶回自己的法師塔。而埃爾維斯,也成了日後他最喜愛的學生。

他在奧澤維娜大陸上四處尋找卻毫無收獲,他只擔心雅度尼斯是否去了別的大陸。

直到有一天,他在曼澤邊境的一個小鎮裡遇到了那名游吟詩人。

當時特拉斐爾在小酒館裡喝著果子酒,詩人在牆角的位置上彈琴歌唱。他唱著一首關於永恆愛戀的詩歌,特拉斐爾在旅行當中不止一次地聽過這首歌,但這一次的歌聲卻比以往聽過的任何版本都更加令人動容。

詩人唱完,突然起身抱著琴走到了特拉斐爾對面坐下,對他說:“不請我喝一杯嗎?”

特拉斐爾雖然對於他唐突的舉動感到奇怪,但還是招來侍者為他點了一杯酒。

等酒端上來的時候,詩人低頭調試自己的琴,而特拉斐爾則是自習打量坐在對面的詩人。他三十多歲的模樣,五官英俊褐色頭發,琥珀色的眼睛裡盛著難以言喻的憂郁。

酒很快就端了過來,詩人端起酒杯向特拉斐爾道謝,小啜一口後說:“我聽說有個法師在四處打聽雅度尼斯的消息,是你麼?”

特拉斐爾馬上坐直了身子問道:“你知道他的下落?”

詩人反問道:“你叫做特拉斐爾?”

見特拉斐爾頜首,詩人一口喝盡杯中酒,站了起來:“你跟我來吧。”

特拉斐爾拿起自己的法杖跟在詩人身後出了酒館,向鎮子外走去。

“能否告知我你的姓名?”特拉斐爾邊走邊問。

詩人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那麼,請問你和雅度尼斯是什麼關系?”

詩人依舊沉默著前進。

再度見到雅度尼斯時,特拉斐爾幾乎站不穩。他用法杖撐著身子,顫抖地開口:“他……他……”

他曾無數次設想過與雅度尼斯再次相見的場景,但從沒想過會是如今這種情況。

“正如你所見,”詩人走到那塊石碑旁坐下,輕輕撥動琴弦:“他在三年前去世。”

耳邊是詩人令人心碎的歌聲,風吹動梧桐樹葉颯颯作響,傍晚的陽光無比溫柔。特拉斐爾用袖子遮住眼睛低聲哭泣,一如八年前的分離。

那時的他滿懷希望,一切都剛剛開始。如今他卻不得不告訴自己,他已經永遠的失去雅度尼斯了。

但還有那個約定,他在心裡反復對自己說,這不過是另一個開始。



☆、第13章 召喚

一杯黑咖啡不加糖,雞蛋要單面煎,烤土司塗上少許黃油和果醬,再配上一小份用清早采摘的蔬果制成的沙拉和一根香腸,特拉斐爾的一天就開始了。

這之後他應該去給學徒們提供一些指導或是給學生們講解一下他正在研究的課題,但他此時顯然沒有這個心情。他面帶疲倦地慢慢將盤中食物吃淨,扯下掖在胸前的餐巾動作輕緩地擦淨嘴角,用法杖輕敲桌面,刻在桌上的法陣就將餐盤送去了廚房。

他抓起法杖站了起來,走出臥室向書房走去。沿途遇見的學徒們紛紛停下腳步和談話恭敬地向他行禮。特拉斐爾沒有理會,他眉頭緊鎖一言不發大步走過走廊,袍腳在身後翻滾起層層波浪。

學徒們抬頭驚愕地看著他的背影,面面相覷不知他們一向溫和的老師這段時間為何像變了一個人。

特拉斐爾得知雅度尼斯的死訊之後,他便不再四處旅行,而是專心在塔中做研究與指導學生,至今已有七年。

七年來,他致力於改革教育,將自己的法師塔向世人開啟,不管是貧民的孩子還是上流社會的公子,只要有施法天賦,經過考核品行端正他都收入塔中。

他還打破了以往學徒只能靠自學的陋習,每天必定抽出一些時間來講解自己領悟到的一些心得,並且把自己的研究向學生們共享。

但他再厲害畢竟也是人類,精力有限。因此他鼓勵學徒們互助學習,塔內學習風氣非常優良,他曾經經歷過的那種在求學中被人冷眼相待的情形再也沒有出現。這無疑是在施法者通常保持高冷形像的大陸上刮起一陣颶風,他的這種舉動受到世人追捧,名聲更上一層。

但作為一名法師,僅僅做出這樣的改革還不足以受到所有的認可。他同時還在法術領域獲得非常高的成就,並且在一年前獲得了*師的稱號。

能在三十左右的年紀就獲得這樣的稱號,無疑是令人欽佩的。加在他身上的來自國家、神殿和施法者協會的榮譽稱號數不勝數,他的名字在大陸上知名度相當高。

此時,這名深受學生喜愛的*師穿過長長的走廊,走進書房,將門反手關上後走到書桌前,他癱坐在椅子上,把臉埋進雙手之中深深地嘆了口氣。

從他成為魔法學徒至今已經十五年,這漫長的時間裡足以令一個人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如今的他也算得上是沉穩、溫和又博學,但他知道些改變都來源於他心裡無法忘卻的那個影子。

沒人能從他身上看出他坎坷的身世,但這並不是秘密,他不怕這些被人知曉,因為這不是他的弱點。他本以為這世上沒什麼能夠再讓他害怕了,但他現在卻像是被逼進絕路的老鼠。他的手指和肩膀在顫抖,常年心智的操勞使得雙鬢已經開始出現斑白的痕跡,他這幅模樣就像一個普通的快要進入中年的男人,再不復他平時的風度。

他在害怕,這種感覺讓他想起傷痕累累地躺在繁華區的街上,雙手被捆在馬鞍上;想起安格斯將他吊起後的獰笑;想起曾眼睜睜地看著凱西的袍腳擦過他的指尖;想起那天傍晚站在雅度尼斯的墓前哭泣。

他的研究終於遇到了無法突破的瓶頸,他很害怕。

這些知識給他力量,也給他自信,但一旦遇到問題,他的內心築起的那座牆幾乎在一瞬間被瓦解。雖然已經獲得的那些成就並不會被收回,但他畢竟沒有達到頂峰,若是無法再繼續精進,那麼隨著時間的推移,會有更多的後來者將他的光芒遮蓋,他最終將泯於眾人。

他獲得的這些成就不會再被人們提起,他的名字將漸漸被人們遺忘,就像雅度尼斯說的那樣,消失在歷史中不留下任何痕跡。

他不希望這樣,他對於名望有著比起其他施法者更深刻更扭曲的執著,因此這種可能性令他恐懼令他不安。從那個問題出現,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多月,這一個月來他日夜顛倒廢寢忘食地查閱典籍文獻和做實驗,但沒有用,沒有任何能稱得上是好消息的事情發生。

特拉斐爾慢慢將臉從雙手中抬起,無神地雙眼掃過這段時間被他弄得雜亂不堪的書房,他的目光劃過高高的書架,劃過滿地的卷軸與藏書,慢慢收回最終定格在被扔在書桌一角的那本手記上。

這是他偶然間得到的,一位生活於一百多年前,如今已經不被世人提起的黑袍法師留下的手記。剛剛得到這本手記時,他雖然不曾像是別的人那樣急於將它銷毀,但也沒想過要利用它。畢竟,如果被得知他居然研究邪惡魔法,那麼他這些年辛苦經營的一切就全毀了。

他雖然還記得雅度尼斯曾說過的邪惡的不是力量本身,而是使用力量的人,因此對於邪惡魔法並沒有那麼大的偏見,但他害怕被人恐懼與唾棄,害怕會身敗名裂。

但現在,已經沒有別的路能讓他選擇了。

手記裡寫的是惡魔的召喚方法。魔界客觀存在於這世界上的某一個位置,但那不屬於任何一片大陸,那也是航海永遠也去不了的地方。那裡是同時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另一片扭曲的空間,只有用特定的法術才能短暫地打開大陸與魔界向連接的軌道。手記裡,就記載著這種法術。

根據手記描述,軌道可以在任意地方被打開,但空間扭曲的波動會被神殿所監控到,因此打開軌道是極其冒險的行為。

若是平時,他對於這種冒險行為想都不會多想,但現在,他似乎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了——魔界,有一套完全不同於大陸的法術體系,黑袍法師們的邪惡魔法便是根據此演變而來。所以說,特拉斐爾可以根據這套完全不同的魔法理論從全新的角度重新進行自己的研究。

這是他僅剩的希望了。

但他依舊下不了決心,畢竟召喚惡魔不可控因素實在太多,而且魔界的理論對於他的研究是否有幫助誰也不能確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特拉斐爾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置於小腹。他一動不動,沒有點燃蠟燭和魔法燈具,窗簾也被拉上的書房裡一片昏暗,只有魔法晷發出微弱的光芒顯示著時間。

他緊緊盯著那本只看得見輪廓的手記,表情隱藏在黑暗中晦澀不明。

魔法晷所指示的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七點,但這與他無關,他的時間如同被凝固住了一般。

這時,書房的門突然被敲響,突如其來的聲響讓特拉斐爾嚇了一跳,在他出口呵斥之前,房門被打開了。

門外的走廊裡插著火把,火光從打開的門裡照了進來,也照在門口那人的身上。

那人背對著光源,臉被黑暗所遮蓋,但那頭柔順閃亮如同月光一般的金色長發說明了來人的身份。

見來人是自己最喜歡的學生,特拉斐爾咽下了即將出口的訓斥,但還是低聲喝道:“埃爾維斯,你來干什麼?”

那沙啞不堪的聲音令特拉斐爾自己都嚇了一跳。

埃爾維斯雖然被呵斥,但並沒有退縮,他說:“老師,您一天都沒進食了,大家都很擔心您。”聲音裡是滿滿的擔憂。

特拉斐爾低聲咳了幾聲,用手指揉揉額角,才勉強用平靜的聲音說:“我在思考,你走吧,不要打擾我。”

“老師!”埃爾維斯見他一點出房間的打算也沒有,抬腿便往書房裡走。

但他剛邁出一步,特拉斐爾馬上抬頭呵斥道:“我說了,出去!”

“老師!”埃爾維斯又喊了一聲。

“出去!”

埃爾維斯又在房間門口站了一會,最終還是無奈地關上房門離開了。

特拉斐爾不停地用手指揉按眉心,心中的波動變得更加劇烈。這幾年來,特拉斐爾一直認為,如果說有誰能被真正稱為天才的話,那就是埃爾維斯無疑了。

他如今雖然看似有著非凡的成就,但是以他付出的努力來看,這幾乎是必然的事情——只要他的腦子沒那麼笨。

但埃爾維斯卻不一樣,那孩子所展現出來的天賦非同凡響,與他相比較特拉斐爾就只能用“普通”來評價了。

“沒有凌駕於眾人之上的天賦,就只能止步於平庸嗎?”特拉斐爾喃喃低語,心中更蒙上了一層不甘。

這層不甘無疑是迫使特拉斐爾下定決心的最後一根稻草:“你不是要研修黑魔法,你只是想要利用另一種完全不同的魔法理論來進行自己研究。”他對自己這樣說著,向那本手記伸出了手。

暫時性地掩蓋空間出現的波動,對於身為空間系*師的特拉斐爾來說並不是難事。

他下定決心之後就帶著手記來到了研究室,布置好了手記所記載的法陣與掩蓋空間波動的法陣。

他手心不停地出汗,手腕也一直顫抖,他不得不將手記放在一邊雙手握住法杖。他張開嘴,喉間發出如哽咽一般顫抖的氣息。呼吸也變得不順暢,大腦缺氧讓他腦子發暈,這種感覺就像是吃了某種令人迷幻的藥劑。

他緊緊靠著身後的桌子才能穩住不使自己摔倒,高舉法杖怎麼也念不出完整的咒語。前幾個發音從他的口中反復出現,尖銳不穩猶如哭泣。

最終他搖搖頭深吸一口氣,梗著脖子終於將那一串長長的咒語完整地念了出來。之後,他便脫力地滑坐在地上,大滴大滴的汗珠從他的額頭滾下,他按著胸口像是斷了氣似的大口喘息。

面前的空間像是一張被擰起的畫布一般扭曲了起來,扭曲的中心出現一個黑點,黑點越擴越大,一只蒼白、修長被精心保養的手伸了出來,接著是另一只。

那雙手扶著黑洞邊緣,像是要將它撕扯開一般。黑洞依舊在變大,房間裡的桌椅器皿隨著空間的不穩定不住晃動發出當啷的聲響。

特拉斐爾停止了喘息,他瞳孔緊縮,看著那名被召喚而來的惡魔從黑洞中垮了出來。

短發比夜色更深的漆黑,眸子是比鮮血更妖異的猩紅。無與倫比的俊美容貌引誘凡人墮落,優雅溫柔的雙手會扭斷情人的咽喉。

他穿著類似騎裝卻有著長長下擺的上衣與貼身的長褲和短靴,舒展著修長的四肢饒有興趣地打量因為剛剛的震動而有些凌亂的研究室,最終將視線定格在癱坐在地上滿臉痛苦糾結的特拉斐爾身上。

他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意味不明卻無比魅惑的笑容,用極具磁性的低沉聲音緩緩說道:“是你打開了軌道嗎,人類……”



☆、第14章 惡魔

特拉斐爾坐在地上仰望著眼前俊美的惡魔,雖然在召喚之前有諸多掙扎,但既然木已成舟,他反而很快冷靜下來。他深吸一口氣,抓著法杖的手緊了緊,然後慢慢站了起來。

“沒錯,是我。”他說,甚至伸手理了理自己的長袍。

“你是個法師?這裡是你的法師塔?”惡魔邊打量四周邊問道,然後重新將目光定在法師身上。

“是的。”特拉斐爾說,他平順了呼吸,站得筆直神色從容不迫。

惡魔正抱著手立在原地打量著他,嘴角噙著嘲諷的弧度,似乎對他失態的模樣有著莫大的興趣。見他很快就恢復冷靜,便撇撇嘴角懶洋洋地說:“人類,你打開了連接魔界的軌道,告訴我你的目的。”

特拉斐爾將左手慢慢覆蓋在法杖前端淡綠色的寶石上,他神態平和,如果不是前額幾縷頭發被打濕了還黏在額頭,幾乎看不出他不久前還在苦苦掙扎。他開口說道:“我希望能夠得到你的幫助。”

“我的幫助?”惡魔眯起那雙緋紅的眼睛嘴角又勾起了弧度:“讓我想想,對於人類來說,召喚惡魔還能為了什麼呢?金錢?美色?權利?”

“不。” 特拉斐爾搖了搖頭:“我的研究陷入了瓶頸,我希望能夠通過研究魔界的魔法理論來找到打破僵局的方法。”

“這算什麼?”惡魔的神色變得古怪起來:“知識?”

特拉斐爾頜首:“的確如此。”

“居然是這麼正面的理由嗎?”惡魔似笑非笑地向他走去,特拉斐爾下意識地後退,但身後就是桌子,堵住了他的去路。他便眼睜睜地看著惡魔走到他面前,湊過身子,將臉一點點地向他逼近。

特拉斐爾在人類中已經算得上高挑,但惡魔比他還要高了半個頭,再加上從惡魔修身的衣服所勾勒出的線條來看明顯比他強壯一些,來自成年男子的壓迫感使得特拉斐爾不得不將身子後仰。

最終,惡魔的臉仍是擦過他的臉頰,湊近他的耳朵小聲說:“還是說,在這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有著別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惡魔吐出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耳邊,特拉斐爾不適地皺起眉頭,將法杖抵在惡魔胸口,輕輕將他推開,然後說:“當然只是這樣的理由,如何?”

惡魔被推開,但並沒有向後退,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神色之間滴水不漏的法師,然後舔了舔嘴角,露出一個邪惡但充滿誘惑的笑容:“如果你僅僅有這樣的要求,對我而言當然再簡單不過。雖然很無趣,不過我既然已經應你的召喚而來,自然會和你訂立契約。”

“契約……”法師面色沉重地小聲重復了一遍。

惡魔看他露出這樣的表情,身子便再度前傾,湊近他說:“你不會是想反悔吧?”

“當然不是。”特拉斐爾搖搖頭,用法杖再度把惡魔往後推了一些,說:“我已經做好了承受一切後果的准備。只是,時間能不能稍微延後一些,等我取得更高的成就之後再……”

“再什麼?”惡魔問。

法師面色遲疑地說:“再取走我的靈魂。”他略微低著頭,便沒有看見惡魔古怪的臉色。

“取走你的靈魂?”惡魔反問了一聲,然後笑了出來:“原來大陸上真是這麼傳言的。”

法師被他笑得莫名其妙:“難道不是這樣?與惡魔交易之人,將被取走靈魂。”

“當然不是。”惡魔聳聳肩膀主動向後退了一步,轉身走向離他最近的椅子坐下,將左腿搭在右腿上,雙手交叉置於小腹處,才繼續說:“如果我猜的沒錯,那句話是從你們的光明神殿傳出來的?”

“確實如此。”特拉斐爾說,惡魔走開後他又將身子站得筆直。

惡魔帶著嘲諷的笑,搖了搖頭:“可笑的宗教,一群腦子不清楚的狂熱分子,明明他們所信奉的神明早已隕落,他們還是沉迷在自己的幻想裡亂給別人添麻煩。”

“隕落?光明神?”特拉斐爾驚訝地問:“那神殿那些祭祀和巫師,依靠信仰光明神所得到的神明賜予的力量,怎麼還能繼續使用?”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所謂神明賜予的力量不過是將自身堅定的信念變成支點,以此獲得力量罷了,不管信誰都一樣。只不過當初信仰光明神,光明神偶爾會賜予他們力量的加持。所以說光明神的隕落對於他們來說只不過是削弱了力量而不會完全失去那份力量。”惡魔解釋道,然後神色自若地說出另一個令人吃驚的消息:“而且不僅僅是光明神,所有的神祗全都已經隕落——至少他們已經不會再出現了。”

“怎麼會……”特拉斐爾若有所思地低聲說。

“有什麼差別嗎?難道你信奉什麼神明,”惡魔又露出了那種邪惡又嘲諷的笑容:“然後召喚了惡魔?”

“當然不是。”特拉斐爾神色平靜地回答,毫不避諱地直視惡魔鮮紅的雙眼:“只不過在此之前沒有人……不,我毫不知曉這件事,所以感到些略微的驚訝罷了。”他想起雅度尼斯那雙能看透一切的眸子,也許他也知道這件事只不過從來沒說出來,但已經再也無法求證了。

惡魔又聳了下肩膀,說:“身為人類,不,身在大陸不知道這種事也不奇怪,畢竟知道這些事的人都在想方設法地掩蓋它。”

“那你是怎麼知道這種事的?”

“因為在魔界並沒有封鎖消息。”

“但這也不會是誰都知曉的消息吧。”特拉斐爾說。

惡魔又笑了起來:“當然,但我身為貴族總得有點特權。怎麼樣,人類,你所召喚而來的惡魔並不是什麼小人物,你難道不為此感到榮幸嗎。”

特拉斐爾說:“比起榮幸,我更驚訝於你居然毫不避諱地直接把這種事說出來。”

惡魔攤開手說道:“即使我不說,你也應該多少猜到一些,不然也不會那麼問。而且這種事本來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我告訴你我的身份,你也應該能明白我能為你帶來多少好處,這樣它至少能夠成為我的砝碼讓你更用心地為我做事,不是嗎。”

特拉斐爾輕輕地點了下頭。

“怎麼,人類,難道你還想繼續剛才的話題嗎?”惡魔問道。

特拉斐爾搖搖頭:“雖然我對於那些仍有些興趣,但我想我們還是先談談我們的交易吧。”

惡魔終於露出了嚴肅的表情,他說:“我需要你做的,是幫我找到我的弟弟。”

這回輪到特拉斐爾露出古怪的表情問道:“就這樣?”

“這難道是什麼可笑的事情嗎?”惡魔皺起眉頭,緊盯著法師問道。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特拉斐爾解釋道:“我是說,我以為會是別的什麼事。”

惡魔反問道:“別的什麼事?難道我指望你幫我征服大陸嗎?”

特拉斐爾頓了一下,然後頜首道歉:“抱歉,是我想多了。”

惡魔看起來仍然有些不滿,但他還是站了起來走到特拉斐爾面前,說:“如果我沒理解錯,我想你是同意這筆交易了?”

“是的。”法師說。

“很好。”惡魔點點頭:“那麼,人類,告訴我你的名字。”

“特拉斐爾·斯特林。”

惡魔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接觸特拉斐爾的額頭,指尖溫熱光滑還帶著出過汗後略有些黏膩的觸感令他心情莫名地好了起來。

“墨菲·諾爾伯,記住我的名字。”



☆、第15章 契約

浴室房頂四角掛著明亮的魔法燈具,但水汽氤氳仍讓一切都顯得朦朧不真切。

特拉斐爾坐在浴缸裡,他的那根6英尺長的櫻桃木法杖就靠在浴缸邊緣。他以往很少將法杖帶進浴室,因為他總覺得潮濕的空氣對木制品有害,但他現在心煩意亂已經考慮不了這麼多了。

他嘆息一聲,撩起一捧水從頭上澆下。他抹去臉上的水珠,抬起雙手神色晦暗地看著自己的胳膊——從手肘處開始,黑色的猶如荊棘的花紋一直蔓延到肩膀上。他不用低頭也知道,他的身體上至鎖骨下至小腿,全部被這些線條緊緊纏繞。

那些仿佛是被真正的荊棘條纏繞的刺痛感仿佛還殘留在皮膚上,他伸手輕輕撫摸著胸口上的花紋,那裡的皮膚依舊平滑,觸感上沒有任何變化。他放下手,將自己的身體滑入水中,又嘆息了一聲。

他閉上眼,回想起不久前所發生的事情。

當墨菲告知他姓名之後,便念起了咒語。那是不同於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種咒語念法的古怪發音,但他來不及細想,奇異的熱度從墨菲接觸自己額頭的指尖擴散開來。

房間裡那些被之前的召喚法術震得凌亂的物件再次震顫起來,隔絕空間波動的法陣也開始有不穩隱隱有崩潰的跡像。特拉斐爾注意到了這些,但他無力阻止,因為他不能動,他被禁錮在原地動彈不得。

墨菲神色凝重地發出一串顫音,特拉斐爾身子一震,惡魔念咒的聲音和物品震動的哐當聲統統從耳邊消失了,眼裡的一切也變得模糊不清直至黑暗,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心跳。他能看見的只有惡魔那雙紅得似乎要滴出血來的眼睛,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是額頭上熱得幾乎發燙的指尖。他的腦子裡一團漿糊,思維全被打上了死結,渾渾噩噩地連神智都要被吸進那雙眼睛之間的黑暗裡。

但很快他就有了別的感覺,他感覺到什麼東西順著他的雙腿纏繞上來,他此時精神陷入恍惚之中,無力判別那些將他身體全部纏繞住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一陣緊縛感和刺痛感之後,所有的感覺又回來了,他聽見了惡魔低沉又飄渺的念咒聲和玻璃瓶子倒地碎裂的聲音,四周的景物在他眼裡又清晰了起來,插在牆上的火把火焰劇烈的搖動著,魔法燈具也在牆上震個不停。

墨菲發出最後一個音節後收回了手,特拉斐爾又拿回了自己身體的控制權。幾乎是瞬間,他後退一步開始大口喘息。邪惡的氣息充斥在研究室的每個角落,他腦子脹痛,幾欲作嘔。

“契約完成了。”他聽見惡魔這麼說。

特拉斐爾撐著法杖直起腰身,他感覺墨菲的臉色也比剛開始白了許多,雖然他神色如常,但是特拉斐爾並不覺得這是自己的錯覺。

似乎是感受到了特拉斐爾的打量,墨菲故作輕松地抱起胳膊說:“我想接下來我們應該談談交易的詳細內容。”

特拉斐爾環顧四周,桌椅和各種儀器被震得東倒西歪,書籍和卷軸散了一地。架子上擺著的瓶瓶罐罐大部分都被震掉了,地上滿是玻璃碎片和灑落的藥劑。

“在這裡?”特拉斐爾問道。

墨菲嗤笑一聲:“顯而易見,這裡並不是一個合適談話的地點。”

特拉斐爾有些猶豫:“但是,如果走出這個法陣,你那強烈的邪惡波動哪怕是十公裡外都能被感受到。”

“這可不是什麼值得煩惱的事情。”墨菲倨傲地說著,伸出右手按在他自己的胸口,低頭念了一串咒語。不可思議地,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濃郁又強烈的邪惡氣息一下子就消失了。

特拉斐爾感受了一下,墨菲本身的魔法波動還存在,只是變得純淨不帶任何屬性,此時的他就像是一個只是有著魔法天賦的普通人。

“天吶,居然有遮蔽魔法頻率的法術存在……”特拉斐爾驚疑不定地說。

“不過是個小把戲而已。”墨菲漫不經心地說,但特拉斐爾還是捕捉到了他臉上一閃而過的得意神色。

特拉斐爾很快回過神來,他首先施法抹去了畫在地上的兩重法陣,卻並未收拾被震得亂七八糟的房間。

“我帶你去合適談話的地方,請跟我來。”他扭頭對墨菲這樣說了一聲,便向研究室門口走去。

墨菲跟在他身後,只見特拉斐爾揮動法杖對著房門念了句咒語,原本空無一物的門上馬上浮現出泛著淡淡白光的魔法陣,法陣一閃而逝,之後房門上漾起一陣波紋。波紋很快也平息下來,特拉斐爾伸手握住門把打開了房門。

門外並不是插著火把的走廊,而是一個黑漆漆的房間。

特拉斐爾用法杖在地上點了兩下,發出兩個短暫的音節,房間內掛著的好幾盞魔法燈具便立刻同時亮了起來,將房間裡隱藏在黑暗中的一切都顯現出來。

這是特拉斐爾的書房,他為了方便,在書房和研究室的門上畫了雙向傳送的法陣。墨菲並不合適出現在眾人面前,他奇怪的服裝和妖異的紅眼是在大陸上不曾見過的,再加上特拉斐爾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整天之後在研究室折騰一通,然後傳送過來這麼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實在是可疑得無以復加。

所以用法陣直接傳送到書房,兩人談好交易內容和實施方法是目前最好的選擇,但此時特拉斐爾站在書房門口卻只想扶額。書房仍保持著他離開時的模樣,書本卷軸散落一地,似乎比他們身後的研究室好不了多少。

墨菲在他身後輕笑一聲,看著這扇直接扭曲了空間的門說道:“人類的法術也有點意思。”

然後便越過特拉斐爾走進亂糟糟的書房,在寬敞的房間裡帶著挑剔與一些評估的意味四處打量,然後走到書桌後撩起自己衣服的後擺坐了下來,一手支著下巴說:“這就是你所謂的合適談話的地點?”

特拉斐爾有些懊惱自己的疏忽,他走進書房關上門,對墨菲點點頭說道:“抱歉。”然後便揮動法杖念起冗長的咒語。

地上散落的書本卷軸被吸進異次元空間,扭曲著消失在原地,然後下一秒鐘便出現在它們原本應該被放置的地方。很快,房間就恢復了整潔,就連那架帶著滾輪的梯子也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推動似的回到了書架邊。

“很有效率嘛。”墨菲又掛上了他那帶著濃濃嘲諷意味的笑容。

特拉斐爾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到了書桌前,隔著書桌與他對望:“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

墨菲卻又輕笑了一聲:“你打算就這樣跟我談話麼?”

“什麼?”特拉斐爾問道,不明就裡地看著墨菲站了起來,繞過書桌走到他面前。

“你看啊……”墨菲仿佛耳語般的呢喃道:“你出了好多汗,難道不難受麼?”

墨菲的手指仿佛要描繪法師袍上被汗漬印出的輪廓般落在特拉斐爾的胸口,特拉斐爾後退一步避開他,用探究的神色望著眼前的惡魔,似乎想看穿他究竟有何用意。

墨菲毫不在意地收回手,坦然地與他對望,攤開雙手作無辜狀說道:“你看,我也是為了你著想。”

特拉斐爾與他對峙片刻,也覺得自己現在的儀表對於要進行一場嚴肅的談話來說有些失禮,他最終慢慢地點了點頭,說道:“那麼,就勞煩你在這裡稍等片刻。”

特拉斐爾走到書房門口,握住門把時又不放心地回頭看了墨菲一眼,年輕的惡魔坐在書桌後微笑地與他對望。

特拉斐爾總覺得他的笑容不懷好意,但只猶豫了一下便打開門走了出去。他向自己的房間走去,吩咐沿途遇到的學徒將研究室收拾干淨。

回到房間,特拉斐爾滿懷心事地走進浴室,直到他坐進浴缸才發現自己居然將法杖帶了進來。

將自己清潔一番後,特拉斐爾跨出了浴缸,水順著他修長瘦削的身體流到腳邊,他扯過浴缸邊架子上的浴袍將自己的身體包裹起來,也遮蓋住了那些將他緊緊束縛住的猶如荊棘的花紋。

那是他沉重的枷鎖。

特拉斐爾再度嘆息一聲,他此時的心情並不比之前尋求突破研究瓶頸的方法而不得時輕松多少。所謂作繭自縛大概就是自己這樣吧,他自嘲地笑笑,伸手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將那些疲憊又無奈的神情從他的臉上抹掉之後打開了浴室的門。

房間裡面空無一人,一切都保持著他進浴室之前的模樣,除了桌子上多出來的一盤水果——這可能是哪個學徒送進來的。

他剛剛邁出浴室,便停住了腳步——有點不對勁。他的瞳孔緊縮,他能感覺到空氣裡微小的波動,不是錯覺。

他握緊了法杖,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喝道:“誰在那裡!”



☆、第16章 秘密

特拉斐爾話音剛落,房間裡便響起了一聲輕笑聲,隨後,墨菲坐在床邊的身影便顯現了出來。

“警惕心很強嘛。”他說著伸手從放在床邊桌子上的果盤裡捏起了一顆葡萄,用兩根指頭捏著對著掛在牆上的魔法燈具看了看,繼續說道:“警惕心這麼強的人居然在訂立未知契約的時候連反抗都不反抗一下?”

特拉斐爾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那是因為契約必須要在雙方都同意的情況下才能夠成功訂立,否則就是詛咒了。而且我沒有感受到危險,訂立契約過程中從你身上的也沒有感受到壓迫感,所以我認為這只是一個協作性質的契約。”

墨菲將目光從葡萄轉移到特拉斐爾身上,帶著虛偽的笑容說道:“推理正確,那的確只是一個保證我們兩人能夠順利完成交易的契約而已。不過我想這個契約能夠輕易便訂立成功,應該還有你當時過於緊張的原因?”

特拉斐爾並沒有否認,他問道:“所以這個契約的內容就是我們的‘交易’嗎,違約了會如何?”

“嗯……”墨菲從鼻腔裡發出一個長音節,想了想說道:“你如果沒有幫我找到弟弟,那麼那個契約的標記就會一直存在,如果你做出對我什麼不利的事情,那些標記就會變成毒荊棘貫穿你的身體——當然,如果我拒絕向你提供任何魔界魔法知識或是做出什麼直接對你不利的事情,也會是同樣的下場。順便說明一下,這種毒荊棘是魔界特有的植物,生命力頑強,火燒刀砍都沒辦法把它弄死。而且它既凶殘又貪婪,它會把獵物的血肉作為養分吸收掉。相信我,任何被它纏住的生物最終都只會變成一堆枯骨,而且這個過程相當的快。”

特拉斐爾平靜地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後說道:“但它太顯眼了,我是說這個契約的標記……面積有些過於大了。”

墨菲見他沒什麼反應,感到有些無趣,聽他這麼說便假笑著說:“這也是沒辦法啊,標記如果不這麼大,怎麼能更加好的制約你呢,法師先生。怎麼樣,看到這個標記是不是會產生一種想要盡快完成協作好解除契約的念頭呢?”

特拉斐爾眯起眼睛看著他:“你的標記也是如此?”

“當然不是,”墨菲說道:“我可是這個契約的創建者,所以我的標記比你的要稍微小那麼一點。”

特拉斐爾說道:“你能夠控制這個標記?”

“當然不是,”墨菲坦然地望著他:“這個契約規則便是如此。”

特拉斐爾又盯著他看了一會,才垂下眼睛換了個問題:“你是怎麼到我房間裡來的?”

墨菲說:“當然是順著你的氣息走過來的,我可不會用你那種傳送術。”

“沒有被其他人發現嗎?”

“如你所見,我剛剛隱身了。”

“但是你的氣息可沒辦法被掩蓋,我輕易就發現了你。”

墨菲聳了聳肩:“很遺憾——或者說值得慶幸——這個塔裡可並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敏銳。我剛剛跟在那個給你送水果的孩子身後走了一路,他都沒有發現我。不過那可真是個可愛的孩子,完美的臉龐和閃耀的金發真令人著迷。那孩子似乎相當擔心你呢,進門之後盯著浴室擔憂地看了半天才離開。”

“埃爾維斯?”

“這是那孩子的名字麼?”

“這不關你的事。”特拉斐爾皺起了眉頭說道:“即便你沒有被他發現,你也有被別人發現的可能性,你實在太大意了。”

“哦?”墨菲眯起眼睛拉長了語調說道:“你害怕我被發現?”

特拉斐爾冷笑一聲說:“難道你就不害怕被發現?不然你何必和我簽訂這麼個協作契約要我幫你做事。”

墨菲說:“我只不過是想省去無謂的麻煩而已。”

特拉斐爾說:“無論如何,在這點上我們立場是相同的,不給我惹麻煩就是替你自己省事,我希望你能明白這一點。”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墨菲將那顆被他把玩半天的葡萄丟進嘴裡:“不過是一些連施法者都不是的學徒而已,我當然是有了不會被發覺的自信才會走到這裡來。”

特拉斐爾頜首道:“有自信當然很好,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更警惕一些。”

墨菲皺起眉頭說道:“我做事情我自然心裡有數,不用對我說教,我可不是你的那些學徒。”

特拉斐爾頓了一下,才微微欠身:“抱歉。”

墨菲這才松開眉頭,說道:“你打算在那裡站到什麼時候?你打算就這樣跟我談?”

特拉斐爾從一出浴室就一直站在浴室門邊沒有動過,他聽見墨菲的問話便說道:“那麼請你先去會客室稍等片刻,等我穿戴整齊之後就過去與你詳談如何?”

墨菲單手扶著下巴,看了一眼放在床頭的魔法晷說道:“這時間應該是人類休息的時間了吧,你已經回到房間沐浴之後又穿戴整潔到會客室去,難道你不覺得很很可疑嗎?”

特拉斐爾揉揉有些發脹的額角說道:“那就去書房如何?”

墨菲說:“我可是剛從那裡過來,已經不想走回頭路了。”

“那你的意思是?”

墨菲環顧了一下房間說道:“你何必要到處跑來跑去呢,這裡不是很好麼?”

“這裡?”特拉斐爾皺眉問道。

“沒錯,有什麼不妥麼?”

墨菲的要求令特拉斐爾有種被冒犯的感覺,於是他說道:“當然不妥,這是我的私人空間,我不想把它當做什麼談話場所。”

“為什麼呢?你覺得我侵犯了你的什麼*麼?難道你不認為接下來我們要談論的事情才是你的最大*?”墨菲站了起來,走到特拉斐爾身邊,湊近他低聲說道:“聽著,你不需要別的秘密了,我就是你最大的秘密。”

“當然,”墨菲輕笑一聲,伸手將特拉斐爾松散的浴袍襟拉開了一條縫,露出些許被仿佛荊棘的花紋纏繞的胸膛來:“還有這個。”



☆、第17章 印記

特拉斐爾一下握住墨菲還勾著自己衣襟的手指,然後狠狠甩開。他冷冷地盯著墨菲近在咫尺的臉,強忍著沒有後退也沒有給他一法杖。他閉上眼,深吸兩口氣,再睜開眼時那雙棕色的眼睛又恢復了波瀾不驚的模樣。

特拉斐爾繞過墨菲,向房間裡的衣櫃走去。他從衣櫃中取出襯衣和長袍,扭過頭對墨菲說道:“能否回避一下,我想我需要換一件衣服。”

墨菲重新走到床邊坐下,看著他拿在手裡的衣服說道:“都已經是這個時間了,馬上就要休息了,你何必穿得那麼正式呢。”

特拉斐爾看了他一眼,將手中的衣服掛了回去,重新從旁邊拿起一件深色的睡袍,說道:“我希望這樣不會太失禮。”

“我不介意。”墨菲說,依舊坐在床上看著特拉斐爾的動作一動不動。

特拉斐爾微微蹙眉,將手裡的睡袍舉了舉向墨菲示意,見墨菲還是沒反應,他只好嘆了口氣說道:“請你回避一下。”

墨菲卻只是抬了抬手,然後笑著說道:“請不要在意我。”

特拉斐爾看著他貌似人畜無害的微笑,眉頭鎖得更緊了。他將睡衣也掛了回去,說道:“你難道是在作弄我嗎?”

墨菲笑道:“我並沒有這個意思,你請自便。”

特拉斐爾嘆了一口氣,又盯著坐在床上笑得一臉玩味的墨菲看了一會,反而舒展開了眉頭。他走到床邊圓桌旁的椅子邊坐了下來,危襟正坐的模樣仿佛他此時穿的不是浴袍,而是那套無懈可擊的法師袍。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麼?”特拉斐爾端坐在椅子上問道。

“誒——”看見特拉斐爾平靜的反應,墨菲仿佛很失望似的發出一個長音,然後才點點頭說道:“好的。”

墨菲又低頭想了片刻,才開始緩緩向特拉斐爾訴說事情的始末。

魔界是個強者為尊的地方,越強的惡魔階位越高,這些階位從高到低分別是帝王、大公、閣僚、將軍、王、侯爵、伯爵、總統、貴公子、公爵、惡魔和使魔。惡魔和使魔是平民階級,魔界中大部分惡魔都處於這兩個階位。從公爵往上,才能算是貴族。從大公一直到將軍,人數都極為稀少,可那個個位數也在上下波動。但是帝王只能有一人。魔界千萬年歷史上出現雙王的局面也僅有一次,而那一次,便造成了能夠動搖魔界根基的大混亂。

貴族的主要組成階級是從王到貴公子,是以家族為單位。階位越高,家族數量越少。墨菲所在的諾爾伯家族,就是侯爵階位的古老貴族家族。

惡魔的階位主要是由血統決定的,兩個惡魔的後代的階位通常與其中階位較高的一方相同。

雖說惡魔的地位與實力一出生便被決定了,但也並不是沒有升階的方法。

“魔界有幾個貴公子家族,就是依靠不知從什麼地方弄來的秘法,突破了血統的限制從普通惡魔變升上來的新貴族。但是秘法也有它本身的局限性——只能從平民升到低階貴族,而且升階之後似乎就很難再繼續向上升了。據我所知,那幾個家族已經在貴公子階位停留將近一千年了,而且後代降階的情況也開始陸續出現,這些小家族覆滅也只是早晚的事情。”墨菲說道。

但除了用秘法升階之外,還有一種更加罕見但也穩定得多的升階方法——血統變異。高階惡魔可能會生出低階後代,同樣的,低階惡魔也能夠繁衍出高階的惡魔。血統的變異非常稀少,但並非完全沒有。

這些新出現的高階惡魔變成了新的貴族,他們在低階惡魔中拉攏自己的勢力,成立了新的軍團,也打破了那些歷史悠久的古老貴族家族之間的平衡。

新貴族的誕生,或是古老家族的覆滅,都會涉及到資源與領地重新分配的問題,而這些問題的討論,通常都會伴隨著戰爭。

世間難以停止的事情不外乎心中愛戀的火焰,深海洋流的波動,和戰亂。

五十年前,魔界一位新貴族的崛起帶來的戰爭,直到現在還沒有完全平息。墨菲弟弟的丟失,也是因為受到這場戰爭的波及。

“接近尾聲的戰火已經遠離了諾爾伯家族的古堡,再加上那天我的弟弟正要出生,所以我們便放松了警惕,給了那些人可趁之機。”說起這件事情,墨菲的神色凝重了起來:“混進城堡的刺客偽裝成僕人,在我母親剛剛分娩完的時候接近她,企圖刺殺她並帶走我剛剛出生的弟弟。

“在侯爵階位的貴族當中,我們家族的人均戰力雖然很強,但是子嗣卻相對其他家族來說較薄弱,而且……總之是絕對不能讓刺客得手,所以陪伴在母親身邊的我的兩個哥哥便立即用盡全力同時出手。刺客見沒能得手,便一下抓起我剛出生的弟弟企圖逃跑。他有撕開空間的能力,不過也僅僅是能夠讓他傳送到魔界的某一點而已。但壞就壞在我那兩個哥哥在攔截他的時候依舊用了全力,這股力量雖然把刺客絞碎了,但也扭曲了空間縫隙,我的弟弟被吸了進去。

“因為空間被二次扭曲,所以無法定位縫隙另一端的具體地點,只能探測到是連接到了奧澤維娜大陸。所以我被派過來尋找我弟弟的下落,而我父親和兩個哥哥留在魔界追查這件事情。打開魔界與大陸的連接軌道不是件輕松的事情,而且造成的空間波動一定會被神殿捕捉到,正在我們想辦法潛入的時候正好感應到你的召喚,所以我就打跑了其他幾個企圖通過軌道潛入大陸的惡魔回應了你的召喚。”

聽完墨菲講述事情的始末,特拉斐爾忍不住問道:“你弟弟這樣一個剛出生的幼年惡魔,獨自流落到大陸來不是很危險的事情嗎?”

墨菲擺擺手:“這個倒是不用擔心,他畢竟是個高階惡魔,魔獸不會傷害他,普通人類和野獸也傷不了他。而且他還處於幼年期的未覺醒階段,身上沒有邪惡的氣息,只要不是掉到了神殿就沒有關系。你只要能在他覺醒之前找到他就可以。”

墨菲的話透露出的一點信息讓特拉斐爾非常在意:“魔獸不會傷害他?”

“沒錯,你不知道麼,大陸的魔獸有魔界生物的血統。”

特拉斐爾頜首:“在此之前我並不知道這一點。”

他頓了一下,接著問道:“惡魔的覺醒是在多大的時候?”

墨菲答道:“通常是在十六歲左右。”

特拉斐爾愣了一下:“那不是還有十六年嗎?”

墨菲說道:“雖然時間相對來說還很充裕,但我不知道大陸的環境是否會對他造成別的影響,所以還是盡早找到他為好。”

特拉斐爾點點頭表示了解,說道:“我會盡力,但是在這片大陸找一個幼兒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請問令弟有什麼特征嗎?發色瞳色或者是胎記之類的。”

“特征嗎……”墨菲低頭思索了一會,說道:“諾爾伯家的人都是黑發紅眼,所以他應該也是這樣。”

“應該?不能確定嗎?”

“沒錯,他才剛出生,整個圓滾滾光溜溜的誰知道他長什麼樣子?”

“咦?”特拉斐爾心裡的疑惑更深了:“那也應該能看得出他的瞳色或是胎記呀。”

墨菲搖搖頭:“外面還有一層殼擋著,沒辦法看見。”

“殼?”特拉斐爾疑惑極了,他小幅度地挪動了一下身子,輕咳了一聲忍不住問道:“抱歉,令弟究竟是……”

墨菲皺起眉頭不滿地說:“我都說了他剛出生,當然還是個蛋。”

“抱歉,我並不知道惡魔居然是卵生。”特拉斐爾又輕咳了一聲掩飾自己的尷尬:“大陸上關於魔界的記載非常少,而且想要收集這方面的典籍就會被視作企圖獲得邪惡的力量。”

墨菲冷笑一聲,說道:“神殿居然真的管制得這麼嚴格。”

特拉斐爾“嗯”了一聲,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說道:“所以我們現在要找的……是個蛋?”

墨菲說道:“目前來說是這樣的,惡魔的孵化期是五十天,他丟失的時間是在二十天前,所以前三十天,需要尋找的目標的確是個蛋。”

“那麼孵化之後,和人類是否有不同之處呢?”特拉斐爾問道。

墨菲說道:“我沒有見過人類的幼崽,所以並不清楚。”

特拉斐爾點點頭,他站了起來念了一句咒語,法杖頂端的綠色寶石發出淡淡的柔和光線。他用法杖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半人高的圓,法杖在空氣裡留下一道淡綠色的軌跡。當線條兩端相交的時候,淡綠色的圓圈內泛起陣陣波紋,波紋消失,那個浮在空中的圓圈內出現了一副畫面——一個看起來剛出生沒多久的人類幼兒正側躺在小小的嬰兒床上,吮吸著自己的拇指睡得正香。

“這就是人類的幼兒。”特拉斐爾指著那個圓圈中的嬰兒說道。

墨菲走到那個正映射著別處情景的圓圈旁盯著畫面看了一會,說道:“孵化之後的惡魔也是這個樣子。”

特拉斐爾再次揮動法杖,那個圓圈便消失在空氣裡,他皺著眉說道:“如果是和人類沒有區別,那就難找了。已經不能提供別的線索了麼?”

“別的線索?”墨菲扶著下巴想了一會,突然眼前一亮,說道:“對了!印記,他身上應該有代表諾爾伯家族血統的印記。”

“印記?”

“沒錯。”墨菲將手伸向自己的衣領,然後一顆顆解開扣子,將外套脫了下來隨意扔在地上,露出裡面貼身的短衫。

貼身的衣褲讓墨菲猿臂蜂腰寬肩窄臀的好身材一覽無余,然而特拉斐爾卻沒有欣賞的心思,他皺著眉頭看著墨菲的動作,緊緊攥著自己的法杖,在心裡猜測他又想做什麼。

墨菲轉過身背對著特拉斐爾,伸手將短衫也脫了下來,露出赤.裸的脊背。特拉斐爾緊緊盯著他的脊背,但他的注意力既沒有放在線條流暢的肌肉上,也沒有放在隨著墨菲胳膊的動作而起伏的充滿力量美感的肩胛骨之上。

在墨菲的背上,從後頸開始,沿著脊椎一路向下,有一道兩指寬的荊棘狀鮮紅色的印記,這道印記一直消失在他的褲腰裡。鮮紅的印記與白皙的肌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顯得妖艷又神秘,特拉斐爾甚至萌生出覺得它非常性感的想法。

特拉斐爾搖搖頭,好像這樣便能將這個詭異的想法搖出去似的。他深吸一口氣,才盡量平靜地開口:“這道紅色的圖案,難道就是你所說的印記?”

“沒錯。”墨菲說著轉過身,看著特拉斐爾的眼睛:“這樣的特征,足夠了嗎?”

“如果是找人,我想應該足夠了。”特拉斐爾閉了閉眼睛,才回望著墨菲的眼睛冷靜地說。

看著他的反應,墨菲低聲笑了一聲。他將手中的短衫也扔到腳下,就這麼赤.裸著上身慢慢走向特拉斐爾,用他低沉的,帶著蠱惑力量的聲音說道:“那麼,我等著你的好消息。”



☆、第18章 合作

看著墨菲越走越近,特拉斐爾終於忍不住伸出法杖將他擋在自己身前,說道:“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成的事情,希望你能有心理准備和足夠的耐心。”

墨菲低頭看著抵在自己胸口的綠寶石,輕笑一聲說道:“沒關系,耐心我多少還有一些,只是你可別讓我等太久。”

“你大可放心,我自然會盡我所能去做這件事。另外,為了讓我們之間的合作能夠順利進行,我希望你能夠留在塔裡。我會給你安排一個合適的身份,你以成為學徒的方式進入塔中,你看如何?”

“我沒有異議,畢竟我暫時也無處可去。”

“很好,對於我們兩個的意見能夠順利達成一致,我感到非常高興。”特拉斐爾帶著禮節性的微笑說道:“但在最後,我仍然有一個小問題。”

墨菲問道:“什麼?”

“你的契約標記,”特拉斐爾將抵在墨菲胸前的法杖慢慢下移,劃過那些堪稱優美的肌肉線條,停在他的小腹右側:“是怎麼回事?”

在法杖寶石所指的位置上,緊挨著漂亮的人魚線,有著和特拉斐爾身上相同的圖案——黑色的荊棘狀線條相互糾纏,這是屬於墨菲的契約標記。但面積卻僅有兩個巴掌大,比起契約的標記,更像是個裝飾性質的紋身。

“你說這個?”墨菲將手掌按在那處標記上,看著特拉斐爾探究的雙眼說道:“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作為契約的建立者,我的標記自然比你的要小那麼一點。”

這根本就不能用“一點”來形容了,特拉斐爾抿著嘴,用空出來的那只手緊緊攥著浴袍的前襟,他皺著眉頭冷冷地看著眼前笑得不懷好意的墨菲,他自然不會相信事情真的是這麼簡單。

但他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他不知道惡魔打的什麼算盤,但他明白此刻繼續討論這件事也不過是白費口舌。他閉了閉眼睛,將法杖收了回去。

“該說的我已經說完了,我現在要休息了。”特拉斐爾說道。

“那我呢?”墨菲問道。

特拉斐爾用法杖指了指房門,說道:“我的塔裡還有空房間,你可以先去那裡休息一晚,明天我會給你准備人類的衣服,之後你直接從大門進來就可以。”

聽他這麼說,墨菲笑了兩聲說道:“睡別的房間?你難道不怕我被發現了嗎?”

“你會麼?”特拉斐爾毫不示弱地看著他:“那不過是一群連施法者都不是的學徒而已,堂堂一個高階惡魔,會連那些人的耳目也躲不開麼?你想要給我找麻煩,就是在給你自己找麻煩。”

墨菲眯起眼,說道:“如果我說,我想要在這裡過夜呢?”

“恕我不能答應。”

“有什麼關系呢……”墨菲的話被特拉斐爾的念咒聲打斷,他感覺自己的喉嚨猛地被一雙無形的手扼住,話音戛然而止。

特拉斐爾沉著臉,用法杖指著臉色鐵青的墨菲,又念了一句咒語,墨菲這才感覺輕松一些,但脖頸間的緊箍感依舊存在。他聽見特拉斐爾說:“聽著,我們之間只是合作關系,我沒必要時刻處於弱勢聽你擺布,請你給我與我們兩人之間關系相對應的尊重。”

弱點被人控制,使得墨菲俊美的臉龐因為憤怒而扭曲,緋紅的雙眼顏色也愈發地深了,幾乎要滴出血來,他嘶聲說道:“不過是個區區人類而已,你怎麼敢這麼對我。這次是我太大意了,下次我一定能在你念出咒語之前就將你撕碎。”

“別忘了我們之間還有契約,在你撕碎我的瞬間你也會被毒荊棘刺穿。”特拉斐爾面無表情地說:“我想我的要求並不過分,即便我是個人類,你依舊需要我的力量來尋找你的弟弟,我所做的也不過是為了我們兩人之間能夠更好、更愉快的完成合作而已。”

墨菲的臉色變了幾次,最後雖然仍是一副憤憤的模樣,但也已經冷靜下來了。他說:“可以,我以後會給予你相應的尊重,你現在可以放開我了。”

特拉斐爾解開了對他的束縛,笑著說道:“合作愉快。”

墨菲揉著自己的脖子,重重地哼了一聲,他轉身撿起自己扔在地上的衣服,對站在原地的特拉斐爾說道:“告訴我空房間的位置。”

“這一層走廊盡頭的那一間就是。”特拉斐爾答道。

墨菲緊繃著臉點了點頭,下一刻身影就消失在原地——他隱身了。

特拉斐爾看著房間的門被打開,低聲說了句:“好夢。”

從門邊的空氣裡傳來一聲不屑地“嘖”聲,特拉斐爾感覺到墨菲的氣息漸漸遠去。他走到仍敞開的門邊,將房門關上,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從惡魔的言行舉止他能夠察覺到,這個惡魔不過仍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而已。但想到今後要和這樣一個任性的家伙朝夕相處,他不由地就生出一陣無奈感來。

但即便再無奈,人也已經召喚被自己過來了,想要退換貨顯然不太實際,還不如老實認命和他好好合作。小鬼也有小鬼的好處,起碼自己還能拿捏的住,如果是個老奸巨猾的家伙,那可就不好辦了。況且還有這個契約在,他也翻不出多大的風浪。雖然契約標記過於大了,但以後只要小心些不被人發現就好,況且自己也沒什麼理由在別人面前寬衣解帶。雙方盡快把對方的利用價值榨干,早早解除契約才是正事。

想到這裡,特拉斐爾的心情頓時輕松了不少。他走到桌邊,抽出一張羊皮紙提筆給附近城裡的服裝店寫信,讓對方明早送一套合適墨菲身材的衣服過來。

將信件綁在信鴿腿上,特拉斐爾走到窗邊將鴿子放走。

直到此時,一切基本塵埃落定,他才舒了一口氣,但疲憊感也一層層地湧上來——這可真是漫長的一天。

換上舒適的睡衣,特拉斐爾躺進他那張舒適的大床,輕道一聲晚安便沉入了夢境。

他此時沒有考慮到的是,他認為任性又難纏的小鬼,無賴得出乎他的預料,而他一心想要擺脫的契約,將會束縛他一生那麼久。



☆、第19章 學徒

窗外天色已經變得昏暗,雅度尼斯的走廊裡的火把一束束被點燃,一盞盞魔法燈具被學徒們喚醒,這一天的塔裡和以往千百個夜晚一樣,安靜明亮又整潔。

學徒們去位於法師塔二樓的餐廳裡取用食物之後,便繼續安靜又專注地做著自己的事情。

在雅度尼斯的三樓有一間單獨的餐廳,這是特拉斐爾專門的用餐場所。餐廳並不大,中央有一張三英尺見方的餐桌,餐桌上面擺著一盞三叉燭台和一些簡單的食物。此時特拉斐爾正坐在餐桌旁安靜地享用晚餐,使用刀叉的動作考究又得體。

在他的身邊還坐著另一人,金色的長發在火光的映照下猶如流淌的月光,美麗的容貌值得被送上這時間的一切贊美之詞,眼鏡反射著的燭火,猶如眼中跳動著的星辰。這是最受他寵愛的學生,埃爾維斯。埃爾維斯進塔時只有八歲,說是特拉斐爾養大了這個孩子也不為過。從埃爾維斯進塔,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七年,他也是陪伴在特拉斐爾身邊時間最長的學生。

在埃爾維斯小的時候,非常喜歡粘著特拉斐爾,不知不覺間兩人一起吃飯就成了習慣。這個習慣兩人都沒有刻意去改變,所以即使埃爾維斯長大了,性格也變了,這個習慣依舊保留著。

此時,埃爾維斯正微微蹙著眉頭,用叉子將自己盤中的幾顆撥來撥去,不知在想些什麼。

“吃掉。”特拉斐爾看了他一眼,低聲說道。

“誒?”埃爾維斯一下回過神來。

“你再這樣挑食會長不高的。”特拉斐爾說道:“今天的蓮豆煮的很軟,做得也很甜,你嘗嘗看。”

“不,老師,我不是因為不想吃豆子才發呆的,我在想別的事。”埃爾維斯將叉子放下,扭頭對特拉斐爾說道。

特拉斐爾見他這樣,也嚴肅了起來:“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今天進塔的那個黑頭發的年輕人。”埃爾維斯答道。

提到惡魔,特拉斐爾的心一下子提了上來,但表面上仍裝出一副好笑的樣子說道:“年輕人?你是說墨菲?他年紀可要比你大。”

“我當然知道他年紀比我大,”埃爾維斯撇撇嘴反駁道:“這個塔裡每個人都比我大,但即便如此我也是他們的前輩,他們應當尊敬我。”

“你說的沒錯,”特拉斐爾點點頭贊同道,然後問道:“你在想墨菲的什麼?”

“我討厭他。”埃爾維斯說。

“為什麼?”特拉斐爾心裡一緊,問道:“因為他今天戲弄你嗎?”

埃爾維斯點點頭。

今天墨菲進入塔中,與埃爾維斯正式相見。他贊美了埃爾維斯的容貌,甚至親吻了他的發梢,這讓埃爾維斯相當不快。這一幕被特拉斐爾撞見,他指責了墨菲,還在事後警告他不許對學徒們出手,但墨菲仍舊是一副輕佻的模樣。

雖然特拉斐爾在心裡對這件事暗自擔心,但見埃爾維斯在意的僅僅是這件事,還是讓特拉斐爾心裡一松,說道:“原來是這件事,我也覺得他相當的輕浮,但是你知道的,雅度尼斯的大門向每一個懷抱著對知識的憧憬的年輕人敞開。他並不是什麼壞人,我自然不能把他拒之門外。你討厭他,就避免和他接觸吧。”

但埃爾維斯的下一句話,就讓他的心再度提了起來。埃爾維斯說:“不僅僅是這樣,我還覺得……他相當危險……”

特拉斐爾在心裡驚訝於埃爾維斯的敏銳,表面仍不動聲色地說道:“他的背景相當清白,對陌生人抱有警惕心是好事,但想得太多也會使自己感覺很累。”

埃爾維斯似乎相當不滿地扶著桌子,他緊緊皺著眉頭,身子向特拉斐爾那邊探去,說道:“我並不覺得自己是多想了,他給我的感覺真的很不對勁,我討厭他。”

特拉斐爾心中被埃爾維斯的話激起了波瀾,但他仍平靜地看著埃爾維斯的眼睛,說道:“那麼我答應你,如果他做什麼壞事,我會馬上把他趕出雅度尼斯,好嗎?”

埃爾維斯似乎仍有不忿,特拉斐爾用手中的叉子指指他的盤子,說道:“好了,關於墨菲的話題結束了,剩下的豆子你要全部吃完。”

看著埃爾維斯露出沮喪的表情,低頭艱難地將豆子送入口中,特拉斐爾在心中暗自盤算著,要盡快將墨菲的假背景完善起來。

飯後特拉斐爾回到了書房,他坐在椅子裡,面前的書桌上擺著他遭遇瓶頸的研究和相關的資料。

他在等待墨菲的到來。

這天早上,墨菲如約到了特拉斐爾的臥室裡。特拉斐爾將城裡服裝店一大早送過來的衣服交給他,示意他換上。

“你從城市的方向走過來,敲響法師塔的大門,告訴我的學生你希望留在這裡當學徒就可以了。”特拉斐爾說道:“還有,你的紅眼睛太過顯眼了,最好偽裝一下。”

墨菲似乎已經不再糾結昨晚的事情,他神色輕松地從特拉斐爾手中接過那套衣服,然後勾起一個玩味的笑容,附身在特拉斐爾耳邊低聲道:“今後就請您多關照了,老師。”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耳邊,特拉斐爾皺起眉頭冷冷地看著他。墨菲也知道玩笑不能太過火,便只說了這麼一句就直起身子,隱去身形向緊閉的房門走去。

“你等等。”特拉斐爾在他開門前攔住了他,先一步走到門邊握住了門把:“房門總是自己開闔是會讓學生們起疑的。”

特拉斐爾打開房門走出了臥室,他能感覺到墨菲跟在他的身後。走廊裡空蕩蕩的,沒有學徒在這一層徘徊。

特拉斐爾徑直去了書房,雖然不是很放心但他還是讓墨菲單獨行動。很快,他就收到了學徒的通知——有個叫做墨菲·諾爾伯的年輕人希望到塔中來當學徒。

兩人在會客室再次相見時,墨菲用一種極為優雅的姿勢坐在會客室的椅子裡,他隨意地打量著這間寬敞明亮的房間,他的眼睛不知用什麼方法變成了黑色。

見到特拉斐爾走進房間,他拉長了語調喊了一聲“老師”,聲音慵懶又魅惑。對此,特拉斐爾毫無反應。

特拉斐爾在墨菲的對面坐下,墨菲向他伸出了手,他猶豫了一下便握了上去。惡魔的手保養得很好,皮膚觸感溫潤柔膩。特拉斐爾輕握了一下便想將手收回,但手卻被反握住了。

墨菲用他纖長的手指在特拉斐爾的手心輕輕撓了兩下,像是被羽毛輕掃,能一直癢到心裡去。但特拉斐爾卻並不喜歡這種感覺,他皺著眉頭再次將手往回抽,這次墨菲放開了他。

“合作愉快。”對面的惡魔笑著對他眨眨眼睛。

書房裡,特拉斐爾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慢慢將手指收攏,然後握成了拳。

“合作愉快麼?”他小聲說道:“希望如此……”



☆、第20章 弊端

清晨,特拉斐爾從睡夢中醒來,放在床頭櫃上的魔法晷在昏暗的臥室裡泛著瑩瑩白光,時間正指向七點。

他打了個哈欠慢慢從床上坐起,隱隱約約的鳥鳴聲從窗邊傳來,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窗簾,初升的陽光立刻透過窗戶照進來,填滿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幾只灰色的小鳥在窗台上跳躍鳴唱,但下一刻就被推開的窗戶驚得撲棱著翅膀飛走了。冷空氣湧了進來,透過薄薄的睡袍引起特拉斐爾微微的戰栗,但也讓他頭腦變得清醒。他依舊站在窗邊,做了一次深呼吸,將雙手搭在窗台上向遠處眺望。天空是接近透明的藍色,清澈柔和,未完全升起的太陽斜斜地在空中將浮雲暈上金邊,遠處青山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他的房間在塔的高層,低下頭,目之所及是一片連綿的森林。大概是因為已經是晚秋的關系,葉子不再是一片濃郁的綠色,而是黃綠相間駁雜又稀疏。樹林中有一條一直通到雅度尼斯門口的道路,從高處能夠看到裸露的黃褐色土地,就像一條蜿蜒的黃色小蛇。此時正有一輛馬車慢悠悠地向這邊行來,這是來自城中的貨車,向塔中運送這幾天的食材及其他日用品補給。

“真是好天氣。”他低聲說道。

特拉斐爾此時的心情很好,一直困擾著他,令他寢食難安的難題,終於在昨晚讓他看見了解決的希望。

昨晚他和墨菲兩人在書房就學術問題一直討論到半夜,即使沒有經過嚴格的推導與驗證,僅憑兩人口述論證就足以讓特拉斐爾了解到,由墨菲所帶來的新的理論知識,對於自己的研究果然有益助。盡管不知道將兩種全然不同的魔法體系相互融合會帶來什麼結果,但特拉斐爾能感覺到,一扇通往全新領域的大門正在自己眼前等著自己推開。

這樣的結果無疑是令人欣喜的,這一晚特拉斐爾難得睡了個好覺,就連討論途中墨菲的一些小動作,現在回憶起來,也顯得沒有那麼令人不快了。

站在窗邊呼吸了一會新鮮空氣,特拉斐爾便去沐浴更衣。從浴室出來時,早餐已經被傳送到了房間裡那張刻有小型傳送陣的小桌上。

用過早餐之後,特拉斐爾照常去給自己的學生們做指導。塔內的一間空房間被用作宣講室,當特拉斐爾過去時學徒們已經全部在裡面等著了。

見他走進來,學徒們停下自己的討論,恭敬地向他問好。特拉斐爾在房間裡掃了一眼,房間中的情形令他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頭。

墨菲看來已經和大家打成一片了,或者說成功吸引了不少人的青睞。惡魔平均水平是怎樣特拉斐爾並不知曉,但墨菲無疑是異常俊美的,此時在人群中異常顯眼惡魔正被超過半數的學徒如眾星拱月一般圍在中心。圍繞著他的人群大部分都是女性學徒,但也有幾名男性學徒。而剩下的一些男性學徒則在埃爾維斯身邊,房間裡只有寥寥幾人遠離被包圍的兩人站在一邊捧著大部頭書籍看得入神。

墨菲似乎想要和埃爾維斯說話,但埃爾維斯板著臉站在一邊,並不打算理睬他。圍著埃爾維斯的幾個男性學徒想把他從墨菲身邊拉走,但又像是對埃爾維斯非常畏懼,被他眼刀一掃就哆哆嗦嗦地縮了回去。

在墨菲來之前,俊美得不像人類的埃爾維斯一直是學徒當中的中心人物,但因為資歷老,脾氣又不太好,所以即便其他的學徒年紀都比他大,對他的仍是敬畏有加,他更像是一朵高嶺之花只可遠觀不可褻玩。

而如今身為新學徒的墨菲,雖然與埃爾維斯不是一個風格,但若是單論俊美程度則是與埃爾維斯不分上下,而且看上去好要接近得多。所以即使他來到塔裡還不到二十四小時,就馬上成為了新的中心人物。

不算墨菲,雅度尼斯裡的學徒共有二十七人,女性十二名,男性十五名,基本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由於魔法是一種在人類中的罕見天賦,再加上大多法師收學生標准很苛刻,所以這個數字這對於魔法學徒來說實在是相當可觀,這全都歸功於特拉斐爾廣收門徒的緣故。

學徒眾多自然有一定的好處,比如一件事吩咐下去能夠很快被執行完畢,又比如能提高自己的名聲,如果這些學徒離開法師塔時都能成為施法者,那麼世人對於特拉斐爾的評價無疑會提高到一個新的高度。

事實上成為法師的這八年來,除了用一年多的時間去尋找雅度尼斯的下落,余下的七年裡已經有不少年輕人走進他的法師塔,又從這裡離開,那些有所成就的年輕人令他聲名鵲起,剩下的學生即便沒能成為施法者,也為他拓展人脈提供了很大的幫助。

但一下收這麼多學徒同時也有著顯而易見的弊端——人多了,俗事就多。一塔的人衣食住行全都要靠他來解決,所以他從城中請來了廚師與管家幫他和學徒們打理日常事務。讓普通人住在法師塔裡,這是在別的塔中幾乎不可能發生的情形,這些雜事一般都是交給學徒去做。但雅度尼斯的情況過於獨特,讓這些年輕學徒們處理這麼多事情肯定會弄得一團糟,所以即便是無奈之舉,也是這種獨特背景下的最優解決方案。

第二點,這麼多學徒如果要一一指導解惑,無疑是個大工程,如果每個學徒都有一點小問題來請教,就將會占用他大量的時間,令他無法專心做自己的研究。所以他每天會抽少許時間來給學徒們講解一些常見問題或是點撥一下新知識,剩余的時間讓學生們自行學習相互請教,如果遇到因為能力不足誰都沒法解決的問題,他才會給予幫助。而處於這種互助模式最高層,能夠幫他分擔大部分問題的學生,就是跟隨他時間最長的埃爾維斯。

特拉斐爾看著這孩子長大,親手將這個孩子從小小的一團撫養、教導成現在的水靈靈的美少年,雖然中途不知道哪裡出了偏差,使得埃爾維斯現在的性格和他預想的有些許出入,但無論如何他在他的心中都有著獨特的地位。他將埃爾維斯視如己出,把自己所知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也帶著他參與自己的部分研究。因此,埃爾維斯雖然在所有學徒中是年紀最小的那個,卻有著最老的資歷和最豐富的知識。

而最後一個問題,也是特拉斐爾剛剛才發現的一個問題——正如眼前的情形,學生太多,並不是人人都能免疫惡魔的蠱惑,因此提防惡魔也變得困難起來。

特拉斐爾咳了一聲,在房間中唯一一張桌子前坐了下來,學生們馬上圍上來,在他的四周坐下,只有埃爾維斯搬著椅子緊挨著桌子,坐在他身邊。

他注意到那些女性學徒坐著的位置依舊圍繞著墨菲,有兩個人甚至身子都要貼到他身上了,這讓特拉斐爾心中警鈴大作。於是他說道:“墨菲,你剛來這裡還沒什麼基礎,你到我身邊來,能把我的話聽得清楚一些。”

墨菲的臉上浮現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點點頭說道:“好的,老師。”說完便不管那些面露失望神色的女學徒,搬著凳子走到特拉斐爾身邊,在他的另一邊坐下。這讓埃爾維斯不快地皺起眉頭,他嘴唇開合幾次,但看著特拉斐爾緊盯著墨菲的眼神,還是什麼都沒說。

墨菲被叫走,那些女學徒雖然很失望,但也沒人敢反駁特拉斐爾的話,只能在心裡默默抱怨——這種理由能蒙住誰啊,這塔裡其他學徒進來的時候可沒人能享受這待遇。

特拉斐爾不知道那些學徒心裡是怎麼想的,在他眼裡墨菲和那些想要接近他的學徒們在一起就像是一只狼進了沒有被柵欄圍起來的羊群當中,那些羊偏偏還要往這只狼身邊湊。身為牧羊人的特拉斐爾沒辦法管好每一只羊,就只能把狼綁在自己身邊,時刻防範著它不傷害自己,也不去傷害羊群。

看著墨菲在自己身邊坐定之後,特拉斐爾點點頭開始向學徒們講授今天的內容。學徒們認真地聽著,就連那些失望不已的女學徒們也一掃失望的情緒,取出羊皮紙用炭筆專注地記錄特拉斐爾所說的每一個單詞。

特拉斐爾所講述的內容精辟但量並不多,所以很快就將這一天的內容全部講解完。當他說出“今天就到這裡”之後,學徒們緊繃的情緒才放松下來。

那些之前圍著墨菲的那些女學徒和少數幾個男學徒似乎又想要湊上來,埃爾維斯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將自己准備的一副卷軸取了出來,准備上前去和特拉斐爾討論。當他以為特拉斐爾會和以前一樣,在這裡或是帶他去書房解答他的疑惑,並且教導他一些新知識的時候,特拉斐爾卻對著墨菲說道:“你先去我的書房等我。”

企圖湊過來的學徒們停了下來,埃爾維斯舉著卷軸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他狠狠地瞪著那個奪去老師全部注意力的新學徒,而後者則是帶著玩味的笑容,再次點頭說道:“好的,老師。”說完之後還對著滿臉氣憤埃爾維斯眨眨眼睛,才繞過眾人走出了房間。

特拉斐爾看著墨菲走出了房間,這才將目光掃過房間裡學徒們表情各異的臉,然後對著那些一直圍著墨菲的學徒們,用一種相當嚴厲的口氣說道:“你們以後,離墨菲遠一點。”

聽見他這麼說,學徒們全都露出詫異的神色,但他沒有做任何解釋。他扭過頭,像是剛發現埃爾維斯的舉動似的拍拍他的肩膀,說道:“抱歉,你如果有問題,晚一些時候再去我的書房問我吧,這之前我有些話要和墨菲說。”

說完不等埃爾維斯回話,便大步地走過人群,向門外走去,留下身後一群搞不清楚狀況的學徒們面面相覷。

埃爾維斯盯著那扇剛剛墨菲和特拉斐爾陸續穿過的房門,臉色陰沉。

一個男學徒大著膽子走上前來,喊了他一聲,但沒等安慰的話說出口,埃爾維斯就打斷了他:“你還在這裡干什麼?老師這幾天講的基礎理論你已經全都弄懂了?你難道不知道自己這時候該做什麼嗎,難道你又准備拿著那種再簡單不過的問題來浪費我的時間?!如果你不想好好做事和學習就請你主動離開雅度尼斯,不要在這裡占用大家的資源。”

一口氣說完,埃爾維斯沉著臉穿過被一系列突發時間驚得呆若木雞的眾學徒,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間,留下那個可憐的被他遷怒的男學徒在原地欲哭無淚。



☆、第21章 消遣

特拉斐爾回到書房時,墨菲正在他的書架邊瀏覽那些整齊碼放在書架上的典籍,他修長的手指隨意地劃過厚厚的書脊,但沒有為任何一本書而停留。他聽見開門聲,便轉過頭來,笑道:“你可真慢。”

特拉斐爾走到他身邊,緊繃著表情,將法杖向他的方向微微傾斜,低聲說道:“你想對我的學生做什麼?”

“你別這麼緊張。”墨菲輕松地笑著,扶住那根幾乎要碰到他身體的法杖上端,微微用力,把法杖扶回垂直的角度,然後說道:“我不會傷害他們。”

“可你蠱惑了他們。”特拉斐爾將法杖從墨菲的手裡抽了出來,筆直地拄在自己身邊,沒有再次用它指向眼前的惡魔。

“蠱惑他們?”墨菲低頭笑了起來,他將手搭在特拉斐爾肩膀上,但很快就被晃了下來,他並不生氣,而是再次將手搭了上去,帶著點力氣握住法師的肩膀。他感受著手下瘦削的肩膀上肌肉的緊繃,隔著法師袍傳來的溫熱觸感和從法師身上透露出來的戒備感令他十分愉悅。他低下頭,將嘴巴湊近特拉斐爾的耳朵,說道:“我可什麼都沒做,我僅僅是站在那裡他們就圍了過來,你不能連這個也怪我。”

肩膀被握住,特拉斐爾只能盡力將身子後仰,他簡直煩透了惡魔沒事就湊上來這種輕佻的動作。這些類似挑逗動作令他身心都倍感不適,他並不喜歡和人太過親昵,即便是埃爾維斯也從未這樣接近過他。

他努力壓住從心底泛起的惡心感,盡量平靜地說道:“請你離我的學生們遠一點。”

墨菲放開了他,低聲說道:“這可不行。”

特拉斐爾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一小步,他緊緊盯著眼前的惡魔,問道:“你究竟想干什麼?”

墨菲攤開手,他歪了下腦袋並不躲閃特拉斐爾的目光,笑著說:“你不要這麼緊張,就想我一開始說過的,我不會傷害他們。我不會像神殿傳言的那樣撕裂他們的身體,飲用他們的鮮血,也不會食用他們的靈魂和心髒。雖然的確在惡魔中有很多激進分子,但我保證,我是個和平主義者。我不過是太無聊了,想要稍微做一點讓我們彼此都能感覺愉悅的事情而已。”

“你想要拿他們找樂子,玩弄他們?”

“不要這麼說,”墨菲像是聽見什麼好笑的話題一樣笑出了聲,他將手握拳放在嘴邊,漸漸收斂了笑容說道:“你今天應該也發現了,他們分明也非常樂意,或者說,求之不得。”

特拉斐爾說道:“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讓你太過於接近他們。在我看來,他們不過是被你的蛛絲纏住的小蟲而已。你會將他們玩弄於股掌之中,使他們的靈魂苦痛不已,這便是對他們莫大的傷害。而且和他們牽扯的越多,就越有可能暴露,你想給你自己惹麻煩嗎?”

“哈!”墨菲又露出了那種邪惡的笑容,他再度湊近特拉斐爾的臉頰說道:“終於說出來了,你心中最擔心的事情。你其實並不關心他們會被我如何對待,也不可能關心我給自己惹麻煩,你擔心的是我給你惹麻煩。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你害怕我會暴露,因為我暴露出來你也會在這片大陸上無法立足,我說的對嗎?虛偽的*師先生。”

聽見墨菲的話,特拉斐爾只是稍微皺了下眉頭,卻並沒有發火。他終於伸手用指尖抵住墨菲的肩膀,將他向後推了一點,說道:“這不過是你的臆想而已。我身為他們的老師,當然有責任保護他們。”他雖然這樣說著,但他心裡也明白,墨菲的話雖然帶著濃濃的主觀的惡意,但這些話並非全然謬誤,他並沒有外界評價他的那樣高尚。

墨菲笑了笑順著他指尖的力道稍稍後退了一些,但仍緊盯著他不放:“有責任?但你也該明白,他們並非嗷嗷待哺的幼崽。以人類的壽命來計算,他們已經算是成年人了。”

特拉斐爾說道:“你說的沒錯,但這並不是你可以接近他們的理由。如果你實在覺得無趣,你可以做點別的事情分散一下注意力。例如,我這裡的全部書籍,你可以隨意閱讀。”

墨菲低頭笑了笑兩聲,他說:“那我應該感激你嗎?老師。”他咬重了最後那個“老師”的讀音,使得他的語氣聽起來嘲諷極了。

特拉斐爾問道:“你對我的意見有什麼不滿嗎?”

“哈,你居然會這麼問我。”墨菲說:“我當然不能滿意,你別忘了我可不是你,我對你追求的這些——知識,毫無興趣,你的這些書籍對我來說連作為偶爾的消遣都太過無趣。”

“那你有什麼提議——除了從我的那些學生身上找樂子之外的提議。”

“這附近,有座中等規模的人類城市對麼?”墨菲問道。

特拉斐爾眯了下眼睛,慢慢地點點頭,然後問道:“你想要去城裡?”

“啊,沒錯。”墨菲說道,笑得非常爽朗:“難得到大陸來一次,能參觀一下人類的城市也好。”

特拉斐爾只想了一下,就答道:“可以。”

墨菲沒想到他會答得這麼爽快,愣了一下問道:“你同意?”

“沒錯。”特拉斐爾說道:“但是我會給你找個向導。”

“果然是這樣。”墨菲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但他看起來對這個提議非常感興趣,他在特拉斐爾身邊慢慢踱步,說道:“你打算讓誰來監視我?埃爾維斯嗎?”

“怎麼可能。”特拉斐爾面無表情地回答:“我會讓倫莎跟著你。”

“倫莎?那是誰?”墨菲有些疑惑,他回想了一下早上他接觸過的那些學徒,但對這個名字毫無印像。

“是早上離你最遠的那個女孩。”特拉斐爾說。

倫莎是那寥寥幾個沒有圍著墨菲和埃爾維斯的學徒當中的一個,是個對於知識有著濃厚的求知欲,但對任何生物都不感興趣的女學徒,也是眾學徒當中除了埃爾維斯之外最崇拜特拉斐爾的人。

墨菲歪著腦袋回憶了一下早晨的情形,還是想不起來倫莎的模樣。他知道在向導人選方面特拉斐爾絕對不會讓步,但他也並不很在意,於是聳聳肩膀說道:“好吧。”

見他對此一點異議也沒有,特拉斐爾反而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但倫莎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佳人選,也是除了埃爾維斯之外他最放心的一個學徒。他用探究的眼神打量了墨菲半天,才點了下頭說道:“好吧,你如果沒有其他意見,關於這件事的討論就到此為止。我們繼續昨天的討論,可以嗎?”

“好的。”墨菲說。

兩人討論的主要方式是特拉斐爾先講述一些人類魔法中的相關領域,然後問墨菲魔界是否有類似的理論,再就這方面的理論說一些衍生的魔法。

特拉斐爾用羽毛筆蘸著墨水在羊皮紙上飛快的記錄,有時會在墨菲說話中途走到書架邊抽出本書在書上做些標注。他做事時十分專注,他幾乎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甚至連有時墨菲站在他身後看他做筆記,兩人幾乎臉頰相貼,或是墨菲湊近研究他衣領上的花紋的這些動作都沒有注意到。

直到一陣敲門聲把他從思考中拉了出來。

他抬頭看看墨菲,敲門聲響起的瞬間墨菲也馬上停止了講述。

門又被敲了三下,然後不等特拉斐爾回應就從外面被打開了。

“老師,是我。”處於變聲期而有些沙啞的少年嗓音從門縫裡傳了進來,門被拉開,埃爾維斯的身影出現在房間內兩人的視線中。

看見墨菲還在書房裡,埃爾維斯皺了下眉頭便把視線轉移到特拉斐爾身上,問道:“老師,早上我的那個問題,現在可以請教你了嗎?”他說完,就像篤定特拉斐爾一定會同意他似的將房門關上,走進了書房。

特拉斐爾也和他預想中的一樣,答道:“好的。墨菲,你先出去。”

埃爾維斯這才將目光重新放回墨菲身上。

在兩人催促般的目光中,墨菲笑了一下說道:“那麼,我就先告辭了。關於我們之前說的那件事,希望老師你不要忘記。”

特拉斐爾知道他說的是關於進城的那件事,便頜首說道:“你放心,我很快就會做出安排。”

埃爾維斯原本還因為特拉斐爾為了自己的問題而把墨菲趕出書房這件事而感到高興,就像贏了墨菲一籌似的——在老師的心裡,果然還是自己比較重要。但聽見兩人的對話,這些輕微的沾沾自喜的情緒馬上就一掃而空。老師居然和這個只來了一天的家伙約定了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他心中立刻又不平衡了。

他緊緊盯著墨菲從他身邊走過,心中充滿不甘。

特拉斐爾見他直到墨菲都走遠了,還盯著房門的方向出神,便咳了一聲拉回了他的注意力,說道:“你不是有問題要問我嗎?”

“啊,是的。”埃爾維斯回過神來,走到特拉斐爾身邊展開了他早上拿出的那捆卷軸,提出了問題。

這個問題實際上並不會難住他,這只不過是他為了引起特拉斐爾的注意而使用的小手段而已。平時即便是他已經弄得相當透徹的知識,在他崇拜的老師給他講解的時候他還是會認真聽,但這次他卻走神了。

因為他現在有了無論如何也不能忽視,令他在意的渾身難受的問題——老師和這個新人,究竟是什麼關系?



☆、第22章 衝突

埃爾維斯問的問題並不復雜,特拉斐爾很快就將它解釋完。他將卷軸合上,隨意地放到手邊,說道:“這只是個用基礎理論就能解決的問題,以你現在的水平來說,並不應該被它難住才對。”

特拉斐爾說完,卻沒等到埃爾維斯的回應。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才發現埃爾維斯在走神。於是他皺了下眉頭,問道:“埃爾維斯?你在聽我說話嗎?”

被叫到名字,埃爾維斯猛地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說:“啊,是的,我在聽。”

“那麼你能重復一遍我剛剛說的話嗎?”特拉斐爾問道。

埃爾維斯窘迫地咬著嘴唇,什麼也說不出來。他說了謊,他剛剛滿腦子都是墨菲和特拉斐爾的事情,根本就沒在聽特拉斐爾說話。

特拉斐爾並沒有生氣,他嘆了口氣,說道:“你剛剛並沒有聽我說話,而且這樣簡單的問題你也並不是真的不會,對嗎?”

埃爾維斯將手垂在身邊,低著頭,臉漲得通紅,過了一會才慢慢地點了下頭。

特拉斐爾從書桌後面站了起來,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我並不是想責備你,但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埃爾維斯絞著手指,依舊低著頭不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難道要直接問墨菲是什麼來頭,特拉斐爾和他是什麼關系嗎?

他猶豫了一會,還是搖了搖頭,說道:“我沒有什麼事,就是這兩天心裡有些靜不下來。”

特拉斐爾扶著他的肩膀,說道:“不用心急,你遇到什麼問題可是隨時來問我,我會給予你最大的幫助。而且你現在還非常年輕,在你這樣的年紀能夠達到這樣的水平已經非常了不起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在二十歲之前就可以成為法師。”

被特拉斐爾柔聲安慰,埃爾維斯的心情平靜了下來,他垂在身體兩邊的手緊緊拽著自己的袍子,抬頭看著特拉斐爾,問道:“像您這樣了不起的法師嗎?”

看著埃爾維斯亮晶晶的眼睛,特拉斐爾忍不住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腦袋:“那你必須要再加把勁了。”

埃爾維斯把腦袋偏到一邊躲開了他的手,皺著眉頭說:“老師,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特拉斐爾收回手,心裡一陣悵然若失,不知為什麼埃爾維斯越長越別扭,明明在他小時候那麼黏自己,任揉任捏——雖然那時候自己也沒有對他做過這麼過分的事情——但現在摸下腦袋居然都變得這麼難了。難道真的是孩子大了,進入傳說中的叛逆期了?那就難辦了,特拉斐爾苦惱地想著,自己在這個年紀的時候能活下去就已經相當不容易,根本沒資格也沒條件體驗叛逆期。自己沒有經驗,不知道能不能把埃爾維斯教導好。

特拉斐爾正沉浸在“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混雜著自豪與擔憂的復雜情緒之中時,突然看見埃爾維斯向桌上一小摞羊皮紙伸出手——那是剛剛他與墨菲討論問題時記錄下來的筆記。那一瞬間,特拉斐爾腦子裡只有“絕對不能讓他發現我做的事情”這樣一個想法,連埃爾維斯究竟是否能夠從這些零碎的內容中看出些什麼都沒有考慮,就猛地伸手在埃爾維斯之前按住了那些紙張。

但他按住那些羊皮紙之後,才發現埃爾維斯停在半空中的手,原本的軌跡是伸向放在這些紙張旁邊的,那卷他帶過來的卷軸。

看著埃爾維斯詫異的表情,特拉斐爾心中懊惱自己太過莽撞,但表面上只得作出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來。他若無其事地將那些羊皮紙整理了一下放在一邊,然後抬起頭平靜地問道:“你還有什麼事嗎?”

埃爾維斯見他對自己做出這樣防備的舉動,心裡陡然生出一陣委屈來,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老師,您和墨菲究竟瞞著我在做什麼?”

特拉斐爾心裡一跳,埃爾維斯類似質問的話讓他心虛不已,他竭力使自己不表現出慌張的模樣,然後說道:“我和他之間並沒有什麼,即便有也是我的私事,你不該過問。”

“老師!”埃爾維斯直起身子直直地看進特拉斐爾的眼睛,說道:“我明白出於對您的尊重,我不應該干涉您的太多事情,但是我總覺得,那個墨菲不是什麼好人。”

何止不是好人,他根本不是人!特拉斐爾默默地想,但卻不得不為墨菲辯護:“我知道你討厭他,昨天你就對我說過這件事。他的言行的確很輕佻,但並不是什麼窮凶惡極的壞人,你這樣全靠主觀臆斷來評判一個人可不是好習慣。”

埃爾維斯反駁道:“但他根本不是什麼正經人,我也不是主觀臆斷。您難道沒有看見今天那些女學徒在他身邊的模樣嗎?我有預感,他這樣的人留在雅度尼斯,會把這裡攪合得一團糟。”

雖然特拉斐爾對於埃爾維斯的話深表同意,並且也非常不喜墨菲那些輕佻的,不知是故意為之還是習慣性的動作,但他還是說道:“沒那麼嚴重,他沒有實質性的傷害任何一個人。”

埃爾維斯說道:“等他開始傷害別人的時候就晚了,他不是個好人,他一定會那麼做的。”

“行了,”特拉斐爾揉了揉自己的額角,說道:“你說的我都明白,我願意把他留在這裡,肯定要對他多加約束。你若是實在討厭他,就盡可能的不要去接近他,我也會讓他遠離你的。他進了我的塔就是我的學生,如果你們實在無法和平共處,那麼我至少不希望看見你們起衝突。你如果接下來沒有什麼事要找我了,就先回去吧,我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

埃爾維斯心裡簡直委屈極了,他覺得自己被教訓了——明明是自己跟老師比較親近才對,老師現在不僅和另一個有著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居然還處處偏向那個外人。那人只不過是個普通的學徒——頂多是長得好一點罷了——這樣資質的學徒明明在雅度尼斯裡就一抓一大把,老師居然為了這樣一個人訓斥了自己。

他緊緊咬著嘴唇,低著頭不說話,將桌上的卷軸收了起來,向特拉斐爾鞠了一躬就轉身走出了房門。

看著埃爾維斯離開,特拉斐爾又揉了揉自己脹痛的腦子。埃爾維斯這幅模樣一看就知道是生氣了,他也不想讓這孩子難過,但沒辦法,如果在這上面一松口那孩子接下來肯定會不停地纏著自己要將墨菲趕出塔。那時候要是嚴詞拒絕,肯定會惹得埃爾維斯更傷心,還不如快刀斬亂麻讓他趁早打消這個念頭。至於他對於墨菲的厭惡,特拉斐爾反倒覺得是件好事——至少這樣他會離那個危險的惡魔遠遠的,也會對墨菲充滿防備。

畢竟,無論如何他都不願意看見埃爾維斯成為惡魔的祭品。

特拉斐爾嘆了口氣,為之後要怎麼把埃爾維斯哄開心而傷腦筋。希望這次他能夠和以前一樣,一轉頭就不再生自己的氣。

又嘆了口氣,他決定先不想這些,畢竟他剛剛說還有事要處理並不是為了敷衍埃爾維斯。他重新坐下,抽出一張空白的羊皮紙,用羽毛筆蘸著墨水開始給他熟識的法師和商人以及城主們寫信,向他們詢問有關古怪的蛋,和留意背後有紅色荊棘狀印記的黑發紅眼小男孩的事情。

這就是他幫助惡魔找弟弟的方法。

畢竟大陸面積千萬裡,如果要親自出去搜尋無異於大海撈針,費時費力效率低。對此,他當初四處旅行尋找雅度尼斯時就深有體會。但當時他剛剛成名不久,根本沒有牢靠的人脈來幫助他找人,便只有用一個城鎮接著一個城鎮找的笨辦法,他能夠能麼快打聽到雅度尼斯的消息,純屬運氣好。

但現在他已經不同了,他成名多年,也和很多四處旅行的魔法商人,還有別的一些法師或是地方權貴建立了一定的友好的關系。雖然不能說人脈遍布全大陸,但他已經不用再撞運氣了。那些城主們,對於做一件舉手之勞就能結交一位*師這樣劃算的事情,一定不會拒絕。

埃爾維斯滿心失落地走出書房的門,剛把房門關上就看見墨菲正站在門邊。

一看到使自己受委屈的罪魁禍首,埃爾維斯的負面情緒就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語氣不自覺地就衝了起來:“你怎麼在這裡?難道你除了言行放蕩之外居然還有偷聽的習慣?真不知道老師為什麼會讓你這種人進塔來!”

墨菲也不生氣,只是聳聳肩膀說道:“別這麼說我和你的老師,他既然能讓我成為他的學徒,那就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這理由他不肯告訴你,但說不定你以後可以自己發掘出來。而我這時在這裡,只不過是剛好想起來有東西沒有拿而已。倒是你……”說道這裡,墨菲突然上前一步,將埃爾維斯推在門旁邊的牆上,雙手按住他的肩膀,俯下身子湊近了他的臉,以幾乎要親吻上去的姿勢說道:“在背後說完我了,還要當面諷刺我嗎?”

埃爾維斯剛剛和特拉斐爾爭辯的時候音量提得很高,他說的話被站在門邊的墨菲一字不漏全部聽見了。

“放開我!”埃爾維斯掙扎著說,墨菲的力氣很大,把他壓制的動彈不得。埃爾維斯掙扎了兩下沒掙開,神情間滿是怒氣,壓著嗓子說:“你還說你沒偷聽?”。

墨菲沒有放開他,依舊保持著這個姿勢說道:“這可不能怪我,畢竟你的聲音那麼大,即便我不想也難免會聽見一些。”

看著埃爾維斯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墨菲笑了起來,他突然降低了音量,用他磁性的嗓音以一種蠱惑人心的語調柔聲說:“你太讓我傷心了,親愛的埃爾維斯,你不知道我多為你著迷,在看到你第一眼的時候,我就被你湛藍的眼睛奪去了全部靈魂。這是我來這世上見過最美的東西,你這麼美麗……唔……”

墨菲的話最終沒能說完,看似深情的告白消失在一聲悶哼裡。

埃爾維斯終於忍無可忍地使勁對著他的小腿踢了一腳。墨菲吃痛,鉗制這埃爾維斯的雙手就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些。埃爾維斯趁機一下子將他推開,頭也不回地向著樓梯的方向跑走了。

看著埃爾維斯的背影,墨菲陰沉著臉“嘖”了一聲,他沒有追上去,而是靠在牆上揉了揉自己的小腿剛剛被埃爾維斯踢到的地方,小聲嘟囔了一聲:“下手可真狠。”

“不過……”他舔舔嘴角,露出邪惡的微笑:“真是可愛的孩子。”

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身上因為剛剛的動作而弄亂的袍子,墨菲轉身進入房門。

他進門時並未敲門,特拉斐爾這時尚未將信件寫完。察覺到有人進來,便警覺地抬頭看了一眼,見進門的是他,就放下心來低頭繼續寫。

墨菲款步走到他身後,俯下身看他寫信的內容。見他是在寫信詢問自己弟弟的信息,滿意地點點頭,直起身子走到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等了一會,突然說道:“埃爾維斯真是個可愛的小家伙,就像是像刺蝟一樣的小東西,稍稍逗弄就縮成一團豎起滿身的尖刺。”

特拉斐爾聽他提起埃爾維斯,寫字的手一頓,一滴墨水滴落在羊皮紙上暈開痕跡。但他沒心思管這些,也沒注意到魔界是否有刺蝟這樣的問題,而是警惕地問道:“你對他做了什麼!?”

“我什麼也沒做,只不過是進行了一場交流而已。我想要表達友好的態度,但結局可不理想。”墨菲攤開手,做出一副又無辜又無奈的模樣。

特拉斐爾才不信他的話,他緊皺眉頭嚴肅地說:“你不許惹那個孩子。”

“嗯?看來你很重視他嘛。”墨菲將右手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托著下巴看著特拉斐爾:“那好吧,為了保證我們兩個能夠合作愉快,我就勉為其難地答應你不會和他走太近。雖然放棄這麼可口的孩子對我來說真的是非常遺憾,但是為了你我也不是不能忍。”

特拉斐爾的眉頭沒有一點松動的跡像,也不買墨菲的賬:“不行,緊緊是不走太近完全不夠,你碰都不能碰他一下。”

墨菲注意到他對於埃爾維斯的感情不像是其他的學徒那樣保持著表面的親切,而是真正發自內心的關心,於是便好奇地問道:“怎麼?你喜歡他?”

特拉斐爾沉著臉,說道:“他是我重要的學生,而且……”而且每次看見埃爾維斯的藍眼睛,都會讓他想起另一雙令他懷念的藍色眼睛。

“而且什麼?”墨菲問道。

特拉斐爾說:“而且他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樣,他跟了我八年,對我來說自然是極其特殊的。”他沒有說謊,畢竟是自己從小養大的孩子,即便埃爾維斯沒有那雙藍色的眼睛,他也會在特拉斐爾心中占領一席之地。

“就這樣?”墨菲問道,他看起來似乎有點失望。

“就這樣。”特拉斐爾漸漸松開了眉頭,但仍舊是面無表情地盯著墨菲。

“好吧,為了你我再做一點讓步也不是不行。”墨菲輕佻地笑著說道。

特拉斐爾這才放心地點點頭,他放下羽毛筆,把那封被墨跡毀掉的信收進抽屜,然後抬頭看了一眼魔法晷,說道:“午飯時間到了。”

特拉斐爾和墨菲一起走出書房,墨菲就跟在他身後。兩人一直來到三樓小餐廳時,特拉斐爾終於回頭看他:“你干什麼?不去吃飯麼?”

墨菲笑嘻嘻地說:“我跟你一起吃。”

特拉斐爾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學徒的餐廳在二樓。”

“但埃爾維斯就能和你在一起吃。”墨菲說道。

特拉斐爾說道:“我說了埃爾維斯是特殊的。”

“哦——”墨菲將手抱在胸前,帶著點不懷好意的笑,說道:“那麼,難道你現在就放心我和那些學徒們接觸了嗎?”

特拉斐爾這才想起來昨天墨菲和那些學徒們不過相處半天,就能把那麼多人迷得神魂顛倒,便有些猶豫了。他左右權衡了一下,覺得還是把墨菲放在自己身邊才放心。便點點頭說:“你想一起就來吧,但是你必須記住,不要惹埃爾維斯——碰都不能碰。”

“沒問題,我不是已經答應你了麼。”墨菲笑著說道。

在埃爾維斯走進餐廳前,心裡還有抱著“至少我能和老師單獨用餐”這樣的想法,這讓他有種扳回一局的感覺。

但一進門,這種優越感就蕩然無存,因為他發現墨菲也坐在餐桌邊。

“你怎麼在這?!”他詫異地脫口而出。

墨菲帶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扭頭看了特拉斐爾一眼,最後笑著將目光挪回他身上,做了個把嘴巴拉上的動作沒有說話。

埃爾維斯便將疑惑的目光投向特拉斐爾。

特拉斐爾心裡也十分無奈,但他不能將這些情緒表露出來,只得平靜地說道:“墨菲並不習慣和那些人相處。”

聽到這樣的解釋埃爾維斯簡直要驚呆了,要不是特拉斐爾說的內容過於無稽,單看他的表情埃爾維斯幾乎要信以為真了。他完全不相信特拉斐爾的話,事實上塔裡任何一個人都不會相信這句話——明明昨天僅用半天時間就和那些人打得火熱,這哪裡是怕生了?!怎麼可能會怕生?!

特拉斐爾面不改色地將桌上切成片的火腿用刀叉夾了一些到自己的盤中,然後轉過頭看著埃爾維斯:“怎麼?你不吃嗎?”

埃爾維斯深吸幾口氣,使自己冷靜下來。他不知道特拉斐爾究竟有什麼事瞞著他,但就像墨菲之前說的那樣,特拉斐爾若是不願告訴他,他就自己找答案。等心裡平靜了一些,埃爾維斯板著臉答道:“當然吃。”然後滿臉不爽地坐到餐桌邊,他的老位置。

這是埃爾維斯這麼多年來吃過最不順心的一頓飯了,就連飯後他最喜歡的甜點,在這種心情之下也變得味如嚼蠟了。

氣氛尷尬、各懷心事的三人午餐終於到了末尾,墨菲第一個站了起來:“這些食物非常美味,感謝招待,那麼我就先回房間了。”

墨菲先離開,埃爾維斯也總算松了口氣。

他將一直留到最後的蛋糕上的草莓送進嘴裡吃掉,便也站了起來准備離開。但就在他說出告辭的話的時候,特拉斐爾突然說:“你先等等。”

“老師?”埃爾維斯疑惑地看著特拉斐爾。

特拉斐爾說:“你讓倫莎下午兩點到我的書房去一趟。”

“老師您找她有什麼事?”埃爾維斯問道,心裡一陣緊張——難道除了那個輕佻男之外,這個書呆子也要開始分去老師的寵愛了嗎?

“我有些事情要吩咐她去做。”特拉斐爾這次並沒有因為埃爾維斯的追問而感到不快。

埃爾維斯急切地問道:“您有什麼事,難道我不能做嗎?”

特拉斐爾看著他懇切的雙眼,嘆息一聲說道:“這件事並不合適你去做。”

“為什麼……”埃爾維斯心裡難過極了,他咬著嘴唇問:“您難道,是不相信我嗎?”

特拉斐爾見他居然生出這樣的誤會,便握住了他的手,說道:“當然不是這樣,埃爾維斯,我最喜歡的學生就是你,這一點絕對是毋庸置疑的。這件事我不希望你插手,也完全是是為你好。”

埃爾維斯愣了一下,問道:“為我好?”

“沒錯,”特拉斐爾點點頭,看著他的眼睛說道:“墨菲說他想進城看看,我要讓倫莎去當墨菲的向導。”

埃爾維斯這才松了口氣,老師果然還是關心他的。於是他的心情再度開朗起來,他笑著說:“好的老師,我會轉告倫莎的。”



☆、第23章 倫莎

倫莎走在雅度尼斯長長的走廊上,她低著頭,將臉藏在亂糟糟的微帶卷曲、有些干枯的黑色長發,和厚厚的鏡片之後,讓人看不清她的長相和表情。她的動作很輕,行走間悄無聲息,黑色的長袍連一絲波浪也沒有掀起,整個人透著陰郁的氣息,就像行走在世間的幽靈,或是其他的什麼古舊的東西。陽光從走廊兩邊的石壁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身上,仿佛連光柱裡飄散的灰塵都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

她緊緊抱著自己從特拉斐爾那裡借到的厚厚書本一言不發地走著,這裡是雅度尼斯的高層。她很少上這一層來,因為這一層相當於特拉斐爾的私人領域,在之前這一層只住了特拉斐爾一人。學徒們住在更低一些的地方,就連埃爾維斯也沒有和他的老師住在一起。

但現在,這一層卻住進了一位新房客。在走廊的盡頭,那間原本空蕩蕩的房間,正住著那位新入塔的魔法學徒,墨菲·諾爾伯。而那間房間,也是倫莎此行的目的地。

今早她突然接到埃爾維斯轉告的通知,說老師讓她下午去他的書房一趟。

倫莎一開始以為是老師要對她進行私人輔導,對此她有些受寵若驚,在此之前她從沒有受過這樣的待遇,應該說據她所知,受過這樣待遇的人似乎只有埃爾維斯一人。

但當她到了書房之後,等著她的卻不是她想像中的私人輔導,而是一項麻煩的任務——帶墨菲去附近的城市中游覽。

聽見特拉斐爾的吩咐,倫莎一下子就感覺自己的頭都大了。

她當然知道墨菲,當這位新學徒第一次出現在眾人面前時,立刻就憑著英俊的相貌獲得了眾人的好感,更別說他還談吐幽默,看上去也非常好接近,只短短幾小時就馬上俘獲了一批擁護者。

雖然特拉斐爾已經嚴肅地吩咐眾人不要和他太接近,但僅憑那語焉不詳的一句話根本沒辦法打消眾人對於墨菲的仰慕。而他對於墨菲處處透著古怪的態度反而給墨菲增添了不少神秘色彩,讓眾人對他更加著迷了。

但這些都與倫莎無關,她對於墨菲並不感興趣,准確的說她對於任何人都不感興趣——反正那些人也毫不在乎她,她就像是個透明人游離在眾人之外,不被任何人注意,獨自安靜地待在角落裡,孤獨地生存著。

她不明白特拉斐爾為什麼會把這個差事交給她,明明有那麼多人巴不得來做墨菲的向導。這件事在別人眼裡是美差,但對她而言卻是個燙手山芋。她寧願在自己的房間或是學徒共用的研究室裡思考一些學術問題,她知道這件事如果被其他人知曉,那麼自己馬上就會被推倒風口浪尖了。

於是倫莎馬上拒絕了特拉斐爾的要求,她說:“老師,我想塔裡有不少人樂意做這件事,但其中並不包括我。”她的發出的是微弱又斷斷續續的氣音,虛弱得讓人不禁擔心她下一秒就會咽氣。

特拉斐爾雙手交叉搭在桌子上,他看著倫莎陰沉的身影,用他一貫的平靜、毫無起伏的聲音說道:“就是因為你對此不感興趣我才會把這件事交給你去做,事實上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跟在他旁邊看著他別做什麼過分的事情就可以。如果他有什麼奇怪的舉動,請立刻告訴我。奇怪的要求,對嗎?原諒我沒辦法具體給你解釋,但是倫莎,你是我信任的學生,所以我才會把這項任務交給你去做。希望你能夠做好這件事,也不要把我們的談話告訴別人,包括埃爾維斯,好嗎?”

倫莎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老實說她一點也不想接下這個麻煩的任務,但她最崇拜的老師居然說出信任她這樣的話,讓她心裡非常激動——雖然沒有表現出來。於是她猶豫了,心裡的指針在答案的兩端搖擺了一陣子,最終停了下來——“好的,老師。”她說。

這就是她此時正在前往墨菲房間路上的原因。

雖然答應了特拉斐爾的要求,但她心裡仍然非常不情願,她在心裡默默期望著這條路一直走不到盡頭,但這顯然並不可能,沒過多久她就走到了此行的終點。

站在緊閉的房門前,倫莎伸出手去輕輕敲了幾下門。心中的猶豫令她的動作更加輕緩了,木質的房門發出微弱的聲音並未被門裡的人注意到。她等了一會,才又伸出手去,再次在門上敲了三下。這次的力道比剛剛大了一些,“咚、咚、咚”的敲門聲就和她的心跳聲一樣大。

就在倫莎猶豫著要不要再敲一遍的時候,門裡終於傳出了點動靜。於是她放下手緊緊抱著胸前的書,低著頭無聲地等待著。

門從裡面被拉開了,吱呀的開門聲讓倫莎產生了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通道被打開的錯覺,她低著頭緊繃著肩膀,從她的角度可以看見一雙穿著黑色靴子的腳,和穿著褲腳被扎進靴子的深藍色長褲的修長小腿。

“我是,被老師派來的,你的向導。”她說道。

對於倫莎發出的絲絲氣音,墨菲一時無法聽清,他愣了一下問道:“你說什麼?”

倫莎只好將她的話再次重復了一遍,聲音依舊是那樣虛弱的氣音,但這次墨菲有了准備,終於聽清了她說話的內容。

“特拉斐爾……老師,給我的向導?你就是倫莎?”他問道。

倫莎慢慢地,輕輕地點了下頭。

看著眼前陰沉、邋遢,用氣若游絲來形容都嫌壯的倫莎,墨菲在心裡冷笑一聲,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特拉斐爾那麼爽快就答應送個人到自己身邊來了,原來來的是這樣的人。看來特拉斐爾為了防止自己對他的學生下手,還是下了點心思。

墨菲一手撐在門框上,一手摸了摸下巴。他皺著眉頭盯著眼前的人類看了一會,開口說道:“把頭抬起來。”

倫莎猶豫了一會,她不知道墨菲要干嘛,但還是將低著的腦袋向上微微調整了一個角度。她的視線終於掃過那雙筆直的長腿,落在面前人穿著沒有一絲皺褶的白色襯衣的胸前。

“還不夠。”她聽見眼前人這樣說。

還沒來得及思考墨菲是指什麼還不夠,下一秒,她就被握住了下巴,被迫仰起腦袋。在她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之前,眼鏡就被摘掉了,頭發也被撩了起來。

“勉強還能看……”墨菲捏著她的下巴,像是挑選商品一樣來回打量她的臉,挑剔地評價道。

擋在眼前的所有遮蔽物都被移走,世界一下子變得明亮又模糊。直接照射在臉上、眼前的陽光令倫莎的腦子一瞬間發懵,書也一下子掉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墨菲的話讓她回過神來,她開始尖叫,整個人像是痙攣一樣在墨菲手裡掙扎。

她這樣劇烈的動作令墨菲不得不放開了她,從墨菲手裡掙脫,倫莎飛快地後退,直到後背貼到冰涼的石壁上。她緊緊攥著胸前的衣服,大口喘息,喘息聲甚至比她說話的聲音還要大一些。

墨菲看看手裡的眼鏡,又看看眼前剛剛驚慌失措得幾乎要暈厥的人類,眯起了眼睛。倫莎慢慢平靜了下來,他注意到她剛剛還一片蒼白的臉上慢慢開始變得通紅,這紅暈一直蔓延到她裸露出的脖子上。

這樣的變化令墨菲覺得事情變得有趣了起來——看來眼前的這個人不是冷漠,也不是懼怕和別人相處,而僅僅是不習慣與人相處罷了。

特拉斐爾居然將這樣的一個人放到自己身邊,看來他對於倫莎的真實性格也是絲毫不了解。等到特拉斐爾發現他居然犯了這樣大一個錯誤的時候,會是怎麼的樣一副表情呢?想到這裡,墨菲慢慢地挑起嘴角露出他慣有的邪惡的笑容。

他彎下腰拾起掉在地上的那本書,遞給還縮在牆角的倫莎。

倫莎被摘掉了眼鏡,看不清墨菲的表情和他手裡的書,她看見墨菲向她靠近,便下意識地將身子縮得更小了。

接著,她就聽見他用那充滿磁性的聲音柔和、緩慢地說道:“你的書,抱歉我剛剛實在過於唐突。”



☆、第24章 捉奸

特拉斐爾這兩天總有些心神不寧,若要追究其原因,罪魁禍首還是墨菲。

從他讓倫莎去找墨菲的那天開始,他就隱約有不太好的預感,總覺得有什麼地方自己犯了個大錯誤,但要細想卻又實在想不出是哪裡出了紕漏。

他想起這幾天晚上墨菲例行到書房給他介紹魔界魔法理論時候的模樣,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滿之處。雖說特拉斐爾一開始最擔心的事情就是墨菲可能會因為這件事情和自己鬧,畢竟若是變成這樣的局面必定會非常麻煩,但墨菲此時表現出這種既來之則安之的反應卻讓特拉斐爾更加不放心了。

事情的發展過於出乎意料——即使看起來是對他有利的方向,也無法令人安心。

整件事是不是太過順利了一點?特拉斐爾放下手中的羽毛筆,向後倒在椅背上開始回想這兩天倫莎的模樣。她看起來和以往並沒有什麼不同,依舊陰沉地縮在角落裡做著自己的事情,來他這裡彙報墨菲每日行程時也沒有表露出什麼特殊的情緒。

只不過對於他讓她去做墨菲的向導這件事,她再也沒抱怨過什麼——即使別的學徒知道了這件事之後便開始有意無意地刁難她。

而且她對於去找墨菲,似乎越來越積極了。難道……不,應該不是。特拉斐爾用拇指和食指慢慢揉著自己的眉心,在心中推斷著——她所仰慕的人,應該是自己才對。這一點雖然倫莎沒有說過,但他多少也能察覺到一些,只不過是裝作毫不知曉罷了。

也許倫莎只是在躲避其他的學徒,特拉斐爾想,雖然自己已經將親眼所見的一切接近欺凌的行為統統阻止,並且在眾人面前嚴厲苛責了那幾個學徒,當做對眾人的警告,但依舊不能排除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有學徒依舊做著類似的事情,而倫莎也不敢將他們的所作所為告訴自己的可能性。

如果是這樣,那可就太糟糕了。特拉斐爾突然有些擔心,看來自己沒有考慮到的事情就是這些。他將揉著眉心的手放下,目光移到剛剛自己正在謄寫的卷軸上,沉吟了一會,決定暫時將手頭的事情擱置下來先去找倫莎談談。

他將卷軸收拾好,將記錄著魔界相關內容的小本子放回抽屜,施了個鎖定的咒語才帶著自己的法杖出了書房向倫莎的房間走去。

憑著記憶走到倫莎房間門前,特拉斐爾伸出手敲了敲門,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這時特拉斐爾並未察覺到有任何不妥,他又敲了一遍,房門的另一邊仍然沒有一點動靜。

難道是在研究室裡?特拉斐爾這才覺得有些不對勁,如果倫莎是為了躲避那些學徒們才選擇去找墨菲,那這時應該沒有道理在研究室才對。

但比起那個最壞的可能性,特拉斐爾寧願相信倫莎因為一心做學術,所以即使可能會被人欺負,此時仍在研究室裡——雖然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特拉斐爾快步走到學徒研究室裡,目光從那些帶著詫異表情抬頭看他的臉上一一掃過,果然她也不在這裡。

他隨意拉過一個站在門邊的學徒,問道:“你今天看見倫莎了嗎?”

