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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美食大亨 BY 尋香蹤(上)

攻:海軒
受:于路

美食大亨海軒一朝醒來,變成了三無人員——全無記憶、身無分文,還無身份證明。
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海軒巴住了勤勞善良的小攤販主于路,從此有吃有穿有床睡。
于路是個實誠青年,撿到三無人員之前,他的人生目標是還債、養孩子,撿到之後,就變成了還債、養孩子、飼養三無人員,歹命啊!
三無人員還很不好飼養,嫌這個鹹了那個老了。白吃白喝還嫌東嫌西,有本事自己來!
美食大亨變身為小攤夥計,且看他怎麼抓住食客的胃、抓牢飼主的心。

本文又名《美食大亨落難記》,《乞丐王子》。

內容標籤:都市情緣 美食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于路,海軒 ┃ 配角: ┃ 其他:美食,尋香蹤,日更

現代 失憶廚藝卓群攻X堅韌略聖母受 攻帶受發家致富 美食 HE


  那個男人在於路的攤子前溜達好幾圈了,走過去,往左不到二十米遠,又折返回來,往右走過不到二十米遠,再折返,像個鐘擺一樣精准,來回搖擺著,眼睛則不斷盯著他的攤子看,但就是不過來。
  于路覺得那個男人非常怪異,他提起了警覺性,該不會是來討債或者尋仇的吧?趕緊四處看了一圈,叫了一聲在早點攤附近玩耍的侄兒:“阿冰,不要跑遠了,趕緊回來吃飯!”
  四歲大的小豆丁於冰站起來,將手裏的小石子扔了,小手往身上撲了撲,跑過來:“阿伯,我餓了,要吃粿條。”
  于路說:“去洗手。吃炒的還是煮的?”
  於冰用袖子揩了一把鼻涕:“要粿條湯,要放很多魚丸,這麼多。”他還用兩隻胳膊努力在空中劃了一個圓圈,表示魚丸數量之多。
  于路沖著於冰揚起了手,威脅他:“臭小子,不要用袖子擦鼻涕,下次再擦,我抽死你!你弄那麼髒,誰給你洗?”
  於冰沒把他的威脅當回事,蹦蹦跳跳洗手去了。
  這個時間已經快九點了,吃早點的客人也少了,還有一對情侶在吃粿條湯。平時的老主顧都來過了,于路估計沒什麼人來了,便煮了兩碗粿條,給自己一碗,侄兒一碗。煮好後,他又抬頭去看剛才那個行蹤怪異的男人,已經不見了,他扭頭四下裏搜尋一圈,發現那人正和於冰蹲在水龍頭邊。于路臉上神色一變,扔了手裏的東西趕緊沖過去,像母雞護崽一樣,將於冰抓起來護在自己身後:“你是什麼人?想幹什麼?”
  那個男人仰起頭來,這人長了一張輪廓分明的臉,濃眉挺鼻,倒是一副好相貌,消瘦的臉龐濕漉漉的,下巴還在滴水,只是額頭上有很大一塊青紫色的淤青,左眉角到眼皮那兒有一條三公分長的鮮紅傷疤,還是新傷,使他顯得有些戾氣。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烏黑的眼珠疑惑地看著于路。
  于路看著對方,有些氣短,他咽了下口水,喉頭滑動了一下,護著侄兒慢慢往後退:“你到底是誰,想幹什麼?”這人不會是大弟于林的仇人吧,那個混賬東西,盡給自己惹麻煩。
  男人開口了:“老闆,招工嗎?”
  聲音有點含混不清,像是大舌頭,但是于路聽清楚了,他差點滑倒在地,這整的是哪出,自己一個街邊的小攤子,還用得著招工!要是能找得起工人,他還用在街邊擺攤!他扔下*的兩個字:“不招!”說罷拉著於冰匆匆地離開。
  被拒絕的男人看著于路的背影,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珠,眼神黯淡了一些,又在水龍頭下洗了把手,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肚子裏響起了不合時宜的“咕——”一聲長叫,他彎下腰,開了水龍頭,猛灌了幾口自來水進去,似乎這樣能夠緩解胃壁痙攣引起的痛感。
  于路也聽見了那聲響,腳步頓了一下,於冰舉著雙手說:“阿伯,我手還沒洗乾淨!”
  于路只好拉著於冰回到攤子邊,舀了桶裏的水給侄兒洗手:“趕緊去吃粿條,給你放了好多魚丸。”
  於冰吸著鼻子,樂顛顛地去了。小小的人兒才剛比桌子高那麼丁點,手腳並用爬上凳子,跪伏在上邊開始吃早餐。透亮滑爽的粿條,熱騰騰的漂著油花的清湯,炸得金黃噴香的蒜蓉,還有白胖滾圓的魚丸,再綴著幾片碧綠的枸杞葉子和幾粒碧綠的蔥花,令肚子餓了的小於冰胃口大開,他埋頭唏哩呼嚕先喝了一口湯,張嘴讚歎:“超爽!”這孩子正在學話,小人兒說大人話,聽著特別有意思。
  于路自己也洗了手,過來吃早飯,吃完早飯就該收攤了,回去準備一下,上午十一點左右再出攤,來賣蠔烙。
  於冰呼哧呼哧吃了幾口,吞下一個魚丸子,兩個黑亮亮的眼珠子轉來轉去,然後小聲地對於路說:“阿伯,那個人是不是餓了?”
  于路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先前看見的那個男人正在馬路牙子邊坐著,上半身伏在腿上,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前方,那兒有兩條野狗在翻搶垃圾堆裏的食物殘渣。
  于路嚴肅地說:“吃你的飯,不要管那麼多!”他說這話的時候,那個男人正好扭過頭來,直直地撞進于路的視線中,于路跟他對視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先敗下陣來,收回了視線。他心裏想,這人到底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怎麼來向自己找工作,那麼多店鋪不去,跟自己一個小販找什麼工作啊,實在是古怪。真的不是別有居心?
  於冰一會兒又說:“阿伯,那個人好可憐,都沒有飯吃。”
  于路說:“你怎麼知道人家沒有飯吃?”
  於冰一本正經地說:“我昨天就看見他了。”
  于路皺著眉頭:“你在哪里看見的?什麼時候?”
  於冰說:“我昨天在阿榮家裏玩,看見他阿公在罵那個叔叔是叫花子,還讓他滾蛋。”
  于路詫異地扭頭去看那個男人,天藍色的襯衫,深灰色的西裝褲,腳上還穿著一雙皮鞋,相貌堂堂,哪里像個乞丐,看衣著打扮根本就是個都市白領,不過仔細一看,身上確實有些髒,像是幾天沒洗澡沒換衣服了。這人到底是怎麼回事,被搶劫了?看起來有點像,臉上還有傷,那就應該去報警啊,再不濟也該去打電話叫家人朋友來接啊。
  於冰仰頭望著于路:“阿伯,我們給那個叔叔飯吃吧。”
  于路看著侄兒純真善良的眼神,心裏歎了口氣,你知道同情別人,有誰來同情我們呢。但是又不忍心讓侄兒失望,唉,就當日行一善吧,想到這裏,起身去下粿條。東南一帶的人將用米粉、麵粉或者紅薯粉製成的食品都叫“粿”,粿條是用米粉等調成漿或蒸或烤出來的薄片切成的。
  于路看見於冰放下筷子,麻溜地下了桌子,然後邁著小碎步跑到那個男人身邊,不知道說了句什麼,那個男人抬起頭向于路看過來,于路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低頭看著肉丸子差不多了,這才將粿條放進水裏,待水一翻滾,就撈了出來,撈上肉丸子,又放了枸杞葉子,撒上蔥花,澆上湯汁和蒜蓉,滿滿一大碗,端到桌上。
  於冰還在和那人說話,沒有過來的意思,于路只好走過去,說:“我不招工,請你吃個早飯吧。”
  那人側仰著頭看著于路:“我幹活,不要錢,給飯吃就行。”說話語速很慢,口齒依舊含混不清。
  于路看著對方的眼神,並沒有半分乞憐的意思,只是在徵詢自己的意見,他心下有些奇怪,這人的氣質怎麼看都不像是個乞丐啊:“你怎麼了?為什麼不回家?”看他年紀也是個成年人了,應該不會比自己小,不至於這麼大年紀還離家出走吧。
  那人努力皺起眉頭,然後又低下頭去:“不知道,忘了。”
  于路心下更狐疑了:“那你叫什麼?”
  那人抬起頭來,看著于路,嘴巴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只是搖了搖頭。于路臉上露出一個詭異萬分的表情,不會吧,這人是失憶了,還是腦子有問題?
  於冰在一旁說:“叔叔,吃飯。”
  于路才想起這回事:“先吃飯,一會兒再說吧。”
  那人終於站了起來,跟著于路走到桌邊,于路給他煮了一大碗粿條,裏面加了三個魚丸三個牛肉丸,滿滿一大碗,香氣嫋嫋,引得饑餓的人直吞口水。于路給他拿了雙筷子,他坐下來,看著于路,說了一聲“謝謝”,然後低下頭,先喝了一大口湯,然後夾了一個牛肉丸塞進嘴裏,囫圇吞了進去,噎得他直抻脖子。於冰看著他的狼狽樣子,樂得哈哈直笑。
  正在收拾碗筷的于路聽見於冰的笑聲,扭過頭來,看見那人被噎得一臉狼狽,眼淚都出來了。那人趕緊喝了口湯,摸著自己的胸口,打了個嗝,終於才把那個丸子吞下去,不過剛才噎的那下,也足夠他難受的了。不知道有幾天沒有吃東西了,肯定餓壞了。
  于路叫了一聲侄兒:“阿冰,過來幫阿伯。”說實話,他真有點怕這人是個瘋子,萬一突然發作,傷了於冰可就不好辦了。於冰聽見他的話,跑到于路身邊去了。
  于路也並不真讓侄兒幫忙幹活,他收了碗筷過來,那人已經吃了大半碗粿條了,速度雖然不慢,但是吃相並不難看,教養應該還不錯,當然,看他的穿著就知道了,衣服雖然髒了點,但並不是路邊攤買的那種貨色。比起相信這人是個瘋子,他更傾向於這人失憶了,瘋子一般不會跑到他們這個小島上來。是遭劫被打失憶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的同伴呢,不會是一個人過來的吧。
  于路收好碗筷過來的時候,那人已經吃完了,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可見是餓狠了。他看見于路端著碗筷,趕緊站起來,拿著自己的碗筷走過去。于路將碗筷全都放在一個大塑膠盆裏,舀熱水開始洗碗,那個男的卷起自己的袖子,蹲下來幫忙刷碗。
  于路抬了一下眉毛,沒有說拒絕的話,說實話,他也理解作為男人的的自尊,嗟來之食和勞動所得的意義是完全不一樣的。從這點上來看,他又覺得這人不會是個瘋子。
  於冰也擠過來湊熱鬧,被于路一巴掌把他的手拍了回去:“不要來玩水!”
  於冰說:“我幫阿伯的忙。”
  于路推著他,嚴厲地說:“趕緊到一邊玩去,別來添亂,昨天還打了我一個碗,你就忘了?”
  於冰仰著頭看天:“昨天我還沒長大,今天我長大了,不會打了。”
  于路好笑地搖了搖頭:“你要是一夜之間就長大了,我也就沒什麼難處了。”
  人們的孩提時代,總是想著一夜就長大了,長大了不受大人約束,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喜歡什麼就買什麼。但是真的有一天,那個曾經渴望長大的孩子終於夢想成真,一夜之間長大了,進入了一切都自主的時代,卻發現,一切都身不由己,舉步維艱,這個時候,他才知道,一夜長大並不是什麼好事,尤其是以世界崩潰為代價。
  于路想到這裏,不由得歎了口氣:“你個兔崽子,你懂個屁啊,長大有什麼好?”
  于冰在一旁舀水玩,說:“長大了有錢花。”
  于路忍不住笑起來:“誰給你錢花?”
  於冰說:“我自己賺,等我賺了錢,給阿伯花,給阿叔花。”
  于路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算你小子有良心,還記得阿伯。”
  那個男人一直在慢慢地刷著碗,沈默著,不時抬起頭來看看于路和於冰。于路洗乾淨碗,將碗收起來放在盆裏,然後將停在一邊的電動三輪車推過來,把鍋碗瓢盆煤氣灶之類的全都搬上三輪車,桌子和臺子則收起來,放在人家的屋簷下,用一張塑膠紙蓋起來,於冰蹦跳過來,爬上三輪車駕駛位:“回家啦,阿伯?今天我來開車。”
  “你會開個屁,邊上去點。”于路一屁股將小屁股擠到一邊去了。
  那個男人剛才一直靜默地幫忙,此刻看著于路,欲言又止。于路回頭看著對方,剛才還知道幫忙洗碗,應該不是個瘋子,要是的,此刻也沒發瘋:“你是不是來這裏玩的遊客?你原來住在誰家裏?你應該去找你的東西,然後跟你的家人聯繫。”
  對方搖頭:“我不知道,都忘了。”
  于路心說,忘得可真夠徹底的,怎麼沒忘記怎麼吃飯呢,他發現對方帶著渴望看著自己,伸手抹了一把額頭:“這種事你應該去找員警幫忙啊,派出所你去了沒有?”
  對方顯然有些驚愕:“派出所?”
  于路朝他招招手:“上來吧,先到我家去,回頭我空了送你去派出所。”

  ☆、第二章 還很能幹

  于路啟動電動車,悄沒聲息地就滑出去了。那個男人抱著于冰坐在於路旁邊,這三輪車前座雖然不窄,但是對兩個大男人來說還是有點窄了。于路將三輪車開得飛快,聞著對方身上的汗餿味,不由得扭曲著身體,儘量和對方保持著距離,於冰則興奮地用嘴巴給三輪車擬聲:“嗚——嗚——”。要是人人都能跟孩子一樣快樂無憂就好了。
  于路沒有直接回去,先跑了一趟菜市場,買了必須要的菜,又去賣水產的老黃那兒取前一天預定的生蠔。老黃說:“今天有你要的珠蠔,我說阿路,珠蠔個頭小,價格又貴,你不是自己吃,買來做生意的,幹嘛非要挑珠蠔?現在人都愛吃大個的蠔仔。”珠蠔是生蠔中種不算大的品種,肉質鮮美,但是生長期長,在追究經濟效益的今天,養珠蠔的人越來越少,價格自然也就貴。
  于路提著一大兜子生蠔,湊近嗅了嗅,老黃作勢拍了他一下:“從我這裏拿貨,什麼時候給你不新鮮的了?”
  于路笑嘻嘻的,也不多說,過稱給錢,對老黃說:“明天要還有,還給我準備珠蠔。”珠蠔雖然個頭小了點,但卻是做蠔烙最合適的原料,因為蠔太大了,同樣的火候就會有點生,吃起來有點子腥氣,本地人有不少愛那腥氣,覺得鮮,但是外面來的遊客並不都能接受。于路做久了生意,知道現在人嘴都叼著呢,一點點差別都吃得出來,食材的好壞直接影響生意的好壞,他的攤子生意一直還不錯,尤其吸引外來遊客,還有不少回頭客,就是得益於他在這些細節上的用心。
  他將生蠔放進車鬥裏,於冰又嚷嚷起來:“阿伯,我要吃蠔仔!”于路沒搭理他,開著車回家去了。
  回到家,車上的東西也沒怎麼卸下,只提了生蠔下來,他還要趕在十一點之前把蠔肉都取出來,這樣才能趕得及擺攤子。
  那個男人下了車,打量了一下于路的家,這是一所四間屋的磚頭平房,外牆被海風和海水的潮氣侵蝕得發黑,紅漆木門也剝落得難辨顏色了,房子很有些年頭了。家裏除了他們三個,好像就沒有別人了。
  于路將水倒進盆裏,看著站在院子裏的男人:“你隨便坐吧。我還有事要忙,下午才能陪你去派出所。”
  說完就去清洗生蠔,拿上開蠔的工具,開始忙活起來。男人看了一圈,然後走到于路身邊,看他嫺熟無比地撬開生蠔的殼,將白嫩肥腴的蠔肉撥到一個盆裏,連蠔裏的湯汁也完全不浪費。市場上有現成的蠔肉賣,于路不買蠔肉,一個是因為那包含了人工費,貴,其次是怕不夠新鮮。
  男人看了一會兒,說:“還有刀嗎?”
  于路本來全神貫注地做著手上的事,乍一聽見這話,刀子都偏了一下,沒插中地方,他停下來,抬頭看著他:“你會開蠔仔?”
  “試試。”男人朝他伸出手。
  于路將手裏的刀給他,然後又給了他一隻手套,那人左手套上手套,按著生蠔,右手將開蠔刀準確無誤地□□蠔殼之間的縫隙中,刀子靈活地轉了一個圈,將蠔殼就揭下來了,露出一個完美無瑕的蠔肉。這一氣呵成的動作,一看就知道是個熟手。
  于路點了一下頭:“不錯,你幫我吧,我另外找把刀來。”
  於冰從屋裏跑出來,湊到于路身邊:“阿伯,我要吃蠔仔!”
  于路瞪他:“你那天偷吃生蠔仔吃得拉肚子,花了我那麼多錢,你忘了?”
  “我今天不拉肚子了,就吃一個,好不好嘛?阿伯,求你了,讓我吃一個吧。”
  于路板著臉,不搭理他。于冰繼續扭股兒糖般在於路身上撒嬌:“阿伯,就一個,只一個。”
  于路被纏得不行,瞪圓了眼睛瞪他:“不聽話就給我滾蛋,再鬧就送你到你爸那兒去。”
  於冰果然安靜了,不再鬧騰:“那我要吃蠔烙。”
  “乖,中午給你吃蠔烙,不能吃生的。一邊玩去,別來搗蛋。”
  於冰踢踢踏踏著走了,于路又在後邊囑咐:“不要去水邊。”於冰已經跑得不見人影了。
  于路低著頭繼續開蠔取肉,對面那個男人的動作行雲流水一般,毫不滯澀,速度不比經常做慣這事的于路慢。于路便暗暗有點跟對方較上勁了,你一個我一個,比著取蠔肉。
  不知不覺就開了一半有多,于路趕緊停了下來:“行了,不用開了,夠了。”這東西要新鮮才好,晚上要用的下午再開,平時他一個人做,時間自然要得久,今天兩個人做,時間節約了一半還有多。于路看一下,剛剛十點,時間相當充裕,還可以在家做飯吃。
  男人停了下來,將東西放下,手套摘下來。于路說:“謝謝啊,沒想到你也會做這個。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男人皺起眉頭,半天吐出兩個字:“忘了。”
  得,于路徹底死心了,真是除了吃飯,別的都忘了。“我去做飯,要下午忙完了才能送你去派出所。”說完就朝廚房走去,又想起什麼來,站住了,“兄弟,你要洗個澡不?我給你找兩件換洗衣裳。”
  對方愣了一下,點了下頭:“謝謝。”
  于路是做餐飲的,雖然是個小販,但也還是很注重衛生的,這是餐飲業的基本。他想著中午去賣蠔烙的話,這人肯定也是要跟著自己一起過去的,總不能把個陌生人放自己家裏頭。這要過去了,他一身髒兮兮的,在自己攤子邊轉悠,讓他的客人看了多倒胃口。
  那男人比于路能高一點,估摸著1米8左右,跟小弟于南的身高接近,只是要壯一點,于路便給對方拿了一套于南的舊衣服:“澡堂子在那兒,太陽能的熱水器,放開就有熱水。”
  對方接過他的衣服:“謝謝。”
  于路去做飯了,平時他一個人取蠔肉,要忙到快十一點才能完,然後得馬上就收拾東西出攤去了,午飯都是一邊做生意一邊抽空做的,餓了就吃點蠔烙先頂會兒,通常要到下午一兩點才能吃得上午飯,于冰這孩子也跟著他養成了那個點吃午飯的習慣。
  于路打開冰箱,將蠔肉放進去保鮮,雖然已經是十一月份了,但是南邊還跟夏天一樣,氣溫太高了,稍不注意,東西就放壞掉了。
  于路將冰箱裏凍得跟棍子似的秋刀魚拿出來處理,準備做一道幹煎秋刀魚。秋刀魚稀爛便宜,三四塊錢一斤,味道微苦,肉比較粗,不過處理好了依舊很好吃。於冰就喜歡他做的幹煎秋刀魚,有秋刀魚的時候,小傢伙吃飯從不拖拖拉拉,總是將飯吃得乾乾淨淨的。
  雖然他們住在海邊,海產品極其豐富,價格也便宜,當然只是相對的,他們只吃得起一些便宜的魚蝦,因為于路太窮了,還背負著一大筆債務。
  正忙著,有人在外邊拖著長音喊:“于老闆——于老闆——”嗓門又粗又沙啞,就跟用磨砂紙磨出來的一樣,極具有辨識性。
  那聲音無異於炸雷,使得于路的心猛地一跳,正在劃魚肚的刀子蹭到了手指頭上,頓時鮮血直流,于路趕緊將手放在水龍頭下沖洗,過了好一陣子,才慢吞吞地從廚房裏出來。他看著門外那三個面色不善的男人,努力堆上笑容:“黃哥,你親自過來了啊,我這幾天有事忙,打算過兩天就給你送過去的。”
  姓黃的傢伙就是剛才的大嗓門,年紀差不多三四十歲,此人咬著一根煙,呲著黑黃的牙齒:“于老闆,你這就不地道了,前兩天就到期了,你還要過兩天才來,都照你這樣,我們還要不要吃飯?錢都準備好了吧?”
  于路趕緊掏了煙過來敬煙,又賠笑臉:“又讓黃哥親自跑來要賬,實在太辛苦你了。是這樣的,黃哥,錢我本來已經準備好了,正要給你送去,結果前兩天我侄兒得了腸胃炎,花了好幾百塊,又耽誤了點生意,所以這不湊巧,錢又短了點,我也就不好意思去找你,想等過兩天錢夠了,再給你送去。”
  姓黃的眼睛一鼓,白多黑少的眼珠子幾乎都要掉出來了:“姓於的,你什麼意思,沒錢還是吧?”
  于路垂著頭深吸了口氣,繼續裝孫子:“當然要還,只是這個月沒法按照預定的數目給,下個月給補上行不行?我知道黃哥是個好人,一定能通融的。”
  姓黃的比于路個子矮,但是卻喜歡用鼻孔眼瞅他,此刻仰著腦袋說:“差多少?”
  于路小心翼翼地說:“也沒多少,一千。”
  姓黃的一巴掌拍在於路腦袋上:“你他媽少了一千塊,你也敢說沒多少,你一個月要還我們多少錢?”
  于路咬緊牙關,垂著眼簾:“三千。”
  姓黃的啐了一口濃痰:“你他媽還知道是三千啊?我們老闆借十萬給你弟,還是給的他最低的利息,每天就收些雞毛蒜皮的利息,連本金都收不回來,沒有錢還,就去賣腎!”
  于路很想甩他一句:□□媽的三分的月息還是最低的利息!誰借的錢讓誰去還!
  但是他不敢。借錢是他大弟于林,那個混賬東西背著自己借了高利貸去搞傳銷,虧得一塌糊塗,病急亂投醫,又跑去制毒,現在進了號子,這輩子都不知道能不能出來,惹的一堆麻煩全都攤到了他這個大哥身上,他不僅要幫他還債,還要幫他養孩子。于路覺得,他上輩子肯定殺了于林全家,這輩子才要替他做牛做馬。
  這姓黃的也是個幫人跑腿的馬仔,卻是個兇殘無比的傢伙,他曾經抓到過於冰,說父債子償,如果他不願意還錢,就用於冰的兩隻手來還,砍下他的手掌,這賬就算了了。于路知道這些傢伙說得出做得到,他曾親眼看見村裏的賭鬼王貴利因為欠了一萬塊錢的高利貸沒及時還上,被砍了一個手指頭,就算這樣,王貴利還是把本金給還上了,手指頭只是利息而已。
  這就是群黑社會,而且還沒有人能動得了他們,但凡能放得起高利貸的人,誰沒有點權錢關係,根本不是于路這等螻蟻能夠撼動得了的,所以只能生生地背下這筆債,每個月都在為這幫蝗蟲們打拼。
  于路看著姓黃的那噁心人的嘴臉,確實很想揍他,他繼續面上強做鎮定地笑著說:“黃哥,那一千塊錢,你也算利息好了,下月我一定還給你。”
  姓黃的呸一下將嘴裏的煙給吐掉了:“□□媽逼,三分的息,你他媽一千塊錢能有多少利息?沒有錢,想辦法去弄!今天拿不到錢,我就把你侄兒帶去抵押幾天。”
  于路臉色頓時有點難看:“黃哥,你別開玩笑,我又不是不還你錢,這誰都有個難處,難道就不能通融一下嗎?”
  姓黃的冷哼道:“你說你有幾次按時來還過錢,哪次不要拖上幾天,你他媽就是欠教訓!老子也是幫人打工,人人都像你這樣,我們還要不要吃飯?”
  于路苦笑了一下:“我知道黃哥也有黃哥的難處,你再寬限幾天成麼?三天後,我一定把那一千塊錢還上。”
  姓黃的說:“不行,就今天,今天不給錢,我就帶你侄兒走。”
  這時于冰正好蹦蹦跳跳著從外面回來了,嘴裏還哼著歌兒。姓黃的眼裏閃爍起笑意,于路趕緊想過去把於冰護住,結果被姓黃的和一個同夥拉住了,于路急得大聲說:“阿冰,走,快走!不要回來。”緊接著他被姓黃的一拳搗在了肚子上,于路痛得腰都直不起來。
  姓黃的另一個同夥趕緊跑上去抓于冰,於冰看著自己阿伯被人打了,不僅不跑,反而跑過來幫忙,一邊跑一邊罵:“壞蛋,不准打我阿伯!”眼看他就要被人抓住了,於冰前面卻多了個人。于路撿回來的那個男人從澡堂裏出來了,正好攔在於冰面前,將他抱了起來。于路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上,不知道他這是要做什麼。
  去抓於冰的傢伙看見那個男人,愣了一下:“你是什麼人?把孩子給我。”說罷就要去奪孩子,卻被那人抬起一腳就踹翻在地,動作乾脆俐落。
  幾個人都愣住了,于路更是詫異異常,這人居然是個打架高手,他到底是什麼人。男人抱著于冰,也不看地上躺著的傢伙,走向于路,看著他說:“他們幹什麼的?”
  姓黃的看見于路有人幫忙,這人比他們誰都高大,又一臉傷,看起來就不是善茬,而且還很能打,頓時有點氣急,結巴著說:“你、你不要過來,過來我就饒不了他。”
  于路怕事情鬧大,萬一打傷了人還要賠醫藥費,便趁機說:“黃哥,你是來討債的,又不是來尋仇的,何必這樣,和氣生財,你放開我,剩下的錢三天之後一定還給你。”
  姓黃的猛然反應過來,可不是這樣,便放開于路:“行,你三天之內必須給我送過來!”