那名學徒幾乎要被他嚴肅的表情和語氣嚇到了,他緊張得後腦發緊,戰戰兢兢地答道:“沒……沒有……”

“她一天都沒有過來嗎?”

“沒……沒有……”

得到這樣的答案,特拉斐爾眯起了眼睛,今天倫莎並沒有帶著墨菲出門,那麼剩下唯一一處她可能在的地方就是……想到這裡,他立刻轉身大步向樓上走去,灰色的長袍在空中劃過一個凌厲的弧度,只留下那個可憐的學徒在原地茫然地發抖。

特拉斐爾一路上步履匆匆,嚴肅的表情和他之前仍然陷在之中瓶頸時如出一轍,甚至更冷了幾分。路上遇到的向他問好的學徒統統被他無視,他就像是趕著去救火似的急速前行——事實上實際情況也差不多正是這樣。

很快他就到了墨菲房間的門前,在門外聽不見門內有任何動靜。他伸手快速地敲了幾下門,然後在房間裡的人來得及做出任何回應之前揮動法杖念咒破壞了門鎖。

推開房門,即使早有准備,眼前的一幕仍然令他心情瞬間跌入谷底——墨菲和倫莎兩人正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墨菲上身*,露出漂亮的肌肉。而倫莎的衣服雖然還好好地穿在身上,但她的長袍已經被解開,距離全部被脫下也只差幾分鐘的時間而已。她將亂糟糟的頭發全部梳到了腦後,露出清秀的臉龐,也許她之前將長發認真打理過,但此時也被全部弄亂了。兩人之間有一小短距離,似乎是正准備做什麼事時聽見敲門聲,然後倉促地分開。

“真是簡單粗暴啊……”墨菲換了個讓自己感覺更舒服一些的姿勢,看著破門而入的特拉斐爾似笑非笑地說。

特拉斐爾沒有理會他,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緊緊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他終於知道自己錯在哪了,他太自信與對於倫莎的掌控,但這時才明白,他根本不了解她!

他握著法杖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感覺自己的胸腔發脹,說不清是憤怒還是無奈——從一開始,他做的每一步都是錯誤的決定。事實上也沒有所謂正確的選項可供他選擇,他從一開始就根本沒得選。

倫莎將長袍前襟緊緊地抓住,臉龐漲得通紅,她看著特拉斐爾,嘴唇不住地抖動,似乎下一秒就要因為羞愧而哭出來。

但特拉斐爾卻沒有看她,他重新睜開眼睛,緊緊盯著墨菲,和他側腹的那道代表著兩人合作契約的標記,瞳孔緊縮。

墨菲卻是三人裡最輕松的那一個,他神情自若地從床上撿起不久前才被他脫掉的襯衣套回身上,遮住那塊讓特拉斐爾非常在意的標記,然後坦然地抬頭與他對望。

三人就這麼對峙著了一會,墨菲先開口打破了僵局,他露出了帶有濃濃的嘲諷意味的笑容,慢條斯理地說道:“你來的可真是時候。”

“什麼時候開始的?”特拉斐爾突然問道:“你們是什麼時候發展到這個地步的。”

聽到特拉斐爾這麼問,倫莎焦急地搖著腦袋辯解道:“不,老師!不是這樣的!我們今天是第一次……”

特拉斐爾扭頭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是說過,讓你們離他遠一點嗎?”

被這樣質問,倫莎終於哭了出來,她捂著臉大聲地邊哭邊說:“對不起老師,對不起!但,但是我們是真心相愛!對不起,我實在控制不住自己……對不起……對不起……”

特拉斐爾這還是第一次聽見倫莎用這麼大的聲音說話,但他看著幾乎崩潰的倫莎表情也沒有絲毫動搖。

這時一直在一副事不關己熱鬧模樣的墨菲突然笑著開口問道:“不要接近我?原來你對他們下過這樣的命令?”

特拉斐爾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的臉,說道:“你閉嘴。”然後重新將目光移到哭個不停的倫莎身上,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一些,說出的卻是更加傷人的話:“是什麼讓你產生了和他兩情相悅的錯覺呢?”

聽到特拉斐爾說出這樣的話,倫莎一瞬間也忘了哭泣,她抬起那張難得露出,但此時已經完全哭花了的臉龐,呆呆地看著特拉斐爾:“您說……錯覺?”

“完全正確。”特拉斐爾放慢了語速,好讓她能聽見他所說的每一個詞語:“雖然我並不知道他對你做了什麼,但是我非常確定,這一切只不過是你的錯覺而已,這麼說你可以理解嗎?”

“你別把我說的這麼無情啊。”墨菲在一邊插嘴說道。

倫莎聽見他的聲音一瞬間回過神來,她扭過頭看著墨菲,像是要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似的急切地問道:“真的是這樣嗎?”

“當然不是,我的好姑娘,這一切怎麼會是錯覺呢?”墨菲笑著說道。

但就在倫莎剛剛露出一個還帶著淚水的笑容時,特拉斐爾便冷冷地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夠了,倫莎難道你不相信我嗎?讓你現在這麼傷心,我很難過,這的確是我的失誤而造成的局面。我想你現在需要冷靜一下,你先回到你自己的房間去,這之後我會給你一個解釋的。但在這之前,我需要和墨菲好好談一談。”



☆、第25章 善後

倫莎坐在床上又哭了一會,才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將好不容易梳到腦後的頭發重新巴拉到臉的前方,然後抽抽搭搭地出門了。

特拉斐爾站在原地沉著臉等待著,他看起來還算平靜,但當倫莎走出房間,將在他身後的門關上的那一瞬間,他便立刻伸手用法杖指著墨菲,沉聲責問道:“你不是答應過我,不會對我的學生出手嗎?”

墨菲似乎聽到什麼有趣的話題似的笑著說:“你這個模樣,看起來簡直像在吃醋一樣。”

但特拉斐爾並沒有理會他的玩笑,他用近乎逼迫的眼神緊盯著墨菲的眼睛,墨菲這才聳聳肩膀,笑著說道:“我只不過說願意找點別的消遣而已,我可沒有答應你不再接近他們。而且嚴格說起來,這也不該算是我的錯誤。首先這次並非我主動接近她,是你將她安排在我身邊,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她先來向我告白的,而我所做的不過是收下她的美意而已。”

“你所謂的‘收下美意’也不過是欺騙而已吧!”特拉斐爾說道。

墨菲笑著伸出手指搖了搖,說道:“你可不要弄錯了,傷害她並非我的本意,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讓我們兩人都能得到快樂而已。而讓她哭泣的人,是你啊,尊敬的法師先生。”

“難道你想說這都是我的錯嗎?”特拉斐爾幾乎要被他氣笑了。

墨菲換了個姿勢讓好自己在床上坐得更加舒適一些,然後回望特拉斐爾,說道:“難道不是這樣嗎?在我們正在進行這樣私密的事情的同時,你用這樣簡單粗暴失又非常失禮的方式衝進來,甚至沒有給她任何掩飾的機會,可是讓她非常難堪啊。”

特拉斐爾將法杖收回身側,說道:“我不過是為了保護我的學生。”

“為了保護學生?”墨菲笑了一聲,說道:“又是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嗎?但我可是注意到了,從你進來的那一刻開始,一直盯著的並不是倫莎,而是我的這個標記。你在我面前何必依舊表現的這麼虛偽呢,一直戴著這樣的面具難道不累嗎,反正我也已經了解你是個怎樣的人了,難道你不想讓自己更加輕松一些嗎。”

特拉斐爾的眼神暗了下去,卻並沒有說出反駁的話來,只是將握著法杖的手緊了緊。

墨菲饒有興趣地看著他的反應,見他沒有回應,便繼續說道:“我這幾天在城中可是聽到了不少關於你的評論,不外乎都是崇高善良、博學多聞,多麼偉大的法師啊,好像連那座城都跟著你一起變得光輝耀眼起來了。這麼想來還真是有趣呢,所有人居然都不知道,這麼一個卓越的*師,內裡卻是自私、虛偽又冷漠。”

“我沒說錯吧,”墨菲看著特拉斐爾越來越陰沉的臉色再次笑了起來:“看你的反應,我應該是沒說錯什麼。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奇怪,像你這麼一個為了追求知識能夠違背世俗道義將我召喚而來的法師,居然並不是獨居專注研究,反而會牽扯這麼多俗務把自己包裝的這麼好。但現在看來這一切似乎就能解釋的通了——你是為了名利吧?不斷追求名利,為了更進一步而不擇手段,即便是利用禁忌的力量也在所不惜——的確像是你會做的事情呢。”

隨著墨菲說的越來越多,特拉斐爾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就在墨菲最後一個音節脫口而出時,他終於忍不住向著墨菲揮動法杖。但比他念咒聲音更快的,是墨菲的動作。

就在特拉斐爾剛剛揮動法杖時,墨菲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他瞬間就衝到了特拉斐爾面前,將法杖緊緊握住,連著特拉斐爾的胳膊一起扳向了別的方向。他的動作快得幾乎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特拉斐爾幾乎是用無法反抗的姿勢被他逼到了牆邊。

“你想干什麼?人類!”墨菲垂下眼看著特拉斐爾,壓低的聲音透露出十分的危險味道來,他變成黑色的雙眼隱隱有些泛紅,似乎就在發怒的邊緣:“不過是個區區人類而已,居然妄圖對我再次做出這樣的事情?!”

特拉斐爾的背已經頂在了牆上,他卻仍舊地死死盯著墨菲的雙眼。太大意了,他想,上次之所以能夠得手大概是因為惡魔沒有任何防備的原因,但這次他卻給了惡魔太多信號,讓惡魔提高了警惕,想再次得手就沒那麼容易了。

“放手。”他低聲說道,聲音也染上了惱怒的色彩。

墨菲眯起眼看著他怒氣衝衝的模樣一動不動,就在特拉斐爾以為他即將發怒的時候,卻突然神情一松,說道:“沒錯,就是這個表情……你這樣的反應可比你平時的嚴肅模樣有趣多了。與你相處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回味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的樣子,你那個模樣,真是棒極了。”

特拉斐爾壓低了聲音問道:“所以這就是你一直,不停地戲弄我的原因嗎?!”

“戲弄?”墨菲笑著說:“我什麼時候戲弄過你了。”

特拉斐爾突然有些頭疼,他察覺到和墨菲繼續討論這個話題完全是在浪費時間。墨菲在戲弄他,故意激怒他,而他居然也上套了,這讓他覺得非常懊惱。於是他閉了下眼睛好讓自己盡快恢復冷靜。

他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皺著眉頭,又說了一遍:“放手。”

這次墨菲則非常爽快地放開了他。

墨菲重新走到床邊坐了下來,安靜地看著特拉斐爾將自己的袍子整理整齊,仿佛剛剛的威脅不過是特拉斐爾一個人的錯覺。

特拉斐爾將自己打理整齊,抬頭看向墨菲說道:“我已經強調過很多遍,找我的麻煩對你並沒有什麼好處,我們既然在同一艘船上你就不要以為讓我落水你自己可以全身而退。為了我們兩人合作愉快,類似這次的事情我希望不會再發生。當然,我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將我的學生們派遣到你身邊。同時也請你離我的學生遠一點,如果你有事情,我隨時奉陪,這樣如何?”

特拉斐爾在心中無聲地嘆息——他從一開始就一直在極力避免這種情況,畢竟他實在沒有多余的時間與精力來陪這個任性的小鬼胡鬧,但沒想到最終的解決方案仍是這個。

“老師您要親自出馬,我當然求之不得。”墨菲帶著虛假的笑容說道。

見終於與墨菲達成共識,特拉斐爾點點頭說道:“那麼,你先休息吧。”然後便轉身出了房門。

將這扇給他帶來不少麻煩的門關上,特拉斐爾揉了揉眉心,事情還沒有結束,還有另一個麻煩在等著他。

特拉斐爾向學徒的房間走去,他還要去找倫莎。沿路遇到的學徒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討論著什麼事,見他路過便馬上閉嘴不言,等他走遠之後才又重新聚在一起討論。

對於他們討論的內容,特拉斐爾毫無興趣,年輕人有自己的流行與娛樂,他一向這麼認為,雖然在他還是學徒的時候從來都不知道年輕人中正在流行什麼。

特拉斐爾邊走邊在心裡默默思索一會見到倫莎要對她說什麼才好,不知不覺便走到了目的地。

站在那個今天已經到過一次的房間門口,特拉斐爾再次伸手敲了敲門。

過了好一會,直到特拉斐爾幾乎要敲第二遍門的時候,倫莎才慢慢地將門打開。

她站在房門的另一端,卻像站在另一個空間裡。她身後的房間因為窗簾緊緊拉上而顯得昏暗無比,空氣中是撲面而來陳舊的氣息,特拉斐爾不自覺地皺了下眉。

見門外站著特拉斐爾,倫莎的肩膀縮了一下,才小聲地喊了一聲:“老師。”這一聲幾乎比她平常的氣音還要小,特拉斐爾沒有聽清,只隱約猜到她在和自己打招呼。

他對倫莎點點頭,說道:“我來和你談談剛才的事情,讓我進去好嗎?”

倫莎聞言連忙側身讓出門口的位置,好讓特拉斐爾走進房間。站在這間令人不是那麼舒服的房間裡,特拉斐爾環顧四周,房間內的擺設非常單調,似乎她住進來之後除了她這個人之外就沒有再給房間添加別的新東西。

倫莎手足無措地站在他的身邊,低頭掐著自己的手指。

特拉斐爾側眼看了她一眼,將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瘦弱的身體因為這個碰觸猛地一顫,過了一會才小心翼翼地放松下來。

特拉斐爾見她似乎放松了一些,才說道:“關於剛剛那件事,首先我要道歉,非常抱歉我那樣直接地衝了進去而造成了你的難堪,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用意——就像我剛剛說的那樣,他並不是真的喜歡你。”

“我當然相信您,但是為什麼……您能那麼確定呢?”提起墨菲的事情,倫莎的聲音突然又被放大了,雖然並沒提高多少,但特拉斐爾好歹能聽清楚了。

聽到倫莎果然問出了這個問題,特拉斐爾猶豫了一下,才說道:“雖然你是當事人之一,但這件事畢竟涉及到墨菲的*,我不能和你說太多。我只能告訴你,從他的性格以及我無法直接告知你的事情各方面來看,他對你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真心。而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可以了。”



☆、第26章 流言

26、流言

要說服倫莎並不是一件太難的事情,她對於特拉斐爾有一種近乎盲目的崇拜,而且她的人生閱歷也少得可憐,因此特拉斐爾那近乎蒼白的解釋再加上一些諸如“像墨菲那樣的花花公子是不會對某一個人真正動心的”這樣一聽就不太可信的理由,也能使倫莎將信將疑地接受自己初戀破滅這樣一個令人心碎的結果。

“那,老師您交給我的那項任務怎麼辦?”倫莎啜泣著小聲問道。

哽咽使得她本就低如蚊吟的聲音更加模糊不清,特拉斐爾費了相當大的力氣才聽清了她所說的話。他看了她一眼,說道:“這個你也不用再管了,我會做別的安排。”

倫莎低頭擦著眼淚默默地點了點頭,特拉斐爾見她這樣有些不忍,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要是她和墨菲再有什麼牽扯,後果將會更嚴重。雖然墨菲說的那些話特拉斐爾無可反駁,他最擔心的事情的確是墨菲的身份暴露,但他也並非完全不在意他的學生們。

於是特拉斐爾又略帶愧疚地低聲安慰了倫莎一會,叮囑她早點休息,才離開了她的房間。

當他打開房門的時候,發現門外居然圍了不少學徒,他們見他出來便一哄而散,紛紛假裝路過,一刻也不敢停留地走回自己的房間。特拉斐爾站在倫莎房間門口,有些疑惑地看著剛剛還擠著不少人,現在卻空無一物的走廊,和走廊兩邊一扇扇緊緊關著的房門。

他不太明白這些學徒都在干什麼,但也沒有深究,只把這歸結為自己已經不算太年輕,難免會和學生們產生的代溝,便向書房走去打算繼續早上被迫中止的研究。

雖然倫莎這邊的事情差不多算是解決了,但特拉斐爾心裡並沒有感到輕松。真正讓人頭疼的是怎麼樣讓其他的學徒也不再接近墨菲,經過倫莎這件事,特拉斐爾已經完全意識到墨菲的危險性比他原本想像的還要高。

難道以後都得把墨菲時刻帶在身邊嗎?特拉斐爾只稍微想像了一下那種情形,就覺得連胃也開始隱隱作痛。

但就在他為此幾乎要開始感到焦慮的時候,他從埃爾維斯那裡聽說了一條令他哭笑不得的消息。

在倫莎事件的幾天後,塔裡的一切似乎都回歸了平靜。墨菲突然安分了很多,或者說學徒們似乎都不再像一開始那樣那麼積極地想要接近他。

對於這種情況墨菲最初來抱怨了幾次,但沒過多久他就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似的,不再找特拉斐爾說這件事,反而變得經常在與特拉斐爾討論魔法相關話題時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目光盯著他看,直把特拉斐爾看得莫名其妙。

如果只有墨菲一個人顯得不太正常,特拉斐爾並不會過多的關心,因為在他看來墨菲的所有舉動都是不合理的,如果哪天墨菲突然變得正經起來他才會覺得不妙。但如果連埃爾維斯也變得奇怪起來,特拉斐爾才開始覺得,事情一定有古怪。

埃爾維斯每天都會去書房找特拉斐爾討論一小會學術問題,埃爾維斯很聰明,即便是去請教問題也占用不了特拉斐爾多少時間,所以特拉斐爾對他通常都有著很大的耐心,除非是特拉斐爾自己忙於某項研究或是像之前一樣遭遇瓶頸時才會中止對他的單獨輔導。

這與其他學徒相比,已經是明顯的區別對待,這也令埃爾維斯感到相當自豪。但自從墨菲以學徒的身份進入法師塔之後,埃爾維斯被“獨寵”的局面就被打破了。

特拉斐爾每天都會和墨菲單獨在書房待一段時間,這段時間他不允許任何人來打擾,就連埃爾維斯的需求也會被延後。更別說有時他們的“密談”時間,甚至遠遠超過埃爾維斯通常與特拉斐爾單獨相處的時間。

這讓埃爾維斯產生了一種濃濃的危機感,因為這股危機感,埃爾維斯纏著特拉斐爾的時間也大幅提升,有時會在探討完學術問題之後說幾句墨菲的壞話,有時會用一些他已經相當明白的問題來請教特拉斐爾——這也讓特拉斐爾相當頭疼,而這筆賬統統都記到了墨菲頭上。

讓特拉斐爾在意的是之前埃爾維斯就算再纏他,好歹也有個正當理由,但這兩天他甚至連正當理由都不要了,就只在談話時突然停下,然後盯著特拉斐爾一直看,欲言又止地猶豫半天,談話時間就在這樣無意義地沉默中被拉長了。

這天,在一段談話第三次終止於埃爾維斯的欲言又止之後,特拉斐爾終於忍不住問道:“你這兩天究竟想要和我說什麼?”

被直接問起這件事,埃爾維斯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面露難色,在特拉斐爾疑惑的目光中反復開合了幾次嘴唇,終於說了出來:“老師,您和墨菲究竟,是什麼關系?”

“當然是學徒關系,為什麼這麼問?”特拉斐爾問道。

“因為,”埃爾維斯說到這裡抿了下嘴唇,小心翼翼地看了特拉斐爾一眼,才接著說道:“最近塔裡有傳言,你和墨菲,是……是那種關系。”

“哪種關系?”特拉斐爾先是反射性地問了一句,但只稍加思索便恍然大悟——學徒們居然以為自己和墨菲有奸情。這麼一來,前幾天那些學徒背著他討論的事情便有了答案,而於此同時,特拉斐爾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墨菲這幾天看著自己的目光這麼古怪,想必他也聽說了這個傳言。

聽到這個消息特拉斐爾先是驚訝,然後又有些許憤怒和好笑,但這些情緒統統混雜在一起,便變成了一陣濃濃的荒誕感。他皺著眉頭問道:“是從誰那裡傳出來的?”

埃爾維斯仔細地從鏡片後觀察他的表情,似乎想要從中找出些許倪端來,但他最終還是放棄了,特拉斐爾的表情太過平靜,以他的能力還不足以看出他所想要的答案。於是他老實答道:“大家都這麼說,我也不清楚是誰最先傳出來的……老師,這件事是真的嗎?”

特拉斐爾只看了埃爾維斯一眼,示意他知道了這件事,但卻並未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當然,在他的心裡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相當確定——完全不可能,他和墨菲之間當然完全不可能產生那種感情,墨菲對他的作弄已經讓他到了厭煩不已的地步,而從墨菲方面看,應該也完全沒有這個意思——畢竟他限制了墨菲諸多自由,還壞了他的好事。這樣看來,兩人能在兩相厭煩的情況下維持表面的和平共處就已經很不錯了,想要產生別樣的感情根本是痴心妄想。

但他對於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卻有些猶豫——那些讓學生們誤會的事情的確是他完完全全沒法解釋的,這個流言正好給了他一個很好的借口。不僅如此,從這幾天學徒對墨菲態度的轉變來看,這條流言還有著讓學徒們避免和墨菲太過於接近的好處。這正好解決了特拉斐爾正在煩惱的問題,而墨菲對此也沒有否認,特拉斐爾猜測他以後可能也不會來拆他的台,這是個非常好的利用機會。

而要說麻煩,其實也並非完全沒有,要是放任這條流言傳下去,對他今後的感情生活可能會造成些許影響,那些對他有所憧憬的年輕人很可能會因此而放棄。但是沒關系,特拉斐爾想,他從來都沒考慮過要找一個戀人這樣的問題。大概是由於童年時代所產生的陰影,那些美麗的女士激不起他的哪怕一點憐愛之情,而男人,則更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中。

這麼一想,似乎也沒什麼好猶豫的了,除了接下來可能會面對墨菲更加變本加厲的嘲弄之外,從中能獲得的好處和弊端根本就不成比例。

於是特拉斐爾雙手緊握,抬頭看了一眼埃爾維斯,說道:“是的,他們說的沒錯。”



☆、第27章 故事

早在特拉斐爾低頭考慮的時候,埃爾維斯就產生了他可能是默認的想法,但他心裡仍然抱有一絲希望,沒有得到特拉斐爾親口承認之前他始終不願意相信這件事。

特拉斐爾給出的肯定答復,使他心中這點小小的火苗瞬間熄滅,他的臉色變得蒼白起來,忍不住脫口而出:“老師,您怎麼會和那種人……”話一出口,他便覺得有些不妥,這讓他想起自己之前可沒少說墨菲的壞話,如今得知特拉斐爾和墨菲居然是這種關系,他不禁有些忐忑,便小心地覷著老師的表情。

他這幅小心翼翼的模樣全被特拉斐爾看在眼裡,特拉斐爾搖搖頭示意自己並不在意他的話。這樣的動作無疑是給予了埃爾維斯一些鼓勵,他便鼓起勇氣接著說道:“老師,您也看見墨菲他平時那副樣子,顯然對您並不重視。恕我直言,以您現在的身份,即便是城主也要來討好您,就連國王也不會輕視您,您想要什麼樣的美人會得不到手,為何要為這樣一個家伙耗費心力?”

聽見這樣一番無稽的說辭,特拉斐爾並不生氣也不覺得好笑,只是有些錯愕,便皺著眉頭問道:“是誰這樣告訴你的?”

他並不相信埃爾維斯自己能想出這樣的說辭,他對於這個自己親手撫養長大的孩子再了解不過,埃爾維斯無疑很聰明,但僅限於學術方面。他就像是個被關在像牙塔中被眾人寵愛的無憂無慮的小王子,所見與所經歷的都實在太少,在感情與世俗方面他完全是白紙一張,說他情商偏低也毫不過分。他可能連特拉斐爾與墨菲之間的“那種關系”都懵懵懂懂,也全然不知特拉斐爾現在的地位是什麼概念,更別說能問出這樣的話來。

果然,被反問的埃爾維斯臉上有點泛紅,低下頭拽著自己的袍子小聲說道:“是,是我聽見大家都這麼說的。”

“大家?”特拉斐爾眯起眼睛用手指慢慢摩挲著下巴,看來這流言並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說法,背後應該還隱藏著一個更詳細的故事。於是他看著埃爾維斯的眼睛,放慢了語速問道:“埃爾維斯,可以告訴我,大家具體是怎麼說的嗎?”

埃爾維斯看起來有些為難,他猶豫了一會,才開始講述這個這兩天在雅度尼斯眾學徒間非常流行的故事。

據說,特拉斐爾是看上了墨菲的好相貌——這當然是有可能的,看看他最寵愛的學生埃爾維斯的長相就能明白——所以他才會在見到墨菲的短短幾分鐘之後就決定把他收為學徒。當然,出於對於特拉斐爾的尊敬,大家並不排除墨菲有著無與倫比的好天賦,只不過以眾學徒的能力還不足以感受到這樣的可能性。

說到這裡時,埃爾維斯忍不住插嘴說道:“當然是因為他有著好的天賦,畢竟天賦決定一切不是麼?只是那些平庸的家伙自己不願意去相信,所以才會用自己願意接受的更加卑劣的方式去揣度別人,好讓自己得到那麼一點可憐的平衡感。”

特拉斐爾明白,在整個大陸上所有不知道墨菲真實身份的人裡面,可能沒有人會比埃爾維斯更加討厭墨菲——雖然這範圍僅限於雅度尼斯,但讓他說出類似承認墨菲的話也足夠違心,而這一切都是為了維護自己,這讓特拉斐爾幾乎有些感動了。

說完那句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稱贊墨菲的話,埃爾維斯自己似乎也有些不適,他的表情頗為微妙,就像是吃了什麼不太好的東西,他稍稍停頓了一會,才開始繼續講述。

從年齡方面來看,埃爾維斯太小,而墨菲雖然仍然比特拉斐爾年輕不少,但也已經是成年人,到了即便當戀人也不會被人指責的年齡。

特拉斐爾注意到學徒們的說法是“不會被指責”而非“適合”,這樣的用詞令他感覺有些不舒服,他將兩手交握置於唇上,強忍著沒打斷埃爾維斯,繼續聽了下去。

就像是墨菲能夠輕易俘獲學徒們的心一樣,他也很快就令特拉斐爾為止著迷——聽到這裡,特拉斐爾覺得自己的胃都開始疼了起來。而埃爾維斯看上去也不太好,他停了下來,看起來非常氣憤,他說道:“老師您怎麼可能和那些膚淺的人一樣因為墨菲那樣的惺惺作態就迷上他呢!”講完這句話,他想起來不久之前特拉斐爾才親口承認,他的確和墨菲之間有著師生以上的關系,於是便相當不情願地補充道:“您,您一定是因為墨菲有著別的,沒有被我或是其他人發現的有點,才會對他另眼相待吧。”

埃爾維斯說出這番話時的表情幾近扭曲,這令特拉斐爾有些不忍,於是他說道:“你不用替墨菲說話或是維護我,你只要把這個故事講述完整就可以,繼續吧。”但埃爾維斯顯然是把他的話誤解成了指責,不自覺地便流露出些許委屈的神情,於是特拉斐爾不得不補充道:“當然,我非常明白,並且感動於你的心意。”

這句話成功地安撫了埃爾維斯,他笑了一下,開始繼續回憶學徒們的故事。

在學徒們看來,特拉斐爾迷戀墨菲,但墨菲卻並不願只為他一人停留,所以才會和別的學徒也保持著曖昧的關系。這令特拉斐爾非常不悅,所以才會在看見其他人糾纏墨菲時那樣嚴厲地對眾人發出警告,並且在他和倫莎差點有點進展時時那樣篤定地告訴她,墨菲並不喜歡她。

特拉斐爾坐在椅子裡表情有些陰沉,他注意到學徒們的故事裡提到了倫莎,還有他對倫莎說的話。他不相信以倫莎的性格會對其他人說起這些,他這時才明白,原來那天他從倫莎的房間裡出來時看見的聚集在走廊裡的學徒,是在偷聽他們的談話。

雅度尼斯裡的房間隔音效果雖然算不得絕佳,但也絕對不差,他記得那天他對倫莎說話的聲音並不大,倫莎那氣若游絲的聲音也更不必提,按理說從房間外應該無法聽見他們的談話才對,看來應該是有人使用了某種可以用來竊聽的法術。

自己的學生掌握了這樣的法術,作為一個老師他應該欣慰於學生們的成長,但他此時想的更多的是必須提高警惕——應該把塔裡的隔音效果再加強一些,同時可能還要在自己會和墨菲討論的地點加設防止竊聽的魔法。

當特拉斐爾回過神來時,埃爾維斯已經結束了講述,正帶著擔憂的表情看著他的老師:“您……您還好嗎?”

不太好,特拉斐爾在心裡說,但他當然不會把這句話說出來,他說道:“抱歉,我剛剛走神了,最後那一點,能再說一遍嗎?”

埃爾維斯的表情更加擔憂了,他似乎是認為特拉斐爾是因為不願接受最後的那句話,才會讓他重復一遍。但他還是說了出來:“他們說,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其他人遠離墨菲,以此把他困在您一人身邊。而墨菲雖然不情願,但並沒有足夠的力量去反抗您,因此只好向您妥協,依附於您。”

聽完這個結尾,特拉斐爾眯起眼睛陷入了沉默。其實埃爾維斯最開始的猶豫就讓他產生了不太好的預感,已經做好了故事的內容可能並不太友善的預感。但他還是小看了學徒們的想像力,沒想到他們的腦補居然荒誕至此。

他們居然把他編排成了這樣一個苦情又不知廉恥的家伙,而墨菲在他們眼裡則成了一個落難的貴公子,這多少讓特拉斐爾感到有些惱火。看來是時候要加強對於學徒們的約束了,他本以為他得到的尊敬已經足夠,但適當的敬畏仍是有必要的。

與特拉斐爾同樣感到氣憤的還有埃爾維斯:“這些說法簡直可笑至極不堪入耳,凡是被我聽見談論這個話題的人,我都統統將他們訓斥了一頓,但……”

“但你也對這件事心存疑慮,所以才會來問我對嗎?”特拉斐爾問道。

“沒錯……”埃爾維斯變得沮喪起來:“我以為事實並非如此,但您卻承認了它……”

“那是因為我原本並不知道傳言居然是這樣的。”特拉斐爾嘆息一聲,說道:“事實並非如此,如果是說我和墨菲在一起的話……那麼……的確是這樣,但並非我單方面的追求他,而是我們兩人對彼此都有意。而墨菲之所以和其他人有那樣曖昧的互動,則是因為他和我鬧了一點小別扭。”

這番話特拉斐爾說的非常艱難,但他卻必須這麼解釋。被誤解他和墨菲有奸情是一回事,被誤解他單方面苦戀墨菲就是另一回事了。

埃爾維斯對於感情這方面的事情雖然不甚了解,也很討厭墨菲,但得知自己的老師並不像傳言裡那樣處於劣勢,還是讓他高興了起來。

“哈!我就知道,您一定不會像他們傳言的那樣願意對墨菲低頭,也不會那麼膚淺只看重長相……您能夠這樣對待我,也一定,不是因為我的長相對嗎?”埃爾維斯問道,然後便用一種期待的目光看著特拉斐爾,等著他的回應。

他這樣的表現讓特拉斐爾一下笑了出來,之前被這個流言弄得郁悶不已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當然不是因為的外表,”特拉斐爾輕笑著說:“你是個聰明的好孩子。”

這個回答讓埃爾維斯露出明顯的松了口氣的表情,特拉斐爾不禁問道:“難道這才是整件事裡你最關心的事情嗎?”

“當然不是!”埃爾維斯立刻否認道:“我最關心的事情當然是老師您的聲譽,在我看來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了!”

“好孩子。”特拉斐爾嘆息了一聲,在別的學徒都在背後傳著這樣的謠言的時候,埃爾維斯的表現無疑讓他非常欣慰。

談話告一段落,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魔法晷,不知不覺就和埃爾維斯聊了很久。他合上埃爾維斯帶來的卷軸,邊遞給他邊問道:“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埃爾維斯這才注意到他今天占用了特拉斐爾相當久的時間,於是他連忙接過卷軸,向特拉斐爾道謝之後便告辭了。

書房裡只剩下特拉斐爾一人,他慢慢收起了笑容靠進椅子裡。他回想著埃爾維斯剛剛所講述的內容,此時他的心情雖然仍舊稱不上好,但已經能夠冷靜看待整件事情了。看來還是考慮的太少,他想,事情仍然有著他意想不到的變化。

墨菲,墨菲,他在心裡默念,真是個麻煩的家伙。他突然有些後悔把惡魔召喚了過來,他那時的“深思熟慮”在現在看來,不過是被巨大的恐慌衝昏了頭腦之後的魯莽行為罷了。那時不過是陷入瓶頸一個月,現在想來究竟有沒有別的出路還未可知。但畢竟事已至此,再後悔也沒什麼用,而且他本身也並非沒有從這件事當中獲得好處。

“不能太貪心啊。”他默默地對自己說,只不過——究竟還要我再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呢?他有些出神,右手不自覺地就撫上了胸口,在這長袍之下,有著他全部的秘密。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再次被推開了。



☆、第28章 邀請

來人沒有敲門,也沒有出聲詢問,會在這時來打擾特拉斐爾的人並不多,他抬頭看去,站在門邊的果然是墨菲。

墨菲將書房門關上後便直接走到書桌邊上,隨手從書桌上拿起一本書翻了翻。

特拉斐爾冷眼看著他的動作,將那只剛剛從胸口挪開的手放回桌子上,問道:“你怎麼在這個時候過來?”

“我路過時剛好看見埃爾維斯從你書房的方向離開,就順便進來看看你咯。”墨菲將書放回桌子上,雙腿交疊倚在桌旁,一手撐著書桌,看著特拉斐爾嚴肅的表情笑著說道。

聞言,特拉斐爾皺了下眉,說道:“我應該告訴過你,不要接近埃爾維斯。”

“我當然記得你的話。”墨菲攤開雙手,表情看起來無辜極了:“我可沒有動他,連話都沒有說一句,反倒是他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盯著我看了半天。”

特拉斐爾明白,埃爾維斯只所以會做出這樣有些反常的舉動是因為剛剛才發生在他們之間的對話,還有他向埃爾維斯親口承認的那件虛假的流言。於是他說道:“他的舉動並不關你的事,無論如何,只要你不去碰他就可以了。”

墨菲聞言扭頭看了他一會,才低聲笑著說:“我一直都想不通,最先提出我們只是合作關系,不需要完全聽令與對方,的那個人可是你,但你卻似乎一直都想控制我。”

特拉斐爾回答道:“這並非控制,我不過是想要采取讓我們兩人都不會惹上麻煩的最佳方案罷了。”

“為了我們倆都好的最佳方案?”墨菲發出一聲嗤笑,似乎對於特拉斐爾的說法非常不屑。

他這樣的態度令特拉斐爾相當不悅,同樣的話題他們已經談論過很多次,但從來沒有一次能夠讓雙方達成共識,而特拉斐爾對於這次也毫不抱希望。因此他並不想就這時再多做糾纏,於是他問道:“你來這裡究竟有什麼事?”

好在墨菲也不是故意來找茬的,因此也配合著他轉移了話題:“我記得你之前寫信給一些人,讓他們幫忙尋找我弟弟的下落,現在事情進展如何?”

聽見墨菲難得談論這麼正經的事,特拉斐爾也收斂了略有些厭煩的情緒,危襟正坐認真答道:“我還沒有收到那些人的回信,對於這件事毫無進展我感到十分抱歉,但我希望你能夠理解,他們不過是普通的人類,能力畢竟有限。”

墨菲點點頭,隨手又從特拉斐爾的筆筒裡抽出一支羽毛筆來把玩,然後露出他那帶有嘲諷意味的笑容,笑道:“有權有勢的普通人類。”

“權勢有時是最便利的工具。”特拉斐爾回答道。

看著墨菲心不在焉地玩著羽毛筆,並未露出預想中那些失望、憤怒或是焦急的神色,特拉斐爾略有些驚訝。但回想起來,墨菲似乎從出現時就沒有因為這件事著急過,這讓特拉斐爾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就像他根本不急於此事。特拉斐爾產生了這樣的疑問,便也直接這麼問了出來。

被問起這個問題,墨菲從眼角瞄了他一眼,答道:“我確實並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著急,如果我的弟弟,或是其他家人真的遭遇什麼危險,我能夠感應到。”

“這是某種血緣魔法?”特拉斐爾問道。

墨菲將手中的羽毛筆尾端上下擺動了一下,就像是點頭,說道:“與之類似。”

特拉斐爾點了下頭,看來詢問弟弟的消息大概也只是個借口而已,墨菲這時來找他究竟要干嘛,他也不想揣測眼前這個反復無常以捉弄他為樂的惡魔的想法,便不再說話,開始做自己的事情,任由墨菲在他的書房裡隨意閑逛。

特拉斐爾從抽屜裡取出之前那些由墨菲口述,他記錄下來的魔界相關知識,開始之前停止的地方繼續做著整理。但畢竟房間裡多出了一個目的不明的惡魔,特拉斐爾的注意力始終無法完全集中於手中的紙上。

他用眼角看著墨菲將羽毛筆丟回筆筒,然後就像在花園裡散步似的繞著書架慢慢走著,偶爾停下來翻閱那些書本,然後再將它們全部放了回去。看著眼前閑庭信步的年輕惡魔,特拉斐爾不禁有些走神,他想起剛剛才聽到埃爾維斯說的,那些其他學徒們對於兩人年齡差距的言論。

眼前的惡魔如果單從外表看來,的確是要比自己年輕的多,但只不過是看起來而已,兩人畢竟連種族都不相同。於是特拉斐爾直接問道:“你究竟多大?”

墨菲停了下來,將手裡的書本插回書架上,他盯著特拉斐爾看了一會,才勾著嘴角答道:“快九十歲了。”

特拉斐爾心裡一松,墨菲的年齡果然比他大的多,這讓他產生了一些微妙的優越感,這樣看來兩人關系中“不被指責”的那個不應該是自己,而應該是墨菲才對。但他也明白,墨菲畢竟不是人類,僅僅問他的生理年齡毫無意義,於是他繼續問道:“惡魔的平均壽命是多少?”

墨菲答道:“差不多是人類的四倍左右。”

特拉斐爾在心中計算了一下,果然墨菲在惡魔之中還算很年輕,或者說有些年輕的過分了。所以自己說他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性小鬼,還真是沒有冤枉他,特拉斐爾在想。

墨菲並不知道特拉斐爾此時的想法,他抱著手慢慢地向特拉斐爾的方向走去,饒有興趣地笑著說道:“你怎麼會突然關心起我的年紀來?讓我猜猜,難道是你聽說了那個傳言?”

特拉斐爾點了下頭,算是承認。

墨菲低聲笑了起來,他走到書桌的另一邊,一手撐著書桌俯下身,看著特拉斐爾平靜的臉龐說道:“那可真是個有趣的故事,對吧。”

“的確很有趣。”特拉斐爾面無表情地說道,只是身體向後仰,以拉開他的墨菲之間的距離。

墨菲見他反應這麼平靜,不禁有些失望:“我原以為你會更憤怒一些。”

特拉斐爾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抬起眼睛看著墨菲,問道:“難道這就是你不辯解的原因嗎?還是說你根本就是這個謠言的制造者。”

“這你可冤枉我了。”墨菲直起身體聳聳肩膀,說道:“當我聽見這個謠言的時候他已經是現在的版本了,這全是你的學徒們的智慧結晶,與我毫無關系,我想我必須承認,人類的想像力真的是十分出色。當然,作為你的合作對像,我與你自然是站在同一陣營,我也曾出面解釋過,但很遺憾,作用並不大。”

特拉斐爾看了他一眼,他並不相信墨菲的那些說辭,這幾天裡墨菲都等著看笑話似的等著看他的反應,在聽到這條流言時怎麼會站出來維護他呢。

見特拉斐爾似乎並不打算捧場,墨菲也毫不在意,他問道:“那麼,你現在是打算親自出面遏止這個無稽的謠言麼?”

特拉斐爾臉上仍舊很平靜,他擺擺手說道:“不必,我已經對埃爾維斯承認了這件事。”

這句話大大出乎墨菲的意料,他先是愣了一下,不過很快就反應過來。他露出一個極為誇張的笑容,笑了兩聲之後快步走到特拉斐爾身邊,興致勃勃地問道:“你居然就直接這麼承認了?”

“沒錯。”特拉斐爾皺眉看著走到身邊的墨菲,抬手用法杖制止了他想要貼過來的舉動,說道:“當然,如果還有其他的合適的借口來解釋那些學徒們的疑慮,我是無論如何不會承認這件事的。”

“所以,為了事情不暴露,你寧願被誤解為單戀我這樣的角色嗎?”墨菲笑得幾乎無法停下來。

“不,”特拉斐爾說道:“只有這件事我極力否認了。”

“好吧,”墨菲一只手揉了揉臉,漸漸收斂了笑容說道:“這可真遺憾。”

特拉斐爾冷冷地看著他,說道:“畢竟我要在可能的範圍裡將自己的損失降到最小。”

“損失?”墨菲露出一個故作驚訝的表情說道:“這可不應該被當成損失,我想你對我的諸多誤解都是因為還不了解我的魅力所在。我想這大概是個機會,為了我們兩人能夠合作愉快,彼此達成共識,不如我們就此假戲真做如何?當然,我始終認為這裡最可愛的孩子是埃爾維斯,不過憑良心說你也不差。”

特拉斐爾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絕了他:“抱歉,我沒有興趣。”他當然不可能答應墨菲,他早就被他弄的煩不勝煩,承認這個謠言在他看來已經是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怎麼可能更進一步假戲真做。

就像他預想的那樣,墨菲對這個提議也並非認真,沒有過多糾纏,只是聳了下肩膀說道:“那可真遺憾。”但從他的語氣聽不出一點遺憾之情。

“不過,”墨菲繼續說道:“我記得你不久前才對我說過,無論我想要做什麼,你隨時奉陪不是麼?”

特拉斐爾聽他提起這件事便有些不好的預感:“你說的沒錯,但我想那應該並不包含這種事。”

“你不必這麼緊張,”墨菲笑著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柔聲說道:“我是個體貼的人,並不打算在這種事上面為難你,我想說的是別的事情。”

特拉斐爾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繃緊了肌肉但最終還是沒有把那只手給拍掉,只是警惕地看著墨菲,問道:“你想說什麼?”

“放松一點,我的請求並不是什麼難事。”墨菲感受到手掌之下瘦削的肩膀變得僵硬,便輕輕地捏了捏,這反而讓特拉斐爾的身體更加緊繃了。但他就像是沒察覺到似的既沒有停下動作,也沒有挪開自己的手,繼續說道:“我聽說,這個國度裡有個那波節?”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特拉斐爾緊盯著他問道。

“當然是倫莎告訴我的,”墨菲再次笑了起來:“不得不說,那姑娘確實是個好向導。”

“你想去城裡參加慶典?”特拉斐爾明白他想要說什麼了。

墨菲笑著點了下頭:“沒錯,難得到大陸上來一次,我也想感受一下這裡獨有的,節日的氣氛。”

“不行。”特拉斐爾向也不想就拒絕了他。慶典便意味著密集的人群,讓墨菲這樣的家伙混跡在人群裡,簡直就像是將惡咒丟到人群之中,特拉斐爾只要稍微想像一下那個場景就一陣頭疼。

特拉斐爾的答復令墨菲收起了笑容,他危險地眯起眼,一字一頓地慢慢說道:“我認為,我的這個要求,並不算過分。”

特拉斐爾並沒有因為他那幾近威脅的語氣而妥協,他同樣握緊了自己的法杖,針鋒相對地直視墨菲的眼睛,說道:“但是很遺憾,以你平時的表現來看,我實在無法相信你在慶典裡能夠不做出什麼突兀,或是說危險的舉動。”

“你限制我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墨菲沉下臉以俯視的姿態看著特拉斐爾的臉說道。

“但你從來沒有遵從過我的吩咐。”特拉斐爾說道。

“沒錯,”墨菲突然笑了起來,但眼神仍然冷得令人顫抖:“你不要妄圖控制我,人類。我當然明白給你帶來禍患的同時我自己也會受到毀滅,所以我自然會把握好分寸,不要把我當成你那些還未斷奶的、沒長腦子的學徒。這次也一樣,我會按照我自己的意志行動,如果你想要阻止我,就來試試看你究竟是否有這個能力吧。”

和以往所有的不歡而散一樣,墨菲說完這句話便轉身離開了。特拉斐爾看著那扇被打開又被重新關上的房門,閉上眼,在空蕩蕩的書房裡發出一聲疲憊的嘆息。

墨菲離開書房順著盤旋的樓梯向樓上走去,卻並未馬上回房間。他站在雅度尼斯高層的走廊裡,靠在石頭窗戶邊,向遠處看去。從這個高度幾乎能將一整片森林收入眼中,同時也能夠看見,森林另一邊的城牆,和城牆裡擠擠攘攘的石頭房子。

他說想要去看慶典,倒真的不是故意為難特拉斐爾的借口。其實從他在倫莎那裡聽說這個節日的時候,就隱隱對這個據說熱鬧非凡的慶典有些期待。畢竟,在他所成長與生活的地方從來就沒有過長久的和平,平民階級全部處於食物鏈的最低端,他們活著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活得更久一些。

在那裡,不要說是這樣的慶典,就連這樣安詳平和的城市也很少見到。

在實力決定一切的魔界,只有高階惡魔對低階惡魔完全的統治,和貴族之間的明搶暗鬥。還有不時的,來自大陸神殿的,令人煩不勝煩的所謂“聖戰”。

想起前段時間在倫莎的帶領下在城中所看見的那些事物,和為世俗瑣事忙忙碌碌的居民,墨菲輕聲嘆息:“真是安逸啊……”

“真是安逸的,令人不禁想要去破壞呢。”他低頭無聲地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從樓梯方向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那腳步聲突然頓住,他扭頭看去,在他身後不遠處站著的人是埃爾維斯。

埃爾維斯見他向這邊看來,便立刻板起臉,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因為我也住在這一層啊。”墨菲失笑道。

他的這句話令埃爾維斯想起了特拉斐爾對墨菲的“區別待遇”,於是他的表情繃得更緊了。他緊緊抿著嘴,似乎不打算再次開口,繞過墨菲身邊向特拉斐爾的房間走去。

墨菲看著從自己身邊快步走過,幾乎帶起一陣風的埃爾維斯,開口提醒道:“特……老師不在房間裡。”

“你怎麼知道?”埃爾維斯猛地轉身緊盯著墨菲,氣勢洶洶地問道:“難道你居然私自去老師的房間看過了?”

“因為我才剛剛和他分開,他這時也還許在書房。”墨菲笑著說。

“不,老師不在那裡。”埃爾維斯搖搖頭,他站在原地想了一會,猜測特拉斐爾此時也許在研究室裡,便打算離開。但再次路過墨菲身邊時,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轉身正面相對這個比他高出不少的黑發男子,用的是仰視的姿態,但神情卻更加類似俯視。

“你聽著,”埃爾維斯壓低了聲音說,這使得他的聲音比平時更有威懾力:“無論老師說什麼,我始終認為你一定是用了什麼卑鄙的手段才會得到老師的另眼相待。但我不會被你迷惑,無論你做什麼我都不會認可你,我會緊盯著你的,直到你露出馬腳。”

墨菲勾著嘴角看著他,聽完他的話後笑著說道:“我想你的老師可不會希望你抓到我的馬腳,而且感情這種事本來就無法用常理去解釋,你如果不明白,我很樂意教導你。”

“我不需要!”埃爾維斯冷著臉拒絕道。

但出乎他意料的,墨菲對於他的拒絕只是笑了笑,便不再說話,而是再次靠在窗邊看著窗外出神。

他這樣干脆的態度令埃爾維斯幾乎有些懷疑他是不是有著什麼別的,更令人討厭的計劃。

果然,就在埃爾維斯准備離開時,墨菲突然叫住了他:“埃爾維斯,你想要和我一起去城裡參加慶典麼?”



☆、第29章 進城

深秋的太陽升得很慢,此時天空尚未變得刺眼,連樹梢葉子前端沾染的露水還尚未化去。那卡倫——這座位於雅度尼斯附近的中型城市的大街小巷,就已經擠滿了著各種各樣的人群,人流往來絡繹不絕。

今天是那波節,帝國最重要的節日之一,在天還沒亮時,那卡倫附近小村莊或是鎮子裡的人們就已經起床,紛紛向城中聚集而來參加慶典。

此時,埃爾維斯正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他陰沉的臉色猶如能破開流水的利刃,使得路經的行人紛紛避讓,在以他為中心方圓七英尺的範圍內形成了一圈真空地帶。

對於身邊行人投來的異樣目光,埃爾維斯毫不在意,他的雙眼緊緊盯著走在他前方看上去興致盎然的墨菲,臉色是如臨大敵的凝重。

在那天墨菲邀請他參加慶典時,他就已經嚴詞拒絕了他,但在今天,他還是被墨菲硬生生地綁到了這裡。

用“綁”來形容他今早所遭遇的待遇,根本毫不誇張。

那時天邊連絲毫的白色亮光都還沒泛出來,埃爾維斯仍然沉在黑甜的好夢之中,這一切都和以往無數個清晨一樣毫無異常之處,但就在一切都看似平靜的時候,埃爾維斯突然覺得身上一冷,還睡得迷迷糊糊的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感覺自己被人扯著胳膊從床上拽了起來。

有人在他耳邊不停地小聲說話,聲音很熟悉,但他就是想不起來它屬於誰,只感覺一陣幾乎是發自本能地厭惡。他被那個聲音的主人抓著雙手做著機械性的換衣服的動作,但困頓還纏繞著他,這時離他平時起床的時間還太早,他的雙手還放在胸前襯衣的扣子上就又閉上了眼睛,很快便再次沉入夢鄉。

這個把埃爾維斯從被窩裡拽出來的人,當然是墨菲。他在幾天前被特拉斐爾拒絕了去參加慶典的要求之後,雖然沒有因為這件事情和特拉斐爾再次起正面衝突,但他其實並沒有放棄這個想法。

好在特拉斐爾似乎因為他尚算配合的態度而對他稍微降低了一些警惕等級,起碼沒有一整天都寸步不離地盯著他,只是私下裡在他的房門和雅度尼斯的正門上設置了法陣,只要這些房門被打開就會被特拉斐爾感應到。

這些設置的尚算隱蔽的法陣還是很快就被墨菲察覺到,他當然知道特拉斐爾這麼做有什麼用意。雅度尼斯的外牆上沒有浮雕、花紋之類的裝飾品,就連普通學徒房間的窗台也沒有突出的設計,而且墨菲的房間距離地面幾百英尺,墨菲並不會飛,所以看起來如果墨菲想要出塔,似乎只有走出房間從大門出去這一條路可走。

但這只是看起來而已,在注意到特拉斐爾的設計之後,墨菲馬上就放下心來——特拉斐爾對於他的實力並沒有直觀的了解,便以人類的能力來估計他的能力。普通人類大概會被這些困住,但是對於他來說,要翻窗戶出去並非什麼難事。

於是,他計算著日期,在節日這一天的早晨偷偷從窗戶翻進了埃爾維斯的房間,打算帶著他一起進城。

墨菲曾考慮過一個人偷偷進城,或是隨便找個別的學徒一起,但這樣的想法很快就被他否定了。他對於人類社會了解並不充足,獨自一人玩不盡興,而帶個別的學徒很可能再次惹麻煩上身——雖然在他看來這是一個很好的打發時間的方法,而特拉斐爾對於此事的反應也很有趣,但如果玩過了,引起特拉斐爾強烈的反彈,使他對自己下狠手那就不劃算了。

所以埃爾維斯便成了他的最佳人選。埃爾維斯是所有人中最單純的那一個,到時候就算自己不小心有什麼反常舉動也容易糊弄過去。雖然特拉斐爾曾非常嚴厲地警告過他,讓他碰都不許碰埃爾維斯,但以現在的情況看來,所有會與墨菲接觸的學生裡面,最讓特拉斐爾放心的可能就是埃爾維斯了。而且從墨菲本人的主觀意願上來說,整個雅度尼斯裡面,他也最喜歡埃爾維斯——他逗弄起來可比他的老師有趣多了。

在墨菲的設想裡,這可能會是他整個計劃中最難的一環,所以他原本以為將埃爾維斯喚醒之後,可能要采取一些略強硬的手段才能把他帶出塔。

但現在,墨菲看著眼前重新睡著的埃爾維斯感到有些無語,他沒想到看上去攻擊性這麼強的人,警惕心居然會這麼弱。

於是他親自動手將埃爾維斯穿了一半的襯衣扣好,匆匆套上外袍和鬥篷,抱起埃爾維斯便向窗邊走去。

“要跳了。”墨菲小聲對埃爾維斯說,意料之中的,沒有收到任何回應。

於是他直接踏上窗台,摟緊了睡得人事不省的埃爾維斯,腳下微微用力,便像一只黑色的大鳥般躍了出去。

刮過兩頰的大股冷風和強烈的失重感讓埃爾維斯立刻從睡夢中驚醒,他睜開眼就看見在眼前飛速上升的塔身和越來越遠的天空,還有墨菲那張令他恨得牙癢癢的臉龐。

他想開口質問又想尖叫,但令人心悸的下墜感令他無法開口,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墨菲以一種輕盈到不可思議的姿態踏上樹枝,驚起大片晨起覓食的鳥兒。樹枝被壓彎,卻也產生了極佳的緩衝作用,因此落地時倒沒多麼顛簸。

埃爾維斯目瞪口呆地躺在墨菲的雙臂間,似乎由於太過驚訝而忘記了掙扎。他看著空中鳴叫著四散逃逸的群鳥,短暫的喧囂過後樹林重歸令人害怕的寂靜。

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自己是被墨菲抱著從房間的窗戶跳了出來。他開始企圖掙脫墨菲的懷抱,而墨菲也很配合地放開了他。

雙腳一落地,埃爾維斯便立刻用手拍打剛剛被墨菲抱過的地方,仿佛那裡沾染了什麼髒東西似的。他雖然不清楚墨菲到底是用了什麼方法潛入他上了鎖的房間,但他想有必要向老師提一提關於法師塔的安全問題了。

將自己略顯凌亂的衣袍整理妥當,埃爾維斯才重新抬頭看著眼前這個令他和老師都頭疼不已的人物。

但比他發出呵斥更快的是墨菲捂住他嘴巴的手。

“別這麼激動,你會把所有人都吵醒的。”墨菲說道。

埃爾維斯惱怒地看著他,如果要說聲音大,剛剛那陣響到不像話的鳥鳴就足夠吵醒一批人了。但他既不想讓墨菲繼續碰他,又掰不動墨菲捂在他嘴上的那只手,便只有恨恨地點了點頭。

看到埃爾維斯的動作,墨菲才松開了手。

嘴巴得到自由,埃爾維斯立刻低聲喝問道:“你想干什麼?!”

“別這麼激動,”墨菲說:“我不過是想去城裡看看而已,你知道的,我一直很想去。”

“那你拉著我干什麼?”埃爾維斯看上去相當憤怒。

墨菲笑著抱起雙臂,看著埃爾維斯氣鼓鼓的臉龐說道:“我也是為了配合你的老師啊,我想有個人跟著我總比我獨自一人過去讓他放心一些吧。”

埃爾維斯翻了個白眼,在他看來這種話簡直是在告訴他,墨菲和老師有多麼的相愛。他對於這個事實一直不太能夠接受,雖然對於老師的決定他並不反對,但他也一點都不想參與與墨菲有關的任何事情。所以他聞言扭頭就往回走,在他看來這件事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去找老師,然後把這個偷偷跑出來的家伙帶回去。

但在他剛踏出一步時就被墨菲拉住了。

“你想干什麼?去找你的老師?如果我告訴他,是你幫助我跑出來的,你說他會不會對你很失望呢?”墨菲帶著笑意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埃爾維斯停了下來,一下轉過身,看著墨菲可惡的笑臉反駁道:“老師才不會相信你!”

“哦?”墨菲依舊帶著閑散的笑容說道:“你這麼肯定?但你想想我和特拉斐爾老師的關系,你覺得他真的不會相信我嗎?”

埃爾維斯緊緊皺起眉頭,張了張嘴沒能說出更多反駁的話來,他有些猶豫了。

墨菲繼續說道:“你別這麼緊張,我不過是想要去看看而已,如果被發現了,所有的責任我會一人全部承擔下來的。而且你不是說想要找出我的把柄嗎?這正是一個絕好的近距離觀察的機會啊。”

如果特拉斐爾在場,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拒絕他,因為他知道墨菲的話毫無可信度。但埃爾維斯雖然討厭墨菲,但更多的是討厭他既輕佻又搶走了特拉斐爾的關注,對於墨菲的惡劣性格知曉的並不全面。所以他抬頭看著墨菲那張毫無破綻的笑臉,在心裡掙扎了半天,最後猶豫著點了點頭。

見埃爾維斯點頭,墨菲便拉著他向樹林裡走去。埃爾維斯掙脫了他拽著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主動跟在他身後。

踩在落葉上穿過一顆顆樹木,埃爾維斯有些疑惑,兩人前進的方向並不是樹林裡的那條可容馬車通行的道路。

“你要往哪裡走?”埃爾維斯問道。

墨菲沒有回答他,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在樹林裡綁著一匹馬,墨菲早就准備好要偷偷跑進城裡了。

“我們騎著它進城。”墨菲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雲上與寂寞紫兩位小天使的雷XD



☆、第30章 慶典

看見那匹棕色的大馬,埃爾維斯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好的事情似的臉龐變得煞白。

“不,我還是不和你一起去了。”他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向後退去。

“都已經走到這裡了,難道你想食言?”墨菲斂去了笑容,神情變得有些可怕。

埃爾維斯沒有搭理他,他轉過身快步沿著來時的路向回走去。但他的速度快不過墨菲,最終還是被拉住了。他想要掙脫,但這次墨菲拉著他的力氣大極了。

墨菲看看在自己手裡不斷掙扎的埃爾維斯,又看看那僅有的一匹馬,恍然大悟:“難道你是不想和我共乘一匹馬?”

他再次笑了起來,勸道:“沒辦法,在不被特拉斐爾注意到的情況下我只能弄到一匹馬,將就一下吧,反正也沒多遠。”

說完便不顧埃爾維斯的反對,一下將他抗在肩頭,解開韁繩翻身上馬,向城市的方向奔去。

起先埃爾維斯還在墨菲的肩頭不斷掙扎,墨菲幾次想把他放在自己身前的馬背上,都因為他的動作太大而沒能成功。但到後來,隨著馬匹的不斷顛簸,他的動作也慢慢小了下來,最終一動不動地趴在墨菲的肩頭。

墨菲起先還以為是他終於放棄,開始配合自己,但到了城門口將他放了下來,墨菲才明白事情並非如此。

埃爾維斯雙眼緊閉,臉頰和嘴唇都蒼白的過分,整個人看上去非常不好。他一落地,便推開墨菲,踩著還發軟的雙腿跌跌撞撞地跑到城牆腳下,扶著牆開始作嘔。

此時城門邊已經有了不少人,那些城裡的居民看到這一幕便紛紛扭頭假裝什麼都沒看到似的匆匆路過,只有那些附近村莊鎮子裡來的人停下了腳步,詫異地看著埃爾維斯。

埃爾維斯吐了好一會,終於緩了過來,抬頭衝那些盯著他看的人狠狠地瞪了回去。

他身上的袍子昭示著他魔法學徒的身份,普通人對於施法者都有著很深的敬畏感,這來源於他們對於未知事物的恐懼。而魔法學徒,對他們來說和施法者也差不了多少,所以看見埃爾維斯惡狠狠的視線,圍觀的人群便很快收回目光四散而去。

但墨菲並不怕埃爾維斯,所以他直接笑了出來:“難道你暈馬嗎?”

埃爾維斯惱怒地看著他,說道:“這沒什麼好笑的。”

但任埃爾維斯在一旁氣得跳腳,墨菲還是笑了好一會才停下來,這時埃爾維斯脖子都開始泛紅了。

“你不是說就想來看看嗎,還不快進城!”埃爾維斯壓低了聲音說,聽起來似乎隨時都會撲上來咬墨菲幾口。

“嗯,沒錯,我們走吧。”墨菲擦了擦眼角擠出來的淚水,牽著馬跟在埃爾維斯身後向城門走去。

守城的士兵認識埃爾維斯,也對前段時間經常進城的墨菲有印像,所以並未對兩人多做盤查便放了兩人進城。

節日熱鬧的氛圍很快就感染了墨菲,不管是在路邊支起的易物小攤子、前來賣藝的雜耍藝人或是吟唱動人歌曲的游吟詩人,那些在人類看來司空見慣的事物對於他來說都新奇無比。他一刻也停不下來,四處張望,說到底他也不過是個年輕的惡魔。

而與他相反的,是埃爾維斯對於慶典並沒有多大興趣,他跟在墨菲身後沉著臉,不耐煩地看著墨菲牽著馬,像是什麼都沒見過似的在各種攤位前駐足不前,不一會就買了一大包幼稚又沒用的小東西。

“你別總是板著臉,完全浪費了你那張可愛的臉龐。”墨菲似乎終於逛夠了,走回埃爾維斯身邊說道。

埃爾維斯哼了一聲,並不打算搭理他,反而把臉繃得更緊了,但眼神卻不斷偷瞄墨菲手裡的那一包顏色鮮艷的糖果。

“說真的,你整天待在那座死氣沉沉的塔裡,難得出來放個風就不打算好好玩一天嗎?”墨菲看上去很高興,將手裡的糖果遞給埃爾維斯。

埃爾維斯看著遞過來的糖有些猶豫,他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剛剛偷瞄的視線被墨菲發現了,如果自己接過來會不會引來一場嘲笑。他仔細打量著墨菲的表情,見他笑容裡沒什麼捉弄的意味,才裝作很困擾的樣子接過糖果,說道:“跟在老師的身邊才不無聊,是你不明白那些研究的高深之處,才不明白老師所做的事情有多麼了不起。”

墨菲笑笑,沒有反駁他,而是突然說道:“這樣的和平生活,不必擔心戰爭,所煩惱的事情也不過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明明是這麼奢侈的事情,但卻變得司空見慣,似乎本應如此。每天過著嚴苛的生活,卻不知享受人生及時行樂,你難道不覺得這樣很浪費嗎?”

埃爾維斯含了一顆糖果在嘴裡,扭過頭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只覺得他又在說胡話。

就在這時,兩人身後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所以,你所謂的珍惜,就是過著糜爛放縱的生活嗎?”

聽到這個聲音,兩人同時扭頭,身後是一張陌生的面孔,穿著學徒的裝扮,但兩人都明白這是特拉斐爾喬裝而來。

這天清晨,特拉斐爾從夢中驚醒,窗外比平時起床時更加昏暗,於是他看了一眼放在床頭的魔法晷,時間果然比他通常起床時間早了不少。這很不尋常,他一直過著極為規律的生活,每天基本都是在固定的時間醒來,這樣突然驚醒或是睡過頭的情況幾乎從未發生過。

他感覺很不妙,有什麼對他不利的事情發生了。他起身檢查了一下與設置在墨菲房門上的法陣對應的魔法物品,那是一個小小的銅扣,如果今早房門被打開,銅扣上就會出現裂紋。銅扣表面依舊光滑,但那令他不安的感覺仍在心頭徘徊未散去。

他相信自己的感覺,從他還小的時候開始,感覺這種東西就救過他很多次。所以他連衣服也沒有換,直接出了臥室向墨菲的房間走去。

他先是像征性地敲了幾下房門,意料之中的,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於是他再不客氣,直接施法開了鎖。但出乎他意料的,房間裡並非空無一人,墨菲還老實地在床上躺著,似乎睡的很熟,連他進門發出這麼大的動靜也沒有察覺。

但這樣的場景並不能讓特拉斐爾安心,他向床邊走了幾步,喊了一聲墨菲的名字,墨菲依舊毫無反應,不像是熟睡倒像是死亡。

太不對勁了,特拉斐爾想,如果這樣麻煩的惡魔真的這樣死去倒也省不少事,不過這當然是不可能的,所以剩下唯一的可能只有……他舉起法杖,施了個破除幻像的咒語。果然,躺在床上的“墨菲”像是泡沫一樣消散開來。

特拉斐爾的臉色變得陰沉無比,滿心是被戲弄之後的憤怒感——墨菲設下這樣敷衍的掩護,根本就是在小瞧他。

他走到開著的窗戶邊探頭向下看去,同樣開著窗戶的還有埃爾維斯的房間。光滑的外牆上有幾個不知是用什麼東西戳出來的小洞,墨菲可能就是通過這些小洞從外牆下去的。

果然自己也小瞧了墨菲,特拉斐爾抿了一下嘴,轉身回了房間。

他要去找墨菲,但不能以他原本的模樣去城裡。城主曾邀請他去參加慶典,但是被他以要做研究為由拒絕了,城裡見過他的人不少,如果被認出來未免太落城主的面子。

他稍作喬裝,便駕著塔裡的馬車往城裡趕去。城市裡全是人,但要找到埃爾維斯和墨菲這樣顯眼的一對組合並不是什麼難事,他只稍作打探便得知了兩人的下落。

“老師!”埃爾維斯先驚訝地叫了一聲,但注意到周圍的人向這邊投來探究的目光,便馬上壓低了聲音小聲辯解道:“老師,不是我帶著墨菲出來的。我,我是跟來監視他的。”

特拉斐爾看著面帶驚慌的學生,柔聲說道:“我知道你是無辜的,好孩子,如果你不願意繼續留在這裡就先乘車回去吧。”

埃爾維斯自然不願意和墨菲繼續待在一起,於是他將糖果放進口袋之後欣然同意。

這時墨菲在他身邊笑道:“你可以騎這匹馬回去。”

埃爾維斯扭頭狠狠瞪了他一眼,特拉斐爾也向他投來警告的眼神,墨菲無辜地聳聳肩膀不再說話。

“我將馬車停在城門口,你可以直接去取。”特拉斐爾說。

埃爾維斯點點頭,便徑直走了。

特拉斐爾站在原地看著埃爾維斯走遠,才扭頭看向墨菲。

就在他剛剛眯起眼睛,責問的話還未說出口時,墨菲搶先說道:“我一個人出來,我帶著別的學徒出來,或是我與埃爾維斯一起出來,你覺得那種情況比較好?”

“你老實待在塔裡最好。”特拉斐爾面無表情地說道。



☆、第31章 麻煩

墨菲向他走了過來,說道:“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是你看,我真的只是來看看這個慶典,和普通人類一樣過這個節日,我並沒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我甚至還買了不少小東西。”

特拉斐爾看著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表情看不出喜怒。

“你現在打算干什麼?把我抓回去嗎?”墨菲問道。

特拉斐爾又用探究的目光看了他一會,才搖了下頭說道:“既然都已經出來了,陪你逛一會也無妨。”

“所以說,你從一開始就答應陪我一起過來不就好了嗎,何必弄成現在這樣。”得到特拉斐爾的妥協之後,墨菲顯得很是得意。

特拉斐爾斜著眼睛看了他一眼,皺起眉頭,墨菲這才停止這個話題。

兩人走了一會,特拉斐爾突然說道:“你之前所說的那些,並不正確。”

“你說什麼?”墨菲停下了把玩剛剛買的小木偶的手,扭過頭不解地看著他。

特拉斐爾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的道路,說道:“我那樣的生活並非浪費時光,相反,正是因為生活安逸無比,所以才更不能放縱自己,更加要做些有意義的事情。無論是我,還是芸芸眾生裡的每一個人,即便是做著再微不足道的事情,專注於自己的工作都比渾渾噩噩度日要好的多。”

“你還在意我剛剛說的話麼?”墨菲有些詫異。

“你如果能夠尊重我們彼此之間的差異性,我也不會對你說這些。”特拉斐爾說。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的還給你。”墨菲瞥了他一眼,然後便不再和他討論這些,向路邊的一家餐館走去:“你難道還不餓嗎?”

特拉斐爾在他身後看著那家簡陋的餐館皺了下眉頭,說道:“你如果餓了我們可以回塔裡吃。”

“你難道不想換下口味嗎?”墨菲這樣說著,徑直走進餐館裡。

特拉斐爾抿著嘴,在原地站了一會還是跟了進去。

不知是因為慶典,還是這家店本身的原因,店裡的人非常多,一人一惡魔隨便找了個空位坐下,便立刻有侍者跑過來接待。

坐在他們旁邊的一桌人正在討論關於神殿最優秀的聖騎士之一德維特親自出馬前去帝國北邊的荒原,清剿在那裡肆虐的魔獸,路過這裡時被城主留了下來參加慶典的消息。特拉斐爾有些在意,便多看了他們幾眼,而墨菲卻像是什麼都沒聽到似的認真研究菜單。

特拉斐爾見他似乎對此並不感興趣,便收回注意力和他一起討論起菜單來。

因為店裡人很多,等了很久菜才被端到他們的桌子上。墨菲興衝衝地叉了一小塊燉肉放進嘴裡,嚼了兩口臉色立刻大變,強忍著才沒有將嘴裡的菜吐出來。

特拉斐爾這時臉上才帶了點小,說道:“我早就說過,我們可以回去吃。”

墨菲整張臉似乎都要皺起來了,他艱難地將嘴裡的食物吞了下去,問道:“這怎麼會和塔裡的差那麼多?”

“因為我雇佣了我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廚師,這樣的小餐館當然沒法與之相比。”特拉斐爾看著他說道,嘴角微微上揚:“所以你不要再挑剔塔裡的飲食了,那真的相當不錯,你現在難道不那樣認為嗎?”

“好吧,我收回前言,”墨菲嘴角抽搐了一下說道:“你在某些方面也相當懂得享受。”

“謝謝誇獎,如果這是稱贊的話。”特拉斐爾含著笑容說道。

就在這時,門外變得嘈雜起來,人群向著某個方向聚集而去。

“游行開始了!”餐館裡有人說了一句,眾人便紛紛離席,向門外走去。

墨菲也站了起來,特拉斐爾只好放下手中的刀叉,在桌上放下一枚銀幣跟著他一起隨人群向外移動。

街道中央的大道被士兵清理出來,本就站滿了人的道路再次變得擁擠起來。但人們對此毫無抱怨之詞,他們踮起腳尖向路中央的游行隊伍看去。

先是穿著盔甲的騎士騎著高大的馬匹目不斜視地走過,銀亮的盔甲和他們腰間的佩劍在陽光下泛著冰冷又威嚴的光芒。騎兵隊後面跟著城主的馬車,馬車兩邊的簾子被撩起來,城主坐在車裡向他領地裡的子民揮手致意。

在馬車旁邊跟著另一匹馬,馬上的人穿著比之前那些騎士更加精良的銀色盔甲,盔甲上雕刻著復雜又美麗的花紋,那是某種用來加持屬性的魔紋。能夠穿著附有這麼多魔紋的盔甲,這人的身份昭然若示——這應該就是之前被討論的聖騎士無疑了。

這位被譽為“神殿的金色榮耀”的聖騎士就和他的稱號一樣,有著一頭耀眼的卷曲短發,英俊的臉龐堅毅得如同石雕,所過之處引得不少女性小聲尖叫。

特拉斐爾知道,如果他當初接受了城主的邀請,那麼此時跟在城主馬車身邊,如同什麼罕見物品般被游行示眾的人還會多一個他。但此時特拉斐爾既沒有慶幸當初明確拒絕了城主,也沒有猜測這位聖騎士是否後悔答應參加慶典,他甚至連跟在城主身後被板車拉著或是演奏樂器或是載歌載舞的游行隊伍都毫不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墨菲身上。

他緊緊盯著雙眼發亮的惡魔,有些後悔因為不想太過引人注目而打扮成學徒,這樣他就不能將法杖拿在手裡。即便一直到現在墨菲的表現都還算中規中矩,但不確定因素還是太多了。

特拉斐爾注意到墨菲在看著德維特時突然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心裡暗道不好,便立刻伸手去抓墨菲的袍子。他的反應已經夠快,但墨菲卻比他更快一步,他的身影瞬間在特拉斐爾眼前消失——他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隱身了!

特拉斐爾又驚又怒,第一反應便是環顧四周看是否有人注意到這邊,畢竟即便是在施法者當中也不是什麼常見的能力。

好在所有人都被游行隊伍吸引了全部目光,並沒有人注意到墨菲的突然消失。

這算是個好消息,但特拉斐爾心情依舊沉重。他沒辦法找到墨菲,他在塔裡時之所以能夠看破墨菲的隱身,是因為墨菲雖然能隱去身形,但卻沒辦法掩蓋氣息與動作時帶動的細小聲響。但這裡的人實在太多了,氣味和聲音都嘈雜無比,這些巨大的干擾使得他有些束手無策。

事情突然脫離控制的感覺並不好受,但好在他大致明白墨菲的目標是誰。他記得墨菲曾對他說過關於神殿的“聖戰”——即便魔界沒有做任何針對大陸的事情,每過幾年神殿還是會派兵去攻打魔界。

其實說是攻打不如說是騷擾,神殿並未存著拼個你死我活的心態,只是打開通道進去殺幾個惡魔,然後在上層貴族傾盡全力來對抗時撤走,然後封閉通道。盡管神殿這樣的舉動並不能撼動魔界的根本,但還是令眾惡魔煩不甚煩。對於宗教問題特拉斐爾並不了解,所以便沒有多問,但沒想到居然真的有和聖騎士對上的一天。

特拉斐爾並不知道這位聖騎士是否參與過“聖戰”,但這並不影響墨菲對他的敵視。特拉斐爾一邊跟著游行隊伍在人群中艱難前行,一邊在心裡暗自祈禱墨菲不要再做出什麼可能會引起人群恐慌的事情。

對於墨菲的安危他倒並不非常在意,他雖然對於墨菲的能力並不非常了解,但從墨菲一貫的自負表現,和今早他的表現來看,只要不是雙方實力差距太大能夠將他一次擊殺,他自保應該沒什麼問題。

游行的隊伍要繞城一圈,特拉斐爾就跟了一路。走這樣長的距離,還要不停地擠過聚集的人群,對於缺乏鍛煉的法師來說是個不小的負擔。特拉斐爾低聲詛咒著,他雙拳緊握,背後都要被不知是擔憂還是疲憊的汗水浸透,但不幸中的萬幸,他最擔心的事情始終沒有發生。

游行最終順利的結束了,騎兵隊護送城主的馬車進了城主府。

但壞消息是,特拉斐爾連墨菲的影子都沒發現,他很有可能跟著馬車一起進了戒備森嚴的城主府。

被士兵攔在城主府的大門外,特拉斐爾神情晦暗。墨菲真是又給他找了個大麻煩,不管墨菲想干什麼,他的身份都有著極大的暴露的危險。

萬一牽扯到自己……特拉斐爾幾乎不敢想下去了。但這時出現在城主與聖騎士面前,又太過可疑,萬一墨菲做出什麼危險的舉動,那麼他簡直是在主動告訴那兩人他和此事有關。一時之間,特拉斐爾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想了好一會,他最終還是決定不能坐以待斃,將命運交予他人手中,從來就不是明智的決定。



☆、第32章 節日

隨著天色漸漸變暗,道路兩邊的路燈被點燈人一盞一盞的點亮,但那些在路燈之後的鱗次櫛比的房屋,卻大部分仍舊對著道路露出它們黑洞洞的窗口。

但這樣的場景並未顯得整座城市死氣沉沉,恰恰相反,此時,正是那卡倫一年之中最熱鬧的時刻。

人們從安全舒適,卻又相互隔絕的房屋裡走出來,聚集在城市中心的廣場上,點燃的篝火將半個城市暗沉的夜空照得通亮。此時所有人如同融為一體,無論是朝夕相處的近鄰或是初次相見的陌生人,在熱鬧氛圍的渲染下都親近的像家人一般。年輕的男女在祝福的火光中牽起手來,許諾相伴一生,父母親吻孩子的額頭,感激又是和平的一年。

然而這些只是平民的娛樂,這座城市所謂的上層階級,此時正在道路的正中央,乘坐於奢華的馬車之中。這些由純種的漂亮馬匹所牽引的,光是外飾便令平民嘆為觀止的馬車,行進的方向都只有一個,那便是離中心廣場隔著幾個街區的城主府。燈火通明的城主府今夜也將會熱鬧非常,但與廣場上載歌載舞的歡慶模樣相比,就又是另一番情景了。

但特拉斐爾並不屬於任何一方,他獨自走在街道上,走在路燈微弱的光芒掃不到的黑夜裡。他戴著兜帽,暗色的鬥篷使他與陰影幾乎融為一體。他的腳步聲很輕,不過再急促一些或是響一些倒也沒什麼關系。

馬車碾壓過路面的聲音不絕於耳,從廣場上傳來的喧鬧又快活的歌聲隔著半個城市都能聽見。這些都很好地遮掩了他所能發出的聲響,然而這些在寧靜的街道上並不顯得如何嘈雜,不如說是襯得街道更加孤寂了。

然而特拉斐爾並不覺得怎麼孤獨。在他原本的計劃中,他這時應該在他的書房或是研究室當中進行他永遠也不會結束的研究。或是放松一些,提早上床,以舒適的姿態倚在床頭,來一杯朗姆酒,再搭配著夾雜在吹進房間的晚風中的隱約的歌聲,閱讀其他法師的著作,直到入睡。

不論是哪種情況,孤獨感並不會比現在少上半分。但那種安靜他甘之若飴,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靜也求不得,那些熱鬧也不會有一分屬於他。

特拉斐爾從不期待節日,其實說“從不”並不准確,在他還十分年幼尚且懵懂時,也曾向往過這個歡樂的節日。雖然貧窮和弱小並不會有絲毫改善,餐桌上也不會出現比平時更多的食物,但就像被彌漫在空氣裡名為狂歡的氣氛所蠱惑,他也不由自主地快樂了起來,就連腹中的飢餓也仿佛少了幾分。

但這些在他早先生命當中難得出現的正面情緒,也在日復一日愈發艱難的求生中漸漸消磨干淨了,恐懼與絕望開始常年在他心頭徘徊,再加上這樣的節日的夜晚也曾出現過令他不願回憶的欺凌事件,他早期生命中的最後一點光彩也就這樣消失殆盡。一直到雅度尼斯出現,他的心境才開始變得平和起來。

當雅度尼斯帶著他在大陸上四處旅行的時候,他也見過別的國家各式各樣的民俗節日,可當他與雅度尼斯在一起的時候,這些節日也沒有什麼意義。他們只不過是旅人是看客,他能夠感受到那些有著各式各樣的理由但同樣讓人迷醉的歡快情感,卻無法真正融入進去,就像那一切都與他無關。

在他與雅度尼斯分別之後,便更是沒有過過一個歡快的節日,只在得知雅度尼斯的死訊之後的那些年月裡,會在悼念亡者的蘭度節裡將自己關在臥室之中,用一整天的時間喝掉一瓶烈酒,將花束用不定坐標的傳送術送到未知的地方去。也許雅度尼斯能收到,也許不能,但無論如何當時間推移到第二天時特拉斐爾就會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一絲不苟地做自己的研究。

所以說關於節日,特拉斐爾並沒有什麼愉快的回憶。但無論那些往事再怎麼糟糕,他也不曾想過,自己居然會在那波節的狂歡夜裡,冒著身敗名裂的危險,為一個惡魔奔波操勞。真是太妙了,特拉斐爾想,又創造了新的不愉快回憶的新紀錄。

看著一輛輛馬車從自己身邊經過,特拉斐爾觀察著馬車外壁上繪制著的各式各樣的家徽並默默在心中記了下來,然後將自己的兜帽拉得更低了一些。這時他突然想起了墨菲幾天前曾說的話,墨菲說他不過是想要見識一下大陸的熱鬧氛圍,並向他保證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情。

直到那時特拉斐爾還堅持認為讓一個惡魔混入人群之中是高危行為,但是現在他寧願墨菲是在廣場上,特拉斐爾低聲詛咒著——廣場上可沒有高聳的圍牆和森嚴的守衛。

當他被守衛攔在城主府大門之外後,他繞著城主府的圍牆慢慢走了一圈。他也曾來過這裡好幾次,但無一不是受到非常正式的邀請,從敞開的大門被恭敬地迎進來,以一種入侵者的眼光去打量這座宅邸,這還是第一次。

他不得不承認,城主府的防御措施真的相當嚴格。對於普通人來說,確實是難以逾越的堡壘,但也僅僅是普通人。不論他或是墨菲,想要突破防御都並非難事。只是想要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潛入,墨菲成功了,他卻沒什麼好辦法。

對於墨菲所使用的隱身術,他根據目前所掌握的相關知識已經能夠推導出完整的使用方法,但他卻還沒能掌握墨菲那一套掩蓋自身魔法波動的方法。若是普通情況下針對毫無魔法素養的普通人,這並不是什麼大問題,但這次的情形卻相當特殊。

這一次,城主府中多了個路過的聖騎士,神殿的聖騎士和普通的騎士不同,他們不僅僅有著優秀的格鬥術,還全都是光明系施法者——雖然與真正的施法者相比,聖騎士所掌握的法術相當匱乏,但這也足夠他們察覺到其他施法者施法時的魔法波動了。

這便意味著特拉斐爾無法通過法術進入城主府中。

這就是特拉斐爾此時面臨的最大問題了——他的四肢沒有強健到能夠翻越十二英尺高,頂端布滿尖刺的圍牆。他的身手也沒有敏捷到能夠從一直有士兵把守的正門或是後門偷偷溜進去。

所以他必須要用別的更容易的方法來解決這樣的局面。

說是容易,也不過是相對而言。現在,他要先潛入一個有著能夠收到城主邀請函地位的名流的家中,代替那位名流參加城主府中的晚宴。若是能夠成功讓墨菲離開,就在晚宴結束之後回到名流家中將其本人的記憶稍稍做下改動即可。若是計劃失敗……能夠不暴露自己身份就是萬幸了。

這些有著身份與地位的名流,府邸的安全措施一定也不會松懈,但潛入他們家也總比潛入城主府要容易的多,起碼這些名流家中沒有施法者坐鎮。

只是在人選上要慎重——所要偽裝的人不能太善交際或是地位太高,否則一被人群包圍就會立刻從言行舉止上露陷。但也不能夠太過孤僻或是地位太低,這樣的人出席宴會本身就是一件尷尬的事情。他所要找的,應該是有錢卻庸俗的人,那些貴族們會因為他的財產而不輕視他,卻有不屑與之為伍。這樣他混進宴會之中只要在眾人面前露露臉,隨便吃點什麼就行了。

要找到這樣的一個人並非什麼困難的事情,特拉斐爾厭煩交際並不意味著他從不參與交際。從一開始想到這個計劃時,他心中就已經擬定了一份名單。再將他剛剛看見的,已經出發的人選剔掉,他很快就確定了目標。

於是特拉斐爾腳步一轉,轉入小巷之中,在這些交叉復雜的小路上走了一陣子之後,他才停了下來。四周是漆黑的房屋,這裡再隱蔽不過。他伸手在身前虛握,口中低聲念了一句咒語,他那根六英尺長的法杖就出現在他虛握的手中。

他不斷地念著咒語,用法杖的尾端在地上輕劃,隨著他的動作,法杖所至之處出現了一些發著淡淡藍光的符文。符文越來越多,很快,一個直徑五英尺左右的圓形復雜的法陣就在他熟稔的動作中被完成了。

但他口中一直念著的咒語並未停止,他站在法陣中心,揮動法杖,隨著法杖頂端淡綠色的寶石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殘影,法陣也被激活了。

那些符文閃爍著流動般忽明忽暗的光澤,但這光芒並不耀眼,不會突破四周房屋的遮掩被路上的人們察覺,也很快就恢復沉寂消失在黑暗之中,而與光芒同時消失的,還有特拉斐爾的身影。

作者有話要說:真是超級抱歉……居然一下子就斷更了將近一個月……我有罪……

在河蟹浪潮剛出來的那兩個星期,我是真忙,各種事情加上畢業設計什麼的搞得我分身乏術,本來想借著河蟹稍微斷更一下,結果沒想到*這邊讓作者恢復更新居然那麼快,雖然*站主頁還是一直沒出現。

但我本來想趕快把手裡的事情忙完了,就能回來更新了,這也是我上上星期在評論裡說我上星期能恢復更新的原因_(:з」∠)_結果還是拖到了這時候……

但是不知道是因為斷更太久RP嚴重下降還是怎麼回事,之前忙的事情搞砸了,畢業設計數據也弄的一塌糊塗,最終什麼也沒弄好……有點失落,就想先放松幾天…………………………結果……………………惰性真可怕……………………………………拖延症我這輩子可能都治不好了………………………………

QAQ結果到現在得出的結論就是,我果然是個沒什麼用的人,各位還在等著我的人對不起!!!!!【猛虎落地式跪

這幾天我在沉迷什麼呢…我完全倒在《美國隊長》冬盾(可逆可互攻不可拆)的大坑裡爬不出來了!簡直要死在裡面啦!【斷更還來安利什麼的簡直不要臉

(┬_┬)總之,還在我這個坑裡的各位,非常抱歉……



☆、第33章 潛入

當特拉斐爾再次現身,便已經在富商哈羅德的花園裡了。與准備時不同,他出現在這裡悄無聲息,就像在如濃墨的夜色裡泛起一絲小小的漣漪然後又很快恢復平靜,連在花園裡憩息的野貓也沒有驚動。

這是一次性的單向傳送陣,雖然沒法掩蓋施法時的魔法波動也無法穿過防御性的結界,但合適用來潛入只有普通人的地域,相當好用。

站在花園裡能夠看見不遠處燈火通明的宅邸,通過復合式的窗戶能夠看見走廊裡來往的幢幢人影,那是僕人們在為哈羅德的出行而忙碌。

特拉斐爾揮動法杖低聲念了句咒語,他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直至最後完全消失在了黑暗之中。這是他通過魔界的魔法原理獨自推導出的隱身術,最終效果雖然和墨菲所施展出來的一樣,但大概是種族的原因,墨菲幾乎能夠瞬間隱去身形,特拉斐爾從施法到完全隱身卻還需要一小段時間。

借著隱身術,特拉斐爾放輕腳步,輕易就繞過巡邏的護衛,從不停有僕人進出的大門溜進了這棟裝修豪華又庸俗的大房子。

腳下是暗黃色的柔軟的毛毯,特拉斐爾猜測它在陽光的照射下應該呈現出的是偏金黃的色澤,但在夜裡,在蠟燭和火把所發出的光芒的照耀下,卻顯現出更接近泥土的色澤。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到刺鼻的混合熏香味,香木香、芒草、尼芬花的果實,特拉斐爾勉強能夠辨認出其中的幾種。他必須要用袖子將自己的鼻子掩上,這樣才能將想打噴嚏的*壓下來,這時他有些佩服從他身邊走過的這些面色平靜的還能用鼻腔呼吸的僕人。

牆上每隔幾扇窗戶的距離掛著風格完全不統一的掛畫,即使特拉斐爾從未涉及過藝術領域,也能深刻感受到哈羅德品味之糟糕。

跟在捧著衣服和香料的僕人身後,很快他就找到了哈羅德的房間。

哈羅德正在幾名女僕的服侍下挑選自己出席宴會的著裝。

地上是厚厚的有著華麗花紋的地毯,牆上掛著裝飾用的刀劍和動物的頭顱,壁爐裡的火燒的正旺,使房間裡的溫度比本就溫暖的豪宅走廊更高了不少。靠在房間東邊牆壁上的大床上掛著厚厚的帷幔,哈羅德身邊的女僕有著曼妙的身段。

這間奢華的房間喚起了特拉斐爾一些不愉快的回憶,那些回憶的片段剛在腦海裡浮現出輪廓,他就很快就控制自己不再想別的東西,但他的表情還是不自覺地沉了下來。

慢吞吞的暴發戶,這是不少人對哈羅德的評價。不得不說這個定義相當准確,當全城百分之九十的富商和貴族們都已經在馬車裡,還有一小部分可能已經抵達城主府的情況下,哈羅德居然連自己的衣服還沒穿好。不過特拉斐爾卻覺得哈羅德的這個特點還不錯,起碼此時就方便了他進行自己的計劃。

與人們印像中的大多數富商不同,哈羅德並沒有那種渾圓的,能夠遮擋住低頭看腳的視線的大肚子。也許是放縱過度的關系,他蒼白的面色透出蠟黃的顏色,身形單薄的就像一幅能夠移動的骷髏,這倒有點符合時下貴族的審美——除了他的穿著打扮。

他將用金線繡著花紋的衣服、袍子一件件套在身上,似乎只挑選他中意的樣式,而不在意搭配起來是否合適。那些單看華麗優雅的衣服層層堆積起來,顯得庸俗又雜亂。

特拉斐爾突然有些擔心能否夠順利的將這些復雜的衣服獨自快速穿上,當然穿上這種衣服出門大概也需要一些勇氣,不過還好他並不需要用自己的本來面目出現在公共場合。

眼看衣服就要穿好了,哈羅德已經在看那些閃閃發亮的飾物,特拉斐爾明白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走到哈羅德身後,將法杖伸向哈羅德,寶石停在距離他後腦三英寸的地方,然後開始念咒。

法師的嘴巴在不停地開閉,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即便如此淡綠色的寶石仍舊開始發光。寶石裡流轉的光芒隨著越來越完整的咒語漸漸變得暗沉,原本純淨的淡綠色光芒變成了詭異的墨綠色。與此同時,哈羅德那挑剔的目光也慢慢變得空洞,他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翻動裝在銀盤裡的飾物的手也停頓了一下。

但很快,在僕人開始覺得不對勁之前他就回過神來,收回了那只放在銀盤上的手,然後揮動它並吩咐道:“你們,先出去。”

僕人們雖然覺得疑惑,卻沒有一人敢詢問或是違背他的命令。於是他們低著頭,保持著謙卑的姿勢捧著盤子陸續離開了房間。

隨著僕人的離開,哈羅德的表情再次變得空白,這時特拉斐爾的身影在他的身後顯現了出來。

特拉斐爾臉色有些蒼白,這是他第一次使用這個法術,結果顯而易見——非常成功。這是黑魔法的力量,毫無疑問。這樣的結果正是他所希望看到的,但他的心中卻沒能升起絲毫喜悅。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總是平穩的雙手此時正在小幅度地顫抖——他感覺到自己正在墮落,黑暗正在他的身體裡蔓延,最終會將他完全吞噬。

這讓他感到害怕,他想起那座荒野裡的死亡之城,而如今與那場奪去無數生命的可怕災難同源的邪惡力量從他的法杖中被施展了出來。這樣的聯想頓時讓他的心中充滿罪惡感,就好像他也變成了那個雙手沾滿罪惡的黑袍法師的繼承人。而事實也是如此,嚴格來說他也應該被套上黑袍,然後被世人厭棄——這就是他最害怕的事情。

特拉斐爾一直認為自己並非一個膽小的人——起碼當他有了力量之後就試圖不再去害怕什麼,但他卻無法不去害怕,想像自己再次變得一無所有,這讓他一次又一次的從深眠中驚醒。

每當這時他就會想起雅度尼斯那只完好的,能夠包容一切的宛如深淵一般的眼睛。於是這次他也在心中默念,邪惡的並非力量本身,而是使用力量的人。緊緊握著法杖,將這句話又重復了好幾遍,他才感覺力量再次回到了他的身體裡。

他的手心滿是汗水,這些冰涼的液體奪去了他的體溫,於是他將它們在鬥篷上擦干。

沒有時間能夠讓他的心情更加平復一些了,他很快就開始動手將那些華麗又庸俗的衣服從哈羅德的身體上扒了下來,並且施法讓光著身子的富商陷入沉睡,並將他塞進了床底下。期間哈羅德一動不動,就像一具沒有生命的木偶。

穿上那些衣服的確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但至少比解決學術上的難題或是尋找新的理論要簡單一些。片刻之後,特拉斐爾就完全變成了這個庸俗的暴發戶的模樣。

他給自己的喉嚨施了個法術,好讓自己的音色與暴發戶本人更接近一些,隨後他將法杖收進空間裡,就將剛剛遣出去的僕人們統統叫了進來,開始繼續哈羅德未完成的挑選飾物的工作。

他對於挑選飾物並不在行,好在哈羅德實際上也並不在行,所以他只要裝作挑剔的模樣,然後隨便挑幾樣讓僕人給他戴上就好。

很快他就著裝完畢,走出房子,被僕人扶上了早就備好的馬車。

沒有人察覺出任何不對勁,車夫一甩馬鞭,馬車平穩地駛出了哈羅德的莊園,向著城市的正中心駛去。

特拉斐爾沉默地坐在舒適的馬車裡,車輪轉動的聲音充斥在耳邊,他的雙手放在膝頭虛握,就好像他還握著自己那根很少離身的櫻桃木法杖,這樣能使他的心情迅速平靜下來。

將濃厚的夜色與一盞盞路燈微弱的光芒留在身後,馬車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城主府敞開的大門就在眼前,護衛將長槍交叉攔下了馬車。坐在車廂外的隨從將邀請函與名卡遞上,護衛只看了一眼便放行。

進入城主府,比特拉斐爾想像中還順利,可他並沒有松口氣的感覺,真正麻煩的事情才剛剛開始。

馬車最終停在城主府的大廳門口眾多描繪著不同的家徽的馬車之間,特拉斐爾在隨從的攙扶下從馬車上下來,他看著燈火通明歌舞升平的大廳,慶幸這時墨菲還沒有鬧出什麼大動靜,不過究竟要怎麼才能找到墨菲,並順利將他帶回去?他的心又漸漸提了起來。

他將胳膊從隨從手中抽出來,台步向大廳裡走去,隨從彎著腰停留在門口隨時等待他的傳喚。

一進入大廳,喧囂立刻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包圍起來。此時肅穆的城主府大廳成了上流社會人士的絕佳交際場所,美酒、佳肴、華麗到誇張的服飾,每個人眼裡閃爍著或是諂媚或是鄙夷算計的光芒,卻又在一個轉身之後全部掩飾好,只帶著矜持的微笑,進行著充滿距離感的寒暄。

這樣的宴會法師也曾參加過幾次,但無論來幾次他想他都完全無法適應這樣的環境。 但是無論如何,第一步,潛入城主府總算是順利完成了。

作者有話要說:_(:з」∠)_劇情總算又進了一步呢……本來還想碼個小劇場放作者有話說裡當長周期更新福利的,但是我碼字速度太令人心碎最終還是沒寫完,說不定下次更新就有了,恩。



☆、第34章 宴會

一動不動地站在宴會大廳的大門旁顯然太過顯眼,特拉斐爾慢慢地往人群中走去。無需故意地偽裝,他的腳步因為一整天的勞累而有些遲滯,這正好與哈羅德病怏怏的外表非常匹配。特拉斐爾就這樣一邊慢吞吞地走著,一邊在人群中搜尋他的目標。

那卡倫雖然從規模上來講只是一座中型城市,但它有著相當悠久的歷史,如果要講這座古老城市的輝煌過去,即便是最優秀的詩人編成的最簡潔的詩歌也能唱個三天三夜。這便意味著,這座城市裡有著相當多的貴族頭銜,可世襲的那種。

和大陸上所有的貴族一樣,這裡的大多數貴族用他們眼中最體面的那種方式獲得資產——繼承。所以一般來說,越是歷史悠久的頭銜下的家族,在高貴的外殼背後就越是破落。

但這些貴族們也不會甘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家族,這個漂亮的空殼子就這麼在自己手裡完全崩塌。他們通常會選擇另一種方法讓自己的貴族頭銜,這些在時間浩如煙海的齒輪中最腐鏽不堪的那些,繼續運作下去。

他們選擇與富商通婚。

雖然他們打從心眼裡看不起那些只有錢的,出身低賤的商人,但他們又對那些富商堆滿了金幣的庫房饞涎無比,所以他們還是會剔掉一些對家族毫無用處,在他們眼中是“蛀蟲”,是“家族落敗的罪魁禍首”的偏遠旁支,然後交出自己漂亮的女兒或者兒子。

即便如此,他們挑選通婚的對像也是相當挑剔的。伴隨著那卡倫的歷史一並悠久的,還有它的繁華。盡管由於地理條件與各種歷史原因的限制,這座城市至今規模只能算得上是中等,但它正處於奧澤維娜大陸上好幾條重要商道的交接處,因此即便是在戰爭時期,它也從沒有荒落過。正是這樣,在這裡與有著世襲貴族頭銜的家族一樣多的,還有傳承了很多代的富商家族。這也是為什麼盡管像哈羅德這樣的暴發戶的資產已經相當可觀,卻還是不受待見的原因。這樣的家族,才是那些貴族們通婚的選擇對像。

其實就像貴族看不起商人一樣,這些富商們同樣看不起那些整天只知道開著茶會酒會坐吃山空的貴族們。但他們同樣的,饞涎著那些遮擋在破敗不堪家族之上的,高貴的頭銜。但在如今雖然仍舊動蕩,卻相對和平的世道中想要再謀求一個貴族身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所以他們也會選擇用更加便捷的方法為自己謀取利益——與貴族通婚。

於是商人和貴族,一個需要名一個需要利,他們就這樣各懷鬼胎又對彼此想法心知肚明地結合在一起,互相牽制互相彌補,共同繁衍生生不息。

這就是那卡倫的上層的現狀,以一種畸形得非常自然的方式處於相當穩定的狀態。正是因為這樣的原因,在這座城市的歷史上那些叫得上名號的姓氏幾乎都得以留存,並且保持著它們應有的高姿態。所以,有資格參加這次宴會,並且到場的人數相當的多。如果把他們那些長得嚇人的全名與頭銜拼寫出來,恐怕可以寫滿一整面城牆。與之對應的,作為舉行宴會的場所,城主府的大廳也同時大得嚇人。

所有人都穿著用最上乘的面料制成的款式最新的禮服,戴著在明亮的燈光下足以閃瞎人眼的昂貴首飾,即便是聖騎士也不可能在這樣的場合下還著一身戎裝,恐怕在場的所有人中,打扮最打眼的就是扮作哈羅德的特拉斐爾了。

基於上述原因,原本法師以為要在這樣的環境中尋找一個人是一項相當艱難的任務,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幾乎沒費什麼功夫就注意到了那位有著金棕色卷發的聖騎士,即便此時他的身邊一個人都沒有,穿在身上的也僅僅是一套與旁人相比,華麗程度相當普通的禮服。他所做的僅僅是端著一杯酒站在牆邊,神情冷漠地看著大廳裡的籌光交錯。他看起來既不打算喝掉手裡的那杯酒,也沒有加入這場宴會的興趣,似乎就准備保持著那個姿勢,一直站到整場宴會結束。周圍不少人帶著諂媚的神態蠢蠢欲動,卻又止步於他冰冷的氣場。

所謂氣場這種東西,就是無論身邊有多少干擾因素,還是會讓其他人一眼注意到這個人。出於相同的原因,聖騎士一眼就發現法師的存在,也就不是多麼令人難以理解的事情了。

就在特拉斐爾發現德維特的那一瞬間,聖騎士也捕捉到了法師。兩人眼神在半空中相會,聖騎士原本冷漠的雙眼立刻因為戒備而變得深沉,從未松懈的脊背也因為長期有素的訓練而繃得更加筆直、堅硬。

德維特的反應讓特拉斐爾產生了一種偽裝被看穿的感覺,但他知道自己還未真的暴露,否則聖騎士應該會瞬間暴起將自己制服,而不僅僅是進入最基本的戒備狀態——他端著酒杯的手指甚至都沒有用力。

於是法師一邊告誡自己要放松,一邊硬著頭皮應著聖騎士的眼神走上前去,強迫自己將精明的眼神變得渙散,同時盡可能的露出諂媚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裝的是否到位,但看著聖騎士略微放松了肩膀,並且把頭扭到一邊去的模樣似乎還不算太糟。

盡管聖騎士撤走了看著法師的目光,法師也因此松了口氣,但既然開始裝樣子,就得裝到底。法師繼續向著聖騎士走去,並且從經過的桌子上端起一杯酒,捏著杯腳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透明的琉璃被子裡鮮紅的液體隨著他虛浮的步伐和用力而手指而晃動。最終他距離在聖騎士幾步遠的位置停了下來,像周圍那些盯著德維特不放的人一樣,帶著諂媚又忐忑的表情假裝觀察宴會的同時偷偷打量聖騎士,然後再面帶沮喪地離開。

只不過那些離開的人在明白自己無法與聖騎士搭話的短暫沮喪之後,很快就整理好情緒開始那些必不可少的社交。而特拉斐爾則是離開聖騎士身邊之後,仍要將全部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如果要特拉斐爾真去和這些貴族們交談,可能不出兩句話他就得暴露了。但托哈羅德這樣的暴發戶在這些“上流人士”們眼裡並不那麼體面的福,一切都和法師預想的一樣好。那些裝模作樣的貴族與富豪們看見扮作哈羅德模樣的法師,眼裡便會多少流露出一些不屑,盡管那些過於直白的神情很快就被隱藏起來,特拉斐爾還是能夠迅速又准確地捕捉到。

所以別說是主動過來攀談了,就連特拉斐爾主動上前,那些原本正在進行禮節性社交的人們也會在這個“低俗的暴發戶”即將到達他們所站之處前散開,不給他任何可以加入他們的機會。

可以說,特拉斐爾此時基本是處於一種真空狀態。如果是真正的哈羅德,此時也許會帶著因為沒有自知之明而產生的焦急,追著那些完全瞧不起他的體面人獻媚,盡一切努力想要抓住這次機會真正加入上層交際圈。可法師則因此大大松了口氣,他所需要做的只是端著杯酒隨便亂走,順便驅趕一下那些故作矜持的上層人士。他甚至不需要喝一口酒,因為沒有人會注意他杯中酒減少的原因是因為走路的搖晃還是因為他的品嘗。

他需要做的事情雖然並不多,可經過一整天的奔波,他還是難以抑制地感到疲憊。所幸哈羅德也不是一個身體強健的人,所以他此時走到角落的休息區小憩片刻,也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將酒杯放在身旁的小圓桌上,特拉斐爾將手肘支在扶手上,單手撐著側臉,疲憊地嘆了口氣。他盯著不遠處,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談的人群,和大廳中擺放著一些鋪著白色桌布的長桌,上面的酒水被取用了不少,可供隨意取用的食物卻幾乎沒有消減。從他這裡可以觀察到全場,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余光中。

聖騎士仍舊維持著那個姿勢站在牆邊,眼中一片淡漠。

特拉斐爾再次嘆息了一次,在心裡默默祈禱局勢最好就這麼保持下去,墨菲也千萬不要這時候做出什麼動作來。

但就像是神明專門要捉弄人一樣,特拉斐爾怕什麼就偏偏發生什麼。

原本只有壓低了聲音的交談聲和笑聲的大廳一側突然幾聲風琴聲,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風琴聲並未停止,同時更多的樂器加入了進來。特拉斐爾一時沒明白發生了什麼,聖騎士顯然也沒有頭緒,眉頭略微翹起,露出一個稍感驚訝的表情。

對於這樣的情況,那些名流們顯然比他們經驗豐富的多,片刻的安靜之後大廳又再度喧鬧起來,笑聲明顯比之前要多了不少也尖銳了不少。原本聚在一起的人們分開,又很快再度兩兩聚在一起,相互牽手或是擁抱,隨著音樂踏著極富韻律的步伐。

這居然是個舞會!特拉斐爾因為驚訝而短促地吸了一口氣,之前城主向他發出邀請的時候,可沒有說明這一點。但從那些名流的表現來看,顯然他們此前對此也毫不知情。顯而易見,這是城主為參加宴會的人們准備的驚喜。

可顯然,這個小小的“驚喜”對於特拉斐爾來說是個不小的驚嚇。

這時候,從宴會開始就一直沒有露面的城主終於出現了。他從大廳的旋轉扶梯上慢慢走了下來,站在扶梯的一邊,向大廳中翩翩起舞的眾人點頭示意。

城主的出現引起了一陣小小騷亂,原因卻並非城主本身,而是他身邊,挽著的那個年輕女人。她有著一直垂到腰際的,如同烏鴉羽毛的黑發。她的眼睛比最上等的黑珍珠還要閃耀,她的雙唇是鮮血一般的鮮紅。她穿著可能是全場最華美的長裙,但沒有人會注意到這一點,她的美貌蓋過了她身上一切用來裝飾的珠寶。這是一個有著足以引發戰爭的美貌的女人。

但卻是個生面孔。

人們驚訝地小聲猜測這個女人的來歷,聖騎士也抬起頭來看向了那個女人。但從他微眯的眼神來看,他顯然是被她美貌之外的因素所吸引。

而特拉斐爾則在這個女人出現的瞬間,驚訝的險些從椅子上滑下去。毫無疑問,這個女人正是墨菲。即便不論是容貌還是身材,在這個女人身上都找不到半分墨菲的影子,但糾纏在特拉斐爾身體上、心頭上的那些代表著契約的印記,都將那個唯一且正確的答案告訴了法師。

特拉斐爾發出了第三聲嘆息——事情,最終還是會他所無法控制的力量所被推動,向著最糟糕的方向發展。



☆、第35章 相遇

短暫的驚訝過後,特拉斐爾很快鎮定下來。他預想過很多種墨菲出場的可能性,按照墨菲那樣的性格,潛伏在眾人身邊默默旁觀是不可能的,但特拉斐爾也沒想到他會用這樣引人注目的方式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他原本以為,即使墨菲再怎麼愛玩,至少在這樣的局勢下還是會謹慎一些,最有可能的是像他這樣隨便偽裝成哪個貴族或者富賈的模樣混進來。可事實證明,他還是低估了墨菲的膽量——這毫無稱贊意味。

特拉斐爾下意識地向身邊摸去,結果卻摸了個空。他愣了一下才回想起來現在自己正扮作哈羅德的模樣,法杖已經被自己收了起來。於是他就這樣雙手空空地站了起來,慢慢往被當做舞池的大廳中央走去。

他一直在注意那邊的情況,在他站起來時墨菲的向他這邊一瞥,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微笑。他知道墨菲那一眼並非偶然,既然符咒能讓特拉斐爾感知到墨菲,那麼墨菲也應該能一下就認出特拉斐爾才對。

特拉斐爾做了一次深呼吸,既然墨菲出現了,他就不用像無頭蒼蠅一樣在人群中亂找,也不算全無益處。他現在只希望,墨菲不要在成為全場焦點的情況下做出什麼驚人的舉動才好。

萬幸的是他這個願望倒是應驗了,墨菲只瞥了他一眼,就很快收回目光,眼神略過在他下方那些被驚呆的男男女女們,露出一個風情萬種的笑容,人群中響起了明顯的因為驚艷而發出的吸氣聲。

特拉斐爾的雙眼一直緊盯著墨菲,當他露出那樣的笑容的時候,特拉斐爾很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頻率發生了變化,那顆一直好好存放在身體裡的心髒衝動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特拉斐爾迅速挪開雙眼,抬起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左邊胸口,感覺自己的心跳頻率漸漸恢復了正常。

那雙眼睛,特拉斐爾想,明明外表變了,但是那一雙眼睛還是像具有魔力的凶險漩渦一樣,要把人的整個靈魂都撕扯進去。不,特拉斐爾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能讓自己產生這樣的反應,絕不應該僅僅是那雙眼睛能有的效果。這絕對是某種類似媚術的法術,剛剛自己甚至在恍惚間看到了一直藏匿於記憶深處的那個影子——泛著酒紅光澤的黑色卷曲長發,蒼白的皮膚,和沾染著鮮血一般的艷紅雙唇。

想到這裡,另一個令人擔憂的想法馬上將那個影子完全驅散,代之占據了他的思想。如果這是媚術,那麼德維特一定會有所察覺。

特拉斐爾抬眼向聖騎士看去,那人站得依舊如同標槍一樣筆直,表情也沒有發生絲毫變化。那雙自從墨菲出現,便一直沒有從墨菲身上挪開過視線的雙眼所帶著的神色,也仍然是探究與審視,沒有像特拉斐爾所擔心的那樣帶上警惕與懷疑,這讓特拉斐爾安心了不少。

某種魔界特有的,不會被某些人察覺的媚術?法師想,等事情解決了要向墨菲請教一下才行。

這時城主伊萊亞已經攜著墨菲從樓梯上款款走了下來,特拉斐爾重新將視線釘回墨菲身上,按理說,既然城主千方百計讓德維特留下來,就絕不會對其置之不理,那麼接下來才是最危險的時刻。

果然,面對那些向他示好的人們,伊萊亞僅僅是矜持又短暫地寒暄了幾句,便越過他們直徑走到了聖騎士面前。

這下,惡魔和聖騎士終於越過了重重人群的阻礙,面對面的相遇了。

真是值得紀念的歷史性會面,法師腹誹道,他重新從桌上拿起一杯酒,向全場視線的集中處走去。連他自己都有些驚訝,自己此時居然只有腳步有些僵硬,心情居然沒有想像中來得緊張。無論如何,當事情真正發生,去直面它,總比一直提心吊膽的等待讓人來得輕松。

聖騎士表現得很平靜,從宴會開始到現在,眉頭都不曾皺過一下,但是審視的目光卻一直落在墨菲身上,直到伊萊亞走到他面前,用熱情的語調向他打招呼,他才將目光移開片刻。但短暫的回應之後,他又開始打量依偎在城主身邊的墨菲。

這個女人甫一出現,就讓他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違和感,但具體是哪裡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這個女人相當的美麗,他也不否認她身上有著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但除了這種異於常人的魅力之外不管怎麼看,她都只是一個普通人。

可這並未打消德維特的疑慮,所以他一直在觀察她,直到她來到他的面前。大方地與他對視。她唇角帶笑,眼波盈盈面帶紅暈,就像個真正的正在看自己意中人,並且對自己魅力非常自信的普通女人。

伊萊亞顯然誤解了聖騎士目光的含義,他從出場時就面帶得色,畢竟自己的女伴有著如此非凡的魅力,大大地滿足了他身為男人的虛榮心。但是隨著聖騎士停留在墨菲身上目光的時間越來越長,他也逐漸焦灼了起來。難道這位正直的聖騎士先生也難以抵擋海倫娜的魅力?

海倫娜,正是墨菲所扮成的這個女人的名字。她原本是一名舞女,被某位貴族當做禮物獻給了伊萊亞。有著如此出色外表的美人讓人難以抵御,何況伊萊亞原本就不是多麼清高的人,自然大方笑納,於是她就成了城主如今最寵愛的姬妾。

但伊萊亞再怎麼寵愛她,也仍覺得她的身份有些上不了台面,所以一些較為正式的場合從未帶她出席,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那麼多貴族都認不出海倫娜。

原本伊萊亞也沒打算帶著舞姬出身的海倫娜出席這次宴會,結束游行之後他回到自己的寢間,吩咐下人替他准備晚宴的著裝,順便讓他們將他本打算帶出席的另一名出身較好的寵姬的行頭也准備好。但片刻後,帶著侍從進門,替他更換衣服的,卻不是他的侍女,而是海倫娜。

海倫娜本就明艷動人,可今天的她,魅力更勝往昔。看見她的那一瞬間,伊萊亞腦中一片空白,連詢問的話都忘記問出口,就這麼看著她上前來為自己更衣,半晌才回過神。伊萊亞自然對海倫娜突然散發出的萬種風情有些疑惑,便問了兩句,都被海倫娜敷衍了過去。他便沒深究,只當海倫娜因為想陪同他出席這次的宴會,進行了某些打扮。

他不知道的是此時的“海倫娜”已經被調包了,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正是偽裝成海倫娜的墨菲。就像特拉斐爾對哈羅德做的那樣,墨菲在潛入城主府後弄暈了城主的寵姬,並且偽裝成她的模樣,出現在了伊萊亞面前。

最終,另一套禮服,和陪同伊萊亞出席宴會的資格都落在了墨菲的身上。

但是那套禮服是按照伊萊亞另一個寵姬的身材一早就做好的,為了讓墨菲能夠穿得合身,伊萊亞便讓裁縫臨時做了些細微的改動。修改禮服占用了不少時間,因此他們才會在宴會幾乎過半的情況下姍姍來遲。

若是在平時,伊萊亞說不定會因為這樣的行程變更而感到不悅,也會因為這樣的遲到行為可能相當失禮而感到顧慮。但今天的他幾乎要被墨菲迷昏了頭,就沒有想那麼多。而墨菲,自然對於自己造成的小小混亂相當樂在其中。

挽著伊萊亞的胳膊出現在眾人面前,享受著這些無知人類驚艷的目光,墨菲一下就注意到了遠離眾人之外的特拉斐爾。

法師看起來相當驚訝,看著他那副頭疼又無可奈何的模樣,墨菲感到了一股從心底裡溢出的難以言說的愉悅感。

接著,他就感受到了聖騎士投來的,帶著探究的目光。

他沒有故意回避那道目光,但也沒有直接回視對方,就像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似的貼著伊萊亞的身子,跟隨者他的腳步,一直來到那束目光的主人身前。

墨菲這時才迎著聖騎士的目光回望回去,像聖騎士打量他那樣上下打量聖騎士,眼中帶著並非完全偽裝出來的好奇。

這時他所倚靠的伊萊亞身子突然晃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咳嗽聲,打斷了聖騎士與惡魔長久的對視。

墨菲收回了目光,似笑非笑地看了面露不愉的伊萊亞一眼,隨後露出一個類似羞澀的笑容,低聲說道:“城主大人,這位尊貴的先生以前從未見過呢。”

伊萊亞臉上的不虞馬上就被隱藏了起來,他低頭看向墨菲,用一種像是寵溺又有些賣弄的語調說道:“這位就是神殿十二位最優秀的聖騎士之一,被稱作‘神殿的金色榮耀’的德維特·因格瑞提大人。”

他說完這些便沒了下文,似乎不太想把墨菲介紹給德維特。而德維特對此也不甚在意,他僅僅向墨菲點頭示意,也沒有詢問她的身份,場面一時冷了下來。

三人心思各異地在沉默中站了一會,伊萊亞才抿了抿嘴干巴巴地說道:“這是海倫娜。”於是墨菲含著笑,慢慢將手從伊萊亞胳膊中抽了出來,在伊萊亞糾結的神情中提起裙角,向德維特行了一禮:“您好,尊敬的聖騎士大人。”

他的目光停留在德維特臉上,眼角的余光卻注意著越走越近的特拉斐爾,笑得愈發明麗動人。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小八八的地雷~麼麼噠!!



☆、第36章 偷襲

向三人站立之處靠近的,並非僅僅只有特拉斐爾一人。他們三人站在一起,就是全場目光的焦點。那些最初便想與聖騎士套近乎,只是震懾與其強大氣場的貴族們,看見他能夠心平氣和地與伊萊亞交談,並且一副溫良有禮的模樣,他們那些原本有些退卻的念頭就又有些蠢蠢欲動。

一些人稍微斟酌了一下,就舉步向三人處走去,但大多數人還是選擇了觀望。

他們的舉動自然被聖騎士察覺,德維特將目光從墨菲身上收了回來,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番那些包括特拉斐爾在內的,企圖向他靠近的人,然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起來。

為了與普通的騎士區分,直屬於神殿的騎士都可以被稱作聖騎士。“聖騎士”的數量並不少,在這些騎士當中,有十二位最強大的騎士,他們雖然沒有單獨被主教授予更高階的稱號,但他們的名字卻響徹整片大陸,所有的聖騎士,都以這十二人為首。

在這十二人中,只有德維特一人是從小便被神殿收養,沐浴在神恩之中成長。因此,他是十二人中心思最純淨,信念最堅定的人,卻也是對這些世俗交際最不耐煩的那一個。比起研究、參與人類之間的爾虞我詐,他更願意用利劍將神的旨意展示予邪惡之徒。與其在各種貴族之間周旋,他寧願在神殿之中禱告尋求殺戮之後靈魂的安寧。

雖說如此,基本的禮節他還是懂得的,這也就是為什麼他會接受城主伊萊亞的邀請去參加游行,也是他此時站在這裡耐著性子與伊萊亞進行這些在他看來毫無意義的交談的原因。

但是他能夠對身為城主的伊萊亞分出些許精力與耐心,卻並不意味著他同樣願意與其他人進行這些對他而言毫無益處的社交。

所以他在其他人來得及接近他之前,便向城主微微欠身表示歉意,然後就大步走開了。

對於聖騎士這樣的舉動,伊萊亞也不生氣,他保持著矜持又得體的微笑,環視了一圈或明或暗注視著他的人們,然後輕輕拍了拍墨菲挽在他胳膊上的,柔軟細致的胳膊,便拉著他走進了舞池。

可對於其他貴族,尤其是那些正向三人方向走來的人來說,聖騎士這一帶著明顯拒絕意味的動作,就令人感覺有些微妙了。那些還在行走,卻已經失去目標的人順勢腳步一轉,走向臨近的人來掩飾自己的尷尬,只有特拉斐爾扮作的哈羅德一人,突兀地站在原地,端著酒杯,一副茫然無措又失落的樣子。

但只有特拉斐爾一人知曉,在他偽裝的面皮之下,他真正的心情正與這幅滑稽的外表相反。看到三人分開,他揪緊的心髒才放松了一些。墨菲就像是一只握著他神經的手,一舉一動都讓他感到尖銳的緊張。

此時特拉斐爾所站的位置,離大廳中央的舞池非常接近。他索性就不再回到之前的那個角落,而是端著手中的酒杯站到了舞池旁的牆邊上,像那些今晚被惡魔蠱惑的人們一樣,專注地盯著在舞池中翩遷起舞的那道絕美身影。

墨菲攀著城主的臂膀,踩著舞步在人群中旋轉穿梭。鮮紅的裙擺隨著舞步盛開,像是盛開在地獄邊境的彼岸花,惡魔所過之處令其他所有女士都黯然失色,美艷到妖異,幾欲燃燒。

一曲終了,便有人按捺不住走到墨菲與城主身邊請求交換舞伴。那人帶著十足的紳士風度,眼中的光芒卻是遮蓋不住的濃烈*。

城主面帶不虞,但在他來得及說點什麼之前,墨菲就放下了攀在他肩上的手,轉身笑盈盈地將手搭入那人伸出的掌中。

於是那位紳士便在其他人艷羨的目光中面帶得色地摟住墨菲柔軟的腰肢,開始了新一輪的舞蹈。可這位紳士也沒能得意多久,在樂曲進行過半的時候,墨菲就像之前離開城主身旁那樣離開了他,轉投了他人懷抱。

墨菲完全是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也沒有做出任何可能會造成危險的舉動,除了太張揚了一些——但這至少在可接受的範圍之內。

特拉斐爾短暫地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看向了場內的另一個發光體。

聖騎士站在舞池的另一邊,靠近牆的位置。他雙手環抱在胸前,脊背站得筆直,眉眼間依舊鋒利,卻沒有將目光定格在某一處。他緩慢地掃視全場,明明沒做什麼特別的動作,但特拉斐爾就是能感覺的到,他現在一定是煩躁的。

因為特拉斐爾現在也有著相同的感受。

只打量了聖騎士一眼,特拉斐爾就將目光重新移回到惡魔的身上。

舞曲一首接一首地被奏響,餐桌上的酒水也一直被不停地消耗。觥籌交錯之中,一直彌漫在大廳中的糜爛氣息也逐漸升騰,幾乎要到達頂峰。德維特似乎終於不能忍受這渾濁的世俗氣息一般,向大廳外走去。

注意到聖騎士的動作,特拉斐爾心頭一跳,趕忙去看墨菲的反應。

惡魔卻像是根本不在意那人似的,依舊享受著眾人的追逐,在人群中流連,舞步也愈發嫻熟。

法師心中的不安沒有減少分毫,他向惡魔的方向走去。他越走越快,敏捷得與他這幅病怏怏的外表完全不符。此時已經完全沒有人來注意他了,人們連最初那種嘲諷的目光也懶得施舍予他。

但墨菲的腳步比他更快。此時樂師們奏響了一曲歡快的舞曲,墨菲踩著節奏歡快地旋轉,披散的長發在空中劃出多情的軌跡,他跳躍著快速地移動。不論特拉斐爾怎麼向墨菲靠近,他們之間的距離都似乎沒有減少分毫。

終於,在墨菲一個轉身之後,在人群的掩護下,他徹底消失在特拉斐爾的視線之中,只留下一串若有似無的清脆笑聲來狠狠地撕扯特拉斐爾緊繃了一晚的神經。

特拉斐爾停下腳步,環顧了一圈周圍的人群,便放棄了在人群中尋找墨菲的打算,腳步一轉也向大廳的正門走去。墨菲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了,他的目標既然是德維特,那麼繼續在這裡大海撈針一般的找人,不如去聖騎士身邊守株待兔。

他現在只希望他能夠在墨菲動手之前找到他。

踏出大門的一瞬間,就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冷清的空氣撲面而來,特拉斐爾深吸一口氣,又將積攢在胸腔中的渾濁氣體緩緩呼出。

大廳之外就是花園,這片大的驚人的花園將城主府整個包裹在其中。大廳門口就是一條延伸向兩邊的道路,道路邊立著的樹木遮擋著遠眺的視線。

偌大的花園裡每隔十數米就立著一盞路燈,昏黃的光暈從路燈上撒下,點亮著一小方空間。雖然不甚明亮,但也足夠照亮道路。可這相比起身後的大廳,就著實昏暗的多,照得路燈兩旁的樹影憧憧,令人無端的感到不安。

特拉斐爾扭頭向兩邊望去,卻沒能發現聖騎士或是惡魔其中任何一人的身影,只有侍衛沿著道路來回巡視。

特拉斐爾快步走到那名侍衛面前,問道:“你有沒有看見聖騎士大人從這裡出來?”

被攔截下來的侍衛看著一身暴發戶打扮的特拉斐爾,立即明白過來他的身份,便躬身行禮,說道:“是的,尊敬的先生,那位大人前不久才從大廳中出來,向那個方向去了。”

得知了聖騎士的去向,特拉斐爾就立即匆匆向侍衛所指的方向走去,那是一片小樹林,樹影遮掩住了聖騎士的身影。

好在聖騎士沒有深入樹林,特拉斐爾只向樹林中走了幾步,就看見了他。

聖騎士背對著法師,安靜地負手站立,散發出來的氣息微弱很,幾乎和自然融為一體。如果不是他身上的銀色禮服在黑夜中還算是顯眼,特拉斐爾絕對不會在第一眼就發現他。

這裡離大廳已經有一段距離,那些靡靡的音樂聲只有零星的聲響能飄至這裡。聖騎士好像察覺到了特拉斐爾,他肩膀一動,慢慢地轉過身來。

突然之間,一個念頭在法師的腦海中浮起——如果惡魔此時真的和聖騎士動手,那麼究竟是誰的勝率大一些呢?法師邊走邊想,他現在對於兩人的實力都沒有直觀的印像。既然聖騎士能夠以實力名震大陸,法師相信他一定不是浪得虛名。而惡魔,從他提起自己家族人均戰力時的自負,以及身在一個據他自己說人丁稀少的家族,這個家族還能放心的讓他只身前來奧澤維娜大陸尋親這點來看,他的實力也絕對不弱。

這個對比的想法只在法師的腦子裡轉了一圈就被他清空——他寧願自己不會得到一個驗證自己疑問的機會,至少不是現在。

可惜今晚特拉斐爾的運氣好像真的非常糟糕,就在他打算開口向聖騎士打個招呼的時候,聖騎士身邊的那棵樹的樹枝突然搖擺起來,一道身影從樹冠上竄了下來,帶著濃重的黑暗氣息,向聖騎士襲去。

等了一晚上,惡魔終於動手了。



☆、第37章 受傷

惡魔的動作快極了,起碼在法師的眼裡,他只能看見一道漆黑的虛影。但這種速度對聖騎士來說,卻仍然能夠游刃有余的應對。

因為聖騎士的速度還要更快一些。

在惡魔的攻擊來得及接觸到聖騎士之前,聖騎士就已經一個側身避了開來。雖然躲過惡魔的攻擊似乎並不困難,但德維特的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隨著惡魔的攻擊,他的周身散發出了濃烈的邪惡氣息。

德維特下意識地將手按在腰側,卻摸了個空,他這才想起來為了參加這次宴會,他將佩劍和鎧甲一起卸了下來,此時正放在城主府的客房當中。

墨菲的攻擊落空,身形便不免滯澀了一瞬。也就是在這一瞬間,眼力比起普通人好上不少的法師就看清了他現在的模樣——他的外表,包括身材仍舊是海倫娜的模樣,只不過柔順的長發變成了利落的短發,而那一身華美的禮服也變成了輕薄緊身,不知是什麼制材的黑衣,包裹住了墨菲的全身,也勾勒出海倫娜那令人驚嘆的完美身材。

可抓住法師眼球的並非是惡魔這幅令人血脈賁張的外表,而是被惡魔攥在雙手之間的黑色長槍,他剛剛就是用這柄長槍來攻擊的聖騎士。此時這柄長槍,正擦著聖騎士的身體向地上刺去。

來不及思考惡魔是從哪裡弄到的這柄長槍,法師伸出雙手念起了咒語。他不能,也不敢在聖騎士面前取出自己的法杖,畢竟不管是自己那根六英尺的櫻桃木法杖,還是法杖頂端那顆次元寶石,都會泄露他的真實身份。但是還好,他隨身准備的有傳送卷軸,現在他只要將卷軸從自己的空間中取出來,然後找准時機鎖定惡魔,帶著他一起從這裡離開就可以了。

但比法師念咒更快的,是聖騎士德維特的動作。當他伸手摸自己的佩劍卻摸了個空的時候,便當機立斷地用帶有著神聖氣息的鬥氣將自己的手掌包裹起來,然後便以手當劍,順著惡魔的來勢,貼著長槍槍杆向墨菲斬了上去。

惡魔的這次偷襲,為了不讓聖騎士有所察覺,便沒有使用魔法,全部憑借著自己肌肉的爆發力。因為在他看來,手無寸鐵的聖騎士並沒有那麼危險,即便這次攻擊沒能傷到聖騎士,從聖騎士身邊脫身也沒有什麼困難。

聖騎士的反擊,著實出乎他的意料,但他的反應也很快。眼看著聖騎士的手就要到眼前,墨菲瞳孔緊縮,繃緊了胳膊的肌肉,揮臂橫掃,長槍的槍杆便向聖騎士狠狠地劈了過去。

這下聖騎士不得不向後跳去來躲避惡魔的攻擊,畢竟他的手不是真正的刀槍,對惡魔的傷害有限。但惡魔這杆令他感到分外危險的長槍要是掃到他身上,十有□□會受到嚴重的傷害。

隨著聖騎士的後退,惡魔也安全落地。原本按照計劃,他這時應該迅速撤離——法師肯定有應對接下來的局面的方法可以不必理會——他的這次偷襲原本就是戲弄的成分偏多,沒傷到人是意料之中,傷到人是賺到。畢竟神殿的神聖氣息對邪惡生物本身就有克制的作用,相同實力下惡魔和聖騎士近距離單打獨鬥吃虧的肯定是惡魔,何況他們兩個實力還有差距——墨菲在惡魔中的階位不算頂尖的,德維特卻是聖騎士中的翹楚。他也就是看准了聖騎士卸除了盔甲和佩劍,才會進行這次偷襲。

但他在落地之後,向聖騎士的方向看了一眼,這一眼就讓他將“打了就跑”的念頭拋到了腦後——聖騎士與他的距離,正好是他長槍能夠攻擊對方,聖騎士雙手卻無法觸及之地。

再加上剛剛由於聖騎士的反擊所激發出來的鬥志,惡魔嘴角浮起一抹興奮的笑意,握緊手中長槍,腳下用力一踏,便向聖騎士衝了過去,同時將手中長槍狠狠刺出。

惡魔與聖騎士的第一次交鋒只發生在一瞬之間,這時法師的咒語只念了一半。特拉斐爾看見惡魔的動作,心髒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按道理說,他肯定是希望惡魔平安無事的,但作為一個人類,站在種族的立場上,他也同樣不希望聖騎士被惡魔打傷。但這時他只能加快念咒的速度,盡快帶著惡魔離開這裡。

突然,法師察覺到一陣熟悉的魔法波動,他呼吸一滯,不好的預感劃過他的意識。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一匹白光從聖騎士低垂在身側的右手中迸發而出,帶著劃破濃重黑暗的氣勢自下往上挑起,濃郁的光明氣息撲面而來。

而此時,惡魔已經衝到了聖騎士面前,也就是他的長槍攻擊的最佳位置,卻也是聖騎士手中突然出現的武器的攻擊範圍之內。

極度危險的預感充斥在惡魔的大腦當中,身體比思想更快做出反應,他硬生生收住攻勢,腳下用力,前進的步伐變成了後退。

可即使如此,還是慢了一步。

白光劃過惡魔胸前,包裹著他身體的,不知什麼制材的“衣服”在白光面前變成黑煙向兩邊飄散,露出雪白的皮膚……而此時,在強烈的光華的反射下,那具□□的□□,逐漸變得平坦、結實,身形也在漸漸拉長,扭曲的嬌美容顏開始變得棱角分明——惡魔變身的法術正在失效!

就在那道白光即將劃至胸口,惡魔也快要露出本來面目之時,法師終於將卷軸取了出來。當手指剛剛接觸到卷軸柔軟的布料,法師便迅速拉開卷軸,立即鎖定被聖騎士反擊的惡魔,在下一時刻,一人一惡魔便從原地消失了。

在惡魔消失之後,那道白光依舊帶著幾欲劃破黑夜的氣勢繼續挑了上去,在空中留下一道殘影,最終筆直地停在了聖騎士的頭頂。

在聖騎士手中握著的,是一把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他手中的,刻有光明魔法魔紋的長劍。

他在攻擊對像消失的時候就反應過來,兩人是被傳送魔法帶走了。因此他沒有扭頭四處張望,只是將舉起的手臂回身側,恢復了他筆直的站姿,慢慢地平復自己的戰意。

他眯起眼看著墨菲與法師消失的方向,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他是參加過聖戰的,因此這種被稱作的邪惡智慧生物他也曾經見過。如果僅僅是一個照面,他可能還不會認出偷襲者的身份,畢竟他沒想到那種在另一個次元的生物會出現在大陸上,並且神殿沒有得到任何消息。但惡魔的第二次攻擊,那種與大陸法術或是鬥氣截然不同的氣息就讓他意識到了對方的身份。

還有那名法師,從對方開始念咒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他,但是那時候他正被惡魔的偷襲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沒有精力去對付法師。從他帶走惡魔這件事來看,兩人應該是同伴。而能和惡魔成為同伴的,只有黑袍法師。

不穿黑袍的黑袍,和突然出現在大陸的惡魔——聖騎士想——應該盡快將這件事向神殿彙報。

他低頭看向自己手中握著的長劍,這是神殿聖騎士的標准佩劍。劍身上沾染著鮮血,這時血珠正順著劍刃緩緩地滑下,滴入他腳邊的草叢,最終變成一抹深色的污漬。他剛剛傷到了那個惡魔,而且如果他猜的不錯,這把劍上所附著的光明法術,應該還對那個惡魔造成了不小的傷害。

這把長劍是他的同伴,同是十二人之一的阿道夫·布瑞斯克在他出行之前讓他帶上的。在他出行之前,阿道夫曾請求神殿的祭祀為他占蔔。結果表明他此行會有意想不到的危險,阿道夫便讓他帶上這把額外的長劍,至少可以多一層保障。

這個提議德維特一開始是拒絕了的,因為在他看來,他總是隨身攜帶佩劍,如果再多帶一把,不僅沒有必要,可能還會成為累贅。

沒想到一向溫和的阿道夫這次根本不管他拒絕的說辭,用幾近強硬的姿態請人在他胳膊上畫了個微縮版的小型空間魔法陣,將這柄長劍收入了法陣之中。需要的時候,他可以直接觸動魔法陣將劍直接召喚到手中。

一開始一切都和他預料的一樣,清剿魔獸的一路上都沒遇到什麼緊急情況,因此他幾乎要忘記了那個魔法陣和那把長劍。可沒想到,這把劍最後居然是在這種情況下派上了用場。

德維特將劍舉起至胸前,抬起另一只手,用衣袖擦拭著劍身上的血跡。

他一邊擦一邊回想起了帶走惡魔的法師,應該是他將惡魔召喚到了大陸上,聖騎士想,他有什麼目的呢?用靈魂作為代價,來換取惡魔的協助毀滅大陸嗎?

這也太瘋狂了。

不過惡魔加上不穿黑袍的黑袍這樣的組合,本身就夠瘋狂的,所以他們的目的也不能用常理來揣測。

想到這裡,聖騎士手裡的動作一頓——這把劍,要怎麼樣才能收回法陣裡來著,他可是連一個多余的劍鞘都沒有啊。



☆、第38章 治療

這一晚的月亮大得嚇人,似乎一切隱匿在黑暗之中的邪惡都將無所遁形。當聖騎士還在城主府花園的小樹林裡考慮劍鞘問題的時候,在城中屬於普通百姓的狂歡也接近了尾聲,宴會大廳裡開始有人注意到聖騎士和惡魔的消失。

而與此同時,法師也帶著惡魔回到了法師塔當中。

雖然從消失到出現在法師塔中歷時並不長,但他們其實並不是一下子就傳送回來的。因為進行單次定點傳送,短時間內會在傳送點與目的地留有一些施法痕跡,通過這些殘留的施法痕跡,可以追蹤到傳送法術使用者的去向,雖然這種追蹤術屬於高階空間魔法,以聖騎士的魔法水平不一定能夠使用。但是出於謹慎考慮,法師選擇的首次傳送地點是一個距離城市與自己的法師塔都很遠的一個山谷裡。

成功進行了一次遠距離傳送的兩人出現在目的地時,還保持著進行傳送時的姿勢與距離。

惡魔的身體依舊維持著向後躍起的動作,但卻因為受傷而失了力氣,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特拉斐爾喘了口氣,便向墨菲的方向看去。惡魔已經恢復了他原本的身形,他面朝上摔落在地上一動不動,似乎已經陷入昏迷。他那身黑衣和那杆長槍已經消失不見——特拉斐爾猜測那兩者應該是某種魔法產物——他赤/裸的身體暴露在空氣中,從小腹直到胸口,有一道長長的傷口,鮮紅的血正從傷口中滲出。

特拉斐爾意識到情況並不好,他大步走向墨菲,在行走中取出了自己的法杖,掌心傳來的熟悉的堅實感令他安心了不少。

走到墨菲身邊,特拉斐爾蹲下/身念了句咒語。淡淡綠色的光線從他法杖頂端的寶石上發散出來,他法杖湊近了墨菲的腹部,查看墨菲的傷口。傷口不是很深,出血也不多。由於時間緊迫,特拉斐爾確認墨菲死不了之後就站了起來,一邊念咒語一邊在兩人身下的土地上用法杖畫著魔法陣。

定向傳送會被追蹤,隨機傳送則無法追蹤,惡魔的弟弟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只使用簡單的隨機傳送,傳送地點或是距離都是不可控的。如果是平時,一個*師一個高階惡魔顯然不會擔心這麼點不安定因素。但是由於墨菲受傷,情況變得復雜起來,最好能把一切可能造成危險的因素都規避掉。

還有一種情況也能造成隨機傳送的情況,那就是兩次或多次定向傳送的疊加——不過這種情況一般只出現在傳送法術失敗的情況下,基本沒有人會專門來使用它。因為它比單次隨機傳送要危險得多,很可能同時出現好幾個傳送目的地——出現這種情況時,施法者身體的不同部位會被分別傳送至那些目的地,換句話說,整個人都被撕得四分五裂了。

盡管如此,特拉斐爾還是選擇了後者。畢竟身為一個空間系的*師,他在傳送法術上的造詣還是相當高的,精確控制要進行疊加的傳送法術的傳送距離比例以及目的地,對他來說完全不在話下。這種“隨機傳送”,特拉斐爾也有把握做的和定向傳送一樣好。

於是法師帶著惡魔進行了一次隨機傳送,又進行了幾次短途定向傳送之後,終於回到了他的法師塔——雅度尼斯。

一般來說法師都會在自己的法師塔內設置不少魔法陣,來防止傳送入侵或是利用法術竊聽、偷窺。雅度尼斯自然也不例外,但作為法師塔的所有者,也是防御魔法陣的設計者,特拉斐爾輕易地就破解了自己的魔法陣,將兩人直接送回了自己的房間。

短暫的失重感過後,特拉斐爾出現在了房間的中央,而惡魔則精確地落在了柔軟的床上。

特拉斐爾將法杖的尾部輕輕在地上敲了一下,房間裡的魔法燈具就亮了起來。他先是扭頭看了一眼放在床頭的魔法晷——已經接近深夜了——才將視線挪到躺在床上不著寸縷,仍舊在昏迷之中的惡魔身上。

墨菲看起來相當糟糕,面色白得發青,連平素鮮艷的嘴唇也失了血色。他的身體小幅度無意識地痙攣,似乎陷入了相當大的痛苦,他那平時被自己用魔法遮蓋的邪惡氣息,終於失去了束縛,快速地侵略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不過好在自從特拉斐爾將他召喚至這裡之後,就在臥室、書房、研究室以及惡魔的房間這些墨菲經常出沒的地方設置了可以隔離魔法波動的魔法陣,才不至於讓法師塔裡的其他學徒發現異常。

特拉斐爾走到床邊坐下,低頭用手輕輕碰觸傷口附近的皮膚,同時口中輕聲念了句咒語,傷口周圍的血漬就被清潔干淨了。房間裡比野外亮了許多,他仔細觀察墨菲的傷口,但得出的結論依舊與在野外時一樣——傷口看起來很長很嚇人,但真的不怎麼嚴重。別說惡魔的身體比人類要結實得多,就算是身體較為孱弱的法師自己,受到這樣的傷害也不一定會嚴重成這樣。

就在法師感到有些疑惑時,又有鮮血從其中不斷地滲出,沾濕了法師的指尖。傷口居然還沒有止血,特拉斐爾輕輕將新流出的血液擦去,眉頭也皺了起來。他是看過惡魔傷口愈合速度的,為了配合他的研究,惡魔也曾主動割破手腕放血。那道傷口雖然沒這道長,但是深度是差不多的。那樣的傷口不過幾十秒就能在沒有施法的情況下漸漸止血,這道傷口從產生到現在至少也過了幾分鐘了,卻依舊流血流得這麼快。

難道是墨菲在受傷時被施與了某種詛咒?法師回憶著惡魔與聖騎士交手時的情形,詛咒的氣息沒感受到,光明神祝福術的波動倒是很劇烈。

祝福術?法師終於想到了可能造成惡魔重傷的原因。他將手覆蓋在傷口之上,手心下傳來溫熱濕潤粘稠的觸感讓特拉斐爾有些不適,但他沒有挪開手。他閉著眼睛感受了一會,終於在濃烈的黑暗魔法氣息當中捕捉到了那一抹非常微弱,連他這樣的*師也難以察覺的光明魔法波動。

雖然和神殿的人打得交道不多,特拉斐爾卻也是有所耳聞的,神殿的聖騎士會在自己的武器上附加類似祝福術這樣的魔紋。這樣他們的武器對於非邪惡生物來說傷害有限,如果沒有一擊斃命,那麼武器上的祝福術反而會對被襲擊者的傷口愈合有所有幫助。神殿聲稱,這是偉大光明神的慈悲,他們不隨意取走光明神子民的性命,只會進行規勸——用傷痛進行規勸。

但是這種法術,對於邪惡生物來說,就不啻於最惡毒的詛咒了。它的光明氣息會阻礙邪惡生物傷口的愈合,同時也會通過傷口慢慢腐蝕他們的生命力。

雖然特拉斐爾不確定對於墨菲這樣的高階惡魔來說,這種簡單的光明系法術會不會造成那麼嚴重的後果,但看他現在的情況,顯然不是太樂觀。

特拉斐爾將雙手都覆蓋在惡魔的傷口上,閉上眼集中精神,小心地試圖將那一小縷光明魔法從惡魔的身體裡抽離出來。

特拉斐爾所學習的空間法術,是一種相當中性的法術,比起風、水、木、火、光和暗這些元素法術,它的攻擊力較低,學習起來也更難,但是它也不會像元素法術那樣出現相互克制的情況。也就是說,他的法術不會被這一縷光明法術排斥,也不會一碰觸就激起它的劇烈反應。他只需要小心地,用意念和魔法將這縷殘留的光明魔法引導至惡魔體外,它就會自己消散在空氣當中。

這說起來很容易,實施起來卻對魔法的精確控制和精神力的要求相當高。即便是特拉斐爾這樣的*師,做起來也相當費勁。

當他慢慢地,將那道魔法波動完全驅逐出惡魔的身體之後,夜已經過了大半。特拉斐爾將緊繃的注意力從墨菲的傷口抽離,才感覺到自己已經是滿身大汗。

他隨意地用手在額頭上抹了一道,才想起來自己剛剛碰觸過墨菲的傷口,現在正是滿手鮮血。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他就很難不去在意額頭上略顯黏膩的感覺了。

於是他也顧不得休息,草草將墨菲已經開始止血的傷口包扎了一下,就用自己的法杖撐著還有些發軟的雙腿,慢慢向浴室走去。

走進浴室之後他才懊惱地注意到自己不僅又弄髒了法杖,還將法杖帶進了浴室。

當特拉斐爾走進浴室時,躺在床上的墨菲也終於睜開了雙眼,眼神復雜地看向已經關上門的浴室。

在特拉斐爾還在為他治療時他就已經慢慢清醒了過來,他先是在心裡為自己的大意懊惱了一番,才注意到法師的動作。老實說這種程度的光明系法術除了讓他難受一些,傷口愈合得慢一些之外對他造成不了太大的傷害,但顯然法師並不明白這一點。

看著法師閉著眼睛認真為他治療,他先是在心底對其嘲弄了一番,但看著法師因為緊皺著眉頭而出現皺著的額頭上開始滲出汗珠,他的心情也變得微妙起來。他想開口提醒法師他沒什麼大事,但是他整個人的處於虛脫狀態當中,睜著眼睛就費了他不少力氣,根本開不了口說話。

於是他只能躺在床上,看著法師的汗越出越多,臉色也越來越白,放在自己腹部的雙手卻依舊平穩。感受著法師溫和的法術波動,惡魔漸漸支撐不住又睡了過去。

再次恢復意識時,惡魔一睜眼就正好看到法師伸手擦汗,卻擦了自己滿臉血。最後看著那個人類撐著法杖向浴室走去,總是挺直的脊背因為疲勞而略顯傴僂,惡魔一時感覺自己嘴巴有點發干。

他說不上自己是什麼感覺,心口有點發酸,想到那個人類不僅救了自己,還辛苦為自己治療,墨菲心裡幾乎要泛起名為“感激”和“感動”的情緒來了。

但這些情緒讓他感覺很不自然,他轉移視線盯著繪著繁雜花紋的天花板,反復對自己說——即便他做了這些,當他發現我醒過來之後肯定也會對我進行說教或是嘲諷,到時候我對他態度好一些就是了。而且,我如果出事了對他來說肯定也很麻煩,即便是救我,也是為了他自己。

勉強將堆積在心口的那些陌生情緒壓了下去,惡魔再也撐不住,又昏睡了過去。



☆、第39章 來訪

特拉斐爾是被敲門的聲音吵醒的。

他抬起頭睜開眼,入眼的卻不是他平時醒來時所看見的天花板。這讓他一時有點弄不清他究竟身處何方。

盯著眼前的景物看了好一會,他反應過來他正盯著看的,是他房間的窗戶,而他此時正坐在房間的椅子上。

他動了下略有些僵硬的肩膀,酸脹的不適感便立即從肌肉反饋給了他的大腦,也讓他想起了昨晚的事情。當他從浴室出來時墨菲仍舊在昏迷之中,因為不確定那一道光明魔法是否會對墨菲產生其他的影響,他就打算把人留在自己身邊觀察,萬一真有緊急情況也能迅速應對。

他邊擦頭發邊走到床邊,看看那張被墨菲占去大半的單人床,糾結了一會還是沒有躺到墨菲身邊,轉身走到房間椅子旁,在桌子上趴著湊合了一晚上。

雖然他的確因為墨菲的行為而感到生氣,也認為墨菲現在的下場完全是自作自受,但他畢竟沒有狠心到做出把傷員扔到地上,自己去床上睡這樣不人道的事情。

在他迄今為止生命的前半段,顯然是過得不太好的。一開始是有口飯吃有個地方休息就已經很值得慶幸了,之後則是拼命的進行研究,經常忘記時間,等回過神來時已經累得快要失去意識,就會像這樣趴在桌子上休息。直到最近的幾年情況才漸漸變得好起來,不是說他不再忙碌,而是有學徒幫他分擔很多事,他就空出了不少時間,起碼能過上相較而言更加健康的作息時間。

但顯然他的身體還沒有忘記當初吃苦時候的狀態,因此他趴著休息也不覺得太不適應,於是就那麼一直睡到了天亮。

特拉斐爾閉了閉還有些干澀的眼睛,先是扭頭看了一眼床頭上的魔法晷——比他平時的起床時間要遲了一些——然後才將視線放到躺在床上的墨菲身上。

墨菲仍然沒有醒過來,他此時呼吸平緩,臉色也不再像昨晚那樣糟糕,不過嘴唇仍然有些蒼白。總體來說他這時的狀態還可以,連昨晚那抑制不住噴薄而出的邪惡氣息也收斂了起來。

就在這時,特拉斐爾房間的那扇木門又被敲響了,和敲門聲一起響起的,還有敲門那人提高了嗓音,略顯急切的問話:“老師,老師,您在裡面嗎?”

聲音因為隔了扇門而顯得有些模糊,但特拉斐爾還是認出了這是埃爾維斯的聲音。

他起身走到門邊,隔著門問道:“什麼事?”

今天雖然比往常起的略晚了些,但也還沒到授課時間,埃爾維斯怎麼會在這種時間這麼著急的來敲他的門,特拉斐爾略一思索,看向還在昏迷之中的墨菲,心裡便隱隱約約有了個猜測。

他因為剛醒來而略有些沙啞的嗓音讓門外的騷動平復了下來,短暫的停頓過後,他聽見埃爾維斯說道:“有一位自稱聖騎士的先生說要找您。”

果然如此,特拉斐爾想,他說道:“我知道了,你讓他稍等,我換好衣服就過去。”

埃爾維斯在門外應了一聲,接著便響起了他離去的腳步聲。

聽見腳步聲走遠,特拉斐爾走到窗戶旁邊將窗戶向兩邊推開,凜冽而清新的冷風從窗戶裡灌了進來,驅散了昨晚殘留的滿室血腥味。

進浴室漱了口,又隨意地用冷水擦了把臉,他重新回到房間卻沒有走向衣櫃,而是走到床邊,將手中的法杖對著床上的惡魔念了句咒語。法杖頂端的寶石發出淡淡的綠光,惡魔從床上慢慢地漂浮了起來,被子也從他的身上滑落。

看著惡魔不著寸縷的身體,法師皺了下眉,將法杖稍微偏了一下,被子就也跟著一並晃晃悠悠地浮了起來,將惡魔的身體遮蓋住。

法師轉身向房門走去,惡魔就像被什麼牽著住似的,始終保持著三英尺的距離漂浮在他身後,跟著他一起往門口飄去。

法師握住門把沒有馬上打開,從口中發出了一個單音,又頓了一下才打開門。門外不是走廊,而是另一個房間——惡魔的房間。

將房間與墨菲的房間連通之後,特拉斐爾沒有走進去,而是側身將房門讓了出來,揮著法杖指揮著浮在空中的惡魔向房間裡飄去,最終落在了他自己的床上,特拉斐爾的被子也跟著一起落在了他身上。

做完這些之後,法師將門關上,這才將昨天穿了過夜的長袍脫下,換了件淺藍色偏白的長袍。

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稍有些亂的頭發,確認在臉上看不見一點疲憊之色後,特拉斐爾才重新打開了房門。

這次,門外就是法師塔的走廊,卻不是特拉斐爾房間那一層的走廊,而是會客室所在的那一層——作為一個空間系的*師,實在沒必要像個學徒一樣匆匆趕路。

德維特此時正端坐在法師塔的會客室裡,面上一片平靜,心底卻有一點緊張,畢竟大陸上出現惡魔這可是件大事。

昨晚法師帶著惡魔離開之後,聖騎士就迅速回到了還在舉辦宴會的大廳,向城主說明了此事。得知身邊的美人居然是惡魔之後,城主嚇得腿都軟了,趕緊喊來侍衛封鎖了大廳和惡魔、法師消失的現場。

清點現場的人員之後,自然發現了消失的人是哈羅德和海倫娜。城主立刻抽調人手向哈羅德的莊園出發,又帶著聖騎士向海倫娜的房間走去。

分別被塞進了衣櫃和床底的海倫娜和哈羅德就這樣被眾人發現了,聖騎士仔細檢查了他們的身體和房間,卻沒能發現一點線索。一方面是因為真的沒有什麼線索。惡魔和法師下手干脆利落,全程使用法術,也沒有落下任何東西。另一方面則是由於他對於法術的研究並不深刻,所以對於施法痕跡或是魔法波動根本一籌莫展。

既然他不能看出任何倪端,那麼找一個法師來協助他,是不是能發現點什麼有用的線索呢?這就是聖騎士此時坐在這裡的原因了。

德維特保持著一絲不苟的坐姿,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個房間。

牆上雕刻著像是裝飾花紋一樣的魔紋,他看不懂,但他猜測應該是某種魔法陣的一部分。房間裡的家具,還有剛剛一路上來所看見的那些掛在牆上或是擺放在走廊兩邊的裝飾品,看上去不起眼,但卻是真正的好東西。不是某些傳說之物的高等仿制品,就是高階魔法材料所制。雖然沒有到有價無市那麼誇張,但也確實是千金難求。

還有身下的這張椅子,雖然材料只是尋常的楠木,可在它的上面雕刻了不少魔紋,坐上去很是松軟,並不像尋常的木質椅子那麼硬。不僅如此,坐在椅子上還能感覺到一陣若有若無的微風,令人感覺很是清爽,昨晚忙碌了一夜的疲勞也消減了不少。

附魔的物品在法師塔之外的地方並不是沒有,但大多數是武器、防具,或是別的可以用來攻擊或者防御的魔法物品。這些戰鬥裝備是由那些略有些魔法天賦,卻沒有去做學徒的鍛造者所制作的,大多價格高昂。

這種日常用品的附魔也不是完全沒有,只是不常見。因為那些懂得附魔的鍛造者不屑於去做這些東西,而真正的法師或是其他施法者通常都身份顯赫,就算是最終因為天賦有限而沒能成為法師的學徒也基本都是貴族或是富家子弟。這樣的身份使他們不會去大量制作附魔物品出售,頂多是做了自用。只有當這些顯赫的家族落魄了,他們的族人才會將這些附著魔紋的物品高價出售。

聖騎士所生活的神殿當然有不少附魔物品,但是像這麼高級卻是一件也沒有。

懂得享受的人,聖騎士在心裡默默評價道。

要說德維特從一開始就一點也不懷疑特拉斐爾,這也是不可能的。畢竟,一個法師,能用黑魔法,還不穿黑袍,光是這一點就足夠他將懷疑的目光投向大陸上所有的法師了。

他在到訪之前當然聽說過*師特拉斐爾,成為一名法師就已經足夠揚名大陸,更何況是更加稀有的,年輕的*師。吟游詩人早就將他的事跡編成詩歌傳唱到大陸的每一個角落,和他名字一樣為人所知的,除了他的法師塔,就是他的好名聲了。

年輕,博學,名望甚高,似乎沒有任何理由和惡魔勾結。但是——聖騎士用手指點著膝蓋,漫不經心地想著——他可是一名法師,誰知道法師的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呢,以他們追求知識的瘋狂熱情來看,在自己的實驗室裡開個通往魔界的洞似乎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情。

這時,會客室的房門被打開了,開門聲打斷了德維特的思考。他轉過頭向房門看去,拿著長長法杖的法師正站在門邊。



☆、第40章 懷疑

只一眼,聖騎士就確定了眼前這人的身份,不僅僅是因為對方那標志性的法杖與次元寶石,還因為他的氣質與塔中其他學徒相差太多。

法師走了進來,將房門關上,走到了聖騎士面前,聖騎士站起來,將右手握拳置於胸口簡單地行了個騎士禮,說道:“法師閣下,我名為德維特·因格瑞提,是神殿的騎士。”

“久仰大名。”法師隨即回禮,卻沒有再向聖騎士說明身份。這不是法師的高傲,而是因為實在沒有必要,能直接到他法師塔裡拜訪的人,怎麼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兩人一同落座,法師將法杖斜靠在腿上,輕輕摩挲著法杖頂端的寶石,問道:“那麼,聖騎士大人突然到訪,是有什麼事嗎?”

德維特看了特拉斐爾一眼,毫不在意對方直白的切入主題,雖然這正合他意,但是他今天卻不打算像往常一樣直接了。

“您這裡,和我想像中不太一樣。”德維特這樣說著,大方地掃視了房間一眼。

特拉斐爾疑惑地看著他。

“我以為,法師都是只追求知識和力量,而不太注重其他方面的人,但您似乎並不是這樣。”德維特說道。

特拉斐爾假笑了一下,用法杖輕輕敲了一下他面前的桌子,桌子上便憑空出現了一只裝滿咖啡的杯子,杯墊上畫滿了有保溫效果的符文。在聖騎士面前也有這樣的一只杯子,但是聖騎士連碰也沒有碰過。他端起咖啡啜飲一口,說道:“我想您有些誤會了,並不是所有人都過著如無欲無求的聖職者一般的生活,比我更注重生活品質的法師,大有人在。”

德維特看著他的動作,直到他將被子放回杯墊上,才說道:“您知道奧達拉·修斯嗎?”

奧達拉·修斯,就是大陸上第一位黑袍法師。

特拉斐爾感覺自己心跳快了幾拍,但他沒有露出任何異常,平靜到令人舉得無辜的地步。他說:“是的,我想大陸上就連剛出生的嬰兒都聽說過他的大名。他與您此行,有什麼關系嗎?”

德維特放在膝蓋上的雙手虛握了起來,說道:“是的,法師閣下,昨晚在城中發生了一些事情。”

特拉斐爾其實遠沒有他所表現出來的這麼淡定,從聽說聖騎士來訪時他的一顆心就一直提著,聽到聖騎士這麼說,他的心就提得更高了。但他依舊表面不露聲色,只淡淡地點了一下頭,並以眼神示意聖騎士繼續說,既不表現得非常感興趣,也不讓人覺得完全不在意。

“昨晚城主在府內舉辦了晚宴。”德維特說道,特拉斐爾輕輕點了一下頭,表示自己知道這件事。聖騎士卻突然問了一句:“您知道這件事情?”

“當然,”特拉斐爾說道:“城主每年都會舉辦那樣的晚宴,我自然也收到了邀請函。”

“但是您並沒有去。”德維特說道。

法師笑了一下,就像是沒有發現騎士咄咄逼人的問話似的,說道:“是的,我沒有。希望您能理解,我對於那種形式的交際,非常的……反感。而且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那些交際也毫無意義。”法師的話說的有些傲慢,但聖騎士知道他說的都是事實,而且相當理解他。

法師接著說道:“我想以您的身份來說,您來到這裡,想必不是因為昨晚沒能見到我而特意上門拜訪。有事情,您不妨直說吧。”

德維特直視著特拉斐爾的眼睛,說道:“我昨晚受到了襲擊。”

“天吶……”法師發出小聲的驚嘆,挑起眉毛,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驚訝表情:“在神殿的管轄範圍內,居然會有人敢攻擊您這樣的高階聖騎士,這實在是……”

“是的,這的確讓人詫異,不過這不是重點。”德維特依舊面無表情地,用他始終沒有起伏的聲音說道:“攻擊我的,是一個邪惡智慧生物,和一位邪惡法師——一位沒有穿黑袍的邪惡法師。”

“沒有穿黑袍的邪惡法師?”特拉斐爾聽到這個詞的時候立即皺起了眉頭,就像真的遇到了出人意料的嚴重問題,聖騎士也沒能從他的表情、眼神或是音調裡找出一點破綻。

“邪惡法師不穿黑袍,這可是重罪。”特拉斐爾的表情變得嚴肅,摩挲著法杖寶石的手停了下來,手指在寶石上輕點,說道,“您是為此而來?那麼您能向我詳細的描述一下昨晚的情形嗎?”

“當然,不過……”聖騎士說著,身子向前傾斜了幾度,使得他的姿勢看上去充滿了戒備和攻擊性,“在此之前,您能向我告知一下您昨晚的去向嗎?”

聖騎士的問題讓法師有片刻愣怔,不過很快,他就舒展著眉頭笑了起來:“抱歉,如果我沒有會錯意,您這是在懷疑我嗎?”

“的確如此。”聖騎士說,他依舊保持著前傾的姿勢,沒有表現出任何對於特拉斐爾突然笑起來這一失禮舉動的惱怒,只不過難免露出了點疑惑的神色。

特拉斐爾右手握拳放至唇邊,很快就止住了笑意,說道:“恕我直言,聖騎士閣下,您對於法術體系方面的無知實在讓我非常驚訝。抱歉,我這樣說並沒有任何冒犯您的意思,畢竟您身為騎士,對於魔法不精通也是正常的。但是我想作為神殿十二人之一,該有的常識我認為您本應該有的。”

“我不明白,您所說的常識是指?”德維特的眉心出現了細紋,終於變換了他來訪後的第一個表情。

“氣息,聖騎士閣下,氣息。”特拉斐爾說道,看著聖騎士還有些疑惑的神情,他站了起來,就像平時向他的學徒們解答問題時那樣在房間裡慢慢踱步,說道:“邪惡的法師必須身著黑袍,否則便是重罪,這是全大陸通行的規定。但是,如果沒有束縛條件,那些邪惡法師就算不遵守這個規定,我們也對他們毫無辦法。而這個束縛條件,就是氣息。

“當一位學徒,成為真正的施法者之後,他必然已經精通某一方面的法術,這時他身上的魔法波動就會帶上那種法術的氣息。例如我是空間系的法師,那麼我周身的魔法波動就會令其他施法者一下子認出我的身份來。而邪惡法師,他們所研究的黑魔法,使他們沾染上了邪惡的氣息。這些邪惡氣息具有強烈的侵略性,不管這些可悲的墮落者曾經的身份是什麼,從他們墮落為邪惡法師之後,魔法波動就只會有邪惡氣息。而這種魔法波動是一種施法者固有的特性,它無法被掩蓋也無法改變,只要是施法者,在一定的距離內相互之間就會有感應。這麼說,您可以明白了嗎?聖騎士閣下。”

德維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似乎明白了,但是很快他就看向走到他身旁的法師說道:“但是我沒能從你的身上感受到任何……魔法波動。”

特拉斐爾笑了起來:“我也沒能從您身上感受到任何魔法波動,聖騎士閣下,您是一名騎士,而不是施法者——即便身為十二位頂級聖騎士之一的您有一定的魔法天賦,也在神殿中學習了一些法術,您依舊是騎士,您沒有任何一項專精的法術,還不能夠被稱為施法者。”

德維特說道:“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是說您沒有任何嫌疑是嗎?”

“當然,”特拉斐爾說,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黑袍法師是無法一直藏匿身份的——只要在施法者面前,就會原形畢露。我想您所說的那個‘不穿黑袍的邪惡法師’,應該只是暫時偽裝了自己。他對外的身份,必然是一位黑袍法師,而不是其他。”

特拉斐爾說得坦然,因為他說的話的確是完全正確的理論,只不過沒有把話說全——魔法波動無法被遮蓋和改變,這是以人類或是說大陸現有的魔法體系所得到的結論。而在魔界,是有將自身的魔法波動完全隱藏的方法的。並且特拉斐爾已經從墨菲那裡習得了這個方法,否則他的秘密早就已經完全暴露了。

值得慶幸的是大陸上的所有人都對魔界的認知極其貧乏,即便是參與過好幾次“聖戰”的德維特也不例外,所以他並沒能發現特拉斐爾話中的漏洞。

也因此,特拉斐爾說服了他。畢竟,這如果是如特拉斐爾所說的“常識”,那麼他之後隨便找幾個施法者就可以驗證他這番話的真偽。作為一個富有名望的*師,他實在沒必要說這種極易被拆穿的謊言。

德維特站了起來,鄭重地向特拉斐爾行禮,說道:“非常抱歉,法師閣下,我為我之前的無知和無禮向您道歉。”

他的語氣和眼神是如此真摯,這讓心裡有鬼的法師略微感到了一些赧然。於是特拉斐爾輕咳了一聲,就十分“大度”地表示自己毫不在意。

在確認確實得到了法師的原諒之後,聖騎士終於說出了此行的最終目的:“那麼,您可否協助我去現場勘查一下呢?”



☆、第41章 協助

聽見聖騎士的請求,特拉斐爾的一顆懸著的心終於好好地落回了胸腔裡面。如果說之前聖騎士的道歉有可能只是出於表面的禮節,其實心裡還多少存有些許疑慮,那麼他的這番請求,就讓特拉斐爾真的確定了他已經完全的相信了自己。

特拉斐爾花了不少力氣,才使得這種從內心滋生出來的放松感沒有表現在他的動作與神態之中。他保持著得體又疏離的微笑,說道:“那麼,您可以先向我說明一下,昨晚具體發生的事情嗎?”

“當然。”聖騎士點點頭,便將昨天所發生的事情,從他開始參加游行一直到法師帶著惡魔離開,事無巨細地敘述描述了一遍。當他說起墨菲所變成的海倫娜時,他是這樣描述的:“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很奇怪,即使我是一位聖職者,但以我的身份來說,我還是見過很多很有魅力的女性的,但是我從未見過那樣——對我而言——具有吸引力的女性。只不過當時那個惡魔偽裝的非常好,我一時沒有分辨出她的身份來,所以只認為他是一位美麗的普通人類女性而已。直到我看到那位海倫娜女士本人,我才發現我錯了。那種吸引力,是來自惡魔本身,也許是一種邪惡的信號。”

特拉斐爾深以為然,他捏緊了法杖,才讓控制住自己的腦袋不要因為贊同的心理而點頭,只是露出幾分好奇的神態來。

跳舞的部分沒什麼好說的,德維特很快就說到了惡魔的偷襲:“他的身上,散發出非常強烈的邪惡氣息,如果不是在黑夜,我想大概可以看到他全身都被黑暗的氣息包圍起來。”說到這裡,聖騎士頓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您剛剛說,我不是施法者,所以無法感受到那些魔法波動,但是在他攻擊我的時候,我分明感覺到了那種邪惡的氣息。而且,在我參加聖戰時——您應該知道的,神殿為了清掃魔界的邪惡而發起的戰鬥——我也能從那些惡魔身上感受到那些邪惡的波動。”

“這並不難理解。”特拉斐爾說道,“我之前所說的您無法感知到的,是施法者在沒有任何行動時周身的魔法波動。而當他們施法時——”法師說著將法杖舉了起來,念出一串冗長的咒語,法杖頂部的次元寶石開始發出明亮的綠色光芒。隨著他的動作,聖騎士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他本就挺直的脊背繃得更直了,肌肉也不自覺地收緊進入了備戰狀態。

但就在此時,法師念咒的聲音戛然而止,他將法杖放下,重新靠回腿上,笑著看向聖騎士:“您感受到了嗎?也許不像是那些元素魔法那樣特點鮮明,不過您應該能夠感受的到。”

德維特慢慢地呼出一口氣,不動聲色地將幾乎要按上劍柄的手收了回來:“是的,非常的強烈。”不愧是*師。

特拉斐爾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說道:“當施法者施法時,他們所散發的魔法波動會凝聚濃縮在一處,當達到一定的程度時,感知靈敏的人即使不是施法者也能感受的到。所以在惡魔——我猜他也是施法者——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您沒有感知到他,而當他攻擊您,進行施法的時候您能感覺到他的氣息,這再正常不過了。”

聖騎士點點頭,繼續說了下去。當他描述完自己的經歷之後,便緊盯著法師,等待他的回復。

在德維特如有實質的目光之下,特拉斐爾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笑著說道:“我當然非常樂意與您同往,但是很抱歉,我想我去那裡也只不過是浪費時間而已。”

德維特不解地看向他,問道:“您為何這樣說?”

“因為,恐怕已經太晚了。”特拉斐爾說道,“如果說您希望我去追蹤那些殘留的魔法波動,那麼很遺憾,這是不可能的。施法之後那些魔法波動的殘留,一般來說很快就會消散掉,除非是那些大型的禁術或是持續型的法術。但是以您之前的描述來看,那不過是幾個暈眩咒、變化術和傳送術而已。這些小型的低階法術的施法殘留,恐怕在幾分鐘之內就休消散得無影無蹤了。”

而且他使用的那些法術都是以通用方法所施展的,沒有任何個人特色,就算還殘留著蛛絲馬跡也無法追蹤到他身上來。不過這些就不必讓聖騎士知曉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您能去看看,如果他們留下了什麼隨身物品,或是使用了他們所偽裝的人的什麼東西呢?那些東西上面應該會沾染些許他們的氣息吧?”德維特不死心地繼續勸道。

這是打算把他當狗來用嗎?*師挑起一邊眉毛看著聖騎士,不過德維特的話也提醒了他,他自己做事細心不會留下任何把柄,不過惡魔可就不一定了。他跟著去現場看看,如果發現了蛛絲馬跡也能馬上銷毀,或是引導他們得出錯誤的結論。

想到這裡,特拉斐爾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長袍,說道:“您說的很有道理,那麼我們現在就出發嗎?”

特拉斐爾示意聖騎士跟著他,便走出了會客室。兩人快走到法師塔的大門時,特拉斐爾聽到一個熟悉的嗓音在他背後喊道:“老師!”

他停下腳步向後看去,喊他的那個人有一頭如月光般美麗的金色長發,和金屬眼鏡框一起在透過窗戶照進來的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這是他最喜歡的學徒,埃爾維斯。

可此時看到明顯有話要說的埃爾維斯,特拉斐爾再不像以前那樣胸腔之中充盈著喜愛之情了,他的第一反應是埃爾維斯大約是知道墨菲受傷了,他來找自己也許是想詢問這件事,而此時聖騎士就在他的身後,也許現在聖騎士還是相信他的,但是在聽完埃爾維斯的疑問之後,聖騎士應該就會立即懷疑上自己。

想到這裡,特拉斐爾感覺自己心裡像是被挖空了一塊似的,全身發冷。

“埃爾維斯。”特拉斐爾說,他的聲音有一點點沙啞,不過比他想像中好很多,起碼沒有顫抖到無法說出完整的單詞。因此他只是稍稍停頓了一下,就繼續說道:“你有什麼事嗎?”

“哦,老師,您這是要出門嗎?”埃爾維斯很快就走到他的面前,然後扭頭看向站在特拉斐爾身邊的聖騎士,有些遲疑地微微躬身行了個禮。

“沒錯,我現在就要和這位聖騎士大人去一趟那卡倫,如果你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可以等我回來再繼續和我討論。”特拉斐爾說道,努力暗示埃爾維斯不要繼續說下去了。

但他的這位聰明的學徒就像沒聽懂他的暗示似的,繼續說道:“的確沒什麼重要的事情,但是我想這件事不必等您回來才向您說。”

特拉斐爾臉色一瞬間變得蒼白,幸好此時他背對著聖騎士,而埃爾維斯也沒有注意到他不正常的臉色。他想他應該馬上阻止埃爾維斯即將說出的任何語言,但那樣就太過可疑了,即使聖騎士聽到墨菲受傷的消息沒有聯想到他惡魔的身份,也會因為特拉斐爾此時的態度而產生疑惑的。

就在特拉斐爾腦子高速運轉思考當埃爾維斯說出那件事之後,他該找怎樣的借口敷衍過去的時候,埃爾維斯那帶著少年特有的清亮嗓音又響了起來:“老師,您還記得我之前和您討論過的那個研究嗎?”

這完全是出乎法師意料的話題,因此他有一瞬間的愣怔。這片刻的遲疑在埃爾維斯看來就是他已經記不得那件事了,因此埃爾維斯有些沮喪,他的老師果然一直為墨菲的事情操心,都不把他放在心上了。但很快就調整好了表情,對特拉斐爾說道:“就是那個,結合您之前提出的對莫拉格假想的補充,以不同咒語施展的法術。”

特拉斐爾很快回過神來,說道:“哦,我當然記得那個研究,你的想法非常棒。這個研究遇到什麼問題了嗎?”

聽到特拉斐爾對他的稱贊,埃爾維斯露出了得意的神色,說道:“我發現那個研究如果結合奧拉絲走向的魔紋,大概會有什麼新的發現。而西裡爾剛剛告訴我,那卡倫的魔法用品店新到了一批貨,裡面有一盞油燈上面有這樣的魔紋,所以我想去城裡的魔法用品店看一下。”

特拉斐爾這才注意到站在埃爾維斯身邊的那個臃腫的身影,西裡爾·阿爾特羅。那是他的另一個學生,據他所知,這個學生是埃爾維斯眾多擁護者之一。

魔法用品店,通常是賣一些普通人也可以用的附魔物品,一般貨源都是來自那些落魄貴族或是破產富商的典當。而他們這些施法者通常進城時也會順便去那裡看一下,有時也會發現不少對研究有幫助的好東西。

“很好,那你想要和我一起去嗎?”特拉斐爾問道。

“當然!”埃爾維斯馬上答道,但又覺得這樣的回答太過輕率而顯得不穩重,他干咳了一聲,說道:“我是說,好的老師。您知道的,如果您今天乘坐那輛馬車去城裡,那麼我就只能等到您回來才能去了。”



☆、第42章 調查

深秋早晨的太陽沒有什麼侵略性,柔和地散發著光和熱。林間的小路上鋪了一地的落葉樹枝間的縫隙因為樹葉的稀少而變大了不少,溫和的陽光就從這些縫隙中輕柔地落在這一地枯葉上。

一輛馬車在小路上不急不緩地行駛著,落葉遮掩了噠噠的馬蹄聲,卻被車轂壓得哢嚓作響。

法師、聖騎士和兩位學徒,四人正一同坐在這輛前往那卡倫的馬車之中。

馬車之中很安靜,車廂的內部空間也比外面看上去大得多。埃爾維斯緊繃著臉危襟正坐,在他的身邊,身材寬厚的西裡爾在這片嚴肅的氣氛裡有些坐立不安,不停地用手帕擦著腦門上冒出來的汗。而坐在兩人對面的法師特拉斐爾和聖騎士德維特則明顯要放松得多。

特拉斐爾抱著法杖倚著椅背在閉目養神,德維特則是在打量車廂內壁上雕刻著的如同裝飾花紋一樣的有著擴充空間作用的魔紋。

車廂內氣氛這麼古怪,是因為在出發之前聖騎士與特拉斐爾發生了一場小小的口角。

在得知他們將會乘坐馬車到那卡倫之後,德維特一度有些吃驚:“我以為我們會直接用傳送陣傳送到城裡,畢竟你們這些法師的時間不是很寶貴的嗎。”

對於聖騎士的疑問,特拉斐爾解釋道:“多人遠距離傳送對我而言雖然不是什麼困難的法術,但是仍然要耗費一些精力。人在一天之內的精力是有限的,聖騎士大人,比起在這件事上面耗費這些不必要的精力,我還是更傾向於乘坐馬車。”

而埃爾維斯就沒有他的老師這麼溫和了,在聖騎士的問題使他感覺受到了冒犯,於是他直接出言譏諷道:“原來傳聞中高貴的聖騎士先生也不過如此,真是無知得可怕。”

埃爾維斯的話一說出口,西裡爾就嚇得一哆嗦,輕輕地扯了一下埃爾維斯的袍子就小心翼翼地看著聖騎士的臉色,生怕他會突然發怒。

但作為埃爾維斯挑釁的對像,德維特只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畢竟埃爾維斯在他看來只是個孩子,是個晚輩,只要他沒有對神殿出言不遜,那麼德維特就可以不與他計較。

雖然德維特沒有追究,但特拉斐爾還是不贊同地看了埃爾維斯一眼,出言訓斥了幾句。

最終埃爾維斯雖然別別扭扭地道了歉,但他心中對聖騎士越發不滿了起來,鬧了一路的脾氣。

馬車在正午之前到達了城門,因為目的地的方向不同,法師與他的兩個學徒在這裡分離。法師與聖騎士繼續乘坐馬車向哈羅德的府邸出發,而兩個學徒則另尋馬車自行回去法師塔。

聽完特拉斐爾的叮囑,埃爾維斯又面色不善地看——更接近於瞪——了德維特一眼,才從馬車上下去,西裡爾汗涔涔地跟在他身後一起下了車。

看著兩個學生走遠,特拉斐爾轉過頭來對德維特說道:“非常抱歉,聖騎士閣下,我的學生對於世俗禮儀一向不精通。這一路上如果令您感到不快,我替他向您道歉。”

“這沒什麼。”聖騎士說道,“我們出發吧。”

馬車又穿越了大半個城市,終於到達了哈羅德的家。

哈羅德一早就接到了聖騎士與法師將會來訪的消息,早就帶著僕人等在了大門口,穿著復雜華美又毫不相襯的服裝與配飾,一看見法師的馬車就迎了上去。

哈羅德原本就蒼白的臉因為在太陽下站得太久而更加憔悴,帶著諂媚的笑走到馬車邊上等著兩人下車。

他所站的那邊正好是特拉斐爾所坐的那一側,特拉斐爾一推開車門馬上就被他身上那股不知參雜了多少種香料的熏香味道嗆得打了個噴嚏,就關上車門跟在聖騎士身後從另一側的車門走下了馬車。

哈羅德趕緊繞著馬車走了半圈,來到兩人身側。

法師看到哈羅德走進,鼻子又開始發癢,趕緊走到聖騎士的另一邊,盡量離哈羅德遠一點。

聖騎士聞到那股熏香味道時也忍不住擰起眉頭,不過最終他還是忍住了,跟著哈羅德一起走進了那座雕刻華美的大門。

第二次再來這裡,來訪方式和所處立場已經完全不同,特拉斐爾感覺有一些微妙。

昨夜潛入時昏暗的光線讓人忽略了很多東西,再次穿過哈羅德的花園,特拉斐爾才看清了花園的全貌。出乎他的意料,這座比起城主府規模小了很多的花園裝點得非常精致,雖然那些花的品種依舊名貴,但花園的布置卻沒有哈羅德一貫的惡俗感,反而讓人覺得清麗淡雅,連聖騎士德維特看到這片花園也暗暗點頭——這幾乎讓特拉斐爾對哈羅德的品位有些改觀了。不過這片花園相對這座府邸的其他事物,還是依舊保留了哈羅德給人的一貫印像——突兀。

穿過花園,就看見了哈羅德的房子。房子的外牆雕刻著出自古老詩歌傳說場景的浮雕,柱子卻是極其具有時代感的模樣,擺放在一起頗有些不倫不類。

特拉斐爾此時已經沒有了繼續吐槽暴發戶品味的心情,他跟在德維特和哈羅德身後,從屋外一直走到哈羅德的房間裡,一路查看兩人指給他的,昨晚“黑袍法師”可能留下痕跡的地方。

雖然特拉斐爾自信沒有留下什麼線索,不過表面上還是要裝一下的。他一路都走得很慢,抬起沒有拿著法杖的左手在空氣中慢慢劃著感受是否還有魔法波動的殘留。還時不時地施放幾個顯形咒,來尋找施法痕跡。

當然,結果和他預料的一樣,什麼都沒有。

真是一次完美的潛行——特拉斐爾在心裡評價道。

德維特可不像他這樣輕松,雖然這也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他還是多少覺得有些沮喪。他沒有把這種沮喪的情緒表露出來,只是略帶催促地讓法師和他一起上了馬車,然後吩咐車夫盡快趕到城主府。

早點離開哈羅德的屋子其實對特拉斐爾來說也是一件好事,剛剛在裡面調查的時候,雖然已經吩咐哈羅德將門窗全部打開,但他還是被濃郁的熏香味道憋得夠嗆。德維特也對那種混合熏香非常排斥,甚至覺得找不到一點“黑袍法師”的線索,還有熏香點得太多,濃郁到讓人喘不過氣的原因在裡面——當然,法師否認了他的這一猜想,否則聖騎士就不僅僅是覺得不滿這麼簡單了。

即使這時的空氣已經讓人覺得寒冷了,車廂內的兩人還是將兩邊的窗戶全部都推開了。被清新的冷空氣吹了好一會,兩人才覺得身上染上的香氣淡了一些。

城中大部分的路上都鋪著整齊的石板,馬蹄敲擊在上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城中還殘留著昨天節日的歡樂,路上還能看見游行時撒下的花瓣。伴隨著時不時飄進車窗的談話聲或是笑聲,城主府也出現在兩人的視線當中。

與哈羅德一樣,城主也等在府邸門前,不過他沒有直接湊到馬車前想扶著人下車。等到兩人都下車之後才向他們走過去,引著兩人向內走去。

城主府當然要比哈羅德的府邸大得多,一進門是一條寬闊的石板路直通那座他用來辦公也是住所的房子,路的兩邊是規模不小的花園,花園外圍則是一片小樹林。

眾人先來的,就是那片樹林,也是昨晚惡魔偷襲聖騎士的地方。

德維特又詳細地向法師講述了一遍昨晚的事情,同時也指出了當時兩個人類和一個惡魔所站的位置。

特拉斐爾先走到昨天他施法的位置,像征性地使用了一個顯形咒,使用卷軸的痕跡果然沒能查到分毫。接著他走到了惡魔與聖騎士交手的地方。

空氣中還殘留著細微的邪惡氣息,稀薄到聖騎士、城主,和城主身後跟著的官員和僕人都無法察覺,但法師還是相當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可不太正常,又不是什麼大型法術,魔法氣息怎麼會殘留這麼久。以昨晚那種程度的法術,正常情況下兩三個小時就應該已經消散完了。

特拉斐爾閉著眼睛又感受了一會,終於分辨出這種氣息不對在哪裡了。這不像是施法殘留,倒像是墨菲昨晚受傷後不受控制地施放出的那些他本身的邪惡氣息。

順著氣息,特拉斐爾低下了頭,終於找到了這些邪惡氣息的來源——在地上,有一小灘已經變成深褐色的血跡,那是墨菲昨晚受傷留下的痕跡。

特拉斐爾蹲下身子,小心地查看那一小片血跡,適時地發出一聲驚嘆:“天吶,這就是邪惡,我是說這麼純粹的邪惡氣息可是從那些黑袍身上都感受不到的。”

接著他從空間中取出一個小玻璃罐子,小心地將那些沾染上惡魔血跡的草切了下來裝進去。就像一個真正的,第一次見到這種邪惡智慧生物會做出的反應——好奇、驚訝,然後將這種珍貴的研究素材一點不剩地全部收集起來。

特拉斐爾可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邪惡氣息了,驚訝也是裝給別人看的。不過收集魔法素材倒是真的,雖然他能從惡魔身上取到新鮮的血液,不過這些也不能浪費了。當然,更重要的是,這些都可能是重要的線索,能帶走就帶走吧。



☆、第43章 挑釁

在特拉斐爾收集那些帶有墨菲血漬的葉子時,德維特走到他身後,問道:“你在干什麼?”

特拉斐爾手中的動作不停,頭也不抬地回答:“這可是很稀有的素材,我想會有很大的研究價值。”

“需要那麼多嗎?”德維特問,特拉斐爾幾乎將那一片沾有血跡的葉子都切光了。

“當然是多多益善。”特拉斐爾這樣說著,將最後一片葉子小心地放進了管子當中,站了起來撣了撣袍子,盡管袍子上畫著防塵咒魔紋,壓根沒沾上一點塵土。

聖騎士看著他手中裝了將近半罐子的草,有些無奈地說:“我想,這除了是您的研究素材之外,很可能還是尋找那名惡魔的線索,所以能否給我留一些呢?”

聖騎士的請求相當合理,合理到如果法師不配合就太可疑了,法師嘆了口氣,果然一開始將線索全部帶走的想法就是痴心妄想。可法師仍然有些猶豫,他是聽說過神殿的祭祀擁有極強的占蔔能力的,如果惡魔的身份,或是自己與惡魔的關系被占蔔出來,那可就麻煩了。

於是法師不死心地說道:“您昨天可沒有將它們采集走,顯然您之前可不是這麼想的,不是嗎?”

“那是因為我需要將一切保持原狀,然後尋求您的協助。”聖騎士說道,沒有絲毫要妥協的意思。

特拉斐爾只好將罐子重新擰開,取了兩片葉子交給德維特。

特拉斐爾的猶豫是可以理解的,法師們對於稀有魔法素材的占有欲可以和巨龍對寶石的獨占相媲美,他這樣簡直可以被稱作“慷慨”了,盡管他猶豫的原因並非是舍不得難得的素材。因此德維特沒有起任何懷疑,只是指出這兩片葉子可不夠,看著法師一副不情願的模樣磨磨蹭蹭地又拿出幾片,才用手帕將這些葉子小心地包好,放進懷中。

匆匆用過午餐之後,德維特又帶著特拉斐爾檢查了墨菲所有碰觸過或可能碰觸過的東西和停留過的場所,海倫娜的房間、大廳、走廊,墨菲藏身的那棵樹,穿過的那件禮服,就連昨晚用過的餐具都被聖騎士要求仔細查看。

即使特拉斐爾已經是*師,像是顯形咒或是精神力釋放這樣的基礎法術對他來說就像呼吸一樣簡單,但經過大量的施法之後還是感到有些疲憊。

結果除了在城主府走廊的某扇窗戶下面的外牆上發現幾個小洞之外,沒有其他的任何有用的線索。特拉斐爾記得在他發現墨菲私自帶著埃爾維斯進城的時候,看到墨菲的窗外也有這樣的小洞。如今想來,這應該是墨菲用他的那柄長槍攀爬時,在牆上釘出來的。

這對特拉斐爾來說算是個好消息,但對德維特就顯然不是了。所以特拉斐爾也只能對聖騎士說道:“我很遺憾。”

德維特神色凝重,再次確認沒有除了那些血跡之外的線索之後,他將手放在胸口對特拉斐爾欠了欠身子,說道:“法師閣下,感謝您慷慨協助,神殿將永遠是您的朋友。”

說完他便神色匆匆地向法師與城主告別,和城主府的僕人一起去取他的馬。這對於神殿來說是件大事,他必須立刻前往那卡倫的神殿,帶著跟隨他一起出征的其他聖騎士們趕回位於聖城帝羅的神殿總部。

聖騎士離開了,特拉斐爾也沒有什麼理由待在這裡。婉拒了城主關於晚餐的邀請,他回到馬車吩咐車夫返回法師塔。

回到法師塔時正好是用餐時間,他便直接去了小餐廳。

特拉斐爾進入時餐廳還沒有其他人,桌上放著三人份的食物。他想起早上離開時墨菲憔悴的模樣,不確定他此時能不能到餐廳來吃飯。他走到餐桌邊坐下,將墨菲的那份食物收了起來,打算一會去看他的時候順便給他送過去。

這時餐廳的門再次被推開,埃爾維斯滿臉不高興地走了進來。特拉斐爾看著他這幅別扭的模樣也沒有出口詢問,因為不用問,答案顯而易見——自從埃爾維斯和特拉斐爾兩人的餐桌加入一個墨菲之後,每到吃飯時間他都是這幅表情。

果然,當看見餐桌上只有兩人份的食物時,埃爾維斯臉上的烏雲立刻散盡,露出了明亮的笑容。

埃爾維斯在特拉斐爾身邊坐下,問道:“老師,以後墨菲那家伙都不和我們一起吃飯了嗎?”他睜大了眼睛看著特拉斐爾,眼鏡鏡片後湛藍的眼睛閃爍著動人的光彩。

特拉斐爾微笑的看著他,這讓足以人融化的笑容也掃除了他不少的疲勞,只不過現實是殘酷的,他對他心愛的學生說道:“不,今天只不過是因為墨菲覺得不太舒服,等他康復之後他還是會和我們一起用餐。”

“噢……”埃爾維斯眼中的光彩瞬間暗淡了,他低下頭悶悶不樂地用叉子撥弄盤子裡的食物。

特拉斐爾看到他這樣,頓時有些不忍心,但還是敲敲他的盤子說道:“不要把蔬菜撥到一邊,盤子裡的食物要全部吃完。”

最終埃爾維斯也沒能吃完全部的蔬菜,特拉斐爾無奈地法杖敲敲桌子將餐具全部送走之後,向墨菲的房間走去。

這時墨菲已經醒了,特拉斐爾推開門時他正坐在床上百無聊賴地來回翻著一本書。他靠在床頭,被子遮到腰部,上身的襯衣敞開著露出還包著染血繃帶的胸膛。

看到特拉斐爾進來,他隨手將那本書扔到床上,特拉斐爾看了一眼,那是一本介紹奧澤維娜大陸各處風土人情的游記,不是什麼珍貴的筆記,在書店隨便就可以買到,所以特拉斐爾也沒有管他,由著他糟蹋書。

“你昨晚把我帶回來幫我包扎的傷口?”墨菲先開口打破了沉默,“老實說你包扎的技術可真不怎麼樣。”

對於墨菲這樣幾乎算得上幼稚的挑釁,特拉斐爾都快要習慣了,他也懶得搭理他,直接走到桌子旁用法杖敲了敲桌子,將墨菲的那份晚飯放到了桌子上,問道:“你能下床來吃飯嗎?”

聽見特拉斐爾的話,墨菲愣了一下。其實墨菲不是故意想吵架,他也一直知道自己有多討特拉斐爾的嫌——這一大半還是他故意的,所以對於昨晚特拉斐爾盡心盡力地幫他療傷和包扎的事,他內心多少是有點感激的。只不過真的讓他道謝他是絕對開不了口的,所以想著特拉斐爾回來之後肯定會訓斥他一頓,到時候就老實聽著,在他可以接受的範圍內稍微做點妥協就可以。

但如果任憑特拉斐爾訓斥完全不回應,就好像在認錯一樣,只有這一點墨菲是無論如何不承認的——要知道攻擊一個落單的聖騎士,是每個惡魔都應該去做的事情。所以他必須在特拉斐爾開口之前主動攻擊,把單方面的訓斥變成關於不同立場的爭執,到時候再落下風就可以了,這樣做也能稍微挽回一些他自己的顏面。

所以他一開口就是挑釁的話,不過是個為他精心策劃的爭執而做的開場白罷了,結果卻被特拉斐爾直接忽略了,讓他有種一拳打到棉花上的無力感。

“聽說今天聖騎士來找你了?有什麼有趣的事嗎?”墨菲不甘心地繼續爭取主動權。

特拉斐爾仍舊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只是用手指敲敲桌子,說道:“你受到的物理傷害不算太嚴重,我聽你聲音也還算有力,所以你要是沒問題了就先過來吃飯。”

主動出擊再次落空,墨菲感到一種無處使力的憋屈感,他磨了磨後牙,不死心地想接著開口。

看他一副想挑事的架勢,特拉斐爾可不想和他在這種小事上胡攪蠻纏,趕緊說道:“我想你今天應該一整天都沒有進食,有什麼事吃完了再說。”

特拉斐爾的態度很堅持,墨菲在他的提醒下也有些餓了,於是他攏了下襯衣,從床上站了起來,這個動作牽動了他的傷口,疼得他直呲牙。如果單從傷口的深淺上看,他傷得的確不重,但是聖騎士武器上的神聖魔紋卻腐蝕了他的*也讓靈魂處於一種不穩定的狀態,導致他現在非常虛弱,連對於疼痛的忍耐力都降低了不少。

這是他第一次面對聖騎士,之前他從未參與過對於神殿“聖戰”的反擊,家中出戰的都是他的兩個哥哥。這也是他初生牛犢不怕虎,在魔界有過和聖騎士戰鬥經驗的惡魔都知道,面對聖騎士的攻擊一定要把自己的身體保護好。雖然說人類的*不如惡魔強悍,而且惡魔也是天生有魔法天賦的種族之一,參與“聖戰”的聖騎士即使有魔法天賦也對魔法不那麼精通,頂多只會使用幾個簡單的魔法罷了。

但是他們所會的那幾個“簡單的法術”,和神殿光明神的光明氣息或者說神聖氣息,卻天生克制邪惡生物。所以和聖騎士交手時,雖然做好防御就不容易受傷,但是一旦受傷一定就是重傷。



☆、第44章 憂慮

墨菲按著腹部,一步一步地慢慢挪到了桌子旁。即使他的步子已經很小了,每一步還是都會扯到傷口,這讓墨菲第一次感覺人類法師那長長的法杖也許還是有點用處的。

他在桌子旁坐下,見特拉斐爾真的沒有開口的意圖,才拿起叉子開始吃飯。食物還帶著熱氣,食材也很新鮮。大概是餓了太久,再加上有之前在城裡吃的食物作為對比,墨菲第一次覺得法師塔裡的飯菜,味道也還不錯。

墨菲吃得認真,他的吃相很優雅,其實如果忽略他惡劣的性格只看外表,他確實有著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特拉斐爾看著他進食的動作,腦子裡漫無邊際地想著,這大概算是他唯一的優點吧。

他看向墨菲腹部纏著的繃帶,的確纏得不太好,不過這也沒辦法,他畢竟沒有受過專業的訓練,墨菲的身份也不合適去找醫生,只能這麼將就一下。墨菲拿著叉子的手有一點點發抖,盡管幅度很小,還是被特拉斐爾敏銳地注意到了。墨菲的臉色不再發青,嘴唇卻依舊有些泛白。比起墨菲平時意氣風發的模樣,他現在倒真顯得有點可憐了。

特拉斐爾看他這幅模樣,心裡有種復雜的滋味。這可不是特拉斐爾對他生出了同情的情緒,他依舊覺得這都是墨菲自找的,他之前警告過他,也及時把他從絕境中救了出來,就已經算是仁至義盡。墨菲現在受的苦,是由於他一意孤行的錯誤舉動,自己犯下的錯就應該自己承擔後果。

特拉斐爾此時的感覺,應該是更接近無奈——他還記得墨菲說過神殿每過幾年都會對魔界發起一次騷擾式的“聖戰”,所以魔界對聖騎士一定不是一無所知。而且以“聖戰”發起的頻率和墨菲的年齡來看,墨菲也應該經歷過“聖戰”。既然如此,他就應該對聖騎士的實力和作戰方法有所了解,居然還會不做好防御就貿然發起攻擊,使得自己在奧澤維娜大陸這種原本就處於劣勢的地方陷入了更加危險的境地。

他有些好奇,墨菲究竟是怎麼想的。

“你昨晚怎麼會采取那樣的方式進行攻擊?”特拉斐爾斟酌了一下,開口問道,“你是不是沒有實戰經驗?”

聽見他這句話,墨菲的手頓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著他說道:“每個惡魔,在成年的時候就已經身經百戰了。”

看見特拉斐爾神色間還帶著些疑惑,墨菲能猜到他要問什麼,便直接回答道:“只是和聖騎士交手昨天是第一次,我先聲明我的確判斷失誤,低估了聖騎士的實力,但是我承認的錯誤只有這一件。”

第一次聽到惡魔主動承認錯誤,特拉斐爾覺得有些驚奇,不禁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看得墨菲眉頭直皺,才補充道:“不,你在沒有完全了解對方實力的情況下就貿然出手,還是在大陸這種對你來說非常危險的地方,你難道不覺得這一點也過魯莽了嗎?”

聽到特拉斐爾說出這樣的話,墨菲心想終於要開始了,便將叉子一放,倚在椅背上擺出一副比起“洗耳恭聽”更像是“放馬過來”的架勢,等著特拉斐爾繼續說下去。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特拉斐爾只是嘆了口氣說道:“你現在已經引起了神殿方面的注意了,我會幫你引開他們的注意,但是如果你還想在大陸繼續待下去,就必須要低調一些了。”

特拉斐爾只是點到為止,他知道對於惡魔這樣的家伙來說,說得太多反而會引起對方的反感與反彈。比起口頭的教訓,他現在的傷勢給他的印像應該會更深刻。說完這些,他就站了起來准備離開。

墨菲所料想的那些訓斥與冗長的說教情況沒有發生,這讓他有些詫異,而這種詫異在他的臉上表現了出來。

特拉斐爾被他用這種古怪的表情看得有些不自在,便問道:“你對於我的話有什麼疑問嗎?”

“你除了這些沒別的要說了嗎?”墨菲問道。

“別的?”特拉斐爾有點弄不明白惡魔指的是什麼,他站在原地想了一會,還真的想起來了一件事情:“你自己將餐具送去廚房,你也該在其他人面前露露臉,否則消失太久其他人也該起疑了。你別忘了,你可是在那些學徒中相當受關注的人物。”

“就這樣?”沒聽到特拉斐爾說出如預想中的話,墨菲依舊感到吃驚。

特拉斐爾也被他弄糊塗了:“你指的是什麼?”

“你不對我進行說教或是訓斥嗎?”墨菲直接問道。

這下詫異的人變成了特拉斐爾:“你想要聽我訓斥你?”他可真沒看出來,墨菲居然有這方面的潛質。

在墨菲滿是糾結的否認中,特拉斐爾忍不住搖了搖頭——他可能真的,永遠都無法理解惡魔的思維。不過還好,等他幫著墨菲找到弟弟之後,惡魔就會離開,所以相互理解這件事也不是必須要做的。

那之後的幾天,惡魔真的收斂了不少,每天都好好的待在法師塔裡,沒再鬧著要到處亂跑,甚至連亂勾搭學徒這種事都沒怎麼做了——這也許和他的傷勢有關,也許和他與特拉斐爾之間的流言有關,但不論如何他明顯地安分了下來。

連埃爾維斯都對他所表現出的安分感到訝異,接著便升起了濃濃的警惕——對於墨菲,埃爾維斯總是不憚於用最大的惡意去揣度的。

在所有人都對墨菲的變化或多或少有些在意的時候,本該是最關注墨菲的特拉斐爾卻像是沒注意到他這令人欣慰的改變似的,依舊每天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甚至比之前顯得更加焦慮了。

兩人的改變也在學徒中又引發了新的討論,不過這些都不是兩人目前所關心的。

特拉斐爾的確在為一些事情擔心,從聖騎士帶著惡魔的那些血跡踏上返回神殿的路途之後,特拉斐爾就沒有停止過憂慮。他甚至有時會在半夜從神殿祭祀占蔔出了他與惡魔關系的夢裡驚醒,然後帶著神職人員下一刻就會闖入他的法師塔的恐懼感,睜著眼睛到天亮。而睡眠不足,又會使得他的情緒更加緊繃。他就像是陷入了一個死循環,一天比一天感到焦慮。

而特拉斐爾的焦慮自然也被墨菲看在眼裡,但法師所擔心的事情他就不得而知了。這讓墨菲覺得有些不爽——明明自己已經做出了讓步,法師為什麼還是一副緊張的模樣。

終於在幾天之後,墨菲帶著這樣的疑問闖進了特拉斐爾的書房。

當他進來時,特拉斐爾正在為埃爾維斯解答學術上的疑惑,墨菲進門的動作打斷了兩人的交談。

被人打斷與老師的交談本來就讓埃爾維斯不快,在發現來人是墨菲之後,幾乎是立即的,他被點燃了:“我認為進門前先敲門,是最基本的禮儀!請記住,你是個法師學徒,不是野蠻人!”

墨菲站在門口看著埃爾維斯怒氣衝衝的模樣聳了聳肩膀說道:“抱歉,我沒想到現在這個時間書房裡居然還會有人。”

他口中說著抱歉,語氣沒有半點歉意。他走到書桌旁,抱著胳膊靠在書桌旁,低頭問特拉斐爾:“講完了沒有,我有事問你。”

特拉斐爾明白他向問的事情並不方便讓埃爾維斯聽見,於是便點點頭,說道:“你稍等一下。”

埃爾維斯聽見墨菲居然用這樣一種無禮的態度對特拉斐爾說話,不禁有些氣憤,但還沒能他將這股怒氣對著墨菲傾瀉出來,就被特拉斐爾清嗓子的聲音吸引了注意。

“剛剛關於高級魔紋的部分我已經講完了,有什麼不理解的嗎?”特拉斐爾問道。

“沒,沒有,老師您說的我都明白了。”埃爾維斯立刻答道。

特拉斐爾對他溫和地笑了一下,說道:“很好,那麼今天就先到此為止,你先回去將我講過的部分總結一下,關於高級法術與中級法術對於魔力的運用這一點明天我們再繼續談好嗎?”

“老師?”聽見特拉斐爾的話,埃爾維斯睜大了眼睛——老師這是要趕自己走嗎?又一次地,因為墨菲的原因趕自己離開,而且還是在墨菲這樣無禮的情況下!

看到自己最喜愛的學生那充滿了難以置信神色的藍眼睛,似乎下一刻就要溢出水來,特拉斐爾突然覺得很有負罪感,但他還是不得不堅持自己的立場:“如果沒什麼問題的話,就先回去吧。”

最後埃爾維斯並沒有哭出來,這讓特拉斐爾覺得好受了一些。他只是用凶狠的眼神瞪了墨菲一眼——遺憾的是這個眼神不僅沒讓墨菲退縮,反而差點逗笑他——就帶著憤怒的神情轉身離開了書房。

埃爾維斯金發在空中劃出的凌厲弧度讓特拉斐爾無奈地嘆息一聲,看著書房的門再次打開又關上,特拉斐爾疲憊地捏了捏眉心,頭也不抬地問道:“你有什麼事嗎?”



☆、第45章 占蔔

書房裡沒有外人,墨菲手在書桌上一撐,就坐在了桌子上,將身子轉了半圈面對著特拉斐爾,問道:“你最近看上去好像很焦慮,遇上什麼麻煩事了?”

特拉斐爾將椅子向旁邊挪了一點,好讓墨菲的長腿離自己遠一點,才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一臉戲謔的墨菲,說:“我猜你不是來替我分擔苦惱的。”

墨菲手指在桌子上輕點著:“恩哼,總體上沒錯,不過你遇到什麼困難可以和我說說,你要相信我也可以很好地擔任傾聽者的角色。”

法師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十指交叉置於小腹前,與墨菲對視。相處了這一段時間他也差不多摸清楚了惡魔的性格,把看別人麻煩纏身的模樣當做樂趣,他猜想惡魔打聽他的煩惱也不過是為了滿足他的這一惡趣味。不過把這件事告訴墨菲也不是不行,畢竟他也是當事人之一,讓他知道這件事也可以早做准備,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也不至於完全被打得措手不及。

想到這裡,特拉斐爾說道:“你被聖騎士擊中的時候,有一些血落在了草地上。”說到這裡,他拿起身邊的法杖敲了敲墨菲身邊的桌子,輕聲念了句咒語。桌子上出現了一個巴掌大的玻璃罐子,罐子裡裝的正是他從城主府的小樹林裡采到的沾有墨菲血液的青草。

“這些樣本大部分被我帶回來了,”特拉斐爾說道,“但是聖騎士德維特從我這裡要走了一些。”

“所以呢?”墨菲問道。

特拉斐爾接著解釋道:“你可能不了解,神殿中有一種職業叫做祭祀。他們和巫師一樣,能夠進行占蔔和預言。我擔心聖騎士會讓祭祀用你的血樣占蔔……”

“你是在擔心我會暴露身份?”墨菲笑了,顯然沒把特拉斐爾的憂慮放在心上,“我是惡魔這件事,聖騎士和我交手的時候就應該能感覺到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既然他沒直接來找麻煩,反而讓你去協助他調查,就說明他沒有懷疑你和你的法師塔。”

特拉斐爾搖搖頭:“他當時的確沒有懷疑我,但是我擔心的,是被神殿占蔔出你和我的關系,到時候情況就危險了。”

墨菲嗤笑一聲:“你擔心的就是這個?”

他的語氣太過於不屑,特拉斐爾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這是很嚴重的事情。”

墨菲卻仍舊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伸出一只手指搖了搖:“的確是很嚴重,但是也要他們能夠占蔔的出來才行。這種事情你應該比我更了解,施法者能夠使用一些特殊的力量,但也畢竟只是人類——或者說只是下界生命,在這一點上不論是人類還是惡魔,或是其他生物都是一樣的。以我們的能力,最多能夠捕捉到命運的模糊輪廓——這就是你們人類巫師、祭祀能力的極限。而准確地感知命運,或者說清晰地看到一件事物的未來與過去,這已經超出了下界生命的能力範圍,這是神才能做到的。”

“他們所侍奉的,他們力量的源泉就是光明神。”特拉斐爾不贊同地說。

墨菲帶著嘲弄的笑意,說道:“我告訴過你的,已經沒有神了,他們大部分的力量與你的力量是一個性質的。”

不,這樣的力量的確存在,特拉斐爾想起了雅度尼斯,他就擁有能夠准確看到過去與未來的能力。這個觀點特拉斐爾沒有說出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並不想同惡魔討論這位對他一生有著深遠影響的人。

墨菲雖然不能讀到特拉斐爾的准確想法,但他能夠感覺到法師並沒有被自己說服,於是他接著說道:“如果神的確存在,那擁有神力的神殿早就能夠統治正片大陸了。”

“光明神怎麼會有這樣的野心。”

墨菲不屑地哼了一聲,說:“擁有野心的當然不是神,而是借用神之力的人類。”

見特拉斐爾依舊是一副不贊同又心事重重的表情,墨菲便沒有繼續談論這件事,他輕巧地跳下桌子,從特拉斐爾的書架上隨手抽出一本書離開了書房。

這次交談之後,特拉斐爾雖然沒有完全放下擔憂,卻也沒有再夜夜難眠了。

即使依舊懷揣憂慮,坐以待斃也不是他的風格。他先是去勸墨菲暫時回魔界,等這邊事情平息了再過來,被惡魔冷笑著拒絕了——要知道從這邊打開去魔界的通道,在魔界那邊的開口位置都是隨機的,因此回去容易,再過來就難了。

無法說服墨菲,特拉斐爾只好在研究室隱蔽的角落裡擺好寶石,先將召喚惡魔時的法陣擺好,等神殿有動作了就能立馬將惡魔送走。

而他的這些布置,只換來了惡魔的嘲笑。

特拉斐爾忽視了來自惡魔的嘲弄,對他而言,比起被說膽小他更擔心被神殿抓到現行。

就在法師的憂慮之中,德維特和他所帶領的聖騎士們終於回到了神殿總部,聖城帝羅。

德維特沒有和其他人一樣先去休息,他回到神殿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祭祀所在的塔樓。

祭祀的塔樓和法師塔不一樣,不同於法師塔每一層都有它的用途,祭祀的塔樓更加狹小也更加空蕩。塔樓很高,除了頂樓是祭祀所居住的房間之外,再沒有別的樓層與房間。打開塔樓的大門,一條旋轉樓梯直通頂樓。

不少聖騎士在出征之前都喜歡來祭祀這裡進行占蔔,但塔樓的大門並不是長期開放的,只有在祭祀感覺到神明有信息需要向來訪者傳達的時候,才會將塔樓的大門打開。

檔德維特來到塔樓時,大門正向他敞開著。

幾百階樓梯對於訓練有素的聖騎士來說算不上什麼,因此當他拾階而上的時候他的心跳與呼吸都沒有變快。越往上走,神聖的氣息越是濃厚,當他站在樓梯盡頭的那扇房門前時,他的內心像是被洗滌過似的一片平靜,連一路上的焦灼心情都被撫平了。

他做了一次深呼吸,推開了眼前的房門,就看見了在空曠的房間盡頭,那座悲憫的神像前跪著的那道身影。

他向著那人走去,那個跪著的人察覺到他的靠近,也慢慢地站了起來,向他轉過身子。那人個子不高,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袍看起來十分羸弱,黑色的長發垂至腰際,他就是神殿的祭祀亞沙。

亞沙的五官十分柔和,眼神卻很深邃,當被他注視著的時候,總是會令人感到一種來自靈魂的沉靜。

德維特在距離亞沙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右手撫著胸口,屈起膝蓋,對著亞沙單膝跪了下去,莊重地行禮。

亞沙帶著微笑走到他面前,將手放在聖騎士的發頂輕聲念著祝福的經文。直到亞沙念完禱文收回手,德維特才站了起來。

還沒等聖騎士說明來意,亞沙就先說道:“在你出發之前,你的朋友曾經來找過我,那時我讓他給了你一把劍,我想你此行應該有一些收獲。”

“沒錯。”德維特說道,他將包著那幾片青草葉片的手帕取出,小心地打開,將那幾片葉片遞給亞沙。

“光明神在上……”亞沙小聲驚嘆著,從德維特手中接過那些葉片,端詳著上面的血跡,“這種邪惡的氣息難道是……”

德維特將在那卡倫發生的事情向亞沙詳細地講述了一遍,最後他說道:“我來找您,就是希望您能夠占蔔出惡魔所偽裝的身份,和他身邊的那位黑袍的身份。”

亞沙搖了搖頭,神色凝重地說道:“我會盡力,但是你要知道,結果取決於神將會告訴我們什麼,而非我們希望知道什麼。”

他說完就回到了神像前再次跪下,將那幾片草葉放在地上,雙手十指交握放在胸前,低下頭閉眼虔誠地向他所信奉的光明神禱告。

聖騎士站在他身後,靜靜地等待著。

房間中很安靜,只有亞沙幾不可聞的禱告聲,時間如同被凝固了一般。不知道過了多久,亞沙終於重新站了起來。

在德維特急切的眼神中,亞沙神情復雜地說道:“很抱歉神並沒有告訴我你所希望知道的那些事情。”

聽到他這麼說,聖騎士不免露出失望的神情。這時候亞沙的聲音再次響起:“我所占蔔到的,是你。你在幾年之後,人生會經歷一場巨大的轉折,而那場轉折,就與這份血脈有關。”

德維特順著亞沙所指的方向看去,正是放在地上的那幾片沾染著惡魔已經干掉的血跡的青草葉片。

我會與惡魔再次發生交集?而且這個惡魔還會改變我的一生?聖騎士被突如其來的消息砸了個措手不及,他艱澀地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但祭祀沒有回答他,只是搖了搖頭請他離開,便重新回到神像前跪下,不再回應聖騎士,仿佛變成了另一尊雕像。

德維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下塔樓的,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雲端踩不到實地上。站在塔樓外,明媚的陽光與光明的神聖氣息包裹著他,他的內心卻無法再次平靜下來。

他的內心滿是彷徨,身體憑著本能向神殿的正殿走去,一路上有人向他問好他都沒有察覺。

這難道是神明對我的考驗嗎?聖騎士在內心反復問自己,卻沒能得到答案,也沒人能給他答案。



☆、第46章 傷勢

房間的窗戶被打開了,窗簾被寒冷的北風吹得不住擺動,即使牆壁上刻著保暖的魔紋,房間的溫度也有些低。

墨菲坐在床上,低頭將繃帶一圈一圈地纏在腹部,然後在身側打結系好。他的腳邊散落著換下來的繃帶,繃帶上還沾著血跡。

他剛剛把襯衣合攏,房間的門就被打開了,特拉斐爾走了進來。

房間裡還留著沒有被風吹散的藥味,和淡淡的血腥味。特拉斐爾走到墨菲面前,將手中提著的小包裹扔到床上。他施法將帶血的繃帶燒成了灰燼,又將那撮灰清得一干二淨,才看向墨菲身上的繃帶,問道:“傷口還沒有起色嗎?”

墨菲也沒有了平時的玩世不恭,搖搖頭說道:“還是老樣子,沒有惡化也沒有好轉。”

距離墨菲受傷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周,這兩周裡墨菲那道傷口沒有任何變好的跡像,依舊是猙獰的開著口,不停地向外滲血。這可不太正常,墨菲的傷口並不深,這樣的傷勢放在普通人類身上也早該止血開始愈合,就更別提惡魔自愈能力本來就比人類強得多。

剛受傷的時候墨菲並未把傷勢放在心上,甚至覺得特拉斐爾花大力氣幫他治療是白費力氣,因為以他的經驗來看,這種小傷基本上睡一覺就能痊愈。

但事實證明他的判斷是錯誤的,兩天過去了,他的虛弱感沒有那麼明顯了,身體的各項技能也逐漸恢復,可他腹部的那道傷口卻始終不見好轉。

他猜想這可能是聖騎士武器上的魔紋給他帶來的後遺症,對於人類的法術他了解的不多,因此他去找了特拉斐爾,將這一情況告訴了他。

特拉斐爾小心地替他檢查了傷口,卻沒能發現除了惡魔本身的邪惡氣息之外的任何魔法波動,於是魔法附加傷害這一可能性也排除了。

這種情況特拉斐爾也是第一次遇到,難免有些束手無策——畢竟不是魔法相關的事情,就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他能做的只有盡量查找可能有關的書籍,再幫墨菲尋找各種療傷的藥物。

可結果卻不太理想,兩周之內墨菲試過特拉斐爾所有能找到的藥,有煉制好的藥品,也有未經加工的藥材,卻沒有一樣有用的。

“會不會是人類的藥物對我沒用?”墨菲說著向後躺回了床上,伸手抓過了被特拉斐爾丟在他身邊的小包裹。從他擺脫虛弱狀態之後,對疼痛就沒有那麼敏感了,因此也不再怕牽扯到傷口,動作幅度也就大了起來——這至少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打開包裹最外層的灰色布料,露出一只半個巴掌大的棕色小木盒子。盒子上沒有任何裝飾花紋,做工也很粗糙,揭開蓋子,裡面盛著半盒子乳白色的粘稠膏體。墨菲聞了一下,有點香甜的味道。

他知道,這是特拉斐爾找來的藥膏。

由於墨菲的傷勢來源不能讓外人知曉,因此特拉斐爾不能直接去找醫生配藥,便只能向那些同他有些來往的旅行商人打聽有沒有好的療傷藥。這些商人從來不會詢問客戶會把商品作什麼用途,他只關心你有沒有足夠的金幣購買他的貨物,特拉斐爾經常向他們購買附近采集不到的魔法素材。

但由於他們四處旅行行蹤不定,沒有什麼好辦法直接聯系他們,只能等他們來主動敲開你的門。如果有貨還好,沒貨的話就只能等到他們下次來訪——下次還不知道得等到什麼時候呢。

如果有能夠隨時聯系這些商人的方法就好了,這段時間裡特拉斐爾不止一次的這麼想,不僅僅是聯系這些商人,如果有什麼方法能夠迅速地將信送到收信人身邊,對幫惡魔找弟弟這件事也會有很大的幫助。

一個想法漸漸在特拉斐爾腦子裡成型,但很快就被他暫時擱置到了一邊,畢竟目前最重要的是幫墨菲找到有效的藥材,而不是廢寢忘食的做研究。

特拉斐爾從旅行商人手中買到的藥物也有限,而且他目前需要大量不同種類的藥材,在墨菲身上試驗出哪一種對他有效,因此還需要別的購入渠道。

另一種和旅行商人一樣不關心購買者將商品作何用途的商人,就是黑市商人。他們會販賣各種稀奇古怪並且有一定危險性的東西,商品來源大多見不得光。如果不是因為墨菲,特拉斐爾想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和黑市商人有來往。

這一小盒藥膏,就是從黑市商人那裡花了大價錢買到的,據說死人抹了它都能重新長出肉來。特拉斐爾對於這一說說法保留意見,但試一試卻是無妨的。

其實特拉斐爾也有著和墨菲相同的懷疑,畢竟惡魔和人類是兩種不同的物種,*的組成成分不同的可能性也很大,因此人類的藥物對惡魔究竟有沒有用,誰也說不准。尤其是在試過這麼多種藥物,卻沒一種起效的情況下,人類和惡魔都樂觀不起來了。

即使心裡不抱什麼希望,特拉斐爾還說說道:“這藥你可以先試一試,我目前正在尋找法術方面的治療方法,但是你要知道用魔法進行治療是只有牧師才能做到的事情,而牧師的施法方法和其他施法者有很大的區別,所以這對我來說也有一定的困難。如果你覺得身體沒有特別不適,我希望你可以來和我一起尋找治療方法,畢竟我想你應該也希望盡早痊愈。”

墨菲將盒子蓋上,隨手拋到一邊,哼了一聲算是回應,也不知道是贊同法師的話還是表達自己的不屑。

特拉斐爾該說的話已經說了,墨菲的態度一向頑劣,特拉斐爾也不再和他計較。畢竟墨菲性格如此,如果非要較真到底,最後特拉斐爾肯定氣得夠嗆也累得半死。特拉斐爾也想明白了,和他計較這些細節毫無意義,無視他就是最好的處理方法。就算墨菲是成心想找茬,特拉斐爾不回應,他的獨角戲也唱不下去。

“換下來的繃帶記得及時處理掉,也別被別人發現你的傷勢。”惡魔的鮮血可是不受控制地散發著邪惡的氣息呢。

說完這句話,特拉斐爾就打開了墨菲的房門,門的另一邊正連通著他的書房。

聽見房間門被關上的聲音,墨菲又重重地哼了一聲。他猛地坐了起來,拿著法師帶來的盒子看了一會,發出一聲嗤笑:“白費力氣。”

在他看來,人類的藥物都差不多,試了這麼多之後他早就對於用藥這一途徑不抱什麼希望了。

但是——他站了起來,拉開床頭櫃子的抽屜,裡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不少形狀材質各異的瓶子、罐子、盒子,這些都是特拉斐爾幫他找到的藥物。墨菲小心地將他手中的木盒子放了進去——既然是法師辛辛苦苦幫他找來的,他就算是給法師個面子,稍微用一下吧。

至於對特拉斐爾所生出的感激的念頭,墨菲可是堅決否認的——反正特拉斐爾幫助他,也是為了使自己不暴露罷了。畢竟特拉斐爾一旦暴露,就是完全的身敗名裂——墨菲對自己說道。

當晚睡覺前,墨菲將特拉斐爾新帶給他的藥膏抹在了傷口上,等到第二天起床拆開繃帶,就和之前的十幾天所用的藥物效果一樣,傷口依舊在滲血。

他將換下來的繃帶捏在手中,沒有念咒繃帶就像是植物一樣迅速枯萎、腐爛,最後掉在地上慢慢地消失,直至一點痕跡都不剩。

雖然這種情況完全在意料之中,但要說墨菲沒有一點失望,也是不可能的。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法師遲遲無法找出治愈他的方法,他就只能回魔界去療傷。他帶著傷,不僅行動不便,被發現的幾率也會大大增加。

只是不知道要是真的回去了,下次得到什麼時候才能再過來,如果法師打開連接魔界的通道,召喚出來別的惡魔,那個惡魔不想自己這樣配合法師,害的法師身份暴露怎麼辦……

墨菲使勁搖搖頭,將對特拉斐爾升起的一點點擔憂完全甩出腦子。他只是在擔心特拉斐爾身份暴露之後就沒辦法再將自己召喚過來,那契約可就白簽了,弟弟也找不回來了,一定是這樣——墨菲說服自己。

特拉斐爾此時可不知道墨菲正在為自己擔憂——盡管惡魔完全不承認——他正在讀一篇關於牧師與其他施法者法術體系區別的文章,越讀下去特拉斐爾眉頭皺得越緊。

牧師是聖職者的一種,他們依靠對神明堅定的信仰來換取神明賜予的力量,大部分能夠施法的聖職者的法力來源都是如此。而普通的施法者,則是依靠自然與規則的力量。

這篇文章和特拉斐爾讀過的其他任何與牧師有關的文章一樣,只提出了這一現像而沒有最終的答案——要如何在不信仰神明的情況下使用聖職者的法術,這是目前整個法術界都無法解答的問題之一。

理論上來說這並不是不可能的,畢竟作為聖職者的祭祀,和普通施法者的巫師使用的法術效果是一樣的,這也就說明使用完全不同體系的法術,也能達到相同的效果。

但牧師的治療術,卻沒有其他的施法者能夠施展出來。

而這正是特拉斐爾目前最大的問題,就是他並非光明神的追隨者,那麼他該如何使用牧師的治療法術呢?

難道要去試著信仰光明神?這一想法冒了出來,特拉斐爾幾乎要把自己逗笑了,這簡直是最不可能的一條途徑了。

特拉斐爾嘆息一聲,將這篇文章放到一邊,抽出一張羊皮紙,拿起一本關於魔法體系理論的書,配合著自己的猜想演算了起來。



☆、第47章 藥材

墨菲進門的時候特拉斐爾正在進行推演,他進門的動靜不小,特拉斐爾的演算也因此被打斷。

特拉斐爾抬頭看了墨菲一眼,看他神色和之前幾天一樣嚴肅,就猜到了昨天給他的那一盒藥應該又沒有用。特拉斐爾見墨菲似乎沒有話要對自己說,就不再搭理他,低下頭想要繼續進行演算。

但思路被打斷,特拉斐爾的筆就滯澀了下來,他不得不重頭去看一遍自己的演算過程。重頭再看,他才發現自己的算法漏洞頗多。接著算下去也只能得到錯誤的答案,特拉斐爾不禁有些煩躁,將羊皮紙恨恨地揉成一團丟到一邊,重新拿起一本書翻了起來。

墨菲也同樣沒有去管特拉斐爾在干什麼,他直徑走到了書架前,在這被書塞得滿滿的、直頂天花板的書架前仔細瀏覽了起來。

他是聽從了昨天特拉斐爾的建議,來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有用的治療方法,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最終,他抽出了一本名為《奧澤維娜魔法素材大全》的大部頭典籍,靠著書架隨意翻了起來。

他的想法很簡單,既然普通藥物無法治愈,必須從魔法方面下手,那麼把魔法素材當做藥材來用,也許一樣可行。

他抱著這本足有五英寸厚的大全漫不經心地翻著,老實說他也不對能夠找到有用的材料抱什麼希望,只把這當做打發時間的方法。畢竟這本書裡面記載的材料他都沒有見過,魔界和大陸的法術體系完全不一樣,物種也不同,大陸的這些植物或是礦石魔界是沒有的。同樣的,魔界的很多資源大陸也都沒有——這大概也是這麼多年來魔界都沒有侵占大陸的原因吧,資源如果無法使用,那麼大陸再富饒對他們而言也和荒地無異。花極大的代價去攻占荒地,只要是腦子沒有出問題,就沒人會去干。

一個人類一個惡魔就這樣在安靜的書房中各自專注著手中的事情,一時氣氛倒也算和諧。最終特拉斐爾先開口打破了這份靜謐:“你知道什麼可以用來治療的法術嗎?”

惡魔嗤笑道:“要是我會的話,早就使用了。”

“魔界一般是怎麼進行治療的?”特拉斐爾問道。

墨菲邊翻書邊答道:“我們一般使用藥物,不過制作材料和奧澤維娜這邊不同。”

特拉斐爾放下手中的筆,轉過身看著墨菲,問道:“魔界難道不使用治療術嗎?”