  ☆、第三章 怎麼這麼好吃

  于路打發走姓黃的,揉揉肚子,從男人手裏接過於冰:“謝謝。”男人一言不發,轉身走了。
  于冰抱緊阿伯的脖子,埋在頸間,一句話都不說,眼睫毛上掛上了淚珠子,小小身子瑟瑟發抖。
  于路拍著孩子的背,心裏十分歉疚,讓孩子經歷這種事,沒准要留一輩子的陰影:“別怕,阿伯沒事,阿冰不怕。”
  於冰哼哼一聲,用力吸著鼻子,不讓自己哭出來,最後還是止不住抽噎起來,于路拍著他的背:“乖孩子,不哭,阿伯和阿冰都沒事,阿冰今天最勇敢了,知道來幫阿伯了。”
  於冰終於忍不住,哇一聲哭了,烏裏烏塗說著什麼,于路沒聽清,只是不斷拍著他,安慰他。好不容易把人安撫住了,說:“乖孩子,我知道阿冰能保護阿伯的,要等阿冰長大一點才行。走,阿伯給你煎秋刀魚去,多吃點飯快快長大。”被姓黃的這麼一鬧,今天又不能在家吃飯了,只能煎好魚帶到攤位上去吃。
  于路進了廚房,看見那個男人正拿著鍋鏟煞有介事地在做菜,他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這人真夠自來熟的,不過他有些感激他這麼自來熟,替他節約了不少時間。
  于路走過去,本想自己來,但是那男人做得挺像模像樣的,於冰抱著自己脖子又不肯鬆手,便在一旁看著:“你還會做菜?”
  男人說:“你這鍋不好,要鐵鍋。”
  嘿,還挑起鍋的不是來了。這鍋是以前買電磁爐的時候送的平底鍋,鍋不大,正好適合做一兩個人的菜,于路用得挺順手的,沒覺得不好。
  男人又說:“有芥末和檸檬汁嗎?”
  于路說:“哪有那個,只有蔥薑蒜。”
  男人不再說什麼,看魚煎得差不多了,將魚盛出來,然後燒鍋,加油,待油滾燙,放進薑絲,倒進生抽,然後淋在秋刀魚上,又燒開水,隔火蒸了三分鐘,出鍋後撒上蔥絲,這才算完事。跟于路平時的做法不太相同,于路平時就是幹煎一下就好了。屋子裏散發出一股奇異的濃香,勾得人直流口水。
  于冰聞到這股香味,也不哭了,扭過頭來找吃的,于路看了下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到十一點,便對於冰說:“阿冰下來吃飯吧。”將侄兒放下來,給他盛飯。
  安頓好侄兒,發現男人又在刷另一口很久不用的鍋,便問:“你做什麼?”
  “炒青菜。”
  “炒青菜換鍋幹什麼?”于路不解地看著他。
  “會串味。”
  “我來。”于路走過去,將煎魚的平底鍋刷了刷,直接開火炒起青菜來。男人在一旁看著他,沒有做聲。
  於冰吃著飯,顯然已經忘記剛才的事了,一個勁地跟于路說:“阿伯,今天魚好好吃。”滿臉幸福的表情。
  于路將信將疑地夾了一塊,咬了一口,一股子鮮香味從舌尖蔓延開來,味蕾似乎從未嘗過這麼鮮美的味道,唾液也止不住地分泌出來了,而且魚肉裏的味道都足了,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原來這個傢伙這麼會做菜,真是出人意料。
  男人不用人招呼,很自覺地自己拿碗盛飯,坐在一旁埋頭吃飯。
  于路問他:“這菜是怎麼做的?”
  男人不明就裏,抬頭看著他,于路說:“你怎麼會做得這麼好吃?”
  男人說:“就那麼做。”
  于路看著對方,這人真是奇怪,會說話、會幹活,卻忘了自己姓甚名誰,家在哪里,真是怪哉。
  于路吃了一口自己炒的油麥菜,覺得脆爽可口,又夾了一些給於冰:“吃點蔬菜。”
  於冰抗議:“不吃!”大部分小孩子都愛吃肉不吃菜,於冰也不例外。
  于路說:“不吃蔬菜就長不高,以後怎麼保護阿伯?”
  於冰聽他這麼說,這才不抗議了,乖乖地吃起蔬菜來。
  那盤子蔬菜除了于路夾給於冰的兩筷子,那個男人伸筷子夾了一根,剩下的于路一個人包圓了。于路心裏沒好氣的笑了一下,之前還餓得差不多要跟狗搶食吃了,現在他大爺的居然開始挑食了,不過他什麼都沒說,今天還多虧了那傢伙。
  吃完飯,于路將需要的東西都收到三輪車上,不用的拿下去,他對那個男人說:“噯,你跟我們一起去吧,等我忙完了就送你去派出所。”
  男人點點頭,繼續抱著於冰坐在駕駛座上,于路聞著這人身上總算是沒味兒了,也就不用像剛才那樣扭著身子了,開著車哧溜沖了出去。
  于路生活在東南沿海的一個叫珠嶼的小島上,島上只有一個一千多人口的村落,自然環境很優美,島嶼西部有一片古老的樹林,有很多海鳥在這裏棲息。島另一面的大陸海岸,是一片十分美麗的銀色沙灘,那邊的旅遊業從十幾年前就發展得如火如荼,但是這邊島上依舊是與世隔絕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漁耕生活,因為交通不便利,沒有橋,只能靠渡輪連接島和陸地。直到近些年,當地旅遊局才重視起珠嶼的旅遊開發來,島上人的生活方式才開始有了改變,遊客漸多,商業氣息也越來越濃。
  于路是個土生土長的島民,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對岸的縣城,島上沒有學校,他曾經每天都要坐渡輪去對面上學,一直上到高中。少年的時候,于路也夢想過有一天,能去外面海闊天空的世界裏遨遊,創辦一份事業。但是他爸的猝然離世震碎了這個夢想。
  于路他爸于利生是個想法很活泛的人,跟島上其他本本分分的漁民不一樣,他很早就棄了漁船,跑到對面海灘上去做生意,一開始也是擺攤賣蠔烙、炭燒生蠔這類的小吃。對岸有很多客人,生意非常好,於利生就開起了店,賺了錢,就想把生意做大,還在對岸買了地,蓋了一幢六層樓的房子,準備樓下做餐飲,樓上做賓館。
  然而房子剛一落成,還沒來得及裝修,於利生就被淹死了。他家有一條機船,來往於島上和對岸,某天晚上,於利生沒有回家來,第二天,人們在海面上發現了他的船,卻不見他的人影。過了兩天,在另一處海灘邊,人們發現了已經被海水浸泡得浮腫的於利生。法醫鑒定說是醉酒落水溺斃的。
  於利生死了,留下一幢剛落成的酒樓,還有近百萬的債務。這債務裏,有買地蓋房子借的錢,也有於利生的賭債。于路他媽不願意承擔債務,帶著兩個小女兒匆匆改嫁到對岸去了,留下他和兩個弟弟以及一堆債務,那一年,于路才17歲,正上高一。
  債主來逼債,于路沒有辦法,將還沒裝修好的酒樓給抵押給了債主,店子也盤了出去,但還有幾十萬的大窟窿。于路輟了學,撿起了他爸做蠔烙的鼎鍋,開始對岸海灘邊擺攤賺錢,一邊還債,一邊供養兩個弟弟上學。
  于路當時雖然很苦悶,但是並沒有絕望,他想著,等兩個弟弟都長大了,兄弟三人一起還債,不用幾年,這筆債就還完了,那時候他應該也還年輕,青春還沒有完結,他依舊可以去追逐自己的夢想。
  家裏出事的時候于林15歲,上初二,于南11歲,上四年級。于林從小就是個不安分的孩子,在於路的強令下勉強讀完了初中,然後就跑到外面去掙大錢了。于路沒有走,一是因為蠔烙攤子的生意還可以,二是因為小弟于南當時還在上學,他得留下來照顧于南。
  結果于林這死小子第一回出去,就被傳銷組織給摟進去了,他背著于路跟人借了十萬的高利貸,夢想著三個月就成為百萬富翁,結果不到三個月,傳銷組織就被端了,組織的老大跑了,錢自然一分也沒撈回來。把于路氣得要死,將于林往死裏揍了一頓,于林咬緊牙關一言不發,在家養好傷後,又跑了,說是要去賺錢還債,不會拖累于路。
  然而一年多後,警方通知于路,說他弟弟于林參與制毒被依法刑拘,判處無期徒刑。聽聞消息的于路如遭晴天霹靂,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弟弟會為了錢去做那種傷天害理的事。于路去監獄探視,于林卻避而不見,他滿肚子焦慮和怒火無處發洩,踢得自己腳趾頭鮮血直流,冷靜下來之後,卻開始責怪自己,是不是當初打得他太狠,所以于林才鐵了心要賺錢還債,甚至不惜做違法亂紀的事。
  于林入獄幾個月後,一個年輕女孩抱著一個還未斷奶的孩子找上了他們家門,說她是于林的女朋友,兩人未婚先孕,現在于林進去了,不可能能出來,女孩不願意幫他撫養孩子,便將孩子送回于家來,于路要就帶著,不要就把孩子給送人,反正她是不可能會要的。
  于路抱著當時只有10個月大的於冰哭笑不得,于林18歲就當爹了,那個女的才17歲就生孩子了,他們這裏是流行早婚早育,但這也未免早得太嚇人了點。扔肯定不能扔,說到底還是於家的血脈,那雙長得像于林的眼睛就是最好的明證。還沒結婚的于路就開始了他的奶爸生涯。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多久,于林的債主也找上門來了。于林這混賬東西,不知道在幹什麼,出去把自己混進去了,債務卻一分沒減。于路真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麼熬過來的,舊債未去,又添新債,還多了個討債鬼,還不出債,被姓黃的一群人揍得苦膽水都吐過,他很多次都想抱著於冰一起從渡輪上跳下去,追隨他爸去了算了,但是看著白白嫩嫩的小於冰,還有那純真無邪的沒牙笑臉,他就狠不下那個心。
  他帶著於冰在對岸做生意,好在這孩子仿佛知道他的難處,很少哭鬧,也沒大災大病的,就那麼順順當當的長大了。然而生活處處都有難處,對面的海灘被人承包起來了,擺攤做生意要一大筆進駐費,每月還要交租金,于路交不起錢,這生意自然做不下去了。好在當時島上也開始開發,遊客日漸多起來,他就把生意搬到了家門口來做,生意不如之前那麼好,只能勉強還得起高利貸的利息,其他人的債務暫時就不能還了,好在先前那些債主都是家裏的親朋好友,慢慢還不要緊。他在等於南長大,等到于南畢了業,能幫自己一把了,才能有擺脫這些債務的可能。生活也不完全沒有希望,比如這兩個孩子一天天長大,他的希望就越來越大對不對?
  于路將車子停在早上賣早點的地方,旁邊的幾家小攤早已經擺好了,有賣蠔烙的、炭燒生蠔的、炒果條的、甘草水果的、牛肉丸的,等等,都是本地的特色小吃,做生意的多半都是婦女老人,只有于路一個年輕小夥子,擠在一堆婦孺老人中間,人家做生意只賺點日常開銷,一天就出兩次攤,中午傍晚賣一賣,天氣不好、心情鬱悶還不來,不像于路,一家子的生活指望全在這上頭,生意要從早忙到黑,不管颳風下雨,除非颱風來了。
  一個大媽跟于路打招呼:“阿路,怎麼才來?這靚仔是誰啊?”大媽饒有興趣地看著跟于路一起來的男人。
  于路笑了一下:“我朋友,過來幫忙的。”他扭頭看了一下對方,確實長得還不錯,是個有款有型的帥哥,就是額頭和眉角的傷有點礙眼。
  男人果然很自覺地來幫忙搬卸東西,迅速將于路的攤子給擺起來了。
  兩雙手果然比一雙手快多了,于路心裏閃過一個念頭,要是這人吃得不多,留下來也沒什麼不好。但是,哎,自己都養不活呢,哪還能再養活個大男人。