“很少有惡魔會使用,”墨菲說,“那樣的法術一般都是家族秘術,相信我,在魔界解除詛咒的法術比治療的法術要實用得多。”

特拉斐爾失望地點點頭,轉回了身子。就在他重新拾起筆的時候,惡魔突然發出一聲短暫而又急促的驚呼聲。

還沒等特拉斐爾轉過頭,墨菲就邁著長腿幾步走到了他身邊,將那本厚厚的典籍塞到了他的面前。

他低下頭,看向墨菲翻倒的那一頁,那一頁記載了好幾種有著特殊魔法屬性的植物,就在特拉斐爾猜想是那種植物讓墨菲這麼大反應的時候,墨菲指向了其中一種小小的,六片顏色迥異的花瓣團在一起的小花。

“琺蘿花?”特拉斐爾問道。這是一種很特殊的植物,就算在千奇百怪的魔法植物中都算得上奇異。全大陸只有德曼山谷才生長著這種花,它只在十二月中旬的沒有星星的明月夜裡開放。但它的奇特之處卻不僅僅在於生長條件苛刻,而是在於采摘方法。這種花只有在帶著魔法的光線中才會顯形,只有將雙手用精純的魔力覆蓋住,才能被采摘下來,並且它會在摘取後的一小時內迅速枯萎。

換而言之,這是只有施法者才能采摘的,保質期極短的花。由於它的特殊屬性,所以旅行魔法商人並不會販賣它,間接導致了這種花非常稀有。但它雖然稀有,卻沒有“價值”。曾有法師研究過它,得出的結論令人失望,與其特殊的生長、采摘環境不同,它的屬性相當平庸,幾乎與普通植物無異。

所以當墨菲將琺蘿花指給特拉斐爾看的時候,後者沒能及時理解惡魔的用意。

見法師一臉迷惑地看著自己,墨菲解釋道:“這種植物,我見過。雖然花期和我所知的不同,但是它的模樣和性質和我知道的那種植物完全一致。”

特拉斐爾點點頭,但依舊感到迷茫:“所以呢?”但當他將這個問題提出之後,他就迅速反應了過來——魔界與大陸的植物大相徑庭,而墨菲被召喚到大陸之後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那卡倫,見過的魔法素材都是法師塔中儲備的素材,但他卻見過琺蘿花,這也就表明琺蘿花也在魔界生長。再加上墨菲臉上所顯露出的喜悅表情,和他所說的魔界用藥物治療,特拉斐爾腦子裡有了一個猜想。

果然,墨菲不耐煩地點了點書頁說道:“匿影花——就是你們說的琺蘿花,在魔界是一種藥材,被用來制作療傷藥。但是我不會制藥,單獨使用效果如何我也不敢保證。”

特拉斐爾眉眼間的憂慮隨著墨菲的話漸漸散開了,他溫和地笑了笑,說道:“沒關系,只要有這樣的可能,我們就要去嘗試。而且既然會被用來制藥,就足以說明它對外傷是有效果的。”

特拉斐爾剛說完,就發現墨菲正一臉古怪地看著他,他不禁皺起眉頭問道:“怎麼了,我的話有什麼問題嗎?”

墨菲頓了一下,才回答道:“不,沒有。”

他雖然不想承認,但是奇異地,聽見特拉斐爾溫和的聲音和那應該是安慰的話,墨菲心裡因為不確定而產生的煩躁以及忐忑被拂去了不少,仿佛真的找到了治療方法一樣心情變得輕松起來,胸腔裡充斥著難以言說的,雖然非常微弱,但是墨菲能夠確定那是類似安心與喜悅的心情。

壓下心中古怪的感覺,墨菲將視線移回桌子上攤開的書,轉移了話題:“那你准備怎麼弄到這個——琺蘿花?找你之前找過的旅行商人購買?”

特拉斐爾搖搖頭,說道:“不,現在沒有什麼快速傳送方法,而且這花摘下來就要馬上使用,沒有商人會去碰它,我們自己去。距離它的花期還有,”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眼日歷,才繼續說道,“還有一個多月,最近出發時間正好。”

特拉斐爾建立法師塔之後就很少出遠門了,而在他和雅度尼斯滿大陸的旅行的時候也未曾到過德曼山谷,所以他對那邊完全不了解,這也就使得他因為不能確定目的地坐標而無法使用傳送術。他的法師塔雅度尼斯與德曼山谷距離有點遠,乘坐馬車的話要一個多月,如果現在出發到那裡就正好是十二月中旬。

“我去通知他們做准備。”特拉斐爾一向是行動派,他這樣說著站了起來,就要向門外走。

“通知他們?你還要帶著其他人一起去?”法師的行動讓墨菲愣了一下。

“沒錯,如果在我們出去的這段時間神殿的人找上門來,我只單獨帶著你出行這一行為就太可疑了。”特拉斐爾說。

他這副草木皆兵的模樣讓墨菲覺得有些好笑:“所以你要找其他人一起,當做對我的掩護?”

“是的,”特拉斐爾嚴肅地點點頭,“我想法師帶著學徒出門去尋找魔法素材,應該是個非常合乎情理的理由。”

而墨菲對這個提議的態度是——他坐上了特拉斐爾的椅子,對法師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於是出行的計劃就這麼定了下來,但要准備的事情還有很多。不提一路上需要的物資,單說跟隨出行的學徒名額就讓特拉斐爾有些傷腦經。

特拉斐爾坐在書房的桌子前,面前攤著一張羊皮紙。他正在擬定隨行學徒的名單,這份名單上目前只寫下了埃爾維斯一人的名字。

這次的德曼山谷之行,他帶學徒采集魔法素材是假,替墨菲療傷是真,跟隨的人數就不能太多,他們一路上要經過好幾個大大小小的城市,人太多就太顯眼,墨菲就容易暴露。但如果只挑選幾個人,特拉斐爾就有些為難,在他眼裡這些學徒基本都是勤學又有天分的好孩子,除了特拉斐爾之外,他對其他人基本是一視同仁——墨菲不算。大概是因為他求學期間,阿蒂隆裡因為法師喬納多對一些學生的偏袒,使得學生間階級分明。

特拉斐爾不認為在大家都是學徒的時候就劃分階級是件好事,所以他在自己的法師塔裡盡量使學徒之間充滿了平等性——埃爾維斯與墨菲例外。但要他從那些學徒中間單獨挑選出幾個人,就打破了這一平衡,這有違他的初衷。

但他卻不得不這麼做。

他將額頭靠在了支在桌子上的,沒有拿筆的左手上,閉著眼睛深呼吸。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胸口的焦躁已經被他壓了下去。回想著平時學徒們的表現,他提起筆在埃爾維斯的名字下面猶豫著寫下了幾個名字。



☆、第48章 出行

清晨僻靜的林間小路上,一輛黑色的馬車正獨自前行。車夫揚起的鞭子在空中甩出的空氣爆裂聲驚飛了一片晨起覓食的鳥兒,拉車的馬受到催促,原本慢吞吞的步伐稍微加快了一些。

因為走的是略顯崎嶇的石子路,整輛馬車行來都是搖搖晃晃,突然車轱轆軋過一塊大一些的石頭,整輛車都有些顛簸了一下。坐在車外趕車的馬夫被震得身子一歪,趕緊扶住車廂穩住身子才沒掉下車去。他扶了扶歪到一邊的帽子,拉著韁繩讓馬的速度重新降了下來。

車夫轉過頭,提高音量對車廂裡的人說道:“大人,這路可不太平整,讓我們慢慢走吧!”

過了一會,車廂裡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不用著急趕路。”

馬車沒有特別的裝飾,也沒有像征貴族的家徽,但在這樸素的外表之下,整輛馬車用的都是有價無市的上好木材,車輪的鉚釘和車轂是用矮人精煉出的優質金屬,拉車的馬有著稀有的魔法血統,就連車夫用的鞭子都是用韌性極佳卻難得的整根都利巨蜥背部的筋制成。

能夠擁有這樣的一輛馬車,坐在車廂裡的人一定是有著極高的地位以及令人咋舌的資產。這樣的人脾氣通常不會太好,但馬車經過剛剛的劇烈顛簸之後,車廂裡卻連一句責罵車夫的聲音都沒有。

這並不是因為馬車主人為人和善——雖然馬車主人的確很溫和——而是因為更直觀的原因,坐在車廂裡的人完全沒有受到剛剛那陣劇烈顛簸的影響。

車廂內和車廂外就像處於兩個空間,任馬車行走在崎嶇的路上如何顛簸,車廂內都不會感覺到搖晃,甚至連放置於車廂內小桌上的杯中紅茶都沒有泛起半絲漣漪。

馬車的車廂實際空間比車廂外看起來大很多,此時坐著六個人,也一點不覺得擠。如果聖騎士在這裡,一定會驚訝地發現,車廂內部變得比他上次乘坐時更寬敞了。

車廂裡坐著的人,正是特拉斐爾和他所挑選出的學徒們。作為空間系*師的所有物,這輛馬車自然經過改造,所以這輛在普通人眼裡非常神奇的馬車,在他們眼裡也不過稀疏平常。

最終在特拉斐爾確定的名單之上,在墨菲與埃爾維斯之外,他只挑選了三個天賦相對而言比較出眾的學徒。此時墨菲與埃爾維斯分別坐在特拉斐爾的兩邊,在他們的對面坐著另外三個學徒。這三人是兩男一女,都是性格安靜而且在塔裡也沒有對墨菲表現出有什麼興趣的人,因此從上路開始車廂內就是一片沉默,就連墨菲也沒什麼調笑的心思,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

那三個學徒中的女生,正是當初和墨菲有過交集的倫莎。倫莎和墨菲的事情在法師塔裡人盡皆知,雖然沒有再被人提起,但是卻也沒有一個人忘記。所以當特拉斐爾確定人選之後,沒被選上的其他學徒多少有著點幸災樂禍的心思,而倫莎也一度很是尷尬無措。但當眾人出發時,墨菲仍舊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態度,讓倫莎意識到對方根本沒有將自己放在心上。這雖然讓她感到有些失落,但也確實放松了不少。

其實特拉斐爾當初選人的時候並沒有考慮那麼多,隨行人選性格固然在考慮之中,但是人際關系他卻沒作多想。在他看來,一個學徒,尤其是有資質成為法師的學徒是不應該被這種事情絆住的。畢竟,如果在這方面花費太多精力,在研究上必然難以精進。

他雖然抱著這樣的想法,但實際上他本身在法師中也算是個異類——像他這樣樂於結交貴族、發展人脈,還擴大收徒範圍的法師可是絕無僅有。

從他們出發到現在已經過了整整一天,他們要穿越整片山谷,為了使馬車能夠通行,他們不得不繞遠路走寬敞一些的路段。再加上他們所行走的方向正好與那卡倫和它周邊的村鎮錯開,所以這一天裡都沒有經過城鎮。

於是他們也沒有停歇,就在車廂內休息,吃一些攜帶的干糧。拉車的馬有著始祖角馬的血統,耐力相當強,所以也不擔心連續趕路會讓馬匹吃不消。

其實如果想要速度快一些,騎馬才是比較好的選擇。特拉斐爾也的確養了一些好馬,但是因為種種原因,最終他還是選擇乘坐馬車。這不僅僅是因為埃爾維斯暈馬,雖然這是明面上的理由。但特拉斐爾考慮最多的,還是墨菲的傷勢。

騎馬很容易使他的傷口裂開,會促使他流出更多血,而血流得越多他的身份就越容易暴露。

而特拉斐爾憂慮的對像,這時已經快要睡著了。

剛剛出發時墨菲還是有些興奮的,畢竟如果按照惡魔的平均年齡來算,他也不過剛剛成年不久。他坐在窗戶邊上,在埃爾維斯如若實質的鄙夷目光中不停地挑起簾子向外看去,窗外是他從未看過的景色。

但馬車走了一整天都未走出山谷,再加上快要進入冬天,道路兩旁大多是些枯枝敗葉,再新奇的景色也已經看得膩味。他原本只是想閉目養神,但是靠著柔軟的椅背,聞著車廂裡淡淡的熏香,意識便不受控制地抽離了身體。

隨著意識一起的失去的,還有他對身體的掌控能力。於是他年輕的,滿是結實肌肉的,並不那麼輕的身體就在重力的作用下向特拉斐爾的方向漸漸滑了下去,最終他的腦袋不顧特拉斐爾皺得越來越高的眉峰,在其他學徒或是驚詫或是憤恨的目光中,慢慢落在了特拉斐爾的肩膀上。

特拉斐爾的身體早就緊繃起來,只等他一碰上肩膀,就像突然被施了攻擊性惡咒似的猛的一抖,就將墨菲的腦袋抖下了肩膀。

埃爾維斯看到這一幕,緊握著的拳頭便松開了,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他一直不能接受塔裡那個關於特拉斐爾與墨菲的流言,即使特拉斐爾曾對他親口承認,他也不願意去相信他尊敬的老師會跟這樣一個家伙有關系,就更罔論他能接受看見特拉斐爾和墨菲有什麼親密動作了——讓他看見這些,他寧願將眼球摘出來。

與埃爾維斯的松快不同,突然而來的失重感令墨菲瞬間驚醒,身體不由自主地進入了防備姿態。但當他意識到此時是何地之後,在特拉斐爾警告的目光中他才慢慢地放松了自己緊繃的肌肉,後知後覺地出了一身冷汗。

他在這種全然陌生的環境下居然會松懈至此,實在是太大意了。如果是在魔界,出現這樣的疏忽,他早就已經沒命了。在這種和平的環境裡,過了這麼一陣子安心的日子,難道連最基本的戒備都失去了嗎?

“車裡的熏香……你加入了什麼特殊成分嗎?”等那陣後怕過去之後,墨菲啞聲問道。

“沒有,”特拉斐爾奇怪地看著他帶著些驚疑不定的模樣,回答道,“車裡的熏香和法師塔中用的是同一種。”

雅度尼斯中也總是燃著熏香,不過法師塔內部空間大,再加上空氣流通,熏香的味道總是淡淡的,不像馬車中這麼濃郁。

見墨菲依舊沒回過神來,特拉斐爾忍不住問道:“你怎麼了?”

墨菲擺擺手沒有回答他,慢慢地靠回椅背陷入自責之中。

特拉斐爾沒有讀心術,自然不知道墨菲這時在煩惱什麼,當然他也不在意墨菲所困擾的事情,甚至覺得這樣還不錯。惡魔有了在意的事情,那麼至少能分出他的一些精力,就應該不會那麼有閑心來給自己找麻煩了。

車廂中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太陽也升得越來越高。

過了不知多久,車廂的牆壁被敲響了,車夫的聲音隔著牆壁傳了進來:“大人,前面有個鎮子,我們要進去嗎?”

“進去吧。”特拉斐爾說道。

這時墨菲也已經從自責的情緒之中抽離了出來,聽見車夫的提醒便撩開簾子往窗外看去。

道路兩邊緊緊擠挨著小路的豎在眼前的往後退了不少,視野一下子變得開闊起來,車輪下的石子路也比之前平坦許多。一條小河貼著他們所行駛的道路,蜿蜒淌過,一直通向不遠處的一個小小的鎮子。

那個仿佛被河水分割成兩半的鎮子,安靜地坐落在這片平坦的土地上,那些高矮錯落的房屋中正升起裊裊炊煙。

河邊有小孩在嬉水,看見法師的馬車便好奇地圍了過來。

車夫抓著韁繩讓馬車停了下來,溫和地向那些孩子們打聽鎮子裡的情況,得到想要的情報之後,車夫分了一些糖果給他們,稚嫩的歡呼聲便立刻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埃爾維斯將簾子揭起一條縫,不悅地看向外面——這些糖果,本應該全是他一個人的!

在車廂的另一邊,墨菲也同樣向外看著,臉上卻帶著饒有趣味的笑——這麼多人類的幼崽,真是柔嫩脆弱的生物。

在兩人的中間,特拉斐爾慢慢揉著眉心,不知道是對哪邊的反應更煩惱一些煩惱。



☆、第49章 小鎮

泊谷鎮是一個人口不足百人的小鎮,它位於多羅斯山谷和幾個大城市的交界處。民風淳樸,風景優美。

此時特拉斐爾與他的五個學徒,正一同坐在泊谷鎮裡的一家小餐館裡享用午餐。

在進鎮子時車夫就已經向那群孩子打聽到了這個小鎮裡唯一一家旅館的位置,訂好了房間,在吃了一整天的營養藥劑和沒什麼味道的干糧之後,眾人一致決定去找個餐廳好好吃一頓。

鎮子上的人家基本都相互認識,所以當出現幾個新面孔的時候,難免會引起一些注意,尤其是這些人還穿著長袍披著鬥篷。他們聽說過多羅斯山谷中有一座法師塔,卻是第一次看見真正的法師。

面對在餐館外偷看的鎮子上的居民,特拉斐爾依舊鎮定自若地吃著自己的食物,而其他五個人則表現得有些坐立不安。倫莎與兩個男學徒——約克與吉恩是對那些好奇的目光感到不自在,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被人這樣注視。而墨菲與埃爾維斯,則完全是因為食物實在難以下咽。

這時奧澤維娜大陸處理食物的方式還相對較為粗糙和單調,但就算如此,特拉斐爾依舊在現有的簡陋條件下挑選了最好的廚師來為自己和學徒們烹飪。

雖然特拉斐爾將自己的生活過得極盡可能的精細,但他當初那段黑暗的記憶太過深刻,他如今依舊能夠適應簡樸的條件。倫莎、約克與吉恩都是在普通的家境中長大的,在法師塔中學習的時間也並不太長,所以也很習慣這樣的食物。

只有墨菲與埃爾維斯,前者是魔界貴族——而且平心而論魔界在滿足口腹之欲方面的確做得比大陸要好——從小就錦衣玉食長大,後者則是在雅度尼斯待了太久,對於童年的記憶大多都已經淡去,所以兩人在面對這粗糙的食物時,首次達成一致意見。

有那卡倫那一餐的經驗在前,墨菲在踏入這家小餐館時就已經做好的心理准備,但結果卻比他的想像更糟糕。

但埃爾維斯卻比他更早放下刀叉,准確的說,埃爾維斯是將刀叉扔在盤子裡的。餐具碰撞發出清脆又突兀的聲響,特拉斐爾不悅地皺起眉頭。

“你應該把這些食物都吃完。”特拉斐爾也放下了自己的叉子,對埃爾維斯說道。

埃爾維斯委屈地用指甲撓了撓桌子,卻沒有再次拿起叉子。

“如果你不吃這些食物,那你就只能接著喝營養藥劑吃干糧。”

“我寧願喝營養藥劑。”埃爾維斯說。

特拉斐爾無奈地搖搖頭,他知道把埃爾維斯養得這樣嬌貴是自己的責任,但有時還是會懷念一下埃爾維斯小時候軟綿綿,自己的話什麼都聽的乖巧模樣。

這時墨菲也丟下了自己的叉子,表達自己對廚師的抗議。特拉斐爾只是瞥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

當午餐進行到末尾的時候,吉恩小聲地開口問道:“老師,我們什麼時候離開?”

“明天。”特拉斐爾說道,雖然泊谷鎮距離他們沿途會經過的下一個城市並不遠,但如果飯後就出發,到天黑之前是無法趕到那裡的。在馬車上過夜並不舒服,再加上他們的行程還算有余裕,沒有必要著急趕路。

看學徒們正眼巴巴地瞧著自己,特拉斐爾笑了下說道:“飯後你們可以自行活動,但是記住不要惹事。”

最後一句話他是看著墨菲說的,墨菲也衝他假惺惺地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

在他們剛進鎮子,將馬車停放在旅館的馬棚裡的時候,特拉斐爾就將墨菲單獨拉到一邊,對他說道:“如果你想要去哪裡,請告訴我,我會陪著你一起。”說完,特拉斐爾若有所指地看了眼墨菲的腹部,在學徒袍下面還隱藏著無法愈合的傷口。

經過墨菲偷跑的事情之後,特拉斐爾明白了,想要完全限制墨菲的自由是不可能的。與其讓他一個人偷偷溜走,不如掌握他的行程,這樣至少能將人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任何地方?”墨菲笑得曖昧。

“大部分地方。”特拉斐爾面無表情地回答,“如果我認為你的行動會增加暴露你身份的風險,我會阻止你。”

“好吧好吧,”墨菲聳了聳肩膀,“真無趣。”

一人一惡魔達成了協定,所以當墨菲從餐館裡走出來,在街上漫無目的的閑逛,憑著他一張英俊的臉亂放電,引起所過之處的小小騷亂時,他的身後總是不遠不近地跟著一位面無表情的法師大人。

鎮子很小,只一會就走到了頭。包括埃爾維斯在內的其他四位學徒對於這樣的小鎮都沒有興趣,早早就回到旅館休息、冥想,只有墨菲帶著幾分新奇將小鎮逛了個遍。但很快,他的這份新奇也被消磨干淨了。

就在墨菲想要回旅館時,特拉斐爾走到了他身邊,對他說道:“你跟我來。”

聽見特拉斐爾的話墨菲有些驚訝,這還是特拉斐爾第一次主動提出要帶他去哪裡,特拉斐爾沒有給他多想的時間,轉身就向著鎮子的東邊走去。

短暫的驚訝過後,墨菲小跑幾步跟了上去,他猜測特拉斐爾大概有話想要跟他說。但直到已經離開鎮子一小段距離,特拉斐爾依舊一字未講,只是往四周看了看辨明方向,就向著一個小山坡走去。

這時墨菲對於特拉斐爾的意圖已經有些迷惑了,他回想著自己剛才的作為,似乎沒有什麼地方會惹特拉斐爾心煩。他打量著特拉斐爾的側臉,特拉斐爾看上去很平靜也很輕松,不像是有什麼重要的話要說。

似乎是感受到了墨菲的視線,特拉斐爾甚至扭過頭來對他微笑了一下。這一笑,更是讓墨菲一頭霧水,甚至有些警惕了起來。

這個人類法師,究竟想干什麼?

很快,當他們走上這個幾乎不能被稱為“山丘”的低矮土坡之後,墨菲終於明白了特拉斐爾為什麼會把他往這個方向帶,但對於特拉斐爾的真實意圖,卻更加的迷惑了。

山坡的另一邊是一片低窪,在這低窪之中,正大片大片地盛放著粉白相間的花朵。

此時正值深秋,一路行來墨菲所見都是落葉與花徑殘骸,黃褐色的土地裸露著荒涼,所以當這一片沒有被冷空氣扼殺的花海突然之間盛開在他眼前時,就像瞬間來到另一個空間,突然出現的新鮮而充滿生命力的色彩,讓他驚訝的愣怔在原地。

但當墨菲回過神來,第一反應卻並非驚嘆於眼前他從所未見的美麗景色,而是轉過頭驚疑不定地看向特拉斐爾:“你把我帶來這裡是想干什麼?”

他這樣說著,向後退了兩步,讓山坡重新擋住他的視線,同時身子微微弓了起來,就像是一張蓄力的弓,似乎隨時可以攻擊或是撤離。他才不相信法師帶他來這裡只是為了欣賞這些花朵,在魔界美麗的生物往往都是狡猾的捕食者,也許這些花朵有什麼迷幻的作用也說不定——將自己洗腦,然後就可以完全控制住自己。

墨菲覺得自己的猜想很有道理,但特拉斐爾卻幾乎被他如臨大敵的模樣逗笑了,他說道:“放松一點,我沒有惡意。你別忘記我們之間可是有契約,我不可能做出傷害你的事情。”

他的話起了些作用,墨菲逐漸放松下來。於是特拉斐爾繼續說道:“你不用離得那麼遠,這些花毫無攻擊性,也沒有任何魔法效用。我想你之前應該從沒見過這種花,為什麼不走上來和我一起看看呢。”

“所以你帶我來這裡,就只是為了帶我來看這些花?”墨菲的語氣透著一股難以置信的味道,但他的腿卻帶著他的身體重新走到了特拉斐爾身邊。

“是的。”特拉斐爾說道,“就在你剛才和那些女孩*的時候,我找小鎮上的居民問到了這個地方。”

“你究竟為什麼……”

“因為我想你也許會對這裡感興趣。”特拉斐爾笑著看了一眼滿臉不解與驚訝的墨菲說道,“你看,我跟著你,至少能算是一個合格的向導。”要讓墨菲心甘情願的老實讓他跟著,不讓墨菲嘗到點甜頭怎麼行。

墨菲也立刻明白了特拉斐爾的意圖,明白了這是對方提出的籌碼之後,墨菲心裡的疑慮才真正被打消。比起對方莫名其妙的示好,這樣有所圖的行為反而能讓他更安心一些。

“這是眠春花,是為數不多的花季在深秋以及冬季的花朵之一。這片花田原本沒有這麼大規模,是那些鎮上的居民後來培植出來的。這種花雖然沒有任何魔法效用,卻能夠入藥,他們養花,然後制成藥材賣給來往的商人,或是賣到離這裡不遠城市。”特拉斐爾向墨菲解說道。

墨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些粉嫩的小花在風中慢慢搖擺,可愛又無害。這樣柔嫩的生命,卻只最嚴苛的冬天的綻放,真是不可思議。

“這裡,多羅斯山谷,位於大陸的東南方,冬天並不能算很冷。大陸的北方,才是真正的凍土。”特拉斐爾繼續說道,墨菲聽得認真。

就在墨菲漸漸放下防備的時候,特拉斐爾仿佛若無其事地慢慢地開口問道:“那麼,能和我說一下魔界的事情嗎?”



☆、第50章 長槍

當聽到特拉斐爾的問題,墨菲並不驚訝或是警惕,反而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他扭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特拉斐爾,問道:“魔界的事?你想知道什麼?”

特拉斐爾卻只是扶著法杖,依舊看著遠方,隨口說道:“隨你高興。”仿佛真的只是隨口提起一個話題。

墨菲看了他一會,從法師淡然的側臉上看不出任何倪端,才將視線重新轉回那片花田,說道:“在魔界,沒有這樣的生物。”

他說的是這一大片眠春花,特拉斐爾看了他一眼,便轉開視線靜靜地聽他說了下去。

“所有的生物,都為生存用盡一切手段,美麗與招搖總是等同於危險,看似單純無害的生物,往往出乎意料的致命。”墨菲說,他的語氣毫無波動,沒有對家鄉的眷戀也沒有對那樣一個殘酷地方的厭惡,連普通人談論天氣時所包含的情緒都比他談起魔界要多,他平靜的就像是在說與自己無關的任何事。

“所以為了生存,你們惡魔應該都有著很強的能力吧。”特拉斐爾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比如說你的那支槍?”

他指的是墨菲偷襲聖騎士時當做武器,但後來卻消失了的那柄黑槍。特拉斐爾一直對它很好奇,但這段時間一直在為墨菲的傷勢操心,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去問。

墨菲聞言露出一個邪惡卻又誘惑的笑容:“我的能力……的確很強,你是在問我的哪支槍?”

“你有幾支槍?”特拉斐爾沒有理解墨菲語氣中邪惡的意思,便立刻莫名其妙地反問,但很快他就在墨菲若有所指的笑容裡反應了過來。於是他的臉色迅速沉了下來,轉過身子面對著墨菲,眯起眼睛嚴肅地說道:“我不喜歡你這種玩笑,請對我放尊重些。”

特拉斐爾比墨菲要矮半個頭,兩人站得很近,此時他為了直視墨菲的雙眼,頭稍稍向上抬起了一些。墨菲一直以來都覺得特拉斐爾嚴肅的態度有些裝腔作勢,但此時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不錯的原因,他居然覺得從這個角度看特拉斐爾板著張臉的模樣還挺順眼。

於是他不僅沒有收斂,反而繼續說著下流的言辭:“我沒有開玩笑,我很認真。其實你的問題很簡單,我的……槍,你試一試就知道了。”

特拉斐爾後退了一步,他的眉頭緊緊擰在了一起,臉也開始漲紅,像是馬上就要發怒。

墨菲笑了起來,剛剛的感覺不是錯覺,他現在的確覺得特拉斐爾情緒波動較大的時候比較有趣,比如現在,比如那波節時提心吊膽的模樣,比如第一次見面時驚慌失措的模樣,比特拉斐爾平時的淡漠要有趣的多。

看見墨菲的笑容,特拉斐爾強壓下即將發作的怒氣,壓著聲音問道:“你在惹我生氣?你讓我生氣對你有什麼好處?”

見特拉斐爾控制住了情緒,墨菲暗道一聲可惜,攤開手笑道:“好處也說不上,大概是這樣比較有趣。”

又是惡魔的惡趣味,特拉斐爾深呼吸,將自己的不悅慢慢平復。等習慣了就好,他對自己說,盡快幫墨菲找到弟弟,就能把他送走了。

等心情逐漸冷靜下來,特拉斐爾又恢復了淡然的模樣,他轉過身背對著墨菲說了句“走吧。”便邁開腿向泊谷鎮的方向走去。

但墨菲卻沒有馬上跟上來,他的聲音在特拉斐爾身後響起:“你就打算這樣走了?”

“你打算做什麼?”特拉斐爾轉過身看著他,附近除了這片花田之外已經沒有其他值得去看的景色了,難道墨菲還沒看夠這片品種單一的眠春花?

“你剛剛的問題,”墨菲說,看著特拉斐爾面露不悅,他的心情不知為何突然好了起來,“有些東西進了鎮子可就不方便讓你看了。”

他這句話說的相當曖昧,再加上他剛剛說的那些話,特拉斐爾開始警惕了起來。如果墨菲打算做什麼的話,特拉斐爾握緊了自己的法杖,腦子裡迅速閃過幾個簡短的攻擊性咒語,准備隨時扔給墨菲。

然而出乎意料的,墨菲沒有做任何下流的事情。他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變成黑色的瞳仁逐漸變成暗沉的紅色。被他隱藏得很好的邪惡氣息開始往外溢出,四周的空氣開始變得不安定,不遠處停留在樹梢的鳥兒被驚得飛走,特拉斐爾也感到一絲危險。他緊緊地盯著墨菲,警惕逐漸被好奇代替。

這時墨菲動了,他將手抬了起來按在自己的後頸處,接著慢慢地,一支黑色的、散發著邪惡與危險的長槍被他從身後抽了出來。

這支槍的槍身比墨菲的身高還要長,通體漆黑,槍柄上有著扭曲的、如同魔紋一般的紋路,除此之外這支長槍沒有任何可以算作裝飾的地方了。

在墨菲的示意下特拉斐爾走到了他身邊,近距離觀察這支長槍,才發現槍身和槍柄並沒有被連接起來的痕跡,這支槍的每個部分都是一體的。槍身上的符文與他所知的任何一種魔紋都不相同,他伸出手輕輕碰觸槍柄,指尖傳來的觸感溫潤卻不冰冷,不像是金屬更像是木質,但卻比木材要堅硬得多。

特拉斐爾的視線被長槍所吸引,但他還記得剛剛墨菲將這支槍抽出來時他沒有感覺到任何他熟悉的,與空間法術相關的魔法波動,於是他抬起頭看著墨菲,問道:“你剛剛將這支槍取出來的法術,是魔界的空間類法術嗎?”

特拉斐爾觀察墨菲的長槍時,墨菲正在觀察他。之前每次墨菲一靠近他,他就會迅速遠離或是將墨菲推開。這還是第一次他主動,並且毫無防備地離墨菲這麼近——如果不算特拉斐爾將他從聖騎士身邊帶走,並替他治療那一次的話。

法師被打理得很好的黑色短發敷貼地搭在他的耳際與後勁上,看上去很柔軟,墨菲幾乎想要伸手去摸一摸。

就在這時,特拉斐爾突然抬頭看向墨菲,墨菲上一秒還在研究他的頭發,下一秒就撞進了一雙溫和的棕色眼睛。一瞬間墨菲沒有反應過來,見特拉斐爾的眼神帶著疑惑與審視,才猛地回過神來:“什麼?”

特拉斐爾看他一臉茫然的模樣,嘆了口氣,又重復了一遍自己的問題。

這次墨菲聽清了他的話,他搖搖頭,用帶著點賣弄的語氣說道:“我沒有將這支槍收起來,它一直在我身上。”

特拉斐爾沒能馬上理解這句話,但是他回憶著墨菲剛才的動作,突然想起來了墨菲曾經展示給他看過的那道位於脊椎之上的鮮紅色印記。

“你的家族印記?”特拉斐爾試探地問道。

“沒錯,”墨菲點頭承認,“這是我的家族特有的血統法術之一。”

魔界的人型智慧生物雖然統稱惡魔,但實際上要嚴格細分的話,幾乎不同的家族之間都不能算同種物種。

“因為血脈不同,不同的血脈含著不同的魔力,甚至不同的血脈繁殖方式都不盡相同。”墨菲對特拉斐爾解釋道,“因此每個家族都有著自己的血統法術,這支槍就是我所在的諾爾伯家族的標志性血統法術,也是我的專用武器。”

見特拉斐爾再次低下頭看向長槍,墨菲將長槍往他面前一伸,示意他拿著。特拉斐爾雖然不解,但仍然從墨菲手中接過了槍。

出乎特拉斐爾的意料,這支槍相當的輕,甚至比他的法杖還要輕,連他這個身體素質幾乎能稱得上“孱弱”的法師都能輕而易舉的單手揮動它。但不知是不是錯覺,特拉斐爾總覺得這支槍在離開墨菲的手之後,所蘊含的危險與邪惡的力量就在慢慢消散。

“你可以用它攻擊我。”墨菲說道。

聞言特拉斐爾也不與他客氣,抬起手就將槍尖向墨菲扎去。但長槍在碰到墨菲身體的瞬間就變成了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這是我本身的血脈力量所凝結成的武器,所以它也無法傷到我。”墨菲說。

“所以它的確是魔法產物?”特拉斐爾低頭看向剛剛握槍,此時已經空了的左手,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真是有意思。”

“現在你滿足了嗎?”墨菲戲謔地問。

又是這種令人不適的語氣,特拉斐爾抬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蹙,但很快又舒展開來。“的確是精妙的法術,”他說,“非常感謝。現在可以回去了嗎?”

聽見法師的道謝墨菲有些意外,他挑起一邊眉毛與特拉斐爾對視,特拉斐爾坦然地回視,墨菲這才點點頭。

就在特拉斐爾准備向山坡下走的時候,墨菲的聲音突然再次響起:“等一下。”

“又怎麼了?”特拉斐爾無奈地再次轉過身問道。

墨菲用行動回答了他——他向低窪處躍了下去,身子輕盈地落在花田之中,他彎腰摘了一朵巴掌大的粉色眠春花,便轉身在石壁上幾個起落之後回到了特拉斐爾身邊。

特拉斐爾看著惡魔手中的花,突然有些無語。



☆、第51章 改觀

最終,墨菲就那樣拿著那朵花和特拉斐爾一起走回了旅館。

俊美的惡魔與柔嫩的眠春花有一種奇異的協調感,一路上自然收獲了相當多的目光,連特拉斐爾都忍不住扭頭看了他好幾眼。對於這些注視,墨菲似乎樂在其中,他看上去心情相當不錯。

直到第二天眾人坐進馬車准備出發時,墨菲仍舊保持著這種好心情。

其他的學徒對墨菲的好心情感到奇怪,他們並不知道昨天特拉斐爾帶著墨菲去看眠春花這件事,他們甚至不知道這附近有一片花田。

特拉斐爾看了眼他空著的雙手,不知道他最終怎樣處理了那朵花,但這也不是特拉斐爾所關心的。

在特拉斐爾的吩咐下車夫甩著鞭子,趕著馬車離開了這個安靜的小鎮。

之後的一段時間,他們就重復著這樣在不同城市落腳,休息再上路的日子。因為時間充裕,所以特拉斐爾此次出行,帶著學徒采集魔法素材這件事也不僅僅只是個幌子。當途徑不太常見的魔法素材生長地時,他們也會稍作停留,由特拉斐爾現場為他們演示正確的素材采集方法。

並不是每天都能住在旅館裡,有時兩座城鎮相距太遠,他們也會在馬車上或者野外休息。托特拉斐爾准備得很充分的福,即使在野外過夜他們也沒有多辛苦,也能夠將自己打理得足夠清爽。但只有在食物方面,墨菲與埃爾維斯總是不能向特拉斐爾妥協。

剛開始時特拉斐爾有些擔心埃爾維斯每天都喝營養藥劑,會不會受不了,畢竟營養藥劑的味道可不怎麼樣。直到他在埃爾維斯的袍子上看見好幾次類似食物殘渣的粉末之後,他才發現每經過一個城市埃爾維斯都會買很多當地的特色甜點,在休息的時候一個人偷偷吃掉。

這個發現又讓特拉斐爾開始擔心起埃爾維斯的牙齒來,要知道在法師塔中的時候,埃爾維斯每天的甜點都是限量的。

“不用擔心。”對於特拉斐爾的擔憂,埃爾維斯這樣答復道,“我准備了很多護齒藥水。”

“很多。”埃爾維斯又強調了一遍。

而對於墨菲,特拉斐爾則沒有特別擔心,因為墨菲雖然拒絕食用餐廳裡那些常見的被燉爛了的肉和被處理得味道有些可怕的植物,卻願意吃沒什麼味道的干糧。有時在野外他甚至能自己打獵然後自己烹飪,這一點倒是出乎特拉斐爾的意料,尤其是在嘗過墨菲的手藝之後,特拉斐爾幾乎要對他另眼相看了。

一路上墨菲都表現得很配合,集體活動的時候沒有做什麼小動作,自由行動的時候也沒有將特拉斐爾甩開,即使半夜突然想出去在空蕩蕩的街上或是漆黑的野外走一走,也會主動去喊上特拉斐爾——不過往往在他剛准備叫醒特拉斐爾的時候,法師就已經自己醒了過來。

即便墨菲表現得很好,特拉斐爾也不敢完全放松警惕。對他而言,一時的神經緊繃總比出了什麼事之後再後悔莫及來得好。

但就算特拉斐爾對墨菲不放心,墨菲所表現出的合作態度也令他很滿意。相對的,特拉斐爾對於做墨菲的向導這件事也還算盡心。

因此,這一段旅程法師與惡魔相處得很融洽,非要說有什麼令特拉斐爾頭疼的地方,大概就是埃爾維斯對墨菲的態度,在看到一路上特拉斐爾幾乎沒有和墨菲分開之後,就由原本的不滿,變成了如今的極度不滿了。

這種不滿積累到後來,就變成了特拉斐爾與墨菲行動時,身邊又多了一個埃爾維斯這樣的局面。

與特拉斐爾的頭疼不同,墨菲倒是對這樣的情況喜聞樂見,畢竟對他來說年輕美麗又充滿活力的埃爾維斯比總是板著一張臉的特拉斐爾要有趣得多。

埃爾維斯對於他的捉弄反應也很大,這極大的滿足了惡魔心裡低劣的趣味,於是特拉斐爾的工作又多了安慰炸毛的小徒弟這一項。

這樣的日子對墨菲來說不算特別無聊,尤其是有傷在身不能隨意活動的時候。但墨菲卻沒感覺到多麼舒心,因為有一件令他非常在意的事情。

之前他對特拉斐爾的感覺更多的是不以為然與厭煩,雖然他們有著合作關系,但也僅止於此。在他看來,特拉斐爾總是想要約束他,為人也很無趣。但在這段時間的相處裡,墨菲的這些觀點卻慢慢轉變了。他有時會不自覺的想起法師,那些原本在他看來是“缺點”的特質,也變得沒有那麼難以接受了。

這種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特拉斐爾替他療傷那次,也許是看過那片花田之後,當然也可能是最近相處得不錯而不知不覺就對法師改觀了。

墨菲此時對特拉斐爾已經沒有起初的討厭了,卻也還稱不上喜歡,頂多只是看著順眼罷了。但就算僅僅只是順眼,也足夠墨菲在意了。

當意識到自己看法師居然不會再感到排斥的時候,墨菲一時之間並不太能接受。尤其是,當墨菲覺得自己與特拉斐爾之間的關系在改變,特拉斐爾卻沒有這種想法的時候。

為了而轉移注意力,墨菲便變本加厲地逗弄起了埃爾維斯。埃爾維斯很可愛,反應也很有趣,但是轉移注意力的效果好像並不理想——當又一次,墨菲盯著溫聲安慰學生的法師的後腦勺出神的時候,他意識到了這一點。起初那種想要碰觸特拉斐爾看上去相當柔順的頭發的感覺並沒有消失,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強烈了。

但很快,墨菲就沒有時間來為這種小事而煩惱了。

在他們離開法師塔將近三十天,也就是快要到達這次旅行終點的時候,他們來到了霍爾特卡,一個大型的人類城市。

這裡的人口密集街道繁華,各種打扮各種職業的人在街頭穿行,彈著曼陀林的吟游詩人在街頭傳唱著或古老或新鮮的詩歌,騎兵隊騎著馬在城市中穿梭巡邏。

他們一行人進入城中,即使特拉斐爾穿著法師長袍也只吸引了幾道好奇的視線,而沒有像那些小城市那樣幾乎能引起轟動。

看到這樣繁華的城市,特拉斐爾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想著不能在這裡停留太久。倒不是怕墨菲做出點什麼事來,畢竟這麼多天的相處特拉斐爾也不是對墨菲全無信心,他在擔心的是城裡這麼多人,難免會有施法者。

他們去往德曼山谷所走的路線很長,但不會經過任何施法者的住所,這是特拉斐爾出於安全考慮而特意設計的。所以一路上墨菲都沒有特別警惕,只是做了基礎的偽裝,防止被學徒們識破就可以。如果面對真正的施法者,墨菲暴露的幾率會大大增加。

但此時天色已晚,也不好繼續趕路,特拉斐爾便吩咐今晚在城裡留宿。聞言學徒們的眼睛都亮了起來——霍爾特卡可是比那卡倫要繁華得多。但特拉斐爾下一句話,就澆熄了他們眼裡的光芒。

“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特拉斐爾說。

“為什麼啊,老師,我們不是不著急趕路嗎?我們難得來一次,不如在這裡多待幾天,好不好?”埃爾維斯企圖用撒嬌來使特拉斐爾改變主意,其他幾人也用同樣滿是祈求的眼神盯著他看。

但特拉斐爾相當堅定地拒絕了他們:“不行,琺蘿花的花期很短,在這裡休息一晚做好補給我們就出發。記得多買一點,接下來就很難有城鎮了。”

當晚,他們在城裡最好的旅館住了下來。

不知是不是城市比較繁華的緣故,這裡的食物也明顯比之前他們在別的城市吃過的那些要好,墨菲與埃爾維斯久違地好好吃了一頓飯。

飯後,特拉斐爾在墨菲去找他之前,主動來到了墨菲的房間。

他進門時墨菲正在換藥,傷口已經經過了簡單的縫合,但看起來依舊新鮮猙獰,仍然需要每天更換包扎的繃帶以及上藥——墨菲認為藥物沒什麼用,但特拉斐爾堅持讓他使用,至少能夠防止傷口感染。

一路上都沒有什麼危險,所以墨菲每次換藥都是在自己的房間,或是避開眾人視線的什麼角落進行。

特拉斐爾走到墨菲身邊,從墨菲手裡接過繃帶,替他纏繞了起來。雖然說曾經被墨菲奚落包扎技術差,但在墨菲自己包扎之後他發現他至少做的比墨菲要好,由於好得太多,墨菲不想承認不都行。

當特拉斐爾靠近他身邊的時候,墨菲的身子僵硬了一下,隨後就慢慢放松了下來,任憑特拉斐爾動作。

“你為什麼會這麼著急離開?”看著特拉斐爾由於低頭包扎而呈現在他眼前的發頂,墨菲問道。

“因為這裡太大了,感覺不太安全。”特拉斐爾說,絲毫沒有察覺到墨菲的視線。

墨菲將身子向後仰了一些方便特拉斐爾纏繞繃帶:“真可惜,我還想多逛逛呢。”

聞言特拉斐爾手中動作一頓,抬起頭看著他認真地說道:“現在你是特殊情況,為了避免危險我希望你能配合我。如果你想要再來這裡,以後還會有機會。”

“唔,好吧……”墨菲嘟噥一聲,不自在地錯開與特拉斐爾對視的視線。剛剛一瞬間,他居然覺得法師棕色的眼睛和專注的眼神有點迷人。

這簡直太無法令人接受了。

“另外,如果你還有其他的藏匿自己氣息的方法,我希望你也能准備一下。”特拉斐爾叮囑道。他將繃帶剪斷,簡單地打了個結就站了起來。

“好吧好吧。”墨菲說,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他撿起了自己換下的繃帶。特拉斐爾看見他的動作,還來不及阻止,帶血的繃帶就已經被他施法銷毀。

一絲黑魔法的邪惡氣息引起了空氣微弱的震動。

就在這時,位於城市另一端的神殿之中,長跪於神像前的白袍施法者慢慢睜開了她的雙眼。



☆、第52章 神諭

這是一雙灰色的眼睛,瞳仁與眼白的界限已經變得模糊,眼睛裡像是蘊含著散不開的濃霧。這雙眼睛沒有焦距,就好像一直在看著望不盡的虛空。

白袍施法者的眼睛裡沒有悲憫或是恐懼,沒有憤怒與喜悅,甚至連安穩的平靜都沒有,只有一片看不到底的死寂。

“黑色的、邪惡、在城中、異端、紅色……”她低聲說著無法組成句子的詞語,聲音沙啞又空靈,回蕩在沉寂的大殿之中。

聽見殿中的聲音,幾個穿著盔甲的聖騎士從門外走了進來,詢問道:“萊拉大人?”

白袍的聖職者就像沒聽見他們的詢問似的重復地呢喃著,她慢慢站了起來,聲音漸漸拔高,最終所有的話語凝聚成了一句有些尖利的話語:“神的旨意是,必須要驅逐!”

※※※

看著被換下的繃帶在墨菲手中枯*變成灰燼,特拉斐爾的神色愈發凝重。

墨菲感覺到了他情緒的轉變,便抬頭問道:“怎麼了?”

“你怎麼能用黑魔法,被人察覺到了怎麼辦?”特拉斐爾說。

“這有什麼,之前我都這樣來處理繃帶的啊,你難道不覺得現在才警告我有點太晚了嗎。”墨菲撇撇嘴,有些不以為然地說,“而且這附近除了你之外,還有別的人類施法者嗎?”

“雖然我沒有感覺到附近還有其他的施法者,但是不代表城裡沒有其他的施法者……而且我總有不好的預感……”特拉斐爾低聲說著,在墨菲的房間裡來回踱步。施法者相互之間的感應是有距離限制的,而且這個距離也不會很大。像是特拉斐爾就只能感應到他們所在旅館的這條街上沒有其他施法者而已,這已經算是很遠的距離了。

看著特拉斐爾心神不寧的樣子,墨菲哂笑道:“哈,你又在瞎操心什麼呢。”

特拉斐爾沒有理會墨菲言語中的譏諷之意,這股焦慮的確來的不同尋常,特拉斐爾在心中細數有什麼可能的危險被他疏忽了,但隨著他將所有的隱患都一一排除,他心中的不安也沒有減少半分。

他一向相信自己對於危險的預感,由以往的經驗來看,他的這些預感總是出奇的准確。於是他停下步子,對墨菲說道:“我們還是盡早離開這裡比較好,我現在去采買補給,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

“這麼嚴重?”墨菲皺了下眉。

特拉斐爾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鄭重地說道:“我知道你可能會覺得失望,但是就像我說的,如果你恢復了之後還想來這裡,我可以陪著你再過來。”

說完這些話,特拉斐爾就轉身准備離開。他需要去通知其他的學生,然後帶著他們去采購物資。

但還沒有走到門口,他的胳膊就被拉住了。

“我和你一起去吧。”墨菲這樣說著,露出了一個有些邪氣的笑容。

特拉斐爾想著他最近尚算老實的表現,慢慢點了點頭:“可以,但是你要先把衣服穿好。”

這時太陽才剛剛落山不久,作為奧澤維娜大陸最繁華的城市之一,霍爾特卡依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街道兩邊的店鋪大敞著門,行人在街頭流連夜夜狂歡,燭火和燈籠照亮了路面,密密的人影在地上被拉長,晃動著交至成一幅迷離的圖像。

特拉斐爾隨著人流慢慢前行,需要采買的單子在他的腦子裡整齊地羅列著,所以購物進行得相當有效率。他需要時刻注意的是走在身邊的惡魔,以防止人流將他們擠散。

對他而言這不是件輕松的事情,雖然他們之間有契約做感應,穿行的人流還是經常阻隔他的視線,這讓他感到格外不安。

又一次,幾個飛奔而過的年輕人將他與墨菲衝開,特拉斐爾不得不再次四處張望搜尋惡魔的身影。就在特拉斐爾感到無比煩躁的時候,他的鬥篷突然被拽住了。墨菲低沉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你在找我嗎?”

“沒錯……我剛剛看不見你。”特拉斐爾皺著眉頭看著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被人群擠得有些歪斜的鬥篷與長袍。

墨菲放開了他的鬥篷,聳了下肩膀說道:“這可不能怪我,這裡人可太多了。”

“的確,”特拉斐爾說著,看向身邊一間店鋪的招牌,示意墨菲和他一起走了進去,他邊向店裡走去走邊說道:“就算霍爾特卡是個繁華的大城市,這人也多的有些不同尋常。今天是什麼特殊的節日嗎?”最後一句話他是對站在櫃台後的店主說的。

“哦,不是的,”店主眯縫著他的小眼睛回答道,“平時太陽落山之後街上也沒有這麼多人,但是今天傍晚時神殿的祭司突然傳達了神諭,所以大家都出門去神殿膜拜了。”

“神諭?祭司傳達光明神的旨意不是很正常麼?”特拉斐爾邊挑選著堆積在店裡的商品邊問道。

“是的,法師大人。”店主笑眯眯地說,“您應該是從外地過來的,所以不知道。”

霍爾特卡附近並沒有法師塔,所以店主知道特拉斐爾不是這附近的人也很正常。特拉斐爾點點頭,示意店主繼續說下去。

“霍爾特卡神殿的祭司萊拉大人可不是普通人,她原本是琉蒂斯的六公主,”琉蒂斯是附近的一個小國家,店主這樣說著,流露出向往的神情,“她出生的時候神通過聖城的祭司傳達了旨意,有神血脈的孩子即將誕生於奧澤維娜大陸,而萊拉大人就是這個神之子。她天生眼盲,但是卻與光明的力量最親近,是神殿最受神眷顧的祭司。據說她將自己的身心全部獻給神明,除了傳達神旨外從不與他人交談。她從不主動為人占蔔,這次是她時隔三年之後再一次傳達神的意志。”

“她的力量這樣強大,為什麼不在聖城呢?”特拉斐爾適時地露出驚訝的神色,但心裡卻對“神之子”這種說法有些不以為然。有些人的確值得敬佩,但被詩人歌者傳唱時難免被改編得過於誇張,就連關於他的傳說都有諸如“法神的分身”這樣的說法,就更別提直接與光明神掛鉤的聖職者了。

店主說道:“她選擇留在這裡,是因為這裡離她的家鄉最近。她說神不願讓她留在家鄉,那會給家鄉招來禍患,所以她就只能在離家鄉最近的城市眺望那裡。”

特拉斐爾點點頭,他雖然認為形容這位祭司的傳言有不少誇張的成分在其中,但是卻並不輕視她的能力。畢竟這些傳聞也不可能是完全空穴來風,神殿那麼多祭司,如果她沒有什麼特殊的能力,是不會被傳頌成這樣的。

“那麼,請問那位祭司大人傳達了神怎樣的旨意呢?”特拉斐爾問道。

店主搖搖頭:“好像是說有什麼邪惡的力量在城裡蔓延吧,誰知道呢,像是這樣與魔法有關的事情跟我怎麼會了解呢。”

特拉斐爾鄭重地道了謝,隨便買了幾件可以加工成魔法飾品的材料之後,就帶著墨菲走出了店門。

“你可能真的被發現了。”特拉斐爾將墨菲拽到路邊,低聲對他說道。

“怎麼會,”墨菲挑起嘴角,看著特拉斐爾糾結的臉笑著說道,“你都沒發現她,這不就說明她在你的感應範圍之外嗎,那她在這種距離下應該也無法發現我才對。我們路上經過那麼多神殿,有哪個神殿的祭司占蔔出我的身份了?”

“你不要過於小看人類的力量。”法師低聲告誡他。

就在惡魔想要反駁時,前方的人群突然發出不小的騷亂。特拉斐爾抬頭向那處看去,就看見一支聖騎士小隊騎著馬站在街道前方,阻止人群向神殿方向繼續前進,呼喝著讓人們回到自己的家裡去。

特拉斐爾這時看見聖職者心裡就發怵,更別提這時他的身邊還站著一個活生生的惡魔。他將聖騎士們全部打量了一遍,確定其中沒有施法者,他才略為安心。

人群在聖騎士的吩咐下慢慢往回走去,特拉斐爾卻帶著墨菲走到了那支騎士隊伍的面前。

特拉斐爾此時穿著長袍與鬥篷,拿著法杖,是典型的法師打扮。他還沒走到那些聖騎士的面前,聖騎士隊伍中就走出一個類似頭目的人,從馬上下來走到了他的面前。

這是一名長著絡腮胡,看不出具體年紀的聖騎士,他向特拉斐爾行了個簡易的騎士禮。

特拉斐爾隨即回禮,當他重新直起腰的時候,他對聖騎士說道:“我是法師特拉斐爾,我帶著我的學生路經此地,請問這裡發生了什麼嗎?”

特拉斐爾的名字早已在奧澤維娜大陸流傳了很久,當他報出自己名字的時候對面的聖騎士脊背仿佛挺得更直了:“非常榮幸見到您,法師大人,我名為裡希特。在不久前,神殿祭司萊拉大人傳達了神的旨意……”

說到這裡時,裡希特頓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要如何向法師說明,過了一會他才模棱兩可地說道:“霍爾特卡,出現了一個危險人物。”



☆、第53章 警戒

裡希特說得含糊,特拉斐爾也無法分辨出是那位女祭司沒有占蔔出墨菲的身份,還是神殿有意要隱瞞這件事。

於是他試探性地問道:“危險人物?護衛城市不應該是警衛隊和騎兵隊的指責嗎,為什麼像您這樣的聖騎士會離開神殿走上在街頭呢?”

“不,不一樣,法師大人。”裡希特壓低了聲音說,“這種危險,來自那些邪惡的力量。”

“黑袍法師?”特拉斐爾反問,露出不贊同的神情,說道,“我以為法師的研究一向是自由的,和神殿互不相干。”

“您誤會了,”大胡子的聖騎士踟躕了一會,才用更小的聲音說道,“是更加接近本源的,神明所必須驅逐的邪惡。”

特拉斐爾一聽這話,就明白那位女祭司是真的察覺到惡魔的蹤跡了,但是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神殿並不願意將這件事情公開。他猜測,大概是由於普通人無法察覺惡魔的身份,因此在普通人中公布這個消息,也只會引起普通百姓的慌亂,反而會讓惡魔有機可乘——如果惡魔真的有什麼邪惡目的的話。

但聖騎士的話也讓特拉斐爾略為放心,神殿讓聖騎士采取這樣的行動應該是只占蔔出了有這麼一位惡魔在城裡,至於惡魔的身份,以及惡魔身邊有什麼人,神殿還沒有准確的占蔔出來。

於是特拉斐爾表現出一副了然的模樣,說道:“是一個惡魔嗎?”

他的話一說出口,裡希特立刻瞪圓了眼睛,滿臉驚訝地看著他問道:“您,您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不要緊張,”特拉斐爾溫和地說,“您大概不知道,聖騎士德維特·因格瑞提大人發現惡魔的蹤跡之後曾讓我協助過他的調查。”

從那天德維特離開那卡倫之後,到現在應該早就返回了神殿,他也一定將發現惡魔這件事告訴了教宗。這種對神殿而言相當嚴重的事情,神殿會隱瞞普通的百姓,卻沒理由隱瞞其他的聖職者。而自己協助過聖騎士調查這件事也不是什麼秘密,稍微調查一下就能知道,所以與其在裡希特面前裝作驚訝,不如大方承認反而更不容易讓人起疑。

果然,裡希特的臉上馬上露出“原來如此”的神情。

特拉斐爾繼續裝作好奇地問道:“那麼,那位黑袍也跟著惡魔一起嗎?”

“黑袍?”裡希特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哦,天吶!感謝您,我們居然會有這樣的疏漏!”他猛地一拍腦門就往自己的隊伍走去,向其中一位聖騎士吩咐了一句什麼,那位聖騎士便夾著馬肚子在漸漸變得空曠的街上跑遠了。

看著裡希特再次向自己這裡走來,特拉斐爾笑著欠了欠身子說道:“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特拉斐爾擺明了不參與此時,裡希特也沒辦法強求,便只好向法師告別。

法師帶著惡魔沿著原路往回走,直到那一隊聖騎士消失在視線裡,墨菲緊繃的身體才慢慢放松了下來。

“你為什麼故意提醒他們關於黑袍的事情?”墨菲有些不解,讓神殿注意到那位黑袍,就是主動告訴神殿這個城裡的危險人物除了一個惡魔之外,還有一個人類法師,簡直就是主動讓人對他起疑。

但特拉斐爾卻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說道:“如果我沒猜錯,他們應該已經封鎖城市了。”

“那又怎麼樣,如果我不出手,聖騎士也沒辦法察覺我的身份。”墨菲說道。

“但是他們除了聖騎士之外,還有祭司,還有牧師這樣的施法者,你現在還有傷在身,在城裡多待一天危險就多一分。”特拉斐爾說著,在回旅館原本應該右轉的路口選擇走向左邊,那邊是城門的方向。

“你要盡快出城。”特拉斐爾對墨菲說道。

在經過一個漆黑的小巷的時候,法師突然停下了腳步,往四周看了看,確定沒有聖職者身影之後拽著惡魔走了進去。

走進巷子,特拉斐爾先是拽著墨菲,揮動法杖念了一串咒語。墨菲任他拽著,等了一會卻什麼都沒發生。

“你在干什麼?”墨菲問。

“我原本想直接讓我們傳送出城,”特拉斐爾說,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但是城牆上似乎有防御傳送法陣的魔紋,法術失效了。”

“那我們就直接闖出去。”墨菲邊說邊咧開嘴,笑著露出他的一口白牙。

特拉斐爾搖搖頭:“這時候城門邊肯定聚集了不少聖騎士,要闖出去根本是自投羅網。”

“那就翻牆?”

“這裡的城牆連傳送法陣都能防御,你以為上方就沒有別的防御機關了嗎。”

“那該怎麼辦?”墨菲開始有些煩躁了。

“只能這樣了……我需要做一下偽裝。”特拉斐爾說完就迅速對自己施咒,當咒語念完,法師的臉就變成了另一幅模樣——柔順的黑發變成了蓬松的棕發,溫柔的棕色眼睛卻變成了冷酷的黑眼睛。五官變得平凡無奇,臉上多了不少褶子,看上去年紀大約五十多歲的模樣。

然而令惡魔吃驚的是,改變完了自己的身材和面孔,特拉斐爾居然取出了一件黑色的長袍和鬥篷。

“准備得真充分啊,這下就算被發現了也能馬上轉換身份嘛。”惡魔揶揄道。

特拉斐爾沒有理會他低劣的玩笑,當換上一身黑袍之後,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混雜著痛苦、恐懼以及屈辱的扭曲表情。這個表情轉瞬即逝,特拉斐爾依舊是那副淡然的模樣,墨菲幾乎要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張了張嘴想像平時那樣出言嘲諷,但突然想起剛才一瞬間出現在法師臉上的絕望,最終將嘴巴緊緊地閉了起來。他原本以為讓法師陷入絕望之中大概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但剛剛法師反應卻突然令他有些擔憂,這種突然出現的念頭令墨菲有些迷惑也有點郁悶——這種心情,根本就不像是他應該會有的。

但法師絲毫沒有察覺到墨菲難得的體貼,當他將自己用鬥篷緊緊地裹起來之後,繼續念咒取出了另一根法杖。這是一支沒有任何裝飾的光禿禿的山楂木法杖,比他原本慣用的法杖要稍短一些。

特拉斐爾稍微掂了掂手中的法杖,就又取出幾張卷軸揣進懷中,接著抬頭對墨菲說道:“我記得你說過你會一些很強的攻擊性黑魔法?”

“是的,你還是打算硬闖?”墨菲挑挑眉,說道,“這是個正確的選擇,我說過我們諾爾伯家族單體攻擊很強不是在騙你,如果不是人太少,我們的階位也不會這麼低。”

說完之後,墨菲摸了摸鼻子補充道:“那次受傷是因為判斷錯誤,而且你要知道聖騎士裡的大部分人可是遠遠不如上次和我交手的那一位。”

但出乎他意料的,特拉斐爾卻搖了搖頭:“不,那樣做還是太危險。一會我站在城門稍遠的位置,你隱身靠近城門,施法將城門轟開。我來吸引聖騎士的注意,你趁亂出去,在城外等我。我明天帶著其他人出城,我們有之間有契約,我能找得到你。”

“你來吸引聖騎士的注意?”墨菲的兩道眉頭幾乎要擰到一起去,“就你這樣,能甩開聖騎士?”

不怪墨菲不相信特拉斐爾,法師的身體的確算不上強壯,比跑步肯定比不過聖騎士,就更別說聖騎士們還騎著那些腳程強勁的好馬。

“我有傳送卷軸。”特拉斐爾說,“我在城裡只要換掉這身袍子就能擺脫聖騎士的追蹤。但是你的速度一定要快,只要他們發現我,我就得迅速撤離。那時候你如果沒有把城門打開,就沒有機會了。”

“我對自己當然有把握,只是……”

“那就走吧。”特拉斐爾打斷了墨菲的話,在墨菲還在疑慮的時候就先一步隱去身形,走出了巷子,墨菲隱身只好跟在他的身後,一起向城門走去。

城門邊此時果然已經聚集了十幾名聖騎士,他們穿著銀色的盔甲,拿著散發出對惡魔致命的神聖氣息的武器,騎著同樣全身武裝的高大馬匹,在城門邊站了兩列,似乎就在等“惡魔與黑袍”自投羅網。

但特拉斐爾知道,他們肯定不止做了這些准備,在他們走到城門邊的一路上至少遇到了四支聖騎士小隊,每隊六個人,還有一個施法者。

看這樣的陣勢,霍爾特卡神殿的全部聖職者應該都被派遣了出來,特拉斐爾不禁有些心驚——如果他和惡魔不會隱藏自己的魔法波動,那就真的會被一網打盡了。

但特拉斐爾卻沒空感到慶幸,他和墨菲一同站在距離城門大約五十碼的一間店鋪旁,看著城門有些擔憂地對身邊的惡魔小聲說:“城門上有防御魔紋,不過不是這魔紋應該有些年頭了,力量比我曾告訴過你的經過改進的防御魔紋的要弱的多。”

墨菲在他耳邊小聲地應了一聲。

在特拉斐爾感覺到身邊站著的惡魔開始向城門處走去時,他突然伸手拉住了他。

惡魔停了下來,無聲地站在原地,似乎在等著法師的解釋。特拉斐爾才小聲說道:“我希望你不要殺人。”

法師的話音剛落,就聽見了一聲小小的嗤笑聲。

就在他感覺到墨菲從他手中抽出了被他拽著的那一小截衣服的時候,他低聲又說了一句:“你自己小心點。”

過了幾秒鐘,就在他以為惡魔已經走遠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肩膀被輕輕碰了一下。

那之後,身邊還有另一個人的感覺才真正的消失了。

特拉斐爾走到店鋪後面,在牆壁的遮掩下將隱身的法術消去,現出一身黑袍。他緊緊地攥著法杖,等待著墨菲的動作。

似乎連時間的流動都變得緩慢了,不遠處聖騎士馬蹄落在路上的聲音漸漸遠離,胸腔裡心髒躍動的聲音變得大而密集。就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他握著法杖的手心裡已經是一片濡濕。

就在特拉斐爾腦子逐漸放空的時候,從城門的方向傳來了一聲巨大的響聲。



☆、第54章 一擊

聖騎士銀亮的盔甲在月光下仿佛籠罩著一層神聖的光暈,墨菲保持著隱身的狀態從他們身邊走過,步履輕盈得就像一只貓。

他沒有驚動任何聖騎士就碰觸到了那扇巨大的、厚重的城門,連那些優良得幾乎通靈的馬兒們都沒有察覺到他的氣息,仍舊自顧自地打著鼻響在聖騎士們的指揮下來回走動。

接近城門對於墨菲而言並不算什麼難事,真正難的是像法師所叮囑的那樣,將城門一擊打開。雖然方才他還對特拉斐爾信誓旦旦地說了沒問題,但當他真正的面對折扇刻滿了防御魔紋,在霍爾特卡悠久而光輝的歷史當中曾無數次地攔截下敵人進攻的厚重城門時,墨菲的心還是緊縮了起來。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現像,當面對古老的事物時,所有能夠理解這種古老所蘊含的意義的智慧生物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對其產生一種敬畏之心,而感到一種想要止步不前的踟躕。時刻保持警醒,而不低估所要面對的敵人或是類似的事物,這是一種很好的習慣,但有時這種品性卻也會成為行動上的莫大的障礙。

此時,墨菲的面前就橫跨著這一障礙。

我真的能夠做到嗎?墨菲的心裡有些忐忑,這種忐忑來的並不尋常。雖然此時他身後有十幾個全副武裝的聖騎士正在警惕地徘徊,但他實際上並不太將這些人放在心裡。畢竟,他連位於聖騎士頂階的十二人之一的德維特都敢獨身去單挑——雖然事實證明他還是有些魯莽了,但這至少說明他對於自己的實力有著相當的信心。

而這些普通的聖騎士,說一句狂妄卻是事實的話,他還不放在眼裡。要知道,實力這種東西並不是簡單的一加一等於二,也不是靠著人數就可以完全彌補。當然,蟻多咬死像,人數眾多也可能由量變引起質變。但是這十幾個人,還遠未到能夠引起質變的程度。

無論如何,他心裡還是那個念頭,即便打不過,也能夠逃得掉。

而且,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法師所說的——他攻破城門之後,法師將會現身引走聖騎士們的注意,他幾乎不會有危險,因為聖騎士們無法察覺到他的存在。這是特拉斐爾擺在他眼前的,對於他安全的保障,卻也恰恰是他此時最擔心的問題。

他有著不畏懼聖騎士的實力,那麼法師呢?並不是他小瞧法師,人類法師絕對有著能夠和名頭匹敵的能力。但據他觀察,這些能力更多的表現在法師的研究上面,而不是實力上面。比起戰鬥人員,法師更像是一個學者——如果沒有從他這裡學習那些黑魔法,特拉斐爾連能夠用來攻擊的咒語都少得可憐。

即便法師說他自己可以用傳送卷軸逃走,但是,如果墨菲失敗了,特拉斐爾是否會丟下他自己離開?還是會等他發動第二次、第三次的攻擊,直到順利逃走——但那時,特拉斐爾恐怕就無法逃離聖騎士的追趕了。

至此,他所擔心的問題已經呼之欲出。雖然墨菲也很不想承認,但事實就像這扇古老而堅固的城門那樣擺在他的眼前,醒目得令他無法忽視——他在為特拉斐爾擔心,的的確確、毫無疑問的。

如果特拉斐爾被神殿的人抓住,雖然他已經給自己做了那些偽裝,但是墨菲相信,那些偽裝在這些聖職者的面前也會被拆穿。那麼,等待著法師的將會是何等下場……絕不僅僅是身敗名裂這麼簡單——雖然這可能是特拉斐爾最為擔心,甚至甚於其他客觀來講更可怕的後果——法師還將面臨來自各個勢力的,可怕的制裁。

墨菲清晰的記得,特拉斐爾曾經告訴過他,一位黑袍法師,若是不著黑袍便行走於世間,罪名等同於叛國。更嚴重的是,特拉斐爾這名“准黑袍法師”還與自己這樣的惡魔有所牽扯。這樣一來,神殿方面也不會放過他。

想到這些可能到來的可怕後果,墨菲心中便湧起一種說不出的難過。他前一天還在為不願意承認自己已經有點欣賞這個人類而煩惱,轉眼之間這個人類就可能因為自己的緣故而消失在這個世界當中。

墨菲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視線穿過聖騎士所組成的防線,他能夠看見的只有已經變得空蕩蕩的街道,和遠處那看不透的、濃郁的仿佛能夠吞噬一些的黑夜。

他用力地將眼睛閉上,將心頭浮起的這難耐的憂郁暫時放在了一邊。當他再次睜開雙眼,面對這扇城門的時候,他的內心已經變得無比平靜。他以他的血脈為榮,而這份血脈所賦予他的力量,也終將助他掃平一切阻礙。

他將手抬了起來,按在了自己的後頸之上,那道血一般鮮艷的印記的最上端。然後緩慢,而又堅定地將那杆與他終生相伴、血脈相連的黑色長槍抽了出來。

墨菲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長槍舉起在身畔。他用力握緊長槍,集中精神將他的力量全部聚集於長槍之上。槍身上的符文如同被賦予了生命一般,發出忽明忽暗的金色光滿,在細長的槍身上流淌著。

他的雙眼由偽裝的黑色變得血紅一片,甚至比他原本的瞳色更加鮮艷。因為能量被壓縮、聚集,周圍的空氣中充滿了不安定的顫動。感覺靈敏的馬匹們已經嗅到了危險的氣息,開始變得躁動不安。聖騎士們趕忙拽進了韁繩,低頭安撫自己的愛馬。

而他們的臉上,也是一派肅殺。

這些聖騎士的確不如包括德維特在內的十二人來得實力強悍,他們之中甚至連一個有魔法天賦的都沒有,但他們已經是霍爾特卡的聖騎士中的佼佼者。他們是經過最嚴苛的篩選所決定的,也曾經經受過嚴格的訓練。他們長期經受著光明法術的洗禮,能力比起普通的騎士要強悍得多,自然也察覺到了空氣中所彌漫的邪惡氣息。

站在這些聖騎士當中的,統領模樣的人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長劍,所有人頓時安靜了下來看向了他所在的方位,就連他們胯下的馬匹也停止了躁動,只是不停地打著鼻響。接著,那位統領迅速而堅決地將手中長劍向下一揮,所有訓練有素的聖騎士們迅速結成陣型,“刷”的一聲將腰側的長劍抽出,進入備戰狀態。

只不過他們所面對的方向,是空蕩蕩的、法師所隱藏的街道,而非他們身後那扇正面臨著被惡魔攻破的危險的城門。

遠在城市另一端的神殿之中,眼盲的女祭司瞪大了她充滿霧氣的雙眼,望著虛無。她的雙手緊緊地絞在一起,置於胸前,無意識地呢喃著誰也無法聽清的話語:“邪惡即將爆發,無法阻擋。”

然而這些都不是墨菲所關心的,也無法干擾他即將采取的進攻,或者說他此時已經無法再聽見、注意到身旁的哪怕一點響動。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和力量一起,集中在自己的手中,和長槍之上。此時他的表情猙獰的可怕,青筋從脖頸處蔓延到臉頰之上。他全身肌肉緊繃到顫抖,但只有他握著長槍的雙手無比的穩定。

他因為聚力時屏住呼吸而緊緊抿著的雙唇突然張開,幅度大得幾乎要將嘴角撕裂。伴隨著他這無聲的吶喊,他緊繃到幾乎要痙攣的雙手猛地向前遞出直擊城門。

一直被壓縮、凝聚著的力量隨著長槍接觸到城門的剎那爆發開來,發出一聲巨響。

“轟”地一聲,幾乎響徹天際,傳遍了整座城市。在路上緊張地巡邏與探查的聖騎士與施法者組成的小隊停了下來,表情近乎呆滯地看往城門的方向。被聖騎士們勸回家中的居民們本就在心中帶著驚訝與恐懼地猜疑著聖騎士們采取這樣大規模措施的原因,在這一聲巨響之後再也無法在家中靜靜等待,紛紛走出房門或是打開窗戶向外看去。

然而任憑他們再怎麼張望,依舊什麼都看不到。沒有火光,沒有爆炸,連灰塵都沒有揚起得太高。城門依舊是城門,城牆依舊是城牆,時間仿佛就在此時凝滯不前。

要說受到衝擊最大的,就是那些在城門前戒嚴的聖騎士們了。當他們擺好抵御他們預想中應該到來的惡魔之時,攻擊就已經穿過了他們的陣型直擊他們的身後。攻擊所產生的巨大氣浪推動著他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俯去,身下的馬兒被氣浪衝得高高地撩起前蹄,發出驚恐的嘶鳴。

他們使勁地扯出韁繩,將馬兒穩定在原地,才帶著因為震驚而幾乎停擺的心跳向身後看去。

身後浮在空氣中的是足以擋住人視線的厚厚的塵土,穿過塵土依稀能看見城門在黑暗之中依舊威嚴而高大的身影。

城門依舊完好!城門沒有被摧毀!

這個消息從他們的視網膜傳遞到了他們的大腦,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圈,才從脊椎傳回心髒,讓心髒重新開始它們規律穩定又有力的跳動。

灰塵慢慢地落了下來,聖騎士們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一切。也因此,他們的心髒又重新開始了不規律的,好像下一秒就會整個壞掉狂跳——

城門,被打開了一條縫隙。



☆、第55章 城外

霍爾特卡的城門和普通的向兩邊打開的城門沒什麼兩樣,都是向內側開啟,如果攻擊是從裡側而來,那麼理論上除非把門打個洞,否則是無法將之攻破的。但這種“理論”是基於“門”的基礎上。

墨菲那全力一擊的確沒有將門打穿,城門上面的防御符咒比他想像中要堅固得多,畢竟是守護著人類最偉大的城市之一的霍爾特卡,千百年不受外敵異族侵略的本身就充滿傳奇的城門。可經過漫長的歲月變遷,風沙在城門的每一個縫隙穿梭,有符咒保護的城門依舊如同它最初時般的牢固,但只經過了簡單處理門軸,雖然采用了最堅實的鋼鐵,可它在時間的侵蝕下也早已不復曾經的牢靠。

在墨菲集全力一擊的巨大力量的撼動之下,這身經百戰的門軸終於再也無法支撐下去,在那一聲響徹全城的轟鳴聲中發出微不足道的“哢嚓”一聲,就這樣斷裂了。失去了門軸的支撐,古老的大門第一次往相反的方向傾斜了它威嚴的身軀,為幾乎陷入絕境的惡魔與法師打開了一條生路。

縫隙很小,但是惡魔也不胖,雖然有點擠可還是順利地跨出了城門。城門的那道縫隙,就是安全與危險的分界線,一步之外便是海闊天空,沒有踏出那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站在城門的另一邊,墨菲用長槍撐著身子,剛剛那一擊幾乎將他抽干,現在站著都有些費力。他轉頭向後看去,聖騎士們難以置信的表情在窄窄的縫隙中顯得格外滑稽。墨菲有些想笑,但他剛咧開嘴,一連串的咳嗽就衝到了他的嘴邊。他趕忙捂住嘴巴,將這些足以驚動聖騎士的響動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他此時甚至連粗重一點的呼吸都不能發出來。

這種發自內心的無力與身體的脫力感令他無法忍受,但他卻沒有離開,他依然向城內張望著,終於看見了法師的動作。

法師在他們分別的地方揮動著法杖,施展著不知道有什麼作用的法術,聖騎士很快就發現了他,呼喊著掉轉馬頭向法師衝去。

十幾個聖騎士排成一排,組成包圍之勢。由於他們的陣型嚴密,再加上遠處的燈光實在模糊,墨菲無法看見法師采取了何種措施。此時他心中的焦灼沒有減少半分,完全沒有逃出生天的喜悅。

直到他發現聖騎士的陣型亂了起來,就像是失去了目標一般在街道上盲目地奔馳,他始終懸著的心才漸漸放了下去。看這樣,特拉斐爾是真的如他所說的逃脫了。

太好了,計劃圓滿成功。墨菲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得知特拉斐爾無恙之後他也沒有再在原地停留的理由。他將長槍化作煙霧散在空氣之中,隱身的法術也因為沒有足夠的法力支撐而失去了效果。

他扶著城牆,步履蹣跚地向北走去。北方有一片樹林,他可以在那裡過夜。

他的腳步不復之前的輕盈,每一步走在地上時都會發出明顯的聲響。此時的墨菲非常的虛弱,幾乎比他剛受傷時好不了多少。腹部經過簡單縫合處理的傷口也因為剛剛的攻擊重新裂開,身體的虛弱使他的很多能力也衰弱了不少,比如聽覺以及直覺。

因此,直到那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之前,他都沒有發現身後居然跟著一個人。

“嘿,你怎麼了?”那個聲音問道,那是一個年輕而溫柔的男中音,如果要用什麼來形容的話,沒有比秋天午後令人愜意的陽光更合適這副嗓音的了。但這個充滿善意的聲音,響在墨菲耳中,卻令他感受到了比魔界的霜凍之原的永冬更刺骨的寒冷。

居然有人追出來了!墨菲僵在原地,他的額上瞬間起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逃跑,於是他也這樣做了。他努力地邁著步子,但他的腳步重得像是灌了鉛,肢體不協調得簡直就像身體所有的零件都是被砍斷之後隨意地拼接了起來。

另一個腳步聲響了起來,步子同樣踩得很重,但至少比脫力的惡魔要松快。

邪神在上!墨菲在心中詛咒著,如果能給他哪怕一點的恢復時間,他都有把握順利地逃離。但總是事與願違,不論他如何焦急,事情仍舊往更壞的方向發展而去——他跌倒了。

如果說出去,大概沒人會相信,作為一個實力強悍的惡魔,居然會在進行簡單的跑步時被絆倒。墨菲重重地落在地上,腦子裡亂成一團,不知道是惶恐多一些還是羞窘多一些。無數個念頭在他腦子裡閃過,如果他今天注定斃命於此,無論如何他希望自己的家人和法師不會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後經歷了什麼——至少不要知道他在奔跑中跌倒。

地上很硬也很涼,墨菲試圖支撐自己站起來,但與他僵硬的雙腿相比,他的胳膊此時軟到不像話。他此時又忍不住想起了特拉斐爾,不知道法師今晚會不會就收到神殿已經將惡魔消滅的消息,當他知道這個消息之後會是怎樣的心情呢?是為失去了獲取魔界法術的途徑而惋惜,還是會像失去朋友那般充滿哀思。又或者,是會對惡魔並沒有他自稱的這樣強而感到失望呢?

如果被人類法師質疑實力,這將會使他的家族蒙羞。想到這裡,墨菲又止不住地懊悔——他欺騙了特拉斐爾,他曾對法師說過:“每個活到成年的惡魔都身經百戰”,這句話不過是他為了不讓法師小瞧而說出來的,如果還有機會他願意向法師坦誠一切——雖然他生長的軌跡上的確布滿了荊棘,但實際上他連一場像樣的戰役都沒有參加過。

可是這又怎麼樣呢,還不是那些家伙不承認他的實力而從不讓他為家族的榮耀奮戰,如果不是他用了一些手段,這次來到人類大陸的任務恐怕也落不到他頭上。他缺乏實戰經驗沒錯,這難道應該怪罪於他嗎?

他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能夠給他一個機會,他一定會向那些家伙證明他絕不會辱沒號稱侯爵最強的諾爾伯家族的名號。但,已經沒有機會了嗎?

另一個人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地匆匆趕來,不一會就走到了墨菲身畔。

“你還好吧?”那個年輕的男人問道,跑了不算近的一段路,他的聲音依舊平穩。

一只手搭在了墨菲肩頭,只是輕柔的碰觸,不帶任何敵意。墨菲這才疑慮地側過身子,看向這個人類。

這是個穿著灰撲撲的長袍的年輕人,他滿是疲憊的臉上帶著關切,他的頭發是罕見的灰色,半長不短地落在臉頰兩側似乎很久沒有打理過,眼睛在不甚明亮的月光中呈現著深褐的色澤。再加上他臉上稀稀落落的胡渣,使得他整個人看上去都是髒兮兮地一團。

墨菲最先注意到的就是他的長袍,這讓墨菲的後頸皮膚都繃緊了——這是施法者的裝束!而施法者是可以察覺到他身上如今已經沒有余力收斂的邪惡氣息的!

然而想像中的憤怒與敵意並沒有出現在這個年輕人身上,墨菲剛覺得自己恢復了一點力氣,准備推開年輕人站起來時,年輕人扶著墨菲的手卻突然用力。

“你身上有血腥的氣息。”年輕人小聲地說,“讓我看看。”

墨菲還沒有來得及出聲拒絕,年輕人就雙手扶著他的肩膀,讓他平躺在了地上。年輕人的力氣不小——或者說出乎墨菲意料的大,但動作卻很小心。

情形突然之間大轉變,墨菲一時之間腦子有些轉不過來。

“看你的打扮,你應該是一個法師學徒?”似乎是不想讓墨菲太過緊張,年輕人用他能夠安撫人心的溫柔語調說道,他的手卻在迅速地解開墨菲的衣帶。

“你在干什麼?”墨菲問道,方才以為自己死期將至的絕望此時已經完全消失殆盡,他想要阻止年輕人的動作,卻發他的阻攔都是徒勞——他此時正脫離,年輕人的力氣還該死的大!

直到袍子都被掀起來,襯衣也被解開,墨菲心中升起另一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惶恐:“快,快停下!”他握著年輕人的手腕,語氣幾乎都有些顫抖。

出乎他意料的,就像他要求的那樣,年輕人的動作真的停了下來。冷風吹在身上,雖然墨菲並不真正覺得冷,卻還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隨後,他聽見年輕人驚訝的聲音:“天吶,居然傷的這麼重!”

事態的發展已經讓墨菲完全摸不著頭腦,他按著年輕人還拽著他衣服的手,滿臉糾結與疑惑地盯著年輕人清秀的臉龐。

看了墨菲的傷口好一會之後,年輕人似乎才注意到被他牢牢控制著的人正一臉悲憤的看著他。於是他羞赧地笑了,說道:“哦,抱歉,我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做蘭斯,是一個醫生。”

接著,他的下一句話讓墨菲的頭發都豎了起來:“不過那是我之前的職業了,我現在應該算是一個見習中的牧師。”

居然是神殿的施法者!原本還算平靜的墨菲立刻掙扎了起來,但在此被有著與纖細身材不符的怪力牧師鎮壓了下來:“你傷得很重,讓我來為你治療。”

這一句話,又讓陷入驚慌之中的墨菲像是被施了定型咒一樣保持著扭曲的姿勢愣在了原地:“你說,你要為我治療?!”

“沒錯。”蘭斯嚴肅地點點頭,“你的傷口需要立即進行治療。”

“不,我不需要。”雖然不知道這個古怪的牧師為什麼沒發現他此時正像個活動的詛咒一樣渾身散發邪惡氣息,居然還對他表達了友好,但他可不敢讓牧師真的為他治療——誰知道這些光明法術對他有沒有什麼危害。

但蘭斯沒有理會他的拒絕,直接將手按在了他的傷口上,口中念起了咒語。

淡淡的光線在蘭斯手中綻放,籠罩著墨菲的身體。墨菲緊緊咬著牙,但想像中光明法術對他產生傷害而引起的疼痛並未到來,甚至他還覺得有些舒適,力量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體裡,他那些短暫地失去的靈敏五感終於開始回升。

但最令他在意的,腹部的傷口卻始終沒有任何治愈跡像。

隨著夜視能力的恢復,他也終於看清了這個古怪牧師的模樣。蘭斯的袍子並非是灰袍,而是白色的袍子沾滿了灰塵。而同樣的灰色也不是他原本的發色,墨菲努力辨認著,他原本的發色應該是銀色。

蘭斯身上並非“看上去”髒兮兮的,而是真的就滿是灰塵與泥土。而那雙原本墨菲以為是深褐色的眼睛,在治愈法術白色光輝的照耀下,顯現出了金色的光輝。

看著手下的傷口沒有任何好轉,蘭斯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他短暫地停止了正在使用的咒語,想要換一個更加強大的咒語。

但墨菲沒有給他這個機會,等他感覺自己恢復的差不多之後,他迅速地用手撐起了身子,雙腿用力向後蹬,使身體向後躍起,離開了蘭斯的控制範圍。

他的身體恢復了輕盈,幾個起落之後就消失在牧師訝異的目光之中。

無論如何,對墨菲來說牧師再怎麼善良也是聖職者,盡快從天敵的手中脫身才是良策。

就在墨菲向之前那個小樹林的方向奔去之時,一道虛影自北方而來,從城門那被墨菲破開的那道縫隙中衝了進去。

仿佛感應到了什麼,墨菲停下了腳步,皺眉向霍爾特卡的方向看去。

※※※

神殿之中。

已經察覺墨菲從霍爾特卡逃走的女祭司停止了正在宣布的讓聖騎士出城追擊的諭令,她臉上出現了瞬間的空白,隨後就轉變成了深深的疑惑。

“邪惡依舊在城中,在蔓延。”她低聲呢喃著,眼中的霧氣依舊濃郁得無法散開。



☆、第56章 城中

那一聲轟響就像一個信號,特拉斐爾迅速從房子後面走了出來,高舉著他那支不常用的,光禿禿的法杖,低聲念起了咒語。

這時聖騎士們還在方才惡魔全力一擊所帶來的震驚之中未回過神,直到特拉斐爾手中法杖頂端開始發出不甚刺眼,卻在黑夜之中足夠顯眼與具有邪惡感的紅光時,才有人注意到他。

“在那邊!”最先發現特拉斐爾的聖騎士對他的同伴們喊了一句,其余的聖騎士們才轉過頭看向街道的方向。

隊長模樣的聖騎士當機立斷,將手中長劍向著法師的方向一揮,甩著韁繩夾住馬腹,率先向法師的方向衝了過去。其他的聖騎士們立即跟上,舉起長劍,展開了包抄的陣型向著不遠處的法師奔去。

特拉斐爾高舉著的法杖頂端依然源源不斷地冒著紅光,這些紅光從法杖上冒了出來,像是霧氣一樣連成一片不斷地向四周擴散。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沒什麼用的標記法術,但看起來卻足夠詭異與邪惡。對於不懂法術的普通人,很有唬弄效果,這也是法師選這麼一個法術的原因。

聖騎士們騎著馬速度很快,越來越近。法師早就將揣在懷中的傳送魔法卷軸掏了出來拿在手裡,卻遲遲沒有發動。

他還在等待,等著那陣擋住他看向城門視線的灰塵變得稀薄。

馬蹄聲轟隆隆地耳邊響起,就像從遠方的天際滾來的雷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法師捏著卷軸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聖騎士防線之中的空隙。

灰塵在無風的空中收到重力的作用,慢慢地沉澱了下來,城門在深夜裡是一座龐然的黑色巨峰。它的輪廓依舊完好,城門上沒有懸著燈籠,特拉斐爾只能借著黯淡的月光努力分辨著城門是否有著哪怕一點的損壞。

聖騎士們銀亮盔甲的細節甚至都已經清晰可見,他們高舉著的長劍在月光下反射著神聖的白光,就像真的帶著神威一般。

但不論是盔甲還是長劍都沒有照進法師的眼裡,他看著城門——快了,就快要看清了。

最終,塵埃落定。

一道比城門那深沉濃郁的黑色略清透一些的黑色豎條紋顯現在法師的視線裡,那是城外天空的顏色。

惡魔一定逃出去了,即便幾次依舊危機四伏,法師的嘴角還是忍不住上揚。在聖騎士奔至他眼前之時,他猛地抖開手中的卷軸,瞬發的傳送法術將他送離了這裡,聖騎士的長劍揮在了空氣當中。

在發動法術的一瞬間,法師看著全身裝備反射著月光,來勢洶洶的聖騎士們,忍不住升起一種譏諷的想法——被月神所眷顧著的,可是法師啊。

法師所選擇的傳送定位點是在離旅館不遠處,一棟民居的屋頂。在這裡出現不會驚動任何人,而且視野還算開闊。他當然可以直接傳送回房間裡,但如果那些在街上盤查的聖騎士與施法者小隊剛好查到他們的旅館,就會立刻發現他是傳送回來的,這樣他就露陷了。

而如果在這裡被發現,他就能扮演著他所偽裝的“黑袍法師”,來和這些聖職者們周旋,直到完全將他們甩開。

幸運的是當他出現在屋頂的時候,沒有感受到任何施法者的氣息。於是他很快將身上的鬥篷與黑袍換掉,就像擺脫什麼帶著瘟疫病菌的不祥之物。雖然他很想就這樣將這些裝備直接銷毀掉,但是想到接下來說不定還會用到它,他就只能忍著發自內心的惡心感,將這些東西好好地收了起來。

當他重新換上他常穿的那套帶著柔順光澤的絲質深藍色長袍和顏色更深一些的厚實鬥篷之後,他用一個短途傳送術將自己送到了房頂下面的道路上。

這裡距離他和學徒們下榻的旅館不行不過5分鐘,他走到旅館旁,確定附近沒有施法者之後便使用傳送術回到了房間當中。

他脫下鬥篷掛在衣帽架上,坐在房間的桌邊思考明天要怎麼向其他人解釋墨菲消失了這件事。

這是霍爾特卡最好的旅館之一,但也只是面向普通人的旅館,因此房間裡並未設置需要用法力才能點亮的魔法燈具,而是靠蠟燭、油燈以及鑲嵌在牆上的白晝石——一種價格不菲卻不是非常稀有的石頭,能夠吸收白天的陽光,在太陽西沉之後再發出微弱的光芒——來照明,因此房間裡光線遠沒有法師塔中明亮。

桌上的蠟燭隨著燃燒發出劈啪的響聲,窗外寂靜的街道上傳來細微的嗒嗒聲。

特拉斐爾對於這個聲音再熟悉不過了,不久前他還為這聲音緊張不已。聲音由遠及近,他起身走到窗邊向外看去,果然,一支穿著閃亮鎧甲的聖騎士小隊簇擁著一位穿著白袍的牧師向旅館的方向走來。

這八位聖職者騎著馬在街道上小跑著,當經過旅館時,那位牧師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扭過頭向旅館看來,扯住韁繩讓馬停了下來。聖騎士們跟著他的動作一起停了下來,在旅館前翻身下馬,在牧師的帶領下走進了旅館。

特拉斐爾站在窗前看著牧師的動作,在心裡默默評估著——要距離這麼近才能感受到施法者的氣息,而且還無法准確的定位他的位置,這位牧師需要走的路還很長。如果霍爾特卡的神殿裡都是這種程度的施法者,那麼把惡魔送出城這件事倒顯得沒有那麼必要了——如果那個准確預言了惡魔來訪的盲眼祭司不會親自出動的話。

惡魔已經出城,他的身上也沒有一絲一毫的黑魔法氣息,因此特拉斐爾對於即將到訪的聖職者們毫不在意,他不緊不迫地回到了桌邊坐好,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起來。

這裡的茶也沒有法師塔裡的好,雖然特拉斐爾本身對此不太在意,但他還是忍不住去想像埃爾維斯會有多麼嫌棄這個旅館。想到埃爾維斯向自己抱怨的模樣,特拉斐爾心中便不由自主地變得松快了起來。

預想中的敲門聲很快就響了起來,特拉斐爾放下茶杯,拿起靠在桌上的法杖施施然地走到門邊將門打開。

門外站著那位牧師,離得近了,法師才看清他的模樣。他看上去大約四十歲的年紀,不算年輕了。又一個止步於天賦的可憐的家伙,特拉斐爾在心裡評價道。

七名聖騎士在他身後站了一排,充滿戒備地盯著特拉斐爾,好像他一抬起法杖他們就會衝上來給他一劍。

“您好,”帶著倦容的牧師開口說道,“我知道這很失禮,但是在霍爾特卡中來了一名非常危險的法師,所以……”

“您好,來自神殿牧師先生。”特拉斐爾開口鎮定地說道,他的視線掃過聖騎士們按在腰側長劍上的手,最後回到這位牧師的臉上,“我名為特拉斐爾·斯特林,您也許聽說過我的名字。”

“哦,當然,尊敬的*師閣下,大陸上每個人都知道您。”牧師的臉上露出一絲驚惶又有些赧然的神情,但還是堅持著說道:“但是很抱歉,我希望您還是能配合我一下。”

“請便。”特拉斐爾說道。

牧師對特拉斐爾欠了欠身之後便往後略微退了一步,閉上眼,舉起雙手像是在進行什麼儀式。

特拉斐爾知道他是在分辨空氣中魔法波動的頻率。並不是所有的施法者都像特拉斐爾那樣輕易地就能察覺到、辨識出其他施法者的魔法波動與頻率——也就是魔法氣息,不同氣息的頻率也不同,但同種魔法氣息的波動卻是客觀恆定的。由於實力的限制,大部分施法者必須要很用力,甚至是通過其他的法術輔助才能分辨或是察覺這些波動與頻率,就像這個牧師一樣。

想到這裡特拉斐爾不禁有些自豪,從他的法師塔中走出的每一個學生,即便最終沒能成為法師,但至少全部都能輕易地做到察覺並分辨魔法氣息。

過了一會,牧師才慢慢地將手放下,臉上疲憊的神色又多了幾分,看樣子他今晚已經做了不少這種事了。

“怎麼樣,這很明顯,不是嗎?”特拉斐爾微笑地開口說道。

“哦,的確……非常抱歉打擾您。”牧師羞愧地開口說道,“那麼我們就告辭了。”

特拉斐爾站在房間門口,看著那些聖職者匆匆離去,心中再沒有一點憂慮。只要等到明早出城,一切就能結束了。

他回到房間裡將長袍和靴子脫下,准備休息時,卷進窗戶的夜風帶來了一陣不同尋常的氣息。

那是非常非常強烈、不加掩飾的邪惡氣息,和墨菲的氣息非常相似,但特拉斐爾能夠察覺到兩者之間明顯的差異。

他從床上跳下來,顧不得穿鞋便赤著腳跑到窗戶邊上,探出身子向外看去。

這種魔法氣息非常奇怪,比起像是什麼生物自身所散發的,更像是某種魔法產物。

很快,就有一隊聖騎士小隊從樓下的街道上跑過,看上去目標十分明確。在特拉斐爾無法看見的地方,全城在外巡邏的聖騎士都向著城中那個散發著邪惡氣息的方向奔去。他們本身的確是無法察覺這種魔法波動,但就在剛才,他們接到女祭司萊拉的諭令,被告知了“惡魔在城中出現”的具體的方位。

特拉斐爾無論如何都不能對這種氣息視若無睹,最終他決定只去看一眼,如果不是墨菲便迅速離開。他僅僅穿上了靴子,連袍子都沒有穿便施法隱身,然後使用傳送術到達了那股邪惡氣息的放射中心。

他再次出現在一棟房屋的樓頂,向下看去。

只看了一眼,特拉斐爾就確定那個散發著濃烈邪惡氣息的東西,不是墨菲。不僅僅是氣息不同,形態也完全不像一個智慧生物。

那是一團像黑霧一樣的東西,沒有固定的形態,面積也不太大,大約只比一個成年人大一圈。特拉斐爾不知道應該稱呼那東西為什麼,但不論是什麼,它都絕不是自然產物。

一些聖騎士已經到達了現場,正在攻擊那個古怪的邪惡產物。那片黑霧在聖騎士的長劍下不斷扭曲著,慢慢消散,卻沒有任何攻擊的舉動,被聖騎士打散也只是時間問題。

特拉斐爾直起身子向遠處看去,更多的聖騎士騎著馬趕過來。雖然沒有看見,但特拉斐爾不確定那些施法者會不會也跟著一起過來,為了避免節外生枝,他果斷地施法回到了房間當中。

法師伸手將窗戶關上,將神殿的一切活動都關在房間之外。

只要等到天亮,就不會再有事了。

但當特拉斐爾躺回床上,卻想起了另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究竟要怎麼對其他學徒解釋墨菲的事情呢。



☆、第57章 出城

這個夜晚,對於神殿而言注定是不平靜的一晚。當他們絞殺掉“惡魔”之後,才發現那不過是一個邪惡的魔法產物。而那一位被祭司察覺到的惡魔,究竟是趁亂逃走了還是原本就沒來過,神殿眾人猜疑不定,盲眼的女祭司也陷入了沉默,長久地跪在神像之前向神祈求著答案。

只有一個不起眼的甚至還算不上正式施法者的小小的牧師隱隱約約知道事情的真相,卻猶豫著是否該將它說出來。

大約八個月前,蘭斯和其他幾位資質較好的見習牧師一同被霍爾特卡的主教送去了聖城帝羅進行交流學習。半年來其他幾位見習牧師先後結束了學習,陸陸續續地回到了霍爾特卡,終於在兩個月前蘭斯也准備離開了。

他的運氣一向不好,和一群人一起走在街上,假使有人潑來一盆水,被潑到的那個總是他。而這次也不例外,不僅回來時聖城給他的馬是最差的那一匹,在路上還遇到了強盜。

天知道強盜為什麼會來打劫聖職者!

作為一個聖職者,但由於他特殊的血統,他的戰鬥力實在是驚人的強悍。最終他雖然解決掉了那些強盜,他可憐的衰老的雖然很差但至少能代步馬卻在爭鬥中被誤傷,未能幸存。

之後的路他只能依靠步行,連續一個月的日夜兼程,讓他的袍子和頭發沾滿了灰塵,他的臉頰也滿是疲憊。終於,在昨天夜裡他來到了霍爾特卡的城門前,他激動得幾乎要落下淚來。

就在他拖著疲憊的步伐,跌跌撞撞地走向城門時,他發現了扶著牆,看上去比他還要疲憊的墨菲。出於他悲憫的天性,他沒作多想便開口詢問。

但令他沒想到的是,墨菲聽見了他的聲音就像聽見惡咒似的逃命一般像前跑去。

這讓蘭斯更加擔心了——光明神在上,他的動作看起來實在是虛弱極了。

於是蘭斯也追了上去,如果這是一個病人,無論對方有什麼問題,他都不能任由對方這麼走掉——無論是對於他過去醫生的身份,還是如今牧師的身份來說都是如此。

沒多久,墨菲就在他前方跌掉了,因此他很快就跑到了墨菲身邊。其實就算墨菲沒有跌倒,他仍然能夠在不久之後追上墨菲,畢竟墨菲的速度實在很慢。

他將墨菲按在地上,不顧墨菲的反對解開的他的衣服——像墨菲這樣頑固的病人,他以前可見得多了。之後,他就發現了墨菲傷。

傷口很長,雖然經過了簡單的包扎,但這時繃帶已經被血浸濕了。必須要為他治療,這時出現在蘭斯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

他剛剛才成為見習牧師不久,如果要比喻,他就像是在法師塔裡學習不久的學徒。比起法術,他對於藥材更熟悉,但他的身上沒有任何可以用來治療的藥物——在他成為見習牧師之後,帶領他的牧師便讓他放棄了它們。

“信仰,比藥草更加有效。”他們對他這樣說。

因此,蘭斯只好念起了他自己也不太確定是否正確的治愈咒語。但是墨菲的傷口沒有任何好轉,顯然是失敗了。蘭斯感到有些挫敗,就在他想要換一個咒語——盡管他也沒什麼把握能將這個咒語念對——的時候,被他按在手下的墨菲突然推開他,用與之前截然不同的速度逃走了。

墨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視線當中,蘭斯帶著滿腹地疑惑站了起來,慢慢地向城門走去,他剛剛耗費了不少法力,現在感到更加疲憊了。

當他走到城門時,他發現了不尋常之處——城門居然向反方向打開了。

城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一般的沉重,家家戶戶閉緊了門窗,這可不像霍爾特卡往日的夜晚。蘭斯拖著步子在寂靜的街道上慢慢走著,心裡的問號越來越大。

神殿一如往常地徹夜亮著燈,當他走進神殿時一名教徒迎了上來。

當看清他的模樣時,來人吃驚地問道:“蘭斯?你怎麼這幅模樣?你剛剛遇見惡魔了嗎?”

在這名教徒的攙扶下,蘭斯向神殿後面走去,聽到對方的問題,他疑惑地問道:“惡魔?怎麼會有惡魔?!”

“哦,你居然不知道?你在聖城時應該聽說過,大約一個月前德維特大人在一個遙遠的城市發現了惡魔的蹤跡,而今晚萊拉大人則發現惡魔來到了城中。”

“哦,天吶,不,我不知道。”蘭斯搖搖頭,有些尷尬地說道,“我其實在兩個月前就從聖城出發了,但是因為一些原因,我最後是步行回來的。”

“啊,的確。”這名教徒了然地點點頭,“畢竟是你,這樣也是難免。”

蘭斯在那名教徒的幫助下回到了房間,簡單地擦洗之後,他聽到了房間門外的討論聲——惡魔並沒有被抓住,最後萊拉大人發現的僅僅是一個邪惡魔法產物。

惡魔、魔法產物,這兩個詞反復在蘭斯腦海裡交替出現,最終他無可避免地想到了在城門外遇見的墨菲。

難道,自己方才打算救助的那個,是個惡魔嗎?

巨大的恐慌抓住了蘭斯的心髒,他躺回床上將頭埋進被子裡,對自己說道:不,不一定。但如果那個就是萊拉發現的惡魔呢?蘭斯忍不住想,那他就背負上了巨大的罪孽。可我不過是想救一個人而已,就連當初發現自己有施法天賦之後選擇做一位牧師,也不過是因為治愈法術比草藥的療效更好而已。幫助一個偶然遇到的傷員,難道這是什麼錯誤的決定嗎?難道救一個人,還要分什麼立場嗎?

最終,蘭斯還是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但他的心中卻因此種下了一個小小的疑惑的種子。

但是這些都與特拉斐爾無關,不論城中有多少人失眠,這一晚他都睡得很好。

第二天,他在清晨的太陽灑出第一縷陽光時從安沉的睡眠中自動醒來。當他換好衣服來到旅館大廳時,發現除了墨菲與埃爾維斯之外的所有人都已經坐在那裡了。

他走到學徒之中坐下,吩咐侍者端來早餐,邊吃邊在心中算著時間。

當他將最後一片面包吃下,開始喝起味道並不太好的紅茶時,埃爾維斯才急匆匆地從樓上下來。

當看清桌子旁的所有人時,驚慌的表情才從埃爾維斯的臉上消失,他昂著頭顱在特拉斐爾身邊坐下,將為他留著的那份早餐拽到身前,才用帶著嘲諷的語氣說道:“看來,我並不是遲到的哪一個,某些人居然比我還晚。”

“不,你是最後一個。”特拉斐爾放下茶杯,扭頭對埃爾維斯說道,“昨晚城中出了點事,今早我讓墨菲出去打聽。他現在已經先出城了,等你吃完之後我們去城外與他彙合。”

“出城?”埃爾維斯幾乎將手中的叉子掉在地上,“但是老是,我們還沒有去購買補給不是嗎?!”他還沒有在繁華的霍爾特卡逛過呢。

“我昨晚已經將物資全部買好了。”特拉斐爾平靜地宣布這個消息,在埃爾維斯失望的表情之中,將那句“和墨菲一起”默默地咽了回去。

早餐時間在埃爾維斯對食物幾乎稱得上“殘暴”的泄憤式進食之中結束了,吉恩去牽來了馬車,特拉斐爾帶著他的學徒們坐了進去。

原本坐六個人都有余裕的馬車此時只有五個人,空間就顯得更大了,埃爾維斯卻依舊緊緊地貼著特拉斐爾坐著。

但特拉斐爾並未注意到埃爾維斯小小的撒嬌,他將馬車簾子挑開,注意著街上的動靜。

此時街頭已經沒有了四處巡邏的聖騎士,城裡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街頭依然喧鬧而繁華,城中的居民與城外的游客依舊過著各自的生活,特拉斐爾想像中由恐慌帶來的憂慮並未籠罩在這座城市上方。

直到馬車來到了城門處。

幾位穿著銀亮鎧甲的聖騎士騎著精良的好馬立在城門兩邊,在他們身邊,還站著一位穿著白袍的施法者。

在那位施法者的示意下,聖騎士將馬車攔住了。那位施法者騎著馬向他們走來,還沒有走到馬車邊就抬起了一只手,聖騎士攔著馬車的長劍就又放了下去。

這位施法者比昨晚那位要高明的多,特拉斐爾在心裡評價道,起碼能夠非常快地就分辨出他身上沒有一點邪惡氣息。如果墨菲此時在馬車上,恐怕就已經被發現了。想到這裡,特拉斐爾又有些慶幸。

馬車從那位施法者身邊駛過,特拉斐爾從窗戶裡也看清了那位施法者的模樣。白袍的施法者察覺到了法師的視線,微笑著欠身致意。特拉斐爾同樣對他點了下頭,便放下了馬車的簾子。

他也同樣,順利地從這扇守備森嚴的城門中出來了。

接著,只要找到墨菲,就可以繼續他們的旅行了。特拉斐爾閉上眼,盤繞著他身體的契約咒印開始帶動他的魔力運轉,很快他就感受到了這份契約另一半的蹤跡。

他睜開眼,吩咐車夫向北邊行去。



☆、第58章 初生

當特拉斐爾再次見到墨菲時,墨菲的氣色看起來還不錯,除了他的衣服上面皺褶有點多,有些地方甚至能夠看到明顯的破損。

“你總算是出來了。”墨菲坐進馬車當中,對特拉斐爾嘆息一聲。

這只是一聲再普通不過的感慨,但聽在作為最後一個吃完早餐,並且不知內情的埃爾維斯耳中,便覺得有幾分諷刺意味。埃爾維斯重重地哼了一聲,特拉斐爾安撫地拍拍他的手,便扭過頭去,看著墨菲露在外面的,掉了扣子的領口,禮貌性地問道:“還順利嗎?”

“還好吧。”墨菲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地說,想了一會才同樣出於禮節也對特拉斐爾問道:“你休息的也還不錯吧。”

“還可以。”特拉斐爾對小幅度地點了下頭。

法師說完這句話後,車裡又陷入了如往常一般的沉默。

“大人,我們現在去哪裡?”車夫的聲音從車廂的前端傳來。

“繼續往德曼山谷前進,已經不遠了。之後的幾天,都不會再有可以落腳的城鎮了。”特拉斐爾說道,他的後半句話是對車裡的眾人說的。

學徒們的反應都不大,畢竟之前的一個月他們也並不是每天都能住在相對而言更加舒適的旅館當中的。

馬車又開始移動了,墨菲面對著玻璃做的車窗卻不是在看窗外的風景,而是整理著自己的頭發和昨晚被那個古怪牧師弄得一團亂的衣服。

最終他放棄了,不斷後退的風景成了他看清自己身影的阻礙,於是他轉過身子對坐在的對面的倫莎說道:“你有鏡子嗎?”

正在帶著好奇偷偷打量墨菲的倫莎突然被問到,她的臉瞬間漲的通紅,她慌慌張張地搖搖頭,便咬著嘴唇低下頭去再不願抬起頭來。

倒是特拉斐爾聽見他的問題,扭過頭來皺著眉頭看著他,問道:“你想干什麼?”

“就像你看到的,”墨菲聳了聳肩膀說,“我對著窗戶可沒辦法好好地打理自己。”

特拉斐爾的眉頭依舊皺得很緊,他上下打量了墨菲一番,說道:“你沒什麼需要打理的。”

他這可不完全是敷衍,墨菲那不知道缺了幾顆扣子的襯衣,和被扯脫線的袍子,再怎麼打理都不會整齊到哪去。至於頭發,特拉斐爾抬眼瞟了一眼,墨菲的頭發似乎無論什麼時候都很服帖,簡直像有生命一樣。

“只能這樣了?”墨菲懊惱地嘆息一聲,抱著雙手靠回椅背。但不管他再怎麼不情願,暫時也只能服從於現實。

馬車上的時間對墨菲來說有點難熬,剛出發的時候墨菲還對大陸上的一切充滿了新奇,但窗外的景色大部分時間都一直是重復著出現,即便有變化,也不太明顯。看了這麼久,他也難免感到膩味。

而法師與學徒們則比他好一些,因為作為施法者或是准施法者,他們有一項每天必做的功課——冥想。他們坐在舒適、溫暖還有熏香的馬車裡,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緩地進入一種忘我的狀態之中,這種狀態能持續一整天。

惡魔和其他的天生血脈施法者一樣,是不會進行其他手段來提升自己的法力的,所以並不了解冥想的具體原理。但據法師說,這樣進行冥想能夠提高精神力與對魔法的親和力,但在墨菲看來,這和打瞌睡沒什麼太大的區別。

這下墨菲變得無所事事了起來,他這次跟隨法師出行,身上並沒有帶任何東西,畢竟特拉斐爾是空間系*師,作為他的學徒,自然多少也會一些空間法術。所以其他的學徒們理所應當地將所有所需的物資放在了空間當中,如果墨菲自己帶個包裹,就太過顯眼了。

當然,他也不是什麼都沒准備,不過他准備的所有東西都被特拉斐爾收了起來。這時法師進入冥想,墨菲小聲喊了他兩聲想讓他為自己取本書出來,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墨菲看著特拉斐爾閉著雙眼的側臉,突然發現作為一個不算特別年輕的人類而言,法師保養得還算不錯。除了雙眉之間,由於經常皺著眉頭而留下了兩道深深的印子之外,歲月並沒有在他臉上留下特別明顯的痕跡,如果沒有埃爾維斯那幾乎超越人類範圍的美麗臉龐作為對比,他的長相也還是挺不錯的。

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開始連長相方面都對特拉斐爾表現出了認同,墨菲猛地搖搖頭,將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趕出腦子,干脆閉上眼假寐起來。

在舒適、安全又令人放松的環境之中,讓人不睡著,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所以當墨菲再睜開眼,是被特拉斐爾叫醒的。窗外天已經黑了,其他的學徒們已經從馬車上下去,在車旁試圖升起篝火。

“夜裡不用著急趕路,馬有可能會受到攻擊。”特拉斐爾說著取出一套新的學徒袍,看著墨菲身上那些破損的衣服說道:“我想你可能需要這個。”

“好吧……”墨菲將袍子與襯衣接了過來,放在膝蓋上,打了個哈欠,搓了搓睡得迷迷糊糊的臉,看到特拉斐爾還沒打算下車,便問道:“還有什麼事嗎?”