  ☆、第四章 是個高手哇

  攤子一支好,就有客人來了:“阿路,來一片蠔烙,要蠔多的。”來的是于路的一個老主顧。
  于路趕緊開火刷鍋:“好嘞,六叔,馬上就來,先自己找地方坐。”
  于路的蠔烙做得地道,不僅外地遊客愛吃,本地人也喜歡來光顧。蠔烙是本地的特色小吃,幾乎家家都會做,但是會做和做得好是兩回事,做蠔烙最好的鍋子是特製的平底鐵鍋,當地人叫鼎鍋,一般人家都沒有,專門做蠔烙的才備有,于路家這口鍋有好幾十年的歷史了,從他爺爺起就有了。他家的蠔烙也算是祖傳的手藝,有些別人不知道的竅門,所以做得也格外好吃一些。
  于路用的是傳統的做法,鼎鍋熱了之後,先在鍋底放豬油,撒上蔥花,舀兩勺早已調好的紅薯粉漿澆上去,攤勻,待粉皮始熟,澆上一層打勻的蛋液,再放上蠔仔、蝦肉,刷上一層粉漿,待下層煎黃,翻過來繼續煎至焦黃,出鍋前撒上香菜,香脆美味的蠔烙就做成了。吃時蘸上魚露、胡椒粉、辣椒醬等,外面焦脆,裏面滑嫩,極富風味。
  島上物價便宜,一片蠔多的蠔烙售價是20塊錢,現在的生蠔貴,蠔肉要十多塊一斤,還要蝦仁、薯粉等,所以也並沒有多少賺頭,尤其是島上遊客並不太多。于路從早忙到晚,碰上旺季生意好,每月能賺個七八千,生意清淡的時候,一兩千也是可能的,除了還高利貸的債,還要供應小弟于南上學,養活三個人,手頭緊巴巴的,一出點什麼意外狀況就還不起債。
  有人勸過於路,讓他去大城市做生意,那邊消費高,收入肯定不少。于路也不是沒想過,但知道自己走不開,身邊還有兩個拖油瓶呢,于南今年高三了,每個月會回家來一次,於冰還小,去了外面人多雜亂,自己一個人又要照顧生意又要照顧孩子,怕顧不上他,況且在外面也要租房吃飯之類的,那也是筆開銷,租攤位需要本錢,流動攤販又到處跟城管打遊擊戰,太不省心了。他打算等於冰再大一點,到時候小弟高中畢業了,上大學或者出來工作,差不多都可以自立了,自己就可以出去做生意了。
  于路將蠔烙盛在盤子裏,看著站在爐灶邊的男人,遞給他,示意他送去給客人,結果男人並沒有伸手來接,于路不解地看他一眼,男人這才反應過來,端著盤子送餐去了。
  又有客人過來,是外地的遊客,這次要兩份蠔烙,于路趕緊忙活。蠔烙雖然香脆可口,但卻比較油膩,打打牙祭、嘗嘗口味還好,當主食則不能,所以于路的手藝再好,這東西也不能暢銷得起來,加之價格又貴,這就是他手藝再好,也賺不了大錢的緣故,說到底,還是客流量太少了。所以他賣蠔烙的同時,還得兼賣粿條。
  男人送完餐,回來還像樁子一樣杵在爐灶邊,專注地盯著于路的動作,眼睛都不帶眨的,生怕漏掉一分一毫。于路瞟了他一眼:“你想學?”
  那個男人抬眼看了一眼于路:“這個簡單。”
  于路忍不住笑了:“的確不難。”要做很容易,但是要做得火候恰到好處,卻不那麼容易。
  于路將做好的蠔烙盛出來,交給男人:“幫我送過去。”
  男人默默地伸手接過,端著往客人桌上去了,客人見蠔烙來了,就對男人說:“夥計,幫我去隔壁端兩碗牛肉丸,再去那邊要十個炭燒生蠔,再給我拿兩支啤酒。”
  男人看也不看對方,回到于路這邊來,于路卻是聽得真切的,見他不動,估計他是不熟悉環境的緣故,也不指使他,便叫了在後邊玩耍的於冰:“阿冰,去三阿嬤那裏要兩碗牛肉丸,大阿伯那裏要十個炭燒生蠔。”
  於冰顯是做慣這事的,聽見于路吩咐,很快就去了。
  于路煎好了蠔烙,也不叫男人送了,自己端著送了過去,又去幫於冰拿東西,心裏對男人卻有那麼點微詞,還說要來找工作呢,這麼沒眼色,自己找不到地方,看見於冰去了,不會跟著去幫忙嗎。于路回來的時候,自家攤子上又坐了一桌人,他趕緊笑著問:“幾位吃什麼?”
  對方說:“一份蠔烙。三份炒粿條。”
  于路說:“好嘞,請稍等,馬上就來。”他趕緊回爐灶邊,卻發現那個男人已經在忙活了,于路就囧了,他就那麼喜歡做菜嗎嗎?
  男人垂著眼簾,一臉認真地在澆蛋液,那動作一氣呵成,蛋液不多不少不薄不厚地灑滿了整張粉餅。于路站在他身邊,他也無動於衷,舀了蠔仔鋪上去,蠔仔一顆顆落在上頭,位置均勻齊整,就跟用尺子比量出來的一樣,那眼力和手勁真夠穩的,然後又將蝦仁均勻地撒在蠔仔中間,煞是好看。
  于路冷眼看著他的動作,沒做聲,男人做完這一切,抬頭看著于路:“客人還要三份粿條。”
  于路走到另一口鍋子旁開始炒粿條,注意力卻一直在男人身上,他到底要看看他能弄出個什麼花花來,做得不好糟蹋了他的材料,就從他鼻孔眼裏塞進去!于路忿忿的想。
  男人依舊專心致志地煎著蠔烙,翻過來的時候,金黃的色澤令于路都忍不住側目,心說:看著倒是挺好看,但東西好不好吃跟外觀沒直接聯繫。剛做蠔烙的人,因為控制不住火候,蠔很容易發腥,口味相差甚遠。
  男人終於將蠔烙盛在了盤子裏,形狀和色澤看著都比于路做的略勝一籌。他是等出鍋之後再撒的香菜末,然後遞到於路面前:“老闆,嘗嘗吧。”
  蠔烙是客人要的,通常哪有試吃的道理,但是于路信不過男人的手藝,便夾了一塊下來放進嘴裏,蠔烙一入嘴,于路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對方,未置好壞,只說:“行,送去吧。”等到男人離開之後,于路看著對方背影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沒想到這男人的廚藝居然這麼好,平心而論,他做的居然不比自己這個做了這麼多年的老手差,甚至要更好,而且還更少油膩。
  男人送了蠔烙回來,站在一旁看于路炒粿條,剛才的客人叫了起來:“老闆,照剛才這樣的,再來一份蠔烙。”
  于路應了一聲:“馬上!”他看著男人,“再做一份?”
  那人勾起嘴角,點了一下頭:“行。”
  這是于路第一次看見他笑,笑得有點邪氣,換個說法,是有點勾人,于路是個男人,當然不會覺得這有什麼勾人的,只覺得這傢伙真夠囂張的,還挺得意。
  那桌的客人連吃了三份男人煎的蠔烙,臨了還說:“老闆,晚上還擺攤嗎?我叫朋友再來你家吃蠔烙。你家做的太地道了,我吃了這麼多年蠔烙,還沒吃過這麼地道的。”
  于路心說對方這是認可自家的蠔烙,還是認可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的蠔烙啊,晚上再來,這男人恐怕已經走了,但當然不能拒絕客人,自己也能做,便說:“擺的,還在這兒,下午四點就開始了。”
  “好嘞,我一會兒就叫朋友過來吃。做得真不錯,正宗,地道!”對方說著還豎起了大拇指。
  男人對於路說:“要不下麵的我做?”
  于路有點不信邪,便說:“行,你來吧。”他倒要看看,這男人能招來多少回頭客。
  接下來男人開始代替于路主廚,有熟悉的老主顧過來:“喲,阿路,今天怎麼換人掌勺了?新請來的師傅?”
  于路笑了一下:“哪里請得起師傅,一個朋友來幫忙,阿叔,今天嘗嘗他的手藝?”他想看看老主顧的反應,到底是不是真是比自己做的好吃那麼多。
  老主顧頓了一下,然後笑著開玩笑:“要是不好吃我不給錢啊。”
  于路笑:“可以。”
  男人看著于路,于路笑了一下:“動手啊。”
  男人毫不客氣,開了火,開始熱鍋煎蠔烙,于路則停下來仔細看他的動作,他放油不是淋上去的,而是刷上去的,均勻地在鍋底抹上薄薄的一層,不多也不少,既不會讓油多得吸收不了,也不會讓油少得不夠用,淋薯粉漿也是,一次性就到位了,無需再用鏟子去攤平。一面煎好之後,那邊的油正好用完,男人一手掀餅,另一手迅速地刷上豬油,使另一面夠用,這樣一來,油確實要少用不少,就避免了太過油膩。于路看著對方的動作,嫺熟流暢,手上穩穩當當,毫不滯澀,他絕對是個做菜的高手,否則怎麼會這麼厲害,自己做了這麼多年,都不見得能達到這個水平。
  于路將男人煎好的蠔烙送去給老主顧,對方看著盤子裏金黃的蠔烙:“今天看著跟平時不太一樣啊,比你做的好看。”
  于路嘿嘿訕笑了一聲:“不知道味道怎麼樣,你嘗嘗看。”
  對方拿著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裏,然後點了下頭:“好吃,好吃,不錯。”
  于路厚著臉皮問了一句:“比我做的呢?”
  老主顧抬頭看著于路:“阿路,想聽實話?”
  于路說:“當然。”
  “說實話,這個外層焦脆得非常均勻,裏面鮮嫩,又沒那麼油膩,確實比你平時做的要好吃。”老主顧笑著說。
  于路徹底服了氣:“阿叔你慢慢用,我去忙了。”
  于路回到爐灶邊,看著正在忙碌的男人,心說這兩頓飯沒給他白吃,確實是幹活了的。他雖然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但事情就是這樣,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在廚藝上的造詣要比自己高,或者說,這人的廚藝天賦比自己高不少。
  于路動了小心思,要是派出所找不到這人的來歷,就把他帶回來,反正也是個廉價勞動力,等他哪天想起來自己是誰了,給他一筆錢讓他回去就是了。
  中午的蠔烙賣得非常快,雖然帶的蠔仔比往常多點,卻比平時早了半個多小時賣完。這少不了男人的功勞。于路本來對三天賺一千塊錢沒什麼希望的,到時候少不了要借錢來補上。如果照今天中午這樣,三天純利潤也許賺不到一千,但是毛收入肯定超過了。
  收攤的時候,于路不禁有些遺憾,自己和於冰還沒有好好嘗嘗男人的手藝呢,只怕以後也沒機會了。
  於冰還記得吃蠔烙的事,纏著于路:“阿伯,我還沒吃蠔烙呢。”
  于路摸摸他的腦袋:“蠔烙賣完了,沒有了,晚上阿伯給你做。”
  於冰吮著手指頭說:“我想吃棒棒糖。”
  于路難得遂一次他的願,給了他五毛錢,讓他去買棒棒糖。于冰拿著錢歡天喜地去了。
  于路將自己的東西收了一下,然後將車子開到港口。于冰一看就高興起來:“喔喔,要過海,要過海了!”過海對一個孩子來說,就意味著要去一個花花綠綠的奇妙世界,那邊有太多好吃好玩好看的東西了。
  于路將車子寄放在港口做生意的熟人那兒,領著男人和于冰上了渡輪,每人兩元,於冰免費。
  男人終於出聲了:“去哪?”
  于路說:“送你去派出所。”島上有治安協警,但是沒有民警,管不了男人的事。
  男人點點頭:“謝謝。”
  不知道是不是聽習慣了的緣故,于路發現他說話口齒清晰了些。于路又想起一個事:“你的衣服放我家了,要不要拿來?”
  男人拎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不用,我有了。”他穿著于南的衣服,褲子倒是剛好,衣服就顯得有點小了,穿在他身上有些緊繃,倒是穿出了別一番性感來,胸肌都隱隱可見,沒想到身材還挺好。
  于路點點頭:“那好。”又看著他眼角的傷口,一會兒給他買個創口貼貼上吧。

  ☆、第五章 撿到寶了

  渡輪開動了,於冰跪在座位上探著腦袋看船底破出的浪花,高興得哇哇叫。船邊有欄杆,于路也不擔心,只是說了一句:“阿冰你仔細點,別站太高,小心掉水裏。”
  男人坐在於路旁邊,一直不說話,于路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愛說話,還是說話費勁不想說,不過一個人記憶缺失,搞不清楚自己的來歷,心情不好是很正常的吧。于路也沒有打破沈默,將目光落在深綠色的海面上,海風吹過,海面上波光粼粼,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起千萬點白銀,這常見的景象令他有些恍惚。
  有快艇從對面海灘上駛出,在海面上咆哮著,揚起一道雪白的水痕,於冰看得驚羨不已:“阿伯,我也要坐那個!”
  于路伸手壓著侄兒的頭頂:“我們也在坐船,你去叫船長阿伯開快一點。”
  於冰還真跑去和船長說了,船長也很喜歡他,便逗著他玩。于路看見活潑可愛的侄子,覺得雖然苦點累點,但也值得。
  上了岸,於冰開始撒歡兒起來:“阿伯,我想要那個,海綿寶寶!”他指著路邊一個賣氫氣球的說。
  于路看也不看:“沒錢!”
  於冰撅了下嘴,瞟向男人,眼巴巴地瞅著他,男人伸手在身上摸了摸:“我也沒有。”
  於冰也不鬧,只是一步三回頭地看,于路看著覺得心酸,他家的孩子,是不可能像別人家的孩子那樣擁有一個富足的童年了。
  于路為了讓于冰高興點:“阿冰,阿伯給你騎馬!”於冰一聽可以騎馬,立即高興起來。于路將他抱起來,放到自己肩膀上坐好,於冰便張嘴使喚:“駕!馬兒快跑!”
  兩個男人一個孩子在街上走著,倒也意外和諧。于路正在於冰的指指點點下回答十萬個為什麼,突然聽見有人喊他:“阿路!”
  于路一扭頭,便看見了他的老同學劉浩洋,頓時露出驚喜的神色:“耗子!正要去找你呢。”劉浩洋是于路多年的老同學,從小學一直到高中,直到他退學,劉浩洋後來考上了警校,畢業後被分配回到老家做民警,兩人關係一直不錯。
  劉浩洋穿著淺藍色的員警制服,頭上戴著大簷帽,手上提著一個手提包,含笑朝于路走過來。于冰看見劉浩洋,就要朝他撲過去:“耗子叔叔,抱!”小男孩都有軍警情結,喜歡一切員警和軍人,覺得穿制服戴軍帽就威風凜凜。
  劉浩洋故意板起臉:“叫什麼叔叔?”
  於冰也是個小人精,立即嘻嘻笑:“劉叔叔,抱!”
  劉浩洋伸出胳膊,將於冰抱到自己懷裏,順便將自己的帽子戴在了於冰的小腦袋上,把於冰美得不行,雙手扶著警帽,覺得全世界就自己最神氣了。
  劉浩洋看著于路旁邊的男人:“這位是誰?”
  于路趕緊扭頭去看身邊的男人:“哦,我正要為這事找你呢。我也不知道他是誰,他好像不記得自己家是哪里的,叫什麼名字了,所以我送他來派出所問問情況,看你們能不能幫他找到來歷。”
  劉浩洋看著對方的樣子,嚴肅起來:“同志,你叫什麼名字?”
  男人搖頭。
  劉浩洋又問:“你從哪里來的?同伴呢?”
  男人還是搖頭。
  劉浩洋說:“你能不能說話?”
  男人終於出聲了:“能。”
  劉浩洋沒脾氣了:“你頭上那傷是怎麼回事?誰打的?”
  男人搖頭:“不知道。”
  劉浩洋拉著于路走到一邊,壓低了聲音說:“你從哪里撿的這個活寶?”
  于路說:“我也不知道,我在擺攤,他沒吃飯,到我這裏來找事做,說給飯吃就成,不要錢。”
  劉浩洋摸了一下下巴:“那你覺得會是怎麼回事?”
  于路說:“我估計是來島上玩耍的,可能是跟人打架,也可能被人打劫,把腦袋磕壞了,然後把自己也給忘掉了。”
  劉浩洋瞟了于路一眼:“也有可能是誰家的精神病人出走了。”回頭大聲對男人說,“走吧,跟我回所裏登記一下。”
  于路問他:“耗子,你說要是找不到他的來歷,他怎麼辦?”
  劉浩洋說:“送收容所吧。”
  于路說:“那你們會送他去醫院檢查身體嗎?我覺得可能是腦子被打壞了,失去記憶了。”
  劉浩洋說:“這又不是危及生命的事,哪有那麼多經費去檢查治療的。等他自己慢慢恢復吧。我登記一下他的資料,然後在我們的系統發佈出去,說不定他的家人會找過來。”
  于路想了想說:“耗子,你看可不可以這樣,你把他的資料登記一下,然後人我領回去,也不用送收容所了,到時候要是他的家人找來了,到我家來領人就行了。”
  劉浩洋吃驚地看著于路:“你留下他幹什麼?萬一是個神經病呢,你家裏還有個小孩呢。”
  于路說:“他不會是瘋子的。我留著他有用,你不知道,他蠔烙做得特別好,我還準備請他來我的攤子幫忙呢。”
  劉浩洋明白過來,微笑說:“抓到免費勞力了?行,回頭跟我們所長說一聲好了。”反正送到收容所也是無所事事,不如讓他創造點社會價值。
  于路扭頭看了一眼男人,想著今晚還能抓住這個勞力,心裏不由得有些高興。他走到男人身邊,說:“我同學說了,要是找不到你的家人,就送你到收容所去。我覺得你可以先去我家,等你家人找來了,然後你再回去。你覺得呢?”
  男人點頭:“我跟你走。”
  于路笑了一下。男人頭一回看見于路笑,知道他心情不錯,便也覺得有些開心。
  劉浩洋低聲對於路說:“這人說到底來歷不明,你還是多留個心眼的好。”
  于路說:“我知道,關係應該不大。”于路做事有點憑直覺,他直覺這人不會是個有害的人。況且他一窮二白,除了自己和于冰的安全問題,就沒啥不放心的了。
  劉浩洋搖搖頭:“你多個心眼總是不會錯的。”然後扭過頭嚴厲地對男人說,“這位同志,我先跟你把話說清楚了,你本來應該去收容所的,但于路想要收留你,我是不大贊同的,我們誰也不清楚你的來歷,不知道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所以你得給我老實一點,有什麼事我第一個就過去找你!”
  男人面無表情地看了劉浩洋一眼:“哦。”
  去派出所做完登記,留了男人的照片和指紋,于路領著男人走了。劉浩洋送于路出門的時候叫住他:“阿路,你最近有什麼困難沒有?有就跟我說聲,我雖然工資不高,但好歹每個月還是有固定收入的。”劉浩洋對於路家的情況再清楚不過了,常常替這個好友抱不平。
  于路感激地點頭:“那就先謝謝了。暫時還好,有需要一定會來找你的。”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願意麻煩別人的,雖然有人債多了不愁,但是于路愁,他目前最大的心願就是無債一身輕!劉浩洋剛畢業不久,收入不高,說不定還要拍拖,哪里有多少閒錢,他不想自己苦哈哈的,連累所有人都跟著一起苦哈哈的過。
  “那行,有需要一定要找我。”劉浩洋揮手送走了于路,回頭上了公安系統的網,挨個排除了一下,並未從全國的通緝犯裏看到男人的資料,這才放下心來。
  於冰還戀戀不捨,不想離開派出所,這裏的帥員警叔叔真多,神氣得不得了。
  于路拖著於冰:“還不回去,就趕不上擺攤了!賺不夠錢,壞蛋又要來家抓你了。”
  于冰聽說壞蛋,趕緊不再鬧騰,乖乖地跟著他走了。
  回去的時候,男人一言不發將于冰放在自己脖子上騎著,于冰又高興得烏哩哇啦亂叫亂嚷,還扭來扭去的。于路對於冰說:“阿冰,不要亂動,別碰到叔叔的傷口了。”
  於冰哦了一聲,手不再亂動了,但是腦袋還不斷地扭動著,四處亂看。于路看見路邊的藥店,說:“等我一下,我去買點東西。”說完進藥店去了,不多時出來了,提了個小袋子。
  上了渡輪,男人把于冰放下來讓他自己去玩。于路對男人說:“你轉過來,我幫你上點藥。”
  男人轉過來,把臉朝向于路,于路拿出藥水來:“先用雙氧水消毒,可能有點痛,忍一下。”說完用棉簽蘸了點雙氧水,塗在他的傷口上。藥水刺激得男人眉頭一跳,但是他並沒說什麼,也沒有亂動。
  于路就像照顧于南和於冰一樣,細心地將對方的傷口清洗了一遍,然後拿出創口貼給他貼上。他專注的時候,牙齒不自覺地咬著下唇,露出了兩顆小虎牙,神情十分嚴肅,又顯得很可愛。男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于路的臉。
  于路幫他貼完膏藥,用手指輕輕在兩端壓了一下,然後說:“好了。”然後看著對方的眼睛,他那是什麼眼神,古怪得很。
  男人終於反應過來:“謝謝。”
  于路說:“回去還得幫我開蠔,晚點我還要出攤,蠔烙還是你來煎。”
  “好!”男人簡短的答應。
  于路心裏有些高興,這樣一來,他就不擔心今晚的顧客失望而歸了。
  回到家,又趕緊去開生蠔,兩人動手,很快就將剩下的蠔開完了。于路又準備了一些粿條,然後出發去擺攤。
  傍晚來吃蠔烙的人就更多了,中午說了晚上要來吃蠔烙的客人果然回來了,還帶了四五個朋友過來,這群人真是能吃,幾乎將于路的蠔烙包了一半去,于路自然是喜不自禁,遺憾的是準備的蠔太少了,還不及中午那麼多。天才剛擦黑,蠔烙就賣完了,後面就只能賣粿條了。
  這時於冰嚷嚷著肚子餓了,于路將炒粿條的鏟子交給男人,對他說:“誒,你來看著,我去做菜。粿條你會炒吧?”
  男人點頭:“會。”
  雖然于路自己做小吃,但並不把這個當主食,於冰正在長身體,他不怎麼叫他吃太多油膩的東西,怕吃壞了他的胃,是以基本上還是做飯吃的。
  于路早就把飯做好了,此刻就只要做菜就行了,晚上吃玉米蝦仁,他便去剝玉米粒,不時聽見有人過來問:“老闆,來一份蠔烙。”
  于路只得不斷地抬頭賠笑:“今天沒有蠔烙了,明天才能有了,只剩下粿條了,要不來一份炒粿條吧?”
  食客多半是沖著他家的蠔烙來的,聽說沒有蠔烙,基本上就走了,很少有人專程來吃粿條,是以生意一下子清淡起來。于路對男人說:“看樣子明天要多買一些蠔仔了,我一會兒給老黃打電話去。”這上門的生意都給拒了,于路真是心疼,他的生意從來沒這麼好過呢。
  男人見沒有生意,便過來幫于路做晚飯。晚飯做得很清淡,于路自己在油煙裏熏了一天,聞都聞飽了,哪有什麼胃口,便儘量弄得清淡一些,一個玉米蝦仁,一個蒜蓉通菜,一個紫菜牛丸湯。
  男人說:“我來做菜。”
  于路沒有拒絕,坐在一旁看男人炒菜。男人開了火,一手拿著鏟子,一手抓著鍋柄,耍雜技一般將鍋裏金黃的玉米粒拋起來。呵,居然還會顛鍋!于路笑起來,這人肯定是個專業廚師。
  於冰在一旁玩耍,看見男人在顛鍋,趕緊跑了過來:“叔叔,你在耍雜技嗎?”
  男人看著于冰:“炒菜。”
  不一會兒,于路就聞到了一股奇異的香味,玉米蝦仁他是常做的,但是從來沒做出過這種濃香來,那香味簡直是太勾人了,連口水都快要流出來了。周圍正在吃東西的食客都忍不住抽鼻子:“老闆,你們炒什麼?”
  于路說:“不炒什麼,我們做飯吃。”
  “那炒的什麼菜?”
  “玉米炒蝦仁。”
  食客說:“老闆,給我們來一份吧,嘗嘗什麼味道。”
  于路笑著說:“對不住啊,這個我們自己吃的。你想要吃,我這就只有炒粿條了。”
  食客聞著他家的菜炒得如此香,便說:“那行,給我們來一份炒粿條吧。”
  “好。”于路起身,準備去炒粿條。
  食客說:“是你炒啊,不是你家師傅炒?”
  得,被嫌棄了!自己真被當成老闆,而不是師傅了。
  男人正將勾好薄芡的玉米粒盛出來,對於路說:“你來做青菜,我來炒粿條。”
  于路走過去,小聲地問男人:“你會炒嗎?”
  “會,看你炒過的。”男人說著已經開始炒粿條了,于路去另一口灶邊開始炒青菜。於冰受不住香濃的誘惑,悄悄的開始偷吃玉米蝦仁,先吃了一粒,好吃,然後就想夾多點,無奈他用筷子還不怎麼嫺熟,一心急,玉米和蝦仁就全撒桌子上了,於冰急得大叫:“阿伯,我要勺子!”
  于路一扭頭,看見侄兒已經在那吃上了,吃得滿桌子都是,便放下鏟子:“還沒盛飯你就開始吃菜了!”
  於冰乾脆伸手去抓掉在桌上的菜,盤子裏的不敢伸手,因為太燙了。
  于路一看他用手抓桌上的菜,又急了:“桌上髒,手也髒,不要用手抓!”說著趕緊過去,將於冰從凳子上抱下來,趕緊去給於冰盛飯。
  於冰戀戀不捨地看著那盤子炒玉米,舔著嘴巴,還沒吃過癮呢:“阿伯,你快點,我餓死啦!”
  于路趕緊盛了飯給他,又找了個勺子給他:“行,你先吃吧。”想了想,順手抓了粒玉米放在嘴裏,清爽可口,鮮甜之極,舌頭上湧起一種難以形容的美味,胃腸開始蠕動起來,有了饑腸轆轆的感覺,他很久沒有胃口大開的時候了。于路意識到一件事,自己可能真撿到寶了。