“我們正打算做飯,他們能做的就只有把干糧烤熱而已,打獵這件事可能只有你能辦到。”特拉斐爾說完見墨菲沒什麼表示,便補充了一句,“如果你願意的話。”

“當然可以。”墨菲活動了一下手臂,他明白法師真正希望他做的是將獵物烤制烹飪,而非僅僅是打獵。畢竟抓捕點獵物這樣的小事,法師自己就可以做到。見特拉斐爾還坐在車上,墨菲瞥了他一眼,曖昧地笑著說:“我打算現在就將衣服換上……如果你不打算給我一點私人空間,我也不介意被你看到。”

特拉斐爾皺了下眉,打算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搖頭就下了車,將墨菲一個人留在車廂裡。

過了不久,換好衣服的墨菲便推開門車門走下了車。他越過正努力生火的學徒們,走到樹林深處,特拉斐爾也跟在他的身後。

“你怎麼跟來了?”墨菲忍不住轉身問道,以前他打獵給他們加餐的時候法師可從未跟著他一起來過。

“有點事想問你,剛才的條件不方便,我想這裡也許是個合適的交談的場所。”特拉斐爾說道。

墨菲停下了腳步,抱著雙手看著他,示意他並不介意被提問。

特拉斐爾想了一會,才開口說道:“昨晚,當你離開之後,城裡出現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情形。”他將昨晚看見的那如同黑霧一般的邪惡魔法產物,對墨菲形容了一遍。

隨著他的描述,墨菲的神情由原本的漫不經心慢慢地變得嚴肅了起來。

“你確定那種氣息和我很相似,而相似之處並不僅僅是因為都是邪惡氣息?”墨菲追問道,但在特拉斐爾回答他之前,他又很快的搖搖頭:“應該沒錯,我也沒聽說別的家族出現這種情況……那我昨晚感覺到的,就不是錯覺。”

“所以你知道這種情況?”特拉斐爾追問道。

“沒錯,”墨菲點點頭,“你昨天所看到的那團黑霧,叫做初魔之息,是每個惡魔破蛋而出的時候都會產生的一股氣息。通常來說,這股氣息會將初生的惡魔包裹起來,在幾小時之內就會被吸收掉。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初魔之息會逸了出來,還到了這邊來……”

“初生的惡魔?”特拉斐爾很快就抓到了重點,“那這會不會是……”

特拉斐爾的話沒有說完,但墨菲已經了解他所想表達的是什麼,於是他回答道:“應該是我弟弟,時間也吻合得上。”

墨菲雖然承認了那是他弟弟的初魔之息,但卻沒露出什麼焦急的神情,特拉斐爾不由得有些好奇:“那這個初魔之息有什麼作用嗎?如果是每個惡魔出生都會有的東西,那不是應該是對惡魔而言非常重要的東西嗎?”

墨菲點點頭,說道:“的確是很重要的東西,但這也不是必須之物。初魔之息的作用簡單來講就是讓惡魔的身體迅速適應魔界的環境……除此之外似乎也沒有別的作用了。但這裡是大陸,環境比魔界要友好得多,初生的幼兒暴露在這樣的空氣之中也不會受到傷害,所以有沒有初魔之息這種東西應該沒什麼關系。”

特拉斐爾了然地點點頭:“所以說,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影響?”

“沒錯,但是我也從沒聽說過有哪個惡魔出生的時候沒吸收過初魔之息,所以究竟會有什麼結果,我也並不清楚。”墨菲說到這裡時笑了一下,“說起來,如果他的這股初魔之息沒有飄到這裡來引走神殿方面的注意,神殿很可能會加大搜索力度,我們離開得也不會這麼容易。我弟弟剛剛出生就救了我一次,看來我們家族的血脈聯系還真是緊密。”

墨菲的話裡有著說不出的嘲諷,特拉斐爾便勸解道:“和有著相同血脈的家人親密,這是很好的事情。”

而墨菲只是搖了搖頭,沒有做出更多的回應。

“還有一件事。”特拉斐爾突然說道,打斷了墨菲的回憶,後者抬頭疑惑地看著他。

“你的衣服,是怎麼弄成那樣的?你後來又受到襲擊了?”

對於這個問題,墨菲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我沒什麼事,如果你沒有其他的問題,我就要去打獵了。”



☆、第59章 雪夜

最終墨菲和特拉斐爾帶著一只可憐的、還未長大的、准備在寒冬將至之時儲存足以抵御嚴寒的含脂肪的母鹿回到了馬車旁,學徒們早已經生好了火堆等著他們。

埃爾維斯在知道特拉斐爾和墨菲一起離開之後發了很大的火,其他三位無辜的學徒在看到他們回來之後,激動得幾乎要流下淚來。

“真是可憐的小東西。”約克嘆息著從墨菲手中接過了那只小母鹿。

“你要真可憐它的話一會就不要吃啊。”吉恩在他身後冷冷地說,約克馬上閉嘴,和吉恩一起去尋找水源處理獵物。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墨菲與這些學徒之間也形成了基本的默契,往往是他捕獵回來又約克和吉恩將它們處理好。不過這些學徒的力氣和膽色都不怎麼大,最初只不過事礙於情面才來做這項工作,甚至在肢解那些即將落入他們腹中的小動物時還抱怨連連,覺得只吃干糧就挺好。

但最終,他們全部都折服在墨菲高超的烤肉手藝之下,如今再做起這項工作已經是心平氣和,毫無怨言。

回到眾學徒身邊之後,特拉斐爾就扔下墨菲專心安鬧別扭的撫埃爾維斯。其實也不用他做什麼,只要他主動在埃爾維斯身邊坐下,並且不理睬墨菲,這個他最喜歡的學生的滿腔怒氣就已經自動消彌了。

等吃完烤熱的干糧和油滋滋的烤肉之後,就差不多該休息了。

在野外過夜的時候,他們主要依靠經過法師改造的帳篷。被畫上魔紋的帳篷從外部看起來非常的普通,內部卻驚人得寬敞又豪華。特拉斐爾取出幾張卷軸在帳篷外打開,一個簡易的防御法陣就形成了,因此也不需要有人守夜。

今晚的月光非常黯淡,到了半夜居然開始下起小雪。細小的雪花落在地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但即便是如此靜謐的環境,法師依舊在半夜醒了過來。

那是一個令人不愉快的夢,特拉斐爾躺在毯子裡慢慢地揉著自己的太陽穴,試圖讓自己因為被驚醒而變得急促的心跳平息下來。他的睡眠總是這樣差,不是被一點微弱的動靜打擾,就是在夢魘中驚醒,因此他也知道怎樣讓自己快速地重新入睡的方法。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帳篷外的動靜,那是有什麼東西移動的非常輕柔的腳步聲,如果不是環境如此安靜,他是無論如何也發現不了的。

他坐了起來,將裹在毯子裡的學徒數了一遍,果然少了一個人。

帳篷外的火堆沒有被熄滅,這樣對避免野獸的侵襲有一定的積極作用。即便特拉斐爾在帳篷上使用了防御的魔法陣,但野獸弄出來的動靜也很惱人。

墨菲此時就盤腿坐在那堆篝火旁,他穿得很少,只穿了襯衣和長褲還有靴子,像是感覺不到冷似的,襯衣的領口還敞著。他一只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另一只手則墊在下巴上,以一種隨意而放松的姿態抬頭,看著那些微小得如同灰塵一般的白色雪花落在樹枝上、地上、或是飄到他身邊的火堆旁,迅速地消失殆盡。

特拉斐爾從帳篷裡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場景,不知是不是被四周的環境襯托,俊美的惡魔臉上居然顯露出幾分天真來。而墨菲,就在此時回過頭來看向法師,露出了他標志性地,有著濃濃地邪惡與誘惑氣息的笑容,瞬間就打破了那一副天真。

剛剛那果然是錯覺,法師默默地想著,走到墨菲身邊坐了下來。與有著強健體魄的惡魔不同,即使法師裹著厚實的、在內部畫著保暖魔紋的鬥篷,還是會覺得冷,直到在火堆旁坐下,被在寒風之中悠然擺動的火焰烤了一會,他才感覺好一些。

“你居然還沒有休息?”墨菲就著用手支著下巴的姿勢,扭過頭來看向法師,因為環境太過安靜,他的聲音也不禁低了幾分。

特拉斐爾將手伸得離火堆更近了一些,邊烤著凍得有點僵硬的手指邊說道:“這難道不是我應該問你的問題嗎,怎麼,睡不著嗎?”

“還好,”墨菲含糊地回答道,將視線從法師身上挪開,企圖換一個話題:“奧澤維娜,每年都會這樣嗎?”

“這樣?”法師稍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應過來,“你是說下雪?”

墨菲的嘴角微微提起,將原本向前俯著的身子向後仰去,雙手也撐在身後:“這叫做下雪嗎?魔界可沒有這樣的現像。”

“是嗎?”特拉斐爾看著他,沒有戳破他拙劣的話題轉移技巧,反而適時地表達出了自己的興趣。

墨菲好像對這個話題非常感興趣,不僅沒有嫌棄特拉斐爾可以稱得上敷衍的搭話,反而繼續說了下去:“在魔界,類似奧澤維娜這樣的‘四季’並不分明,通常是不同的地域有著不同的風景,景物雖時間變化的頻率並沒有這麼快。而當魔界的王隕落,新的王出現的時候,整個魔界都會發生非常大的變化。”

“那真是非常有趣。”特拉斐爾說,對於這些他倒是真的有些興趣了。

“是的,魔界的整體環境雖然沒有你們這邊友好,但也與這邊截然不同。就像我到這邊對什麼都感興趣一樣,魔界的事物你也一定沒有見過。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可以……”墨菲說到了興頭上,幾乎要把最後那句“我可以帶你去看看”講了出來。但話到了嘴邊上,非常及時地被他咽了下去——如果這句話說出來,豈不就是主動向特拉斐爾示好?那就真是太沒面子了。

他的話停得突兀,好在特拉斐爾並未真正在意他想說什麼,因此也沒有追問。

這種在從前的墨菲眼中是疏離的態度,在此時卻變成了屬於特拉斐爾特有的溫柔——給人非常舒適的距離感。

而當意識到自己想法之後,墨菲則更加懊惱了——這真是太糟糕了,他現在居然已經在將特拉斐爾的言行進行美化了。

就在墨菲依舊懊惱的時候,特拉斐爾開了口:“你現在感覺好一些了嗎?”

聞言,墨菲腦子裡那些糾纏成一團亂麻的想法暫時被放到了一邊,轉過頭看向法師:“什麼?”

“我想,你到現在還沒有睡覺,大概並不僅僅是為了看雪吧,你也許有心事。”

“你怎麼……”

“我猜的。”特拉斐爾邊說著邊站了起來,“我看你似乎也不願意給我當你的傾聽者的機會,我也不在這裡打擾了。如果你想通了,你早點去休息吧。”

墨菲衝他擺擺手,說道:“我明天在馬車上和你們一起睡也是一樣的。”

“我們那叫作冥想。”特拉斐爾糾正道,對此墨菲僅僅是聳了下肩膀。

見墨菲似乎不願再說話,特拉斐爾攏了攏身上的鬥篷,就轉身向帳篷走去。而就在他剛邁出步伐的時候,墨菲的聲音在他的身後響了起來。

“你說,如果沒有用怎麼辦?”墨菲的聲音非常輕,但在這靜謐的夜裡卻顯得格外清晰。而他剛說完,就搖了搖頭,實際上他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這傷並不致命,只是有些麻煩,回魔界治療也是一樣的。但他此時仍然感到彷徨,因為他心裡始終希望,發生的不會是最壞的情況。

墨菲的聲音讓特拉斐爾停了下來,他轉過身看著墨菲在搖曳的火光中而顯得有些迷離的背影,說道:“總會有辦法的。”他的聲音很沉穩,連墨菲原本忐忑的心情都在他的聲音裡慢慢平靜了下來。

“你說的對,反正死不了。”墨菲笑笑,只不過最後他可能會離開這裡,回到那個將他牢牢看守起來的家裡,他也許從此以後再也看不到奧澤維娜的天空大地與日升月落,看不到這裡的花草樹木,也可能,再也見不到特拉斐爾總是略顯疲累的臉,聽不見他溫和沉著的聲音。想到這裡,墨菲心裡一陣陣地難受。他猛地搖搖頭,企圖將這些惆悵從他的思緒裡搖出去——他居然會對特拉斐爾產生這種不舍的情緒,可真是太令人不快了。

從說完那些話之後,特拉斐爾就站在原地沒有離開,他能感受到墨菲語調裡濃濃的失落,他在等待著,也許墨菲還有話想要對他說。

而墨菲沒有再說什麼,他站了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轉過身走到特拉斐爾身邊,湊近特拉斐爾的臉,帶著有些邪惡的笑容說道:“走吧,我們去睡覺。”

特拉斐爾面無表情地將他的臉推開,率先走回了帳篷。看到他又恢復這幅模樣,看來是好了。想到這裡,特拉斐爾又不禁有些惆悵——原本有埃爾維斯一個學生,就夠他操心了,現在又多了一個墨菲。

法師在心裡嘆息著,躺回了毯子裡。

希望明天能夠放晴吧。



☆、第60章 氣息

在那個雪夜之後的路程,雖然的確如特拉斐爾預先所說的那樣不再有舒適的休息環境,但距離德曼山谷也不遠了,所以這一時的相較而言的困難環境也沒有給眾人帶來什麼影響。

在第四天後,載著他們的馬車就已經進入了山谷外圍的森林裡。

與這一路的枯枝敗葉一派頹靡的景像不同,這裡的森林樹木枝頭依舊掛著茂密的樹葉,在馬車的頭頂交織出一片綠蔭。

墨菲一只手搭在窗戶上,看著窗外那些一排排經過的依舊繁茂的樹木,好奇地問道:“在冬天也會有這樣的綠色嗎?”

“沒錯,這些屬於常綠闊葉喬木。”特拉斐爾耐心地解答道。

而一向看墨菲不順眼的埃爾維斯這時則抓住了機會,適時地譏諷道:“你怎麼連這樣的常識也沒有?”

聽見他帶有濃濃敵意的話,墨菲轉過身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因為墨菲的這個動作,埃爾維斯立馬變得戒備起來,隨時准備反擊墨菲說的任何話。

但墨菲卻沒有來得及說任何話,他的笑意就凝固在了臉上。他扭頭看向特拉斐爾,特拉斐爾也正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雖然非常微弱,但是兩人都同時感受到了,那一股不同尋常的邪惡氣息。

因為環境所限,兩人並未多做交流,但都變得嚴肅了起來。就連墨菲,也一改他隨意的態度,在座椅上做得異常端正。

他們兩人間進行的無聲交流令其他人一頭霧水,尤其是埃爾維斯,原本都做好了爭鬥了准備,最終卻什麼都沒發生。不僅如此,墨菲還一副和他的老師非常有默契的樣子,這讓埃爾維斯感到非常的憤怒。

特拉斐爾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別扭情緒,便將他的手握住,稍稍用力握了一下。就這一下,即使沒有出言安慰,埃爾維斯原本炸開的毛也被很好地安撫了下來。

馬車越往森林中心的山谷中行去,那股邪惡的氣息越濃厚,等行進到森林深處的時候,即便是僅僅對法術還不精通的學徒們都察覺到了空氣中彌漫著的黑魔法波動。

這並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氣息,埃爾維斯不自在地動了一下身子,扭過頭猶疑地問道:“老師?”

特拉斐爾安撫地拍拍他的肩膀,說道:“不用擔心,這裡的環境非常特殊,但也許正是因為這樣特殊的環境,才使得琺蘿花的性質這樣特殊。”說完,他用法杖敲了一下車廂壁,吩咐車夫將車停下來,然後對他的學徒們解釋道:“琺蘿花會在夜晚開放,以我們的速度來看今晚一定到不了那裡,所以我們不必著急趕路。今晚好好休整,明晚我們再去采集,我想這裡的氣息應該讓你們很不適應吧。”

馬車停了下來,學徒們將車廂門打開,陸續下了車。

墨菲也准備和往常一樣,去打些獵物回來。但這次他經過特拉斐爾身邊的時候,在眾人不注意的情況下輕輕地拉了一下特拉斐爾的袖子。

他這是在示意特拉斐爾跟著他一起走,他的這條無聲的信息被特拉斐爾准確地接受到,於是法師再一次地跟在他身後走到了避開所有人視線的森林中。

“你打算和我說的是關於這股邪惡氣息的事情嗎?你有什麼頭緒?”特拉斐爾一邊問著一邊回頭看了一眼其他學徒們休息的地方,心裡想著一會埃爾維斯要是找不到他,應該又會發怒了。

和他的漫不經心不同,墨菲這次嚴肅得有些不同尋常:“你難道就不覺得有什麼古怪嗎?”

看到他這樣難得正經的態度,特拉斐爾也認真了起來:“這種充斥著邪惡氣息的環境確很少見,但也不是絕無僅有。通常魔獸大量聚集之地,都會有這種現像。我想你說的在魔界也會生長的琺蘿花會在這裡生長,大概也是這個原因吧。”

“這不一樣。”墨菲說道,他的神色看起來異常凝重:“對於這種氣息,我再熟悉不過了,它來自魔界。”

“魔界?”這下特拉斐爾是真的有些驚訝了:“但是這裡是大陸,與魔界是不同的次元。”

“這一點我當然清楚,所以我才覺得不同尋常。”墨菲說,“事實上我對於為何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並不了解得比你更多,也對它不感興趣。我讓你跟我過來,是要告訴你另一件事。如果我猜的沒錯,這氣息應該是以匿影花所生長的那個山谷為圓心向外輻射出來的。所以氣息最濃郁之處,就是山谷中心。而明天,當我們進入山谷的範圍之後,你不能用任何,從我這裡學到,來源於魔界的法術,身上也絕對不能攜帶任何利用魔界法術體系所改編的魔紋做成的魔法道具。也就是說,哪怕一點,魔界法術相關的事物,都不要讓它出現在那個山谷之中。”

“好的。”特拉斐爾點點頭,接受了墨菲的建議,既然他會這樣嚴肅的把自己單獨約出來談話,那這就一定是非常重要的訊息。可接受他的建議,並不代表法師對這樣古怪的要求沒有一點疑惑,所以法師仍舊表達出了自己的疑惑:“但是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是這稀奇與魔界同源。”墨菲苦笑一聲,說道,“在魔界施法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魔界的環境相當特殊,當它與惡魔的法術波動相融合,就會產生很劇烈的反應。它導致的直接後果就是會讓非智慧生物變得狂躁不安,充滿攻擊性。所以如果明天你帶著任何與魔界法術有關的事物出現在山谷裡,我想這整個山谷裡的魔獸和野獸都會對我們發動攻擊。”

魔界是個殘酷的地方,惡魔是天生的血脈施法者,這份天生的力量卻可能會使他們陷入危險之中。所以每一個惡魔,不僅僅是出色的施法者,同時還會是一個強大的戰士。

墨菲所說的消息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當特拉斐爾聽完之後便向他正色道謝,接著就直接從身上取下幾個護符,收進了空間之中。

聽見特拉斐爾的道謝,墨菲覺得相當奇妙,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法師對他道謝了。法師對他的態度一向如此,不論是惱怒或是感激都是因事而論,即便有時難免會有些偏見,也會相當克制。而他對法師的態度,卻在不知不覺之中起了相當大的變化。他從前會覺得法師這是相當虛偽的品性,如今卻覺得這幾乎是法師的美德。

不僅如此,他也對自己會警告法師這件事感到不可思議。按道理說,他一向是唯恐天下不亂,因此在這乏味的旅程當中,如果森林當中的獸類暴亂,這該是多大的趣事啊。而他卻因為擔心法師的安危,將這樣的樂趣都拋棄了。

這可真是奇怪,墨菲想,好像一切都在不停的失控。

但特拉斐爾沒有給他更多思考的時間,就在他將身上可能引起危機的隱患都排除之後,他就馬上對墨菲說道:“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情了,我想你現在就應該去真正的捕獵了,我們如果離開得太久就有些可疑了。”

“哦,好的。”墨菲很快回過神來,帶著法師仔細地搜尋起野獸的蹤跡來。

“不過,還有一個重要的問題。”當他們准備回到營地時,拎著幾只用石子從樹上打下的渡鴉的墨菲猶豫著開口說道。

“怎麼了?”特拉斐爾停了下來,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當你把花摘下來,我給自己治療的時候,我可能需要使用一點法術——魔界的那種。”墨菲說道,當他說完這個不可避免的嚴重問題之後,很快補充了一句:“不過我有辦法把來襲的獸潮集中在我身邊,所以你和學徒們都不會有危險。”

特拉斐爾看著他糾結的臉,微笑著回答道:“沒有關系,那時候我會在你身邊守著你,這樣可以嗎?”

“當然可以,那麼就沒有問題了,我們回去吧。”墨菲說,在他聽到特拉斐爾的回答之後,心裡的那些局促與不安全都消彌了,特拉斐爾的話語總是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接下來的夜裡沒有任何突發情況,但有一點令特拉斐爾有些在意的情況。不知是否是由於這股特殊的邪惡氣息的緣故,森林裡夜晚的雲層格外的厚。星光黯淡,月光也朦朧。

琺蘿花的開花條件很苛刻,必須是在沒有星星的明月夜裡。一開始特拉斐爾還有些擔心是否需要在山谷裡多待幾天,才能等到時機。但看見今晚的天空,他對明天的行動便多了幾分把握。

月亮西沉,太陽東升,馬車重新上路。

他們的目的地——生長著琺蘿花的德曼山谷,就在前方。



☆、第61章 采花

由於前一天墨菲的警告,前往山谷的一路上都沒有發生什麼危險。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這裡有著如此獨特氣息的緣故,越靠近山谷的中心位置,他們遇到的魔獸就越多,也越強壯。

不過好在馬車上掛著對獸類有震懾作用的護符,而且那些魔獸此時也並未發狂,所以它們只是在遠處打量著馬車,就離開了。

這讓特拉斐爾暗暗心驚,他昨天向墨菲承諾過他會保護他的安全,但是看見這些魔獸的規模之後,他心裡不免有些沒底。他偷偷看了墨菲一眼,惡魔此時也正一臉肅穆地看著窗外,不知道是在擔心晚上療傷時可能遇到的險境還是擔心這花的治療效果並不如他預想中的好。

天色漸漸變得暗沉,馬車沿著林中小路向前,四周的樹木漸漸變得稀疏起來。再向前走了一段路,他們就來到了森林的盡頭。一直遮蔽著遠眺視線的樹木消失了,眼前是一片開闊的空地。空地的面積不是很大,在平地的其他三面,驟然立起如同刀斧所劈砍出來的一般豎直的峭壁。

馬車停了下來,學徒們剛從車上走下來,就被眼前的景色驚得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眼前的景色根本不是冬天該有的,地上是茵茵綠草,還一簇簇地盛開著不知名的小花。如果說來時路上的樹木還能用常綠闊葉來解釋的話,眼前的景色除了魔法產物之外就沒有別的可能了,這根本是違背自然規律的。

這時天色還沒有完全黑下來,太陽剛剛沒入西邊的山脈當中,余熱和光芒依舊鋪滿整個天空,月亮的輪廓在顏色漸深的天幕中若隱若現。

特拉斐爾帶著學徒們向空地中走去,低下頭去查看那些反季節生長的花草。

這些都是很常見的植物,在夏天的時候幾乎開遍了整個奧澤維娜大陸。而特拉斐爾仔細檢查過後,發現它們的性質沒有發生改變,除了開放的時間異常之外,沒有其他的特殊之處。

天空中的光,就在他查看那些植物的時候一點一點的黯淡了下來,最終黑暗籠罩了整片山谷,那種特殊的魔界氣息,也變得濃厚起來。

墨菲和其他人一起站在特拉斐爾身邊,察覺到了什麼,抬頭向上看去。察覺到他的動作,特拉斐爾也隨著他的視線看去。

漆黑的天空之上,一輪碩大的明月亮得不同尋常,這幾乎是特拉斐爾三十三年來看過的最亮的月光。在強烈的月光映射之中,那些黯淡的星光根本無法被人看見。而那不同尋常的邪惡氣息,就是從這月光之中散發出來的。

就在這樣明亮的月光照射之下,那些原本光禿禿的懸崖峭壁之上開始顯現出一片一片的彩色小花。小小的彩色花瓣,楚楚可憐地團成一團,在具有魔力的光線之下才會顯現出來。

這就是他們所要尋找的琺蘿花。此時特拉斐爾終於明白,為什麼說它在“沒有星星的明月夜”才會開放,在“具有魔力的光芒”照射之下才會顯形。這兩者不矛盾,或者說這根本就是一回事。這裡的空間屏障不知為何異常薄弱,魔界的氣息通過月亮散發到大陸上,這月光原本就是帶有魔力的光芒。

墨菲看向特拉斐爾,後者則回給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法師清了清嗓子,將所有學徒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之後,才用法杖指向那長在懸崖上的小花,說道:“如你們所見,那些在月光之中才會顯形的花就是琺蘿花。”他詳細地向其他人介紹了琺蘿花的特性,卻對這異常的月光以及濃郁的魔界氣息只字不提。好在以學徒們目前的能力,對這股氣息的感覺並不強烈,因此也不會對特拉斐爾的話起疑。

“根據記載,這種話需要用‘精純的魔力包裹住雙手’才能采摘下來,但是顯然,以施法者普遍相對較弱的身體條件來說,這是最難的一點,畢竟我想這樣光滑並且陡峭的懸崖可沒有哪個施法者能夠攀爬上去。不過如同我不只一次地告訴過你們的那樣,所有的記載——尤其是來自其他法師手記的記載,往往會有誇大的水分在其中,這不難理解,因為這樣可以顯得這位施法者能力高超。就我本人而言,如果不是學生太多,擔心你們無法理解,我肯定也會將所有的筆記寫得撲朔迷離,這樣當後人看見我的研究筆記的時候,就會感嘆,‘這是怎樣一位偉大的法師啊,他所有的研究我可一個詞都不懂。’”特拉斐爾輕松地調侃道,引起其他學徒發出小小的笑聲。

等眾人安靜下來之後,法師接著說道:“所以我一直有一個猜想,所有與法力相關的采集一些獨特的魔法素材的方法,如果不是搭配著特殊的媒介,那麼這些方法是否仍然需要嚴格按照記載的方法來進行?”

當特拉斐爾說完這些話後,便舉起他的法杖念起了咒語。這是個再基本不過的空間法術,施展效果是將物品收入異次元空間之中,幾乎在場的所有人都會施展這個咒語。不過以他們的能力,是無法將相距他們所在之處那麼遠的花收入空間之中的。

特拉斐爾用完收物的法術之後,又念咒施了一個將物品從空間之中取出的咒語。短暫的咒語念完,一朵模樣可愛的彩色小花就出現在了他攤開的掌心之中。

“你們看,我的猜想被驗證了。”特拉斐爾說,“當然,即便那些方法搭配著特殊的媒介,也要保持懷疑的態度去看待。記載,並不代表真實。這一點很重要,這也是我帶你們來這裡的原因之一。”

他將花遞給站在身旁的埃爾維斯,示意學徒們去都來觀摩一下這種采摘條件特殊的植物。在其他人都看向琺蘿花時,墨菲悄然繞到特拉斐爾身邊,輕輕地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特拉斐爾沒有看向墨菲,但也同樣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接著便對其他人說道:“好了,這裡除了這種獨特的小花之外沒有其他需要特別留意的東西了。我們這次出行也到了終點,希望這一路上的見聞會對你們今後的研究之路有所幫助。你們可以將這朵花帶回車上慢慢看,不過再過不久它就會枯萎。今晚休息一晚,明天我們就出發。相信我,回程會比來的時候快很多。”

“好的,老師。”埃爾維斯說著就和其他學徒們一起向馬車的方向走去。不過他沒走兩步,就敏銳地察覺到特拉斐爾還和墨菲站在原地沒有動。於是他也停了下來,轉身問道:“老師,您不和我們一起嗎?”

“你們先去休息,來的時候我看到一種很感興趣的魔獸,我打算現在去看看。”特拉斐爾說道,他沒有提一點將會和墨菲一起行動的事情,因為這樣很可能會將埃爾維斯迅速點燃。而墨菲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他並沒有站在原地等著法師,而是先轉身向樹林的方向走去。

但埃爾維斯仍然要求道:“那老師,我和您一起去吧。”

“不行,這很危險,這裡的魔獸和野獸很多,待在馬車旁比較安全。”特拉斐爾溫和地拒絕道,他也不願看見這個他最疼愛的學生露出失望的模樣,但是情況不允許,他也只能狠心拒絕了。

即使知道特拉斐爾做出了決定就不會更改,埃爾維斯仍舊不死心地努力爭辯了一句:“那墨菲為什麼能獨自去打獵呢?”

“因為他身手比較好,恩,他以前做過佣兵。”特拉斐爾面不改色地說著謊言。

“但是他現在是您的學徒啊!而且他還這麼年輕。”

“沒錯,當他發現自己有施法天賦之後,就來做學徒了。而且佣兵對年齡也沒有任何限制,不是嗎。”

一向對特拉斐爾的話深信不疑的小埃爾維斯在法師這漏洞頗多的謊言面前,只是失望地張了張嘴,就垂頭喪氣地回到了馬車旁。

等埃爾維斯一離開,特拉斐爾就迅速地向墨菲離開的方向走去。跟著墨菲一路做的記號,很快法師就在一條小溪旁發現了他的身影。

墨菲已經將鬥篷和袍子脫下來放在了一邊,法師走到他的身邊,將花取出來交給他。

他們倆誰也沒有說話,氣氛一時間變得非常凝重。

墨菲先從懷中取出一塊像琥珀一樣的石頭,用手捏碎了灑在兩人身邊的地上,才拿著那一把小花,盤腿坐在地上,將襯衣的扣子解開,把綁得亂七八糟的繃帶一圈圈地取了下來,露出那總也長不好的傷口,特拉斐爾就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的動作。他猜那些石頭粉末的作用是同墨菲自己說的那樣,把那些即將會發狂的獸類全部吸引過來。

墨菲將花徑全部扯掉,只留下花瓣和花蕊用雙手捧住。就在他打算進行下一步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特拉斐爾一眼,說道:“我會很快的。”

法師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握緊了自己的法杖。



☆、第62章 來襲

墨菲雙手捧著那些花朵,深吸一口氣,合起雙掌,將它們慢慢揉碎。他閉起眼睛,發出低沉的聲音,念起不知名的咒語。

漆黑的夜空中那亮得幾乎刺目的月光變得朦朧起來,那一輪如玉盤的月亮,漸漸地開始散著光暈。月亮那原本與黑夜涇渭分明的邊界被月暈染得模糊起來,平靜的冷冽空氣也變得躁動不安。

法師那對危險格外敏感的直覺告訴他,有什麼東西往這邊過來了。

但是很快,讓他察覺到那些不友善的造訪者的,就不僅僅是他的直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那些靠近的不知名的來襲者接近的速度相當快。

特拉斐爾將自己的法杖舉起,高聲念起咒語,接著將法杖往地上重重一插。以法杖為中心,一圈空氣的波動向四周散開,在他與墨菲身邊,形成一個半徑約7英尺的圓。

圓環扭曲了空間,透過圓環向外看去,四周的景物都被扭曲成了古怪的形狀。

很快,那些帶著濃烈殺意的東西就穿越了重重樹影,來到了他們面前。那是陣勢浩大的獸潮,一波接一波地從林間跑了出來,數不盡的獸類密密麻麻地排在他們面前,向他們所在之處襲來。除了眼前這些,不知道密林的暗影之中還匿藏著多少發了狂的野獸和魔獸。特拉斐爾毫不懷疑,整個森林發狂的獸類都被吸引了過來。

那些獸類雙目變得通紅,不論是草食類還是肉食類的動物,全都猙獰地咧著嘴、呲著牙,渴求著鮮血與肉,很不得立即將他們撕扯得四分五裂。隔得老遠,特拉斐爾都仿佛聞到了那股濃郁的血腥氣息。

然而那些向他們撲來的獸類,在穿過扭曲的空間所形成的圓環之後並沒有來到法師與惡魔的身邊,而是從圓環的另一面衝了出去,迎向了另一群露出尖牙的獸類。

特拉斐爾的攻擊法術不多,但是絕不是沒有一點自保能力,這個圈就是他的防御法術之一。它扭曲了空間,隔絕了所有的敵人與攻擊。這個法術只有那些同樣會空間類法術的施法者能夠破解,而這些魔獸或是野獸,對其則毫無辦法,只能徒勞又迷惑地在這些被扭曲的空間中穿梭,等來的是來自同類的攻擊,撲向的是同樣毫無頭緒的低等獸類。

這看似是個萬全之策,但也僅僅是看起來而已。維持這樣一個強大的法術,需要大量的魔力,即便是身為*師的特拉斐爾,也很快出了一身的汗,感到一陣被掏空一般的空虛。

他從懷中取出幾塊護符,拋向圓環的外圍。那是對獸類有著震懾作用的護符,但是此刻在這些發狂的野獸與魔獸面前,卻失了作用。

法師緊緊握著法杖,喘息著向身邊的惡魔看去。墨菲的雙眼依舊緊閉,滿臉肅穆地念著那一串冗長的咒語。他將被揉碎的花瓣與花蕊塗抹在那道傷口上,雙手在傷口之上碾壓、移動,比起施法更像是在進行一個的儀式,而糟糕的是儀式通常都會耗費大量的時間。特拉斐爾不確定自己能否真的有能力撐到最後。

他將目光從墨菲身上移開,看向那些在扭曲空間之外幾乎令人辨認不出的獸類。這個法術消耗太大,作為救急可以,長時間使用,他有些支撐不下去了。他咬著牙念出了另一段咒語,那些被扭曲的空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凝固的空氣。野獸撞在上面,就像撞在一堵看不見的牆上面,稍用些力便撞得頭破血流。

這個法術讓特拉斐爾稍有了些喘息的時間,那些受傷或暈眩的獸類,以及之前被空間傳送而受到攻擊致死的獸類倒在地上,多少阻攔了一些後來者的腳步。有一些體型不那麼靈活的獸類被絆倒,它們龐大的身形就像另一堵牆,豎在那裡。但那些體型靈活的獸類,攀爬在枝頭,或是從其他獸類身體上越過,重重地撞擊在空氣牆上,場面依舊令人心驚。

特拉斐爾知道這個法術支撐不了太久,他其實也不必一味的防守。從這樣混亂的局面,他發現那些死去或受傷的獸類所發出的血腥味道轉移了一些肉食類野獸的注意,即使這只有短短的數秒鐘,最終墨菲之前捏碎的那些石頭所發出的氣息對它們的吸引力,還是超越了那些還溫熱的*對它們的吸引。

但這短短的數秒還是被特拉斐爾敏銳地捕捉到了,如果這些血腥氣再濃烈一些,對那些凶猛的獸類影響是否會更大?

他當然會攻擊類法術,或者說他可以將他會的很多法術都變成致命的惡咒。例如利用空間錯位,他就可以將這些獸類撕碎。但是來襲的獸潮數量實在太多,而且很多動作靈活的獸類並不是那麼好定位的。他使用這樣的法術,將會有一個巨大的工程等著他。

當然,以他目前所掌握的,還有其他的更強、效率也更高的法術。但是,他看了眼鑲在法杖頂端的,那顆作為空間類法術施法媒介最合適不過的綠色寶石——那是他身份的像征,心頭一陣緊縮。

那些是來自魔界的黑魔法。

黑魔法被世人所畏懼並非是沒有理由的,它們大多數都是會令人恐懼到惡心的惡咒,危險且致命。特拉斐爾通過墨菲學到的那些法術,能夠對這些獸類一擊致命,又快又准。

可當特拉斐爾想到自己將會施展那些咒語的時候,他的喉嚨仿佛被什麼東西緊緊地掐住了,他無法呼吸但同時又感到惡心。仿佛當他丟出那些惡咒,他內心的某種東西就會和作為目標的獸類一起被侵蝕得一干二淨。

那是一道枷鎖,也是一道防線,它守住了特拉斐爾心裡所有的陰暗。當那道防線被擊潰的時候,他就會失去他現有的一切,變成那個披著黑袍,在荒野的明珠之上使用惡咒,無情地收割那些貌似無辜的生命的魔鬼。

就像雅度尼斯曾向他訴說的那樣,就像所有人恐懼與唾棄的那樣。

他怎麼會變成那樣,他怎麼敢變成那樣?

特拉斐爾曾經從不去碰觸那道線,直到他幾乎被自己逼上絕路。不止一次地,他為自己召喚出惡魔的莽撞感到遺憾。失控感從來沒有從他的感覺中剝離,有時他覺得自己就像在一道鋼索上走路,當他走過去,等著他的將是會在歷史長河中也不會被湮滅的偉大成就。但稍一失足,他就將跌入萬劫不復。

他曾以為他所需要小心的,就只有墨菲的敏感的身份。但當他研究越來越深入之後,他才發現力量對生命有著多麼大的誘/惑。而那些強大得令人發抖的力量,就在他觸手可及之處。可當他真的去碰觸,去接納,他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他的身體裡一直住著一只惡靈,雅度尼斯救贖了他,治愈了他,但曾經的傷害並不會完全從他心中抹去——尤其是,他如今獲得的越多,就越是能感受到世人敬畏他,不過是因為他的力量或是有求於他。他也深刻地了解著,在社會光鮮的表面之下流淌著多少肮髒。所以他只是將它們,將他所有的憤恨與怨懟牢牢地禁錮起來,放在絕對不會去碰觸的角落裡,等待它隨著自己的生命一同消逝。

所以,他怎麼能將它釋放出來。他將雅度尼斯的名字與自己牢牢地系在了一起,怎麼能夠讓他因為自己被染上一點點髒污。只要他在世人眼裡是干淨的,是偉大的,雅度尼斯就將同樣是光輝而又偉大。

特拉斐爾抬起頭,用已經有些發軟的雙腿撐住愈發沉重的身體,他將插入土中的法杖拔起,斜指向前,驀地念出一串咒語。就在他所指的方向,一排正撞向空氣牆的野獸突然被攔腰斬斷。

法師使用的並不是黑魔法,他只是將空氣壓縮,向前推進,就像風刃一樣收割著來襲野獸的生命。

這個方法效率還算高,但對付這源源不斷的獸潮卻仍是不夠的。尤其是,那堵空氣牆已經越來越薄弱,而法師已經沒有余力再加固它了。

就在空氣牆即將碎裂,特拉斐爾忍受著精神力透支而帶來的頭疼准備再使用一次這個法術,盡量爭取更多時間的時候,墨菲終於睜開了他的眼睛。

當看清眼前的形式之後,惡魔從地上躍起,抽出那柄長槍,只不過站在原地向著四周橫掃,衝在最前端的獸類就瞬間斷成了兩截,從鮮活的生命變成了血淋淋的肉塊,重重落在地上。

墨菲只進行了一波攻擊,就將長槍收了起來,渾身的氣息也全都收斂了。

這如同噩夢的修羅場瞬間被定格,發狂的獸類漸漸收起了獠牙,眼中的紅光也消彌無形。即便有一些仍舊向前衝的肉食性獸類,也開始忌憚起法師最初拋出的護符,止步不前。

就在獸潮漸漸退去的時候,意識到已經安全了的法師終於支撐不住,向一邊倒去。站在他身邊的惡魔,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接住了他。

法師已經沒有力氣掙扎了,他瞥了眼惡魔的傷口,此時已經不可思議地愈合了,只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傷疤。

而墨菲,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特拉斐爾被汗水沾濕在前額的發絲吸引了過去,法師配合地半躺在他懷中仿佛是某種許可,他忍不住伸出手,將那幾縷發絲拂開。

在這次旅行的重點,他終於碰到了特拉斐爾那令他心心念念的頭發。

和想像中的一樣軟,墨菲想道。



☆、第63章 來信

墨菲最近煩惱極了,這個煩惱並不是最近才產生的,但是卻因為失去了無法愈合的傷口這個相對而言更值得關注的問題之後,這件事就這麼直接地擺在他面前,使他不得不去面對,連一點逃避的余地都沒有。

他發現自己,對特拉斐爾的關注已經有些太超過了。

這種說法也不對,之前並非不關注,畢竟法師對他而言是這片充滿危險的土地上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但現在與之前所關注的點以及所持有的態度,已經完全不同了。

那天,當他治療好自己,扶著法師休息了一會,再做了簡單的清潔以確保自己身上沒有血腥味之後,他們就回到了營地裡。那一/夜之後,他們就踏上了回程的路途。與來時不同,回程時他們不再慢慢前行,而是利用了法師擅長的傳送法術,很快就回到了法師塔當中。

雖然腳程快了不少,路上也有很多值得敘述與分享的事情。但這些事,墨菲一件也記不起來了。他能記得的最後一件事,就是特拉斐爾在森林裡的小溪中,脫下了長袍,解開了襯衣領子,用手帕沾著溪水擦拭著脖頸。

失去了魔法的干擾,月亮又變得猶如明燈一般,把一切細節都照的纖毫畢現。由於之前墨菲在法師塔中沒事經常騷擾法師,所以這並不是墨菲第一次看見特拉斐爾的身體。但是他以前從未注意到,法師的身體居然是這麼的……這麼的該死的有吸引力。

特拉斐爾的皮膚白皙,由於身材瘦削,鎖骨也格外突出。那一小片皮膚此時在月光下凹出的陰影,以及反射的光芒,這一切都讓墨菲移不開目光。還有因為特拉斐爾歪著頭擦拭而伸長的脖頸,修長又纖細。墨菲還記得,有一次法師惹惱了他,於是他就掐住了法師的喉嚨。因此他知道,那裡的皮膚的手感、溫度,還有法師因為緊張而起的細密的疙瘩。

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幫特拉斐爾擦拭著額上汗水時留下的溫度,墨菲輕輕捻著指尖,覺得有些頭暈目眩。

就在墨菲腦子裡亂成一團時,特拉斐爾已經將自己重新打理整潔,他將襯衣扣上了最上端的一顆扣子,套上他威嚴又神秘的長袍,用鬥篷將自己嚴實地包裹起來。他轉過頭,見墨菲蹲在一邊看著手發呆,便問道:“你在做什麼?”

這一句話讓幾乎已經陷入旖旎幻想的惡魔馬上清醒過來,他看著眼前將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風,與方才腦中的模樣完全相反的法師,心中感到一陣令人腿軟的酸脹的同時,耳畔依稀間響起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大事不好!

是的,大事不好。這種感覺,不是對特拉斐爾感到心動,充滿渴求,又會是什麼呢。當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墨菲憂愁得幾乎要失眠了。

這對於他來說,實在是一個完全無法接受的結論。他,身為一個高階惡魔,身材出眾長相俊美傾倒蒼生,居然會對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類——好吧,事實上也不是那麼普通——感到心動,並且是從目前來看,這個人類對自己完全沒有興趣的情況下。哦,魔界之王在上,這段感情實在是太不樂觀了。

不不不,這段感情能否成功是次要的,惡魔和人類?!想想就完全不搭!渺小的人類,怎麼能配得上他高貴的血統。而且以他所知,即使是從人類的角度來講,特拉斐爾的出身也實在是低賤。關鍵是如果這件事傳回魔界,恐怕會成為他墨菲·諾爾伯一生的笑柄,甚至可能會讓家族蒙羞。

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最先陷入的那一方都不能是自己,他絕對不能承認。

但是那該怎麼辦呢,墨菲苦惱地捂住了臉,一時之間他也沒辦法放下這位人類法師,而那種感覺又時刻折磨著他。將家訓背了好幾遍之後,墨菲緊緊地咬著牙下了決心——那就只能讓特拉斐爾死心塌地地愛上他,再率先承認這一點。等到那時,他如果還有這種心情,就勉為其難地接受他,反正人類的壽命相對他而言實在過於短暫,而且從法師目前的身體狀態來看,恐怕也不是長壽之人。而等特拉斐爾逝去之後,他依舊年輕,這段感情也只會被別的惡魔認為是他年輕時犯的錯而且是法師主動的——這一點極其重要。而如果那時他已經對特拉斐爾不感興趣,那就再好不過。將一位人類*師迷得神魂顛倒,這該是怎樣偉大的成就啊。

就惡魔躺在床上,為自己的感情而羞愧不已,又做著完全不切實際的幻想的同時,他妄想中的當事人特拉斐爾此時正坐在書房之中,處理著外出時未能查閱的信件。

除了一些來自各個階層的貴族的常規問候,以及一些他立刻就准備回絕掉的宴會邀請之外,還有兩封未拆封的信放在他的手邊上。一封來自將惡魔打傷的聖騎士德維特,還有一封來自他所認識的一位佣兵團長。

前者顯然是他此時最為關心的對像,他將信封拆開,展開信認真讀了起來。聖騎士在來信中簡單地講述了一下他讓神殿祭司為他占蔔的結果,以及對這種結果的擔憂。這股擔憂濃重得特拉斐爾透過信紙都能真切地感受到,然而這卻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墨菲的身份沒有暴露,並且從占蔔結果來看,段時間內也沒有暴露的可能性。雖然有些對不起聖騎士,但是對他來說,沒有比這更好的消息了。

在信件的最後,聖騎士請求法師,如果對惡魔的那份血跡有任何的研究結果,都務必告知於他,他希望掌握更多關於祭司所說的‘這份血脈’的線索。法師愉悅地准備在一會的回信中答應他,反正研究有沒有結果或是結果如何,都是他特拉斐爾說了算,別人也無法驗證真偽。

接著,特拉斐爾就把這封信放到一旁,帶著輕松的好奇將那封來自佣兵的信件拆開看了起來。這位佣兵團長是他當初和雅度尼斯一同在大陸游歷時所結識的,那時的確得到他很大的幫助,也因為一些事結下了一段友誼。但是十幾年過去了,他們幾乎再沒有聯系,這次他突然聯系他,究竟是為了什麼?

雅度尼斯將信紙展開,先看了一眼落款時間。是前不久才寫好的,能這麼快送到,也許是恰好經過此處。經過他的法師塔,卻沒有等待他歸來,而是留下一封信件之後便離開,他想要告訴自己什麼?

帶著這樣的疑惑,特拉斐爾迅速地將信掃視了一遍,眉頭便舒展開來。

從客觀上來講,這實在是一個好消息,並且不僅僅是對法師而言。從惡魔的角度來看,也是同樣——這位值得尊敬的佣兵團長告知了關於惡魔弟弟的消息。

當初特拉斐爾動用他所有掌握的人脈,尋找惡魔弟弟的線索,其中就包括了這位佣兵團長。實際上,當初特拉斐爾對獲得想要的結果最沒信心,只是順手寄出信件碰碰運氣的,就是這位佣兵團長了。而事實證明,他的運氣還算不錯。

這位佣兵團長在信中寫道,在離這裡不遠的一個村落中前不久降生了一個模樣古怪的孩子,背後帶著鮮紅的胎記,被村子裡的其他人視作不祥之兆,很是起了一番風波。而正是因為這場風波,才讓佣兵團長了解了這件事。

得知這件事之後,他立刻就想起了來自法師的求助信,於是便寫了封信,將這個消息告知於法師。

背後有一道鮮紅胎記的新生兒,法師盯著這句話看了好幾遍。他回想著墨菲身上的血脈印記,以及在霍爾特卡時墨菲所說的他弟弟已經破殼而出的消息,心中對這件事越來越確信。

至於是誕生於人類夫婦的這一點,特拉斐爾雖然也有些疑惑,不過很快就擱置到了一邊。事情往往在流傳過程中會模糊掉一些細節不重要的細節,也許是被收養的孩子也未可知。

想通了這一點,特拉斐爾拿著信,抓起放在桌旁的法杖站了起來,往門口走去。

這次和往常一樣,法師直接將書房的門與墨菲房間的門相連通,因此一開門就看見了墨菲將頭蒙在被子裡,抱著被子滿床打滾的古怪模樣。

驚訝使法師沒有立刻出聲,他站在門邊看了一會,發現墨菲在失去視線的情況下,也能夠在那張單人床上每次都滾到了床邊幾乎要掉下來的程度,卻穩穩地將身子抬了回去,而在剛好要碰到牆壁的時候將身子停了下來。

贊嘆了一下惡魔對身體精確的控制能力之後,法師才清了清嗓子,向房間中的惡魔示意他的到來。

聽見他聲音的那一剎那,惡魔從被子裡一下子彈了起來,頂著一頭亂七八糟的頭發驚恐地看向站在門邊的法師。

“你怎麼不敲門!”墨菲幾乎是怒吼著對法師說道。

墨菲不同尋常的過大反應讓特拉斐爾再次愣住了,過了一會,他才向惡魔揚了揚他手中的信紙:“一個好消息,想不想知道?”



☆、第64章 村莊

墨菲前一秒還在為自己的醜態被看見這件事而生氣,下一刻就被特拉斐爾的話和他手中的信紙瞬間拉走了注意力。

“什麼好消息?”墨菲放開了那團被他蹂躪得可憐兮兮的被子,從床上站了起來,走向特拉斐爾,伸手去拿那張信紙。

特拉斐爾沒想賣關子,所以他將信紙遞給墨菲之後,就馬上說道:“我收到了一個關於你弟弟線索。”

墨菲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便低下頭去看這張薄薄的、內容也相當簡短的羊皮紙。而當他再次抬起頭來時,眼神就變了:“這消息來源可靠嗎?”他的語調相當急切。

“非常可靠。”特拉斐爾點點頭,他對那位年長的佣兵團長的人品還是很有信心的。

“你和我一起去嗎?”特拉斐爾見墨菲露出欣喜的表情之後就明顯走神,便又開口問道。

墨菲很快回過神來:“當然,我當然要去。”

“好的,那麼你准備一下,這只是一場短途旅行,我們很快就出發。”特拉斐爾說完這句話,就從他身後仍然連向他房間的門退了出去,關上門,把房間再次留給墨菲一個人。

墨菲走到桌子旁坐下,此時他還沒有從這個好消息中回過神來。如果他找到了弟弟,並且將他帶回家族領地,那些人就會知道他就算是一個人,也能把事情做好的。年輕的惡魔想著,仿佛已經看到了那些人贊賞的表情,露出了一絲勢在必得的笑容。

但很快他就想到另一個問題——如果他要將弟弟送回去,就不得不回到魔界,而且回去之後也沒有理由再過來了。他剛剛才下決心要得到法師的心,怎麼會形勢就變成了這樣。

難道要把弟弟養在這邊,等法師愛上他之後再返回魔界嗎?法師能同意這個提議嗎?墨菲苦惱地抓抓已經亂成一團的頭發,腦子裡也同樣亂成一團,沒有答案。

如同特拉斐爾所說,這就是一個短期旅行,所以要准備的東西並不多。時間在糾結中過得似乎特別的快,還沒等墨菲想到什麼好辦法,法師就已經通知他即將出發了。

當惡魔被法師帶到法師塔旁的馬廄,讓他挑選一匹合適的馬的時候,他還沒回過神來。墨菲看著眼前這一排膘肥體壯線條流暢的好馬,有點發愣:“我們騎馬過去?”

“沒錯,這樣比較快。”特拉斐爾回答道,“這些馬的血統都很好,繼承著來自遠古被時間層層篩選過之後的精良血脈,每一匹都是難得見到的良駒,你只要選一匹你看得順眼的就可以。”

“不不,我不是對這些馬有什麼意見,”墨菲擺擺手說道,“但是我們上一次出行,為什麼是坐馬車?”

“因為那樣比較舒適,而且那次埃爾維斯和我們在一起。而這次僅我們兩個的短途旅行,我個人比較建議騎馬。”

“你是說,就我們倆?”墨菲被特拉斐爾話中傳達出來的信息嚇了一跳。

“沒錯,有什麼問題嗎?”法師挑挑眉問道。

墨菲當然是立刻搖了搖頭:“沒有問題。”他當然沒問題,兩人出行這麼好的機會,他只會好好把握,哪裡會有什麼抱怨的話呢。

最後墨菲挑了一匹叫做多羅的有著白色蹄子的黑色駿馬,跑起來時四只雪白的馬蹄簡直不沾地,如同飛起來一般的快。而特拉斐爾選則了一匹棕紅色的馬,他似乎和這匹馬很熟,當他站在馬身邊時,它就低下頭來親昵地磨蹭著法師的手臂。這匹馬叫做奧拉,是跟隨特拉斐爾時間最久的一匹馬。

與墨菲所選擇的多羅不同,奧拉簡直稱得上是個淑女,它長著長長鬃毛的脖子總是優雅地搖擺,步伐也有條不紊,只有在特拉斐爾輕輕催促地時候它才會邁開蹄子飛快地奔馳。它跑起來時像在跳躍,這使得它的動作看起來格外靈敏。不過對於奧拉和特拉斐爾來說,有條不紊的前行速度還是占了大多數的時間。這使得生性好動的多羅不得不放緩了自己的步伐,跟在它的身邊。

路程比特拉斐爾預計的還要短,他們只來得及在野外度過了一個夜晚,就來到了那位佣兵團長所說的小村莊。

這讓墨菲既緊張又遺憾,緊張得自然是即將見到那個疑似弟弟的嬰兒,而難過則是因為這一路上他都沒來得及對法師做什麼事情。事實上,他只顧著騎著馬四處撒歡,完全把要接近法師這件事放在一邊了。騎在馬上的感覺與乘坐馬車完全不同,他仿佛又回到了在家族領地肆意打獵沒有憂慮的少年時代,雖然這裡坐騎和獵物與他在魔界時的都不同。

因為沒有其他人也不擔心身份暴露,就連晚上露宿時墨菲也不消停,騎馬飛奔,展開一次小小的冒險。所以當他回到特拉斐爾身邊的時候,他已經沒什麼余力去向法師展現自己的魅力了,將韁繩丟在一邊,倒在地上就睡著了。

特拉斐爾就只好嘆息著幫他蓋好毯子,將馬的韁繩系好——即使這些有靈性的馬就算放在那邊不管也不會獨自跑走,但還是把它們拴起來比較令人安心——再將火堆裡添上足夠燃燒一夜的干枯樹枝,才能去休息。

而當墨菲盡了興,想起來還要引誘特拉斐爾這件事的時候,他們就已經下了馬,開始向村民們詢問那個嬰孩的下落。

關於那個孩子的事情,佣兵團長在只是路過這附近的其他村子的時候就聽說了,可想而知,在這個事發地自然是沒有不知道這件事的人。因此當特拉斐爾詢問一個身材臃腫圍著頭巾的婦女時,光是那個孩子的模樣,對方就滔滔不絕地向*師形容了半個多小時。

特拉斐爾耐心地聽著對方的敘述,絲毫沒有為對方間歇性地對自己的裝束表達評論而感到不快,當然他也沒向對方解釋法師都是這樣的打扮。

與特拉斐爾的耐心不同,墨菲牽著馬站在法師身邊,聽著那位女士的描述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她口中所說的那個孩子,與他弟弟應有的模樣並不相符。

諾爾伯家族的惡魔都是黑發紅眼,而不應該是她口中所描述的棕發綠眼。但她根據她所說,那個孩子的背後有著一條長長的紅色胎記,從後頸一直延伸到尾椎,用她的原話來說就是“簡直像神所鞭笞的傷疤,這孩子一定是被神所厭棄的人”,當然這個說法令惡魔非常不舒服。

打聽到那一家人的具體地址之後,特拉斐爾就向那位女士告辭了。墨菲也無視了她似乎非常想和自己搭話的舉動,跟在法師身後向那個方向走去。

即使心存疑慮,在路上時墨菲還是很快就在心裡說服了自己。既然惡魔階位都有可能變異,那麼發色或是瞳色這種無關緊要的條件自然也可以不必那麼在意。

村落的範圍非常小,很快他們就到了那一家人的門口。到了具體地方,即使不用再次詢問以做確定,特拉斐爾就能非常確定他們沒有找錯地方。因為這一戶人家門口,實在是太亂了。

那是一種經過侵襲之後又頑強存活下來的凌亂,牆上還留著沒能被完全擦去的各種污漬,地上也都是腳印。房間的窗戶破了,門也有些歪斜,就連門邊那顆明顯還未長成的小樹苗都有被粗暴對待的痕跡。

法師謹慎地打量著這一棟不知道經歷了什麼,此刻正緊閉房門的房子,帶著墨菲走上前去敲響了那扇被緊緊鎖起的大門。

門並沒有被打開,這當然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於是特拉斐爾絲毫不感到沮喪,只是再次輕輕地敲了敲那扇也許讓墨菲使勁一踹就能被打開的門。

也許是特拉斐爾敲門的方式過於溫和,那扇房門終究還是被打開了,但也僅僅是開了一條小縫。一個男人站在門後面,充滿戒備地緊緊盯著站在門外的法師與惡魔。

那個男人的視線在兩人中間游移了一會,才開口低聲問道:“外鄉人?”

“是的,”特拉斐爾用柔和的聲音開口,企圖讓對方放下戒備:“我聽說了您孩子的事情……”

但再柔和的聲音也無法打消男人的防備,在聽見法師提到他的孩子之後,男人就迅速打斷了他,惡狠狠地說道:“這沒什麼好說的。”說完,就打算將門再次關上。

法師的動作比他更迅速,在那個男人剛有動作的時候,就將他的法杖伸進了門縫當中,卡住了即將關上的門。

“快離開!這裡不歡迎你們!”男人氣急敗壞地吼道。

“請您冷靜一下,我忘了做自我介紹,也許您會對我的身份感興趣。”特拉斐爾安撫地說道。

“我叫特拉斐爾,特拉斐爾·斯特林,來自距離這裡不遠的雅度尼斯,您也許聽說過我。而這位,”特拉斐爾說著將身子稍稍傾斜,露出了墨菲的身影,“是我的學徒墨菲·諾爾伯。”



☆、第65章 母親

聽過法師的自我介紹之後,男人的表情明顯地放松了下來,但他依舊站在門邊沒有任何挪開身體或是打開房門的跡像。

“哦,尊敬的法師大人,請您回去把!”男人滿臉的憤恨與戒備都變成了疲憊,他的肩膀明顯垂了下來,用哀求的口吻說道,“如果是您,一定可以知道,我可憐的孩子不過是有著特殊胎記的幼兒,而不是任何的惡魔之子,這不值得您專程跑一趟。”

“當然,我當然知道傳言歸根到底不過是荒謬的謊言而已,我聽說了您一家人所經受的那些暴行,我深表遺憾,而我正是為此而來。”特拉斐爾將他卡在門縫當中的法杖收了回來,口中繼續勸說道。

“感謝您的慷慨,法師大人……”男人的神色和語調明顯變得猶豫了起來,“可您打算怎麼做呢?”

發現了男人的動搖,特拉斐爾繼續說道:“你知道的,對於這種不太尋常的事情,施法者總是要比普通人了解得更多。如果我對這件事公開發表一些看法,我想也許會對您此時所處的困境有所幫助。”

男人的動搖越來越明顯:“您是說,您願意幫助我?”

“沒錯,但是前提是您得讓我見那個孩子一面。”特拉斐爾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提醒道。

一直站在門後的男人猶豫了一下,最終側開了身子,將門向特拉斐爾和墨菲敞開了。

墨菲跟在特拉斐爾走進了房子,從方才站在門外時,他的心就一直在往下沉。因為他沒有任何特殊感覺。當他還在魔界的時候,不論身處家族領地的哪一個角落,都能感受到那種那種與親人血脈相連的安心感。

也許是因為他還只是個新生兒,而且是失去了初魔之息的新生兒,因此他們之間的感應弱一些也是有可能的。墨菲安慰著自己,跟隨者那個男人向屋子的深處走去。

房間裡的家具大部分是木質的,四處散落著一些類似兒童玩具的小東西,一看就是手工制作的。從那些新制的小小家具上,特拉斐爾可以猜想的到,曾經這一家人是如何幸福地等待著這個新生命的到來。但此時它們和房間裡的其他可以移動的東西一樣,四處散亂,有著明顯的損壞。

他們沿著客廳一角的樓梯向上走去,最終走到了二樓的一個房間裡。

當他們剛走到房間門口時,房間裡就傳來一個焦急又虛弱的女人聲音:“阿爾,他們走了嗎?”

伴隨著她話語的尾音,法師一行人走進了房間當中,看見了她的身影。她躺在床上半支撐著身體,而在她身邊的被子下,她的手以保護性的姿態輕輕搭住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鼓包。特拉斐爾知道,那就是他們所尋找的孩子,而這個頭發凌亂的女人,就是那個和丈夫一起守護家庭而疲憊不堪的母親。

當看見丈夫身後還跟著兩個陌生人的時候,這位母親的眼睛瞬間睜大了,嘴巴緊緊地抿著,支撐著身子坐了起來,身上散發出的敵意甚至比她的丈夫還要強烈,仿佛突然之間從一個虛弱的婦人變成了一位頑強的戰士。

這位母親的模樣,使特拉斐爾不禁有些憂心,如果最後的結果真的如他們的意,那麼他們就不得不拆散這組為凝聚在一起而做了各種鬥爭的家庭。造成這種結果,並不是他的初衷。

看見過度緊張的妻子,被稱作阿爾的男人快步走到床邊,將妻子輕輕擁入懷中。

“放松一點,艾米亞,這兩位是來幫助我們的。”男人親吻著妻子的額角,安撫地說道,“這位是*師特拉斐爾·斯特林大人以及他的學徒,你知道他的,他是個好人。讓他看看我們的孩子,他就會知道夏佐不過是個普通的孩子,接著他就會把這個消息傳達給其他所有誤會我們的人。”

“不,沒人能把夏佐從我身邊帶走。”這位母親敏銳的意識到法師的來意並非出自友善,於是她堅決地推開了自己丈夫,“除非使我變成一具毫無反抗能力的屍體,否則任何人都不能從我的懷中將我的孩子帶走,不論他是法師還是國王。”

特拉斐爾帶著墨菲慢慢走到床邊,無視了艾米亞仿佛下一刻就要跳起來將他們從窗戶裡扔出去的猙獰表情,依舊和善地微笑著。就在他想繼續開口勸說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的袍子被輕輕地扯了一下。

墨菲依舊沒有感受到那種特殊的感覺,越是接近那個孩子,他心中的希望就越小一分。當他和特拉斐爾站在床邊,距離那個孩子不過一只手臂的距離的時候,他終於放棄了這個可能性。

於是法師轉過頭,就看見墨菲站在他身邊帶著點沮喪的神情,慢慢地對他搖了搖頭。這表示著這個孩子並非他們要找的那個人。這個信息,讓特拉斐爾的心沉了下去,說不好是落在了實處還是一直沉到足以令他失望的位置。

於是法師清了清嗓子,將准備好的說辭換成了另一篇:“您可真是一位可敬的母親,但是請您放松一些,我以月神的名義起誓,我從未想過、之後也絕對不會在您不同意的情況下將您的孩子帶走。”

法師是個神秘的職業,但是除了那些黑袍法師之外,名聲大多還不差,尤其是特拉斐爾,名號更是響當當。因此,當他起誓之後,艾米亞的神情明顯地放松了一些。

於是特拉斐爾接著說了下去:“作為一名法師,我不得不說法師的好奇心有時候真的不太討人喜歡,而您孩子的這種情況真的非常少見,所以當我聽說關於您孩子的傳聞之後,就實在是非常感興趣。要知道,不同語言不同花紋構成的組合圖案有著非比尋常的魔力,而人類的胎記,有時就向神造的魔紋,或許會具有特殊的能力。

“所以我來到了您面前,請求看一眼您孩子的胎記。我想如果您能明白我剛剛那些話的含義,那麼您應該也會對您孩子的胎記而感到好奇,或者是擔心——要知道,這種隨機出現的魔紋可說不好是饋贈還是詛咒。”

法師的這番話讓這位可憐的母親再度緊張起來:“您說的沒錯,法師大人,如果您真的能夠保證不論結果如何都不帶走或是傷害我的孩子的話……”她靠在丈夫的懷抱裡,眼角泛著淚光,眼神卻堅定無比,“那麼我也能讓您看到我孩子的模樣。”

當再度得到法師的保證之後,艾米亞將孩子抱進了懷中,慢慢地向他揭開了裹在嬰兒身上的襁褓。

這個初生的嬰兒正在母親懷中睡得安穩,深棕色的胎毛柔軟地盤旋在頭頂。他的臉上還有些浮腫,但皮膚已經變得白皙細膩,可愛得令人心醉。但法師僅僅是打量了一眼,就將目光挪向了嬰兒的後背。那裡確實有一道深紅色的胎記,就像一道鞭痕,從後頸一直延伸到尾椎。但這胎記與墨菲背後的印記截然不同,不論是從形狀還是從顏色。

於是特拉斐爾收回了視線,伸出手將嬰兒重新用小小的被子裹了起來。此時嬰兒的父母都在焦急地等待著他,說出他的結論。

特拉斐爾無意繼續折磨這對已經經受了太多挫折的新晉父母,於是他迅速地將微笑掛回了他的臉龐。

“不用擔心,這的確僅僅只是一塊面積有些大的胎記而已,您的孩子非常的健康也很正常。但很遺憾,我想這胎記雖然沒有什麼害處,但是大概不會給您的孩子帶來任何的好處。”特拉斐爾說道。

阿爾與艾米亞都是一臉驚喜,他們相互看了一眼,交換了一下彼此的喜悅之情,艾米亞便微笑著對特拉斐爾搖搖頭:“這沒有關系,只要這孩子健康我們就滿足了。”

說完這些,這位母親的神色又變得猶豫起來,她遲疑地說道:“而您之前所說,會替我們的夏佐澄清的這件事……”

“放心,我不會食言。很快,所有知道您孩子事的人,都會知道他只是一個健康的普通男孩,沒有任何的邪惡氣息,或許今後還會比大多數人都更加善良。”法師微笑地對這對飽受驚嚇的父母說道。

既然證實了這並非墨菲所找的弟弟,那孩子背後的胎記也沒有任何深意,特拉斐爾就沒什麼必要繼續待在這裡了。他在這對父母反復的感激之中告辭,當他剛一走出這棟房子,便立刻轉過頭,對墨菲說道:“別擔心,會找到的。”

從剛剛特拉斐爾就注意到了,墨菲的精神有些失落。特拉斐爾相當理解他,當初自己告訴他這個消息的時候,他也一定同自己一樣,抱著巨大的希望。如今希望落空,尤其是他的弟弟還如同方才所見的嬰兒一般是個幼兒,任誰都會擔心與失望。只是剛剛在房間裡,並不方便說什麼,所以一出門特拉斐爾就將那一句安慰的話說出了口。

“不,我也不是特別失望。”墨菲說,事實上也是這樣,當他得知一切都是誤會之後,居然在失落之後還有一些欣喜,這樣他就能有更多的時間與特拉斐爾相處了,這對他的計劃也是有利的。但對於他這個說法,特拉斐爾卻有些無法理解。

看見法師臉上的疑惑,墨菲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什麼,於是他迅速解釋道:“我其實從聽見別人描述他的模樣時就開始有些懷疑了,剛剛不過是驗證了自己的懷疑而已,所以也沒什麼。”

“但是你似乎很失落?”法師接著問道,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的直覺出了差錯。

“是的,”墨菲遲疑地點頭,這件事他一開始其實並不想說,但受到法師的安慰也令他很開心,而法師類似關心一般詢問的話再次觸動了他,於是他還是說道:“我只是,從那對人類夫妻身上,想起了一些關於我自己的事情。”



☆、第66章 眼鏡鏈

“你自己的事情?”特拉斐爾的興趣一下子就被墨菲的話勾了起來,這是墨菲第一次主動提到關於他自己的事情。

“沒錯。”墨菲說,短暫的沉默之後,他問道:“人類的父母,都像是這樣的嗎?我是指,對自己的孩子充滿了愛與重視。”

“我並不這麼認為。”特拉斐爾回答道,墨菲的問題讓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的心情略微有些低落。

墨菲聽到特拉斐爾的話,長吁一聲,伸手解開綁在房子旁邊的馬的韁繩,說:“是嗎,原來每個種族的父母都是這樣。”

特拉斐爾雖然很想說智慧生物都會有個體差異性,但是他最終忍住了,因為他能感覺的到,墨菲這句話不過是個引子,真正重要的內容在後面。

果然,當人類法師和惡魔都翻身上馬,慢慢地遠離了那棟小房子之後,墨菲再次開口說道:“我想我從未得到過我父母的承認,或者說所有人都並不把我放在眼裡。我的父親把所有的權利都交給了大哥,在將來領地裡的每一寸土地都將屬於他。而他把所有的力量都給了我的二哥,領地裡所有的軍隊都將歸於他的麾下,而我,卻沒有得到父親的任何我所因得的權利。我不被允許離開領地,也從未上過戰場,我的槍從未為了家族榮耀而刺出,這完全與家訓相違背。而我的母親,甚至將我當成一個軟弱的小惡魔看待。但是我已經成年了,一個有著我這樣資歷的惡魔,怎麼配得上諾爾伯這個姓氏。”

特拉斐爾駕馭著馬,離他更近了一些,神色有些古怪。但他的位置在墨菲的斜後方,因此惡魔沒有看見他的表情。法師斟酌了一下,才說道:“但是你很勇敢,你獨自來到大陸,你甚至與聖騎士十二人之一的德維特交過手,不是嗎。如果你將你的弟弟帶回去,他們會對你刮目相看的。”

“真是奇怪,我跟你說這些干什麼。”墨菲喃喃地說,一夾馬腹騎著多羅獨自跑遠了。當他把這些告訴法師之後,他很快就後悔了。一種類似羞窘的感覺讓他臉上發熱,但不可否認的是,把所有心事都傾訴出來,還能得到安慰,他的心情確實松快了不少。

法師依舊在路上讓奧拉保持著原來的步調不緊不慢地走著。的確很奇怪,他想,他從沒想過惡魔會跟他說這些。而這些信息,也讓他對惡魔的了解更多了一些。

墨菲的這番話與他曾經透露出來的一些信息相違背,但是特拉斐爾認為他剛剛說的那些,才是他真實的經歷。最初墨菲剛剛挑起話題的時候,特拉斐爾還以為他會和自已有著相似的遭遇,但聽完全部的內容,他才發現事實並非如此。他想,墨菲的父母並非是瞧不起他,恰恰相反,他們太過於重視他,以至於幾乎到了溺愛的程度——是的,墨菲剛剛講述的關於他自己的所有遭遇,都讓特拉斐爾聯想到這個詞。

而這些,也讓特拉斐爾明白了,惡魔所表現出的不合作態度或許並不僅僅出於種族差異,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墨菲基本上被/寵/壞了,他的叛逆期根本就還沒過。

特拉斐爾搖搖頭,對這個年齡幾乎是自己三倍的惡魔小鬼又有了新定義。但這對他來說至少能算是個好消息,畢竟一個叛逆期的年輕人要比一個全然邪惡的成熟惡魔要好對付的多。

回到法師塔是在第二天的黃昏,他們回程的速度和來的時候基本保持了一致。而這一段路途,惡魔同樣沒有做出任何可能使自己與法師的關系有所進展事情。

他幾乎一路上都在為他不小心對特拉斐爾說了太多而後悔,而等他回過神來時法師塔已經近在眼前了。

而另一邊,特拉斐爾卻根本沒有把他的這點年輕的煩惱放在心上。回到法師塔,特拉斐爾的心情便不自主地放松下來。事實上幾乎沒有一個法師不喜歡待在自己法師塔中,這裡是他們的領地,他們熟悉這裡,親自打造了這裡,他們是這一片充滿神秘領域的唯一領主,這種掌控感很大程度的安撫了這些敏感的法師脆弱的神經。

但這一次,特拉斐爾的好心情並沒有保持多久,因為他很快就發現了一件讓他非常在意的事情——埃爾維斯那副他親手挑選的金邊眼鏡後邊,多了一條嶄新的銀色眼鏡鏈。

那條新出現的細長金屬鏈子垂在埃爾維斯越來越長的柔順金發上面,它隨著埃爾維斯頭部的動作而滑動,在光線下反射著閃亮的光芒,與埃爾維斯十分相襯。但是特拉斐爾知道,他這個長相漂亮的學生一向都只到把自己收拾整潔這一步即止,就像特拉斐爾那樣,從不會在身上佩戴多余的裝飾物。而鑒於埃爾維斯十分受歡迎這一事實,不少人都曾經送過他各式能將他裝點得更加耀眼的小禮物,但他一件都沒有收過。

所以埃爾維斯的這條眼鏡鏈顯得格外不尋常,在特拉斐爾眼裡也格外刺眼。這時特拉斐爾的感覺,就像一個突然發現自己撫養長大的孩子突然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一樣,心思格外復雜。

雖然特拉斐爾對這條眼鏡鏈在意的要命,但是作為一個老師,似乎沒有什麼立場去干涉學生的私事,於是他就在埃爾維斯來找他時,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問起了這條銀色的鏈子。

“哦,這個是別人送的,我試了下感覺還好也就懶得取下來了。”埃爾維斯摸了摸被問起的鏈子說道。

他的神色太過坦然,反而讓特拉斐爾幾乎覺得是自己多心了,但他沒有停在這裡,他繼續問了下去:“別人送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騎士,”埃爾維斯說,“好像叫維德,維德·菲爾德。”

聽到埃爾維斯不假思索地便說出了那個人的全名,特拉斐爾心中的警報一下子拉響了。他對自己的這個學生再了解不過,他知道埃爾維斯總是對很多事都漠不關心,哪怕是法師塔裡的學徒他恐怕都不能全部都叫出全名,但他居然叫出了一個陌生人的全名,這實在是件不尋常的事情。

“騎士?你怎麼會和一個騎士有交集?我記得你對那卡倫的那些騎士們的評價可不算好。”特拉斐爾問道。

“他不是那卡倫的騎士,他是從別的地方被派遣過來的,最近這附近的魔獸數量好像變得多了些,有一些居民還受到了襲擊,他就是為此而來。我是上次和您,還有那個聖騎士一起去那卡倫的時候見到他的,後來又偶遇了好幾次,就認識了。”埃爾維斯說道,他回想著那個騎士的樣子,歪著頭笑了一下,“是個有點奇怪的人,不過還不算難討厭。”

天啊,他聽到了什麼,埃爾維斯居然說一個剛認識沒多久的陌生人“不算討厭”,這還是他第一次給除了法師之外的人這樣高的評價。特拉斐爾心中湧起狂暴的波瀾,努力維持著表面上的風平浪靜。他看著那條銀色的,和金發非常搭配的眼鏡鏈,開始覺得煩躁起來。

等特拉斐爾覺得自己足夠平靜到不發出任何尖銳的聲音之後,才慢慢地說道:“無論如何,像是騎士那樣通常來講都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人,還是不要過於深交為好。和這樣的人待的太久,你也可能會跟著變傻的。”

埃爾維斯顯然沒有意識到這種可能性,雖然這種說法很荒謬,但是對他而言特拉斐爾的所有話都是正確的,所以他立刻嚴肅地回答道:“我知道了,老師,我之後會注意和他保持距離的。”

等埃爾維斯離開之後,特拉斐爾再也堅持不住,將臉埋進了雙手之中。從他回來一直到現在,埃爾維斯都沒有對他單獨和墨菲出去這件事表現出任何激烈的情緒,他甚至在法師回到法師塔之後還微笑著和他打了招呼,可想而知,埃爾維斯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一定渡過了愉快的一天。而陪著他的那個人,恐怕就是那個叫做維德的騎士。

特拉斐爾不明白心裡的這種失落感因何而起,這很沒道理,因為埃爾維斯如此出色,他總有離開自己獨立門戶的一天,而且以他現在的成績來看,那一天不會太遠。理智告訴他,如果他的學生願意離開他,或是和別人交好,他沒有什麼干涉的權利,而他一向是個理智的人。

但這都沒辦法阻止他繼續失落下去。

而在同一座法師塔裡,心情低落的還有另一個人,准確的說,是另一個惡魔。

墨菲回到房間裡,在一天之內第十二次感到後悔,前十次是因為說了關於自己的事情,後兩次是則是因為他明明有第二次機會,卻仍然沒有好好把握和法師獨處的機會。

這可不是什麼好的開始,墨菲想。在特拉斐爾知道他其實有著那樣的過去之後,會不會認為他其實就是個沒用的廢物,和他的那些家人一樣看不起他?

墨菲有些擔心,看來必須要讓法師感受到他的魅力才行。他想著不論是在魔界,或是在法師塔裡那些對他展露出明顯愛意的惡魔或是人類,心中頓時有了不小的把握。



☆、第67章 表白

墨菲的行動計劃制定的非常迅速,他也對此充滿了信心,然而結果卻並不太如人意。他和特拉斐爾的關系並沒能更進一步,甚至他們最近已經變得還算是和諧的相處方式又再次回到了原點。這讓墨菲非常沮喪,但他也想不出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

他的行動很簡單,既然要讓特拉斐爾愛上他,就要向他展示自己的魅力。所以他這段時間就像是個開屏的孔雀一樣圍著特拉斐爾拼命散發荷爾蒙,他的一舉一動都充滿了挑逗,他的每一個眼神都帶著誘惑,這段時間裡法師塔中的大部分學徒都長期處於雙腿發軟的狀態,但法師絲毫都不為所動。

墨菲最開始猜測,也許是他暗示的太含蓄,特拉斐爾根本接收不到他所傳達的信息,因為據他觀察,法師根本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禁欲主義者,也許他連什麼叫做魚水之歡都不知道。接著他就進行了更進一步的行動。他增加了與特拉斐爾的肢體接觸,言辭上的挑逗更多了,也更加的露骨。可情況照舊一直往壞的那方面發展,甚至到了法師這段時間看到他就恨不得繞路的地步。

在墨菲一籌莫展的時候,特拉斐爾也不太好過。

由於幼時的經歷,特拉斐爾對於與他人身體上的接觸或是*的*都非常的反感,這些欲念在他眼裡是如此污穢,甚至讓他覺得惡心。而自從墨菲應他的召喚而來,就一直處於發散著引誘氣息的狀態,這也是惡魔讓他覺得頭疼的一點。但最初的時候,墨菲還沒有專注於一個目標,只是在四周無差別地勾引其他人,或者說是享受那種被人環繞的感覺。抱著的心態是釣上一個是一個,比如倫莎,比如其他的學徒。而對埃爾維斯,他也是戲弄的成分多一些。

可現在,墨菲將所有的火力都瞄准了一個人,特拉斐爾經常能夠明顯地察覺到來自惡魔的*裸的視線,墨菲圍在他身邊的時間也變得比以往更多了。而在他對墨菲進行了適當的疏離策略之後,情況沒有變得更好,年輕的惡魔不知道在執著什麼,居然貼得越發緊了,還更加的過分了。

為了不讓自己太失禮,也為了不過於刺激墨菲,他必須要用很大的意志力,才能不在惡魔碰過他之後馬上去撣灰似的去揉搓被碰觸的部位。這讓特拉斐爾感到無比的煩躁,他覺得自己時刻處於爆發的邊緣,隨時都會失控。他腦子裡的那根弦緊繃著,他躲避著和墨菲的單獨相處,但在墨菲一次次地向他靠近時,他還是會感到巨大的壓力。

終於,在惡魔又一次地摟住了他的腰之後,那根被緊繃到極限的神經,斷裂了。

墨菲是非常反對“摟”這個說法的,根據他的說法,他只不過是在特拉斐爾從靠在書架旁的梯子上下來的時候扶了他一把。但在法師眼裡,兩者沒有區別,墨菲的姿勢過於曖昧,甚至還故意吐氣在他的耳邊,這太超過了。

再也無法忍受下去的法師推開了靠在他身邊的惡魔,一巴掌拍在他剛剛走過的梯子上,帶著滾輪的梯子被他推得滑出了足足好幾英尺才慢慢停了下來。

“你究竟想要干什麼?”特拉斐爾幾乎是咬著牙才忍住了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把手裡那本厚厚的典籍丟到墨菲的臉上去。

面對突然發怒的法師,墨菲愣了好一會,才詫異地問道:“你是指什麼?”

“我還能指什麼,”特拉斐爾緊緊咬著牙,避免自己咆哮出聲,“除了你這段時間對我的戲弄,還有別的事使我做出這樣的反應嗎?”

“戲弄?!你覺得我這段時間都在戲弄你是嗎?”幾乎是立刻的,墨菲也被這句話點燃了。天知道他這段時間做了多少努力,花了多少心思,他從來沒有對誰這樣上過心,沒想到居然會被特拉斐爾指責為戲弄。

敏銳地捕捉到了墨菲話語裡的滿腹委屈,特拉斐爾幾乎要被他氣笑了:“你不是在戲弄我,難道你是在認真追求我嗎?”

“認真?”特拉斐爾的質問就像是一道響雷,在墨菲的腦子裡嘭地炸開,炸得他措手不及,瞠目結舌地站在了原地。他現在對特拉斐爾的想法究竟是怎麼樣,這是他一直避免去面對的問題。雖然他之前已經給過了自己答案,可是他比誰都要清楚那不過是欲蓋彌彰而已。而如今這個問題被特拉斐爾再次直白地扔到了他面前,就像是謊言被當眾拆穿,羞窘與惱怒使他一時之間倒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了。

墨菲足足卡殼好幾秒,才慌慌張張地失口否認道:“我怎麼可能對你認真呢?!”

他這樣反常的行為反而更使特拉斐爾在意,剛剛拍過扶梯的手心還在發麻,他滿腔的怒火卻已經被驚訝與疑惑代替了:“所以你實際上的確是認真的?”

“不!沒有!不可能!”這一次墨菲沒有在發愣,他迅速地反駁道。

特拉斐爾用審視的目光看著他,墨菲這句話的真偽他不想深究,因為這對他而言毫無意義。他們之間的關系本來就不合適更進一步,況且他本身對於這種事情也毫無興趣。所以他只是平靜地點點頭,說道:“既然你否認了這一點,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來解釋這件事,再加上你似乎也並沒有樂在其中,所以我想請你能夠停止繼續這樣的……行為,應該不是什麼過分的要求。”

法師很快就淡定了下來,然而墨菲卻更加激動了,幾乎是在特拉斐爾說完這句話的同時,墨菲立刻說道:“不行!”

特拉斐爾的意思墨菲非常明白,他希望兩人的相處模式回到從前那樣,相互之間保留有足夠的余地,就停留在單純的合作關系上。但這並不是墨菲願意見到的發展,他想要的更多,起碼這個時候他不希望他們的關系就此止步不前。

墨菲堪稱激烈的反應讓特拉斐爾覺得很無奈,他嘆息一聲,靠在身後的書架上蹙眉看著墨菲,問道:“你究竟想怎麼樣?”

“我,我不知道。”墨菲艱難地說,他心中充滿了渴望,但是卻很難從口中說出。

特拉斐爾再次嘆息一聲,說道:“那我們就暫時到此為止,可以嗎?”年輕的惡魔不知道為什麼鑽進了牛角尖,這實在是件很麻煩的事情。他不能接受對方可能會拋出的要求,所以只能逃避,等待對方這陣莫名其妙的興趣過去,或者樂觀一點,等對方回到魔界事情自然就解決了。

見墨菲沒有給出回答,特拉斐爾站直了身體企圖從墨菲身邊繞過去,卻突然被扯住了袍子。

“不,不行!”墨菲慌張地說著,他的直覺告訴他,如果這次就以這種現狀收場,那麼他想要的就更不可能實現了。

談話似乎進入了死循環,特拉斐爾越發隱忍的表情和墨菲的糾結都無時無刻地提醒著對方這一點。就在特拉斐爾即將進行第二次發怒的時候,墨菲先爆發了。

“好吧!好吧!我承認!我對你的確是有了那麼點興趣!但就那麼一點而已!”墨菲幾乎是用大喊的將這句話說了出來,他拽著自己的頭發,在他將近九十年的人生中,還是第一次這麼狼狽。他承認了自己無法傾之於口的心事,他覺得這時他應該立刻羞愧地從書房的窗戶跳下去逃走,離開這個尷尬的地方,但是當他說完這些之後,卻發現自己出奇的平靜,他已經什麼都不想去管了。

抱著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墨菲不顧特拉斐爾詫異的阻攔繼續說了下去:“就像你猜測的那樣,我做的所有事就是為了得到你,但是我發現效果甚微。所以你究竟希望我怎麼做?”

這次糾結的那一方變成了特拉斐爾,他看得出墨菲的糾結,以為墨菲能夠清醒地認識到他們之間毫無任何可能性,接著就會選擇和一個人類少年一樣,將這種本不該產生的心情壓抑下去,之後再慢慢遺忘。他萬萬沒想到,墨菲就直接這麼不管不顧地說了出來,最後還將問題拋還給了他。

他希望墨菲怎麼做?他希望墨菲什麼都不要做。他當然很想這麼說,可是他感覺的到墨菲這時候已經豁出去了,他的拒絕只會引起對方的反彈,所以解決方法還是與之前一樣,只能用拖延來解決。無論如何,等到墨菲回去魔界,所有的問題也都隨之而去了。

低頭看了一眼墨菲仍舊緊緊扯著自己袍子的手,特拉斐爾說道:“我對你的想法不抱有任何樂觀的看法。”

果然,當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扯著他袍子的那條胳膊就縮進了,他甚至能看見年輕惡魔眼裡透露出的侵略性,他幾乎能確信如果他繼續將話將這個方向講下去,對方就會立刻撲上來。所以他語調一轉,說道:“但是如果你無論如何不願意放棄的話——我仍然要強調一下,這可能是最好的選擇——我也不是完全沒有建議能夠給你。”

而在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墨菲的眼睛都被點亮了,令對方感到心動的顯然不是自己勸說的那句話。特拉斐爾忍不住撇開視線,看向窗外,才繼續說道:“首先,就像是我曾經無數次的告訴過你的那樣,你需要尊重我。我想一切的感情基礎都將建立於彼此的尊重之上。”



☆、第68章 追求

在那次交談之後的一段時間裡,墨菲一直在思考特拉斐爾對他說的話。特拉斐爾的第一個要求就是希望得到尊重,這讓墨菲不禁想道,難道我很不尊重他嗎?他回想著在法師塔生活的這幾個月中與法師的相處時光,除了言行有些輕佻之外似乎也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情。

難道這就是不尊重嗎?墨菲有些氣憤,人類的准則真是太奇怪了。那麼特拉斐爾就是讓自己以後行為多加收斂一些嗎?墨菲想,這個倒是勉強可以做到。

而除此之外,特拉斐爾提到了另一點,他說無論墨菲此時對他抱著什麼樣的感覺,兩人的首要關系仍然是合作關系,這一點就算以後他們之間真的有了什麼進展,也是不會改變的,兩人身上的契約就很好的說明了這一點。基於此種原因,特拉斐爾希望墨菲能夠盡量的配合他,不要再去做類似偷襲聖騎士這樣給雙方都會帶來不便的事情。

這個要求,在墨菲的理解之中就是法師要求他聽話。這個人類在妄圖馴服我,墨菲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這讓他很掙扎。但特拉斐爾的意思也很明白,如果他不同意,也沒問題。墨菲闖禍,他會繼續替他收拾爛攤子——只要墨菲不折騰到自己沒命,法師也因此而身敗名裂就可以。但兩人想要有其他的進展,就絕無可能了。

這讓墨菲很氣惱,這個人類法師居然以此來要挾他。可是他氣惱的同時也很沮喪,就算法師要挾他,他又能怎麼樣呢,他可是自己主動把把柄交給法師的。

除此之外,特拉斐爾並沒有更多的要求了。畢竟他只是想穩住墨菲,並沒有想真正考驗或是為難他。而墨菲絲毫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因為特拉斐爾提出的這兩點要求就足以當做對他的考驗了。

總結完畢之後,惡魔就把追求人類法師正式提上了日程。他盡量遵循著法師的要求,可仍然感覺一籌莫展。特拉斐爾所給的兩點建議,在他看來與其說是建議不如說是束縛來的妥當。他越是循規蹈矩,似乎看起來特拉斐爾就越不在意他。

但他又不能繼續像以前一樣,故意惹特拉斐爾生氣來引起他的注意。

就在惡魔束手無策的時候,埃爾維斯的反應引起了他的注意。這並不是因為埃爾維斯做了什麼,恰恰相反,埃爾維斯幾乎沒有什麼反應。這段時間裡他一直圍在特拉斐爾身邊,占用了法師比以往更多的精力,如果是以往,埃爾維斯恐怕早就氣得恨不得給他下惡咒。可最近,埃爾維斯卻出奇的平靜的,出塔的次數也變多了。

一定是有什麼更有趣的事情轉移了他的注意力,抱著這樣的想法,墨菲在埃爾維斯又一次出塔的時候偷偷跟在了他身後。

過於年輕的學徒並沒有發現身後多了一個尾隨者,所以並沒有加以防備。因此,墨菲見到了那個名叫維德的騎士。

由於騎士所做的努力,即使特拉斐爾讓埃爾維斯少和他來往,埃爾維斯仍舊沒有和維德斷了聯系。維德是個不錯的人,見多識廣、彬彬有禮,說話也風趣幽默。最重要的是他總是將兩人間的距離把握的非常好,既不讓人覺得疏離,也不會讓人覺得受到冒犯。當自己和對方說話時,對方恰到好處的回復也讓他覺得兩人間很有默契,這讓埃爾維斯與他相處時感覺非常舒服。

埃爾維斯的確是個冷淡的人,能讓他放在心上的人並不多。他的老師特拉斐爾在他心裡是第一位,除此之外就只有他那位遠在故鄉的父親能讓他牽掛了。而如今,他覺得這位英俊的騎士也還不錯,他想他大概是交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個朋友。

埃爾維斯與維德相處時的開心模樣被墨菲全都收入眼中,幾個月相處下來,他雖然不能說對這位長相出色的學徒了如指掌,但多少還是了解一些的。他被特拉斐爾撫養長大,除了比特拉斐爾這位淵博的*師稚嫩的多之外,有時他就像是法師的縮影。

如果這種招數對付埃爾維斯有效,那麼會不會對特拉斐爾也會有同樣的作用?騎士給了惡魔非常大的啟發。

在那之後,墨菲時常偷偷跟在埃爾維斯身後觀察兩人的約會,幸運的是這位外來的騎士並沒有很快離開,對埃爾維斯的冷淡也相當的耐心。在他一點一點撬開埃爾維斯堅硬外殼的同時,墨菲也開始將這種方法用在特拉斐爾身上。

起初是相當困難的,墨菲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把握那個度。當他離特拉斐爾太近的時候,法師就會露出那種隱忍又惱怒的表情,墨菲馬上明白過來,自己可能弄砸了。但他如果安分地待在一邊,像個好學生一樣乖巧,法師又連一個眼神也不會多給他。

但漸漸的,墨菲也抓到了竅門,平時可以做個布景板,但有時用一點關心來博取存在感,效果似乎還不錯。當看見特拉斐爾用帶著點詫異的眼神看著他,然後微笑向他道謝的時候,墨菲幾乎當場笑了出來。

騎士有時會送埃爾維斯一些小禮物,並不貴重,也不是埃爾維斯的什麼生活必須品,但就是恰到好處,光是禮物本身就會讓埃爾維斯開心起來。這一點也讓墨菲非常驚奇,他在法師塔裡的這幾個月,就已經見到了不少人想送禮物給埃爾維斯,但全都被他一臉高冷的拒絕了。他就像是一朵高嶺之花,除了特拉斐爾之外,墨菲從沒想過有人可以碰觸到他柔軟的一面,騎士卻做到了。

這一點墨菲也打算效仿,但對禮物的選取卻相當的猶豫。特拉斐爾非常有名望,而這種名望也帶給他一大筆財富。他什麼都不缺,他的一切都是用最好的材料打造而成。而且墨菲認為,他們的關系也許並沒有好到他隨便送點什麼,特拉斐爾都會開心的收下,況且那位騎士送給埃爾維斯的禮物也不是隨便挑選的。最重要的是,特拉斐爾不願意墨菲離開法師塔太遠,這樣即使墨菲想去找些稀有的魔法素材來討法師歡心,也是不可能的。

墨菲為這個問題糾結了好幾周,後來他決定用與最初考慮的那些完全相反的東西來當做禮物。他送的東西毫無價值,或者說無法估量價值——他替特拉斐爾裝點書房。

這一點客觀來說是有些矛盾的,因為特拉斐爾喜歡簡潔的東西,除非是研究進行到緊急階段,否則他的領域內都會是整潔的,簡單又井井有條。而惡魔天性喜歡華麗又邪惡的東西,他們的裝飾過於復雜,奢華的過於明顯。但這難不倒墨菲,作為一個貴族,他從出生時就見過太多的好東西,這讓他的審美能力與藝術感有了很好的基礎。他只需要將那些花紋簡單化,裝點在那些法師塔中無處不在的魔紋旁邊,或是親手為已有的裝飾物做一點小修改就可以了。

這些充滿異域風情的裝飾特拉斐爾並不討厭,也就默許了墨菲的行為。這種默許鼓舞了墨菲,他開始將工作範圍擴大,慢慢地改變著法師塔的每一個角落。

他所做的一切並不是無用功,特拉斐爾對他的態度再次變得柔軟起來。

這讓墨菲開心極了,他就知道他的魅力無可匹敵。

時間就這樣平靜地流淌著,在誰也沒注意的時候,順著每一縷風的軌跡溜走,不知不覺中墨菲到大陸已經過了一年多。

這一年多發生了很多改變,法師塔裡的學徒已經換了一批,但是在墨菲的收斂之下,再沒有出現像倫莎那樣的事情。他與特拉斐爾的關系也變得很融洽了,他明顯地感覺到法師沒有再像最初那樣防備他,也開始願意和他分享一些自己的事。但在他所追求的感情方面,卻毫無進展。在特拉斐爾有意的逃避之下,他們之間始終差了那麼一點。

有時墨菲能感覺到,似乎再踏出一步,情況就能徹底的改變,只是那一步他卻無論如何都無法邁出去。

這一年多墨菲的心態也發生了很大的改變,最初也許他只是對特拉斐爾帶有些許好感,又為這好感而感到糾結,在他狼狽地對特拉斐爾表白之後,這種感覺又變成了不甘心的執著。而經過這一年多的不懈努力,在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這份感情對他來說已經變得幾乎無法割舍了。

而墨菲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除了忙著追求特拉斐爾之外,自然也一直關心他弟弟的下落。期間特拉斐爾也收到過其他幾條似是而非的信息,他們也都去一一探查過了。

當然,結果全部都是一樣,這些消息全部都是錯誤的,甚至根本就是虛假的。但只要一有消息,他們還是會去。

每一次兩人從消息所說的地方返回法師塔時,特拉斐爾都會耐心地安慰墨菲,而墨菲的心情,則每次都非常復雜。他既為法師的溫柔感到窩心,又為白跑一趟感到沮喪,也為還能繼續待在法師身邊而感到竊喜。

法師塔裡的生活很平淡,沒有太多波瀾起伏,但把所有心思都放在特拉斐爾身上的墨菲卻並不覺得乏味。特拉斐爾就像一本他看不透的書,也像是一個無解的謎題。他開始理解法師為了對於那些謎題那樣熱衷了,因為特拉斐爾也是同樣讓他著迷。

就在他以為之後的日子都會這樣安穩地過去的時候,一個意外造訪了他們。

說不好是驚喜還是驚嚇,一個精靈暈倒在了法師塔門口。



☆、第69章 精靈

那一天和以往的每一天並沒有什麼區別,沒有任何預兆的,在最悠閑的早餐時間一位學徒驚慌地闖進了法師專用的小餐廳,將這個消息帶給了法師。

這可不是件平常的事,特拉斐爾放下手中煎得恰到好處的土司,跟著那位學徒走了出去。

埃爾維斯和墨菲也跟在他們身後,一起往法師塔門口走去,他們有些好奇,精靈一向神秘,他們在此之前從未有幸見過這種高貴而美麗的種族。

當他們走到大廳時,不少學徒已經聞訊而來,聚集在法師塔的門口。特拉斐爾的到來使他們讓出一條路,被圍在眾人之間的精靈就出現在了法師三人面前。

在特拉斐爾到來之前,學徒們都不敢有所行動,因此精靈還躺在他被發現時的位置。那是一個男性精靈,穿在他纖細高挑身上的袍子已經破損不堪,裸露在外的白皙皮膚上有著可怖的傷口。他的辮子散開了,因此他鉑金色的長發略顯凌亂地散落在他臉頰的兩側,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經歷過一場可怕的逃亡。不得不說精靈的種族優勢十分明顯,即使他身受重傷,衣衫襤褸,可他躺在那裡整個人依舊顯得聖潔而高貴。

法師帶著埃爾維斯與墨菲走到精靈的身邊,蹲下身拂開他臉上的長發,精靈的全貌才展現在三人面前。這是一張清秀的臉龐,但也僅此而已,放在人類中或許算得上俊秀,但與傳說中用任何溢美之詞形容都毫不過分的精靈的美貌似乎並不太相符。如果不是他那對尖耳朵,和他周身散發出的帶著森林與聖潔氣息的魔法波動,恐怕也不會有人把他和精靈聯想在一起。

墨菲盯著他看了半晌,與想像不符的臉孔使他有些失望,於是他不禁問道:“精靈不是應該全都非常美麗的嗎?”

埃爾維斯的確也覺得有些意外,但他聽見墨菲的疑問之後,還是斜著眼睛看向他,冷哼一聲:“膚淺。”

對於來自埃爾維斯的諷刺墨菲沒有太在意,就像是天生氣場不合,自從相遇以來埃爾維斯就沒給過他好臉色,他都已經習慣了。況且他所要追求的是埃爾維斯的老師,而不是埃爾維斯,因此埃爾維斯對他惡劣態度他並未放在心上。恰恰相反,他覺得一逗就炸的埃爾維斯還挺有趣。

墨菲扭頭看向這位特拉斐爾最喜歡的學生,映入眼簾的就是他的一頭柔順的金色長發,再搭配著他冷漠又模糊了性別的美麗臉龐,看上去倒比躺在地上的那一位更像個精靈。這樣想著,墨菲也就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而這又引起了埃爾維斯的反彈。

蹲在精靈身旁查看他傷勢的特拉斐爾沒有理會身後吵鬧的兩人,事實上他的心情要比他看起來凝重得多。

精靈可以說是大陸上最神秘的種族,他們身手矯健各個都是優秀的戰士,他們還是天生的施法者,精靈的法術千百年來無數法師都想一窺其究竟,但全都無從入手。他們有著無與倫比的美貌,和仿佛無盡頭的長壽。他們就像是神最完美的造物,自然之神眷顧他們太多,如果不是因為其獨特的繁衍方式使得他們數量稀少,恐怕大陸如今的格局就不會是好幾個種族相互鼎立,而是完全由精靈主宰了。

但也因此,不同種族的精靈全都同樣的團結,除了那些混血的半精靈,他們不會讓自己的族人流落在外,更不會允許他們身上發生像他眼前的精靈這樣的災禍。

當特拉斐爾剛看見他身上的傷痕以及他在有別於精靈的平庸面貌的時候,他還存有一分僥幸,認為這可能是個半精靈。但當他接觸到對方的身體,對方身上澎湃的自然之力,與聖潔氣息,都在提醒著他,他面前的這一位不僅不是半精靈,反而是一位擁有強大力量的高等精靈。

高等精靈是指那些活過非常久的歲月,充滿智慧,並且擁有強*力的精靈,他們通常都是一個族群的領袖。

為什麼一個高等精靈會受到這樣的重傷,精靈中發生了什麼大事嗎?他出現在法師塔門前,是巧合還是專程來向自己求助?這些問題在法師腦子裡一一閃過,他不得不擔心自己恐怕是要被牽扯進什麼大麻煩裡了。可同時他又有些疑惑,他熟知精靈的傳說,也精通精靈語,甚至有幾個相熟的精靈朋友,因此如果精靈中發生了什麼顛覆性的大事件,他不會不知道。

但不論事情究竟如何,也只能等到精靈醒來親自詢問他了。特拉斐爾站起身,吩咐學徒將精靈送進客房,再去那卡倫找來醫生為他治療。

可還沒有等去城中的學徒帶著醫生回來,滿身傷痕的精靈就已經清醒過來。

得知精靈醒來,法師馬上就來到他休息的房間裡。精靈的自愈能力超過了法師的預期,這也說明他的力量比法師想像中的要更強。

這次特拉斐爾是單獨來到精靈房間裡的,被擦洗干淨的精靈躺在床上,眼神迷茫地打量著他所處的這方小小的空間。他身形單薄,嘴唇毫無血色,看上去脆弱的仿佛一碰就碎。但特拉斐爾知道,這都是表像而已。

“您好,我是這裡的主人,法師特拉斐爾。請問您遇到了怎樣的禍事,為何會暈倒在我的法師塔前?”特拉斐爾走到精靈身邊,簡單行禮之後便直接詢問道。

然而精靈看起來比他更加困惑,他迷茫地打量了特拉斐爾好一會,才張開他還在顫抖的嘴唇,用虛弱沙啞的聲音問道:“法師?法師塔?”

“是的。”特拉斐爾點點頭,看來這位精靈並非專程來向自己求助的,這多少讓特拉斐爾松了口氣。

但精靈說完那些就沒了下文,這讓特拉斐爾有些無奈,他只好主動問道:“能否告知我您的名字,和您的部族?”

“名字?”精靈兩道秀美的眉毛緊緊地皺了在一起,他將眼神看向一邊,似乎在努力回憶。過了好一會,他才磕磕絆絆地說:“羅伊,我叫羅伊。”

對方的名字讓特拉斐爾愣了一下,就像人類法師數量非常稀少,因此每個法師都舉世聞名一樣,精靈中高等精靈的名字也大多被人熟知,但他從未聽說過叫做羅伊的高等精靈。精靈的模樣太過古怪,一個不太好的念頭出現在特拉斐爾的腦子裡,於是他繼續追問道:“那請問您的部族是?”

這下精靈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他用他傷痕累累的胳膊抱住了腦袋,痛苦地在床上翻滾著,被子都被他掀下了地:“不,我不知道……”

特拉斐爾看著痛苦掙扎的精靈,頓時感覺一陣頭疼——和他想像的一樣糟糕,這個精靈失憶了。法師俯下身去替精靈檢查,精靈身上沒有任何施咒的痕跡,他的失憶並非是什麼惡咒造成的。

這時進城的學徒帶著醫生回來了,他見得不到自己所需要的信息,便離開了精靈的房間。如今他只好主動寫信給各個精靈部族,詢問他們是否有走失的精靈。希望能夠有精靈部族來認領他們這個失憶的同類,也不要把羅伊受傷的事怪罪到他身上才好。

信很快就寫好寄了出去,在等待回信的這段時間裡,羅伊留在法師塔中,在回信來之前,他的傷口就以驚人的速度愈合了。

真的非常驚人,因為精靈的回信實在很快。距離信寄出去不到一周,來自不同精靈部族的回復就陸續地被他們豢養的金雕帶到了法師手中。

遺憾的是,沒有一支精靈部族承認羅伊的身份。

特拉斐爾別無他法,只好讓精靈留在他的法師塔中,等待著有一天他能想起來什麼事。而對於特拉斐爾的這個決定,法師塔中其他人的反應不一。

大部分的學徒是帶著好奇的態度看待這個突然造訪的精靈的,失憶後的精靈天真善良又易於親近,因此很快就被學徒們接納了。

而埃爾維斯則覺得有些困擾,自從精靈住進法師塔之後,就不停地有人提起他的發色與精靈是多麼的接近,再將他們的容貌進行一番比較,即使最後是以埃爾維斯更勝一籌為結束,他仍舊覺得煩不勝煩。而這種對精靈的厭煩,在精靈好奇地問他,他的眉毛和頭發是一樣的金色,那他身上其他部位的毛發是不是也都是相同顏色的時候達到了頂峰。

但對精靈住下來這件事反應最大的,卻是墨菲。

“你是在給自己找麻煩。”墨菲不止一次地對特拉斐爾這樣說。精靈是與魔法親和度最高的種族,他們的法力來自血脈,這股法力精純又聖潔,帶著自然的氣息,有些接近神殿的光明系法術。這也就意味著精靈對於邪惡的氣息非常的敏感,何況羅伊還是一位高等精靈。

墨菲自認為隱藏的非常好,只要他想,那麼神殿的教宗都無法察覺到他身上的邪惡氣息。但法師不一樣,當他做研究的時候魔法氣息是會外露的。如果精靈住下來,那麼法師再進行與魔界法術有關的研究的時候,就有可能會被發現。

聽到墨菲的勸說,特拉斐爾覺得非常微妙,在一年之前他還在不停地對墨菲說這句話,而如今這樣的對話再發生在兩人之間的時候,兩人的立場就已經完全倒過來了。

不得不說,來自惡魔的關心讓法師心中覺得很熨帖,他笑了笑,對墨菲安撫道:“不用擔心,我在我的研究室和書房裡都設了法陣,就像我當時召喚你時的那樣,這樣精靈也無法發現我所進行的究竟時什麼樣的研究。”

墨菲這才勉強認同了特拉斐爾的行為,但他心中的擔憂沒有減少半分,因此他時刻都對羅伊保持著警惕。這讓特拉斐爾覺得有些無奈,但也知道他是為自己好,因此也就隨他去了。

羅伊一住就是三個月,三個月中法師塔裡的生活絲毫沒有因為多了一位精靈而受到什麼影響。他沒有察覺到任何關於法師的研究或是墨菲身份的倪端,這一點值得慶幸。但令人失望的是,他也同樣沒有回憶起任何關於身份的線索。

而在三個月之後的一天,法師塔中又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70章 王子

那是一個自稱佩奇的男人,巧合的是他來訪的消息特拉斐爾也是在吃早餐的時候得知的。

但與精靈的待遇不同,當特拉斐爾得知他到訪之後,只是讓學徒將他帶至會客室中,就繼續慢條斯理地吃完了自己的早餐。

他並不認識任何一個叫這個名字的人,而像佩奇這樣也許有求於法師的訪客每年也會有那麼幾個,因此特拉斐爾並未將其放在心上。

但當見到這個男人之後,特拉斐爾才發現他的來歷可能並不簡單。

佩奇看上去相當年輕,應該只有二十出頭的年紀。他有一頭罕見的白發,俊美到幾乎能與墨菲相媲美的臉龐,和矯健的身姿。他的右臉上紋著如同被扭曲了的閃電一樣的古怪紅色紋身,從眼下一直延伸到頜骨旁。但他最引人注目的,既不是他英俊的相貌或是古怪的發色,也不是占據了他半張臉的紋身,而是他身上那一股如有實質的殺意與血腥氣息。

他不是個施法者,但特拉斐爾認為,他邪惡的程度或許遠超那些惡名遠揚的黑袍法師。

特拉斐爾的眼神看向他搭在膝上的雙手,那雙手修長淨白,看得出來主人將它們保養得非常好。但特拉斐爾知道,它們遠沒有看上去的那麼干淨,它們一定早已沾滿了鮮血,即使洗得再干淨,敏銳的法師仍舊能夠感覺到那股氣息,並且為此而感到不適。

而這個年輕人冷漠又充滿陰霾的眼神也令他感覺非常不舒服,因此他並沒有打算與之多交談,在還未坐下的時候便問道:“年輕人,你為何來到我的法師塔?”

那個名為佩奇的年輕人從法師進門時就像一張繃緊的弓,渾身充滿了戒備,只要法師有所行動他就會立刻反擊。他宛如捕獵者一般的目光在法師的身上游移著,最終將其粘滯在了法師握著法杖的手上,才開口問道:“我聽聞,您在三個月前收留了一個受重傷的精靈?”