  ☆、第六章 有人陪了

  于路回到爐灶邊,看見男人正在顛鍋翻炒粿條,粿條裏有豆芽菜、韭菜、蝦仁、魚丸片等,粿條顏色被醬油和蠔油染成了醬黃色,色澤均勻,看起來就非常有食欲。
  男人見他過來,將粿條盛在盤子裏:“好了。”
  于路自覺地將盤子送到客人桌上去,他端起盤子的時候,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自己這個老闆,怎麼變成跑堂的了?他看了看周圍,新來的夥計在掌勺,還有個家養的小夥計在吃飯,只有自己這個老闆能跑腿了,命苦啊!
  于路將粿條放在客人桌上:“先生請慢用。看看合不合您口味,有什麼建議只管提出,我們爭取改進。”
  客人點頭:“好。”
  于路剛一轉身,那桌上就嚷嚷起來了:“這是我點的粿條,你們給我客氣點啊,要吃自己點去,才幾塊錢而已!”
  于路回頭一看,那桌上幾個人都在搶食剛才送上去的那盤粿條,一個吃貨嘴裏塞滿了粿條:“老闆,再來一份!”
  “我也要!我也要!”
  于路心說,味道果然那麼好嗎?他面上笑眯眯的:“請問還需要加幾份?”
  一個傢伙伸出三個手指頭:“三份!”
  于路回去對正在忙活的男人說:“還要再加三份粿條。”
  男人正在炒通菜,他將芡汁勾上去,澆在通菜上頭,稍稍一翻炒,就將通菜盛在盤子裏,翠綠晶瑩,看起來極其誘人,說了一句:“知道了。”
  于路將通菜端到於冰的飯桌上,看見那盤子玉米蝦仁已經去了一半了,這可是三個人的份量,于路趕緊制止他:“阿冰,少吃一點,吃飽了就別再吃了,吃多了肚子會疼。”
  於冰用手指撥了一下嘴角的飯粒,打著飽嗝滿足地說:“阿伯,好好吃。”
  于路說:“這個青菜也是叔叔炒的,吃點吧。”
  於冰搖頭:“我不吃了,我飽了。”
  于路也沒有堅持,不光吃肉就成。
  于路跑去將紫菜牛丸湯做了出來,男人已經炒好一份粿條了,于路說:“怎麼不三份一起炒?”
  男人看了一眼于路:“一起炒太沉了,不好顛鍋,效果就會差不少。”
  于路想著,要是這一直都這麼炒下去,得多累啊,胳膊肯定都要酸死了,看來不會顛鍋有不會顛鍋的好處。他將炒好的粿條送上去,回來對男人說:“炒好了就趕緊去吃飯,吃完了再忙。”
  男人看他一眼,點了下頭,繼續忙活。
  三份粿條炒完,于路看見男人眉角的創口貼都汗濕了,知道這活兒並不輕鬆,想著他身上傷還沒好,可能還不太舒服呢,便說:“你去吃飯吧,下麵的我來炒。毛巾給你,擦把汗。”他說著將自己脖子上的毛巾扔給男人,雖然他炒的不及男人的好吃,但是味道也不會太差,畢竟是經常做的。
  男人接過毛巾,擦了把汗,走到桌邊去吃飯。於冰已經吃完跑去玩了,于路端了兩碗飯過來,一碗給了男人,一碗給自己,坐下來吃飯。
  男人先喝了點湯,這才開始吃飯,狼吞虎嚥的,可見是餓壞了。于路一邊吃飯一邊說:“我也不知道你叫什麼,你自己也想不起來了,我給你隨便取個名字吧?”
  男人點頭:“好。”
  于路想了想:“我們這是海邊,那就叫阿海吧?”
  男人抬起眼看著于路,好一會兒都沒說話,于路看著對方,心裏有點打鼓,這是怎麼了,同意還是不同意?男人終於點了下頭:“好。”
  于路笑了起來:“嗯,那就叫阿海了。”
  “你呢?”男人突然問。
  于路愣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你問我的名字是吧?我叫于路,你管我叫阿路就行。”
  男人看著桌上的魚露,勾了一下嘴角:“好。”
  他倆正吃著飯,又有人來吃東西了:“老闆,蠔烙還有沒有?”
  于路一邊停下吃飯:“沒有了,只剩下炒粿條了。”
  對方聽說沒有蠔烙,正準備要離開,旁邊桌上的客人說:“兄弟,這家的炒粿條比別人家的蠔烙還好吃,你們不嘗嘗?”
  正要離開的客人停下來:“炒粿條什麼味,我還不知道嗎。”
  “那就算了。”坐著的客人笑了一下。
  正要離開的客人突然又停住了:“老闆,那給我們來兩份炒粿條吧。”
  于路放下筷子:“好,馬上來。”
  男人——不,現在叫阿海了,伸手拉住了于路:“我來。”他也聽見剛才客人的對話了,招牌才剛打起來,可不能自己給砸了。
  于路看著他,然後點了下頭:“那就辛苦了。”
  阿海已經扒完飯了,又匆匆喝了一口湯,起身去了爐灶邊,又開始炒粿條。于路看著他,心裏覺得有些怪對不住人家的,當時就記得買傷藥了,都沒問問他身上舒不舒服,他匆匆扒完飯,然後跑過去問阿海:“你身上有沒有覺得哪里不舒服?”
  阿海扭頭看著他:“嗯?”
  于路說:“我說你有沒有覺得身上哪里痛,或者頭疼?”
  阿海伸手指指額頭:“沒有,就是傷口有點痛。”
  于路說:“那好,要是身上哪里不舒服跟我說,我給你買藥。”作為一個老闆,不能光壓榨員工不是,人家還沒要工資呢。
  這晚上基本上都是阿海在忙活,他炒的粿條令人讚不絕口,不少人都跟于路說:“你家的粿條炒得不錯,明天還在嗎?”
  于路一邊收錢一邊笑嘻嘻的回答:“在的,在的,我每天都在。”
  忙到九點多,粿條都賣完了,于路終於可以收拾攤子回家了,於冰早就趴在三輪車前座上睡著了,這孩子白天沒睡午覺,晚上就睡得早,總是他還沒忙完就睡著了。于路雖然心裏有愧,但是他們這樣的人家,能夠生存下來就不錯了,還能講究生活質量麼。他小心地將於冰抱起來:“阿冰,醒來了,跟阿伯回家了。”
  阿海過來,從于路手裏接過於冰,抱在自己懷裏。於冰睡得很沉,一直都沒醒,于路看著他們,說:“坐好了,我開車了啊。”
  阿海嗯了一聲。
  于路開著車,晚風吹拂在臉上,非常舒服,他覺得心裏熱熱的,有一種叫做喜悅的東西在汩汩往外湧,很快就要把他填滿了,不知道是高興有人陪伴,還是高興今天賺得不少錢,今天賺的可以趕得上他平時幹兩天的了,這還是原料不足的情況,要是夠的話,那起碼要翻幾番。這樣一來,三天湊齊一千塊錢那根本就不是什麼難事。
  坐在一旁的阿海突然說:“炭燒生蠔。”
  專心開車的于路愣了一下:“啊?對,這裏有不少人做炭燒生蠔。”
  阿海說:“你呢?”
  于路有點明白他的意思了:“你說讓我也做炭燒生蠔?”
  “嗯。”
  于路說:“做燒烤要做到很晚,阿冰太小了,他熬不了夜。再說我做的炭燒生蠔味道趕不上別人家的,所以生意也不那麼好。”
  阿海說:“少一點,先試試。”
  于路沒有再遲疑:“好。”阿海的手藝好,估計炭燒生蠔也不會差。
  回到家,于路先給老黃打電話,讓他給自己多準備點生蠔,然後抱著於冰去洗澡。等將侄兒安頓好,阿海已經將車上的東西搬好了,于路說:“你的衣服沒有洗,我還給你找一身衣服吧,一會兒你把你的衣服都洗了,明天才有換洗的。”
  阿海點點頭:“好。”
  于路拿衣服的時候,又想起來對方連換洗內褲都沒有,自己也沒有新的,便給他拿了條自己只穿了幾次的褲衩給他,出來的時候,看見阿海光著上身,彎著腰在水龍頭邊泡衣服,于路說:“衣服來了,你去洗澡吧。”
  阿海直起腰來,身上的肌肉飽滿結實,連腹肌都有,人魚線斜斜地消失在褲頭下,真是一副令異性臉紅尖叫、同性羡慕嫉妒恨的健美身材。于路瞟了一眼,在他身上沒看見什麼傷,便說:“洗臉的時候注意傷口別沾到水了,一會兒我再給你重新貼膏藥。”
  阿海點了下頭,拿著衣服進澡堂去了。于路家的澡堂子和廁所都是修在房子外面的,還好這兒冬天不冷,洗澡也並不是什麼難熬的事。于路自己則趕緊脫了身上的衣服,只穿了條褲衩,開始浸泡搓洗起衣服來。
  他正蹲在水龍頭下搓洗衣服,然後聽見一個女聲在後面叫:“阿路!”
  于路嚇了一跳,略有些尷尬地轉過頭去看對方:“是你啊,阿芬。什麼時候回來的?”來的是羅玉芬,她和于路算是青梅竹馬,不過此刻早已嫁作他人婦。
  羅玉芬看見于路穿著十分清涼,便站在那頭沒好意思過來,嘴裏說:“天氣都這麼涼了,你怎麼穿那麼點衣服,當心著涼啊。”
  于路也沒轉身過來,依舊維持蹲著的姿勢:“我一會兒就去沖涼。你怎麼有空回來了?”
  羅玉芬說:“就想回來看看你……和大家。”
  于路趕緊起身,去拿了件寬大的t恤和沙灘褲套在身上,說實話,他真不想穿衣服,還沒洗澡,全都是都是汗漬和油污,髒死了,但是不能當著女人的面穿個內褲吧。“你過來坐吧,我還得去洗衣服。”
  于路知道此刻完全不注重自己的形象,滿臉都是油汗,又穿著老頭衫,將落魄潦倒的形象詮釋得淋漓盡致,如果在幾年前,他可能還很注重自己在她面前的形象,但是現在已經完全沒那個必要了。
  穿了衣服的于路繼續搓洗衣服,羅玉芬一眨不眨地看著弓著身子幹活的于路,覺得他還老樣子,一點都沒變,依舊那麼溫和俊秀,還是那麼有擔待,默默地將一切艱難困苦都承擔起來,毫無怨言地照顧著弟弟和侄子,這樣的男人,哪個女人嫁給他,都會是最幸福的人吧,不知道誰有那個福氣呢。羅玉芬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她伸手揉了一下:“於冰呢?”
  于路笑了一下:“睡了,小孩子都睡得早。你孩子帶回來了沒有?”他這是純粹沒話找話說。
  “沒有,就我自己回來的。”羅玉芬說。
  于路聽出對方的聲音有些不對了,扭頭看著她:“怎麼了,你?”
  羅玉芬強笑了一下,用手擋了一下嘴角:“沒事,我就是被小孩子吵得心煩,回來散散心。”
  于路聽她這麼說,便笑道:“有空是該多回來看看嘛,陪陪你爸媽。”
  羅玉芬深吸了口氣,換了話題:“你最近還好吧?”
  于路想起今天上午被人逼債的事,苦笑了一下,說:“就那樣子,還過得去吧。”
  羅玉芬還想說點什麼,黑暗中有人叫了起來:“阿芬,回來問你個事!”說話的是羅玉芬的爸羅茂剛。
  羅玉芬並不動,只是問:“什麼事啊?”
  羅茂剛語氣不太好的說:“大晚上的,你一個女人到處跑什麼,趕緊回來!”
  羅玉芬咬著下唇,聲音大了起來:“我哪里到處跑了,阿路又不是別人!”
  于路扭頭看了一眼羅玉芬,暈黃的室外燈落在她的臉上,嘴角那一塊明顯顏色深一些,他這才仔細地看她的臉,臉頰上也有一些地方顏色看起來不一樣,像是被人打了。他猶豫了一下,問:“你的臉怎麼回事?”
  羅玉芬聽見于路這麼一問,就忍不住掩面抽泣起來。
  羅茂剛壓抑著怒火說:“你趕緊給我死回來,你一個嫁了人的女的,跑到人家單身漢家裏哭,像什麼話?”
  羅玉芬一言不發,起身往外走,但並不朝家的方向去,而是往海邊去了,于路看著羅茂剛追了上去,就站著沒動,他雖然不知道具體原因,但估摸著,羅玉芬是在婆家受了欺負,跑回娘家來了。想到這裏,他不由得歎了口氣。
  澡堂門開了,阿海走了出來:“我好了,你洗吧。”
  于路看著頂著一頭潮濕短髮的男人,他眉角的創口貼已經揭了,便說:“好,我洗好了來給你上藥。”