他的聲音嘶啞低沉又毫無起伏,但特拉斐爾仍舊捕捉到這平靜表面下那股激烈的情緒。這使他提高了警惕,精靈身上的那些傷顯然是因為受到了襲擊,而這個渾身戾氣的男人明顯是為其而來,這也太可疑了。

抱著這樣的警戒心,特拉斐爾緊緊盯著佩奇的雙眼,然後慢慢地點了下頭。

在得到肯定的答復之後,佩奇就像法師意料之中的那樣明顯地激動了起來,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佩奇眼中所散發的並非嗜血的陰暗,而是混雜著壓抑與喜悅的光彩,這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剛才要正常得多,也更有人氣。“請把他交給我,他是我的朋友。”佩奇說道。

特拉斐爾並未被這樣的表像所蒙蔽,他雖然感到疑惑但仍未放松警惕,於是法師拒絕了他。

被拒絕之後佩奇也很快冷靜了下來,他臉上的喜悅慢慢消失,整個人又恢復到最初仿佛帶著一張面具的模樣。他也知道自己看起來並非善類,於是假笑了一下,說道:“我明白您的顧慮,不得不說您可真是一個善良的人。不過請讓我和他見一面,他認識我並且信賴我,就像我熟悉他那樣。他會願意和我一起離開的。”

佩奇說的非常篤定,因此特拉斐爾只是稍加思考便同意了他的請求。如果只是見一面的話是沒什麼問題的,特拉斐爾自信在他的法師塔中沒有人能在他有所防備的情況下去傷害另一個人。何況以精靈的實力來看,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也不是他的對手。而且若是真如佩奇所說,他們相識的話,不論精靈是否願意和他離開,都至少能夠得到一些關於精靈身份的線索,這也替法師解決了一樁大麻煩。

“這個要求我可以滿足你,但是如果羅伊選擇留下,我也不會讓你將他帶走的。”特拉斐爾說道。佩奇欣然同意,他看上去相當自信。

於是特拉斐爾便起身走到房門前,吩咐學徒將精靈帶來。

在特拉斐爾同意了他的請求之後,佩奇對他的敵意就明顯地減少了許多,當法師再次在他對面坐下之後,他甚至將手搭在胸口向法師行禮:“請允許我再次介紹一下我自己。我叫做佩奇·瑞吉爾,來自西邊的漢德彌亞。”

特拉斐爾雖然沒有多少和他交談的興趣,但佩奇的姓氏還是引起了他的注意。漢德彌亞是特拉斐爾所在的奧賽帝國西邊的一個小國家,近來內亂不斷,而瑞吉爾正是漢德彌亞皇室的姓氏。

見成功引起了法師的注意,佩奇再次假笑了一下,說道:“是的,我正是漢德彌亞的王子。”

“但是我記得漢德彌亞現任國王的兒子今年只有九歲。”特拉斐爾說道。

“現任國王?”佩奇的雙眼再次被仇恨的陰霾所籠罩,他恨聲說道,“那是我的叔父。三年前他殺了我的父親,篡奪了王位。他不過是個從我父親手中搶走了權力的強盜,而我才是真正的繼承人。總有一天,我會拿回屬於我的一切。”

說到這裡,他緊盯著特拉斐爾的雙眼,慢慢地說道:“不知道您能否幫助我重新取回王位?到時我會付給您您應有的報酬,不論是權利還是財富,只要您開口,我會盡我所能的滿足您。”

他眼中的狂熱與仇恨使法師不寒而栗,特拉斐爾並不認為一個已經陷入瘋狂的前王子能夠成功復仇。而他對於這樣的佩奇也無法生出絲毫的同情心,於是特拉斐爾便直接拒絕了他。

“我只是一個法師,”他說,“如果將精力花費在這些俗事上,我的研究將很難精進,希望您能夠理解。”

被法師拒絕之後佩奇雖然顯得有些失望,但也沒再次尋求法師的幫助。他眼中的瘋狂並未減少半分,他似乎還有別的途徑來幫助自己復仇,而法師對這些絲毫不感興趣。

特拉斐爾不禁有些懷疑,佩奇對羅伊的執著是否是因為對方的身份,他也許是想通過羅伊來獲得精靈方面的幫助。只不過不知道他是否知道,羅伊似乎並不屬於任何一個現存的精靈部族這件事。

就在會客室中再次陷入沉寂之時,墨菲帶著精靈走了進來。

親眼見到精靈,佩奇眼中的狂熱消退了幾分,但依舊顯得很激動。他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向精靈和墨菲走去:“羅伊!你真的在這裡,我找了你好久。”

他所流露出的欣喜並不像是虛假的,但為了安全考慮特拉斐爾還是將他攔了下來,沒有讓他太過接近精靈。

而羅伊見到佩奇之後,卻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他的臉上仍舊是一副迷茫的表情,他看著不遠處的人類男子,疑惑地問道:“你認識我?”

精靈的話如同一桶冰水從佩奇的頭頂澆下,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他的指尖也開始發麻。過了好一會,他才用顫/抖的聲音問道:“羅伊,你不認識我了?”

他臉上的喜悅還未消失,驚恐就迫不及待地爬了上來,這使他整張臉都顯得有些扭曲。顯然是被他表情嚇到的精靈向後退了一步,快速地搖了搖頭。

“他之前暈倒在我的法師塔前,醒來之後就失去了記憶。”特拉斐爾在一旁解釋道。顯然,他對羅伊連佩奇也記不得這件事很失望,這下精靈的身份就依舊成迷。

佩奇一臉不可置信地看向法師,問道:“那你們為什麼知道他的名字?”

“他唯一記得的就是自己的名字。”特拉斐爾說。

法師的回答令佩奇既痛苦又欣慰,他的聲音幾乎有些哽咽,他看著特拉斐爾,一字一頓地說道:“羅伊,他的名字,是我給他起的。”

之後,佩奇向特拉斐爾講述了他與羅伊相識的經過。就像是特拉斐爾撿到羅伊那樣,九年前尚且年幼的佩奇撿到了同樣陷入昏迷的精靈。那一次精靈的失憶更徹底,他什麼也記不得,包括自己的名字。精靈平庸的長相使佩奇以為對方只是一個半精靈,便收留了他,替他取名為羅伊。之後的九年他們形影不離,當佩奇叔父發動謀反的那段對佩奇而言最艱難的歲月裡,也是羅伊一直陪在他的身邊。

直到三個月前,一次意外使兩人分離,這三個月裡佩奇一直在尋找羅伊,最終在那卡倫聽到了關於法師收留精靈的傳聞,於是他就這麼找了過來。

遺憾的是不知道經歷了什麼的精靈再次失去了記憶,不論佩奇對他說什麼,他都只是一直搖頭。而且很明顯的,羅伊在害怕佩奇。

這下特拉斐爾自然不能就這樣將精靈交給這個明顯不是善類的人類男子,於是他直接問道:“羅伊,你願意和佩奇一起離開嗎?”

在佩奇幾乎能將人灼傷的視線當中,精靈不假思索地便搖了搖頭。

“很可惜,”特拉斐爾攔示意墨菲攔住了幾乎要衝上前去的佩奇,“那麼按照約定,我不能夠讓羅伊和你一起離開。”



☆、第71章 衝動

最終佩奇也沒能讓羅伊想起除了名字之外的更多事,會客室裡的氣氛一時變得劍拔弩張。而就在這時,沒有任何預兆的,精靈再次陷入了如同最初特拉斐爾詢問他時的那種痛苦之中。

精靈一向是脆弱而敏/感的,這種緊張的氣氛顯然給了他超出他所能承受範圍的壓力。他緊緊抱著頭蹲在了地上,小聲地呻/吟起來。

爭執的三人因為精靈的反應而停了下來,准確的說是佩奇被羅伊痛苦的模樣嚇壞了。他想要去查看精靈的狀態,卻再次被墨菲攔了下來。他沒有辦法突破惡魔的防御,只好留在了原地。驚慌失措的神情出現在他的臉上,他小聲呼喚著精靈的名字,但這沒有任何幫助。

特拉斐爾扶著羅伊的肩膀用自己的法力替他消減著痛苦,抬起頭對佩奇指責道:“你嚇壞他了。”

“不,我不知道。他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佩奇此時的模樣幾乎稱得上脆弱,可法師與惡魔並不會因此而給予他更多的同情與理解。

最終,在特拉斐爾的驅逐下,佩奇只能帶著不甘離開了法師塔。

“如果你想起來什麼了,就來找我。”臨走時佩奇對羅伊說道,而羅伊只是臉色蒼白地表示自己想要快點離開這裡。

等一心想要復仇的前王子離開,脆弱的精靈也回到了房間,這場鬧劇總算落下了帷幕。

特拉斐爾帶著墨菲離開了會客室,回到了對兩人來說都非常熟悉的書房。墨菲站在窗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佩奇騎著馬越行越遠。

“所有的監視都消失了。”他對特拉斐爾說道。在佩奇來訪的時候,戰鬥直覺敏銳的墨菲就注意到了似乎有人正在監視著這邊,也將這件事告訴了特拉斐爾。監視者並非施法者,而且他們的目標顯然是佩奇,因此特拉斐爾就沒有非常在意。

而此時佩奇離開,監視者也撤離,顯然也在情理之中。兩人都明白這件事,因此墨菲僅僅是隨口一說,特拉斐爾也並未搭話。

墨菲離開了窗戶,走到特拉斐爾坐著的書桌前,一撐胳膊就坐在了桌子上。這是他經常做的一個動作,特拉斐爾制止了很多次都沒有起到什麼明顯的效果,也就隨他去了。現在特拉斐爾的書桌一角,幾乎成了墨菲的專屬座位,只要書房裡沒有其他人的時候,他就會坐上來。

因此總是堆滿了書籍與卷軸的書桌的一角總是空的,那也代表著特拉斐爾的默許。

“其實就算你讓羅伊跟著佩奇離開也沒有關系,從佩奇的表現來看,他顯然不會傷害他,同時你還可以擺脫一個大/麻煩。”墨菲說道,佩奇對羅伊的態度很明顯地說明了他們之間一定有著超越普通友誼的,不同尋常的關系。

特拉斐爾卻搖了搖頭,不贊同地說:“我不認為他們之間會有好結果。”

“你似乎對不同種族間的感情充滿了偏見。”墨菲意有所指地說道。

“那不過是你充滿主觀臆斷的偏見而已。”特拉斐爾邊翻著手中的典籍邊說道,“我一向主張感情平等自由,也從不對任何種族抱有成見。”

“即使是矮人和精靈?”墨菲嗤笑道。

“即使是矮人和精靈。”特拉斐爾點點頭,不過他停頓了一下便補充道,“不過我並不認為精靈能夠看得上矮人,你知道的,矮人似乎總是不愛清理自己,而且他們的胡子……我想這些恰巧都和精靈的審美相悖。”

特拉斐爾的小玩笑使兩人間的氣氛變得更加松快,墨菲支著下巴痴迷地看著忙於研究的法師,問出了那個他總是掛在嘴邊上的問題:“那麼你和我呢?”

特拉斐爾正握筆在紙上寫著什麼的猛地手一頓,接著就和以往無數次地那樣含糊地回答道:“也許吧,我也不知道。”

以往每次兩人將這個話題進行到這裡的時候就會默契地停止,墨菲不敢逼迫的太緊,而特拉斐爾則是一心逃避,也因此兩人的關系一直處於你追我趕,卻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

但是這次,墨菲顯然不打算就這樣讓特拉斐爾輕易地糊弄過去了,他繼續追問了下去:“那你究竟什麼時候才會知道?你不是一向對未知充滿了好奇嗎,為什麼不研究一下這個問題呢?”

“這並非是我的研究領域。對了,你看見我前段時間一直在寫的那本手記了嗎?”特拉斐爾放下了筆,企圖轉移話題。

“你又在逃避。”墨菲毫不遲疑地拆穿了法師生硬的轉折,一把抓住了特拉斐爾空余出來的右手,法師反射性地抽了一下那只手,卻沒能將手抽回來。

墨菲也不知道他今天怎麼了,也許是方才佩奇對精靈的執著感染了他,也許是不停地積累之後的爆發,總之他就這樣突然衝動了起來,而且他也沒打算再繼續將這股衝動壓抑下去了。

“你總是這樣,你打算逃避到什麼時候?你覺得就這樣一直拖延下去,等我回到魔界之後事情就自動解決了嗎?”

“並不是……”面對墨菲突然而來的質問,被說中心事的法師虛弱地反駁道。

但墨菲的反應比他想像中更加咄咄逼人,他握緊了法師的那只手,繼續說道:“如果你這麼想,可就大錯特錯了。得不到你的確切答案,我不會就這麼放棄的。不論用什麼方法,我都會從魔界再過來找到你。”

“你不能那麼做,那樣很危險。”特拉斐爾警告道,從魔界打開往這邊的通道要比從大陸打開通往魔界的通道困難得多,而且很容易就會暴露在神殿的監視之下。

“沒錯,所以你得快點答復我,並且我不接受任何否定的答案。”意識到法師在這種情況下還在為自己擔憂,墨菲的心情不禁有些雀躍,連放在心中的緊張都消彌了不少。他大著膽子將另一只手搭在了特拉斐爾的肩膀上,從桌子上跳下來站在了法師身邊,慢慢向特拉斐爾俯下身去。

特拉斐爾的掙扎沒有他想像中的激烈,這多少讓他對自己一直以來有所懷疑卻又不敢確信的猜想多了幾分把握。最終他將自己的額頭與法師相抵,看著對方的眼睛,慢慢地,用他最能蠱惑人心的聲音輕柔地說道:“而且,我不相信你真的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對方突然瞪大的眼睛和縮小的瞳孔讓墨菲立刻便得知自己說出了真相,這讓他激動得幾乎難以自持,不假思索地便吻上了法師那張總是說著正經無比的話,卻又不停逃避的嘴。

當惡魔吻上來的那一刻,法師所有的掙扎都消失了,察覺到這一點的墨菲心中所有的執著與期盼都壓縮成了一點,化作喜悅瞬間炸開。即使特拉斐爾沒有給出回應,他仍然因此而受到鼓舞,唇舌糾/纏之間他將法師按在椅背上,身子也向法師壓了下去,雙手從後者的袍子裡伸了進去。

而當惡魔的動作越來越過界的時候,法師仍然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抗,他閉上眼默默地承受著來自年輕惡魔的熱情,心中卻在默默地計數,等著墨菲發現那件事。

托墨菲動作急躁的福,他並沒有等多久。當墨菲的手終於摸到他那個部/位的時候,方才還熱情無比的惡魔就像突然被施了定身的咒語,整個人愣在了當場。

墨菲向後退了一些,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依舊冷靜自持的法師。兩人對視片刻之後,特拉斐爾伸手輕輕地將他推開,平靜地說道:“但事實證明你的猜想並不那麼准確。”

法師的話就像一盆冷水猛地潑在墨菲臉上,年輕的惡魔終於回過神來。他放開特拉斐爾,飛快地後退幾步,逃也似的離開了書房。

看著對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離開,特拉斐爾苦笑一聲看向自己沒有任何動靜的下身,他那方面有問題。自從幼年時安格斯對他做過那種事情之後,不知道是心理上的問題還是身體受到了傷害,他的一些能力就此消失了,而這也是特拉斐爾如此禁欲的原因之一。

但墨菲並不知道他有這個毛病,所以他才縱容墨菲對自己亂來。生理上的拒絕,比語言方面的拒絕效果要好得多。

他的目的雖然達到了,但特拉斐爾心中卻沒有輕松的感覺。他連袍子也來不及整理,整個人再也無法保持淡定的模樣,頹然靠在了椅背上。

他的心中充滿了擔憂,惡魔的耐性已經越來越少,越來越急切了,而且顯然不會善罷甘休。幸好他們的契約使得惡魔不能強迫他,但如果事情了結,契約終止之後惡魔執意不顧他的意願,他就麻煩了。

但更讓特拉斐爾擔心的,卻是方才墨菲碰觸他的時候,他並不感到排斥。

法師嘆息一聲,心中的感覺可以自欺欺人地逃避否定,身體的感覺卻誠實的令人害怕。



☆、第72章 噩耗

就在法師感到憂慮的時候,墨菲同樣感到無比的挫敗。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房間,將房門緊緊地鎖上。他其實也不知如果法師將別的房門他的房間連通,那麼這個小小的門鎖是否還能起到作用。但他仍然這樣做了,他就是想暫時逃避一下。

他脫力般倒在床上,他的手心和唇間還殘留著特拉斐爾的溫度與味道,但他的心中卻一片冰冷。他剛剛幾乎是用盡了全力去挑/逗法師,如果說墨菲除了長相之外還有什麼特長,這種事可能勉強能夠列入其中。

他能感覺到特拉斐爾的呼吸甚至都變得急/促起來,這讓他對自己的想法無比的篤信,身體的反應最為誠實,尤其是法師這樣總是一本正經地說著拒絕或是逃避話語的人。特拉斐爾升高的體溫讓他越來越激動,但就在他准備進入正題的時候,現實卻狠狠地扇了他一記耳光。

身體的反應最為誠實,但法師的身體毫無反應。他不相信特拉斐爾的心裡對他毫無感覺,但他的身體卻清楚明白地告訴了墨菲,他的確是毫無感覺。

這讓墨菲不禁猜想方才特拉斐爾的喘息或許是出於隱忍,顫/抖或許是因為厭惡,而升高的體溫也許是由於慍怒。而這時,特拉斐爾將他推開了。

他絕望地等待審判,即使他說自己不會放棄,也不接受拒絕。但事實上,來自心上人的打擊可能會比他想像中的更大。

然而特拉斐爾沒有責罵他,甚至連訓斥都沒有,就像法師在事前沒有阻止他那樣,事後他仍舊將這件事輕飄飄地帶過了。

可墨菲並沒有因此而感到解脫。他將自己埋進松軟的被子裡,這是在他從特拉斐爾的床上搬過來的,法師雖有微詞但也沒有強硬地阻止。此時被子上似乎還殘留著特拉斐爾的氣息,那是比松木還要清新又沉穩的味道,墨菲曾無數次地聞著這股味道幻想著特拉斐爾。

但此時再問道這股氣息,墨菲的心裡只有說不出的沮喪。為什麼在他做了那麼多的努力之後,特拉斐爾仍然沒有接受他,甚至更悲觀一點,法師是不是根本就從未將他放在眼裡,就更罔論放在心上?

墨菲又一次地走進了死胡同,他試著不去想這些,但那種錐心刺骨的感覺逼著他直面現實。這些如有實質的沮喪捆綁著他,使他無法動彈,也無暇思考別的事情。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出門也不進食,緊閉的房門連續三天都沒有打開過。

特拉斐爾認為以墨菲的情況來看,他也許會需要一些自己的空間。而且就連法師自己這幾天也忙於糾結由墨菲的親/吻所衍生出的情感,而無暇他顧。

法師塔中的氣氛一時有些古怪,就連埃爾維斯也在只剩下了兩人的餐桌上小心地提起了關於墨菲的事情,但都被特拉斐爾敷衍過去了。

在這樣的心情之中,三天並不顯得如何漫長,但足夠將心情大致梳理一通了。始終盤踞在墨菲心裡的堅定與不甘終於壓倒了那些新生的沮喪,冒險的結果雖然並不好,但那些過往他並不認為完全沒有意義。即使特拉斐爾在此時拒絕了他,但他知道自己仍然渴求著對方。

他現在既然已經無法放棄特拉斐爾,那麼他就會堅持下去,哪怕只有一點可能性,他也會緊緊地抓住。即使這一絲希望也完全消失殆盡,他仍舊會堅持於自己的心意。

這個想法一生出來,就像那些瘋長不死的毒蔓藤一樣占據了他全部思維,他猛地將自己從床上剝離出來,衝出了房間。

他像一陣風似的衝進了特拉斐爾的書房,他其實並不知道法師的確切位置,他只是急切地想要找到法師,對他訴說他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幸運的是特拉斐爾就在書房裡,而且正獨自一人。

他正握著一支筆,手邊攤開了很多書和卷軸。但它們仍維持著一個小時前的模樣,他沉浸在字的思維裡,一個字也沒有寫下去,這三天裡他的效率低的嚇人。而門被粗魯地推開的聲音驚醒了他,他抬起頭就看見墨菲站在門口。

特拉斐爾看向墨菲,所有的疑問以及斥責全被堵在了喉嚨裡。惡魔看上去很糟糕,他頭發蓬亂臉色蒼白,眼下甚至還有一圈青黑。不用詢問,特拉斐爾就已然明白此時墨菲是如何的痛苦。雖然不想承認,但是特拉斐爾此時也不由地感到一陣難過。

如果墨菲能夠讀懂法師此時的心情,那麼他所有的負面情緒都會立刻消失殆盡,但是他沒有那種能力。於是他只是用同樣因為急/促而顯得有些粗魯的動作將門關上,幾步跨到特拉斐爾的身邊,握住對方的肩膀,然後緊緊地看進法師的眼睛裡。

“我告訴過你,我不接受任何否定的答案。你的眼裡此時看進了太多的事物,但沒有一件能進到你的心裡。”他說,“可我就是要進到你的心裡,讓你的心裡你的眼裡只有我一個。即使你這樣拒絕我一次,我仍然會繼續嘗試,不管你拒絕幾次,我都不會接受。我可以等,我也有耐心。你不論是逃避還是拒絕,我都不會放棄,直到我們都回歸本源再也無法相見,不,也許會在下一次的生命裡再次相遇,到那時我仍然會追求你。我要的不僅僅是一個答案,我要的是你的肯定,直到你完全將你交付於我為止。而在此之前,不要妄想能夠擺脫我。”

他一股腦地將這些話全部說出來之後便開始感覺忐忑,他有太多的情感想要表達,而他不知道能否將這些准確的傳達給法師。

墨菲的一番剖白與堅定而真摯的眼神讓特拉斐爾幾乎有些心軟,但是最終他只是輕輕地握了一下墨菲緊握著他的手,低聲說道:“你總得再給我一些時間。”

這不僅僅是一次和以往相同的逃避,他們之間有太多的問題需要考量,種族是一方面,身份也是一方面。墨菲長久地待在大陸難保不會遇到危險,而特拉斐爾也無法拋下一切就這麼和他一起回到魔界當中去。他們無法就這樣義無反顧地結合,但被墨菲的話語所牽動的特拉斐爾此時已經明白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也許終有一天會對墨菲抱有相同的情感。到那時他會如何選擇,他不知道。但此時他想,到了那一天,如果墨菲僅僅尋求肉/體上的片刻歡愉,那麼也許他並不會拒絕他。

然而墨菲並不知曉法師真正的想法,他看著特拉斐爾的眼神漸漸因為失望而黯淡,但很快又重新變得灼熱起來:“那我就等,我會證明我比你想像得更加執著。”

特拉斐爾放在膝上的手動了一下,他幾乎忍不住想要去拍拍墨菲的腦袋,可他最終忍了下來。對方滿含熱情的眼神令他不得不移開目光,他把視線重新落回那些書頁上,才覺得腦子冷靜了一些。

“你再給我點時間。”他如同呢喃一般,小聲地再次重復了一聲。

這段時間是多久,墨菲沒有追問,而即便他追問特拉斐爾也無法給出確切的結果。兩人的關系又回到了之前那種微妙的平衡,但又更多了一些曖/昧。

在那個起始於衝動的吻之後,年輕的惡魔就明顯的放肆了起來,這些熱情讓特拉斐爾幾乎招架不住。

就在事態越來越往不可控的方向發展的時候,一件事情的發生令特拉斐爾暫時顧不上思考他與墨菲的感情糾葛。

埃爾維斯的父親去世了,這個噩耗毫無預兆地隨著其他無關緊要的信件一起送到了特拉斐爾的書桌上。

一群盜匪闖進了埃爾維斯出生的那個小村莊,擄掠了那個村莊的錢財與生命。

特拉斐爾將埃爾維斯帶回法師塔的時候,年輕的學徒只有八歲,而再過不久,他就將要年滿十八歲。將近十年的相處讓特拉斐爾對這個學徒再了解不過,他生性淡薄,對什麼事都保持著同樣的冷漠。但這也使得那些極少數能令他放在心上的人和事都占據著極大的比重,比如法師自己,比如他的父親。

就在前不久,當埃爾維斯協助特拉斐爾完成一個有些艱澀的研究之後,法師告訴他他離自立門戶不遠了的時候,他還計劃著要去家鄉附近建立自己的法師塔。

回憶著當時講述關於父親,和家中農場的事情時難得露出孩子氣的一面的埃爾維斯,特拉斐爾心中一片沉重。他不願去打破這個自己非常喜愛的學生心中的那一點期盼,但他也無權向他隱瞞這件事。

於是在經過思考之後,特拉斐爾將埃爾維斯叫到了書房之中,讓他坐在自己身邊,為了倒了一杯加了很多糖和奶的熱紅茶之後,用最委婉的話向他講述了這件事,又表達了自己的遺憾。

埃爾維斯的臉上上一秒還帶著由於老師對自己的優待而產生的喜悅,下一秒就變成了彷徨與悲傷。

他請求著特拉斐爾將這件事再敘述一遍,就好像自己剛剛聽到的話僅僅是因為聽錯了,當特拉斐爾再說一遍,事情就會變成一種模樣。

特拉斐爾在他眼淚流出之前緊緊地擁抱了他,他能為他做的就只有這麼多了。

而直到被納入了法師溫暖的懷抱裡,埃爾維斯仍舊眼神迷茫地小聲重復著那句話:“我的父親,到哪裡去了?”

他睜著眼睛,眼神卻沒有焦點。在他自己也沒注意到的時候,眼淚就已經沾濕了法師的袍子。

“他會回歸光明神的身邊,然後靈魂重歸寧靜。”特拉斐爾撫/摸著埃爾維斯光亮的頭發,小聲地安慰著。雖然他並不信神,但他想,對於埃爾維斯,此時有個精神寄托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可他無法預料的是,以他這句話為開端,命運的不可抗力最終將他和埃爾維斯都推向了無法回頭的境地裡。



☆、第73章 禁忌

不知是否是因為特拉斐爾那一番勸解的話,墜入悲痛之中的埃爾維斯在連續把自己關在房間好幾天之後,開始頻繁的出入那卡倫的神殿。

他向光明神禱告,也在住所念誦經文,開始守習神殿的戒律。他企圖用自己的虔誠換取再在夢中與父親相見的機會。在他離開家鄉的這些年月裡,他看過了很多不同的風景與故事,他積攢了很多話想要對他的父親訴說。他所有的這些期盼,都在特拉斐爾的那一句話之後,全部都破碎了。

他能想起來關於父親的唯一記憶,就是父親那一頭與自己相同的金發,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彩。那是他關於童年的記憶中,能照亮的一切的光源。

其實就連他自己也不確定對神禱告是否有用,或者說他父親的靈魂是否能回歸到神的身邊,但是他的老師這樣安慰他,神殿的聖職者們也如此寬慰他,急於找個發泄方法的埃爾維斯就以此當做了寄托。

他這樣明顯的變化,法師塔中的其他人不可能不會注意到。就連墨菲也不止一次地對特拉斐爾表述了自己的擔憂。

“他這是在浪費時間,他的乞求也不可能實現。”墨菲這樣說道。

“但是你總得讓他有個寄托,否則悲痛會將殺死他的精神。”特拉斐爾回答道。

於是墨菲也對埃爾維斯的行為保持了沉默,其他的所有人,也都同樣不忍戳破金發學徒的這一絲希望。

但這所有人中,並不包括因為失去了記憶而變得不諳世事的精靈。

大概是因為發色相同的關系,羅伊對埃爾維斯總是十分親近,盡管埃爾維斯對他的親近一向都明確地表示了自己的不屑,這這仍然不影響精靈的熱情,所以羅伊也很快就察覺到了埃爾維斯的異常表現。

當從別的學徒那裡得知埃爾維斯的父親去世,而他這段時間頻繁出塔都是去了神殿之後,單純的精靈在一個早晨攔住了准備出塔的學徒。

“你干什麼?”埃爾維斯問道,他的雙眼失去了神采,悲傷將笑容從他的臉上奪走了——雖然他之前也很少對別人笑,但他總是神氣的,而不像現在這樣虛弱得好像下一刻就會暈倒。

精靈沒有回答他,而是反問了一句:“你為什麼要去光明神的神殿?”

因為我的父親去世了,而我想念他。埃爾維斯這樣想著,但是卻咬緊了嘴唇沒有說出一個字,他不想再次重復這件事,就像他不願接受這樣的事實。

於是他一言不發地繞過精靈,往法師塔的大門走去,但羅伊卻不依不饒地跟在他身後,對他說道:“你這樣做根本毫無意義,因為光明神根本就不存在。”

這一句話讓埃爾維斯停下了腳步,扭頭看向追上來的精靈,他瞪大的雙眼裡滿是憤怒的神色:“你怎麼敢說出這樣的話?如果不是光明神,那麼我們世界的又會是從何而來?”

“這個世界是……”羅伊急於辯解,但話只說了半句就卡在了那裡,臉上的焦急也變成了迷茫:“我不……我不記得了。”

被惹惱的埃爾維斯沒有去管陷入回憶而又開始頭疼的精靈,他走出了法師塔,走上了早就停在雅度尼斯之前的馬車,再次向那卡倫的神殿出發了。

趕車人是那位名叫維德的騎士,在埃爾維斯最難熬的這些日子裡,維德一直陪在他的身邊。

雖然對羅伊的話並不相信,但那句話無疑還是在埃爾維斯的腦子裡埋下了懷疑的種子。再加上特拉斐爾也不止一次地教育他不要輕信,這顆種子最終還是存活了下來,並且在思維的土壤裡深深地扎了根。

如果沒有光明神,如果神殿就是一場騙局,那麼靈魂將歸向何處?

困惑的學徒減少了出入神殿的次數,卻一頭扎進了特拉斐爾的藏書中去。但這些書也沒有給他答案,由於研究方向不同的關系,這些書沒有一本書是關於靈魂或是神明。

直到那一天,一位旅行商人帶著特拉斐爾需要的魔法素材上門來,也帶來了埃爾維斯命運扭轉的節點。

那一天的天氣不太好,天上下著蒙蒙的小雨,埃爾維斯帶著特拉斐爾的清單在法師塔的大門前與商人清點貨物。

“這天氣可真見鬼,最近都沒有放晴,已經好多年不再這樣了!這樣的天氣裡納伊草根本不能長久的保存,我到下一個法師塔之前它們就會壞掉!”商人邊看清單邊對埃爾維斯抱怨道。

埃爾維斯並沒有搭理他,雖然他從前也很少與這些商人交談,但這些日子裡他明顯地變得陰沉了不少。

當商人把清單上的素材全部都從車廂裡卸出來之後,埃爾維斯將一袋金幣扔給了他。

商人只是掂了掂重量,便眉開眼笑地將它揣進了懷裡:“特拉斐爾大人還是這麼大方。”

大約是特拉斐爾給的小費讓旅行商人十分滿意,在他離開之前交給埃爾維斯一本小冊子,當做了贈品。

“這是我在一個破敗的法師塔遺跡撿到的,也許會對您有什麼用處呢。”留下這句話,旅行商人就趕著他的馬車匆匆趕往下一個客戶那裡了。

這是一本類似法師手記的冊子,如果在以往,埃爾維斯是不會對這本冊子有什麼太大的興趣的。特拉斐爾的法師塔中有太多這樣的冊子,高深的魔法典籍也數不勝數。這些典籍有的是特拉斐爾四處收集而來,有的則是他從別的法師手中復制而來,在雅度尼斯長大的埃爾維斯看過太多這樣的手記。

但命運總是奇妙而不可抗拒的,當將那本手記拿在手中的那一刻,一股不知從哪裡升起的念頭驅使著埃爾維斯翻開了那本破舊的冊子。

只翻了幾頁,他就迅速地將冊子合上,並且在如雷的心跳聲中將它揣進了懷裡——這是一本記載著關於靈魂方面研究的手記,而靈魂的去向正是如今困擾著埃爾維斯的問題。

這本手記或許會成為解答他一切疑問的一把鑰匙,但有一個更大的問題需要埃爾維斯去面對——關於靈魂的研究,是黑袍法師的研究範疇。

一旦他開始這方面的研究,就相當於走上了不歸路。他也許會被驅逐出雅度尼斯,也會辜負特拉斐爾的厚望。

一連幾天,埃爾維斯都處於魂不守舍的狀態,最終他還是將關於那本手記的消息對特拉斐爾隱瞞了,那把開啟通往未知領域的鑰匙被他留在了房間裡,壓在枕頭下面。它就像是來自惡魔的耳語,每晚都輕柔地對他訴說著誘惑的話語,誘惑著他翻開它,深入它。

或許是他這段時間裡精神狀態都不太好的原因,並沒有人發現他的異常。

埃爾維斯的生活作息在表面上又恢復了正常,他依舊和其他的學徒一起上課,也配合特拉斐爾進行研究。但他內心的掙扎,卻越來越劇烈。

而最終,在一個漆黑的深夜裡,他抱著“我只進行這一小部分的研究,或許並不會沾染上邪惡氣息”這樣的僥幸念頭,點亮了床頭的小燈,翻開了那本手記的第一頁。

日子就在這樣看似風平浪靜的狀態下慢慢地過去了,埃爾維斯所表現出的狀態也越來越正常。他又恢復了以往高傲又寡言的模樣,只不過這次他連特拉斐爾也慢慢開始疏遠了。

對此,特拉斐爾發自真心地為自己的學生能走出困境而感到開心,也理解人總是需要一個成長的契機,但就像看見自己的孩子慢慢變得獨立一樣,法師對此感到既慶幸又失落。

埃爾維斯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他與墨菲的關系就又被扯回了眼前。

明顯變得成熟起來的,除了埃爾維斯之外還有墨菲。

特拉斐爾曾擔心過墨菲會突然失去耐性,但他的擔憂並未發生,墨菲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他的那句話。墨菲用耐心,一點一滴地滲透進了特拉斐爾的習慣裡。

或許還有心裡,特拉斐爾在這樣曖昧的關系中不止一次地生出這個念頭。他不會拒絕墨菲的擁抱,但他卻始終下不去決心握住墨菲伸出的那只手。

他需要考慮的事情,是無法被解決的死問題。

平靜的時光轉瞬即逝,距離埃爾維斯的父親去世一轉眼就過去了兩年。這兩年裡特拉斐爾在墨菲的幫助下,在研究上又取得了一些成績。關於科技的概念被傳到了他的耳中,那是普通人也可以使用的技術,卻有著不同於法術,卻同樣神奇的效果。

也是在這時,法師開始產生將科技與法術相結合,這樣就可以突破魔紋的局限性,來造出更多普通人也能使用的有著奇特功能的道具。

與法師在研究上取得的成績相反,他們仍未得到任何關於惡魔弟弟的消息。

不過墨菲卻並未表現出非常著急的模樣,“我的弟弟沒有任何危險,即便遇到危險,我們相連的血脈也會將這個消息傳遞給我的。”他這樣對法師解釋道。

一切看起來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而特拉斐爾也一直是這樣認為的,直到那一天墨菲告訴他,埃爾維斯恐怕也踏入了黑魔法的領域。

這個消息是墨菲從精靈那裡得知的。

那個夜晚,埃爾維斯翻開那本手記的同時,他也走進了全新的領域。這些與他曾經所學的一切迥然不同的理論讓他欲罷不能,一個又一個奇妙的念頭在他的腦子裡滋生。他開始在房間裡進行秘密的研究,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拖動著,往黑暗的更深處走了進去。

埃爾維斯非常聰明,而且魔法天賦也出色得異常,這是一個客觀的事實,就連特拉斐爾也對他的天賦感到贊嘆。

而他在黑魔法上所展現出的天賦,比他對其他的法術還要更加的出色。就算沒有更多關於黑魔法的理論作為輔導,他仍舊憑借自己的思考摸索出了一條可行的道路。

但這種令人妒忌的天賦,有時候或許並不是一件好事。

隨著他研究的精進,在他二十歲的這一年,他終於觸到了從學徒到施法者的那道屏障。邪惡的氣息開始慢慢變得無法隱藏掩蓋,而且他也並不會遮蓋自身魔法波動的方法,於是他獨自進行的研究終於被對邪惡魔法波動極為敏感的精靈捕捉到了。

失去了記憶的精靈對人情世故非常不精通,但長期生活在法師塔他也大約知道人類進行黑魔法的研究意味著什麼。沒有經過太久的思慮,他就打算將這件事告訴法師。

通常來說,特拉斐爾一天之內的大部分時間不是在書房當中,就是在研究室中度過。但研究室是學徒們的禁地,除非有法師的許可,否則其他人不能隨意進入。所以羅伊首先就來到了法師的書房。

但書房之中並沒有法師的身影,只有坐在書桌前的墨菲一人。

“法師大人他不在這,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嗎?”精靈問道,他只是暫居在法師塔,並沒有成為法師的學徒,因此他沒有稱呼特拉斐爾為老師。

“沒有,你有什麼事嗎?或許我可以轉告他。”墨菲對准備離開的精靈說道,特拉斐爾這時正在研究室進行著不可告人的實驗,精靈可不能到那裡去。

“啊,是的。”精靈說著露出了苦惱的神情,“我想,埃爾維斯在進行禁忌的研究。”



☆、第74章 選擇

聽到這個消息,特拉斐爾一瞬間兩腿發軟,幾乎站不穩。多虧墨菲及時扶住了他,他才沒有使自己摔倒。

冷汗從他的每一個毛孔裡冒出來,沾濕了他貼身的衣服。他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睜著眼睛卻游移不定找不到焦點。這種表情墨菲曾在他的臉上看過,在他們第一次見面時。或許兩年前他看到特拉斐爾還會覺得很有趣,但現在他卻覺得無比難過。

他緊緊握著法師的手,企圖用自己的熱度去溫暖特拉斐爾布滿汗水逐漸冰冷的手心。這也確實起效了,過了好一會,法師定下神來回握住他,同時找回了自己的嗓音,顫聲說道:“埃爾維斯,他怎麼會……”

特拉斐爾的第一反應,是埃爾維斯發現了他的那些研究筆記,所以才會走上這條路。但很快他就發現這恰恰是最不可能的,因為他把那些需要用到的筆記通常都會隨身攜帶,暫時用不到的就鎖在研究室裡,埃爾維斯根本沒有機會接觸到這些筆記。

於是當他的理智漸漸回歸之後,便對精靈的這個發現產生了懷疑:“不可能,法術建立在理論之上,無論是什麼樣的法術都需要一個入門的鑰匙,即使是著埃爾維斯這樣天賦的人也不例外。可是他怎麼會有途徑接觸到這些呢?”

“你說的沒錯,這事的確很奇怪,但我不認為羅伊會故意對我撒謊說這些。”墨菲回答道。

“無論如何,”特拉斐爾看著墨菲的眼睛,慢慢放開了兩人緊握的手,站直了身體扶著身旁的桌子向一邊走了兩步,說道:“在沒有親眼證實這件事之前,我是不會相信,我正直的學生會成為一個墮落者的。”

“墮落者?你這樣稱呼自己?”墨菲眯著眼看向特拉斐爾問道,後者此時儼然已經恢復成了那個冷靜嚴肅的法師。

特拉斐爾轉過身去避免繼續與他對視,同時大聲說道:“請你離開吧,我還要繼續我的實驗。”

“那埃爾維斯的事情你打算怎麼辦?”墨菲沒有被他的逐客令擊退,反而追問道,“你現在想清楚,總比事到臨頭再倉促決定要好。”

“我現在不想考慮這些。”特拉斐爾既沒有回身,也沒有改變自己的決定,他依舊大聲拒絕了墨菲的擔憂。

墨菲自然明白特拉斐爾固執起來的時候除非他自己想通,否則任何人都無法動搖他的決定。他的肩膀因為挫敗而略微下垂,最終嘆息一聲,說道:“好吧,既然你不願意和我討論這個話題,我也就不打擾了,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

說完這些,墨菲便轉身從研究室的大門離開。他的腳步和關門聲都非常輕,特拉斐爾幾乎沒有注意到,直到背後安靜的時間過於長久,他才察覺到惡魔已經離開了。

他扶著桌子慢慢走到椅子旁,終於卸下了強撐著的力氣,脫力一般癱坐在椅子上。

他低頭看向桌子上攤著的筆記和卷軸,又掃了一眼從桌上一直擺到地下的復雜法陣與畫著魔紋的各種器具,不得不承認他根本無法像他對墨菲說的那樣來繼續他的研究。埃爾維斯的事情充斥在他的思維裡,憤怒、失望、猶豫與驚訝、懷疑紛雜糾結亂糟糟地在他的腦子裡橫衝直撞,他根本沒有余力來思考其他的事情。

特拉斐爾努力想要像墨菲說的那樣理出一個章法來,卻毫無疑問地失敗了,他現在幾乎沒有辦法做任何事情。最終懷疑的念頭壓倒了一切,而屬於法師的驗證懷疑的天性牽扯著他的心髒無規律地狂跳,使他坐不住也站不穩。

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腳步飄忽地向門口走去,搖晃的腳步踢亂了地上的法陣,顫/抖的胳膊將桌子上的卷軸掃到了地上。擺成法陣的顏色各異的寶石各自閃過一道黯淡光芒,然後就迅速熄滅,甚至一些寶石上還出現了裂紋。而那些被寫滿了各種符文的卷軸則在那些光芒的照射下快速地卷曲起來,變得焦黃、發黑,就像被火烤過似的,最終上面的字跡也完全的模糊不清了。

將近兩周的心血片刻便毀於一旦,然而特拉斐爾此時卻無法思考這些,他甚至連靠在桌邊的法杖都忘了拿走。

令他無法好好思考的慌亂急切使他在開門之前忘記使用傳送法術,因此他一拉開門,就看見了站在門邊的墨菲。

墨菲走出研究室之後並未真正的離開,特拉斐爾的狀態使他無法不擔憂。他在房間門口徘徊,用自己遠超人類的聽力關注著房間裡的一舉一動。他並沒有等太久,房間裡就傳出一陣不尋常的聲響。在他打算打開門查看的時候,門猛地從裡面被打開了。

特拉斐爾衝出門來,無暇理會墨菲,腳步匆匆往樓梯的方向走去。從盤旋的樓梯走下去,法師從沒有一次像眼下這般感覺自己的法師塔有些過於大了。

墨菲緊跟在他的身後,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錯愕地看著他們的學徒,特拉斐爾自然沒有注意到他們,墨菲也沒空和他們解釋。

最終他們停在了埃爾維斯的房間門前,從特拉斐爾的臉上依舊能明顯地看出焦急的情緒,但他的動作卻相反。他將手搭在房間的門把上,之後就沒了動作,半天都沒有打開門。墨菲在他身邊,注意到他的手有些顫/抖。

墨菲擔憂地看向特拉斐爾,他知道法師的心中此時一定是非常動蕩不安,他伸手握住了法師垂在身側的另一只手,想要幫他穩定一下心神,這才發現法師的手指冰冷,手心全是汗水。

但與墨菲的猜測相反,特拉斐爾在此時心中非常平靜。因為他所有的懷疑與猜測,全都被證實了。失去記憶的精靈能夠憑借本能察覺到從埃爾維斯房間中溢出的邪惡氣息,身為*師的特拉斐爾沒道理感知不到這陣他再熟悉不過的魔法波動。當事實被擺在眼前,他所有激烈的情緒反而都消失無蹤了。

他此時的猶豫,只是在思考打開門之後該用什麼態度去面對埃爾維斯。

被他和墨菲的反常舉動引起好奇心的學徒們在走廊的一邊聚集,窺視著他們的動作。在人越來越多之前,特拉斐爾終於擰動了門把手,推門走了進去,把所有人的窺視都阻擋在了門外。

因為以前發生過的一些事情,特拉斐爾加強了法師塔中的隔音效果,那些學徒在緊閉門外無法聽到房間裡的任何動靜。

他們進門時埃爾維斯正坐在房間裡的桌子前低頭寫著什麼,聽到房間門的響動便抬起頭來。當看清來人是特拉斐爾與墨菲之後,他臉上的薄怒馬上變成了詫異與慌亂,他一下將他面前翻開的本子合上,同時猛地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太趕,起身時撞到桌子,晃翻了桌上的那瓶墨水。漆黑濃稠的液體蔓延開,將桌子上的所有物品都沾染得一片狼藉。

埃爾維斯趕忙將成堆的書本挪開,以免他們遭到污損,又把已經被弄髒的書本和卷軸攤開,好讓它們的受損程度盡可能地減少。他一邊手忙腳亂地收拾著,一邊狼狽地抬起頭來看向法師,問道:“老師,您怎麼來了?”

特拉斐爾平靜地看著他處理這場事故,一言不發地走到他身邊,看著那些堆積在他桌子上的書本。這些書大多數都是從他書房裡借出的,也不是什麼稀有的書籍。還有幾本沒見過的手記,從字跡來看應該是埃爾維斯自己做的筆記。

埃爾維斯不自然地將那些筆記抽走,放到了法師視線之外的地方。

“我很抱歉……”見特拉斐爾沒有任何表示,埃爾維斯小心地窺探著他的表情,但沒能從法師平靜的臉上看出任何信息。

在他打量特拉斐爾的同時,特拉斐爾也在看著他。法師不知道學徒臉上忐忑的表情是出於把書本弄髒的愧疚,還是在做禁/忌研究的心虛。但這個不重要,書本上墨水的痕跡一個清潔咒語就能清理干淨,而對於禁/忌的研究——法師的視線瞄向那些被其他書本擋住的筆記,問道:“埃爾維斯,你是待在我身邊時間最久的學生,所以你對我而言是個很特別的人,我們之間有著超出師徒關系的情誼,這一點我想你也明白。”

“是的,老師。”埃爾維斯回答道,對法師指出他們關系不同尋常而感到一絲自豪,卻更加不明白特拉斐爾的話有著什麼含義。

特拉斐爾將視線挪到埃爾維斯的臉上:“從以前開始,你就一直致力於成為一名法師,而我也始終認為你具備成為法師的一切條件。普通人對魔法並不了解,所以對法師,或者說對所有的施法者都保持著警惕與敬畏的心理。尤其是那些有著不尋常力量的施法者,他們的能力強大又特殊,還與主流的宗教有衝突,更是令世人畏懼與排斥。為了約束擁有不尋常力量的施法者,世人制定了諸多規則。”

埃爾維斯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斂了下去,心也跟著慢慢涼了下來,他開始明白特拉斐爾是要說什麼了。

法師繼續說道:“但是作為施法者,魔法就好理解得多。它是深奧的知識,世界的真理,也是能夠被利用的力量。不管是什麼樣的魔法,可怕的都不是力量本身,而是使用這些力量的人的內心。內心純粹的人,即使身具可怕的能力,也不會做出危害他人的事情。但即使如此,他仍舊會被規則束縛,對抗規則就是對抗整個人類社會。

“所以,對未知的探求*是可以被理解的,但同時也是會被約束的。有很多事情不能兼顧,只能趁著還沒有成定局的時候慎重選擇。”

特拉斐爾看著埃爾維斯清澈的藍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弄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選擇一樣,就得放棄另一樣。埃爾維斯,你明白我在說什麼。”



☆、第75章 離別

奧澤維娜大陸的人類國家有大大小小的好幾個,這些國家有著獨特的風土人情,但對宗教的信仰卻是相同的。光明神殿在數千年的人類發展中蔓延到了大陸的每一個角落,每個中等以上的城市中都有著光明神殿與聖職者,神殿的戒律被每一個在社會中生活的人類熟知。

當然,在所有的人中也存在著有著不同信仰的人,或是無神論者。神殿對這些異教徒或是思想家通常是很包容的,但他們卻對一種人警惕到了苛刻的地步——黑袍法師,或者說邪惡法師。

人們普遍認為黑袍法師的力量來自於魔鬼,甚至那些精通魔法的施法者們也將黑袍稱為“墮落者”。再加上那些令人聞風喪膽的具有可怕效果的黑魔法,和那些與黑袍有關的可怕傳說,大陸上那些為數不多的黑袍法師每一個都是聲名狼藉,能用來嚇唬不聽話小孩的家伙,即使他們什麼都沒有做。這種現狀,使得黑袍法師不得不遠離社會,孤獨地生活在自己的法師塔中。

正是由於這樣的原因,一旦選擇成為黑袍法師,埃爾維斯就必須遠遠地離開雅度尼斯,自己獨立門戶。這就是特拉斐爾所擔憂的。

因此他暗示了埃爾維斯,好讓埃爾維斯認清現實。學徒所做的一切在他眼裡,不過是年輕人的一次錯誤的選擇,只要認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就能夠把這件事揭過去。

至於把墨菲的真實身份告訴埃爾維斯,然後教給他隱藏自己魔法波動的法術這種選擇,特拉斐爾則根本沒有考慮過。倒不是因為他自私,所以才不敢讓埃爾維斯知道這些。恰恰相反,特拉斐爾比誰都要明白與惡魔扯上關系絕對不是什麼好事,這是他的秘密,他的枷鎖,他一生都會背負著這一污點走下去。但埃爾維斯不一樣,他還年輕,有無數種可能性,不應該被捆綁住。即使他選擇了一條特拉斐爾並不看好的道路,但他至少是自由的。

被說中秘密的埃爾維斯強作的鎮定一下子被打破,慌亂爬上他的臉上和眼裡,他想辯解但又無從辯解,只是無意義地呢喃著:“您怎麼會……”

就在特拉斐爾不忍心看他六神無主的模樣,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打算安撫他的時候,埃爾維斯飄忽的視線落在了墨菲的身上。他突然激動起來,看向特拉斐爾,問道:“是不是,是不是墨菲告訴您的?”

不等特拉斐爾回答,他就一下子衝到了墨菲身前,在墨菲推開之前拽住了他的領子,大聲問道:“是不是你發現的?!你告訴了老師!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想趕我走!因為我分走了老師的注意力!是不是,你這個卑鄙小人!”

“不是我。”墨菲面無表情地回答道,他企圖將衣領從埃爾維斯手中扯出來,但他失敗了。埃爾維斯此時所展現出的力量大得出乎他的意料。

就在兩人對峙時,特拉斐爾聽不出情緒的聲音從埃爾維斯背後傳了過來:“艾爾,你冷靜一點。不管是誰告訴我這件事都不重要,即使沒人告訴我,我發現你在進行禁/忌的黑魔法研究也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你已經快碰觸到突破的邊緣了,埃爾維斯,你不要忽略你驚人的天賦。”

聞言,埃爾維斯終於松開了拽著墨菲衣領的手。他慢慢地轉身看向特拉斐爾,臉上是無助的失措,看上去蒼白又可憐。

“你現在停止研究還來得及。”特拉斐爾忍不住勸道。

埃爾維斯咬著嘴唇低下頭去,過了一會慢慢地搖了搖頭,小聲說道:“可是,我還沒有找到那個答案。我的父親,我的父親到底歸向何方……”

特拉斐爾走近了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你要知道,有些問題超出了人類所能碰觸的領域,你可能終其一生都無法找到答案。把思念寄托在一些已知的事物上,可能是最好的方法。你為什麼不繼續信教呢?”

埃爾維斯再次搖頭,抬起頭來說道:“不,老師,我找不到神存在的證據。我怎麼能去相信這種毫無根據的精神圖騰呢!有些問題即使無法得到解答,但如果我一直探尋,說不定也能找到些許瑣碎的線索,不是嗎?”

“所以你打算繼續嗎,埃爾維斯?”特拉斐爾問道。

埃爾維斯垂下眼瞼沉默不語。

“即使,離開我身邊?”特拉斐爾繼續問道。

聽到這句話,埃爾維斯猛地抬起頭來,看向特拉斐爾深沉的棕色眼睛。它太過平靜,就像一塊凝固的琥珀,把所有的情緒都封存在其中。

“老師,”埃爾維斯的聲音虛弱又顫/抖,甚至帶上了一點哭腔,即使在此時靜謐的環境之中也顯得有些模糊不清,“您打算趕我離開嗎?”

“並不是我要趕你走,埃爾維斯。”他們站得很近,法師將雙手都搭在了學徒的肩膀上,緊盯著對方蒙上水霧的藍眼睛,說道:“是你必須離開,你明白嗎。一旦你做出這樣的選擇,你就必須離開,這是屬於整個世界的規則,沒有例外。”

在無聲的壓力之下,埃爾維斯眼裡蓄著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他張開嘴打算說什麼,但特拉斐爾卻先打斷了他:“我想你需要再認真思考一下,不要倉促做出決定。但無論你最終做出什麼樣的選擇,”法師的尾音也開始帶上顫/抖的音色,他轉開與對方對視的視線,才繼續說道:“我都會尊重你的決定。”

說完這些之後,特拉斐爾沒有等埃爾維斯的回答,就帶著墨菲離開了房間。他認為埃爾維斯這時應該需要一些獨處的空間,而他也需要。

埃爾維斯做出選擇並沒有花費太長的時間,在兩人交談之後的第三天他就來向法師辭行了。但特拉斐爾並沒有見他,當得知對方的來意之後,法師就只是讓墨菲去回復,自己並未出面。他害怕見到埃爾維斯之後自己的情緒可能會失控,因此只有墨菲與埃爾維斯進行了最後的交談。

這場不愉快的對話究竟是怎樣展開並且結束的,特拉斐爾之後一直都沒有問起過,他不問墨菲自然也不可能主動提起。

特拉斐爾為埃爾維斯准備了最好的馬車,和最健壯的馬匹,進行長期旅行所需要的一切物資,還有一大筆錢財。他站在書房的窗戶前向下看,從書房的窗戶能看見法師塔的大門,埃爾維斯就站在那輛他們一同出行時曾坐過的黑色馬車旁,不知將去向何方。直到看著埃爾維斯跟著那個名為維德的騎士一同離開,消失在他目光所能到達之處,他才邁著站到僵硬的雙/腿離開窗戶旁。

他雖然沒有與這位騎士進行過正式的會面,但因為埃爾維斯的關系他也曾多少對騎士進行過一些調查。那是個可靠的年輕人,埃爾維斯跟著他一起離開特拉斐爾還是比較放心的。

騎士維德所在的騎兵隊被外派在那卡倫的任期滿了,於是他帶著埃爾維斯一同返回了家鄉。那是個叫門薩羅的中等城市,距離那卡倫有著很遠的路程。在經過了一段他這輩子都不想進行第二次的長途旅行之後,埃爾維斯在門薩羅附近建起了自己的法師塔。他用家鄉的名字為這座幾年後將聞名大陸的法師塔命名,之後便一直獨自居住在其中。

特拉斐爾始終關注著埃爾維斯的這趟旅程,直到對方定居下來,他心中的擔憂才漸漸消散。

但這並沒有讓他感覺好受多少,法師開始明顯地變得沉默,雖然他原本也不是話多的人,可他現在比從前還要更加寡言,同時也失去了他那標志性的疲憊卻溫和的笑容。

對於特拉斐爾的轉變最擔心的人——或者說惡魔——莫過於墨菲了,終於在一次晚餐時,他在只剩下兩人的餐桌上握住了法師的手腕,看著特拉斐爾的雙眼,用最誠摯的語氣說道:“我知道你失去了埃爾維斯,心中一定很難過。但是你至少還有我不是麼,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他企圖安慰特拉斐爾,但法師卻突然激動了起來。特拉斐爾聞言猛地抬起頭來,看向對面的惡魔,問道:“是你嗎?是你引誘埃爾維斯走上這條路的嗎?為什麼,因為我將太多的注意力分給了他而沒有只看著你一個人?”

面對特拉斐爾的質問,墨菲自然矢口否認:“當然不是我,我怎麼會做出那樣的事情來。”

“如果不是你,埃爾維斯怎麼會找到入門的方法?!他又為什麼會在看到你之後,反應那麼大?”特拉斐爾其實明白墨菲做出這種事情的可能性不大,也知道此事說出這種話來幾乎是遷怒。但他沒辦法控制自己,這段時間太過壓抑,此時所有的負面情緒就像是找到一個出口似的傾瀉而出。他無法將這些傷人的語句留在自己的口腔裡,它們幾乎是自個爭先恐後地跳了出來。當說完這一句,特拉斐爾意識到自己再待下去或許會說出更過分的話,便起身離開了。

而墨菲此時甚至還沒有想到合適的辯解的話。

看著對面變空的座位,墨菲無奈地捂住了臉——他的一句話把一切都搞砸了,他和法師的關系,在剛有升溫趨勢之前又回到了原點。



☆、第76章 訪客

墨菲最近感覺很不好過,從那次短暫的衝突之後,特拉斐爾便開始刻意地躲避與他單獨相處。雖然自從埃爾維斯離開之後,法師的話就少了許多,但至少兩人還有片刻獨處時間。可現在特拉斐爾甚至連需要墨菲協助的那些研究都暫時停了下來,這幾乎已經超出特拉斐爾作為一個法師的底線了。

他每天能見到法師的時間,就只有法師公開授課的那短短幾十分鐘。但上課時絕不是合適的談話時機,更別說就連這幾十分鐘裡特拉斐爾對他連個眼神都欠奉。當然,墨菲曾嘗試打破這種僵局,他想要對法師解釋清楚他沒有給埃爾維斯提供任何關於黑魔法的線索,甚至連神不存在這樣的話都沒有對他說過。但可惜的是在法師單方面的拒絕之下,墨菲所有的努力都沒有收到任何效果。

時間已經近六月,特拉斐爾的法師塔所在的這個山谷四季分明。從敞開的窗戶吹進的初夏溫熱又有點潮濕的風裹著淡淡的花香與青草味,從窗口向下看去,法師塔外的密林綠蔭如蓋郁郁蔥蔥,這片綠色隨著山脈地勢而起伏連綿成一片向四周蔓延開去,把眼中所見的一切景色都染上綠影,仿佛沒有盡頭的一片綠海。

這是墨菲在魔界從未見過的景色,而如今法師塔外的這片樹林他已經看了四年多了。

這四年裡墨菲做了很多事,也有了他過去九十年來從未有過的改變。但遺憾的是,到現在為止的一切結果都不盡如人意,不論是關於弟弟的消息還是他和法師的關系。

墨菲靠在特拉斐爾書房的窗邊長長地嘆息一聲,他還記得在他初來大陸的時候特拉斐爾也時常因為他而發出這樣的嘆息。那時的他每次聽見法師的嘆息總是會忍不住出言譏諷,他從沒想到有一天他也因為法師的事而嘆息不已。

實在是命運無常,墨菲自嘲地笑了笑。

今天和之前的那幾天沒什麼差別,特拉斐爾在上課時一句多余的話也沒有說,臉色差得幾乎沒有學生敢提問。墨菲倒是試著搭了幾次話,但法師並沒有理他。見沒有學生提問,特拉斐爾便很快結束了授課,匆匆離開了。

他離開授課用的教室時應該也使用了傳送法術,因為當墨菲追出去時走廊裡已經沒有法師的影子了。要是知道墨菲的速度是非常快的,幾乎是在法師剛走出房間,他就追到了門口。

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墨菲來到了特拉斐爾的書房門口。當他把手放在門把上時,他其實並未抱多大希望。在之前的幾天,特拉斐爾在書房時都會將門鎖住,拒絕任何人來訪。所以當墨菲發現門沒有上鎖時,他的心跳馬上快了幾拍。

可當他推開門,看清門裡的情形之後,那份希望又迅速地熄滅了。

房間裡空無一人,總是整潔的房間此時正凌亂不堪,自從埃爾維斯離開,它就一天比一天亂。此時書房亂得讓墨菲想起他剛被召喚來大陸的那個夜晚,法師的書房似乎也是這麼亂。

想起那些往事,墨菲心頭更是發堵,他走進書房輕輕關上身後的門,將那些散落一地的書撿起來一本一本地放回書架,那些散亂的卷軸他也全部給卷好堆在專門放卷軸的架子上。

還好特拉斐爾不會把那些記錄著黑魔法的卷軸就這麼正大光明的放在書房裡,墨菲邊收拾那些卷軸邊亂想,否則他就不能這樣毫無顧忌地收拾了。黑魔法被制作成卷軸依舊是黑魔法,即使是未完成的卷軸,隨便亂碰可能也會造成嚴重的後果。

可直到他把書房重新恢復整潔,特拉斐爾依舊沒有回來。他靠在窗戶邊看著窗外的景色短暫地休息了一會,准備去研究室碰碰運氣,雖然十有*可能又撲一個空或是吃閉門羹。

還沒等他走到門邊,書房的門就從外面被敲響了。

墨菲小跑兩步來到門邊將門拽開,門外站著一個剛來沒多久的男性學徒,墨菲並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正呆呆地舉著手准備再敲一次門。

墨菲當然沒指望來人會是特拉斐爾,法師在自己的法師塔可以自由來去任何房間,這是他的領地,他沒理由回書房還要敲門。但墨菲也不知道那股難以抑止的失望情緒是從何而來。

他很快就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在對面那個年輕得還能被稱為男孩的學徒反應過來之前,率先問道:“你來這裡找老師,是有什麼事嗎?”

墨菲盡量用自己最溫和的態度對這個男性學徒問話,他不知道自己剛剛開門一瞬間究竟露出了怎樣的熱切表情,但對面的那個學徒看起來明顯有些畏縮。事實上剛來沒多久的學徒們對法師仍抱著一種普通人對施法者的敬畏心態,對那些已經跟著法師學習了一段時間的學徒們也抱持著差不多的感覺。而這些學徒當中,又以對墨菲和埃爾維斯這兩個備受特拉斐爾關注的學徒的敬畏尤甚。

如今埃爾維斯離開,其他學徒的關注就全部轉移到墨菲一人的身上了,但這段時間裡墨菲因為和特拉斐爾之間的關系而情緒不佳,他也不大懂得遮掩自己的情緒,於是這些情緒就系數表現在臉上了。

這些剛來沒多久的學徒幾乎全都被被他的一張黑臉給唬住了。

盡管墨菲使自己的態度盡可能地柔和了,那位可憐的學徒仍舊哆哆嗦嗦地呆立了半晌,就在墨菲幾乎要感到不耐煩的時候,他終於哆哆嗦嗦地開口了:“有位,有位自稱奧利·伯西塔的先生來訪,他,他要見法師大人一面,他說有,有重要的事情要對法師大人說。”

那位學徒結結巴巴地說道,墨菲聽到這個消息心裡頓時眼前一亮,不管來人找法師的目的是什麼,這都給了他一個很好的與法師說話的理由。

那位學徒還在眼巴巴地等墨菲回答,心情正好的惡魔沒有糾正他對法師錯誤的稱呼,就讓他離開了,而他自己也走向樓梯,向法師研究室的方向走去。

研究室的門被緊鎖著,這讓墨菲有些高興,這說明特拉斐爾此時正在房間裡。但同時他又有些無奈,如果他會法師那種利用門就能在法師塔裡隨意穿梭的法術就好了。

無奈的惡魔抬手敲了三下門,他不確定專注實驗的法師是否會注意到這短促的敲門聲,於是又敲了三下,門那側仍然沒有什麼大動靜。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說道:“特拉斐爾,是我,你能把門打開嗎?”

惡魔的聽力是遠超人類的,特拉斐爾在門上設立的隔音法陣又並非完全隔音——如果完全隔音,敲門聲也不會傳到門的另一側,實在有些麻煩。所以這些法陣雖然能使其他的學徒無法察覺到門的另一邊的動靜,但墨菲卻能隔著門捕捉到一些動靜的。

可此時門裡仍舊沒什麼聲音,也許有連墨菲也無法察覺的微弱衣衫摩擦的聲音,但至少沒有腳步聲,這說明法師沒有任何開門的打算。

不得不認清現實的惡魔只好站在原地說道:“有個叫奧利·伯西塔的人要見你,他說有事要和你說。”他的聲音抬得比剛剛更高了,因為他不確定隔著一扇門,身為人類的特拉斐爾能不能聽見他的聲音。

法師顯然是聽見了,因為過了沒多久他就聽見了房間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門就被打開了。

特拉斐爾站在門後,臉色疲憊陰沉又嚴肅地看著他。此時一臉憔悴的法師容姿自然比起平時要差得遠,可墨菲卻覺得他怎麼看都順眼。墨菲已經快記不得,他有多久沒這麼近距離地看著法師了,理智告訴他大概只有四到五天,但是去他媽的理智,他感覺已經快過了五十年了!再次如此接近法師身邊,他幾乎能嗅到對方身上那股清新又穩重樹木一般的味道,他才發現他對法師是如此的思念。

墨菲貪婪地打量著法師,即使有長袍的遮掩,他還是能看出法師似乎又瘦了。

特拉斐爾卻絲毫沒理會他眼裡的思念與心疼,在墨菲還只顧著看他的時候,他就開口問道:“你說來訪者的名字叫什麼?”

墨菲看得太專注,因而法師提出問題之後他沒能很快反應過來,過了十幾秒,他才後知後覺地回答道:“他說他叫利奧,利奧·伯西塔”

“利奧·伯西塔……”特拉斐爾低聲重復了一遍,名字主人的模樣他已經快要記不清了,但是這個名字他卻還記得。法師認為僅僅是巧合的可能性不太高,因為伯西塔並不是個很常見的姓氏。

這個人來找他會有什麼事呢?特拉斐爾心中升起這樣的疑問,但很快他就把這個疑問放到了一邊,繞過墨菲向樓梯方向走去。

無論這個人為了什麼來找他,特拉斐爾都願意見對方一面,而且法師有預感,他來找自己一定是為了關於那個人的事情。

想到這裡,特拉斐爾的腳步又快了幾分,他幾乎要跑起來了。在走廊裡奔跑實在是有些失禮的事情,但法師並不在意這些。墨菲大步跟在他的身後,抓緊這難得的獨處時間壓低了聲音對特拉斐爾解釋關於埃爾維斯的事情。

但特拉斐爾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他急匆匆地走到會客室門口,等他把手放在冰冷的金屬門把上時,才發現自己手心一片濕冷。

他閉了閉眼定定心神,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波瀾已經盡數斂去。無論他心裡是否恢復平靜,至少他表面上看起來又變回了那個穩重的法師。

特拉斐爾按下門把,輕輕將門推開,走了進去。墨菲緊緊跟在他的身後,替他將門小心地關好。

那位令特拉斐爾倍感焦急的訪客正背對他們坐著,從他們的角度只能看見他有著微帶卷曲褐色頭發的後腦勺。他安靜地坐著,仿佛和環境都融為了一體。有不知名的灰色小鳥從窗口蹦跳著來到他身邊,落在他被磨得起了毛、褪了色的深藍色舊外套上,和放在他身邊的那把同樣陳舊的曼陀林上,自在地歡唱著。

似乎是注意到了門口的動靜,褐色頭發的訪客轉過身來看向他們,那些胖乎乎的小鳥因為他的動作被驚得四散而逃。

訪客有一張有些年紀,但仍舊英俊的面孔,那雙仿佛琥珀的雙眼盛滿的憂郁一如十一年前。看進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特拉斐爾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十一年前那個悲傷的下午。風吹動梧桐樹葉颯颯作響,傍晚的陽光無比溫柔,年輕的法師站在那座簡陋的墓碑前用袖子遮住眼睛低聲哭泣。



☆、第77章 消息

這個人就是當初帶著特拉斐爾到雅度尼斯墓前的那位吟游詩人,特拉斐爾對他除了名字以外一無所知,甚至過了十一年連對方的長相都已經忘記了。但是這個詩人依舊是與那個人有關的人物,當看見對方那早已被埋藏在記憶深處的面孔時,特拉斐爾一時之間仍陷入了悲切的回憶當中。

在特拉斐爾看著利奧的時候,墨菲也在仔細打量那位不速之客。中年詩人看起來滄桑而落魄,但憂郁的氣質和英俊的面孔仍舊難掩其魅力。墨菲不知道對方和法師有什麼關系,但是從一開始法師聽到對方名字時的態度,和此時見面後的反應,使墨菲不禁升起一股危機感。

好在兩人的對望並沒有持續多久,就在墨菲幾乎忍不住出聲打斷兩人的時候,詩人先開了口:“好久不見了,法師大人。”

這句話一下將法師拉回了現實,他習慣性地握緊了手中的法杖,走到詩人對面坐下,才說道:“是的,已經十一年了吧。”

詩人笑了一下,但這笑容並未達到眼底:“十年八個月零二十一天。”

“你記得可真是清楚。”法師說。

“的確,因為在這些日子裡,每一天對我來說都那麼難熬,我幾乎是數著日子在活著……如果著也能被稱作活著的話。”利奧輕聲說道,停頓了一下,他繼續說道:“您看起來過得還不錯,斯特林先生……”

法師注意到他對自己的稱呼改變了,在奧澤維娜大陸人類之間相互交流時,通常會直接喊名字,或是在極為莊重的情境下稱呼對方全名,而往往不會以姓氏相稱。姓氏總是伴隨著太多含義,有時直呼對方姓氏會是一件很失禮的事情。

但特拉斐爾知道詩人並沒有任何冒犯的意思,因為他很快就接著說道:“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大陸各處游歷,我是個吟游詩人,我的生活就是這樣,四處流浪,再把那些聽來的詩歌或是故事編成詩歌傳唱。但不論我走到大陸的哪一個角落,我都能聽聞您的大名,還有他的名字,我是說,雅度尼斯。”

說到最後,詩人哽咽了一下。特拉斐爾就這樣安靜地聽著,沒有出言打斷,即使詩人明顯自己陷入了哀愁的思緒當中,法師也沒有提醒對方法師的時間是相當寶貴的。

如果沒有親眼見過特拉斐爾那些看似和善實則刻薄的逐客言辭,墨菲可能就會真的認為法師是這麼一個極有耐心的人。顯然,這個吟游詩人對特拉斐爾來說真的不同於一般人。墨菲站在特拉斐爾身後靜靜地聽著兩人談話,一種難以言喻的強烈妒忌從他的胸腔升騰而起,但這並未讓他失去思考能力,於是他捕捉到了那個關鍵詞——雅度尼斯。

這是特拉斐爾法師的名字,大陸上幾乎無人不知。但這名字的來源卻是眾說紛紜,有人說這是特拉斐爾親人的名字,有人說這是他救命恩人的名字,甚至有人說這是他初戀情人的名字。事實究竟如何,特拉斐爾沒有正式向誰說明過,而雅度尼斯本身也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所以真相就顯得愈發撲朔迷離。

初時墨菲也曾在意過,但特拉斐爾對他的疑問並未給出回應,再加上這四年中也從沒有任何與雅度尼斯相關的人物出現在法師身旁,墨菲也就漸漸將這個問題放到了一旁。

如今詩人的到訪無疑是將墨菲心中那根刺又重新豎了起來,他努力按捺著心中的焦躁,耐著性子等著詩人接著說下去,說更多關於這個名字的事情。可與他的焦急不同,相對而坐的兩人卻長久地陷入了沉默當中。

當法師會客時,陪在一旁的學徒隨意插嘴是一件很失禮的事情,尤其他們談論的還是一個對特拉斐爾相當重要的人物。墨菲當然不想讓法師生氣,所以他在心中默數著企圖轉移注意力。但當他數到五百之後,兩人還是只顧著靜默地緬懷,不時地喝一口放在身前的茶時,年輕的惡魔終於忍不住對著利奧開口說道:“非常抱歉打斷您的思考,但是我想我不得不提醒您,老師的時間是很寶貴的,像您這樣只顧著沉默我想並不太妥當……而且,您之前不是說有重要的事情要對老師說嗎,為何您卻只顧著喝茶呢?”

特拉斐爾回頭不贊同地看了他一眼,卻並未出言斥責。坐在對面的詩人也抬頭看向他,露出有些詫異的神情,隨即就歉意地笑了笑。

“哦,是的,我很抱歉。”詩人把茶杯捧在手中慢慢地轉動著,將視線移回法師身上:“我來這裡的確有事情對您說,這是我偶然間聽到的消息,我想我有必要讓您也知道這件事。”

他把手中的茶杯放下,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便開始講述:“在莫蘭平原的西側,有一座名為娜麗莎的法師塔,風系法師勞倫斯和他的妻子,巫師娜麗莎一起居住在其中,過著遠離世俗的生活。五年前,娜麗莎因為不知名的病逝世,過了不久勞倫斯就墮落成了一位黑袍法師。勞倫斯在研究的,似乎是召喚死靈的法術——關於法術的事情,我想您應該比我更了解。”

說到這裡時,特拉斐爾只是稍稍點了點頭,並未感到多驚訝。他當然知道這件事,法師之間也會進行一些學術上的交流,因此彼此大多數都是相識的,他對勞倫斯和他妻子的事情知道的可能比詩人還要多。但他認為詩人專程來找他,不可能只是為了向他說這麼一個人盡皆知的故事,所以沒有催促利奧,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等著他自己慢慢講下去。

果然,隨後詩人說的話就令他大吃一驚:“就在前不久,大約是一個月前,我旅行到菲利斯——這是莫蘭平原附近的一個小鎮——我聽當地的人說,勞倫斯的研究似乎是成功了,他成功的喚醒了他的妻子……”

當特拉斐爾聽說這個消息之後,心中一陣翻騰。充盈在他心中的,除了對勞倫斯顛覆性的研究居然能取得進展的訝異之外,還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希望。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雅度尼斯,如果這種研究真的成功了的話,那麼雅度尼斯是不是也能復活?

特拉斐爾看向利奧,正對上後者暗含波濤的憂郁雙眼,法師立刻反應過來,驅使對方來訪的,恐怕就是這種帶著希望的猜測。

雖然他自己同樣對這種可能性心動不已,但作為一個法師,他對法師的了解無疑是比詩人要多很多的。所以他努力維持著自己的理智,勸說道:“這的確令人驚訝,但是從理論上來說將某人復活這種事,是完全不可能的,這也許只是當地人編造出的故事而已。”

利奧馬上就搖頭反駁:“我一開始也是這樣認為的,但我親眼見到了法師和他的妻子一同在法師塔旁的草地上散步。我曾在有幸巫師去世之前與她有過一些交往,她是一位無論是才華還是身材和樣貌都非常出眾的女士,即使過了好幾年我對她仍然記憶猶新,所以雖然只是在遠處看了一眼,但我不認為我會看錯。”

“好吧,即使這時真的,施展這樣的法術也一定會付出非常嚴重的代價。”特拉斐爾繼續勸說道。

聽到法師的話,詩人突然笑了起來,那是一種令人心碎的微笑,他的嘴角向上提起,眼中的憂郁卻更深了一層:“您認為我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態來拜訪您的?難道您認為我會什麼都不做,就僅僅是利用您對他的感情,然後坐享其成嗎?我想您必須要知道,我對他的感情,並不比您少。他在我心中所占的比重,可能比他在您心中的還要多,我能夠為他付出一切,拋棄一切,不論是身體還是靈魂。這十四年中我不過是苟活於世的行屍走肉,性命於我已無關緊要,只要能讓我再見他一面,任何代價我都能支付。”

利奧的話令特拉斐爾有些動容,他無意打探詩人與雅度尼斯的關系,但對方眼中的堅定足以說明一切。特拉斐爾閉上眼睛,墨菲在他身後擔憂地看著他。他並不希望法師對詩人的提議做出贊同的回答,大陸這邊的黑魔法究竟與魔界是否同源,惡魔也不明白,所以對那位名為勞倫斯的法師的實驗並不了解。但是有一點他是知道,生命是無法逆轉的,年邁的生命無法重返青春,離開*的靈魂也將去往另一個時空。無論是怎樣的法術,都不可能復活生命——那是神才能做到的事情,但是神早已經不在這世間了。

過了好一會特拉斐爾才重新睜開雙眼看向詩人,慢慢說道:“我現在已經非常了解您的決心了,但是從一個施法者的角度,無論是我的理論還是我的直覺,都不認為這是個好的嘗試……我想您必須要明白,涉及到黑魔法的事情,總是非常危險的。”

“是的,我當然知道。”被拒絕的吟游詩人並沒有繼續緊逼,他拿起了靠著椅子放著的琴,站了起來,“我會在那卡倫停留一段時間,如果您願意嘗試一下,請去那裡找我吧。”

利奧離開,特拉斐爾沒有挽留也沒有堅決地拒絕。他坐在椅子上對著對面空蕩蕩的座椅出了一會神,便拿起法杖也准備離開。

特拉斐爾離開時比到來時要從容許多——至少表面上從容許多,因為當他打開會客室的門時,墨菲發現門的另一邊是通往法師的房間,而不是走廊。特拉斐爾記得使用這樣的傳送法術,就說明他沒有最開始的那麼慌張了。

眼看法師就要離開,墨菲連忙問道:“你願意和我說說關於雅度尼斯的事情嗎?”他期盼著法師能和他談一會,哪怕能邀請他去房間裡坐一會都是好的。

但特拉斐爾只是停頓了一下,側過身子說道:“他已經離開很久了。”說完,便走進了房間,頭也不回地關上了門。

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墨菲扶著特拉斐爾剛剛坐過的椅子,深深地嘆了口氣。



☆、第78章 決定

窗戶大敞著,從陽光射入的角度,即使不看魔法晷也能清晰地知道此時才剛過正午。以特拉斐爾保持了十幾年的作息習慣來看,他此時本該坐在餐廳裡享用一頓健康又美味的午餐,接著就會不停地穿梭在書房和研究室之間,直到日落,連月亮也黯淡的時候才會停止一天的研究回房間休息。

可他此時卻坐在自己的床上,房間空蕩蕩的,很安靜,合適思考。這本該是特拉斐爾覺得最舒服的環境,但現在他卻覺得太過安靜了,會讓他不由自主地想很多以他現在的狀態最好不要多想的事情。

例如埃爾維斯與雅度尼斯那同樣蔚藍的眼睛,他曾失去過那一只,卻在旅行中收獲了另一雙。雅度尼斯是把他從死亡邊緣挽回的人,埃爾維斯的出現則將他從悲傷的泥沼中拉了出來。可如今他們已經全部從他身旁消失了,而且全都是以他最不希望發生的方式。

再例如,吟游詩人不久前對他說過的話。

復活逝去之人,作為一個法師,而且是對黑魔法有一定了解的法師,特拉斐爾當然明白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但那一縷在與詩人交談時升起的渺小希望,此時卻仍存在於他的心中,和他跳動的心髒一起衝擊著他的理智。

如果說世界的存在和法術本身就是奇跡,那麼這種顛覆性常識的理論,為什麼不可能存在呢?

這種想法一落入他的腦海中,就給那縷希望的火苗添加了燃料。火苗越燒越高,他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假使勞倫斯的復活法術是真實存在的,那麼他就能讓雅度尼斯復活。即使這是黑魔法,可那又怎麼樣呢?他如今已經是一個墮落者,他也不在乎使自己的罪孽更深一層。他不是神殿的信徒,因此死亡之後他的靈魂即使無法歸向光明神身邊他也不在乎,只要他的研究不暴露,他就仍是那個受世人敬仰的*師。即便是會因此而身敗名裂,這些虛名和挽回雅度尼斯的生命比起來,也根本不算什麼。

如果那不過是個假消息,他僅僅是去看一眼,也不會有除了失望之外的更多損失。

想通了這些之後,特拉斐爾再也不能安穩地坐在原地了,他被憂郁壓彎的脊背挺了起來,心跳像雷聲一樣在他耳邊轟隆隆作響。他抓起放在床邊的法杖,腳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一般帶著他衝向門邊,拉開房門就要繼續往法師塔大門的方向跑。

但他剛跑出房門,胳膊就被人一把拉住了。他轉過頭,墨菲在門邊面帶憂慮地看著他。

特拉斐爾離開之後,墨菲也離開了空無一人的會客室。走出房間,他才發現自己似乎無處可去。他不是真正的法師學徒,因此他不必去進行那些研究,或是研讀各種與法術相關的典籍與手記。他來大陸是為了找弟弟,但此時他的弟弟仍然毫無消息。在此之前,他大部分的時間是用來追求法師,但現在特拉斐爾卻獨自離開,並且拒絕與他交流。

陷入迷茫的惡魔在法師塔中隨意行走著,等他回過神時,他已經走到了特拉斐爾的房間門口。法師此時正在房間裡,但墨菲聽不到房間裡的任何動靜。門是木質的,沒有任何防御法陣,墨菲能夠輕松就將其破壞。但他不能這麼做,此時薄薄的一扇門就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立在他面前。

墨菲有些擔心利奧的話會對特拉斐爾產生什麼影響,但很快他就安慰自己,法師剛剛已經拒絕了詩人,他此時應該只是情緒不佳,需要獨處而已。他明白自己站在這裡毫無意義,即使法師整理好情緒,打算離開房間去書房或是研究室進行他永無止境的研究,也會用那種傳送法術,而不會來到墨菲所在的走廊上。

就在他打算離開時,他身旁的房門從內側打開了,特拉斐爾神色匆忙地從房間裡走出來,甚至沒有看到就站在房間門口的他。

看到這樣的法師,墨菲馬上就反應了過來,他恐怕是想錯了——吟游詩人的話對法師造成的影響比他想像中還要大。

他一把拉住了准備離開的法師,問道:“你打算去哪裡?”

“你怎麼在這裡?”特拉斐爾錯愕地反問。

“我在哪裡不是重點,你打算去哪裡?”墨菲追問,他有些煩躁,“你打算去找那個流浪漢嗎?你瘋了嗎,你明明也知道能使人復活的法術是不可能存在的,即使有這樣的法術也只能召喚出沒有自我意識的亡靈而已!”

墨菲握著特拉斐爾手腕的力氣非常大,幾乎捏疼了法師,後者掙扎了一下,意料之中的並沒能把手抽出來。他皺著眉頭看向自己的手腕說道:“你放開我,我要去哪裡,要去見什麼人似乎並不關你的事。”

“不關我的事?”墨菲瞬間被這句話點燃了,他一把將特拉斐爾扯到面前,但對方臉上露出的吃痛神情讓他心重新軟了下來:“即便你不在意我對你的心意,也不把我的擔心放在眼裡,但你不要忘了,我們還有著合作者這一層關系。你現在不過是仍處於失去埃爾維斯又想起雅度尼斯的哀傷當中,這種哀傷使你失去了准確的判斷能力,即使是僅僅作為一個合作者,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因此而做出蠢事來。”

然而特拉斐爾對他的勸說並不領情:“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很清醒。”當他生硬地說出這些話後,墨菲便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了失落的神情,拉著他的手也松開了一些。

對此時的特拉斐爾來說,最正確的做法應該是立刻甩開他的手,然後繼續去追趕此時應該還在路上的利奧。但看著墨菲受傷的模樣,鬼使神差地,他補充了一句:“我只是去看看,如果那不過是個假消息,或是操縱死靈的法術我就馬上回來。”

見特拉斐爾無法被說服,墨菲懊惱地嘆息一聲,說道:“那我和你一起去。”怕特拉斐爾拒絕他的請求,墨菲說完後馬上補充了一句:“你說你去哪裡是你的自由,那我去哪裡也是我的自由。而且比起我跟在你身邊,難道你更放心把我一個人留在法師塔裡嗎?”

聽到墨菲的問題,特拉斐爾才猛然反應過來,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起,他已經開始信任這位年輕的惡魔了,如果不是對方主動提起,他還真的沒想過把墨菲獨自留在法師塔中有什麼不妥之處。

似乎也沒有什麼拒絕的理由,特拉斐爾只稍作思考便同意了墨菲隨行的請求。

“不過,如果利奧說的是真的,你就不要再阻止我了。還有,路上你一切都得聽從我的安排。”法師說道。

對特拉斐爾的要求,墨菲只是哼了一聲——好像他以前就沒聽過法師的安排似的。好吧,似乎是有那麼一次,不過那時候他還不懂事,所以不算在內。

如果說墨菲請求和他一起去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那麼法師塔中的另一個暫住者提出這樣的請求就完全出乎特拉斐爾的預料了。

當特拉斐爾帶著墨菲一起下樓,並且吩咐學徒准備馬匹的時候,精靈突然出現在兩人面前。

“您要出去?”羅伊問道。

“沒錯,我准備去拜訪一位法師。”特拉斐爾說道,就像是要進行一次普通的學術交流那樣簡單。

羅伊甚至沒問他要去拜訪的是什麼人,就馬上說道:“我也和你們一起。”他甚至用的是陳述句,而非請求性的疑問句。

特拉斐爾當然立刻就拒絕了,他蹙眉看向精靈,總覺得這時候的精靈和之前有什麼不一樣了。精靈的表情非常鎮定,搭配著他冷色調的綠眼睛,顯得有些冷漠,這與他平時表現出的天真自然的態度截然不同。

“如果您不願與我同行,我也會單獨前往,如果您能夠慷慨地借我一匹馬,我會非常感激您的。”羅伊面無表情地說道,他的態度非常強硬,這讓特拉斐爾幾乎以為站在他面前的是長得和羅伊一模一樣的另一個精靈。

“您要去哪裡當然是您的自由,一匹馬對我而言也並不是什麼貴重之物,但是您為何要執意和我一起呢?”精靈的力量非常強大,即使他從未使用過這些力量,特拉斐爾仍能從他身上感知到。法師自知精靈如果執意前往,他沒有能力也沒有好的借口阻攔,但他仍對精靈的動機感到好奇。

“我因為我必須要去。”精靈眯起眼看向法師,但他的視線卻像是穿透了法師落在很遠的地方。特拉斐爾意識到,他在看著的正是莫蘭平原的方向。

羅伊只出了一會神,很快他就將焦點重新集中在了法師身上,他的眼睛冷清又仿佛能洞察世事,看得特拉斐爾心裡有點發毛。似乎是看出了法師的顧慮,他不帶感情地假笑了一下,說道:“你放心吧,無論你的目的是什麼,我都不會干涉你。當然,也不會對其他人說起。”



☆、第79章 上路

五月底的天氣已經很熱了,隱約也有了夏日的影子。樹枝交叉在頭頂,把陽光也濾成了淡綠色,道路兩旁各種野花也開得正好。這種天氣裡特拉斐爾仍舊是長袍加鬥篷的打扮,他的法師袍上繡著保持恆溫的魔紋,因此他並不會感到悶熱。

但他這種涼爽的溫度並未讓他感到舒適,他甚至想將長袍扯掉,用厚實的鬥篷將自己緊緊包裹起來,再駕馭著馬匹到沒有樹蔭遮擋的陽光下好好曬曬——此時一種幾乎讓他打寒顫的冷意彌漫在他的全身,而使他產生這種冷意的,正是騎馬走在他身前不遠處,面帶好奇地四處張望的精靈。

在精靈說出那番話,並且得到法師的應允之後,他就又恢復了平時那副單純天真的模樣。

精靈所表現出的純善太過真實,特拉斐爾也有些迷惑,他猶疑地問道:“你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

“嗯?你說什麼話?”精靈回過頭看他,眼中全是好奇的神采,再看不出一點方才的冷漠。

他的反問讓法師一時搞不清對方究竟是真的對方所說的話沒有印像,還是僅僅想避開這個話題,但無論如何,特拉斐爾知道對方恐怕都不會正面回答他的問題了。因此他頓了一下,說道:“沒什麼,你要是想和我們一起去,就去為自己挑一匹馬吧。”

聽到他這句話,精靈便興致盎然地跟隨學徒一起去馬廄看馬了。

看著精靈遠去的背影,法師開始覺得一陣陣的發冷,精靈所表現出的反差更讓他看不透對方。他甚至開始懷疑對方是否早就發現了自己正偷偷進行的研究,而關於埃爾維斯的那件事是否也並非純屬偶然。他也不由地猜測,精靈的失憶是否也是裝出來的,他這樣待在自己身邊究竟是有什麼目的。

這種冷意直到他們三個追上剛剛進城的吟游詩人,都一直沒有消失。

他們找到利奧時,對方正坐在城門旁不遠處的街道旁調整自己的琴弦,還沒等他彈出一個音節,法師一行人就走到了他面前。

看見特拉斐爾,利奧笑著站了起來:“您能來找我,想必是已經得出了答案吧?”

“是的,我願意和您一同前往。但是您要知道,如果勞倫斯的研究並不如我們所想的那樣完美的話,我們就不得不放棄您的提議。”特拉斐爾回答道。

“好的,”利奧苦笑一聲,“但您也要知道,哪怕有一點可能,我都希望您能夠嘗試一下,我願意承擔所有的代價。”

“這一點我們的看法是相同的。”法師說,“那麼就請騎上您的馬,和我們一起出發吧。”法師環顧四周,問道:“您的馬在哪裡?”

詩人攤開手,無奈地聳聳肩膀:“法師大人,我只是一個流浪的吟游詩人,我可養不起馬。我的旅行主要靠雙腿行走,或是借乘那些好心商人的馬車。”

特拉斐爾只好帶著吟游詩人去市場從馬販手裡現買了一匹,那是一匹有著奇特的黃色鬃毛,帶著栗色花斑的母馬,盡管馬販再三保證它雖然外表非常怪異,但是腳程卻是所有馬當中最好的,還向法師展示了它的牙齒和肌肉,特拉斐爾仍然擔心它的耐力並不足以支撐他們的長途跋涉。但選擇有限,市場裡的馬和他法師塔裡的那些有著上好血統的馬根本沒有可比性,法師只好遵從馬販的建議買下了它。

這樣的一匹馬賣了三十個銀幣,這對普通人來說可是一筆大價錢,但對特拉斐爾來說根本不值一提。法師打定主意,到下一個城市之後再重新為詩人選一匹更好的馬。

等到上路之後,法師發現這匹馬果然如同馬販所說的那樣完全可以值這樣的價錢,甚至馬販可能擔心它那影響怪異的毛色會影響銷售,還特意壓低了價格。值得擔憂的,反而是利奧的騎術。

“在我年輕的時候,過過一段闊氣的日子,也有一匹屬於自己的馬。蘭索高馬,奔跑力一流,我能騎著它跑過一整片草原。”在買馬的時候詩人這樣對法師說,“所以無需擔心我的馬術。”

可上路之後,特拉斐爾才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利奧緊抓著韁繩,身子僵硬,坐的似乎也不是很穩當。特拉斐爾非常合理地懷疑他座下的馬速度再快一點,他就會被甩下來。

對此,利奧解釋道:“不不不,您不用擔心,我只是好多年沒騎過馬,只要給我一點時間適應我就能……”然而就像是故意和他作對似的,不等他說完,那匹黃色的年輕母馬突然往前衝了幾步,可憐的詩人一下從馬背上翻了下去。

“您還好吧?”特拉斐爾趕緊拽著韁繩走到利奧身邊,翻身下馬查看摔落在地的詩人。

“是的,大概沒什麼事……”利奧不確定地說,他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發現的確沒什麼大礙,只是胳膊和膝蓋有些擦傷。

墨菲也從馬上下來,走到了特拉斐爾身邊,他從懷中掏出一只玻璃瓶子,扔給利奧,後者趕緊伸手接住。“處理一下傷口,然後我們繼續上路吧,不用這麼著急。”墨菲對詩人說,目光卻在說最後一句時轉向了法師。他內心對法師的決定仍然不贊成,如果可能的話,他希望他們的旅途最好永遠不要到達終點。但這是不可能的,就像他無法阻止法師開始這趟旅行一樣。

“你居然帶著藥?”特拉斐爾扭頭看向他,眼裡帶了點笑意。

墨菲得意地笑笑:“有備無患,你看現在不就用到了嗎。”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令一只形狀不同的瓶子,湊到特拉斐爾耳邊小聲說道:“琺蘿花制成的,惡魔專用。”

法師從他手裡接過那只明顯是從他研究室取出來的水晶瓶,仔細觀察裡面藍色的膏體,又打開蓋子仔細聞了聞,帶著甜味的清香撲鼻而來。

“我記得琺蘿花無法長期保存?”特拉斐爾抬眼看向身邊的惡魔。

“魔界有魔界的方法。”墨菲小聲回答道。

直到這時獨自騎馬已經跑出一大截的羅伊才發現身後的異狀,指揮著坐騎返回他們身邊。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初次出遠門的孩子一樣興奮,臉頰也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紅。他背著一把弓和裝滿了羽箭的箭筒,那是之前在那卡倫時他專程去買的。他自己也無法解釋為何會購買這些,他就像是被本能操縱著走進了武器店,憑著直覺從牆上摘下了它們。

當他們走出武器店之後精靈才如夢初醒一般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手中拿著的弓箭,他試著拉開弓弦,拉出了一個飽滿的弧度。

“我都不知道我居然有射箭這樣的能力。”他像是自言自語一般說道。

看著他再一次地出現前後態度迅速轉變的狀況,特拉斐爾不動聲色地問道:“精靈不是都有射箭的天賦嗎?”

而精靈只是抬起頭來,看著他毫無防備地笑道:“是這樣嗎?我居然連這些都不記得了!”

這時精靈走到他們面前,帶著同樣純良的笑容問道:“你們怎麼了,受到襲擊了嗎?”

看到他這毫無城府的模樣,法師因為剛剛那段小小插曲而輕松了一些的心情又重新沉了下來。

“沒什麼,利奧摔了一跤。”特拉斐爾神色淡然地回答道,“我們走慢一點吧,不要那麼著急。”

聽到他這個提議,精靈馬上露出焦急的神色來:“慢?不行,不能慢!”

“為什麼?”法師馬上反問道,“你究竟在為什麼而著急,你跟著我們到底有什麼目的?”

“因為我……”羅伊立刻開口回答,但他只說了幾個字就停住了,臉上的焦慮也變成了茫然,他皺著眉低頭面帶苦惱地低頭思索,但最終也沒能想起他剛剛究竟想說什麼。他搖搖頭:“我不知道,但是要快,必須要快……”

特拉斐爾盯著滿臉無辜的精靈看了一會,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便不再理會他,轉過身去牽他那匹棕紅色的馬。

“我覺得這位先生說的沒錯。”在特拉斐爾重新蹬上馬背之後,利奧對他說道,精靈披散的長發擋住了他的耳朵,而從他面孔來看實在不像個精靈,因此直到這時候詩人還沒搞清楚羅伊的身份,只當他是個普通的學徒。

“我們最好快一點,事不宜遲……”利奧邊試圖牽過他的馬邊說道,這匹黃色的馬已經和墨菲那匹名叫多羅的白蹄黑駿馬混到一起去了,詩人費了一番功夫才回到馬背上。

特拉斐爾相當明白他為何而著急,便對他點點頭說道:“只要你能跟得上,快一點當然沒問題。”

就像詩人自己說的那樣,為了復活雅度尼斯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所以從馬上摔下來幾次自然不在話下。而信念也是個很神奇的東西,僅僅只用了一天,他就能夠騎著黛比——他給這匹黃色的母馬取的新名字——在平地上奔跑,並且再沒從馬背上摔下來過。

天黑的時候他們沒能趕到下一個城鎮,但他們也不打算繼續走夜路——雖然詩人與精靈都沒打算停下來休息,但法師和惡魔說服了他們。

墨菲撿來了一些樹枝,特拉斐爾施法升起火來。他們這次沒有乘坐舒適的馬車,因此他們不得不露宿在這片樹林裡。

初夏的夜裡動物活動相當頻繁,墨菲很快就捉到了幾只兔子。他把兔子架在火上烤熟,與特拉斐爾還有利奧一起分享了它。精靈是素食主義者,因此他獨自去摘了一些水果果腹——特拉斐爾不確定那些水果是否能食用,但精靈把它們簡單地擦了一下之後就毫不猶豫地吃了下去。

也許是因為精靈的體質和人類並不相同,所以他不用擔心這些植物是否有毒,特拉斐爾這樣猜測,但出於謹慎考慮,他拒絕了精靈的分享。墨菲同樣拒絕了精靈,但僅僅是出於對後者的主觀厭惡。只有利奧一人接受了羅伊的好意。



☆、第80章 早安

簡單的晚餐過後,靈活的精靈爬上了旁邊的一棵樹,打算在樹枝上休息,其他三人則圍坐在篝火旁。

“我們要一直往西走,我從莫蘭山谷到你的法師塔總共用了近兩個月,我想我們騎馬速度起碼能快上一半。我們只要沿著商人的路線行走就不會有太多危險,只要小心那些野獸就可以。只是從這裡再往西去,樹林會開始慢慢消失,我們會經過一片荒漠,所以我們最好多准備點水和鬥篷,就像您那樣的鬥篷。還有帳篷,荒漠夜裡的風都像裹著刀子一樣。”利奧邊給自己的大腿上藥邊說,騎了一整天的馬對他來說負擔太大了,掌握不好技巧的初學者此時大腿內側被磨得起了皮。

藥還是白天時候惡魔給他的那瓶,那是當初惡魔受傷的時候法師四處搜羅來的那些傷藥的其中一瓶。高價收購來的藥效果的確很好,利奧白天的擦傷都已經好的差不多了,所以他認為自己腿上的傷到了明天出發時也能好。

“明天我們能不能到下一個城市?”特拉斐爾問道,為了使自己不要太在意詩人為了上藥脫下褲子而露出的雙腿,他取出一本書放在膝頭,就著篝火隨意翻看著,盡管整本書的內容他早已熟記於心。

“不太樂觀,”利奧上好了藥,邊套上長褲邊說,“我們穿越這篇樹林之後還要穿過一整座山谷才能看到一個人類鎮子,我曾經過那裡,不過那裡可沒有足以抵御荒漠風沙的帳篷賣,我們要一直走到克蘭荒漠旁邊的城市,才能買到那種帳篷,還有輕便的鬥篷。”

墨菲邊聽兩人談話,邊用樹枝撥弄著篝火裡正在燃燒的木材,火星發出劈啪的爆裂聲,打斷了正在心裡計算離線的特拉斐爾。

回過神來的法師抬頭透過茂密的枝葉辨識著月亮的方位,隨即說道:“不早了,休息吧。”

利奧靠著精靈休息的那棵樹歇下了,特拉斐爾嫌火光太亮也太熱,便到離篝火有一定距離的一片相對平坦的地上和衣而眠。他的身上帶的有震懾獸類的紋章,只要不再出現整片森林的獸類全部發狂的狀況,他就不會受到襲擊。墨菲也跟著他一起走了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特拉斐爾背對著墨菲躺著,他能感受到身後惡魔發出的動靜。墨菲坐下後一言不發,抬手摸了一下法師的頭發,特拉斐爾被突然而來的碰觸驚得顫了一下,卻沒有出言制止,也沒有轉過身。

墨菲的手指在法師的黑發中纏繞了一會,就離開了。他在法師身邊躺下,看著被枝葉分割的深色天空,小聲地說了一句“晚安”。他等了一會,沒有得到回應,便帶著些許失望閉上了眼睛。

樹林裡很安靜,只有樹林更深處不時地響起幾聲鳥啼,或是動物夜行發出的沙沙聲。就在墨菲幾乎快要睡著的時候,一聲幾不可聞地“晚安”從他身旁傳來。

於是之前的失望全部都變成了淡淡的喜悅,他的嘴角忍不住地上揚,閉著眼伸手向一旁摸去,拽住法師鬥篷的一小塊布料,漸漸陷入了夢境。

第二天法師是被一聲響動驚醒的,他睜開眼撐起身子往聲源處看去,就看見在吟游詩人所在之處不遠處的地上插著一支羽箭,一條綠色的手腕粗細的蛇被釘在地上,掙扎了幾下便沒了動靜。

同樣被驚醒的還有詩人,他睜開眼掃視四周,當看到地上那條已經失去生命的蛇時立刻就明白了事怎麼回事。他抬頭往上看,站在樹枝上的精靈手裡還拿著他的那張弓。

“非常感謝,您的箭術可真好!”詩人驚魂未定地站起來道謝,同時對精靈的箭術發出一聲贊嘆。

羅伊嘿嘿笑了兩聲,便示意詩人後退一些,然後從樹上跳了下來,正落在剛剛詩人站著的位置。

落地後他興致勃勃地看著手裡的弓,撥了兩下弓弦,說道:“舉手之勞而已,不過我也沒想到我能射的這麼准!”

不過這次利奧沒有繼續接著關於他箭術的話題說下去了,他的注意力全部被另一個發現吸引過去了。從樹上跳下來,使他的長發有些散亂,因此他的尖耳朵就露了出來。

“您是位精靈?”利奧驚訝地問道。

“是的,你沒看出來?”羅伊疑惑地看著他。

“不,沒有……”您和其他的精靈長得可有點不一樣,他差點就這麼說出來了,但好在他立刻意識到了這句話實在是非常失禮,便硬生生地止住了話頭。作為一個四處旅行,而且有些年紀的吟游詩人,除了那些危機四伏的極惡之地,和作為一個普通人難以踏足的其他種族的領地,利奧幾乎踏遍了奧澤維娜大陸的每個角落。因此他雖然沒有真正進入過精靈所居住的領地,卻也遠遠見過這些美麗又神秘的種族。那種美麗被編寫在詩歌裡已經被傳唱了好多年,親眼見到則更能感受到那種遠超其他生物的美麗所帶來的震撼。

但眼前的精靈實在太平實無奇了,雖然以人來的眼光來看他還是比較俊秀的,可與其他的精靈實在相距甚遠,也實在不能怪詩人最初沒有認出來。

索性精靈對他的態度並不在意,他笑了一下,說道:“其他人也總說我不太像個精靈,不過我也不記得別的精靈究竟長什麼樣子。”

就在兩人談話時,特拉斐爾與墨菲也一同走了過來,法師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墨菲卻帶著愉悅的微笑。

在詩人向精靈道謝時特拉斐爾就准備起身,當他坐起來,他才發現鬥篷似乎被扯住了。他低下頭,就看見墨菲拽著他鬥篷背上的一小塊布料睡得正香。他無意打擾年輕惡魔的酣睡,但他扯了一下鬥篷,卻並沒能扯出來,他只好拍醒了惡魔,好讓他松開手。

反正也該繼續上路了,特拉斐爾毫無負罪感地想道。

睡了一個酣暢的好覺,做了個美夢,晨起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心上人,這對墨菲來說無疑是巨大的幸福。但這幸福與他這段時間的苦悶差距實在太大,以至於墨菲一時之間沒有分清現實與夢境,便一下把坐著的法師拉進了懷裡,按在地上,嘟囔著“你這該死的法師,我這麼愛你,對你這麼好,你怎麼還是這麼固執”這樣的話,然後就悶頭吻了上去。

被按在地上時特拉斐爾還有些發愣,接著就被吻了個措手不及,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拼命的。但惡魔的力氣比他大了太多,直到對方吻了個盡興,主動放開他,他才氣喘吁吁地重獲自由。

墨菲仍然壓在他身上,與他額頭相抵,閉著眼睛喘息。直到兩人呼吸頻率都恢復了正常,惡魔才重新睜開眼,看著特拉斐爾被吻到泛起水霧的棕色眼睛,饜足地輕道了一聲“早安”。

兩人身體緊緊貼在一起,墨菲身體的變化自然被特拉斐爾感知到了,他的臉馬上就黑了,但他的第一反應並不是推開墨菲,而是扭頭去看旁邊的兩人。雖然他和墨菲的流言在法師塔裡早就傳開了,精靈肯定也知道這些,但他可不想在法師塔外仍被人談論這種事。

好在精靈與詩人仍在談話而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小動作,松了一口氣的同時法師趕緊用力去推還趴在他身上的惡魔。這次沒費多大力氣墨菲就從他身上起來了,還順手把他給拽了起來。

特拉斐爾避開墨菲的目光,專注地整理被弄皺的袍子和鬥篷。雖然繡著各種魔紋的衣衫並沒有多少皺褶,也沒沾上多少塵土,法師仍然整理了半天,期間緊皺的眉頭也一直沒有展開,卻從始至終都沒有說過一句斥責的話。

這讓墨菲的心情更好了。

他們走到利奧與羅伊身邊,特拉斐爾開口打斷了兩人的交談:“我想我們該繼續出發了。”

對他的提議,詩人與精靈都欣然接受。

法師找來的那藥果然有著相當好的療效,詩人磨破的大腿只經過了一晚就已經無礙了。

在這支由三種不同種族的成員組成的四人小隊裡,只有法師一人穿著帶有特殊魔紋的衣服,因此其他三人看起來可就沒有法師這樣體面。

在他們處理自己身上的泥土、雜草或是樹葉時,特拉斐爾若有所思地看向釘在地上的那條蛇。那是一種無毒的蛇,主要靠捕食鳥類和老鼠,可憐的蛇應該是正巧路過,不小心就喪命於精靈的箭下。

“你們的早餐需要加點肉嗎?或者選擇我帶著的干糧?”法師問道。

“干糧,謝謝,我想我們最好盡快出發。”詩人邊從水囊裡倒出水擦臉邊說。不知道是不是種族差異,精靈和惡魔雖然衣衫不甚整潔,身體和臉上卻依然相當干淨。

法師給自己施了一個簡單的清潔咒,見眾人都整理完畢,便說道:“那麼,我們這就出發吧。”



☆、第81章 樹人

他們沿著林中小路前行,在太陽升至最高處時便走出了樹林,進入了詩人所說的米爾森峽谷。

馬蹄沿著懸崖邊的窄道穩穩地行走,一條江水從峭壁之下奔流而過,發出巨大的咆哮聲。利奧在山風吹過時緊緊地拽著馬韁伏在馬背上,大聲提醒著其他人注意平衡,但其他三人都沒將他的叮囑放在心上,只有他身下的黃馬打了個鼻響,走得更慢了一點。

墨菲與羅伊都饒有興趣地斜過身子去看那翻湧的江水掀起的白色浪花,絲毫不為身處險處而感到緊張。他們比人類要靈活得多,根本無需擔心會失去平衡。即便不小心墜落山崖,他們也有把握在下落過程中拽住生長在峭壁上的樹枝,然後再攀援上來。

而本該非常謹慎的特拉斐爾也沒有去注意這些,因為他在發呆。

在之前的一路上,他都在為墨菲早上的那個吻而感到心煩意亂。並不是因為那個吻使他感到心理或是生理上的不適,恰恰相反,與年輕惡魔的唇舌摩擦使他感到一種久違的愉悅,如果不是時間或是地點都不對,他很可能就沉迷於其中了。他之前並非沒有與墨菲發生過親吻,但如此深入的親密只有當年墨菲向他表白時的那一次而已。之後的那些,都不過是輕輕地碰觸一下隨即便分開,單純的親昵意味更大於曖昧。

然而即便是第一次的深吻——那也是他的初吻——特拉斐爾也僅僅是感到不排斥,而不像現在這樣只要一回想起來就會心跳加速,就連體溫也不可控地上升。

這種感覺代表什麼,特拉斐爾不必深思便能夠得出答案。他曾讓墨菲給再他一些時間,好讓他能夠對對方抱有相同的感情。他所需要的那些時間,以他無法輕易察覺的方式緩慢地進入倒計時,而那種感情就在這樣一個不湊巧的時間裡被他察覺到了。

心裡裝進另一個人的感覺非常奇妙,這與埃爾維斯或是雅度尼斯給他的感覺都不相同。這種感覺不是那種平和而安心的感情,它要更加激烈,不論是甜蜜還是苦澀都被無限地放大了。

但這種感覺卻是不合時宜的,他轉過頭去看身後不遠處眺望對面山崖的墨菲,後者像是感知到他的目光,也轉過頭來對上他的雙眼,對他露齒一笑。

對方開心的笑容多少有些感染了法師,特拉斐爾也回以微笑,內心卻充滿了悲觀的想法。

即使他們在一起,最終也不會有皆大歡喜的結局,這一點他一直都看得非常透徹。

當夜幕再次來臨時,他們如同詩人擔憂的那樣沒能到達人類的城鎮。他們找了個山洞棲身,雖然那裡面並不寬敞,但好在空氣還是流通的,而且能夠阻擋峽谷裡凌冽的山風。

直到第二天下午,他們走在山崖上,才終於看到了遠處升起的炊煙。

等他們到達那個小鎮的時候,時間已經是傍晚了。他們在此休息了一晚,補充了一些物資,便沒有再停留。在離開時特拉斐爾還記得要給利奧重新選一匹馬,但這個鎮子的市場連那卡倫的都不如,而且這裡的人們主要靠捕魚為生,自然沒有挑到更好的馬。

“我覺得黛比還不錯,您無需為我再耗費這些錢財與精力。”利奧說道,像是為了驗證他的話,那匹名叫黛比的黃馬撩起前蹄,發出了響亮的嘶鳴。

之後的十幾天裡他們匆忙地趕路,路過人類聚居的村鎮便停留歇息一晚,但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野外露天而眠。他們穿越了丘陵和沼澤,一路上無驚也無險,就像利奧最開始說過的那樣,這條已經開拓了好多年的商道避開了所有他族聚居地,而那些野獸或是魔獸都因為法師的震懾紋章而不敢接近。

只有一次,當他們晚上在野外露宿時,幾個地精接近了他們的火堆,企圖竊取他們的財物。但還不等這些矮小醜陋的小偷們靠近,警覺的精靈就已經察覺到了他們的行蹤,對著他們腳邊放了幾箭。這些從樹梢突然射出的羽箭嚇走了這群小偷,也驚醒了在樹下酣眠的兩個人類和一個惡魔。

那之後,睡覺之前特拉斐爾都會特意在幾人的落腳點設置防御法陣,用以防止別的生物靠近。

詩人靠著自己的記憶,或是詢問往來的商人為他們指路。他們大部分時間順著河流行走,有時翻越高山。路線很長,地勢變化的復雜程度也超過了特拉斐爾的預料。

“我以為商人行走的路線都會很平穩。”特拉斐爾對利奧說道,此時他們正走在上山的小路上,羅伊指揮著馬匹在樹林裡穿行著,這一路上他對這樣的事情都樂此不疲。墨菲則走在他們前面一點的位置,替他們拂開那些瘋長的攔在路中央的枝葉。他們已經走了好一會了,山頂就在前方不遠處。

“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這已經夠平穩了。”利奧回答道,他努力辨認著四周的景色,回憶著他們所走過的路線,對特拉斐爾說道:“我記得,從前面的盤山路下去,穿過一片森林,就到了克蘭荒漠的邊界了。”

穿過克蘭荒漠,就是莫蘭平原,他們距離目的地已經不遠了。

這也意味著,雅度尼斯究竟能否復活,很快他們就會知道結果。還有一點,特拉斐爾把目光投向騎著馬在林子裡撒歡的精靈,這一路上他都沒有再表現出任何異常,也沒有做出任何對法師與惡魔不利的事情來。精靈究竟有什麼目的,特拉斐爾有預感,等到了勞倫斯的法師塔之後,所有的疑問都將得到答案。

這時已經先跑到山頂的墨菲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你們看,那是什麼?”

聞言其他幾人一夾馬腹,很快就來到墨菲身邊,順著他指的方向往山下看去——那是一整片的森林,此時居然在以非常緩慢的速度向北方移動著!

“這森林怎麼會動?”利奧驚訝地問道。

“不,這不是普通的森林,這是樹人之森,它們正在遷徙。”特拉斐爾表情嚴峻地回答道:“樹人通常在一處扎根就會世代在那裡生存繁衍,除非是預感到環境即將發生大變動,變得不再適合它們生長,它們才會開始遷徙。”

“所以我們需要從一群遷徙的樹人當中穿過去嗎?”墨菲看向法師。

特拉斐爾搖搖頭:“不,樹人遷徙時沒有人能從它們之間穿過,否則不是迷失在這片森林裡直到它們再次安定下來,就是會被樹人判定為破壞者而受到攻擊。”

“看來這條路走不通了,”墨菲說,同時將目光轉向利奧問:“還有別的路可走嗎?”

“沒有了,這是必經之路。”詩人回答,在聽到特拉斐爾的解釋之後他的眉頭就緊緊皺了起來,在馬背上煩躁地挪動身子,弄得他身下的黛比也焦躁地不停刨地。

“那我們只能等著樹人遷徙完畢嗎?”精靈茫然地問道,“這要多久?”

特拉斐爾看著山下那幾乎看不到邊界的樹人森林,在心裡估算了一下給出了一個相當保守的答案:“等它們給我們讓出一條可通行的道路來,至少需要兩個月。”

“兩個月?!”精靈睜大了眼睛驚呼一聲,他看向山下的森林,眼睛再次變得茫然起來,自言自語一般小聲不停地說著“太久了,太久了”。

又是這種不尋常的變化,特拉斐爾緊緊盯著喃喃自語的精靈,果然,很快後者眼中的茫然就變成了一種近乎於冷漠的空洞,臉上的驚慌也全部收斂了起來,臉上像是被凍住了一般面無表情。這使得精靈看上去非常威嚴——這是特拉斐爾能想到的最合適的形容詞。

接著,精靈沒有給他們更多的反應時間,就夾緊了馬腹,催促著坐騎順著陡峭的山壁往山下衝去。

“你要干什麼!”特拉斐爾在他身後大喊,但精靈沒有回答他,甚至連一個手勢或是眼神都沒有給他。

“我們怎麼辦?”墨菲看著策馬往山下跑去的精靈問道。

特拉斐爾看著精靈遠去的背影,抿了抿嘴唇,說:“跟著他。”

說完這句話之後法師就指揮著奧拉——他的馬——順著精靈方才經過的路線也跑了下去,墨菲自然是緊跟在法師身後,一同追了過去。

利奧一個人留在山頂,他目瞪口呆地看著三人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陡峭的山壁,在心裡掂量了一下自己的騎術,便一扯韁繩讓黛比走向那蜿蜒通往山下的盤山路了。

黃色的母馬順著他的牽扯轉過了身子,卻打了個非常響亮的鼻響——比之前打的任何一次都要響亮。



☆、第82章 真名

等特拉斐爾與墨菲先後跑到山下時,精靈已經衝進了那片正在移動的森林。

特拉斐爾勒住還打算繼續往前衝的馬,停在了森林外圍,墨菲也在他身邊停了下來。

“我們不進去看看?”墨菲看著樹人那隨著它們緩慢移動而搖擺的枝葉問道,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樹人,因此感到有些新奇。但讓墨菲失望的是不管怎麼看,它們都和普通的樹木沒有區別,就是高大了一些。它們沒長眼睛鼻子耳朵或是嘴巴這些器官,它們移動主要靠根系在土壤裡緩慢爬行——這些都是他從特拉斐爾的書裡看來的。可站在地表卻看不見地下它們根系的移動。

法師搖搖頭:“我想他就這麼衝進去,一定是具備一些很特殊的能力,而這種能力是我們所沒有的。保險起見,我們在這裡等著他就好。”

樹人移動著,整片森林都發出樹枝摩挲的沙沙聲,這些聲響交彙在一起,便成了一股巨大的音浪。更不要說,樹木的移動驚起了原本這片森林裡的居民,鳥獸鳴叫不絕於耳。但即使是在如此嘈雜的深林之中,精靈的聲音依舊清晰地傳到法師與惡魔的耳畔。他在大聲呼喝著什麼,用一種奇異的精靈語。特拉斐爾認識一些精靈,因此也懂得一點精靈語,但羅伊呼喝的那些話他卻一個詞都聽不懂,他只能勉強從對方的發音方式確定對方使用的語言的種類。

精靈應該是使用了一種特殊的傳音法術,特拉斐爾這樣判斷,但他究竟有什麼目的,法師就猜不透了。

羅伊一直在重復那幾句話語,次數多到特拉斐爾幾乎能將這些發音位置奇怪,又格外饒舌的精靈語背誦出來。等待的時間有些長了,墨菲不時地抬頭看天上太陽的位置,明顯地露出不耐煩的神情。他好幾次向法師提出獨自進去看看的請求,都被法師否決了。

“有點耐心,”特拉斐爾伸手按在墨菲緊拽韁繩的手背上,看著他沉穩地說道:“這時候進去很危險,即使精靈這些奇怪的舉動沒有得到任何效果,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我們多等兩個月而已。我想你對於我們要做的那件事,應該不感到著急。”

法師的話讓墨菲很快就平靜下去,就算他看上去依然缺乏耐心,可至少沒再提出要進入森林這樣的要求了。

還有一件事是特拉斐爾沒有說出口的——如果精靈的行為只是出於瘋癲,那麼他寧願遇到危險的那個是精靈而非墨菲。

然而很快精靈的舉動就被證明並非是毫無意義的,在他那如同念咒一般的呼喊聲裡,樹人的移動漸漸停息了。森林又恢復了它原本的靜謐模樣,只剩那些飛鳥和走獸的驚魂不定的呼嘯聲。

在法師詫異的目光中,羅伊騎著馬的身影從層層疊疊的樹影後顯現了出來,他依舊是那副淡如死水的模樣,臉上卻明顯地帶上了疲憊的神色,呼吸聲也比平時粗重了不少,甚至他的手指都在輕微地顫抖著。

他勉強指揮著他身下棕黃色的駿馬走到特拉斐爾身邊,自動忽略了墨菲那突然燃起來的眼神,湊近特拉斐爾說道:“我剛剛與樹人打成了協議,它們能給我們一周的時間來穿越這片森林。”倒不是說他這句話有什麼保密的必要,而是因為他的聲音真的相當虛弱,湊近特拉斐爾的耳邊只是為了讓後者聽清他的話。

這讓法師非常驚訝,在此之前別說與樹人溝通了,他甚至不知道原來樹人也是具有智慧的生物——這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而小部分人可能知道這件事的結論,還是特拉斐爾在聽到精靈的話之後做出的保守結論。其實他更懷疑,這世界上除了羅伊之外的其他人——包括其他精靈——應該都不知道與樹人溝通的方法。

精靈疲憊地喘息一聲,接著說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法師。但是我現在時間不多,無法一一解釋。我的本名為艾威萊亞……”精靈只說了這一句,就兩眼一閉暈了過去。

失去支撐的精靈身子向特拉斐爾的方向倒去,就在他即將倒進法師懷裡的時候,一雙手從一旁伸了過來,截住了陷入昏迷的精靈。

墨菲把暈倒的精靈放在馬背上,動作絕對稱不上溫柔,他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法師,干咳一聲說道:“他這匹馬走的挺穩的,他這麼趴在馬背上也不會掉下來。”

特拉斐爾沒有在意他的小動作,他還在想剛剛精靈所說的話。以這片森林的規模來看,想要一周之內穿過去,實在有些困難,他們必須得日夜兼程的趕路,恐怕很少能有時間休息了。然而更讓他在意的,是精靈暈倒前所說的話——艾威萊亞,這個名字法師倒是覺得很耳熟,但現在他卻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聽說過對方的名字了。

只能等精靈醒了再問,也不知道他醒過來是否還記得這件事。特拉斐爾想,既然精靈連身份都願意坦白,那麼便沒有理由在平時隱瞞自己的本性,而且之前幾次情緒轉變太過明顯,精靈應該也明白,特拉斐爾早就對他起了疑心。在這種情況下他大部分時間仍然表現出那副天真爛漫的模樣,那一定是有著什麼隱情。

直到這時,利奧才騎著黛西從山上跑下來,來到他們身邊。

“發生什麼事了?”吟游詩人看著暈倒的精靈問道,他看起來有些狼狽,下山時他一直催促著黛西加速奔跑,樹枝把他的頭發掃得亂七八糟,臉上還有幾道不明顯的血痕。

“沒什麼大事,”法師說,“他讓樹人的遷徙暫時停止,因此脫力暈了過去。”

還沒等利奧對此表達出任何驚訝的感嘆,特拉斐爾接著說道:“只有一周的時間,我們要盡快過去。”

一周的時間非常緊迫,尤其是在樹人遷徙之後,森林裡的道路已經全部改變,利奧不能靠著記憶指路,無數商人經過許多年所設立的那些指路牌,或是在樹上做出的標記也失去了效用。他們只有靠著太陽或是月亮的方位來辨認方向,但若是遇上陰雨天這個方法就不好用了。法師當然會那些辨認方向的法術,但使用時他們就得停下來,還得畫個法陣,就又得耗費不少時間。

但眼下最大的麻煩還是暈倒的精靈,他無力地伏在馬背上,如果馬匹快速奔跑,他很有可能會被甩下來。必須有個人帶著他。

當特拉斐爾指出這個問題,分配任務時卻遇到了一點小小的麻煩。特拉斐爾雖然對精靈沒什麼好感,可也不介意在這種情況下與其共乘一騎。但這個提議卻遭到了墨菲的反對,墨菲的私心特拉斐爾再了解不過,因此他也沒有強求,而是把問題交給了對方。

墨菲當然知道利奧的騎術如何,如果讓詩人帶著精靈,那麼最終結果只能是人類和精靈一起摔下馬。最終墨菲只能百般不願地肩負了帶著精靈的重任,而空出來的那匹馬則被特拉斐爾牽著。

他們沒有耽誤太久就開始趕路,催促著坐騎盡量在利奧可駕馭的範圍之內跑到最快的速度。

精靈沒有昏迷太久,大概只過了兩個小時,他就醒了過來。精靈醒來後墨菲說什麼都不願讓他繼續停留在自己的馬背上,精靈對他抗議沒有異議,迅速地從黑馬身上翻下來,跳上了自己褐色的坐騎。

獨自騎馬的精靈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神情松快了不少,特拉斐爾非常懷疑他其實是被顛醒的。

醒來的精靈果然不記得在昏迷前所發生的事,據他自己說,他的記憶到看見樹人時便戛然而止,當他得知自己正身處樹人之森時甚至問法師為什麼它們沒有動。

對此特拉斐爾並不感到太遺憾,至少他知道了對方的名字,他還可以去問別的精靈。擁有這樣的能力,精靈一定不是什麼無名之輩,尤其是在精靈數量稀少,每個精靈部族的領主都熟知自己領地居民的名字的這種大前提下。

他們不停地前行著,連吃飯都是在馬背上解決了干糧。這時雖然考驗騎者的體力,但對坐騎的消耗更大。因此奔跑的時間一長,馬匹血統的差異就顯現出來了。從市場上購買的黛西耐力明顯地不如特拉斐爾從自己法師塔裡帶出來的那三匹,在經過整整一個白天和半個夜晚的奔跑之後,他們不得不停下來暫時休息一會。

惡魔與精靈沒露出明顯的疲態,而兩個人類的體力則消耗得差不多了。利奧從馬上下來,靠著樹靜坐了好一會才開始慢慢擦汗,揉捏酸疼的胳膊和腿。特拉斐爾的體力明顯更差一些,差不多是剛坐下,他就睡了過去。

墨菲心疼地將他小心攏在懷裡,讓他靠著自己,好睡得更舒服一些。

但他們沒能休息多久,利奧對這片森林究竟有多大,比其他人有著更直觀的概念。再加上他們此時前行的難度比他前一次路經這裡時更大,他也不確定他們是否會走更長的路。因此詩人幾乎不敢合眼,在心裡默數著他們休息的時間,很快就提出了繼續前行的請求。



☆、第83章 盡頭

在茂密的森林之中幾乎不眠不休的穿行實在是一件辛苦的事情,但是萬幸的是連續一周都是太陽高掛、月朗星稀的好天氣,眾人辨認方向上並沒有遇到任何困難。但即便是這樣,連續六個日升日落,他們也沒能看到森林的盡頭。

和樹人約定的時間已經越來越近了,不管是眼前和身子兩側,都是同樣的景色——粗壯的樹干,茂密的樹枝,正片森林仿佛沒有盡頭一般。馬蹄下盡是雜草和*的落葉,灌木叢因為樹人的移動而向一側傾倒,看不到一點曾經道路的影子。

近七天的神經緊繃,再加上內心焦急所引起的壓力,隊伍中精神力最弱的吟游詩人已經接近極限。

“繼續向西,一直向西,穿越這片森林就能到達莫西亞了。”莫西亞就是位於克蘭荒漠旁的那個人類城市,利奧反復重復著這句話。一開始他是為了向特拉斐爾說明方向,後來就成了鼓氣打勁的口號,到現在已經成了神經質的喃喃自語。

特拉斐爾有些擔憂地側身看著他,利奧和他的黛比都是一副接近崩潰的模樣。法師自己也沒有好到哪裡去,雖然他在精神上還能堅持住,但身體卻已經向他發出警示信號了。

更糟糕的是,在眾人焦慮達到頂峰的時候,包圍著他們的樹人像是同時接收到被喚醒的信號,再次開始了遷徙。

枝葉搖擺摩挲發出的沙沙聲頓時響徹整片森林,也響在他們的心頭上。樹人的移動雖然緩慢,但在移動的森林之中穿行,還是迫使他們的速度慢了下來。

樹影晃動,也干擾了他們識別方向的視線,特拉斐爾開始不確定他們是否已經偏離了路線——如果是這樣,那麼他們就真的要一直困在這片森林裡,直到樹人把他們帶到它們最終停留之處了。可他們帶的干糧根本不足以支撐到樹人停止遷徙的那個時候,也許他們可以捕獵,但是在樹人剛開始遷徙的時候森林裡的那些動物們早就被驚得四散而逃,有不少說不定已經逃出了這片森林,這也使得捕獵也成了一件困難的事情。

就在原本還算平靜的法師也變得無比焦躁的時候,精靈突然指著前方大喊一聲:“看!森林的出口!”

特拉斐爾連忙抬頭向他所指的地方看去,但他目之所及之處仍是連綿不斷的枝干,看不見一點出口的影子。這時一直沉默地跑在他身邊的墨菲也面露喜色,對著面帶疑惑的特拉斐爾說道:“他說的沒錯!”

法師這才安下心來,猜想這或許是因為身體構造的區別,精靈與惡魔的視力都比他要好,因此視線也能比他達到更遠的地方。可惡的種族差異,法師想。

法術的施展需要精神力的支撐,所以施法者的精神力要比普通人高很多——除了後天鍛煉之外,這也是他們的施法天賦所給予他們的能力,強大的精神力使他們能比普通人看得更遠,聽得清更細微的聲響。因此連特拉斐爾也看不到精靈所說的出口,利奧就更不可能看得見了。

可他看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露出松了口氣的表情,他也不得不把心裡越來越濃厚的焦慮與不安強壓下去,跟著其他人的步伐一起奔跑著。

不知道又跑了多久——心裡著急,所經歷的時間就仿佛被無限拉長了一般,利奧終於看見了他們所說的盡頭。

在視線所能達到的極限之處,森林出現了斷層,缺少交織的枝葉遮擋,那裡的陽光比他們這一周內見到的都要多。而那一片陽光,也成了利奧眼中唯一的光。

看到希望的不僅僅是馬上的人,就連幾乎到達極限的黛比也發出一聲清脆的嘶鳴,不必詩人催促,她的速度就又提了一些,生生超過了其他那些有著更強大血統的同行馬匹。

就在衝出森林的那一剎那,黛比終於堅持不住,前腿一跪就摔倒在地,詩人也被遠遠地摔了出去。

這一幕被緊接著衝出樹人包圍的特拉斐爾看在眼裡,法師嚇了一跳,剛剛松下的那口氣又提了起來。顧不得休息一會,特拉斐爾騎著馬跑到詩人身邊之後連忙翻身下地,蹲下身查看詩人的傷勢。

利奧躺在地上,看起來狼狽極了。他被摔得滿頭滿臉都是土,裸露在外的皮膚有好幾處可見的擦傷正在滲血,被衣服遮擋的其他部位可能還有更多傷。他的臉上有一些微小的劃痕,有一些在森林裡時被劃傷的已經結痂,但更多使新鮮的傷口。在最後一小段路上,瘋跑的黛比不聽騎者的指揮橫衝直撞,那些擺動的枝葉就直接抽打在詩人的臉上。

但詩人不在意這些,他甚至對自己被摔得頭破血流也毫不在意,他對前來詢問的法師露出一個微笑,但很快這個笑容就收不住了,它在利奧的臉上越擴越大,最後詩人終於忍不住歡暢地大笑起來,把這段時間裡的所有陰郁情緒全都帶在笑聲裡,一起發泄出來。

特拉斐爾似乎也被這笑聲感染了,他蹲著的身子晃了晃,一下坐在地上,也跟著笑了起來。但他的笑容明顯虛弱得多,緊繃的情緒一放松下來,那些累積在身體裡的疲憊也一波一波地湧了上來。

墨菲很快就走到了兩人身邊,他看著法師疲憊的神情,感覺心裡一陣一陣的抽疼,絲毫沒有逃出生天的輕松感。在他身後,他騎著的名叫多羅的馬獲得自由之後,馬上走到黛比身邊,用鼻子輕輕地蹭著躺在地上微微有些抽搐的黛比。作為回應,黛比虛弱地噴了個鼻響。

在眾人中唯一全身心地感到開心的只有精靈和他的坐騎,他們就像不知疲憊似的圍著其他人(馬)轉了好幾圈,才停了下來等待下一步的行動。

“那就是莫西亞嗎?”精靈看著西方問道。

特拉斐爾抬頭看去,就看見不遠處赫然有一座城立在這片荒蕪的土地裡。剛剛他只顧著擔心摔倒的詩人,直到精靈開口提醒,他才看見這座名叫莫西亞的城市。

莫西亞城牆是用石頭和土做的,雖然很簡陋,但特拉斐爾知道它一定很堅固——他曾看過一座類似的城市,就在他與雅度尼斯旅行的最後,那座城市早已死去數百年,卻仍舊頑固地挺立在那一片荒野上。

“到城裡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墨菲坐在特拉斐爾身邊說道,他示意法師可以靠在他的肩膀上,後者沒怎麼猶豫就照做了——畢竟他的體力已經嚴重透支了,法師這樣想著。

特拉斐爾倚著墨菲慢慢搖了搖頭:“樹人開始遷徙,就說明這裡的環境將會發生巨大的改變,我懷疑這種巨變和克蘭荒漠有關,所以我們還是得盡快穿過荒漠,越快越好。”

他靠在墨菲身上,惡魔能感覺得到,僅僅過了一周,法師原本就瘦削的身體又消減了不少。但即使他很擔心法師的身體,也不得不承認他說的很有道理。

眾人只在原地休息了一會,就強打起精神慢慢往莫西亞走去。因為黛比已經無法繼續負重,利奧就只好跟羅伊——現在應該叫艾威萊亞了——共乘一騎。因為墨菲不願特拉斐爾帶著他,他自己也出於小心眼不願讓利奧騎在他的身前或身後——他對一切和法師交往過密,或是參與過法師那些不為他所知又十分重要的過去的人無差別的抱有敵意。

莫西亞城裡的建築和它的城牆一樣,都是由石頭和土堆成的,再加上空曠的街道和稀少的行人,使得這裡看起來格外的荒涼。

城裡的景像有些出乎特拉斐爾的預料,從城牆的範圍來看,這座城市規模並不算太大,但據利奧的描述,這裡是穿越克蘭荒漠的必經之處,過往的商人使得這裡變得繁榮,充滿了生機。但眼前的景像,實在和繁榮沾不上一點關系。

前不久還到過這裡的詩人也十分驚訝:“在我離開之前,這裡還是很熱鬧的,怎麼只過了三個月這裡就變成了這副摸樣?”

城裡有些店鋪還掛著招牌,昭示著它曾經的人來客往,但現在那些店鋪大門敞開著,店裡的貨物被清得差不多了,那些桌椅落滿了灰塵。

法師讓利奧帶著他們向旅館的方向走去,即使他之前強調了他們必須盡快趕路,也明白以他們此時的狀態最好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好在利奧所說的那個旅館仍然在經營,可等他們走到旅館旁也沒有人出來替他們牽馬引路。他們只好將馬留在店門外,讓它們自己行動——這些好馬都是通靈性的,不必擔心會走丟。

直到他們走進店門,在櫃台裡打瞌睡的老板才被驚醒。

旅店老板顯然沒料到此時還會有旅行者到來,驚訝地看著他們,問道:“你們要住店?”

“是的,四間房間,我們住一晚就走。”特拉斐爾打量著這間簡陋的旅店,邊掏出錢袋邊說,“現在到哪裡可以買到鬥篷和帳篷?”



☆、第84章 夜談

“鬥篷和帳篷?”剛剛還睡眼朦朧的旅店老板在聽見特拉斐爾的問題後一瞬間清醒了過來,“你們買這些做什麼?難道你們想在這個時候穿過克蘭荒漠嗎?”

“沒錯。”特拉斐爾回答道,老板驚訝的模樣讓他有些在意:“這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問題啦,你們來的時候難道沒有看到樹神之林的異動嗎?”

“樹神之林?”法師小聲問了一句,很快他就反應過來,老板口中所說的應該是那片樹人森林。

“沒錯,就是在城外那片會動的森林。”老板嘆了口氣,說道:“你們進城之後應該也看見了,莫西亞現在變得這麼蕭條,就是因為樹神之林發出了警告。”

“哦?怎麼回事?”特拉斐爾問道,老板的話勾起了他的興趣。

“樹神給了這裡的人們生存的希望,當樹神之林開始遷徙,即是大難將至。這是在莫西亞的原住民中祖祖輩輩流傳著的傳說,你們這些旅行者也許並不知道。”老板苦笑著搖搖頭說道,“這個傳說在這裡無人不知,但誰也不明白其中的含義,因此就只當是個故事,誰都沒有在意。直到三周前,整片森林都開始移動,這裡的人們才想起了這個傳說。水源開始干涸了,作物也都枯萎了,現在連進森林打獵也不行了。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選擇離開,給這裡帶來繁榮的旅行者和商人也不見了蹤跡。剩下來還留在城裡的,都是些走不了的老人,只能留在這裡陪著故土等待不知什麼時候到來的災難,一起死亡。”

“那您為什麼還留在這裡呢,”特拉斐爾打量著中年人模樣的老板問道,“您看起來還並沒有到無法長途行走的年紀。”

老板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很難看,但很快就恢復了原樣,他再次搖了搖頭:“我過段時間就走,所以旅行者們,我勸你們還是盡早回頭,或者跟隨樹神行走的方向離開吧,樹神會帶你們到安全的地方去的。”

特拉斐爾注意到了老板神色的異常,便問道:“您是遇到什麼難事了嗎?”

法師的話讓老板再也撐不住,一下苦了臉:“實不相瞞,法師大人,我的女兒生了病,如果就這樣帶著她上路,她可能撐不到我們能夠重新安家的地方去。我和我的妻子在等著她病好才能出發,可現在連藥材也沒有,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熬過去。”

特拉斐爾撐著他那根長長的法杖向樓梯的方向走去,邊走邊說道:“不用這麼著急,那災禍不會太快到來。”,樹人的遷徙三周前才剛剛開始,而等它們離開這裡至少還要一個月,這還僅僅是它們從山腳下離開所需的時間而已。等到它們走到能夠完全避開災難的距離還需要更多的時間。樹人預測災禍的能力非常敏銳,所以往往從它們遷徙所需的時間就能推斷出災難降臨的時間。

可老板並不明白這些,在他看來這不過是法師安慰他的說法而已,他只好挪著自己有些發胖的身子從櫃台後走了出來,帶著法師一行人上了樓分別給他們安排了房間。

特拉斐爾給了老板不少小費,但這並沒有讓後者露出喜悅的表情。直到法師取出一些常見的藥材之後,老板飽經風霜而顯得格外愁苦的臉才好轉了不少。在下樓之前,老板對他們說道:“你們如果要買穿越荒漠的裝備,出門一直往右走,去找莫拉用品行,老約克應該也沒有走。”

特拉斐爾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墨菲也跟著走了進來。法師扭頭看著他,想著他或許有什麼話想要單獨和自己說。但墨菲只是說道:“你睡吧,我幫你看門。”

墨菲的話在別人看來多少有些莫名其妙,畢竟他們進了城無疑安全了許多,就算有什麼危險,特拉斐爾身為一個*師也能夠自己解決。但法師卻一下就明白了他的用意——由於契約印痕的關系,特拉斐爾在法師塔之外時從來不敢在其他人面前露出自己脖子以下的皮膚,連睡覺時也防備著其他人,因此總也睡不好。墨菲此時提出幫他看門,無疑是希望他能安心休息。

對於墨菲的體貼,特拉斐爾心裡有些感動,但表面上並未顯露出來,反而搖頭說道:“現在天色還早,我只稍微休息一會就去老板說的那家店買我們需要的東西。穿行克蘭荒漠可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尤其是現在荒漠內部不知道變成了什麼樣。我還要去買一些補給,水源不必擔心,我在森林裡存了不少,但是食物我們剩的不多了。剛剛老板說現在食物來源都斷的差不多了,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店在賣這些。”

“別多想了,先睡一會吧,醒了再說這些。”墨菲走到特拉斐爾身邊,伸手去揉法師緊皺的眉間,法師沒有拒絕他這個親昵的小動作。在趕路的這段時間裡他們的關系再度緩和下來,回到了在埃爾維斯離開前的那個狀態。對此墨菲有些慶幸但也不甚滿意——如果有可能,在這種情況下他更想把法師抱在懷裡安慰親吻。

這個念頭是如此強烈,因此墨菲猶豫了一會,還是低頭在特拉斐爾的額頭上親親碰了一下。

他這個舉動讓還想說什麼的法師愣了一下,隨後他就被推開了。墨菲雖然感到遺憾,但好在特拉斐爾隨後就乖乖地解開了鬥篷躺在了床上。

“你可以把你的長袍也脫下來。”墨菲說,“這樣可以睡得更舒服一些。”

“不必了,”法師回答道,“我就只是躺一會而已。”

雖然特拉斐爾一再聲稱自己只小憩一會,可他實在太疲倦了,幾乎是一沾到久違的枕頭他就立刻陷入了如同昏迷一般的深眠。墨菲當然不會叫醒他,所以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窗外天已經黑了。墨菲也上了床,躺在他身邊,此時他正被惡魔抱在懷裡。

墨菲正溫柔地看著他,看見法師睜開眼睛便慵懶地打了個招呼:“醒了?睡得如何?”

特拉斐爾不知道他是沒睡還是醒的比較早,但他看起來精神還不錯,所以這也不是重點。法師很快就掙脫了惡魔的懷抱,下床走到床邊看著那一輪掛在天空正中的圓月問道:“你怎麼不叫醒我?”

“你太累了,必須要好好休息一下,你身體本來就不好,繼續撐著會受不住的。”墨菲活動了一下胳膊說道,“而且你也說了,災變不會那麼快到來,我們不用這麼趕。”

法師雖然急著趕路,但也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沒錯,好好睡了一覺,身上的疲憊一掃而空感覺真的挺不錯。

“反正現在還早,要不要再來睡一會?”墨菲也跟著看了看窗外,拍著自己身邊剛剛法師躺過,現在已經空出來的位置問道。

“不必了,下午睡了那麼久現在也睡不著了。”特拉斐爾雖然這樣說,但還是往床邊走去,只是在墨菲打算再來抱著他的時候推開了他。

這不免讓墨菲有點遺憾,他挪了下身子湊近法師,直到兩人幾乎胳膊。這次法師沒有避開他,墨菲這才心滿意足地停了下來。

看法師似乎真的沒有睡意,墨菲也支起胳膊撐著頭看著他:“跟我說說雅度尼斯的事吧。”

特拉斐爾聽到這句話便扭頭沉默地看向墨菲,直到墨菲以為他不會說什麼了,法師才開口說道:“在我小時候,有過一段非常難熬的時間,這些你應該知道。”

墨菲點點頭,關於法師傳奇般的人生在大陸上廣為流傳,雖然這些傳說通常都缺乏細節,但關於特拉斐爾出生低微幼年凄慘這件事他還是聽說過的。

“有一次我差點死掉,雅度尼斯從我身邊經過,他救了我,還把我送進他曾經學習過的法師塔中當學徒,他是我的恩人。如果沒有遇到他,即使那次我僥幸活了下來,如今的人生也是另一番模樣了。”

特拉斐爾說的很平靜,但聽到他曾經瀕臨死亡,墨菲的整顆心都揪了起來。他握住法師的手,半晌才說道:“以後我會保護你,不會再讓你遇到這樣的危險了。”

他的承諾讓法師覺得有些好笑,特拉斐爾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他才是那個需要安慰的人:“我現在已經有了這樣的地位和成就,怎麼可能再遇上像當年的那種事呢?”

聽到他說的話,墨菲這才平靜下來,拉著法師的手也放松了一些。兩人間一時無語,氛圍倒還算和諧,等到特拉斐爾幾乎快睡著了,墨菲突然問了一句:“這麼說雅度尼斯不是你的……你的初戀情人?”

如果說墨菲剛剛的話只是讓特拉斐爾覺得好笑,這次法師是真的笑了出來:“怎麼會,他是我最尊敬的人,我怎麼會對他產生這樣的念頭。”

這樣更糟,墨菲有些郁悶地想著,這樣雅度尼斯在法師心裡的地位就比初戀情人更高了。

躺在他身邊的特拉斐爾自然不知道年輕惡魔心裡的小煩惱,在靜謐祥和的夜裡再次進入了睡眠。



☆、第85章 異變

等他們找到旅店老板所說的那一家買帳篷和鬥篷的店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寫著“莫拉用品行”的門派之下,木質店門緊緊地關閉著,看上去和這條空曠的街道上其他的店沒什麼區別。

墨菲上前去敲門,敲了很久之後門才從裡面被打開一條小縫,一個年輕女人從裡面伸出頭來,戒備地看著他們,問道:“你們是誰,來這裡干什麼?”

看見她,特拉斐爾愣了一下,因為這個女人的模樣實在和他想像中老板所說的“老約克”的形像相距甚遠。

“我們要買一些帳篷和鬥篷,紅龍旅館的老板說您這裡還開著門。”法師回過神來回答道。

“阿爾巴讓你們來的?”聽見法師的話,女人的神情放松了一些,她把門打開得大了一些,好讓門外的幾個人進來。

走進店裡,特拉斐爾才看清這個女人的全貌。她的個子很高,幾乎和法師一樣高,她穿著緊身的皮制獵裝,勾勒出緊致的線條。她的樣貌不是非常出眾,大概是長期吹著風沙,皮膚也有些粗糙,眉毛尾端上挑著,使得她的面孔顯得很硬朗。她的頭發全部梳到腦後,被一條灰色的帶著藍色條紋的頭巾包起來。最讓法師在意的,是她手裡拿著的一把幾乎和手臂一樣長的砍刀。

“現在城裡沒什麼人,守備也松懈了,我還以為荒漠裡的馬賊進城來打劫了。”女人注意到特拉斐爾在看著她手裡的刀,便解釋道,同時將刀往旁邊隨便一扔,刀落在地上發出非常大的響聲。

這時一個蒼老卻依舊雄厚的聲音從店鋪裡側的房間傳來:“莫拉,你不要把刀亂扔,刀刃都被你磕壞了。”

一個高大的年邁男人從房間裡走了出來,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有著比那個叫做莫拉的女人更堅硬的線條,蒼白的短發根根不屈地朝四周豎著。非常明顯,這個男人與莫拉有著非常親近的血緣關系。

“我自己打的刀,才不會那麼容易壞。”莫拉對老人的話顯然很不贊同。

“您就是約克先生嗎?”特拉斐爾對老人點頭致意,“是紅龍旅店的阿爾巴先生讓我們到這裡找您購買穿行荒漠的用品。”

叫做約克的老頭對法師擺了擺手,說道:“叫我老約克就行。”他打量著法師一行人的裝扮,問:“你們要在這時候穿行荒漠?你們最好趕快回頭,現在可是就連樹神都開始遷徙了。”

“沒問題,災變不會那麼快到來。”法師把昨天對旅店老板解釋的話又對老約克解釋了一遍。

同阿爾巴一樣,老約克也不相信特拉斐爾的話:“你們這些施法者就是老愛做些怪事。”

但與之相反,莫拉卻對特拉斐爾的話非常感興趣:“您說災變不會到來,您是怎麼知道的?”

法師做慣了老師,因此對莫拉的追問也沒有感到不耐煩,他仔細地對她講解樹人遷徙的原因,和樹人預感危機的能力,甚至還對她講述了他關於災變將會來自於克蘭荒漠的猜想。

莫拉與老約克都認真地聽著特拉斐爾的解釋,但兩人臉上的表情卻截然相反。老約克的表情越來越凝重,莫拉則是明顯地興奮了起來,她回過頭對老約克說道:“您看,異變果然是來自荒漠,只要找到源頭說不定就能阻止這場災難!我可以去拯救莫西亞!”

“胡鬧!”老約克呵斥道:“你忘記我曾經教過你的,要對自然抱有敬畏之心嗎?連樹神都要躲避的災禍,你又能做些什麼?”

“我當然記得您的教誨,但是您也知道,這不可能是自然的災難!這是由異變引起的,您分明知道這些,既不去阻止也不願離開這裡,您一定要和這座城一起死去才甘心嗎?!”莫拉更大聲的反駁回去。

兩人吵架的內容自然引起了特拉斐爾的注意,他不知道莫拉為什麼堅持說這災難來的不尋常,但是如果真如她所說的那樣,解除異變的源頭就能消彌這次災難,這無疑對他們穿行荒漠也是有幫助的——消除異變之後,荒漠也不會再像現在這樣充滿了不確定的危機,更何況他們從莫蘭平原回來,還得再從荒漠之中穿行。

於是特拉斐爾插口說道:“非常抱歉打斷你們的討論,但是我對莫拉小姐的話非常感興趣,能詳細對我解釋一下嗎?或許我可以幫你們的忙。”

法師沒有和其他人商量就擅自做出了這樣的決定,按道理來說急著趕去莫蘭平原的精靈應該會非常反對,或許他會再做出和之前那些一樣的異常舉動。但他卻什麼都沒有做,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只有吟游詩人一人露出欲言又止的焦急神情。

可還沒等詩人說什麼,老約克就先調轉了炮火,他對法師一行人叫吼道:“這不關你們的事,異鄉人。”他這樣說著,從店裡的貨架上隨手扯下幾個包裹就塞進了法師懷裡,然後推搡著法師往門外走去:“你們快離開這裡,這裡不歡迎你們!”就連特拉斐爾打算掏錢給他,他也沒有去拿。

法師被推出了門外,等其他幾個人也跟著走了出來,店門就“嘭”地一聲在身後被關上了。那對父女的爭吵聲從門的另一邊穿出來,但隔著一個門板,特拉斐爾並不能聽得很清楚。

墨菲在特拉斐爾收到不甚禮貌的待遇之後就一副憤恨的模樣,卻被法師安撫了下來:“他們應該也有自己的苦衷,既然我們已經拿到了我們需要的東西,我們就走吧。”

等他們離開莫拉用品行一段距離之後,利奧終於忍不住對特拉斐爾打算把時間浪費在其他事情上面的這一舉動提出的疑問。法師早就料到他會有這樣的問題,便將自己的打算說了一遍,詩人這才明白他的用意,可惜老約克並不領情,他們也只能作罷。

那之後他們在城裡又逛了一段時間,但遺憾的是那些食物早就被現在仍留在城裡的居民一掃而光,最終他們也沒能買到足夠的干糧。

等他們回到紅龍旅店,還在為食物發愁的法師發現旅店中來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客人——前不久才與他們見過面的莫拉此時正坐在旅店的正中央。

看見他們回來,莫拉立刻一臉不耐煩地站了起來向他們走去,她連一句解釋都沒有,就扯著還在發愣的法師往門外走去,墨菲立刻跟了上來打算分開莫拉扯著法師的手。可還沒等他做出什麼實質性的舉動,莫拉就停了下來,同時也松開了法師。

特拉斐爾發現,她把他們帶到旅館裡的馬廄邊了。他們四人的坐騎此時正被綁在馬廄中吃干草,在它們旁邊,多了幾匹塊頭更大的長毛馬,法師知道它們,這是一種耐力非常好的馬,能夠幾天幾夜不眠不休地行走,也能忍耐長期不進食,多數出沒在各種荒蕪之地。

“你們的馬要穿越克蘭荒漠是不行的,我們可以騎著這些長毛馬過去,就先把你們的這些小矮馬留在這裡,等回來了你們再騎著它們離開。”莫拉說道。

特拉斐爾想告訴她他從法師塔裡帶出來的馬耐力並不比長毛馬差,只有詩人的那一匹穿越荒漠可能有點懸,也想說他的這些馬比起同類都算是健壯的,它們一點也不矮,還想問問他們現在一共有五個人,只有四匹馬該怎麼辦。但他說出口的只有一句:“你剛剛說‘我們’?你要和我們一起去?”

“沒錯,你們可不要瞧不起我。”莫拉對特拉斐爾言語中的驚訝嗤之以鼻:“我可是比你們更熟悉克蘭荒漠,我給你們做向導,你們幫我解決問題,這可是非常劃算的買賣。”

“不,我並沒有任何瞧不起您的意思。”法師連忙解釋道,“我只是對您能和我們一起出行感到有些意外,畢竟剛剛您的父親才那樣阻止過您……”

莫拉衝他們擺擺手說道:“你不要管那個老頭子,他活得太久了,難免有點固執,我偷偷跑出來的。”

見特拉斐爾表情嚴肅地皺眉,她連忙繼續說道:“你可不要也跟他一樣教訓我,我知道我在干什麼,如果沒有把握我也不會這麼衝動。而且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可是個法師,跟法師一起去解決這樣的問題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准確的說,是一名*師。”出於對自己身份的驕傲,特拉斐爾開口糾正道。

他接著問道:“您所說的把握,還有您之前在店裡說的話,現在能否向我詳細的解釋一下呢?”

“當然了。”莫拉說著從身後背著的包裹裡小心地取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水晶球,此時水晶球裡面三分之一的空氣都變成了黑色,而這些黑色的空氣則全都集中在同一個方向——西方,莫蘭平原的方向,他們即將前進的方向。



☆、第86章 傳說

莫拉的加入解決了他們最大的問題——食物。

在聽說他們買不到干糧之後,莫拉便把他們帶去了自家店鋪附近的一間房子裡,房間裡堆滿了糧食和肉干,這是莫拉和老約克的食物倉庫,在他們對這豐盈的倉庫發出贊嘆的時候,莫拉告訴他們,這裡的東西可以隨便拿。

特拉斐爾非常擔心老約克在看到他的倉庫被搬空之後會受打擊,莫拉則對此毫不在意。“你盡管放心,別人會願意與他分享食物的,而且等我們解除異變之後森林就會恢復原狀,他就又能去打獵了。”她說,同時不停催促著法師:“快點,讓我見識一下你是怎麼樣把你們的行李都放進你的那個神秘空間裡的。”

最終特拉斐爾沒喲偶拒絕莫拉的好意,他施法收起一部分食物之後,莫拉的好奇心終於被滿足了,她對法師的空間儲存術嘖嘖稱奇,特拉斐爾對她的態度不甚在意,墨菲卻感覺有些不爽。

在他們決定出發之前,又發生了一點小小的爭執,是關於坐騎的分配問題。他們的人數比莫拉帶來的長毛馬的數量多了一個,這導致有一個人將不能被單獨分配到一匹。特拉斐爾原本的設想是莫拉與利奧騎長毛馬,其他人則騎他們從法師塔中帶出來的馬。但莫拉卻不同意他的提議,她對法師的那些馬有著強大的古代血統這種說法非常不信任,並且表示如果法師他們不騎自己帶過來的這些馬,就拒絕與他一起行動。至於法師關於馬匹數量的問題,莫拉也回答得非常坦然——“特殊時期能弄來這些馬就不錯了,將就一下不要這麼啰嗦。”

這次墨菲倒是沒有為莫拉的無禮而感到不忿了,他甚至同意了她得說法。特拉斐爾自然對墨菲的小心思心知肚明,最後他倆同乘一騎也完全驗證了他的想法。

簡單地整裝之後他們就該上路了,他們從離開莫西亞之後就一路跟隨著莫拉的水晶球前行,在路上莫拉也向眾人講述了關於樹神之林,還有那個傳說的來歷,以及關於她這顆水晶球的故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時莫西亞還未建成,樹人也同樣沒有遷徙到這裡。那時樹人們坐落在距離這裡很遠的一片平原上,在森林附近也有著一座城市。

那裡土地肥沃,物資富饒,人們生活富足而安樂。那裡的人們以為他們會世代在那裡生活下去,直到城外的樹人們開始遷徙。一開始城裡的居民誰也不知道樹人遷徙代表著什麼,向他們發出警告的是獨自居住在城市旁邊的巫師。他警告他們,災難將會來臨,但大部分的人都並未將有些瘋癲的巫師的話放在心上,只有小部分的人跟在巫師身邊,跟隨樹人遷徙的方向前進。

當他們離開故鄉之後,干旱與大火一同使那座城市毀滅了。他們這些少數的幸存者一路跟著樹人來到克蘭荒漠旁,從此他們在此定居。莫西亞建成之後,除了最開始時度過了一段較為艱難的時光,之後來往的商人很快就使這座城繁榮起來,人們又找回了他們曾經的好日子。

從那時起,這些最古老的原住民便將那片帶領他們離開的樹人森林稱為樹神之林,他們把樹人稱作樹神,認為是它們帶給了他們生存的機會與富足的生活。

而曾經警告過他們的巫師在路上不幸染上了重病,到達這裡不久之後便去世了。在他臨死之前,對他唯一的朋友,也就是莫拉的祖先說出了他的猜測——那干旱與大火並非是自然災害,而是人為的異變。

當年他們的故鄉一直風調雨順,氣候也相當宜人,根本就沒有干旱的前兆。於是他在遷徙的中途根據樹人的能力做了一個水晶球,並且將它交給了莫拉的祖先。這個水晶球能夠感知那些人為的災難,這麼多年被莫拉的家族一代一代地傳了下去,卻從來沒有用到過。因此,這個水晶球就和那個關於樹人森林的傳說一樣,成了一段莫拉一族的人都知道,卻被束之高閣的往事。

直到這次毫無預兆地異變再生,莫拉與老約克才又重新將它取出來。

根據那位巫師的遺言,黑霧所指的方向就是異變發生的方向,而黑霧的面積則代表了與異變之地的距離。當黑霧充滿水晶球時,造成災難的異變之地就在眼前了。

在莫拉的描述中,讓特拉斐爾最為在意的是莫拉祖先曾經的故鄉的地址,非常靠近那個一夜之間被黑魔法變成死城的洛裡蘭戈。而莫拉手中水晶球所指的方向,正是他們打算前往的,復活了自己的妻子的勞倫斯的法師塔。

特拉斐爾並不認為這是個巧合,不好的預感在他心裡滋生,隨著水晶球中黑霧的面積一同擴大。

聽完莫拉的話,墨菲似乎感覺到了幾乎坐在自己懷裡的法師的不安,他握住了同他一起抓著韁繩的法師的手,輕輕捏了一下,權作安慰。

特拉斐爾把手從他的手中抽出來,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沒事。

在荒漠裡的日子比在森林裡更難熬,寸草不生的貧瘠的土地上布滿了尖銳的石子與沙礫,太陽毫無遮攔地照在眾人身上,如果不是有鬥篷的遮擋,在荒漠中行走一個白天就會被曬傷。

等到夜裡,這裡則是氣溫驟降,幾乎是滴水成冰——如果荒漠裡有水的話。風裡裹著的細碎石子與粗糙沙礫就像刀子,能刮下人的一層皮。

就連對這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滿好奇的精靈都在這樣嚴苛的環境裡失去了活力,除了最開始踏進荒漠的幾個小時他還保持著正常狀態,之後的路上他就整日像是被抽干了似的蔫蔫地縮在鬥篷裡,落在隊伍的末尾,連駕馭馬匹的力氣都沒有了。還好莫拉的長毛馬同樣非常乖順,不用人指揮就能跟隨隊伍前進,否則他早就不知道被坐騎帶到什麼地方去了。

特拉斐爾很難想像在這裡生活的動物會是什麼模樣,但據莫拉說,在荒漠裡不用擔心野獸,而更該擔心那些把荒漠當作據點的馬賊。

在他們行走五天天之後,他們已經接近了荒漠的腹地。越走,莫拉的神情就越凝重。

“這裡的氣候更反常了。”她說,“這裡的陽光更毒辣了,夜裡的風也變得更加凶猛。即使荒漠這樣干燥,在我們來的路上應該也有好幾處仍然有生機的小型綠洲,但那些最耐旱的植物都干枯了。而且我們走了這麼久,居然還沒有遇到那些成群結隊打劫商旅的匪徒,實在太奇怪了。”

就像是為了解釋莫拉的疑問似的,在幾個小時之後,他們就看見了莫拉口中他們必須要多加提防的馬賊——不過,他們只看見了他們的屍首。

三具失去生命的身體和他們的馬一起倒在沙土裡,*與血液早被風沙烈日還有沙漠中出沒的猛獸瓜分得一干二淨,只留下幾具枯骨和殘破的布料一起被沙土掩埋。

莫拉下馬查看那些屍體的衣物,從衣服上的標記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沙漠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小聲問道,不過在場沒一個人能回答她的問題。

如果說一開始那三具屍體還能說是被惡劣的環境自然淘汰,那麼之後的遭遇就完全把矛頭指向了同一個方向——異變發生之地,也是勞倫斯的法師塔的所在方向。

隨著他們不斷的前進,越來越多的馬賊屍體出現在他們的視線裡,按數量來看,那支凶猛的馬賊隊伍基本已經全軍覆沒了,就連對他們深通惡絕的莫拉都對他們的慘狀表達了哀悼。

不僅僅是馬賊,還有很多動物同樣倒在了他們前進的路上。在最開始時,這些動物也和他們最先遇到的三具屍體一樣只剩下了骨頭,但隨著他們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遇到的屍體也越來越完整——這大概與他們離開了荒漠腹地,因此環境稍微變得和緩了一些有關,但也同樣與它們的死亡時間有關。

最後,他們在克蘭荒漠與莫蘭平原的交接處發現了馬賊頭領的屍體。他看起來才剛剛死去不久,他們還能辨認出他的五官與臨死前的表情。

這位梟雄在莫拉的描述中心狠手辣、冷血無情,比惡魔還要殘忍可怕——墨菲對這種形容保留意見——但此時他的臉上凝固著一種混雜著恐懼與悲哀的幾近軟弱的表情。很難想像在他臨死之前,究竟經歷了怎樣可怕的事情。

平原上曾經青翠得仿佛最名貴翡翠的草地此時失去了它應有的生機,明明已經是夏天,卻沒有一朵花在這裡開放,就連天空也昏昏沉沉。

特拉斐爾騎在高大的長毛馬上,已經可以隱約看見遠處矗立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之上的黑色法師塔,他的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凝重,而在他心裡對危險的預感,也更勝以往。

莫拉手中的水晶球,此時已經漆黑一片。



☆、第87章 劫持

毫無遮攔也失去了生機的莫蘭平原上,四匹長毛馬正緩慢前行著,法師一行人正騎在這些高大的坐騎上往勞倫斯的法師塔靠近。

在剛踏入這片平原時,他們一行人又遇到了一個麻煩——他們的馬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險,不停地用它們那堅實的蹄子刨著地,卻無論如何都不願再前進一步,這讓莫拉不得不對它們揮下了這次旅途中的第一鞭。

受到鞭笞之後這些溫順的大型動物才開始再次前行,但它們的焦躁並沒有消失,它們前行的速度比正常情況下慢了許多,任莫拉再怎麼催促它們都不願再走得快一些了。

“我三個多月前到這裡時,這裡還不是這麼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利奧走在莫拉身後沉聲說道,他臉上掛著明顯的憂慮:“如果這一切都是那個法師塔造成的……”

“那麼復活一個人需要付出的代價就可能比你想像中更大,”特拉斐爾接著他未說完的話說了下去,“很可能會超出你所能付出的任何代價。”

利奧沒有說話,他抿緊的嘴唇表示著他對法師所說的話的贊同。

“那我們為什麼還要繼續前進?”墨菲看向懷裡的特拉斐爾問道,在這種情況下,即使心上人正坐在自己的懷裡,他也沒辦法高興起來了。

聽到他的問題,走在隊伍最前端的莫拉猛地回過身來瞪了他一眼,滿臉都是對他這種簡直是過河拆橋的提議的控訴。

特拉斐爾也回過頭來看向他,說道:“都已經到這裡了,我怎麼會對我看到的這一切坐視不理。如果不去阻止他,後果將會不堪設想。當然,你也可以理解為,作為一個法師我實在對這樣古怪的現像沒有抵抗力。”

這次墨菲沒有出言調侃法師了——事實上他已經很久沒這麼做了——他的心裡充滿了擔憂,圍在特拉斐爾腰側的胳膊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

特拉斐爾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臂,雖然法師自己心裡也非常凝重。

在緊張的氣氛中時間的流速似乎也被扭曲了,似乎是經過了非常漫長的跋涉,也仿佛只是一轉眼的事情,眾人終於走到了那座被命名為“娜麗莎”的法師塔旁。

踏入前風系法師的領域,讓眾人有一種進入了異世界的錯覺——前一秒腳下還是枯黃的草地,頭上是昏暗的天空,一步之後眼前的一切景色都變了。草地瞬間變成了生機勃勃的蒼翠,花朵就像是炸開的煙火般突然出現在眼前——這才是美麗的莫蘭平原在這種季節裡該有的模樣。

他們回頭看向來時的路,他們走過的那片瀕死之地也變成了如前路一樣的美麗平原,好像之前那種死氣沉沉的風景從來都不存在一般。

但作為空間系*師的特拉斐爾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絕對不是空間法術——他沒有察覺到任何類似空間法術的波動,但這種籠罩著他們的魔法波動他也同樣熟悉,這是黑魔法,這法術直接作用於他們的精神層面,干擾這他們的視覺。

這種視覺衝擊是巨大的,那些老實的長毛馬一下就被這種反常的景色驚得亂了陣腳,扭頭就往回跑去,可沒等它們跑回幾步,眾人眼前的景色又變成了最初的枯黃昏暗。慌亂的長毛馬來回跑了好幾次,終於習慣了這種反常的情況,漸漸冷靜了下來,在莫拉的指揮下再次向法師塔的方向走去。

“我們是不是把它們留在這裡比較好?”莫拉有些擔憂地問道。

“如果有危險,只要在這片平原上就難以逃脫,就像之前我們看到的那些動物和人一樣。”特拉斐爾回答道,“不過你的提議我也同樣贊同,從禮節上來說,步行去拜訪他們的確比較有誠意。”

所以在最後一小段路,他們是依靠雙腿前進的,不過他們並沒有像莫拉說的那樣把這些馬趕到遠處。相反,為了不讓它們在接下來很可能會來到的混亂裡跑丟,他們還緊緊地牽著它們——他們返回時還需要依靠這些耐力絕佳的坐騎。

勞倫斯的法師塔旁有一小片被樹枝做成的籬笆圍起來的花園,花園裡長著厚厚的灌木,和來自世界各地的不會在莫蘭平原上生長的花朵。這是前風系法師在建立法師塔時為他喜愛植物的妻子建造的。

此時特拉斐爾一行人就站在這片小型世界花朵博物館旁,沒有繼續再靠近那座散發著死亡的腥臭的黑色法師塔了。這一方面是因為直覺阻止了他們繼續前進,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沒有必要了——就在他們剛剛走到這裡時,法師塔的門就從裡面被打開了,勞倫斯牽著娜麗莎的手從法師塔中走了出來。

特拉斐爾在勞倫斯墮落之前,也就是娜麗莎還未患病之時,曾與這位同樣聲名赫赫的前風系法師有過一些交集。在特拉斐爾的記憶中,勞倫斯是個非常講究的人——他的頭發與胡子總是打理得一絲不苟,不拘言笑的臉上寫滿了傲慢的神采。這或許與他出生於非常顯赫的貴族家族有關,當初他執意與在同一個法師塔學習卻身為平民的娜麗莎結婚,甚至不惜放棄繼承權與姓氏的這件“壯舉”,讓對他有些了解的人都非常吃驚。

然而此時的勞倫斯卻與特拉斐爾記憶中的模樣大相徑庭——他的頭發與胡子好像已經很久沒有修剪過了,就像叢生的雜草一樣亂糟糟地堆在他的臉頰四周,他的雙頰和眼眶向下凹陷得非常深,整個人都瘦脫了形,如果不是因為這裡是他的法師塔,而他恰好又穿著法師袍,特拉斐爾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把幾年前的他與眼前的這人聯系到一起的。

很快,特拉斐爾的視線就被他牽著的那只手吸引了過去——那只手小巧又白皙,無名指上套著一枚在不甚明亮的光線下依舊光彩照人的戒指。不用想,特拉斐爾就知道這只手的主人是誰。

緊接著,娜麗莎也從法師塔中走了出來,她並沒有穿著她那身厚重又灰撲撲的巫師袍,反而穿著一身非常襯她眼睛的水藍色的蓬裙禮服。她的臉頰在打理得相當得宜的卷發中顯得非常美麗,她看著用無比狂熱的眼神注視著她的勞倫斯,微笑著隨著他的牽引往外走去。

特拉斐爾覺得眼前的這一幕有著說不出的違和感,也不僅僅是因為兩人反差極大的外型。直到娜麗莎察覺到他們一行人的存在,轉過身對他打了個招呼,他才意識到這種違和感究竟為何而來。

娜麗莎是公認的美人,但她的美並不僅僅出自於她的外貌,更多的是因為她那無與倫比的智慧。這種智慧使她的雙眼時刻充滿神采,當你看向她的眼睛時,仿佛在聆聽一首最原始最和諧的動人歌謠,仿佛宇宙的一切奧秘都能從她那蘊含著整片星空的眼睛裡找到答案。但此時,她的眼睛猶如一潭死水,雖然眼睛的形狀與顏色與從前別無二致,但那種動人的智慧卻從中消失了。

就在此時,勞倫斯也順著娜麗莎的目光看向了他們。

“這不是*師特拉斐爾嗎?你居然會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實在非常抱歉,您來到我的法師塔是有什麼事情嗎。”他說道,當他看向特拉斐爾時眼中的熱情就全部熄滅了,眼神平靜得就像在看一件死物。

這種眼神讓特拉斐爾感覺非常不舒服,但他依然恭敬地回禮,同時說道:“好久不見了勞倫斯先生,我對給您造成的打擾感到非常抱歉,但我想我來這裡的目的您也應該明白。”

“是因為娜麗莎嗎?”勞倫斯冷哼一聲說道。

特拉斐爾點了點頭,就在他以為勞倫斯下一刻就會將他們驅逐的時候,勞倫斯突然臉色一松,嘆息一聲說道:“我就知道,你們已經不是第一個來找我的人了。但是這件事很麻煩,我想我已經要釀成了大禍,之前來找我的人都是因為各種與利益相關的目的而來,他們全都被我趕走了。但是您不一樣,我相信您是一個品德高尚的人,您或許可以幫我阻止這場災難的到來。”

勞倫斯的話讓莫拉臉色一變,她對著眼前的黑袍法師喊道:“果然是你!都是因為你,整片克蘭荒漠都要死去了!我的家鄉也瀕臨毀滅了!”

她說著就要擼著袖子衝上前去,特拉斐爾及時攔住了她,同時回過頭對勞倫斯說道:“我很高興看到您還沒有被邪惡完全侵蝕,我的朋友……冷靜一點,莫拉,我和他會想出辦法解決這次異變的。”

莫拉因為他的話而漸漸平靜了下來,但就在雙方剛剛達成共識的時候,一道黑影突然從花園的灌木叢中衝了出來,衝向站在勞倫斯身邊的娜麗莎。

眾人一時之間都沒能及時對這突生的異變反應過來,即使敏銳如精靈和惡魔也完全沒有察覺到灌木叢中居然藏了一個人。因此,轉眼間娜麗莎就落入了偷襲者的手中。

然而比娜麗莎被劫持更讓特拉斐爾吃驚的,是偷襲者的身份——那位曾到雅度尼斯中找過精靈的落魄王子,佩奇·瑞吉爾。



☆、第88章 遇險

特拉斐爾此時依然記得幾個月前佩奇到他的法師塔中打算帶走艾威萊亞,最後卻只能獨自離開時的憤怒模樣,但當時對精靈無比執著的王子此時卻連看都沒看精靈一眼。

他握著一把黑色的匕首,緊緊地抵在娜麗莎雪白纖細的脖子上,充滿戾氣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勞倫斯,用他嘶啞的聲音說道:“如果你不想再次失去她,就把你那關於復活法術的研究交給我。”

說完他戒備地看了眼法師一行人,催促道:“快點!”

娜麗莎似乎受到了很大的驚嚇,她的身子都僵硬了,嘴唇一下子失去了血色,眼睛也不斷地向上翻,翻到眼眶中幾乎只剩下眼白的恐怖地步。然而與之相反,勞倫斯卻像是根本沒聽到他的威脅似的,依舊牽著娜麗莎的手,憔悴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慌亂的痕跡。

這使特拉斐爾覺得有些不對勁,佩奇也同樣察覺到了異常之處。他臉色一變,就松開了他正挾持著的巫師,似乎正打算撤離。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就在他還沒將雙手完全收回的時候,從娜麗莎的身體裡突然迸發出一蓬黑霧,那是些極小的孢子,一瞬間就把所有人都籠罩在其中。

墨菲在第一時間就掩住了特拉斐爾的口鼻,可太晚了,法師已經吸入了非常少量的黑霧。此時距離娜麗莎最近的佩奇已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特拉斐爾的意識也開始模糊,恍惚間他感覺有人用力地扯著他的胳膊,他順著這股力氣往遠離娜麗莎的方向走了兩步,便再也支撐不住發軟的雙腿,一下摔倒在地。

在意識完全被剝離之前,他最後看見的是墨菲焦急的臉,耳邊充滿了勞倫斯瘋狂的笑聲:“哈哈哈哈哈你們所有人都得變成娜麗莎的飼料!哈哈哈哈哈哈!”

再次睜開眼時,特拉斐爾感覺自己進入了一片完全黑暗的虛空之中,他甚至不能很好地感覺到自己的四肢,但即使如此他還是知道決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於是他盡力使自己做出行走的動作,盡管他連自己是否真的在前進都不知道。

這樣的行走並不會耗費體力,但這些無止盡的黑暗卻對人的精神消耗是巨大的,即使是特拉斐爾這樣意志力堅定的人也難免感到有些沮喪。就在這時,一點光亮出現在了他的視線之中,這個發現無疑給了特拉斐爾巨大的希望,將他所有的負面情緒都一掃而光。

他向那一點光源走去,這次他確定他的確在移動了,因為那一點光亮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大。隨著距離不斷地拉近,那點白光也終於顯現出了輪廓,那是一扇拱形的門,門外的景色因為強烈的光照而看得不真切。

雖然對於謹慎的特拉斐爾來說隨意踏入未知之境就等於是將自己推入危險之中,但此時除了眼前的這扇門也沒有別的出路了,因此他只是稍微猶豫了一下就衝了出去。

衝出門的一瞬間,光線使他反射性地閉緊了雙眼,這是件糟糕的事,因為失去視力會使他無法及時地躲避突發的危險,但好消息是他對於身體的掌控又恢復了,而且他想像中的攻擊並沒有到來。

等眼睛適應了這樣的光照之後,他慢慢地睜開了自己的雙眼,眼前的景色使他有些發愣——他的確是站在地上,可視線卻變低了不少。他所站之處是一間非常眼熟的破屋子,坑坑窪窪的牆上長著青苔和黑色的霉菌,破了一塊的窗戶正漏著寒風。地上靠牆碼著一排稻草,幾張非常薄的被子正鋪在這些稻草上。

他低頭看向自己,他的身體的確變小了,身上穿著的是他將近二十年都沒有再穿過的肮髒又襤褸的粗布衣服。特拉斐爾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了什麼,但他的許多記憶正不斷從他的身體當中被抽離,很快他就再也察覺不到任何異常之處了,留在他身體裡的只有寒冷、飢餓、疼痛和對一切都充滿了恐懼的絕望感。

眼睜睜地看著特拉斐爾在自己眼前暈倒,墨菲的心髒像是受到重擊一樣劇烈的疼痛起來。此時只有他依然是清醒著的,其他人,包括精靈全部都在他身邊暈倒了,但他對他們絲毫不關心,他心裡裝著的只有特拉斐爾一個人。

黑霧還籠罩在他們身邊,勞倫斯也依舊在大聲笑著,他的話讓墨菲完全明白了過來——平原上和荒原裡的那些死亡全都是勞倫斯造成的,他抽取其他人或動物的生命,來為娜麗莎延續生命,因此保持著*鮮活的巫師並不像其他被俘獲的死靈那樣干枯腐爛。但已經離開了身體的靈魂並不能重新回到*中,所以她看起來雖然如同生前一般美麗,卻不過是一具活著的空殼而已。

這是比召喚死靈更邪惡的法術,畢竟召喚死靈並不需要這麼多的犧牲。這種邪惡的力量使身為惡魔的墨菲都感到背後發冷,他後悔當時沒能阻止特拉斐爾到這裡來,但更恨這個讓特拉斐爾受到了傷害的邪惡法師。他之前邀請他們一行人進法師塔,也絕不是想真的來商討解決問題的辦法,而是打算將他們引誘進塔中,再將他們當做娜麗莎的儲備糧。而這時,也不過是因為佩奇的突然出現,使得勞倫斯的計劃提前了而已。

墨菲抬頭惡狠狠地看向還在神經質地大笑的勞倫斯,慢慢地放開特拉斐爾,向他走去。

墨菲的動作讓勞倫斯的笑聲卡在了喉嚨裡,他沒有料到居然能有人幸免於他的法術。帶著強烈殺意靠近的惡魔使他後退了一步,他握緊了自己的法杖,將其對准了墨菲。但在他將咒語完整地念出之前,惡魔就向他撲了過來。

墨菲原本計劃將勞倫斯狠狠地按在地上,然後撕碎他的喉嚨。他不懂人類的法術,但對惡魔來說,只要將施術人殺死,惡咒自然會消除。可當他躍出之後,他才發現一件要命的事情——他雖然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暈倒,但他的力量卻完全不見了!如果是平時,以他的能力,從他之前所站的位置撲倒勞倫斯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可他這次卻在中途就落了地,他的能力幾乎變得和普通人類一樣了!

就在墨菲打算再次衝向勞倫斯的時候,邪惡巫師的咒語終於完成了,一束紅光從他的法杖前端射了出來。墨菲沒能躲開勞倫斯的攻擊,他被打得向後飛起,然後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溫熱的血液從墨菲的胸口冒出,很快就沾濕了他的袍子,這次他的意識也終於開始變得模糊了。勞倫斯再次笑了起來,墨菲無力地咳了兩聲,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移動自己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勾住了躺在他不遠處的特拉斐爾的手指。

特拉斐爾感覺自己很餓,母親賺的那一點錢如果被父親發現,就會被搶走拿去賭博,而偷偷藏下來的那一點錢根本買不到足夠的食物。但就算有食物,也會被哥哥姐姐搶走,他已經兩天沒有進食了。

飢餓迫使他離開家,偷偷來到自己的秘密據點——一家餐館的後門,有時這間餐廳會倒一些剩飯剩菜出來,這些剩飯雖然不干淨,但這至少能讓他免於被餓死。

但這次他卻沒能像以前那樣順利的進食,幾只流浪狗霸占了那裡,把他趕到了大街上。在這充滿了衣著華麗的上等人的街道上,他不小心衝撞了一位女士,那位美麗女士的尖叫使他遭到了一頓毒打,聞訊趕來的警衛隊員還將他當做垃圾一般綁在了馬鞍上。

疼!這是特拉斐爾被拴在馬鞍上,在大街上被拖行時腦子裡唯一的念頭。他的衣服已經被磨破了,光裸的後背貼在粗糙的地上,在他行過之地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跡。

到了這時,他知道自己已經必死無疑,他將不會得到治療,他如果不是死於感染也會死於失血過多。這讓他反而平靜了下來——飢餓與恐懼將會永遠地遠離他,他昏昏沉沉地閉上了自己眼睛。

墨菲覺得自己的胸口很疼,但當他察覺到這一點時,他並不覺得難受,反而有些驚喜——這說明他的意識又回來了!難道有其他人殺了勞倫斯,解除了他們身上的惡咒嗎?

可他睜開自己的眼睛之後,他才發現自己想錯了。他已經不在那片邪惡的平原上了,他正站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街上的建築浮誇又華麗,周圍盡是些衣著光鮮的人類。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難道勞倫斯最後一個法術,不僅攻擊了他,還將他傳送到這裡來了?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他身上正穿著特拉斐爾送給他的學徒袍子,衣服完好無損,而且除了胸口有點悶疼之外,身上一點傷口都沒有。難道是有人救了他,還將他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來?

他的腦子裡充滿了各種猜測,但無論情況如何最令他牽掛的還是特拉斐爾——如果自己獲救了,那法師是不是也同樣脫離了陷阱?可當他環顧四周,卻沒能看到特拉斐爾的影子。

就在墨菲被焦躁與失望兩種情緒占領的時候,一個人類騎著馬從他身邊跑過暫時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但吸引他注意的並不是這位騎手,而是這匹馬的馬鞍上拴著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綁著一個小孩,正隨著馬的奔跑被拖行著,生死不明。



☆、第89章 旅店

對於出身惡魔貴族的墨菲來說,把人類或是惡魔綁在馬後面拖著跑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所以一般來說,當他看見這樣的事情發生時也不會專門去阻止——除非特拉斐爾要求他這樣做。

但這次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當他看見那個傷痕累累的孩子時,他的心裡突然揪了起來。這種突然而來的強烈情感使他衝到路中央,攔下了那匹奔跑中的馬。這時墨菲的能力又全部回來了,他跑得比最好的馬還要快,那名警衛隊員只覺得一道黑影閃過,眼前就多了一個人。

這裡是城市的上層區,在這裡出沒的人物盡是些貴族與富豪,即使是警衛隊員也不敢在這裡惹事——他們的囂張跋扈都是留給那些平民的。所以警衛隊員反射性地一下勒住了馬的韁繩,扯得那匹馬嘶鳴著撩起了前蹄,一下把他掀翻在地。

摔倒的警衛隊員甚至顧不得去查看他摔得生疼的四肢,就趕緊諂笑著爬了起來准備向墨菲行禮道歉。可當他看清墨菲身上穿的不過是學徒袍子之後,他的神色便不再那麼恭謹了——法師全都是從學徒做起,但並不是每一個學徒都能成為法師,大部分的學徒一生實際上都無法有什麼作為,所以在成為真正的施法者之前學徒的社會地位並不比平民更高。

“你居然往馬蹄子下面撞!你是不要命了嗎?!”警衛隊員大聲呵斥道,其實他這時已經很克制了,如果是普通的平民,他此時估計已經舉起了馬鞭。

墨菲看都沒有看他一眼,便走到了躺在地上的那個小孩身邊,替他解開了繩子。他仔細打量著這個孩子的臉,他給他的感覺非常的熟悉,可墨菲確信自己到了大陸之後從未與這個年紀的小孩子有過什麼交集,而且對方的臉上實在太髒了,根本看不清長相。

很快,一個讓他有些心驚的猜測便出現在了他的腦子裡——難道這個孩子,是他的弟弟嗎?雖然他看起來比弟弟的年紀要大一點,可幼年時的惡魔本來就長得很快,所以也不是不可能。然而他轉念一想又馬上否定了自己,如果真的是弟弟,那麼他不可能感受不到對方身上與自己相同的血脈之力。

帶著滿腦子的疑問,他取出了自己的手帕,倒了點水在上面,沾濕之後便拿著它去擦拭這個孩子髒兮兮的臉。隨著男孩的面孔一點點地露出原貌,那種熟悉的感覺就越來越強烈。當墨菲完全看清他的長相之後,瞬間感覺如遭雷擊——這孩子居然長得和特拉斐爾幾乎一模一樣。

墨菲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他此時並不知道這孩子的真實身份,但卻腦補了不少。他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孩子其實是特拉斐爾不知和什麼人的私生子,否則完全無法解釋為何他會和法師長得如此相似,就連給墨菲的感覺也和特拉斐爾一樣。這個猜想使墨菲有些絕望——他已經證明了特拉斐爾對他無法勃、起,這時又遇見了他的私生子,這不正說明了特拉斐爾對他沒有感覺其實是因為其實他是個異性戀嗎。

想到這裡,墨菲不禁又開始為特拉斐爾現在究竟在哪裡,是否仍舊處於危險之中擔憂了起來。

這時那名警衛隊員發現墨菲完全沒有理會自己,便有些惱火地嚷嚷起來:“你的耳朵難道也聾了嗎?你知不知道這裡到底是哪裡,這可是我的地盤!不是你老師的法師塔!”

他如願以償地吸引了墨菲的注意力,但也引來了後者的遷怒,墨菲正在為法師而感到心煩意亂,這個不怕死的人類還在這裡亂嚷嚷,更過分的是他居然提到了特拉斐爾,用的還是這樣一種輕蔑的口吻。墨菲對他自然無法容忍,他拽著還拴在馬鞍上的繩子的一頭另一頭,便將向那名警衛隊員甩去。粗麻繩原本就硬,在墨菲用力的甩動下簡直像是一條鋼鞭,甚至在空中發出了劈啪的破空聲。那名警衛隊員猝不及防之下被抽得摔倒在地,於是他身上的傷終於對稱了。

這時周圍已經有不少人圍觀了,在看見他的粗暴舉動之後,人群中發出了不小的騷動。警衛隊員失去了囂張的氣焰,他留下一句“你等著,我馬上叫人來”之後便飛快地爬上馬背,策馬而去。

沒有理會留下狠話落荒而逃的警衛隊員,墨菲小心地將還躺在地上,在他手掌下輕微的抽搐的孩子抱進懷裡,查看他背上的傷口。他的背部一片血肉模糊,墨菲的心又揪疼起來——無論這孩子的身份是什麼,他都一定是對特拉斐爾來說非常重要的人,而法師的親人自然也是墨菲的親人。

墨菲撿起放在身邊的水囊,小心地洗去他傷口上的泥土和沙子。但這傷口太大了,還很深,如果不及時處理肯定會引起感染。墨菲環顧四周的人群,這裡顯然不是個合適的處理傷口的地方。他抱起小孩,便往人群的方向走去。

震懾於他所顯露出的實力,圍觀的人群自動為他讓出一條出路,他從這個開口中走了出去,看了一下附近的建築,向旁邊的一間旅館走去。

旅館老板自然也看到了剛剛的那場騷亂,雖然不想讓這麼一個可能會引來麻煩的人物進來,但老板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實力也不敢惹他,所以墨菲沒費多大力氣就開了一間房間。

沒搭理不斷央求他盡快離開的老板,墨菲“嘭”地一聲用腳將門踹上之後就把小孩面朝下輕輕地放到了床上。

他取出懷裡揣著的傷藥,小心地塗抹在小孩被清理干淨的背上,又隨手取過看著還算干淨的被子撕成條,小心地為他包扎好傷口。

做好這一切之後,墨菲替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床邊仔細打量這孩子的面孔。他從未參與過特拉斐爾的過去,自然不知道他小時候到底長什麼樣子,但他可以想像,法師小時候一定和這孩子長得非常相像。

這個想法使惡魔再次憂郁了起來。

墨菲沒有等太久,趴在床上的孩子便醒了過來,他發出虛弱的像是貓叫的呻、吟,墨菲聽了半天才分辨出那是一聲微弱得接近氣音的“餓”。

特拉斐爾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個非常長,又不太完全的噩夢。夢的前半部分他覺得自己已經無比的接近了死亡,就在他被折磨得終於失去意識,靜等死亡到來的時候,這些傷痛卻又完全消失了。他感覺自己趴在一個從未體驗過的,無比柔軟的美妙之處,背上那令人難以忍耐的疼痛被舒適的清涼取代了。這難道就是天堂嗎,他難道是來到了神的身邊嗎?從不認為有神明的他第一次無比感激偉大的光明神。唯一不足之處,就是他這時仍舊感覺非常飢餓。

也許是因為光明神那裡並沒有食物,畢竟神並不需要進食。特拉斐爾想。

意識慢慢回歸身體,特拉斐爾慢慢睜開了自己沉重的雙眼,隨著光線一同進入視線的,就是放在眼前的一塊黃褐色的物體。他從沒見過這種東西,但它散發出的谷子和堅果的香氣使特拉斐爾無師自通地明白了它的身份——食物!

感謝偉大的神明,特拉斐爾動了一下嘴唇,他的口腔裡已經溢滿了唾液。對食物的渴望使他爆發出一股不知道從哪裡生出的力氣,一把抓起這塊堅硬的方形食物就向嘴裡塞去。

墨菲錯愕地看著抓起干糧就往嘴裡塞的特拉斐爾,這可是干糧,毫無味道、缺乏水分的塊狀食物,只吃一小塊就能飽腹,平時墨菲對它完全是敬而遠之,只要有別的食物就完全不會碰它。他身上的這一塊還是在穿越荒漠之前特拉斐爾分給他的,但這個孩子卻像是對待珍饈一樣狼吞虎咽,也不嫌干。

他剛這麼想,就看見小孩被噎得直翻眼睛。墨菲連忙將手中的水杯遞給他,那孩子連看都沒看一眼就奪過杯子一口氣全都灌了進去。

直到這時,特拉斐爾才緩過氣來,他眨了眨被噎出了眼淚的眼睛,終於有余力打量他身處的環境。這時他才看見坐在他身邊的年輕男人。

男人長得非常英俊,也很眼熟,但特拉斐爾卻想不起來他究竟是在哪裡見過他。如果他見過這樣出眾的人類——或是神像——他一定會對他有印像的。

他沒有注意到年輕男人詫異的眼神,特拉斐爾激動地握緊了手中的杯子,語無倫次地問道:“您,您難道,就是光明神嗎?”

可在他剛問完這一句之後,對面的男人卻突然從他的眼前消失了。

特拉斐爾嚇了一跳,他環顧四周,卻發現這裡和他想像中的神明居住之地並不一樣,更像是某個人類的房間。他小心地從床上翻了下來,這個動作牽動了背上的傷口——這讓他更確信自己仍舊是活著的了。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窗戶上,往外看去——窗外是無比熟悉又陌生的景色,他從翻找剩飯的小巷裡往外看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條街道,但他這輩子只來過一次,還差點失了性命。

所以他這時真的不是在神明身邊,而是在那個他只聽說過的高檔旅店裡。那個救了他,然後又消失的也不是光明神,而是某個路過的好心人而已。

這個發現使他嚇得幾乎站不穩,這時好心的年輕人已經離開了——雖然他不知道對方用了什麼方法——旅店的人很可能會馬上將他趕出去,如果對方心情不好,說不定還會恨恨地教訓他一頓,因為他可能弄髒了對方那豪華的大床。

這個想法使特拉斐爾再也無法安心在這裡待下去,他像是被怪獸追趕一樣衝出了房間,奪路而逃。



☆、第90章 名字

墨菲只覺得一陣頭暈,眼前頓時黑了下來,所有的聲音也同時消失了。他此時正身處一片漆黑的未知環境之中,他伸手向前探去,摸到一堵堅實的牆壁,他小心地沿著牆壁摸索,發現自己此時正身處於一個狹小的房間當中。

房間大約三步見方,房頂比他的身高也高不了多少。牆壁手感冰冷堅硬,表面光滑,不像金屬也不像石頭。這個逼仄的房間中空無一物,只有一面牆上有一扇門。門和牆之間甚至沒有縫隙,如果不是他摸到一個類似門把手的凸起,他可能壓根沒辦法發現這扇門。

他沒有急著打開門,這倒不是出於謹慎的考慮,而是因為他現在心跳還未平復下來——他一開始看見那孩子的長相時,只覺得他與特拉斐爾非常相似,可當那孩子清醒過來,並看向自己時,墨菲才發現他的眼睛也與特拉斐爾長得一模一樣。恍惚間,墨菲有種穿越了時間,與幼年時的特拉斐爾對望的錯覺。

但這怎麼可能,墨菲失笑搖頭,那孩子傷得那麼重,如果不是自己恰巧到了這裡並將他救下來,他可能在今天就會斃命,又怎麼會長大並且成為後來的*師呢。

定了定神,墨菲用力擰動門把。就在他擰動門把的一瞬間,整間房間突然開始震動起來,牆壁出現了裂縫,昏暗的燭火光線從縫隙中透了進來,很快這間房間就完全碎裂了。這些牆壁的碎塊並沒有掉落在地上,而是像遇到火的雪花一樣在光線的照射下迅速消失、潰散。

然而此時墨菲卻沒有心情去注意這些奇特的現像了,因為隨著房間的崩潰而展現在他眼前的畫面使他幾乎呲目欲裂——這是一個布置奢華的房間,房間裡有著濃郁的熏香味,這香氣甜得很曖昧,應該有某種催情的成分在其中。混著淡淡的血腥味和*的氣息,房間裡充滿了*的味道。

就在墨菲正對面的那扇牆上,他之前才救過的那個孩子雙手被綁在牆上的燭台之上,整個人都被吊在半空中。燒化了的蠟燭隨著柱身蜿蜒流下,壁爐裡的火燒得很旺,這使蠟油流過扭曲的金屬燭台也沒有凝固,一直流到了那孩子的胳膊上,在他白得發青的皮膚上留下一道道斑駁的紅痕。

在那孩子的對面,一個身材瘦小的老頭背對墨菲站著,他拿著一支短鞭,一邊發出神經質的尖銳笑聲,一邊不停地抬手用鞭子抽打著男孩。在他們身邊,地上趴著一個渾身*的人,他有些卷曲的黑色長發鋪散在腦袋兩側,身上滿是不堪的傷痕。有猩紅的血跡從他身下蔓延開來,在厚重的地攤上暈開一灘深色的污跡。

比地上那個生死不明的人要好一些,男孩仍然活著,並且看上去意識似乎也是清醒的。但他穿著的薄薄的袍子上也已經沾染上了一道道淡淡的血跡,他的臉上布滿了淚痕,身體隨著老頭的每一次鞭笞而痛苦的抽搐。可他卻沒有發出除了悶哼以外的任何聲響,即使下嘴唇已經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他仍然死命地咬著那裡,不肯發出一聲呻吟。

之前那種看見男孩在大街上被拖行的揪心感又出現在墨菲的胸腔裡,但不知是不是因為意識到這個男孩很可能與特拉斐爾有著非常密切的關系的原因,墨菲這次比之前要更加憤怒得多。

他衝到了老頭背後,一個利落的手刀便將對方放倒,他用力地扯著捆著男孩手腕的繩索,發現那是一個包著絨布的金屬鎖鏈。沒扯開鎖鏈,墨菲便直接將燭台整個拽了出來。

直到落在墨菲的懷裡,特拉斐爾才漸漸回過神來,他扭頭看向陰沉著臉,正與那幾乎捆死的鎖鏈鬥爭的墨菲,心裡的絕望與厭惡感就全都被驚喜代替了。並不僅僅是因為意識到自己已經脫離了危險,更多的是為了去而復返的墨菲。

“是您!”特拉斐爾驚喜地叫出聲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自己還身處安格斯的地盤,於是他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您又救了我一次,我該怎麼報答您呢?”

這時墨菲終於解開了捆著特拉斐爾的鎖鏈,他仍沉浸在自己的憤怒中,沒有聽清楚特拉斐爾說了些什麼,所以也沒有理會對方。他放開特拉斐爾,抄起手中的燭台就准備向暈倒在地的安格斯砸去,可他一扭頭就看到滿臉慌張地站在他身邊的特拉斐爾。

意識到對方還是個孩子,在這樣一個年幼的孩子面前做出如此暴力的舉動似乎並不是什麼好主意,墨菲終究還是沒有砸下手中的燭台,轉而將其拋在了房間中央的那張大床上。燭台落在柔軟的大床上,沒有發出一點響動。

而事實上,特拉斐爾臉上的慌張並非是因為被墨菲戾氣的舉動嚇到,而是突然離開了墨菲的懷抱。這是件很矛盾的事情,在剛剛經歷過這樣的事情之後,理論上特拉斐爾應該對陌生人的碰觸非常排斥。但當他在墨菲懷中時,他並沒有感到任何負面的感覺,他甚至對對方不知為何有種熟悉感覺的體溫感到非常的安心。

對此特拉斐爾只將其歸結為墨菲曾經救過他一命,因為他也找不出其他更合理的理由了。

而他對暴力的承受能力,以及對安格斯的厭惡與憎恨也超過了墨菲的想像,他絲毫不介意看到對方在自己眼前被打死。

短暫的激動過後,特拉斐爾的思緒也很快被拉回了現實。他馬上回頭看向倒在地上的凱西,對方仍維持著趴在地上的動作,一動不動。特拉斐爾向凱西跑去,但才跑了一步就被下身的疼痛拉得一個踉蹌。

“小心點。”墨菲及時扶住了他,將他扶到了凱西身旁。

特拉斐爾小心地將凱西翻過身來,對方臉色毫無血色,那張漂亮到幾乎模糊了性別的臉上毫無血色。他臉上的表情像是睡著了一樣的平靜,沒有任何因為疼痛或是絕望而產生的扭曲。但看見他的臉,特拉斐爾那剛剛止住的眼淚就又流了下來。

“很遺憾,他已經死了。”墨菲伸手摸了摸凱西的脈搏,對特拉斐爾小聲說道。

即使對此早有心理准備,特拉斐爾仍舊感到無比的悲痛,他緊緊地捂住自己的嘴,才讓自己沒有哭出聲來。墨菲看他這樣,心情也跟著一同難過了起來,但他無法與特拉斐爾產生完全相同的情感,所以他此時仍舊保持著清醒,明白自己身處什麼位置。

此地不宜久留,因為這件大宅子裡的僕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發現他們,雖然對墨菲來說普通人類很難對他產生什麼威脅,但在人類的地盤上引起大騷動顯然不是什麼好事。

墨菲拉著特拉斐爾的胳膊將他拽了起來,“我們得盡快離開這裡。”他說。

但特拉斐爾仍然看著倒在地上的凱西,企圖伸手去將他也拉起來。“求求您,救救他…”在墨菲企圖將他往窗邊帶的時候,特拉斐爾拉住了他的手,哭著小聲說道。

男孩的動作讓墨菲皺起眉頭,但看見他與法師非常相似的面孔,墨菲的心便軟了下來,他耐心解釋道:“我也很想幫你,但是他已經死了。”

特拉斐爾搖搖頭說道:“我知道,但是請不要讓他留在這裡,請您將他也一同帶走吧。”

雖然墨菲的力氣比人類大很多,但帶著兩個失去行動能力的人離開,想要不弄出點動靜也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那雙與特拉斐爾一模一樣的眼睛正帶著乞求與眼淚看著他,他完全沒辦法說出拒絕的話。

墨菲將床上掛著的帷幔扯了下來,包住了凱西的屍體,將他抗在肩頭,才對特拉斐爾張開另一邊的胳膊。

對方的動作讓特拉斐爾安下了心,他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容來表達自己的感激,但效果並不是很好。他蹣跚地走到墨菲身邊,雖然他很想馬上撲到對方那令他感覺非常舒適的懷抱裡,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只扶住了對方的胳膊。

墨菲沒有理會男孩的矜持,他一把將對方攬在懷裡抱了起來,便向房間的窗戶走去。窗戶被關得很緊,墨菲直接一腳便將它踹來了。這樣做效果很好,可動靜也相當大。

也許是安格斯平時折磨人的手段實在是太多,即使是比這更大的動靜,這座宅子裡的僕人也見識過,這種程度的響聲並沒有引起其他人的特別關注,因此墨菲離開得相當順利。

墨菲全力奔跑的速度非常快,被他抱在懷裡的特拉斐爾被迎面撲來的風吹得幾乎睜不開眼睛,只好趴在墨菲的肩頭上,努力保持著平衡不讓自己掉下去。

他們沒有走城門,因為城門邊有巡邏的騎士,墨菲不願與他們交鋒,因為如果再弄出點什麼動靜引來城裡的聖職者,他們就真的走不掉了。

墨菲找了一塊四周非常僻靜的城牆,將特拉斐爾和凱西都放在地上,才抽出自己的槍往城牆上扔去,那杆黑色的長槍一下便釘在了城牆中央。他重新扛起地上的兩人,用力一躍便跳到了半空中槍杆的位置,腳尖再次點著槍杆一個借力便躍過了牆頭。

過了城牆,墨菲環顧四周,確定四周應該已經完全安全了,才將兩人重新放回地上。

“你叫什麼名字?”他看著還未回過神的特拉斐爾,問出了最令他在意的一個問題。

墨菲一開始對特拉斐爾的答案並沒抱著能得到任何有用信息的希望,畢竟斯特林這個姓氏也不是什麼特別的姓。但對方的答案顯然出乎他的意料——“我叫特拉斐爾。”



☆、第91章 瀕死

對方給出的答案,是墨菲最沒有料到的那一個,但即使如此墨菲的第一反應仍然是“這或許只是個巧合”以及“他的確是法師的私生子,孩子的母親說不定只是為了紀念才給自己的孩子起這麼一個名字”。

可這實在說不通,因為以法師的人脈來說,他沒理由不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就算他不知道這是自己的孩子,也總會知道有這麼一個長相和名字都跟他一樣的小孩。而以墨菲對特拉斐爾的了解來看,如果他知道這個孩子,那麼絕對不會對他所遭受的苦難坐視不理——在墨菲之前為這孩子上藥的時候,他就發現了對方身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顯然這孩子平時就一直在遭受虐待。

這時,另一個雖然荒謬但卻在此時顯得格外合理的猜測出現在墨菲的腦子裡,他看著那個小小翼翼地看著自己的自稱特拉斐爾的男孩,用幾乎有點顫抖的聲音問道:“現在是什麼時候,我是說,現在是哪一年?”

特拉斐爾露出了有些疑惑的神情,但還是乖巧地回答道:“現在是貝拉紀元1749年,先生。”從這句話開始,特拉斐爾才真正感到一種逃出生天的慶幸,所以即使墨菲沒有回話,這種突然而來的放松感仍然使他停不住地說話:“剛剛那是您的法術嗎,先生?您難道是個施法者,所以才會這樣神出鬼沒?您不知道,自從您兩年前突然離開,我從沒有一天停止過想念與感激您,先生。這次請您一定要告訴我您的名字……”

雖然對方一股腦地說了一大堆話,但墨菲一句話都沒有聽進去,因為他完全被特拉斐爾所說的時間給驚呆了——貝拉紀元是大陸通用的紀年,這是他在大陸所獲得的常識中的一個。而他還清晰的記得,特拉斐爾把這個紀年告訴他的那一年,是貝拉紀元1767年。

這也就是說,無論他覺得有多麼不可思議,他的確是回到了過去,而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孩子,也的確就是幼年時期的*師特拉斐爾本人!

然而沒等墨菲驚訝太久,甚至沒等他向年幼的法師再說點什麼,他就再次眼前一黑,這次不用墨菲再去四處摸索,他就知道自己是又回到了那個狹窄的空房間。

突然而來的黑暗使墨菲暫時冷靜了下來,他回想著自己遇到童年時的特拉斐爾之前,是受到了勞倫斯的攻擊,所以他此時在這裡,也應該是勞倫斯的法術造成的。他之前所看到的那些,應該就是特拉斐爾曾經經歷過的事情,意識到這一點,墨菲的五髒六腑都擰了起來——如果特拉斐爾曾經有過這樣的遭遇,那麼就能解釋為什麼他長久地過著禁欲的生活,並且對自己的碰觸也這麼排斥了。

他的那些反應並非是因為對自己的厭惡,而是因為曾經受過的傷過於深刻,那些陰影留在他的心裡,使他的身體本能地給出了那些反應。而有著這樣的陰影的特拉斐爾,居然能夠接受自己的親吻,也足以說明自己在對方的心裡已經有了一席之地。想清楚了這些,墨菲並沒有感到一點輕松,恰恰相反,自責與憤怒幾乎要將他壓得喘不過氣——前者是因為他曾經對特拉斐爾的態度,後者則是因為他所看見的法師曾經的遭遇。

可很快,他就連自責的心情也沒有了,因為他終於回想起了特拉斐爾剛剛說過的話——他對墨菲說,“自從兩年前您突然離開”。對墨菲來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對特拉斐爾來說卻過了兩年,那麼這次他突然消失,再次出現又會是什麼時候?就在剛剛,他再次離開的時候,特拉斐爾可仍然處於危險之中呢!

意識到了這一點,墨菲再也無法冷靜下來,雖然他知道特拉斐爾後來安然無恙地長大了,還成為了一名*師,但這可是勞倫斯的幻境之中,特拉斐爾的安全究竟能否得到保證誰能說得准呢。他之前幾次雖然也是在特拉斐爾遇險的時候及時出現並且搭救,可是那沒准也是巧合而已。

一想到特拉斐爾也許會再次陷入危險之中,也可能再遭受某些殘酷的折磨,墨菲就覺得自己快炸開了。他撲向面前的牆壁,但光滑的牆上什麼都沒有。他又摸遍了所有的牆壁,包括天花板和地板,可不論是縫隙還是如同之前的門把,什麼都沒有。

他被困在這裡面了。

墨菲用力地拍打牆壁,又抽出長-槍狠狠地擊打牆壁,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牆壁紋絲不動,他甚至連一個小坑都沒能在上面留下。

就在墨菲一籌莫展的時候,漆黑的房間終於又有了變化——一個光點出現在了牆壁上,慢慢地光點延伸開來,變成了一個發著光的矩形,就像是一扇門。在光點剛開始其變化的時候墨菲就開始迫不及待地用力推著牆壁,可牆壁沒有任何動靜,直到這扇門完成之後,墨菲才終於將它推開。

來不及看門外的景像,墨菲就一頭衝了出去。

等衝出了房間,墨菲環顧四周,這裡已經不是在那座古老的城牆邊了,他正身處於一片陰森茂密的樹林之中。他扭頭往回看,之前困住他的那件狹窄的房間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

他對那個詭異的房間完全不關心,令他不安的是,他完全沒像前兩次那樣看見特拉斐爾的蹤跡。

“特拉斐爾?”他小聲喊了一聲,他的聲音在安靜到詭異的林中回蕩著,飄出了很遠,可他完全沒有收到回應。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墨菲在四周仔細地檢查著,終於發現了枯枝被踐踏過的痕跡。

這本該是個好消息,可墨菲心裡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這個痕跡還很新鮮,甚至在它旁邊還能看見凝固不久的血跡,這說明有人才剛剛從這裡經過,而且那個人很可能就是特拉斐爾。特拉斐爾或許就在這附近,可他卻沒有回應墨菲,這能說明什麼,墨菲幾乎不敢去細想。

墨菲沿著這些痕跡前進,在橫在路上的樹枝上,和擋在路中央的灌木叢裡分別發現了一些破碎的布料。墨菲認出來這些碎布與特拉斐爾被鞭打時穿著的那身袍子,是同一種面料。

墨菲的腳步更加急促了,他一邊呼喊著特拉斐爾的名字一邊加速前進,可仍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在他耳邊響起的就只有他自己的聲音和腳下樹枝與枯葉被踩斷的聲響。

終於,在他穿過兩顆歪斜的枯木之後,他在草叢裡看見了倒在地上的那個瘦小的身影。那一瞬間,墨菲覺得自己的心髒都停止了跳動。

他的雙腿發軟,磕磕絆絆地跑到了特拉斐爾身邊,將倒在地上的年幼法師小心地抱進了懷裡。特拉斐爾臉色白得發青,嘴唇沒有一點血色,他身上的衣服已經變成了一縷縷的破布,幾乎不能遮蔽身體。在他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在他的胳膊上有一道深得幾乎能看見骨頭的傷口,那裡的肉往外翻著,傷口周圍甚至已經開始發黑,散發出腐爛的臭味。

但值得慶幸的,是特拉斐爾的脈搏仍然存在——雖然非常微弱,但墨菲依舊發現了它的動靜。

“特拉斐爾,特拉斐爾……”墨菲不停地小聲呼喚著懷裡的人,他的聲音顫抖得幾乎無法辨識,幾滴水漬落在了特拉斐爾的臉上,墨菲才發現自己居然哭了出來。他小心地伸手擦去落在特拉斐爾臉上的幾滴淚水,他的手也如同他的聲音那樣顫抖。

就在他的手撫上特拉斐爾蒼白的臉頰時,後者緊閉的雙眼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睜開了。

特拉斐爾的眼神都渙散了,聚焦了好一會他才看清了眼前的人。“是您嗎……”他小聲地問道,他的聲音虛弱得只剩下了氣音。

“對是我,”墨菲連忙回答道:“對不起,我並不想把你獨自丟在那裡的,我也沒辦法控制自己突然消失。”他慌亂地解釋道,雖然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解釋這些,特拉斐爾受到的這些傷害已經無法彌補,所有的解釋都是徒勞。

聽到他的話,特拉斐爾的腦袋動了一下,似乎是想搖頭,但這個動作並沒能成功地做出來。他喘了兩聲,才接著說道:“能夠再次見到您真好,我以為我再也沒有機會了……因為我想我就快要死了……”

“不不不,你不會死的,我發誓,我不會讓你死的。”墨菲的聲音都顫抖了,他一只手將特拉斐爾瘦小的身體緊緊地抱在懷裡,另一只手慌亂的在自己懷裡摸索著。隨後,他絕望地發現,他的藥膏落在了第一次見到幼年特拉斐爾時曾待過的那個旅店裡。

特拉斐爾沒能看到墨菲臉上慌亂與絕望的表情,因為他的眼神再次渙散了起來,不知道哪裡生出的一股力氣,他伸手拉住了墨菲的手腕,連說話的聲調都高了一些:“您能告訴我您的名字嗎?我總覺得我在哪裡見過您,這或許並不是我的錯覺。”



☆、第92章 解除

這時的墨菲只覺得萬念俱灰,他知道這世界上並不存在使已死之人復活的方法,即使勞倫斯付出了那麼大的代價,娜麗莎也不過僅僅是一具行屍走肉而已。但此時他卻完全理解了勞倫斯,如果有什麼辦法能夠使特拉斐爾重新睜開他的雙眼,無論造成怎樣的後果他想他都會去嘗試的。

畢竟他是個惡魔,這片沒有他立足之地的世界無論變成什麼樣都與他無關,他所關心的只有特拉斐爾一人而已。

然而此時墨菲正全心沉浸在悲痛之中,他沒有余力去思考復活術,他甚至連能否走出這個由勞倫斯的法術所建造的幻境,或是特拉斐爾在幻境之中死亡,是否真的會對他的本體有什麼影響這些最重要的事情都拋諸腦後了。也因此,懷裡抱著的人變得重了一些,體型也大了不少這些事,都沒有引起他的注意。

直到他的頭被一只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一個熟悉的聲音這個聲音從他懷中傳來,他才止住了哭泣。

那是屬於二十年後,已經變成成熟的*師的特拉斐爾的聲音:“你是在哭嗎?”

特拉斐爾的聲音虛弱又沙啞,一個簡單的斷句也說得斷斷續續,但這在墨菲耳中簡直如同天籟。他愣愣地抬起頭來,就對上了特拉斐爾那雙因為疲憊而顯得黯淡,但卻是無比鮮活的雙眼——特拉斐爾又活過來了!

在墨菲活過的這九十多年裡,他從未體驗過這種狂喜,不論是他第一次騎馬在家族領地中縱情的奔跑,還是學會第一個法術受到哥哥們的稱贊,甚至在他第一次親吻特拉斐爾時,他都沒有過這樣激動澎湃的心情。這一瞬間,墨菲有很多話想對特拉斐爾說,他想要將自己失而復得的喜悅盡數對他傾訴,也想要表達自己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悲痛感,但在他說話之前,不遠處一聲包含著憤怒與絕望的怒吼打斷了他所有的思路。

“不!娜麗莎!娜麗莎!你這個該死的精靈,你怎麼敢這麼做!我詛咒你腐爛到地獄裡!被那些惡魔折磨到死亡!”

墨菲向發出怒吼的勞倫斯看去,邪惡的法師已經完全沒有了在他施法使眾人暈倒之前的那種囂張與瘋狂,他此時正跪在地上捂著臉,一邊怒吼一邊哀嚎,他沒有被遮擋住的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的腐爛,墨菲認出這是被黑魔法反噬的症狀。被他復活的娜麗莎倒在他的身邊,已經變成了一具枯骨,再也看不出她曾經美麗的樣貌,只能從她的衣著上判斷出她的身份。這才是她應有的模樣。

被勞倫斯咒罵的精靈此時正橫抱著那個曾經拜訪過法師,名叫佩奇的人類王子站在邪惡法師的身前,他的外表與之前並無不同,但墨菲卻覺得此時的精靈無比的陌生。這種陌生來自於精靈所散發出的氣勢,他僅僅是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就令人感到一股強烈的壓力。這種氣勢並未針對墨菲,就已經使敏感的惡魔幾乎汗毛倒豎,戰鬥的本能告訴他,這個精靈是個極度危險的角色。

對於勞倫斯的詛咒,精靈沒有理會,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在地上翻滾哀嚎的勞倫斯,便很快失去了對他興趣,扭頭看向墨菲。

這一眼就讓墨菲幾乎從地上跳了起來,精靈的眼神猶如冰封千年的深潭,危險得使人遍體發寒。但只是一瞬間,精靈眼中的冷意就消失了,深潭變成了一片虛空,這讓墨菲幾乎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眼花了。

看到兩人都已經醒來,精靈向他們的方向走過來。雖然他身上那股充滿殺意的氣息已經消失了,但墨菲可沒有忘記剛才那種危險的感覺,他緊張地將抱著特拉斐爾的胳膊再收緊了一些,戒備地看向越走越近的精靈。

“你放松一點,你勒得我快喘不過氣了。”特拉斐爾拍了拍墨菲的胳膊,低聲說道。

他的話讓墨菲嚇了一跳,年輕的惡魔連忙放松了自己的手臂,低頭查看特拉斐爾的狀態,他可沒有忘記方才在幻境之中,特拉斐爾“臨死”前的慘狀。好在法師雖然精神上十分虛弱,但是身上倒是毫發無傷,這讓墨菲不禁送了口氣。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橫抱著王子的精靈已經走到了兩人面前。

不等法師開口詢問,精靈便先說道:“非常抱歉,法師,我並非有意隱瞞我的身份。我的失憶並非是欺騙你,在偶然到達你的法師塔之前我經歷了一些事情,那些事情使我受了重傷也失去了記憶。但我的力量還在,所以我有時能感知到一些事情,而這些事情大部分都和他有關。”說到這裡時,精靈低頭看了一眼懷中仍處於昏迷之中的人類,特拉斐爾與惡魔驚奇地發現,他那空洞的眼神都變得柔和了一些。

“他將會陷入險境的預感使我短暫地恢復了記憶,也就是之前那些可能會使你感到異常的那些時刻,但那些時間太短了,我很難清除地向你解釋來龍去脈,給你造成了困擾我感到非常抱歉。”精靈再次向法師道歉,特拉斐爾輕輕地點頭表示接受了他的歉意。

精靈短暫地停頓了一下,便接著說道:“勞倫斯的法術使我想起了一些事情,也同時促使我恢復了記憶,所以我破除了幻境,而他也受到了反噬。不過我恐怕現在也依舊不能向你解釋在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因為那實在是一個非常復雜的故事,而且也屬於我和佩奇之間的私事。但我並無惡意,或者說我與你之間所發生的這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巧合而已。”

“你究竟是什麼人?”聽完精靈的解釋之後,特拉斐爾終於問出了他的第一個問題。

“我已經將我的名字告訴過你了。”精靈說道。

“艾威萊亞?”特拉斐爾問道。

艾威萊亞點頭承認之後,便不打算再做解釋了。“再回,法師。”他向法師點頭致意之後便看向墨菲,說出了最後一句,也是令法師與惡魔都無比震驚的一句話:“你也是,惡魔。”

直到艾威萊亞抱著佩奇完全消失在視線之中後,特拉斐爾才回過神來,他這才發現自己身上已經出了一身的冷汗。

“這個家伙究竟是什麼來頭!”墨菲帶著後怕地問道,特拉斐爾靠在他胸口,能聽見他心跳聲變得非常急促。

“我也不知道……”特拉斐爾喃喃地說道,“不過他的名字……艾威萊亞,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但特拉斐爾並沒能馬上在記憶裡搜尋出這個名字,因為昏倒的其他人此時也先後清醒了過來,他們的動靜打斷了法師的思路。

莫拉像是突然從噩夢裡驚醒似的大叫一聲,一下子從地上跳了起來,她的頭巾散開了,全部束在腦後的長發此時也凌亂地散落在她臉頰兩側。她臉上還帶著驚恐的神色,但看清四周的景色之後她眼裡的驚恐又全部變成了茫然,過了好一會她才逐漸意識到自己此時究竟身處何地。

在她身邊不遠處,利奧也清醒了過來,不過他的動靜並沒有莫拉這麼大。他慢慢地從地上坐了起來,當看清四周的環境之後,眼裡的絕望與悲傷並沒有減少半分,他將臉埋進雙手之中,便沒有了動靜。

因為勞倫斯的死亡,之前籠罩在法師塔四周的幻像也全部解除了,之前還充滿生機的花園此時已經盡是枯枝敗葉,蒼翠的草地也變得枯黃。莫拉看著四周這一片狼藉,和倒在花園旁邊的兩具穿著施法者裝束的屍體,訥訥地問道:“這是,這是怎麼回事?我剛剛還正被幾匹沙狼圍攻……”

“那是勞倫斯制造的幻境。”特拉斐爾解釋道,“如果我猜的沒錯,他的幻境大概是使人回到人生中最危險的一段經歷裡,但卻把那些帶來生機的轉折全部都抹銷了。假如在人那些幻境裡死去,我恐怕他就是真的死去了,就像我們一路走來看到的那些屍體一樣。”

聽完法師的解釋,莫拉後怕地拍拍胸口:“天吶,邪惡法師真是太可怕了,還好他已經死了……”說完這句話之後,她突然想起了什麼,便馬上將那顆能夠定位異變的水晶球從懷中掏了出來。水晶球中的黑霧已經完全消失了,它又恢復了原本的澄淨。

“嘿!異變解除了!”莫拉開心地舉著水晶球喊了出來,“我得馬上回去,把這件事告訴老約克!還有阿爾巴!他女兒的病可以慢慢調養了,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特拉斐爾也仿佛受到了她的感染,微微笑了一下,說道:“那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第93章 身份+精靈番外

眼下的環境並不合適去與特拉斐爾分享劫後余生的喜悅,墨菲便只能帶著遺憾放開了特拉斐爾,主動請求去將他們的坐騎牽過來。

那些無辜的長毛馬們也受到了勞倫斯法術的影響而陷入了昏迷,好在有驚無險,它們沒有在幻境中被抽去生命,此時才剛剛醒來。只不過此時受驚的馬匹情緒還非常不穩定,因此顯得有些暴躁。墨菲將這些高大的坐騎牽到一起防止它們亂跑,並且花了一點功夫來安撫它們。

就在墨菲做這些不太復雜的工作的時候,特拉斐爾慢慢地走到了他的身後。他走的很慢,踩在枯黃草地上的腳步也很輕,墨菲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就發現他的蹤跡,直到惡魔准備帶著這些恢復平靜的大馬們往回走的時候,才看到站在他背後的法師。

突然發現背後站了個人,即使是惡魔也被嚇了一跳,短暫地驚訝過後,墨菲拍著胸脯問道:“你怎麼了?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特拉斐爾欲言又止,在墨菲打算再問一遍的時候,他才慢吞吞地開口說道:“剛剛你救了我,所以我……我是說,謝謝你……”

提起這個話題,那種後怕的感覺再次侵襲了墨菲,他用空閑的那只手緊緊抓住特拉斐爾的胳膊,再一次仔細地將法師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對方身上的確沒有外傷之後,他才用明顯有些顫抖的聲音低聲說道:“你完全不必向我道謝,你不知道在我以為會真的失去你的時候,我有多害怕。而且我,我也完全沒起到應有的作用,我犯了個該死的失誤,差點害你就那麼死掉了……謝天謝地你沒事,只要你還站在我身邊,對我說話,我就足夠慶幸了。而且我還沒來得及想你道歉,我不知道在你身上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我以前對你說了很多混賬話,還對你做過一些使你不舒服的事情。”

“不,從你的立場上來說你沒有做錯任何事。”特拉斐爾小聲說,墨菲的表白使他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但墨菲並沒有抓住他那一瞬間不自然的神色,因為墨菲馬上想到了另一個問題:“不過那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是說我之前在勞倫斯的幻境中,看到的為什麼是你的過去而不是我的?從你對他們的解釋來看,不應該會發生這樣的事才對啊。”

提起這個話題,特拉斐爾便很快收起了他復雜的心情,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他沉聲說道:“是的,這的確不正常,我記得在我暈倒之前還聽到了你的聲音,那時候你似乎並沒有受到這個法術的太大影響,難道是和這個有關嗎?”

墨菲點點頭回憶道:“沒錯,在你們所有人都暈過去之後我的確還是清醒的,直到勞倫斯的法術擊中我,我才暈了過去,我暈倒之前好像碰到了你……”他說著低頭去看胸口被邪惡法術施法集中的部位,那裡的衣服已經破裂了,衣服缺口附近還沾著不少血跡,但胸口的皮膚卻完好無損,看不出一點受傷的痕跡。

“我猜這可能與你的身份有關,你畢竟是個惡魔,或許能夠對某些黑魔法有免疫的效果,而勞倫斯的法術或許就是其中之一。”特拉斐爾猜測道。

“或許吧,但以前,我是說在魔界時,我可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墨菲聳聳肩,勞倫斯已經死去了,也再沒有人會使用這樣邪惡的法術,真相到底如何已經無法考證了。

不遠處莫拉和利奧已經做好了出發的准備,墨菲便拉著還在思考的特拉斐爾向他們走去。這時,特拉斐爾突然說道:“我還以為你會對我做一些別的事,你的感情一向很外露,不是麼。”

“你指什麼?”他這樣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讓墨菲停下了腳步,疑惑地看向特拉斐爾。後者蒼白的臉頰在他的目光中慢慢地變得紅潤起來,最後皺著眉頭別開臉小聲地說了句“沒什麼”,便越過他直徑向其他人走去。

墨菲站在原地,把特拉斐爾的那句話咀嚼了好幾遍,才猛地反應過來——法師所說的“其他事”,指的是一些親密的行為,而他剛剛的反應,則應該是臉紅了。

特拉斐爾居然在害羞,而他還對自己有著這樣的期待,這兩個條件加在一起所包含的信息量使墨菲一瞬間有些頭暈,這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以至於他此時驚訝甚至大過了喜悅。今天一天所發生的事情轉折實在太多,他都快被砸懵了。

等他反應過來之後——實際上這也沒用太久的時間,特拉斐爾甚至還沒和其他人會和——他連忙小跑兩步拽住了特拉斐爾,在對方躲閃的目光中傻笑個不停,等到法師都露出有些惱怒的神情之後,他帶著無法抑制的笑意說道:“我以為你討厭我在公共場合對你做這樣的事情!”

“但這是特殊情況。”法師快速地說道,他扯了一下自己被拽住的袖子,但並沒能一下就拽出來。

“別笑了,放開我。”特拉斐爾投降似的說道,“他們在催了。”這不是個借口,不遠處莫拉的確已經開始催促還在交談的兩人了。

“別管他們。”墨菲說,“你這麼說是不是因為,你對我也有好感了?”

“我想這並不是一個很好的談話場所。”特拉斐爾嘆了口氣說道,“而且我現在腦子很亂,我想我們回到雅度尼斯之後可以好好談談。”

墨菲看上去仍然有些不甘心,但特拉斐爾為難的神色還是讓他放開了手,在他們重新向那兩個已經等了很久的人走去的時候,惡魔在法師耳邊小聲強調道:“那你回去之後可不要忘記了,我會提醒你的,你別想再繼續逃避了。”

法師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他點了點頭,便加快了腳步,很快就走到了明顯已經等得不耐煩的莫拉面前。

“你們究竟在說什麼?”莫拉邊從墨菲手中接過韁繩便問道,她瞥了一眼不遠處的兩居施法者的骸骨,神情還有點驚恐“有什麼是比離開這個鬼地方更重要的?”

“我們在討論關於這個法術的事情。”特拉斐爾咳了一聲說道,“我是個法師,而墨菲是我的學生。這樣的法術案例恐怕今後就很難再遇到了。”

“你居然還期待以後能遇到這樣恐怖的事情?”莫拉幾乎是叫了出來,“你們這些施法者到底在想什麼我真是搞不懂!”

特拉斐爾沒有理會她誇張的反應,轉過頭去看一言不發的吟游詩人。

利奧的臉色慘淡的可怕,從他的神情上根本看不出一絲劫後余生的喜悅,這使特拉斐爾有些擔心。

“你還好嗎?”法師問道。

“不太好。”詩人扯了下嘴角,似乎是想笑一下,但這個笑容比哭更令人揪心。

“我剛剛看到他了,但我又失去他了,我可能根本就與他沒有一點緣分,我們注定無法在一起。我不該痴心妄想,就也不會再經歷一遍這種絕望了,我甚至還把你們牽扯了進來……”利奧說夢話似的呢喃道,特拉斐爾自然明白他說的“他”是指誰。

“別太沉湎於過去,你現在還不算老,你還有那麼長的生命要度過呢。這一次也算是給你的過去劃一個終結,往前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特拉斐爾拍拍利奧的肩膀安慰道,但他自己也覺得這話好無說服力,他這樣安慰詩人,可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個沉湎於過去的人呢。但好在他已經找到了能使他看向未來的目標,他看向不遠處和莫拉交談的墨菲,心裡有一種無法抑制的情感在發酵。雖然這未來可能相當短暫,而且似乎也不大可靠。

盡管並沒有被安慰到,但利奧還是認真的說道:“謝謝你。”

“我就不和你們一起回去了,我打算繼續向南走,代我向黛比告個別。”詩人接著說道。

“向南?”特拉斐爾問道,“你打算去哪裡?”