  ☆、第七章 賣瘋了

  儘管不知道阿海會在自己家裏住多久,于路還是專門給他收拾出了一間屋子,那房間原來是于林住的,已經空置了好幾年。于路用雞毛撣子掃著灰:“你暫時就住這間,也沒來得及打掃,等哪天空了再說吧,先對付住一下。”
  阿海環視了一下屋子,看著牆角堆著的雜物,牆邊擺著一張褪了色的木架子床,牆上還有一張積滿了灰塵的小龍女劉亦菲貼畫,點點頭:“好。”
  于路將席子給他鋪上,又拿了薄被過來,十一月份了,海邊的夜晚還是很涼的,需要蓋被子了。
  于路回到自己房裏,上床熄燈,萬籟俱寂,只有海浪吻著堤岸的聲音,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像是鳴奏曲,他是聽習慣的,毫不以為喧鬧。今天發生的事還挺不少,于路打算什麼也不想,累了一整天,趕緊睡覺。剛閉上眼睛,便聽見了外面隱隱傳來女人的哭聲,于路睜開眼,想著那應該是羅玉芬在哭,他將手搭在額頭上,無奈地歎了口氣,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不去管閒事。
  他跟羅玉芬的糾葛,早在幾年前就厘清了,他娶不起,羅家也不讓嫁,縱使感情再深又有什麼辦法,談戀愛也許只是兩個人的事,但是結婚卻是兩家子的事。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喜歡的情愫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慢慢堆積起來的,感情深厚自不必說。他們從小就被人取笑是小倆口,包括雙方的父母親戚,周圍的鄰居街坊。羅玉芬是個典型的本地女子,溫婉賢慧,長得也很漂亮,對於路更是死心塌地,少年于路也曾想過,自己這輩子只會娶羅玉芬了。
  後來他家出事,他咬緊牙關撐著,羅玉芬還一心想陪著他渡過難關。但是羅家父母更現實一些,於家一出事,他們就不願意讓女兒跟于路過多來往了。羅玉芬當時還很倔,非要跟著于路,直到于林被抓起來,於冰被送過來,羅家父母嚴禁羅玉芬再跟于路來往,並且很快幫她找了婆家,對方家裏算得上是本地的一個土豪,出了一大筆彩禮。羅家父母對外人說,他們並不是要錢的家長,但是不能看著女兒往火坑裏跳。
  于路也沒有立場去說什麼,他的負擔太過沉重,哪個女人跟著他,都只能吃苦,而且苦日子簡直就是看不到頭,他也不能讓羅玉芬跟著自己吃苦。羅玉芬是含著淚嫁過去的,于路也只能把辛酸往肚子裏吞,只要她過得好就好。
  羅玉芬嫁了出去,依舊還是記掛著于路,後來她夫家承包了對面海岸,于路交不起入駐費,她還張羅著想幫他,結果被她丈夫發現了,直接將于路剔除在名單之外,放出話來,就算是有錢,于路也甭想進去做生意。于路當時心裏怪難受的,倒不是因為做不了生意,而是擔心影響羅玉芬的家庭和睦。
  從今晚的情況來看,羅玉芬可能過得並不好,于路有些擔心她,但他也知道,自己幫不上她任何忙,反而可能添亂,況且他如今還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哪里管得了別人的家務事。
  想到這裏,于路翻了個身,心裏有些煩躁,自己一定要強大起來,千萬不能讓人看扁了。他伸手摸摸躺在身邊的小侄子,小傢伙睡得呼吸綿長,別提多香了,他努力深呼吸了幾口氣,還是睡吧,明天還要忙活呢。
  第二天清晨,于路準時五點起床,於冰還沒睡醒,于路平時沒時間守著他,總是自己起來了,就將他也叫起來,跟著自己一起出門。今天想了想,將於冰抱起來,放到了阿海的床上。阿海本來是睡著的,聽見動靜,便醒來了,準備起床。
  于路趕緊說:“你現在不用起來,我把阿冰放在你這邊,等他醒來了你給他穿上衣服,早上涼快,他要穿個薄外套。到時候你和他一起來攤位上找我就行了。”
  阿海抹了一把臉:“我跟你去。”
  于路說:“不用,你幫我照顧阿冰就好了。他也睡不了多久,頂多還有個把鐘頭。”
  阿海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于路出了門,上市場去買菜和粿條,然後直接去出攤了。他剛把菜洗好切好,東西準備好,天色就大亮了,有人過來吃早餐了,于路便開始忙碌起來。他正忙著,於冰臭著一張臉跑來了,一把抱住于路的大腿,嗚嗚地哭了起來。
  于路站住了:“怎麼了,阿冰?”
  “阿伯你不叫我!”於冰粗著嗓子嚎,語氣裏滿是埋怨。
  于路笑著說:“你沒睡醒啊,不是讓阿海叔叔陪你嗎?”
  “我不要他陪!”于冰抱住于路的腿,哭得很厲害。
  于路抬頭,看見阿海一路小跑著從後面過來了,手裏還拿著於冰的小外套,看見於冰,松了口氣,有些無奈地笑:“他不聽我的。”
  于路想了一下,覺得自己有些大意了,于冰跟阿海還不算太熟,就把他託付給他,難怪一早醒來要哭鬧。他手裏不空,只好言語安撫他:“阿伯不是在這裏嗎,你自己也找得到地方啊。男子漢流血不流淚,不要哭!”
  於冰將眼淚鼻涕在於路褲腿上擦了擦,努力忍住哭聲。阿海拿著衣服:“來穿衣服。”
  于冰根本不理他,抱緊了于路大腿不鬆手。阿海只好對於路說:“我來吧,你給他穿衣服。”哄孩子他真不在行。
  于路只好放下湯勺:“那邊桌上需要一份粿條湯。”
  “嗯。”阿海洗了手,開始忙活。
  于路拉著於冰坐在一張桌子邊,拿了紙巾給他擦鼻涕眼淚:“阿冰都這麼大的人了,還喜歡哭鼻子,羞羞臉。”
  於冰撅著嘴不說話。于路又說:“阿海叔叔照顧你不好嗎?你平時不是都不願意起床,現在可以多睡會兒。”
  於冰不耐煩地說:“我不要多睡!”
  于路沒耐性了:“你還有小脾氣呢,衣服自己穿上!阿伯要去賺錢了。”
  於冰抱著自己的衣服,看著于路的背影,癟嘴想哭,但是沒哭,今天早上醒來沒看見阿伯,就看見一個陌生的叔叔,把他嚇壞了,他以為阿伯不要他了,現在看見阿伯還在那兒擺攤,沒有不要自己,心裏放鬆下來,也就沒有哭的必要了,自己乖乖把衣服穿上,然後跑一邊玩去了。
  于路看了一眼自得其樂的於冰,笑了一下,臭小子,就是不能慣著,越哄越來勁。
  於冰從這天早上起,就不怎麼待見阿海,不叫他,不和他說話,也不搭理他,更不吃他做的東西。于路覺得奇怪,當初不是他說要幫阿海的麼,現如今卻跟他置氣起來,當然,他嘴上並沒有說討厭的話,但行動上卻表示出了不喜歡。
  這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於冰端了飯碗上桌子:“阿伯,哪個菜是你做的?”
  于路說:“都是我做的啊。”
  于冰高興起來:“阿伯做的菜好吃,我喜歡吃阿伯做的。”
  于路笑著摸了一下於冰的腦袋:“算你小子有良心。”
  其實中午于路做菜時油放少了,有些粘鍋,菜都炒黑了,並不怎麼好吃,阿海只吃了一口,便去吃于路做的醃魷魚去了。但是於冰卻吃得津津有味,一點都不嫌棄。
  下午出攤的時候,于路多帶了個燒烤架子過去,因為阿海要做炭燒生蠔。炭燒生蠔的利潤非常高,像他們沿海這地方,一個大蠔雖然只賣到三塊錢一個,但是相對于幾塊錢一斤的帶殼生蠔來說,這個利潤也相當可觀了。
  于路很少做炭燒生蠔,一是因為一個人忙不過來,二是因為做炭燒生蠔的人多,他在做法上不佔優勢,生意並不怎麼好。所以儘管有了阿海幫忙,他準備的也不多,只有幾十個,先試水,如果反響好,明天就多賣一些。
  炭燒生蠔的配料是阿海配的,于路忙著開蠔,沒去看他怎麼弄的,等到炭火燒起來的時候,生蠔烤起來,配料放上去之後,濃郁的香味隨著海風刮遍了整條街,幾乎所有鼻子還在運作的人都忍不住抽動起鼻子來:“這什麼味兒,誰家做的什麼呢?香得真邪氣!”
  正在附近吃東西的顧客近水樓臺,循著香味蜂擁過來:“是炭燒生蠔,多少錢一個?來兩個嘗嘗味道。”
  于路拿著夾子夾著生蠔,使之受熱均勻:“三塊一個,總共只有五十個,先到先得。”
  “先來四個。”別人家也是三塊一個,他家也賣三塊,並沒有更貴,這麼香,味道肯定差不了,先嘗嘗再說。
  于路拿著飯盒:“好,給你挑四個最先熟的。好吃再來買。”
  阿海只負責調配料,然後就去煎蠔烙炒粿條,烤生蠔的事交給了于路,這事兒于路也是做慣了的,完全能應付得來。
  不到三分鐘,第一個吃了炭燒生蠔的人回頭來了:“老闆,再給我來八個。”
  這邊排隊的人都急了:“沒有了,我們第一個還沒吃上,你就想吃個飽?老闆,不賣給他了!”
  于路笑著說:“不著急,排好隊一個一個來,儘量別包圓兒了,讓更多的朋友嘗個鮮吧,明天我們還會有的。”
  排在後面的顧客說:“老闆,一定要給我留兩個啊。”
  于路說:“我儘量。”
  有人排在前頭的,一口氣要了十幾個,後面的人抗議了,他說:“我們來了七八個人,一人兩個,這也不算多啊!”
  後面的人急了:“哥們你也太狠了點,我們還沒嘗著什麼味兒呢,你就要吃個飽。一個人一個,不許多了,老闆統共才只有五十個蠔呢。”
  于路笑盈盈的,不管他們怎麼買,反正自己錢不會少。只是自己還沒嘗著什麼味兒呢,炭燒生蠔的香味兒熏得他直吞口水,他想好了,下次阿海要做什麼,他得先和阿冰兩個人吃飽了再說,否則真是在為他人作嫁衣裳了。
  五十個生蠔,這邊還沒烤出來,那邊就都預定完了,吃上的人雙眼放光,剛勾起一點饞蟲,就又沒了,那個意猶未盡,把于路埋怨了好多遍:“老闆你也真是的,故意搞這麼點,搞饑餓營銷嗎?”
  于路笑著賠禮道歉:“真不是,我已經很長時間沒做炭燒生蠔了,今天有了新配方,所以來試一下市場反應,如果好,我們明天就多做一些。”
  有人說:“老闆,你明天中午也賣炭燒生蠔吧,要不然我又得多留一晚上了,我們明天就要回去了。”
  “行,明天中午就有賣的,你們來這裏找就好了。”于路看著今天的效果如此之好,已經打算明天不再炒粿條了,直接賣蠔烙和炭燒生蠔,粿條炒起來辛苦又麻煩,炭燒生蠔好做又賺錢,為什麼不做這個?今晚上跟老黃說一聲,多定些生蠔。
  不一會兒工夫,炭燒生蠔就全都賣完了。於冰在一旁吮著手指頭,眼巴巴地瞅著空蕩蕩的炭燒架子。這孩子懂事,知道是賣錢的東西,他一般都不會要吃。于路看著他的小眼神,彎下腰對他說:“明天阿伯在家裏烤給你吃。”
  於冰眼睛歘地亮了:“真的嗎?阿伯烤給我吃?”
  “嗯,我烤。”于路點頭說,“你餓不餓,餓的話叫阿海叔叔給你做蠔烙吃。”
  於冰撅嘴:“不吃!”
  于路奇異道:“怎麼不吃?昨天你不是還說阿海叔叔做的蠔烙超級好吃嗎?”
  於冰扭過頭去:“我現在不喜歡吃了。”
  于路笑了一下,小孩子真是善變。他伸手摸了一下於冰的頭,去阿海那邊幫忙。
  正在煎蠔烙的阿海瞟他一眼:“賣完了?”
  “嗯,賣瘋了都。”于路笑著說,“你在裏面加了什麼配料,把人都饞壞了。”
  阿海說:“就你家裏那些。”
  于路自然知道只有家裏那些配料,但是經過他的手,就變得不一樣了,這難道就是天才和普通人之間的差別?“明天不賣粿條了,太辛苦了,只賣炭燒生蠔算了。”
  “好。”阿海從善如流。