“不知道,隨便走走吧,我可是個流浪的吟游詩人。”利奧說著看向墨菲牽著的兩匹馬:“我想我不需要那些坐騎了,這下你們就不用那麼擠了。”

他說完便戴上了鬥篷的帽子,打算在這裡就與他們分道揚鑣。在他離開之前,特拉斐爾抓緊時間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你知道艾威萊亞嗎?我總覺得這個名字很耳熟。”

“是的,我當然知道,精靈之神的使者,永生者艾威萊亞,關於他的詩篇寫出來足有幾英裡長。”利奧轉過身疑惑地看向他,“你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羅伊就是艾威萊亞。”特拉斐爾回答道,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震驚。



☆、第94章 回程

大約是由於仍沉浸在幻境所帶來的絕望之中的緣故,被告知精靈的真實身份之後利奧也沒有表現得像特拉斐爾那樣驚訝。他平靜地與眾人揮別,從此之後特拉斐爾便再也沒有見過他。在幾年之後,特拉斐爾從旅行到法師塔附近的其他吟游詩人那裡聽到了一首新的,關於永生者艾威萊亞事跡的詩篇,裡面所講述的內容總讓法師覺得似曾相識,但這首詩的原作者究竟是否是利奧,特拉斐爾便不得而知了。

少了利奧和艾威萊亞的隊伍沿著原路返回,沒過太久他們就回到了莫西亞。回程時的克蘭荒漠要比之前溫和多了,他們甚至在路上遇到了一群沙狼。由於之前的幻境使莫拉想起了關於這些凶殘的野獸的一些可怕的回憶,所以她看見這些沙狼之後便不由自主地感到膽怯。好在特拉斐爾攜帶的紋章對它們起了震懾作用,那些沙狼見到他們便遠遠地避開了。之後大概是覺得剛剛的表現有些丟人,莫拉反復強調只要給她一把刀,她一個人就能解決這些野獸。

特拉斐爾溫和地安慰了她,墨菲也沒有出言諷刺,他擔憂地看向特拉斐爾,不確定那幻陣對法師是否也產生了什麼影響。但特拉斐爾表現得十分淡定,墨菲沒能發現任何異常。

在到達莫西亞後,莫拉便離開了他們。對於留在這座已經幾乎空了的城市,莫拉顯得非常樂觀,“這座城市以前也曾空無一人,只要還有人留在這裡,只要這座城還在,那麼它總有重建的一天。我的祖先曾領導那些逃亡者建起了這座城,而我和老約克也會使她重新恢復生機。”她這樣對法師說道。

去取回他們寄放在旅店的馬匹時,特拉斐爾順便拜訪了阿爾巴。與前一次他們見面時相比,旅店老板似乎一下老了十歲。即使有特拉斐爾送給他的藥草,他的女兒也並沒有完全康復。但聽說異變解除之後,阿爾巴還是非常開心,畢竟只要他的女兒能繼續留在城裡,她就有被治愈的希望。

在離開你莫西亞的時候,特拉斐爾僅僅帶走了他的奧拉與墨菲的多羅,他把黛比留給了莫拉。他這麼做僅僅是為了方便回程,卻讓莫拉感動得一塌糊塗,她將此看做他們友誼的見證,再三保證即使條件再怎麼惡劣,她都會照顧好這匹黃色的年輕母馬,決不會讓它淪為其他人的口糧。

得到這樣的保證之後,特拉斐爾不僅沒有安心,反而更為黛比的未來擔憂了。

至此,他們終於把在莫西亞的所有事情都處理完了,便踏上了回程的路途。與來時相比,墨菲的心情松快了不少,再沒有什麼好讓他擔心的了——情況本該如此。但事實是,墨菲的好心情僅僅持續到了當天晚上。

他們按照原路返回,走了沒多久就再一次地遇到了那片之前給他們帶來了不小的麻煩的樹人森林。樹人已經不在之前的位置上了,從移動距離上來看,它們應該是在勞倫斯的法術破除後才停止了遷徙。樹人的移動速度相當緩慢,因此它們偏離原本的位置也沒有太遠,但也把那條他們返回必須經過的上山的路讓了出來。

特拉斐爾原本想直接上山盡快返回,但墨菲卻提出了相反的意見,他提議兩人先在森林外圍休息一晚,第二天再趕路。上山之後的路基本都是貼著懸崖的險道,沒有辦法讓人好好休息。而特拉斐爾雖然從臉色上看不出疲憊的痕跡,但墨菲還是希望他能好好休息一下,畢竟與來時不同,他們回去並沒有什麼要緊的事要處理,不用那麼趕時間。

法師抬頭看了看漸漸暗下去的天色,沒有出言反駁,算是默認了他的提議。

將兩人的馬拴好,也點起了火堆,墨菲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胳膊,說道:“你在這裡等一下,我去森林深處看看能不能弄點什麼吃的。”由於莫西亞如今也處於食物緊缺的狀態,所以他們離開時沒能補充任何干糧。

讓墨菲沒有想到的是,他剛說完這句話,原本坐在火堆旁的特拉斐爾便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子說道:“我和你一起去。”

他的這個要求墨菲自然是求之不得,至於諸如馬在這裡被襲擊了怎麼辦的這類現實向問題,就被墨菲自動忽略了——心上人主動提出要和自己一起行動,誰還管馬啊。

但特拉斐爾顯然還是在意那些馬的安危的,臨行前他將一直戴在身上的對野獸有震懾作用的紋章掛在了拴著馬韁繩的樹上,才放心地跟著墨菲一同往森林深處走去。

尋找獵物的時候,墨菲叮囑道:“之前森林經受了那麼大的變故,現在還在森林裡的動物肯定很狂躁,一會有什麼東西衝出來你就往後站,我是高階惡魔這些普通的野獸肯定傷不了我,但是你身子沒這麼結實,可千萬不要受傷了。”

在特拉斐爾看來,這些擔憂都是不必要的,畢竟自己是個*師,雖然戰鬥力不算太強,可自保的能力肯定還是有的。而且就目前的狀況來看,與其擔心會被躁動的野獸襲擊,更應該去擔心是否能順利打到獵物——野獸的第六感通常都極強,在樹人開始遷徙之前,就已經有不少動物離開了這片森林,如今森林裡動物數量銳減,今晚能不能打到獵物都是未知數。

但他看著緊張中帶著點期待的模樣,特拉斐爾鬼使神差地將沒說出口的反駁咽了回去,默默地點了點頭。

然而事實證明,不僅僅是墨菲,連特拉斐爾都是多慮了。或許林中動物的數量比從前少了不少,但以墨菲的能力,尤其是在特拉斐爾面前他為了表現自己的能力,還有些超水平發揮,捕捉到足夠兩人食用的獵物著實不是件難事。

用過晚飯之後特拉斐爾的臉上的疲憊便有些遮不住了,墨菲麻利地將吃剩的食物和骨頭處理干淨,將特拉斐爾取出來的毯子鋪好,催促著特拉斐爾趕緊休息。

特拉斐爾看著墨菲鋪好毯子,便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兩張毯子挨的很近,人睡在裡面的話,基本上是翻個身就能翻到對方的懷裡去。墨菲的那點小心思根本就不帶掩飾,他見特拉斐爾對他的態度緩和了不少,便有些得意起來了。

特拉斐爾的這一眼看得墨菲心裡忐忑了起來,那一點自信都在這一眼裡慢慢消散了。就在他打定主意,如果特拉斐爾要求他將兩人的距離拉開,他就拿出自己拿手的撒潑賴皮粘著他不放的時候,特拉斐爾收回了目光,神色自若地走到毯子邊,掀開毯子的一角躺了進去。

他這樣的舉動完全不在墨菲的猜測之內,使墨菲有些愣神。大約是見墨菲半天沒有反應,特拉斐爾撐起身子,對他招了招手:“別發愣了,趕快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呢。”

特拉斐爾的話一下將墨菲驚醒,他連忙走到特拉斐爾身邊,一下子把自己卷進毯子裡,速度快的好像生怕法師會反悔一樣。

特拉斐爾看他慌慌張張的樣子,有些好笑,一直緊繃著的嘴角也放松了下來。但也僅僅是往上彎了一個微小的弧度,便疲憊地閉上眼,背過身去睡了。

墨菲此時卻一點睡意都沒有,他躺在地上睜著眼睛看著被火光映得發紅的樹梢出神,心裡還頗有點受寵若驚。對墨菲來說,特拉斐爾不拒絕他幾乎就等同於對他示好了。尤其是剛剛去打獵的時候,特拉斐爾還主動提出要和他一起去。

特拉斐爾主動提出兩人獨處的情況以前不是沒有過,但那時候他還並不信任墨菲,所以都是以監視、或是警告為目的。而這次,他僅僅是想要陪在自己身邊……

想到這裡,墨菲幾乎能感覺到與相距自己僅僅一拳距離的特拉斐爾的體溫,透過薄薄的毯子傳了過來。這溫熱的溫度沿著兩人緊挨的胳膊往上蔓延,仿佛也變得越來越熱,等傳到心頭的時候,已經將墨菲的心裡燒得一片火熱。

墨菲忍不住翻過身去,心猿意馬地想要再索取點福利,但當他轉過身之後,卻發現特拉斐爾呼吸平穩綿長,顯然是已經睡著了。

想到法師方才疲憊的臉色,墨菲不忍再吵醒他,只好按捺下心頭的騷動,盯著特拉斐爾烏黑的後腦勺出神。

隨著月亮漸漸西移,墨菲心裡的雜念也漸漸平息了。伴隨著林中的蟲鳴,他也逐漸陷入了昏沉的睡意。就在他即將入睡之時,身邊的人突然發出了點動靜。墨菲並沒有太在意,但緊接著,一具溫熱的軀體就一下翻到了他懷裡。

這下墨菲的睡意就一下子全都消失了——他把兩張毯子鋪得這麼近,不就是在等著這一刻的到來嗎?!



☆、第95章 夢魘

直到這時,墨菲心裡仍然還是愉快的情緒占了上風,而這種愉悅,在特拉斐爾一下翻進他懷裡的時候達到了頂峰。

他小心地伸出手,虛虛地攬住特拉斐爾的肩膀,身子一點點地往對方身邊蹭過去,直到鼻尖堪堪碰到法師的前額,才停下來深深吸了口氣,鼻腔裡充滿了特拉斐爾的味道,墨菲心裡頓時滿足極了。他知道特拉斐爾一向睡得很淺,怕自己動作稍微大一點就會驚醒對方,所以動作小心翼翼,好維持這好不容易得來的福利。

然而特拉斐爾睡卻睡得並不踏實,離得近了墨菲才聽見他口中一直在發出小聲的囈語。好奇心驅使下,墨菲低下頭去,想聽聽他究竟在說些什麼。

就像所有的夢語一樣,特拉斐爾的囈語也是非常含糊不清,但幾個關鍵性墨菲還是能分辨出來的,這也讓墨菲知道了法師究竟在說些什麼——他在小聲地求饒。墨菲頓時就明白了特拉斐爾究竟夢到了什麼,那些殘酷的場景墨菲前不久才親眼見過,特拉斐爾又在夢中重溫了一遍幻境中那如同噩夢一般的往事。

發覺了這一點,墨菲心裡一片冰冷,那些剛剛冒頭的一點旖念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將手搭在特拉斐爾的背上,手掌下的身軀正在不停地顫栗。法師的額頭上浮著密密的汗珠,沾濕了前額的頭發,墨菲支起身子小幅度地搖了搖他的肩膀,低聲喊道:“特拉斐爾,醒醒。”

特拉斐爾的睡眠一向很淺,但這次墨菲喊了他好幾聲,又晃了好幾下才將他喚醒。剛剛醒來的法師眼神茫然又驚慌,顯然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當他視線聚焦。看清墨菲的臉後,居然一頭扎進了墨菲的懷裡。

面對法師難得的主動投懷送抱,墨菲第一次沒有感覺到興奮,只有滿腔的心疼。他順勢扯開隔在兩人中間的毯子,緊緊摟住特拉斐爾的肩膀,將消瘦的法師僅僅抱在懷裡,慢慢拍打他的後背。將臉貼在特拉斐爾冰冷濕黏的額頭上,墨菲小聲說道:“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裡,不會有人再來傷害你了。”

墨菲不停地重復著這句話,而這話似乎也真的起了作用,特拉斐爾緊繃著不斷顫抖的身子放松了下來,呼吸也變得平靜了。因為看不清表情,墨菲不知道法師是否清醒了過來,但不論如何特拉斐爾沒有轉身從他的懷裡掙脫,而是就著兩人相擁的姿勢慢慢地再次入睡。

與墨菲一晚無眠不同,特拉斐爾這一覺一直睡到了日上三杆,睜開眼便看見了墨菲近在咫尺、滿含擔憂的雙眼。

“早安。”特拉斐爾平靜地說,甚至嘴角還牽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絲毫看不出昨晚噩夢纏身的影子。

墨菲倒是比他要緊張的多:“你感覺怎麼樣,你昨晚……”

但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特拉斐爾打斷了:“昨晚我睡的很沉,什麼都不記得。”法師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從墨菲的雙臂中坐了起來。

“居然睡到了這個時候……”特拉斐爾眯著眼睛從頭頂枝葉的縫隙中辨認著太陽的方向說道,“你感覺怎麼樣,要是休息好了我們就繼續上路吧。”

見他不願多說,墨菲也沒有繼續追問,他跟著特拉斐爾一起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身子說道:“我休息好了,我們走吧。”他這麼說倒不是在逞強,惡魔的體質比起人類來說本來就要強壯得多,幾天不睡覺也不會感覺非常疲乏。

再次上路,墨菲對特拉斐爾的關注就多了起來。仔細觀察下來,也還真被他發現了不少反常的地方,例如特拉斐爾明顯變得黏人了。法師似乎有些抵觸單獨行動,不論墨菲去探路還是去找食物,他都會主動要求跟在墨菲身邊。有一次遇到了獸潮遷徙,墨菲實在擔心那些野獸中會混入非常凶殘的魔獸,便堅持讓特拉斐爾一個人單獨待在原地,他先去看看能否安全通過。

好消息是這次遷徙的都是普通野獸,而且規模並不大,只要等一天後野獸全部離開,兩人就能繼續從這條路離開了。但壞消息是,墨菲離開不過一個多小時,等他回來時,看到的就是滿臉驚惶、冷汗連連的法師。等墨菲重新陪在他身邊之後,特拉斐爾才再度冷靜下來。

雖然特拉斐爾什麼也沒有表示,但墨菲還是察覺到了,法師這個時候幾乎完全沒辦法和自己分開。意識到了這一點,墨菲一點也沒有覺得得意。他知道,這恐怕就是那場幻境給特拉斐爾帶來的後遺症了。即使特拉斐爾如此依賴自己,墨菲也只感覺到滿腹的擔憂。

眼看著一向冷靜,雖然表面上十分溫和,但實則高傲無比的法師變成現在的模樣,墨菲心裡的煎熬一點也不比特拉斐爾要少。

即使特拉斐爾的狀態非常不好,可兩人返回的速度還是比來時快了不少。一方面是因為那些路已經走過一遍,再走時就不會因為猶豫或是辨認方向而拖慢行程;另一方面則是因為特拉斐爾與墨菲對對方都知根知底,使用法術時就不用再遮掩,老實說那些黑魔法中還真有不少便於趕路的法術。

幾乎只用了去時一半的時間,兩人就回到了特拉斐爾的法師塔中。

離開的時候有三個人,回來的卻只有兩個人,學徒們自然對精靈的下落非常好奇。對於學徒們的疑問,特拉斐爾只說了一句:“他找回了自己的記憶,自然是去他應該去的地方了。”

見從特拉斐爾這裡問不出什麼,學徒們便轉頭去問看上去好說話一些的墨菲。而墨菲的卻回答比特拉斐爾更簡單——他兩手一攤,說道:“我也不清楚。”這倒不是他在敷衍,而是他對於只在大陸上流傳的,關於艾威萊亞的傳說真的是毫不了解。

將學徒們打發走,墨菲這才發現特拉斐爾已經不在自己的視線當中了。

墨菲頓時急了起來,在回到法師塔的前一天,特拉斐爾的狀態依舊非常糟糕,他再也不想看見特拉斐爾那副讓他心口發疼的失魂落魄的模樣了。

然而當他在書房裡再次發現特拉斐爾的時候,對方的模樣看起來卻與他想像中的大相徑庭。他進門時特拉斐爾正坐在書桌前,提筆在一張紙上寫著什麼。墨菲走到桌邊,發現他正在整理這次出行的種種見聞。

“你感覺還好嗎,你剛剛怎麼不跟我說一聲就自己先離開了?”墨菲焦急地問道,他牽起特拉斐爾放在桌上,沒有握筆的那只手。與想像中不同,特拉斐爾的掌心溫熱又干燥。

與墨菲相反,特拉斐爾看上去相當淡定,他反手輕握了一下墨菲的手,說道:“我沒事,你不用再替我擔心了。”

見法師沒有馬上把手抽走,墨菲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一些,他反復打量著特拉斐爾,說:“你真的沒事了?你別為了打發我而撒謊。”

“我真的沒事了,沒回塔的時候我是什麼狀態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沒必要對你撒謊。”特拉斐爾說道,“趕了這麼久的路你應該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特拉斐爾的態度很溫和,語氣卻是不容拒絕的堅定。碰了個軟釘子,墨菲心裡自然有些不舒服,但想到幾天前特拉斐爾那虛弱的模樣,墨菲便頓時熄了反駁他的心思。

“那我先出去了,你如果感覺不舒服,就隨時來找我,我會一直待在房間裡的。”墨菲這樣說著,幾乎是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門。

看著墨菲磨磨蹭蹭地離開,特拉斐爾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他沒有對墨菲說謊,這時的他的確不再如同之前那樣,只要獨處就慌張不已了。對於每個法師來說,法師塔都具有非比尋常的意義。它對於法師,不僅僅是一個容身之處,或是研究之地。法師們耗費心血打造了屬於自己的法師塔,在每一寸空間都刻上了獨屬於自己的烙印,這是他們在這世間最穩定的堡壘,也是完全屬於他們的,最安全的領地。

所以當特拉斐爾回到法師塔的那一刻,便完完全全地放下心來,在這裡他是絕對安全的——他相信這一點,這信任來自於他的力量、他的學識。

可即使特拉斐爾不再恐慌,他的內心也並不像他所表現出來的那樣完全平靜。每當他閉上眼的時候,他仍然會想起幻境裡的情景,可這時擾亂他心神的卻不再是他那不堪回首的過往了,而是每當遇到危機時都會出現在他身邊的滿臉擔憂又憤慨的墨菲。

特拉斐爾放下手中的羽毛筆,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經年不變的景色,反復告訴自己,有些事情是時候做出決斷了。神奇的是,當他下定這個決心之後,他心裡的所有疑慮與彷徨全都消失了,心裡只有一片釋然的平靜。

回到法師塔之後,特拉斐爾並沒有休息太久,就把生活搬回了從前那穩定的軌跡上。不論是上課或是研究時,都與之前沒有任何差別。墨菲這才不得不承認,特拉斐爾並沒有逞強,那個從容不迫的法師又回來了。

意識到這一點,墨菲在松了口氣的同時又不禁有些失落。法師能夠擺脫那幻境帶來的負面影響,墨菲自然是高興的。但從兩人的感情發展來看,一切卻似乎又回到了原點。他與法師的關系總是這樣,每次好不容易有了點轉機,就馬上會被打回原形,而他偏偏還對此束手無策。

這樣的事實實在是令墨菲喪氣不已。

但就在墨菲以為這次的事情就會像之前那樣再次被特拉斐爾輕輕揭過的時候,特拉斐爾卻主動找上了他。

特拉斐爾來找他的時候,墨菲正躺在床上發呆,直到法師發出一聲干咳,他才突然注意到房間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人。

這實在不能怪墨菲警惕性下降,特拉斐爾到他的房間裡時並不是按照正常順序那樣從大門進來,而是罕見地開了個短途傳送門。這種傳送門可以短暫地存在一段時間,容納多個人通過,但也沒有任何響動,對空間法術波動不敏感的墨菲自然沒有辦法馬上察覺到他的到來。

“你怎麼來了?”看清來人,墨菲一下翻身從床上跳了起來,手忙腳亂地理了理在床上蹭得亂七八糟的頭發,激動的就像個被心上人看見自己不修邊幅的樣子的普通少年。自從特拉斐爾整理好自己的狀態之後,就開始有意躲著墨菲,所以這次看到特拉斐爾主動找上門來之後,墨菲的反應才會這麼大。

看到他一副毛毛躁躁的樣子,特拉斐爾似乎想笑,但又馬上將那笑意壓了下去。他緊緊抿著嘴角,丟出一句硬邦邦的“你跟我來一下,我有話要對你說。”就轉身穿過了那道傳送門。

墨菲心裡隱隱有些預感,從這道門走過去之後他與特拉斐爾的關系將會有一個重大的轉折。但他卻不知道這轉變將是好是壞,尤其是想到特拉斐爾剛剛那生硬的態度,他的心裡就更加沒底。

但這傳送門維持時間很短暫,所以留給他猶豫的時間並不多。抱著要死也死個明白的想法,墨菲按下心裡的不安,快步走進了那扇由不穩定空間構成的橢圓形的傳送門。

當然,在進門之前他沒有忘記將自己被睡的有些發皺的袍子打理整齊。

令墨菲驚訝的是,在穿過那扇門之後,他看見的並不是那一排排高大的暑假和堆滿了書籍和筆記的寬大書桌,而是一張看起來就很柔軟的大床,和立在床邊的,放著一盆新鮮水果的小桌子——這裡不是特拉斐爾的書房,而是他的臥室。

有什麼話需要來這裡說的呢,這讓墨菲更摸不著頭腦,同時心裡也更忐忑了。

特拉斐爾端正地坐在床邊,見墨菲跟著來了,便指了指桌邊的椅子,說:“坐吧。”

墨菲走到椅子邊,小心地坐了下去,堪堪只沾了一點椅子邊。特拉斐爾笑了笑,說:“你不用那麼緊張,你還記得你一直要我給你個答案的那件事嗎?”

“當然記得!”墨菲說,他知道今天的話題是關於什麼的了,看樣子特拉斐爾終於要對他的告白給出正面回應了。

果然,特拉斐爾接著說道:“我那時說需要你再給我些時間,而我想,到今天為止,那時間差不多足夠了。”



☆、第96章 接受

特拉斐爾一直在拒絕墨菲的示好。

一開始是因為墨菲的性格實在惹人生厭,霸道又難纏,但在墨菲意識到繼續那樣做只會讓兩人的距離越來越遠,便迅速改正了追求方案之後,特拉斐爾便不再那樣討厭他了。因為說實話,當墨菲刻意去討好一個人的時候,他的魅力確實讓人有點難以招架,即使是特拉斐爾也不例外。

但排除這一主觀原因之後,擺在他面前的就是更現實的因素了。

對特拉斐爾來說,墨菲是一個類似污點一般的存在。墨菲的真實身份一旦被人發現,他目前所擁有的一切都會瞬間毀於一旦。只要墨菲還停留在大陸上,特拉斐爾就有著這麼一個致命的把柄。

而另一方面,則是墨菲隨時都有可能會離開——一旦他找到了自己的弟弟,他就要回去魔界。那之後,他們再重逢的可能性就相當渺茫了。

在一開始特拉斐爾的確打定主意是要一直拖到墨菲離開,這樣這段感情自然就會無疾而終。可這次遇險,卻讓特拉斐爾徹底想開了。人生中的遺憾與分離實在是太多了,如果分離是無法避免的,那麼可以消除的遺憾又何必要再多這麼一個呢。

更何況那兩個因素對於一段感情來說都是致命的,但對於這樣的特殊情況來說,這兩個再嚴重不過的問題結合在一起卻成了最合適的條件——特拉斐爾既不必在之後的生命裡去追悔這段錯過的感情,也不必長久地為墨菲留在大陸上而提心吊膽。

這確實是再幸運不過的事情了。

但此時墨菲對特拉斐爾的想法一概不知,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法師,期待著他說出那個答案,墨菲可沒忘記自己不止一遍地對法師說過他不會接受拒絕的答案。在這種情況下,特拉斐爾還主動提起這件事,那是不是就意味著,他一直所渴求的終於能夠得到了!

特拉斐爾看向一臉期待的墨菲,心裡的那點苦澀居然也因為受到年輕惡魔的感染而煙消雲散了。他終於有勇氣接受墨菲,也不再畏懼分離,他已經做好准備了。

得到自己日思夜想的那個答案之後,墨菲比他自己想像中要表現得更激動。

就在特拉斐爾說出那句話之後,他一下將法師按倒在了床上,他的力氣有點大,床都跟著震了起來。墨菲並不想這麼魯莽,這樣可能會傷到特拉斐爾,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的眼睛都紅了。

“你既然選擇接受了我,那你以後就別想再擺脫我了!”墨菲粗聲粗氣地說道。

特拉斐爾笑了一下,將手搭在了墨菲的肩膀上,沒有推開他,也沒有拉進,就是那麼輕輕地搭在上面,說:“你這麼說,好像我如果拒絕你,你就會放過我似的。”

“你想都別想!”墨菲嚷嚷道。

終於得償所願的墨菲就像是個未經人事的毛頭小伙子,他先是按著法師劈頭蓋臉毫無章法地亂親一通,便坐起身子手忙腳亂地去脫兩人的衣服。

看著他焦急萬分地與自己的扣子作鬥爭的樣子,特拉斐爾覺得有些好笑,這時他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還記的之前你第一次親我的時候嗎?”特拉斐爾說道,同時將手搭在了墨菲的胳膊上,阻止了他的動作。

“我當然記得,你那時候一點反應都沒有。”提起這個話題,墨菲就有點喪氣,那時他以為特拉斐爾對他的親吻和撫摸也有感覺,但事實卻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那件事給了他不小的打擊。

“其實那次不是你的原因……”說到這個話題特拉斐爾也有些尷尬,但為了一會不讓墨菲受到更大的打擊,他還是得硬著頭皮說明一下這件事。

“其實是因為我的身體方面的原因,所以我沒有辦法……”說到這裡,特拉斐爾無論如何也說不下去了。但說到這裡也足夠墨菲理解他那說不出口的半句話了。

“所以你那時候不是因為討厭我?”墨菲說夢話似的問道,他的語氣有點發飄,今天的好消息實在太多,將他砸得幾乎無法思考了。用了幾秒鐘將這條信息消化完畢,墨菲便又開始繼續撕扯衣服了。這次他的動作更著急也更粗魯了,法師那用上好的料子定制的襯衣扣子都被他拽掉了好幾顆。

但這次特拉斐爾沒有再阻止他了。

墨菲到特拉斐爾房間裡的時候還是下午,但直到第二天早上他都沒有從那裡離開。

特拉斐爾睜開眼,最先看見的是自己熟悉的屋頂,扭頭看看床頭的魔法晷,也是往常起床的時間,這和他曾經獨自度過的無數個早晨並沒有什麼區別。但當他轉過頭去,就看到了還在他身邊,睡得一臉無害的墨菲。

身邊多了個人,而且可能在從此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早上起來都會看見這張臉。意識到這一點的特拉斐爾心情非常平靜,就像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墨菲昨天晚上在他的房間裡過了夜,這件事恐怕瞞不過其他的學徒,他隱約間記得昨晚似乎有人來敲門,那應該是提醒他去用餐的學徒。但那時他還和墨菲糾纏得難分難舍,自然無暇去理會其他人。

想到昨晚的事情,特拉斐爾這才後知後覺地害羞起來。他原本以為以自己的身體情況來看,那種令人趨之若鶩的快樂他這輩子可能都再也無法體會到了,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或許是昨晚氣氛太好,因此心理的快樂牽起了生理的快樂,又或許是因為其實他的身體還保留著感受那種愉悅感覺的能力,只不過隱藏的太深在此之前他從未發現,而昨晚卻被墨菲挖掘了出來。總之在昨晚,他三十多年來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種*蝕骨的感覺,而且充盈在他心裡的只有滿足與快樂,沒有絲毫排斥的感覺。甚至自己身體那死氣沉沉的部位都難得的有了點反應,而這一反應無疑更加激勵了墨菲……

想到這裡,特拉斐爾才開始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仿佛是被拆散又重新組裝起來似的,稍一動彈便酸楚得令人難以忍受。而且恐怕是他身體確實不太好,現在感覺空虛得厲害。

特拉斐爾和自己的身體鬥爭了一會,但是掙扎未果起床失敗,他又轉頭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墨菲,便也熄了起床的心思,難得地享受了一回賴床的奢侈體驗。

房間裡很安靜,這時候學徒們應該已經開始起床活動了,但房間裡沒有聽到一點動靜。這得益於特拉斐爾加強了房間的隔音魔法,這時法師也有些慶幸自己的未雨綢繆——雖然當初提升隔音魔法陣並不是為了這種事——否則自己昨晚的聲音如果泄了出去,那自己恐怕就只好把那些學徒都趕走,然後緊閉法師塔大門再不對外開放了。

直到臨近中午,特拉斐爾才再次掌握了身體的主動權,但直到這時墨菲也還沒從沉睡中醒來。這讓特拉斐爾不禁有些懷疑,墨菲是不是也並不像他所表現出來的這麼精悍……

搖了搖頭,將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趕出腦子,特拉斐爾慢慢從床上坐了起來。當他站起身去撿被扔了一地的衣服時,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身上一片光潔,.裸.露在外的身體上除了昨晚親密時留下來的斑駁痕跡之外,那些緊緊束縛著他的印記居然全部都消失不見了!

這下特拉斐爾連衣服也顧不得穿了,慌忙走到立於房間角落的鏡子前。透過鏡子的反射,特拉斐爾這才看清了自己身上的情況。那些印記並非是完全消失不見,而是縮小了。

曾經遍布他全身的痕跡如今只留下了巴掌大的一小塊,正位於他的後腰處,那個位置與墨菲身上的印記位置正好對應,當惡魔從身後覆蓋上來的時候,兩人身體的印記剛好能重合……

這個發現讓特拉斐爾臉上有點發熱,但那旖旎的情緒只維持了不到一秒就被他壓了下去。他快步走到床邊,俯下.身去搖晃還沒醒來的墨菲。印記的改變並不是一件普通的事,契約印記的改變往往也伴隨著契約內容的改變,所以他必須得向墨菲問個明白。

墨菲睡得很沉,特拉斐爾把他身上的被子都快晃掉了他才慢悠悠地轉醒。他看上去仍然相當困倦,而且並不清醒,睜開眼看到光著身子站在自己面前的特拉斐爾還以為是在做夢,便伸出胳膊將人撈進懷裡,往床的中央一滾,又閉上了雙眼。

眼看他又要睡著了,特拉斐爾便伸出手在他胳膊上狠狠一擰,墨菲這才一個哆嗦清醒過來。

“你干嘛掐我。”被強行叫醒的墨菲一臉委屈的小聲問道,聲音裡全是對特拉斐爾的控訴。

特拉斐爾沒有理會他的撒嬌,從他的懷裡掙脫出來,一指自己的後腰,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第97章 更改契約

“這個啊?”墨菲支起身子看了一眼特拉斐爾的後背,赤.裸.的背上還留著昨晚的印記,與白皙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咽了口口水,忍住再次撲上去的衝動,才說道:“你不是一直覺得之前的印記太大了,很礙事嗎,我就把它縮小了點,這樣就不會暴露了。”

“只是這樣?”特拉斐爾眯起眼睛質問道:“據我所知,契約印記可不是能隨便更改的。”

墨菲撓了撓頭說:“那是你們人類的魔法契約,魔界的法師沒那麼多講究。現在我們之間的羈絆加深了,所以這個契約也就不需要那麼龐大的印記來維持了。”

對於墨菲的這番說辭,特拉斐爾依舊不怎麼相信,他緊盯著墨菲的雙眼,惡魔也毫不避讓地坦然回望。或許是墨菲回望的眼神太過正直,再加上特拉斐爾也相信墨菲不會傷害自己,漸漸地他的懷疑也開始有所動搖。正巧在這時房間的門被敲響,特拉斐爾也就順勢站了起來,從房間的衣櫃裡隨手取出一件袍子披在身上,就向門口走去。

特拉斐爾剛剛轉過身,墨菲就趕緊伸手將被劉海遮擋住的額頭上的汗水全部抹去。

特拉斐爾沒有猜錯,他的確更改了契約的內容。他將兩人的契約,從合作契約改成了伴侶契約。

墨菲一直記得,在得知王子與精靈的關系之後,特拉斐爾曾說過他們不會有好結果的。雖然之後他們再也沒有談起過這個話題,特拉斐爾也沒有再解釋過他這樣說的理由,但墨菲依然能夠明白他話中的含義。

精靈與人類的壽命過於懸殊,人類那幾十年的壽命在精靈看來不過轉瞬即逝,這也意味著當佩奇變得白發蒼蒼時,艾威萊亞也依然會是年輕的模樣。而當佩奇的生命走到盡頭,艾威萊亞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永遠的離開自己,而自己卻要帶著那沉重的回憶度過漫長的余生。

而他與特拉斐爾之間,也存在著這樣的問題。雖然惡魔的壽命並不像精靈那樣長的誇張,但比起人來來說卻過於長久。而且特拉斐爾本來也就不算太年輕了,再加上他身體底子又不好,長壽的希望實在非常渺茫。

墨菲所更改的這個伴侶契約,則剛好能夠解決這個問題。

這是墨菲所在的諾爾伯家族的最高等級的契約之一,締結契約的雙方將會共享生命,共同承擔對方所受到的傷害。一般來說這個契約只有在結婚的時候才會被用到。因為這個契約一旦結締就無法更改或是消除,唯有死亡才能斬斷兩人間的聯系。

使用這個契約倒不是因為墨菲在激.情中精蟲上腦的緣故,這是一次有預謀的行動,早在特拉斐爾答應他之前,他就已經將更改契約的儀式在腦子裡演練了好多遍。好不容易追求到特拉斐爾,墨菲所追求的自然不僅僅是短暫的相伴。不是他自誇,他們諾爾伯家族的惡魔雖然看起來都像是風流浪子,但骨子裡卻各個都是實打實的痴情種。只要認定了一個人,那麼這輩子都不會再變心。這種特質,從他們家族一代又一代地將這個伴侶契約改得越來越嚴謹就可見一斑。

但墨菲卻對特拉斐爾隱瞞了這件事。一方面是因為考慮到特拉斐爾剛剛才答應他,兩人的感情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貿然對他說出這件事,不僅不會使他開心,很可能還會起到反效果。

而墨菲沒有對特拉斐爾提起這個契約的另一個原因,則是與契約的另一個效果有關——雙方訂立契約之後,作為承受的一方就有幾率會受孕。

不限性別,不限種族。只不過對方若是同性別,或是跨種族的情況下受孕幾率會比正常情況小不少。

墨菲明白,作為一個人類男性,特拉斐爾估計對懷孕這件事的接受度不會太高。不過墨菲相信,隨著他的努力,特拉斐爾總有一天會完完全全的接納他,對他徹底打開心防。況且特拉斐爾是個法師,作為一個法師,他對這樣有違常理的事情應該會比普通人更高一些吧——墨菲樂觀地想道。

也是因為昨晚更改契約耗費了太多精力的緣故,他今早才會睡得這麼沉。

對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的特拉斐爾裹好了袍子,將門打開,一個學徒正恭敬地站在門口等著他。

“什麼事?”特拉斐爾問道,他只將門打開了一條小縫,擋住了學徒看向房間裡面的視線。

好在這個學徒對法師極為尊敬,完全沒有對房間裡情形一探究竟的想法,所以也就沒有對特拉斐爾的行為產生任何懷疑。他回答道:“剛剛我們收到了一些消息,是關於埃爾維斯的,我想您或許對這件事比較關注,所以我就給您送過來了。”

學徒一邊說著,一邊將拿在手中的信封遞了出去,特拉斐爾未經思索便伸手去接。

袍子的袖口十分寬大,布料是上好的絲綢,所以當特拉斐爾抬起手時,袖子便往手肘的方向滑去。幾乎是條件反射,特拉斐爾馬上將手又垂了下去。

對上學徒疑惑的眼神,他這才想起來,自己身上的印記已經被縮小了,他的胳膊上已經沒有了那些致命的花紋,他再也不必再這樣遮遮掩掩。

想到這一點,他便面不改色地重新抬手去接學徒手中的那封信。袖子隨著他的動作滑下來了一小截,纖細的手腕上確實沒有了那些邪惡的藤蔓花紋,但也並非是光潔白皙——那上面赫然留著青紫的指印,那是昨晚墨菲捏出來的!

打發走了一臉難以置信表情的學徒,特拉斐爾青著臉轉過身往房間裡走去。

見他返回來,還賴在床上的墨菲馬上連滾帶爬地翻身下地,纏了上來。墨菲一直在關注著特拉斐爾的反應,所以自然捕捉到了他開門前後臉色的變化。

“你怎麼心情突然就不好了?”墨菲問。

提起這個話題,特拉斐爾的眉頭就又皺得更緊了一些。

見他的反應,墨菲眼神不住地往他的袖口和領子裡飄去:“剛剛那個學徒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特拉斐爾一個眼刀掃過來,墨菲就知道自己猜對了。他摸摸鼻子,心虛地笑了一聲:“你怕什麼,反正我們現在都這樣了,就算你現在不說,他們遲早也會發現的。”

見特拉斐爾臉色依舊不好,墨菲馬上裝作受傷的模樣,手按在胸口問道:“難道你不想被別人發現我們的關系,就讓我做你的底下情人嗎?還是說,你想對我始亂終棄?!”

沒有理會墨菲浮誇的控訴,特拉斐爾回給他的,只有一句面無表情的:“我想你現在可以離開了。”

看著墨菲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房間,特拉斐爾搖了搖頭,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他當然沒打算對學徒們隱瞞這件事,否則他也不會讓墨菲就這樣光明正大地從他房間的正門出去。至於學徒們的反應,特拉斐爾也不太在意了,反正在法師塔裡關於他們的流言已經廣為人知,估計他們對墨菲在他房間裡過夜的這件事也不會太驚訝。

不過話雖如此,被看見身上那難以啟齒的痕跡,還是會讓特拉斐爾有種被捉奸在床一般的羞恥感,這也是他剛剛對墨菲沒什麼好臉色的原因。

等到房間再度安靜下來,特拉斐爾這才低下頭去拆手中的信。

埃爾維斯雖然離開了特拉斐爾的法師塔,但畢竟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特拉斐爾對他的去向非常關心。就像是一個看到孩子出遠門的父母,特拉斐爾總會不由自主地擔心埃爾維斯會不會挨餓受凍,他對埃爾維斯的實力有信心,所以倒不擔心他會被欺負,只怕他作為黑袍法師這樣敏感的身份是否會受到排擠。

所以特拉斐爾在埃爾維斯離開的第二天就差遣了幾名學徒,帶著錢和魔法道具偷偷地跟在埃爾維斯身後,讓他們在埃爾維斯遇到困難及時出手相助的同時,也讓他們隨時向法師塔傳回關於埃爾維斯的消息。

在特拉斐爾出發前去拜訪勞倫斯之前,他就已經收到過一次消息,那時埃爾維斯正跟著那個名叫維德的騎士一起離開。而這一次的信裡所講述的,正是埃爾維斯已經在騎士的故鄉落腳,在那座城市周邊建起了屬於自己的法師塔。

埃爾維斯將法師塔命名為莫比希爾,那是他故鄉的名字。特拉斐爾與他在那裡相遇,卻也因為那裡而分離。

擁有自己的法師塔,是成為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法師的標志。對於這個消息,特拉斐爾既覺得欣慰,同時也難免會感到深深的遺憾。

不僅僅是埃爾維斯,如今還在法師塔中學習的學徒們也總有一天會離他而去,即使是墨菲也是如此。

特拉斐爾將手中的信放在桌子上,看著桌上那一盆因為放了一晚而不再新鮮的水果,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第98章 線索

這一天窗外的天色十分的晴朗,在這樣的日子裡人的心情都格外舒展。時間剛過正午,特拉斐爾正坐在書房的書桌前整理這幾天的研究筆記。

書房的門被敲響,還沒等特拉斐爾做出回應,房門就被人從外面打開了,墨菲端著一盤鮮艷的果子走了進來。特拉斐爾只抬眼看了他一眼,就繼續低下頭去看自己的筆記。

墨菲用腳後跟將門關上,走到書桌邊,將那些雜亂的卷軸和書本推到一邊,撥出一塊空位,一撐桌子坐了上去。見特拉斐爾不搭理自己,他也不著急,抱著那盤水果變吃邊低頭去看法師寫東西。

特拉斐爾對於墨菲的舉動已經習以為常,在兩人還沒確定關系的時候墨菲就時常做出這樣的舉動,自從那天兩人把話說開之後,他就來得更勤了。但畢竟是兩人關系已經不一樣了,在這相同的沉默之中,兩人之間彼時的尷尬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更令人愜意的溫馨。

特拉斐爾正看得入神,突然唇邊一涼,一枚鮮艷的草莓被遞到了他嘴邊。他順著捏著草莓的修長手指向上看去,墨菲正眼含笑意地盯著他看。見他不吃,便催促似的將草莓在他嘴角蹭了兩下。

這是個有些曖昧的動作,但這次特拉斐爾卻沒有再皺起眉頭,他彎了彎嘴角,張開雙唇將那枚飽滿的草莓整個含了進去。

草莓不大,所以特拉斐爾這一動作便也將墨菲的指尖含進了嘴裡。特拉斐爾神色平靜,看上去十分正直,仿佛剛剛那只是無心之舉,事實也確實如此。但這動作在墨菲看來,卻和*沒什麼區別。他原本就對特拉斐爾迷戀不已,又不是什麼自控力強的人,哪裡經得起這種撩撥,特拉斐爾的嘴唇剛離開他的指尖,他便一伸手捏住了法師的下巴,低頭吻了上去。

這一吻,墨菲便有些停不下來,但就在氣氛正好的當頭,書房的門再次被敲響了。

特拉斐爾轉過頭去避開了他的親吻,看向房門,臉上出現了猶豫的神情。

“別管他,他們都知道我來了,待會他自己會離開的。”墨菲這樣說著,就一邊將特拉斐爾的頭掰回來,一邊去扯他的領子。

但像是專門要和墨菲對著干似的,他話音剛落,房門就又被敲響了。

這次特拉斐爾沒有再給墨菲說話的機會了,他伸手擋住墨菲湊過來的腦袋,按著他在自己胸前不老實的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去看看,應該是有什麼事。”特拉斐爾這樣說著,便將墨菲一人留在了原地,往門口走去。

書房外,一名學徒正站在那裡耐心地等著,他似乎也有打擾了別人好事的自覺,臉色十分尷尬,不等特拉斐爾開口詢問便說道:“馬耶爾先生來了。”

聽見這個名字,特拉斐爾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便露出了帶著緬懷的笑容。馬耶爾全名馬耶爾·格洛格,他被人們稱為聽風者,傳說他知曉每一縷撫過他身體的風所見聞的一切事情,是一名在大陸聞名遐邇的巫師。同時他還有另一個身份——特拉斐爾的昔日同窗,也是*師還是學徒時為數不多的交好的學徒之一。

但在離開阿蒂隆之後,特拉斐爾便幾乎沒有再見過他了,只是偶爾聽聞過他的一些消息。所以這次他突然造訪法師塔,特拉斐爾雖然有些詫異,但心裡也確實是喜悅的。當然,特拉斐爾知道對方那“聽風者”的名號不過是一種誇張的說法,他確信這世上除了雅度尼斯之外不會再有人真的有能力知曉世間的所有事情,否則他現在就不會這麼高興了——這法師塔裡還有這墨菲這樣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我馬上就過去。”特拉斐爾說,打發走了學徒,他對墨菲簡單地解釋了一句便用傳送術離開了。

看著特拉斐爾急匆匆地離開,墨菲不禁有些氣惱,他坐在特拉斐爾剛剛坐過的椅子上悶悶地將盤中的水果全吃完,便拍拍手也離開了書房。

但他卻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走到了特拉斐爾的房間裡。

自從重新定義兩人的關系之後,墨菲著實過上了一段極為舒心的日子。

特拉斐爾是個認真的人,這種認真不僅僅體現在他的研究或是生活習慣上,同時也表現在了他對於這段感情的態度上。

他再也不拒絕墨菲的親近,除了在公共場合,考慮到影響不好之外,私下裡他對於墨菲的予取予求都會盡量滿足。當然,對於某些事情,他還是堅持主張適量即可。對於順著竿子往上爬這種事墨菲可以說是再拿手不過,在特拉斐爾的逐步退讓之下,他現在幾乎是已經住進了法師的房間裡。

墨菲一下午都待在特拉斐爾的房間裡,他一個人待著也沒覺得無聊,捧著本書看了半天卻一頁都沒翻過去,滿腦子都是些不堪入目的思想。但他在腦子裡把特拉斐爾來來回回地折騰了十幾遍,又睡了一覺之後,天已經黑了,特拉斐爾卻還沒有回來。

墨菲明白特拉斐爾與許久不見的老同學再度重逢,自然是有許多話要說的,但眼看著都快過了晚飯時間他們卻還沒說完,墨菲心裡便有點吃味了。

他回想了一下下午特拉斐爾離開時似乎沒告誡過他不許露面,他便心安理得地離開房間前往會客室去堵人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法師塔的會客室中卻也是空無一人。

隨手抓住一個路過的學徒,墨菲問道:“特……老師他人呢?那個叫馬耶爾的已經走了嗎?”

“我不知道老師在哪裡,”那個被突然逮住的學徒在墨菲的注視下漲紅了臉,低頭小聲說道:“不過馬耶爾先生在日落前就離開了。”

日落前?墨菲愣了一下,那不是已經離開好一會了嗎,特拉斐爾沒有回房間,那他去的八成就是書房了。

墨菲放開拽著學徒胳膊的手,道謝之後便往書房走去。這次他沒有猜錯,特拉斐爾果然待在書房裡,正坐在他下午坐著的那張椅子上。

可這時特拉斐爾卻沒有像下午一樣在整理他的筆記,墨菲打開房門時他什麼也沒有做,就那麼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麼。但不論他在想什麼,那肯定不是什麼開心的事,因為他的臉色難看的嚇人。

因為契約的關系,所以這段時間墨菲對特拉斐爾的身體異常的關注,這時見特拉斐爾臉色不好,他便有些著急。他快步走到特拉斐爾身邊,抬手就去摸法師的額頭。

特拉斐爾並沒有察覺到墨菲走進了書房,所以被墨菲的動作嚇了一跳,他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抓住了墨菲放在他頭上的手。

“你怎麼了?”墨菲眉頭皺得死緊。

特拉斐爾顯然還沒完全回過神來,下意識地就說道:“沒事。”

墨菲可不相信他的話,看他的表情就不像沒事的樣子。在墨菲帶著點譴責的目光下,特拉斐爾猶豫了一會才說道:“我的老師,在前不久去世了。”

馬耶爾離開阿蒂隆的時間只比特拉斐爾晚幾個月,但與建起法師塔便安居一所的法師不同,他在離開阿蒂隆之後的十幾年裡一直在大陸上旅行,居無定所,就像大多數的巫師那樣。

他這次前來法師塔只是因為剛好路過,就順道來看看許久不見的老同學,聊聊這些年來的見聞。

就是在這樣的閑聊中,馬耶爾將法師阿蒂隆的死訊告訴了特拉斐爾。對老師離開人世這件事特拉斐爾雖然有些傷感,但也沒有太過驚訝。在他離開阿蒂隆的法師塔的時候,水系法師的身體就已經因為研究了一些對人身體損傷十分嚴重的法術而變得非常糟糕了,因此特拉斐爾對這樣的消息早就有所准備。

但馬耶爾帶來的消息並非只有這一個,在兩人為老師的離世唏噓了一會之後,馬耶爾便告訴了特拉斐爾另一個令他十分在意的消息。

這個消息與那位曾經打傷過墨菲的聖騎士德維特有關,據說德維特在不久前離開了神殿,如今不知所蹤,現在神殿也正在追查他的下落。德維特離開時還帶走了一個他在幾年前收養的小孩,而那個小孩的背後,則有著一道荊棘狀的血紅色胎記,從後頸開始,順著脊椎蜿蜒而下,直到尾椎。

聽見這個消息,特拉斐爾的直覺便告訴他,這件事一定與墨菲有關,而那個被聖騎士收養的孩子則很有可能是墨菲的弟弟。

這並不能說是個壞消息,畢竟墨菲來大陸的主要任務就是尋找弟弟,甚至在不久之前特拉斐爾也一直在等待著這個消息。但如今,這個消息就實在讓特拉斐爾笑不出來了。

他早就做好了墨菲會離開的准備,但他從未想到這一天會來得如此之快。



☆、第99章 弟弟

特拉斐爾對墨菲說謊了,出於某些令他難以啟齒的理由。

好在墨菲並沒有對他起疑心,聽到他的話之後,墨菲馬上便愣住了。他看著特拉斐爾晦暗的臉色,隨後結結巴巴地安慰了他。

墨菲關心的舉動反而令特拉斐爾心裡的郁結更甚,他擺擺手阻止了墨菲繼續說下去,表示自己想要獨處一會。

特拉斐爾的狀態實在不好,墨菲當然不放心留他一個人在書房裡。他知道法師的心思一向很重,遇到難過的事情獨處也很難相通,甚至有時還會鑽進牛角尖裡,在埃爾維斯離開之後他一時衝動之下居然答應了吟游詩人去找那什麼見鬼的復活之術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見坳不過墨菲,特拉斐爾也沒有再堅持讓他離開。看著坐在身邊想法子逗自己開心的墨菲,特拉斐爾嘆了口氣,既然分離的時刻已經進入倒計時,那這段幾乎是偷來日子要是能延長,就盡量讓他長些吧。

但法師不主動去追查騎士的下落,卻並不意味著騎士不會主動來找他。

距馬耶爾離開法師塔大約只過了一個月左右,騎士的邀請信就出現在了特拉斐爾的書桌上。而他看到那封信的時候,墨菲就在他身邊。

“德維特?”墨菲看著信封上的署名問道,“這不是上次那個聖騎士嗎,他來找你干什麼?”

他的話剛說完,腦子一轉便想到了那個看上去最合理的原因:“之前我和他發生衝突那件事,他不會是發現了什麼線索吧,這都幾年了,怎麼之前一直沒動靜,現在突然找到了?”

墨菲越想越覺得這事非常有可能,便擔憂地望著特拉斐爾,不住地催促他將信拆開來看看。

對於聖騎士究竟為何而來,特拉斐爾心裡則有著與墨菲截然不同的猜測。他知道這封信將意味著什麼,自然是打從心底裡對拆開它十分抗拒。但這時墨菲還在一邊不斷的催促,特拉斐爾猶豫了一會,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揭開了被火漆封好的信封——如果墨菲注定要從他身邊離開,那麼他再如何逃避也無法解決,最終也只不過會將所有事情都搞得一團糟罷了。

如同他預料的那樣,德維特來找他,並非因為幾年前他與墨菲交手的那件事,而是因為他身邊的那個孩子。由於特拉斐爾當初動用了大量的人脈關系來尋找墨菲的弟弟,所以他在尋找背後有紅色印記的孩子這件事並不是什麼秘密。

關於自己和那個孩子的事情,德維特在信中並沒有做出很詳細的說明,他只是簡單地說了一下那個孩子的特征,便邀請特拉斐爾前往那卡倫中的牛角旅館見面。

除此之外,德維特還在信中詢問了特拉斐爾對於當初留下的惡魔血樣是否研究出了什麼成果,還有關於那個黑袍法師他是否有什麼線索。這兩點在聖騎士的信中不過一筆帶過,但整封信卻經過了大量的塗改,語序也非常混亂,顯然寫信的時候德維特心裡十分慌亂。但即使在這樣的慌亂之中他仍然提到了這兩個問題,這就不得不讓特拉斐爾懷疑他是否真的如同墨菲所說的那樣,是否真的發現了什麼。

但最先抱有這樣的懷疑的墨菲此時反而不再糾結這個問題了,他從特拉斐爾手中抽出信紙,反復看了好幾遍之後,才抬起頭來看著特拉斐爾,一臉凝重的說道:“德維特信中提到的這個孩子,我覺得很有可能就是我的弟弟……”

說完墨菲便又低下頭去反復看那一段話,越看心裡就越確定。終於,他再也坐不住了,如果那個孩子真的是他弟弟,那麼那個小惡魔此時正面對著多大的危險,墨菲幾乎不敢細想——那可是一擊便能將他打成重傷的高階聖騎士啊!

墨菲一下將信拍在桌子上,站起身就要往門外跑,特拉斐爾連忙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他:“你要干嘛去?”

“我去找聖騎士!如果那孩子真是我弟弟,我就必須得去把他救出來!”

特拉斐爾比他冷靜得多:“你忘記了嗎,你說過的,在惡魔成年之前身上都不會有邪惡氣息。聖騎士或許發現了異常,但也不會隨便對他出手的。你就這麼過去,反而會暴露你的身份。”

“你不知道,惡魔的頭上……”墨菲看起來相當的焦躁,但他說到一半卻馬上停了下來,他揉著額頭扭頭看向特拉斐爾問道:“那要怎麼辦?”

“我去見他。”特拉斐爾將墨菲拉回了身旁,看著他的眼睛慢慢說道:“我去和他見面,看看他為什麼急著弄清楚那孩子的身份。你別忘了,把你弟弟帶回來,本來就是我的任務。”

就像法師承諾的那樣,他馬上就吩咐學徒去准備馬匹,等他趕到聖騎士所說的那個旅館的時候,天色才剛剛變暗。

走到他在信裡所說的二樓第三間房間門口,法師停下了腳步,抬起手輕輕叩響了房門。

他的手還沒有放下來,房間裡便傳出了一陣乒乓的響動。特拉斐爾等了一會,直到房間裡再度平靜下來的時候,他才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請進吧。”

特拉斐爾推開房門,入眼的先是一片黑暗。房間裡的窗簾被緊緊地拉上了,因此房間裡既昏暗又悶,還有一股非常微弱的特殊氣息。

特拉斐爾一眼掃過去沒能馬上在這個狹小的房間的裡看見聖騎士的身影。又仔細看了一會,他這才發現站在窗邊的聖騎士。

這倒不是因為法師眼神不好,而是此時不知什麼原因,聖騎士全身都包裹在黑色的鬥篷當中,他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幾乎完全融入了黑暗之中。

法師關上房門往房間中走去,說道:“好久不見。”

德維特沉默了一會,才低聲回了一句:“好久不見。”

他說完這句話便沒了聲音,似乎也沒有開口解釋把特拉斐爾約到此處原因的打算,特拉斐爾只好再次主動開口問道:“你信中提到的那個孩子呢?”

法師邊問邊環顧房間,房間的擺設非常簡陋,除了一張桌子和一張床外,就只有兩個倒在地上的凳子。特拉斐爾猜測,剛剛在門外聽到的響動就是這凳子倒地的聲音。他沒有子啊房間裡看見另一個人的身影,而且房間裡並沒有什麼能夠藏得住人的地方。

就在他剛問完這句話的時候,聖騎士的鬥篷突然動了一下,一個腦袋從他的胸口探了出來,又馬上縮了回去。

由於光線太暗,那個躲在聖騎士胸口的孩子的動作又快,特拉斐爾並沒能看清他的樣貌。在那個腦袋探出來的一剎那,房間裡那股特殊氣息瞬間濃郁了不少,但在他將頭縮回去之後,那氣息又淡了下來。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特拉斐爾仍然馬上分辨出了那究竟是什麼氣息——這股氣息與墨菲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這並非是魔法波動那樣鮮明的氣息,更類似於與生俱來的某種氣場,是相當微妙的一個概念。如果不是特拉斐爾與墨菲長年朝夕相處,恐怕也不會馬上就能認出來。

那麼這個孩子的身份,不必問特拉斐爾便能確定下來了。

見特拉斐爾一直盯著自己的胸口瞧,聖騎士周身的氣壓不自覺地就低了下來,這也一下子驚醒了陷入思考中的法師。

“這就是你所說的那個孩子?”特拉斐爾一邊問道,一邊向德維特所站的方向走去。

但沒等他靠近,聖騎士就馬上攬住躲在他胸口的那個孩子,衝他說道:“你別再靠近了。”

特拉斐爾這時才發現,德維特所站的位置能夠非常容易的跳窗離開。

特拉斐爾此時也不知道德維特對那孩子究竟是怎樣一種態度,也不敢輕舉妄動,便依言停了下來,試探性地說道:“你用這個孩子的消息約我來這裡,那總得讓我看看他吧。”

在聖騎士還在猶豫的時候,一直躲在他胸口的那個孩子卻突然再次探出了頭,並且這次沒有馬上縮回去。

那孩子沒動,聖騎士卻一扯鬥篷又將他裹了起來。

“你別出來。”德維特低聲呵斥道,語氣裡卻是毫不作為的關心。

這多少讓特拉斐爾松了口氣——看來德維特是真心在意這個孩子,而且從他的態度上來看他肯定也已經發現了什麼。那麼就算他知道這孩子的真實身份之後,或許事情也還有轉圜的余地。

想到這裡,特拉斐爾便說道:“你不用緊張,我並不是神職人員,我甚至不信仰光明神。所以不論這孩子是什麼身份,或者說你們遭遇了什麼事情,我都不會對你做出什麼不利的事情。畢竟我感興趣的,只有法術本身。”

“那你會對他做什麼嗎?你為什麼要找他?”德維特問道。

特拉斐爾說:“我連他的正臉都沒有看到,我怎麼能確定這孩子究竟是不是我要找的人呢。這些年來,我見過的有過類似特征的孩子太多了,沒准他或許也是其中一個呢。而且即使他就是我要找的那個孩子,我也不會做出任何傷害他的事情的。至於我為什麼要找那個孩子,或者那個孩子究竟是什麼身份,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第100章 嬰兒

特拉斐爾的話讓德維特有些猶豫,他並沒有完全相信法師,但這時他已經在這裡了,而且除了法師他也找不到其他人能夠幫助他。但他對自己的實力有自信,如果特拉斐爾做出什麼不利於他的事情,那麼他帶著這孩子逃跑也不是難事。

想到這裡,聖騎士終於開口,向法師敘述他這些年來的遭遇。

當年神殿祭祀亞沙那關於他的人生會遇到重大轉折的預言令他不安了很長一段時間,當時他懷疑自己與惡魔的短暫接觸,是否在自己沒發現的情況下,中了惡魔的詛咒。所以那段時間裡他相當關注自己身體的情況,也時刻讓身邊的人注意他周身的氣息是否有什麼變化。

但一連等了好幾個月,在他的身上都沒有什麼異常情況發生,他也就漸漸放下了心。整好那時候他接到了一個清剿魔獸的任務,他便將祭祀的話完全放到了腦後,帶著一隊騎士往那個向神殿求助的城市的方向出發了。

按道理來說,清剿魔獸本該是魔獸出沒之地附近城市的責任,但不止為何這一次那些暴動的魔獸格外的強大,那城市的城主派出了好幾支騎兵隊全都有去無回。他先是向交好的其他城市求助,但或許是已經聽說過他們城中的情況,那些城市的城主說什麼也不肯讓自己的士兵前來送死。無奈之下,城主只好向神殿求助。

很快德維特便到了目標城市,沒工夫理會城主的奉承也沒有參加宴請,他問清魔獸出沒的地方之後,就帶著聖騎士隊伍出發了。

那是一座廣袤且未經開發的森林,古木參天,郁郁蒼蒼的樹木蔓延在連綿不絕的山脈,這種地方的魔獸數量必定相當可觀。

但當全面戒備的德維特帶著來自神殿的騎士走入森林範圍時,卻沒有遭到任何攻擊。不僅如此,他們往森林深處走了好一會,居然除了一些極為弱小的普通野獸之外,一只魔獸都沒有看見。

這與城主所描述的亂像完全不同,而且極不合理。因此德維特不僅沒有放松警惕,反而更加戒備了。

他帶著騎士們順著野獸留下來的痕跡往森林深處走去,起初還並沒有感到什麼異常,但逐漸的,他卻開始感受到一種令他熟悉的邪惡氣息——這是惡魔的氣息!他不會認錯的!

他馬上停下來吩咐眾人打起精神,隨時准備戰鬥,帶著其他人放慢了腳步漸漸往那股邪惡氣息傳來的方向走去。

隨著那邪惡氣息越來越濃郁,不僅僅是他,隊伍中其他有著魔法天賦的聖騎士們也感受到了這股屬於惡魔的氣息。但與他的沉穩冷靜不同,那些從未接觸過惡魔,只在邪惡的傳說中聽說過這種邪惡生物的騎士們瞬間有些慌亂。在德維特的呵斥下,他們再度鎮定下來,忍著不適跟著他們的頭領繼續走了下去。

又走了沒多久,他們終於看到了他們此行的目標——成群的魔獸聚集在一起,發出躁動的低鳴。而在那群魔獸所包圍的中心,有一團直徑約三十英尺的黑霧,而那股濃濃的邪惡氣息,便是從這團黑霧裡散發出來的。

那群魔獸並沒有注意到他們一行人的到來,它們對著黑霧低聲嚎叫,蠢蠢欲動,但仿佛又有所忌憚而不敢上前。

德維特立刻揮手示意眾人停了下來,他抽出懸掛在腰間的長劍,將力量注入其中。劍身上刻著的魔紋在聖騎士的激發下發出柔和的白光,散發出一陣神聖的光明氣息。

那團黑霧似乎也感受到了長劍上的神聖力量,開始變得動蕩不安,連帶著那些被黑霧所吸引的魔獸們都開始變得更加躁動起來。黑霧的邊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凝聚,顏色也變得越來越深沉。

德維特沒有等太久,等劍身上所有的魔紋都亮了起來,力量被完全激活之後,他便立刻衝了出去,如同一支離弦的箭,轉眼便到了那團黑霧近前。他將手中長劍刺出,劍身上的白光與黑霧相觸,那黑霧便像是遇到烙鐵的雪那般紛紛溶解消散解體,向四周逃逸。

聖騎士一劍下去,只覺得仿佛刺入了空氣當中,並沒有經歷任何阻攔,而且他身前小範圍內的黑霧也淡了不少。明明收效甚為明顯,德維特還是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這太過於順利,反而令他產生了警惕。

他大喝一聲,還插在黑霧之中的長劍便開始嗡嗡作響,猛地發出強烈的白光。這白光雖然明亮,看在人眼裡卻相當的柔和。隨著劍身光芒大盛,一股強大的能量也從中傳來。在這樣強烈的神聖力量的衝擊之下,那團黑霧就像是一鍋被滴進了水的油鍋,開始劇烈地扭曲變形。

黑霧這樣劇烈的變化,使站在不遠處的其他聖騎士們為德維特狠狠捏了把汗。但身處事件中心的德維特自己,卻沒有受到任何影響。那些黑霧拂過他的身體,除了給他帶來一點心理上的不適之外,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傷害,甚至當他碰觸這些黑霧的時候,沒有任何的感覺!

就在德維特抽回長劍,正要揮出第二劍的時候,黑霧猛地縮成了半人高的一小團,緊接著便猛地向他彈射而來。聖騎士馬上停住了將要揮出長劍的手,將長劍橫在胸前,准備抵抗黑霧的攻擊。但就在黑霧卻在即將要碰觸到他的時候,突然轉變了方向,擦著他的身體飛了過去。

等聖騎士轉過頭去看的時候,黑霧已經變成了一個小點,飛遠了。

顧不上去管因為黑霧消失而回過神來的魔獸們,和那些還沒反應過來的聖騎士,德維特持著長劍便向黑霧逃走的方向追去。

但黑霧逃逸的速度實在太快,即使聖騎士的速度比起普通人不知道快了多少倍,仍舊在層層疊疊的樹影之中丟失了它的蹤跡。他順著黑霧所殘留的邪惡氣息又跑了一陣,最終卻還是因為邪惡氣息變得越來越淡而不得不停了下來。

當他回到原地,去與其他的聖騎士們碰頭的時候,那些魔獸已經被他們消滅的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幾只,完全不成氣候。

這次的任務完成得相當順利,幾乎沒有造成任何人員傷亡,但跟丟了那團黑霧的德維特的興致卻高不起來。就在他將聖騎士們召集起來,整頓隊伍打算返回的時候,身後的戰場上卻突然傳來一陣響亮的啼哭聲。

德維特讓其他人留在原地待命,自己提著劍轉身往那片堆滿屍骸的戰場中走去。

鋪在地上的大多數是新鮮的,魔獸的屍骸,但也有一些人類的屍骨。那是在他們到達這裡之前,被魔獸們殺害在這裡的人類。魔獸嗜殺,他們獵殺同類或是其他的種族並不完全是為了進食,大多數情況都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殺戮欲。所以這些人類屍骨雖然被撕扯得七零八落,但卻並不完全只剩下了骸骨。

德維特順著啼哭的方向走去,在一具只剩下上半身的人類屍體身下,終於發現了聲源——那是一個小小的籃子,被屍體壓得變了形,但仍支起了一片狹小的空間。就在這一方狹隘的空間之下,扣著一個稚嫩的嬰兒。那是個看上去幾乎還不足月的男嬰,在他身上沒有任何用來遮蔽的布料,那啼哭聲就是從他那小小的身子裡爆發出來的。只是不知為何在剛剛聖騎士們與魔獸戰鬥的那麼激烈的時候他都沒有發出一點動靜,直到此時才突然哭了起來。

居然還有幸存者!德維特有些吃驚,他小心地將男嬰抱進懷裡,仔細地將他身體檢查了一番,欣慰地發現他身上除了背後沾滿了血跡之外,並沒有其他的外傷。而男嬰背後的血跡也並不是他自己的。

德維特原本計劃在城外將已經將魔獸清剿的事情告訴守城的傳令兵之後,就帶著隊伍直接返回神殿。但因為多了這麼一個小小的新成員,計劃便臨時改變了。德維特帶著孩子去見了城主,讓城主在城中貼出告示,在城中和附近的村鎮中尋找這孩子的家人。

但德維特在城中待了一周,都沒有任何人來認領這個孩子。

聖騎士能留在這裡的時間並不多,他還急著返回神殿報告那團黑霧的事情,所以不能再等下去了。想到這裡,德維特轉過頭,看著那個正在他床上爬來爬去的男嬰。

男嬰背上,脊椎位置有一道細長的紅色花紋。一開始在血污的遮蓋下德維特並沒有發現,等帶回城將他的身子洗干淨之後,這道古怪的胎記才引起聖騎士的注意。德維特有些擔心是否是那團黑霧給這個孩子造成了什麼傷害,他仔細地將男嬰檢查了一遍之後,才終於放下心——男孩的身體並沒有什麼異常。

不知為什麼,男嬰非常黏德維特,除了他之外誰都不讓抱,一把他交到他人手裡,他就大哭個不停。與男嬰相處的這些天,德維特卻並沒有感到厭煩,恰恰相反,一股幾乎能夠稱之為父愛的情感就這麼從聖騎士的心底生了出來。

於是,准備離開的聖騎士做出了決定,他要將這個被他撿來的男嬰一同帶回神殿。

然而聖騎士沒注意到的是,在那個盛放著嬰兒的籃子四周,散落著很多如同蛋殼一般的碎片。但它們在那場戰鬥中被魔獸和神殿騎士們踏過,早被踩成了粉末。

而在魔獸暴動之前,一支由一名城中的神職人員和幾個獵人組成的小隊,帶著一枚在幾個月前被人撿回,如今即將孵化的不知是什麼品種的魔獸蛋,前往森林深處放生。

但他們卻再也沒能回來。



☆、第101章 變化

德維特帶著聖騎士隊伍回了神殿,去時他兩手空空,回來時懷裡卻多了一個男嬰。

他為男嬰取名為亞摩斯,因為找不到男孩的家人,不知他的姓氏,所以他便直接將男嬰冠上了他的姓——因格瑞提,從此男嬰便成了他的養子。

神殿的聖騎士收養孤兒的例子並不是沒有,他們聽從光明神的教導,與人向善,看見孤苦無依的幼童便將他們帶回收養在自己名下是常有的事情。只不過那些聖騎士們大多將那些孤兒收容在位於神殿山腳下的城中,很少將他們帶在身邊貼身撫養。

但德維特卻不同,他與亞摩斯僅僅相處了短短幾周,就已經生出了很深的感情,再加上亞摩斯也根本離不開他,他便干脆直接將男嬰養在自己身邊,甚至喂飯換尿布這樣的瑣事也不假他人之手。很快,不論在哪裡出現,懷中都抱著一個軟嘟嘟粉嫩嫩的小嬰兒的高階聖騎士就成了神殿中的一道獨特風景。

時間過的飛快,一轉眼三年時間就匆匆而過。

亞摩斯在德維特的悉心教養之下長得很好,白白胖胖靈秀可愛,就連神殿壁畫上的小神使在他相比之下也會黯然失色。他長得也很快,只是有些過於快了,明明算起來年齡不過四歲出頭,卻已經快有德威特的腿那麼高,如果是不知情的人看起來絕對會誤以為他已經有七八歲的年紀。

奇怪的事情不單單只有這一件。

與亞摩斯朝夕相處之下,德維特的身上也發生了一些變化。起初他只是感覺自己的視力變好了,能夠看得更遠,夜間視物也變得清晰起來。不久之後他發現自己的身子也變輕了,並不是指體重上發生了變化,而是指他能夠跑得更快,跳得也更高了。再接著,他的力氣又大了不少。

這些變化德維特起初並沒有太在意,畢竟身體素質變得更好對他來說也是好事,他只當是自己是因為每日的鍛煉而得到了突破。但之後的變化,卻讓他無論如何都無法保持平常心了。

他對光明之力的感受力降低了,那些經過多年練習的神聖法術也無法很好的施展出來。然而這卻並不是最糟糕的,當他有一天走進神殿的大廳——那裡是神殿光明氣息最濃郁的地方——那些往常令他非常舒適的光明氣息卻讓他覺得非常有壓迫感的時候,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身上恐怕出現了什麼可怕的變化。

他最先想到的可能性,是幾年前那個曾與他交手的惡魔在他身上下的可怕的詛咒終於開始生效了。然而當他發現亞摩斯身體上突然出現的一些變化的時候,他意識到事情恐怕要更加嚴重。

那天早上和往常並沒有什麼不同,他醒來時亞摩斯還在他的懷裡沉睡。他起身的動作打擾到了小男孩,亞摩斯用頭抵在他的胸前蹭了蹭。德維特睡覺一向不愛穿衣服,有了亞摩斯之後他才勉強套上了褲子,但依舊光著上身。所以亞摩斯這一磨蹭,他立馬就感覺到了不同。

德維特輕輕地捧著亞摩斯的下巴抬起他的頭,同時低頭去看,這一下真的讓他發現了不得了的東西——在亞摩斯額頭的兩邊,居然冒出了兩只小小的犄角!那角不過指尖大小,顏色比皮膚稍微深一點點,配著亞摩斯漂亮的臉蛋看上去非常可愛。但這兩個可愛的小東西,卻頓時令聖騎士如墜冰窟——他唯一聽過的,頭上會長角的人形智慧生物,就只有惡魔一種。

吃驚之下,德維特捏著亞摩斯的手勁也大了不少。吃痛之下亞摩斯醒了過來,他看著一臉肅穆的聖騎士,還沒有意識到事態的嚴重,睜著黑珍珠般的大眼睛淚汪汪地小聲說道:“德德,疼……”

亞摩斯剛學說話時念不出聖騎士的名字,便總是德德叫個不停。德維特聽著有趣,便一直沒有糾正,就讓他這麼喊了下去。如今亞摩斯的一聲叫喊讓聖騎士從震驚之中回過神來,他看著懷中乖巧可愛的養子,心裡掙扎不已。

回想著收養了亞摩斯的這幾年,他帶著男孩走遍了神殿的每一個角落,那些充斥在神殿之中的光明氣息從未對這孩子造成任何不好的影響,亞摩斯依舊茁壯的成長著。因此雖然有著犄角這麼明顯的特征,但他仍然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相信亞摩斯居然會是那樣的邪惡生物。

見德維特一直不說話,臉色也愈發難看,亞摩斯擔憂地摸了摸他的臉:“德德?”

男孩軟糯的聲音令聖騎士回過神來,同時他也終於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找出關於亞摩斯身份的真相。如果他並不是什麼邪惡生物,那就再好不過,他們可以請祭祀和教主清除他們身上的異常情況。但如果他真的是惡魔……想到這裡德維特發現自己一向堅穩的手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如果亞摩斯真的是惡魔,他也沒辦法對他下殺手。

德維特將一臉疑惑的亞摩斯抱進懷裡想道,如果他真的是惡魔,那就想辦法將他送回魔界吧。

於是在那一天的晚上,德維特帶著亞摩斯偷偷地離開了神殿。他們先去了撿到亞摩斯的那座城市,但是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線索,反而差點暴露身份。之後的一段時間裡,他們就一直在大陸上四處旅行。就在這段時間,德維特終於聽說了特拉斐爾在尋找背後有紅色胎記的孩子的事情。

德維特撿到亞摩斯在城裡等消息的時候,特拉斐爾和墨菲才剛剛遇到那團被德維特驅散的黑霧——初魔之息,得知了亞摩斯出生的消息。而當特拉斐爾一行人回到法師塔,放出尋找背後有紅色胎記的孩子的消息的時候,德維特已經帶著他回到了神殿。特拉斐爾的人脈非常廣,但卻與神殿來往並不多,所以這消息並沒有傳到神殿當中,而法師與聖騎士雙方都完全沒有想到,墨菲的弟弟會被一位聖騎士撿到並且收養。

聽說這個消息之後,德維特立刻就確定特拉斐爾一定知道關於亞摩斯身份的線索,便帶著亞摩斯一同去尋找法師。

沒有直接拜訪法師塔,而是將法師越到那卡倫見面,德維特也有自己的考量——亞摩斯的身份十分敏感,而特拉斐爾是出於什麼目的要尋找他德維特也不清楚。所以,如果特拉斐爾要對他們做出什麼不利的事情,在特拉斐爾掌握著絕對掌控權的法師塔中德維特將會處於一個非常不利的地位,但若是在沒有任何法陣加持的旅館當中,就算帶著亞摩斯不便與法師交手,他要全須全尾的離開還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當然,這種考慮他並沒有直接對特拉斐爾講出來。

聽完德維特的敘述,特拉斐爾對亞摩斯就是墨菲的弟弟這件事更加深信不疑。但僅僅是他認定還是不夠的,重要的是要讓墨菲確認亞摩斯的身份。最簡單的方法莫過於把聖騎士和亞摩斯直接帶回法師塔,但是——特拉斐爾看向仍然如同一支出鞘的利劍那樣,滿身戒備地站在窗邊的德維特——這卻是最不可能的辦法。他可沒能力將這樣一個強大的高階聖騎士用強硬的手段帶回法師塔。

略一思考,特拉斐爾就想到了另一個更加合適的方法。

“您還記得幾年前,您曾經在這裡打傷了一個惡魔嗎?”特拉斐爾問道。

“我當然記得這件事,而您當時還將那惡魔的血樣帶了回去。”德維特說道。

特拉斐爾點點頭:“是的,從那些血樣上面我發現了一些很有趣的現像,是關於惡魔對人類所產生的影響方面的……”說到這裡,法師的目光移向了躲在聖騎士鬥篷下面的亞摩斯。

注意到法師的視線,德維特立刻將鬥篷緊緊扯住,低聲喝道:“我不會讓你將他帶走的。”

“不,我沒有說要將他帶走。”特拉斐爾笑著搖了搖頭,看起來毫無威脅,“我只需要采集一點血樣,就能確定他的身份。”

“血也不行。”德維特想也沒想就立刻拒絕了他,“你們法師用血能做到的事情太多了,我無法相信你。”

“我想你可能對法師有一些誤解,並不是所有施法者都會使用以血液為媒介的法術……這種法術通常只有那些最邪惡的施法者才會使用。但請你相信我,我並不在他們之列。”特拉斐爾依舊溫和地笑著,見德維特完全沒有一點被說服的反應,他便繼續說道:“如果您依舊不信任我,那麼我可以和您訂立一個契約。我發誓,我絕對不會使用這些血液,做出任何不利於你們,或是有違您的意志的事情。”



☆、第102章 血樣

特拉斐爾主動提出簽訂契約的條件,德維特終於放下心來。契約不同於口頭協議,一旦訂立,即便是像特拉斐爾這樣的*師也無法輕易違反。

法師用法杖在地上畫了幾道,念出一段拗口的咒語之後,他輕聲說出答應聖騎士的那些條件,說完後他報出了自己的名字,原本空無一物的地面突然浮現出一個發著幽暗藍光的法陣。這時德維特也說出了自己的名字,話音剛落,那法陣便旋轉起來,逐漸縮小成了一個光點,分別沒入了聖騎士與法師的額頭。

契約這便算是訂立成功了。

“現在,可以讓我取血了嗎?”特拉斐爾問道。

德維特點點頭,走到特拉斐爾身邊後將鬥篷掀開,露出了緊緊摟著他大腿的亞摩斯。

小男孩將頭抵在聖騎士的腰上,見自己突然暴露在法師面前,還頗為不安地往德維特身後躲去。

低頭看著自己的養子,德維特周身冷冽的氣勢也柔和了起來,他鼓勵地拍拍亞摩斯的頭,說道:“別害怕,我在這裡。”

“我只是取幾滴血,不會弄疼你的。”特拉斐爾也在一旁安慰地說道。他邊說著,邊從自己懷中取出一只手指長短的小水晶瓶,向德維特與亞摩斯兩人示意需要的血量真的不多。

亞摩斯抬起頭看向德維特,見聖騎士沒有再出言反對,他這才扭頭看向法師,睜大了水汪汪的紅眼睛,怯怯地問:“真的不疼嗎?”

“真的,”特拉斐爾柔聲說道,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具有親和力與說服力,“我甚至有辦法不弄破你的皮膚。”

亞摩斯吸著鼻子,過了好一會才終於癟著嘴點點頭:“好吧,那我就相信你一次。”

他向特拉斐爾的方向走了一步,但一只手仍然緊緊地拽著德維特的褲子。他向法師抬起另一只手,伸出了一根手指。他雖然剛剛才說相信特拉斐爾,但看著法師的眼神還是充滿了不信任。

特拉斐爾向如臨大敵的父子二人走去,在亞摩斯面前蹲下來,用法杖的寶石輕觸男孩的指尖。一道紅光一閃即逝,這時被握在法師另一只手中原本空無一物的水晶瓶中突然憑空出現了小半瓶猩紅的血液。

“好了,你看一點都不疼……”特拉斐爾移開法杖溫和地說道,但當他將視線從亞摩斯的指尖,移向他的臉時,特拉斐爾卻突然愣住了。

亞摩斯正一臉好奇地低頭盯著自己的指尖看,他柔軟的劉海垂了下來,從頭發的空隙之中正好能看見他額頭上的那兩只小小的犄角。

大概是法師看著亞摩斯出神的時間過於長了一些,德維特發出一聲重重地咳嗽升,同時將亞摩斯往自己身後攏了攏。

特拉斐爾也因此回過神來,他拄著法杖站起身,將那個裝著亞摩斯血樣的瓶子收進空間,卻又取出了一個新的瓶子,對一副打算送客模樣的德維特說道:“請讓我也取一點您的血樣吧。”

當聖騎士講述他的經歷的時候,特拉斐爾並沒有忽略他所說的,在他身上發生的變化。要知道比起德維特與亞摩斯相處的時間,特拉斐爾和墨菲在一起的時間還要更久一些。但聖騎士所說的那些變化,法師身上卻一件都沒有發生,特拉斐爾的身體還是和遇見墨菲一樣,幾乎可以成為孱弱。

雖然不能排除其中有聖騎士所學的法術與法師不同的因素,但為了保險起見,特拉斐爾還是決定取一點聖騎士的血回去分析一下。

“你剛剛可沒有說你還需要我的血樣。”聖騎士有些警惕。

法師從容地笑道:“但是您難道不好奇,在您身上發生了什麼嗎?如果惡魔真的會對人類的身體產生什麼影響,您難道不想知道自己的體質變成什麼樣了嗎?”

顯然德維特對自己身上發生的變化也相當在意,所以當他猶豫了一會之後,還是答應了特拉斐爾的請求。

用同樣的方法取了一些德維特的血,見聖騎士與惡魔這對奇怪的父子組合並不怎麼歡迎自己,特拉斐爾便不再多停留,騎馬回了法師塔。

回到法師塔時晚飯時間剛剛開始,但特拉斐爾現在根本顧不上吃飯,拉著正在餐廳進食的墨菲就進了研究室。

看著兩手空空的法師,墨菲有些擔憂地問道:“沒能把那孩子帶回來嗎?”

特拉斐爾搖搖頭:“沒有,聖騎士非常關心那孩子,不肯讓他跟我一起離開。但是我感覺那孩子身上的氣息和你非常相似。”

說完,特拉斐爾便取出了那兩瓶血樣,將其中一瓶遞給了墨菲。

拔開塞子,一股熟悉的氣息頓時就溢滿了整間房間。墨菲一下將蓋子塞了回去,緊緊攥住那只小小的水晶瓶,臉上浮現出興奮的神色:“沒錯,我能感受到,他肯定就是我弟弟。”

墨菲轉頭看向特拉斐爾,雙眼亮晶晶的:“我們什麼時候去帶他過來?”

“明天吧,我今晚還要分析另一份血樣。”特拉斐爾說,“不過我覺得你要把亞摩斯——這是德維特給他起的名字——帶走可沒那麼容易,除了德維特把他看得特別緊之外,他也相當依賴德維特。”

“一個惡魔居然會依賴聖騎士?”墨菲的臉色變得非常古怪。

“不僅是這樣,亞摩斯出生不久就被聖騎士帶回了神殿,從小在那裡長大。我記得你接觸到光明神殿的那些光明氣息,就會非常難受,但是他卻並不會被那些聖光傷害,你知道原因嗎?”特拉斐爾問道。

“這很正常,”墨菲對法師解釋道,“惡魔在成年之前,都不會表現出太多的惡魔特質,比如獨屬於惡魔的氣息,或是對黑魔法的親和度以及對光明法術的排斥。所以那些非攻擊性的光明系法術無法傷害到他,不過也不會給他帶來什麼益處就是了。”

特拉斐爾點點頭,繼續問:“我記得他從出生到現在,也才只過了四年左右,但是我昨天看到他的時候,他就已經這麼高了。”法師伸出手比劃了一個高度,“人類的幼兒要到七八歲才能長到這個程度,這也是因為體質不同的原因嗎?”

“當然,魔界的環境可是比這邊差得多。所以幼崽出生之後的前幾年長得很快,這樣才能擺脫柔弱無力的狀態。但到成年之後,成長的速度便會降下來,好讓自己盡可能長久的保持在力量最旺盛的青壯年時期,直到臨死前,才會迅速衰老。這都是為了保證最大限度的在魔界生存下去,畢竟那些生長周期緩慢、衰老速度太快的血統早就滅絕了。”墨菲說。

墨菲說話時特拉斐爾一直在看著他光潔的額頭,回想著亞摩斯的模樣,特拉斐爾終於忍不住問道:“為什麼亞摩斯額頭上有角,你卻沒有呢?”

聽到這個問題,墨菲一下捂住自己的額頭,但馬上就若無其事地將手放了下來:“我,我當然有角……只不過我將它們隱藏起來了。畢竟頂著雙角在大陸上活動也很不方便吧!”

想像著墨菲恢復了紅眼,頭頂雙角對自己邪邪地笑著的模樣,特拉斐爾發現自己胸口有點發熱,因此他忍不住追問道:“你們惡魔都有角嗎?你們的角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變大嗎?”

但墨菲這次卻回答得沒有那麼爽快了,他突然湊到了特拉斐爾身邊,問道:“你剛剛說另一份血樣?什麼血樣?”

特拉斐爾正在將一個直徑約十公分的小型水晶盤從架子上取下來,他看了湊過來的墨菲一眼,對他突然轉移話題的行為有些不解。但那也並不是什麼非常重要的問題,所以他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對他晃了晃手中那個裝著聖騎士血樣的瓶子說:“就是這個。”

墨菲跟著法師走到桌子邊上,看著他把盤子放在桌面上,然後拔開那只水晶瓶的塞子,將瓶中的血樣倒入盤中。就在這時,墨菲聞到了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氣息,於是他問道:“你還遇到其他的惡魔了嗎?”

聽見墨菲的問話,特拉斐爾手中的動作頓了一下,“惡魔?”他問道,低頭看向盤中的血樣,“你是指這份血樣嗎?”

“是的。”墨菲說,他將手中那只裝著亞摩斯血樣的小瓶子揣進懷裡,走到特拉斐爾身邊,湊近盤子聞了聞,抬頭看著特拉斐爾說道:“雖然味道不是很純淨,但肯定有惡魔的血統,這一點我是絕對不會弄錯的。”

“但這是聖騎士的血……”法師有些愕然。他將視線從墨菲身上轉移到盤子裡,過了好一會他才低聲,自言自語一般地說道:“這下事情可變得有意思多了。”



☆、第103章 血統

時間在魔法晷的分秒跳動中緩緩逝去,太陽接近地平線,天際的.乳.白和墨色的夜空將籠罩在大地上方的蒼穹染成一片深藍。

夜不知不覺的逝去,對此毫不知曉的世界還尚在沉睡之中時,特拉斐爾便敲響了墨菲的房門。門很快從裡側被打開了,門後的墨菲已經整裝梳洗完畢,顯然已經等了好一會。

看著站在門後雙眼發紅的特拉斐爾,墨菲露出不贊同的神色:“你果然沒有好好休息。”

“別說傻話,”特拉斐爾示意墨菲跟上後轉身就走,“我還是睡了一會的。”

昨晚當得知聖騎士居然連血統都發生了改變之後,特拉斐爾的第一反應就是他與惡魔相處得太久,因此身體在日常的量變的積累之中發生了質變。但很快他自己就發現這個結論根本站不住腳——與惡魔相處得更久的他自己還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類呢。

這時墨菲的一句話點醒了他:“我不覺得與惡魔相處能使一個人類發生如此大的變化,也許在聖騎士的身上本來就隱藏著什麼秘密。”

找到了方向的法師立刻就進入了學術狀態,他用傳送術將自己送去了書房,推著他那把裝有滾輪的梯子在占滿了兩面牆的書架前一本接一本不停地翻找起來。

“我想起來了,我好像看過類似的記載……”他只匆匆地對追著他趕過來的墨菲解釋了這一句,便一頭扎進了堆積成山的資料之中。

專心於研究的法師相當專注,時間對他來說都完全失去了意義,墨菲毫不懷疑,如果某天他遇到了什麼令他著迷不已,又無法解開的謎題,他一定會因為長期不睡覺、不飲水、不進食導致身體超出負荷,最終死在這間堆滿了他智慧來源的房間當中。

特拉斐爾進入了完全忘我的境界,但墨菲沒有。惡魔緊緊地盯著掛在牆上的魔法晷,到了他認為該休息的時間,便對坐在梯子上,飛快地翻著手中的書籍的法師說道:“你該休息了,你有足夠的時間,明天再來看書也是一樣的。”

然而他的叮嚀在專注的法師耳中便成了嗡嗡作響的噪音,在墨菲將這句話翻來覆去重復了好幾遍之後,特拉斐爾干脆伸手在空中一招,原本靠著梯子放在地上的法杖突然從原地消失,下一刻就出現在了他的手中。法師將自己忠誠的法杖在空中畫了一個不規則的弧度,低聲念了一句咒語。緊接著,毫無准備的惡魔就發現自己正身處房間當中——這甚至不是特拉斐爾的房間,而是那個他剛來法師塔時,法師讓他選擇的房間。

意識到自己被趕了出來,墨菲疾步走到門邊,擰著門把往外拉——看來他必須要用點強硬的手段把特拉斐爾從書房裡帶出來了,如果就這麼放任法師一個人待在那裡,不用想,特拉斐爾必定在找出他想要的答案之前都不會休息。

但任憑墨菲怎麼拉扯門把,那扇門都紋絲不動,甚至連那在墨菲眼裡不堪一擊的薄薄的門板都沒有絲毫晃動。比起門被鎖上,更像是空間都凝固住了。墨菲快步走到窗邊,試著推了一下窗戶,果然窗戶也像門一樣死死地被固定了起來。墨菲的臉色一下變得難看起來——他不僅被特拉斐爾從書房中驅逐了出去,還被他關在這間房間裡了!空間法術,這可是特拉斐爾的拿手好戲!

在房間裡糾結了一夜之後,特拉斐爾終於來解除了他房間的限制。

跟在眼眶因為熬夜而發紅,臉上卻因為找到了答案而顯得毫無倦色的法師身後,墨菲那股憋了一晚上的怨氣也慢慢地消彌於無形了。這種專注起來就不管不顧的勁頭,正是特拉斐爾對他的吸引之處啊。就算法師現在依舊不愛惜身體,但他卻能將自己的生命透過兩人的契約分享給對方。這樣想著,墨菲頓時安心了不少。

當陽光終於變得刺眼,城市也開始蘇醒的時候,特拉斐爾與墨菲兩人已經抵達了聖騎士落腳的旅館。

特拉斐爾伸出手在房間的門上輕叩了幾下,原本安靜的房間裡發出一陣騷亂的聲響。就在法師默默感慨這旅館的隔音性真差的時候,聖騎士的聲音從門裡傳了出來:“誰?”

“是我,”法師說道,“特拉斐爾。”

門裡安靜了一會之後聖騎士才再次說道:“門外有兩個人的氣息,誰和你在一起?”

聽見聖騎士的問題,特拉斐爾與墨菲對望一眼,兩人同時看見了對方眼中的詫異——聖騎士的感官居然已經靈敏到了這個程度。

“是我的學徒。”特拉斐爾高聲答道,像是怕德維特不開門似的,他接著說道,“我昨天取走你們的血樣,在昨晚已經得出了結果,你不請我進去,難道要讓我在門外和你談論這件事嗎?”

結果他的話音剛落,聖騎士就一把將門拽開了。

“進來。”德維特低聲催促道,同時挪開身子給他們讓出一條通路。在兩人進門時,聖騎士審視的目光緊緊盯著墨菲不放,像是要在他身上鑽出一個洞來。而亞摩斯則和昨天一樣,躲在德維特的身後,讓鬥篷遮住了他大半個身子。但與昨天面對特拉斐爾時的警惕不同,這次他探出半個頭來,好奇地看著跟在法師身後的墨菲。

墨菲自然也看見了他,但在聖騎士如有實質的目光之下,他沒能做出任何動作。

直到兩人都走進門,聖騎士將門重重地關上,轉身看向特拉斐爾,說道:“你現在可以說了吧?”

然而特拉斐爾並沒有馬上回答他,反而先掏出了法杖,又取出了幾塊顏色各異的寶石。

“稍等一下。”特拉斐爾一邊說著,一邊將那些寶石以某些規律擺放在房間的四角,接著有節奏地揮動了幾下法杖。法杖上的淺綠色寶石和地上散落的寶石同時發出瑩瑩的光芒,等這些彩色的光線逐漸消彌之後,法師這才收回法杖,說道:“這是一個隔音的法術,我想我們接下來要討論的話題,如果傳出去,對我們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沒有好處。”

在德維特愈發犀利的目光中,特拉斐爾依舊神色自若:“昨天你曾問我為何要尋找亞摩斯的下落,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

他說完,便將手搭在了站在他身邊的墨菲的肩膀上。墨菲扭頭看了他一眼,見法師輕輕地點了下頭,便卸去了加在身上的偽裝,露出了緋紅的雙眼,同時也釋放了一絲惡魔的氣息。

感受到那一絲氣息,德維特的雙眼頓時睜大了——這氣息他曾在四年前接觸過一次,而在過去的四年當中也曾無數次的盤繞在他的每一個夢魘裡。他立刻便認出了墨菲,正是那個曾與他交過手的惡魔。

聖騎士馬上往前跨了一步,將亞摩斯完全擋在他的身後,同時一伸手抽出了懸掛在腰間的長劍。但那卻再也不是那把曾陪他度過了二十多個年頭的,有著被大主教親手刻下的魔紋的,充滿神聖力量的長劍了。那是一把再普通不過的長劍,只用兩個銀幣就能在鐵匠鋪買到。但特拉斐爾相信,這把隨處可見的長劍在聖騎士手中,也一樣能爆發出巨大的威力。

“你先不要著急。”特拉斐爾伸手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走到了對峙中的前聖騎士與惡魔中間。

但這並沒能讓德維特冷靜下來,聖騎士目光如炬地盯著特拉斐爾,質問道:“原來你就是那時的黑袍法師!我真是沒有想到,名滿天下的*師,居然也會選擇墮落!”

對於德維特帶刺的話語,特拉斐爾尚未作出什麼反應,墨菲就先沉不住氣了,他一把將特拉斐爾拉回自己身邊,不甘示弱地回望過去:“有著惡魔血統的你,有什麼資格指責別人?”

義憤填膺的聖騎士沒有能第一時間理解墨菲的話,他愣了一下,將那句話再在腦子中過了一遍,才將其完全消化。於是心中尚存對光明神眷戀的前聖騎士,頓時被這句話所包含的信息砸了個措手不及。

“你,你說什麼?!”德維特結結巴巴地問道,很快他就回過神來,用更加凶狠的表情說道:“你以為用這種話,就能擾亂我的神智嗎?惡魔!”

但從他發白的臉色,和顫抖的劍尖,任誰都能看出他是色厲內荏。

特拉斐爾沒有掙脫墨菲握著自己胳膊的那只手,轉頭對德維特說道:“墨菲沒有說謊,德維特先生,雖然您的血樣並沒有散發出明顯的邪惡氣息,但那確實是有著惡魔的血統。我明白您一時可能無法接受,但很遺憾,這就是事實。”

“不可能!”德維特說,“我的父母全都是人類,而我也從小在神殿長大……”

“有一種現像,叫做‘返祖現像’,不知您是否聽說過。”特拉斐爾解釋道,“在某些生物的體內可能存在另一物種的血統,只不過非常稀薄,甚至完全無法表達出來。但如果這種血統是非常強勢的血統,那麼在某種刺激之下,則很有可能會被激發,從而吞噬這個生物原本的血統,取而代之。這種現像,以前並不是沒有發生過。我能找得到的,普通人類在成年後的某一天突然變成精靈,或是作為寵物養大的普通動物突然變成魔獸的例子,就有不下二十例。”

“你有什麼證據嗎?”德維特問道,好像如果特拉斐爾拿不出令他信服的理由,他就會馬上撲上來撕碎他的喉嚨。

然而,打碎他心中尚存的一絲僥幸的,是特拉斐爾毫不遲疑的點頭:“是的。”

法師從懷裡掏出兩只小瓶子,正是裝有德維特與亞摩斯兩人血樣的水晶瓶。他將瓶塞拔開,將瓶子放在位於房間正中央的桌子上。

“證明兩份鮮血源於同一物種的法術,是一種非常基礎的入門級法術。”特拉斐爾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法杖分別在兩個瓶子上分別敲了一下。頓時,瓶中的血液如同沸騰一般翻湧了起來。兩個瓶子中的血液越翻越高,卻不是無規律地翻滾,而是像浪潮一樣一下一下拍打著瓶身。而它們所拍打的方向,正是另一只瓶子的方向。

這時,一陣奇異的香味從兩只瓶子中冒了出來,溢滿了整間房間。那香味說不上多好聞,卻令在場的三位有著惡魔血統的成員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非常的舒心感。

特拉斐爾收回了法杖,香味卻久久沒有散去。

“我想每一個施法者都會接觸到這種法術,作為一個有著很深的魔法素養的,前高階聖騎士,我想您應該也曾見識過它。”特拉斐爾開口,打破了房間中的靜謐。

德維特一言不發,但他青白的臉色,卻替他給出了答案。



☆、第104章 血緣

德維特出生在一個非常普通的家庭裡,他曾有一個獵人父親,和一個賣花女母親。他們在德維特十歲的時候,因為戰亂而永遠地與他分離。年幼的德維特被路過的聖職者帶回了神殿,那之後,神殿就是他唯一的歸宿。

他用了不到二十年的時間,成為了神殿十二位高階聖騎士之一,一時間德維特風頭無二,他被人稱作“神殿的金色榮耀”,名聲響徹整片大陸。

曾經如此蒙受神眷的德維特,從未想過自己的人生有一天會遭受這樣的巨變。雖然在祭祀亞沙告訴他占蔔結果的時候,他就已經預想過各種無比糟糕的情形,但也沒有一樣,是這樣……令他的整個人生觀都發生了毀滅性的打擊。

眼看著德維特的心情變得越來越沉重,特拉斐爾開口說道:“我將這些告訴你,並非是想要打擊你,或是來以此要挾你,畢竟我也將我的底牌告訴了你。”

德維特從思考中回過神來,轉頭緊緊地盯著他。見吸引了前聖騎士的注意力,特拉斐爾便繼續說道:“我只是想讓你明白,我們如今正處於同一立場,你大可不必對我們抱有如此深的敵意。”

“同一立場?”德維特瞪著眼睛反問道,“你是想說,我現在也變得像你們那樣邪惡了嗎?不!特拉斐爾·斯特林,我就算身份發生了改變,我也不會和你們這種家伙為伍!”

墨菲看上去有些不快,但特拉斐爾並沒有被他激怒:“如果你的立場真的這樣堅定……”他說著,用法杖遙遙指向在德維特身後,露出半個腦袋的亞摩斯。德維特立馬上前一步,將男孩擋得嚴嚴實實。

笑容浮現在法師的臉上,他說:“那你為何會在發現他的身份之後,便從神殿不告而別呢?別忘他,他也是生而邪惡的惡魔啊。”

“不是這樣的……”前聖騎士的表情變得非常掙扎,他想要反駁法師,卻發現自己根本想不出什麼有說服力的話。

見話題突然轉移到自己身上,亞摩斯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他卻能感受到德維特的糾結,他小心地扯了扯德維特的鬥篷,喊了一聲:“德德?”

這一聲呼喊,終於讓德維特從自我折磨中釋放出來。他轉過身將養子摟在懷裡,低聲安慰道:“沒事的,我在這裡……”同時,他的心思也終於明朗起來——特拉斐爾說得並沒有錯,他在知道亞摩斯的身份之後首先想到的並非將其消滅,反而偷偷地帶著他離開了神殿。這本來就是一種背叛,而背叛了神殿,對他這種教徒來說,就意味著墮落。他這樣的墮落者,與惡魔相比也好不到哪裡去了。

想通了這些,德維特的心情也重新沉靜了下來,他回過頭看向法師:“你現在可以說了嗎,你一直在尋找亞摩斯,究竟是為了什麼?”

“很高興我們能達成共識。”特拉斐爾說,他的表情再次變得嚴肅起來。他在桌邊的矮凳上坐下,便將自己召喚了惡魔,並於其簽訂契約,於是一直在幫助墨菲尋找弟弟的事情說了出來。

特拉斐爾毫無保留的坦白令墨菲相當詫異,在來這裡的途中他曾與特拉斐爾協商過該如何向德維特說明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那時他曾主動建議特拉斐爾說,墨菲來到這裡是因為一場失敗的實驗。這樣一來雖然墨菲聽起來就像是個對可憐人類法師威逼利誘的邪惡惡魔,但特拉斐爾卻能洗白不少。那時特拉斐爾沒有接話,直到剛剛墨菲都一直以為法師是默認了這個建議,但他怎麼也沒想到,特拉斐爾原本就打定了主意沒有讓他背這個黑鍋。

能夠讓愛惜自己的名聲勝過生命的特拉斐爾做出這樣的犧牲,除了愛情之外,還能有什麼理由呢——墨菲堅定不移地認定了這個念頭,他看著法師的目光都熾熱了幾分。如果不是場合不對,他真想直接把特拉斐爾直接拉到床上去——雖然他對於場合之類的外界因素一點都不在意,但特拉斐爾肯定會生氣的,法師為了他做出這樣的犧牲,那麼他也可以為了法師做出讓步。

特拉斐爾被墨菲露骨的目光盯得頭發都要燒起來了,可面對神情變得越來越嚴峻的德維特,他還是硬著頭皮假裝鎮定地將事情完完整整地講述了一遍。

“所以你的意思是,亞摩斯就是這家伙的弟弟?”德維特一邊說著,一邊用他那猶如實質的鋒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墨菲。不得不說,血緣的力量的確非常神奇,雖然亞摩斯與墨菲的氣質截然不同,但在他們的身上仍然能尋找到不少相似之處。但這依然不足以令前聖騎士完全信服。

雖然德維特沒有明說,可特拉斐爾也能明白他的疑慮。法師哂然笑道:“這很簡單,依然能夠用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法術證明。”

特拉斐爾像昨天一樣取出兩只小瓶,放在桌子上,分別從墨菲與亞摩斯的手指上取出了一點血——這次特拉斐爾原本也想用和昨天一樣的方式取血,但德維特明顯慎重得多,他阻止了法師,從懷中掏出一把銀質的匕首,親自割破了亞摩斯和墨菲的手指。

為了徹底打消他的疑慮,特拉斐爾索性把驗證血緣的這一步也交給德維特了,這是一個像驗證血脈一樣基礎的法術,所以德維特也會使用。

但德維特施法就沒有特拉斐爾那樣簡潔了,他將兩只小瓶分別握在不同的手中輕輕搖晃,開始念出一段冗長的咒語,一時間房間裡所有的目光都鎖定在那兩只裝著鮮血的瓶子裡。

隨著念咒的進行,兩只瓶子也開始發出銀色的光芒。那光起初相當微弱,但隨著咒語越念越長,銀光也越來越明亮,等到咒語完全念完,那光幾乎要刺得人睜不開眼睛。

這種法術驗證兩人是否有血緣關系,是根據兩人的血液能否發光來判定的。而根據血緣關系的親疏遠近,發出光芒的亮度也會不同。如果關系很遠,那麼血液所發出的光就相當微弱。而像這種,血樣發出了令人無法直視的光芒,是只有一代直系親屬才能做到的。

這樣明顯的證據擺在眼前,德維特再也無話可說。直到兩瓶血樣的光逐漸熄滅,他都沒有將它們放下去。

前聖騎士臉上的表情難以言喻,似乎很悲傷,但又有一種解脫的慶幸在其中。

特拉斐爾能夠理解他的想法,事實上,此時法師的心情也差不多如此。但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該說的話也必須得說。特拉斐爾深吸一口氣,打起精神說道:“如果您沒有什麼疑慮了,那麼就跟我一起到我的法師塔吧,等我把他們送回去,事情就全部解決了。我建議您最好也跟著他們一起去魔界,以您現在的身份,繼續待在大陸實在是很危險。”

但德維特卻搖了搖頭,說道:“不……你讓我想一想……”

以為德維特不願讓他帶走亞摩斯,墨菲便有些著急地衝他喊道:“你想反悔嗎!”

特拉斐爾卻一下攔住了准備衝上前去的墨菲,說道:“沒關系,我們先走吧。”勸完了墨菲,他便扭頭再次看向德維特:“那麼我和墨菲就在雅度尼斯等著你,等你想清楚,你隨時可以過來。”

說完這些,特拉斐爾便帶著墨菲離開了。

等法師與惡魔走出房間,再也感受不到兩人的氣息之後,德維特那一直強撐著的脊背才漸漸彎了下來。他用手撐著桌子,好讓自己能夠站穩,緊緊盯著桌子上兩瓶法師沒有帶走的血樣,臉色陰沉得可怕。亞摩斯站在他身邊,年幼的惡魔直到這時還完全搞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卻能感覺到前聖騎士難得外露的脆弱。於是他走到德維特的身邊,踮起腳尖緊緊摟住前聖騎士的腰,輕輕拍著他的背,嘴裡小聲地說著:“德德不怕,我在這裡。”

過了一會德維特才反應過來,這是當亞摩斯難過或是害怕的時候,自己常用的安慰他的方法,這時卻被他用在了自己身上。一瞬間前聖騎士心裡充滿了說不出的欣慰與酸澀,他抬起仍然有些顫抖的手,緊緊將亞摩斯瘦小的身體按進自己的懷中。

而另一邊,墨菲與特拉斐爾之間就沒有這麼溫情了。

回到法師塔,剛關上書房的門,墨菲就忍不住抱怨道:“你當時為什麼要阻止我?如果德維特那個裝模作樣的家伙就這麼帶著亞摩斯逃跑,我們就找不到他了!天啊,我甚至沒有在他們身上下一個追蹤法術!”

特拉斐爾則冷靜得多,他站在一旁,看著墨菲一口氣說完,才開口說道:“你冷靜一點,如果德維特有離開的打算,在昨天他就已經走了。而且你認為他為什麼會來找我?”

“想知道亞摩斯的身份?”

“不,他離開神殿就是因為知道了亞摩斯的身份。他出現在這裡,就是為了將亞摩斯送走——送到安全的地方去,而那個地方,只會是魔界。”特拉斐爾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他沒有馬上跟著我們過來,不過是想要再和亞摩斯多相處一段時間罷了。”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特拉斐爾一直在注意著墨菲的反應。雖然他並不想承認,但他卻確實這麼希望著——起碼能從墨菲的身上看見不舍,或是與馬上要面對的永別相匹配的悲傷和眷戀。

但墨菲所做的,僅僅是恍然大悟一般拍了下額頭,驚嘆一聲:“原來如此!”

特拉斐爾抿了下嘴唇,壓抑著心裡一陣陣泛起的苦澀,覺得自己不能再待在這裡了,否則他說不定會做出什麼失態的事情來,想到這些他便立刻抬腿往門外走去。

“你去哪裡?”墨菲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特拉斐爾停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研究室,我得把開啟傳送陣的准備工作先做好。”

一具溫熱的身體卻在此時貼了上來,惡魔的低語在耳邊隨著呼吸一起灑在了耳邊:“那些東西就先別管了,我們先來做點別的吧……”

仿佛真的被蠱惑了一樣,特拉斐爾閉起酸澀的眼睛,放松身體也短暫地放空了腦子,整個人倚進了惡魔的懷裡。



☆、第105章 離開

和特拉斐爾所預料的一樣,德維特並沒有讓他和墨菲等太久。在他們把話說開後的第三天,德維特便帶著亞摩斯來到了特拉斐爾的法師塔。

因為種種無法宣之於口的原因,在這兩天中特拉斐爾幾乎沒有出房間一步,但他還是趕在德維特二人到來之前把需要准備的工作完成了。於是當德維特帶著亞摩斯走進法師那位於法師塔頂端的研究室中時,看見的便是布滿了整間屋子的所有牆壁、地板和房頂的法陣。

“你有幾分把握將他們安全送回去?”德維特終於說出了走進法師塔後的第一句話。

“如果沒有干擾的,九成。風險向當低,你對一個空間系的*師問出這種問題可是相當失禮。”特拉斐爾說道,他一只手拄著法杖,而另一只手則不著痕跡地扶著他此時仍舊無比酸楚的後腰。

德維特皺著眉頭看著法師,搖搖頭說道:“非常抱歉,我只是有些擔心。”

“多余的擔心,”一直站在特拉斐爾身後的墨菲發出一聲嗤笑,“我想對於做這件事,整片大陸上都找不到比特拉斐爾更可靠的人了。”

“你說的沒錯。”德維特嘆息一聲,他低頭看著牽在手中的養子,眼中的質疑都變成了柔情,周身的氣勢也柔和了起來。

亞摩斯也在此時抬頭看向德維特,兩人視線撞到一起,男孩便笑了起來:“德德!”

德維特跟著彎起了嘴角,看著養子乖巧的模樣,誰能想得到他居然會是個惡魔呢……前聖騎士摸了摸亞摩斯的腦袋,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向了墨菲。

他牽著亞摩斯走到墨菲面前,明明只有幾步路,他卻像是走過了半個世紀。

德維特再次低頭看向亞摩斯,男孩不明所以地看向他,目光中是全然的信任。前聖騎士心中滿是不舍,但最終他還是將亞摩斯的手,放進了墨菲手中。

他張開嘴似乎想叮囑些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身為惡魔的亞摩斯,自然是要交給惡魔撫養才是正確的。他居然將一個惡魔養在神殿中,現在想起來這件事還真是有些可笑。

從德維特手中接過亞摩斯柔軟的小手,那一瞬間墨菲感覺自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其實從他得知亞摩斯就是他的弟弟,一直到前一刻,他對於亞摩斯“弟弟”的身份都沒有什麼實感。而直到此時,“弟弟”這一刻板的概念才真正地在他心裡豐滿充盈起來。

血脈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議,這樣想著,墨菲蹲下.身平視著亞摩斯的雙眼:“你好,亞摩斯。我是墨菲,是你的哥哥。”

就算是懵懂的亞摩斯此時也終於感覺到了有一些不對勁,良好的教養讓他勉強回了一句“你好”之後,才急匆匆地轉過頭去看德維特:“德德,發生什麼了?他是誰?”

德維特忍不住又摸了摸男孩的頭:“他說的沒錯,他是你的哥哥,接下來他要帶你……回家。”

“那你呢?你也和我一起回家嗎?”亞摩斯問道。

前聖騎士一時啞然,過了一會才說道:“不,我不會去,你家對於我來說實在太過遙遠了。”

“那你不去,我也不回去了!”亞摩斯想也不想便說道。

德維特自然不會讓他繼續留在這片你對他來說過於危險的大陸,於是他板起了臉,用難得的嚴厲的語氣地說:“聽話!亞摩斯,和他一起離開。”

“不!”一直乖巧的男孩此時卻格外叛逆,委屈的眼淚瞬間從他的眼睛裡溢了出來,“我不想和你分開!”

即使是墨菲,看到這樣的場面也感到有些棘手,他站起身看向德維特:“以你現在的情況來說,跟我們一起過去,或許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