  ☆、第八章 情侶衫

  晚上回去之後,于路在燈下數錢,昨天的加今天的,毛收入已經超過一千了,這都能趕上旺季的生意了,有阿海幫忙,生意真是出乎意料的好,他真是個福星,于路覺得自己真是撿了個寶回來。想著明天能還上高利貸的錢,他松了口氣。
  每天都有一根隨時要斷掉的弦繃在腦子裏,那感覺相當不好,太緊張太累了,于路希望能早日擺脫這種寢食難安的感覺。他在心裏盤算著,要是每天都照今天這樣下去,他還高利貸的本金也有希望了。不過這一切都建立在有阿海幫忙的基礎上,他是個不確定因素,萬一他走了,一切又都得回到原位。于路心裏很矛盾,於私心裏來說,他希望阿海能夠留得更久一點,于良心上來說,又希望他能快點好起來,早點回去,他的家人肯定在到處找他。
  于路坐在燈下,皺著眉頭看著泛著油光的紙幣發呆。
  阿海拿著毛巾擦著頭髮進來:“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于路點了一下頭,拿出一百塊錢遞給阿海:“這個給你的。”
  阿海看了一眼錢,又看著于路:“給我幹什麼?”
  于路說:“給你的辛苦費。你知道我這個老闆很窮,也給不了多少工錢,你多體諒下。”
  阿海不接錢,往自己房間裏去:“不要錢,管吃管住就行了。”
  于路的手停在空中半晌,只好將手收回來,算了,以後等他走的時候,要是有錢,再多給點他好了。他將錢鎖進抽屜裏,然後去洗澡。
  翌日,于路從中午就開始賣炭燒生蠔,生意火爆到不行,蠔烙雖然美味,但到底太油膩了些,吃多了便會覺得膩,炭燒生蠔則可以吃不停口。買蠔烙的人少了,阿海也過來幫忙烤生蠔,于路吃了他烤的,發現比自己烤的味道還要好不少,這大概就是火候上把握的問題。于路也不恥請教,一邊烤一邊詢問烤生蠔的技巧。阿海也不藏著掖著,細心地跟于路說火候上的要領。一個教一個學,說說笑笑,畫面相當和諧。只有小於冰在一旁看著,嘴唇翹得都能掛油壺了。
  有了阿海的加入,炭燒生蠔賣得飛快,不到兩小時,就把所有的生蠔都賣光了,食客還意猶未盡:“老闆,你不可能就這麼點存貨吧,我們都還沒吃過癮呢。”
  于路笑著說:“中午就這些了,沒有了,我還有事,要吃晚上再來吧。”
  “老闆你這有錢不賺啊,晚上我們都走了。”食客還在遊說于路,“你有事去忙,你家師傅留下來就行了。”
  于路看了一眼阿海,笑著說:“實在抱歉,你們沒看見我們師傅身上還有傷呢,也不能太勞累,需要休息一下,晚上來吧,晚上請各位趕早,我們四點多就過來了。”
  阿海聽他這麼說,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于路想著要去還高利貸,便收了攤子,準備過海去還錢。“阿冰你和阿海叔叔在家睡午覺,阿伯出去有事了。”
  於冰死活也不幹:“我不睡午覺,我跟著阿伯一起去。”
  于路看著下午兩三點鐘的太陽,不太想帶他出去:“你在家不要去了,跟著阿海叔叔,我給你買棒棒糖。”
  但是棒棒糖也不能成功誘惑於冰,他說什麼也不肯跟著阿海在家,于路最後沒辦法:“你要去可以,自己走,累了不許要抱,也不能要玩的吃的!”
  於冰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一樣快:“我不要。”
  于路拿了頂草帽罩在他的小腦袋上:“那你就來吧。”
  于路想了一下:“阿海你也跟我們一起去吧。”
  阿海有些意外:“我也去?”
  于路說:“嗯,我幫你買一身換洗衣服去。”阿海一直穿著于南的衣服,並不合身,而且那衣服于南也還要的,一直穿著也不好。
  阿海點了下頭:“好。我去買點佐料。”
  “行,需要什麼你自己去挑。”
  於冰有些憤怒地瞪著阿海,似乎很不高興他也跟著去,但是阿伯要他去的,他不敢說什麼。
  三人過了海,于路先到銀行給高利貸轉了賬,給姓黃的打了個電話,告訴他錢已經轉過去了,姓黃的還有些不滿,罵罵咧咧的,讓他下次準時轉賬過去。于路不想多說什麼,表示有錢一定準時還上。他心想,最好是一次性把本金都還了,這幫吸血鬼就再也不能吸他的血了。
  還了錢,于路身上還剩了幾百塊錢:“走,買東西去。”
  於冰聽說可以買東西,便小聲地說:“阿伯,我口好渴呀,想吃霜淇淋。”
  于路扭頭瞪著他:“在家時怎麼說的?不能買吃的玩的。”
  於冰咬著下唇,低頭看著路面。
  于路彎腰抱上他,伸手摸摸他額頭上的細汗:“你說這麼大太陽,你跟著來幹什麼?”最後還是給他買了支小布丁,買完了又忍不住嘮叨,“你這個小討債鬼,我真是欠了你們兩爺崽的,還你老子的債,還要還你的債,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啊。你給我好好記著了,以後都要還的啊。”
  于冰已經習慣了于路的嘮叨,完全是左耳進右耳出,只管心滿意足地舔著雪糕。
  阿海走在於路身後,聽著于路一路念叨著,勾了一下嘴角,沒有出聲,他發現他家老闆很喜歡嘮叨,尤其喜歡嘮叨於冰,大概是壓力太大了,想找個渠道發洩一下。雖然于路沒有跟他說過他家的事情,但也看得出來,這個家沒有長輩和女人,只有一個單身青年和一個孩子,廳裏掛著一個中年男人的遺像,怎麼看都不是個完整的家庭。
  于路帶著阿海拐進了一條街,那街上全都是賣衣服的店子,一家店子門口擺著一個大音箱,裏面的女聲機械地來回播著:“本店過季服裝特價處理,一件七折,兩件五折,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于路被這吆喝聲吸引住了,直接往店裏去了,也是個尋常見的青春時尚品牌,衣服原價59一件,現在買兩件才59,相當便宜,只是款式有點傻,胸前印著一支箭串著兩顆紅心,難怪這東西賣不出去。不過料子倒是不錯,純棉面料的。
  于路拿了一件在身上比劃了一下,問:“買兩件五折?”
  “對,我這都是情侶款的,有男裝和女裝,兩件五折。”導購小姑娘說。
  于路說:“不買情侶款,兩件打折不?”
  導購笑起來:“當然可以。”
  于路挑挑揀揀了一下,白色的容易在髒,黃色的太嫩,粉色的太騷包,那就只有黑色的能穿,最後拿了件黑色的大碼,他175,穿大碼正好,扭頭對阿海說:“你也挑一件吧,兩件一起買,便宜。”
  阿海看著那一箭穿心的圖案,有些猶豫:“能換個款嗎?”
  于路說:“這個最便宜。”
  阿海幾不可見地搖了下頭,拿起一件黑色的加大碼:“這個。”
  于路說:“你別也穿黑色的啊,到時候怎麼分別?”
  阿海說:“白色的太容易髒了。”
  于路一想也是,他們是做餐飲生意的,白色的沾了油污就毀了:“行,隨便你吧。”到時候只能看標籤來區分了。
  于路又給阿海買了兩條折扣褲子,方便他換洗。
  阿海要買佐料,于路帶他去了一趟農貿市場,這個點農貿市場都快收攤了,買東西價格也便宜。阿海挑了一大堆佐料,他雖然話很少,但是買佐料卻非常挑剔,陳料不要,太小了不要,磨得太粗不要,太潮濕了不要,有添加劑的不要,挑挑揀揀,沒幾樣能入眼的。于路在一旁看得汗滴滴的,眼睛真夠毒的,要求還真夠苛刻的,都像他這樣,人老闆還做生意不。
  阿海挑得厲害,老闆就不太高興了:“你這個不行那個不要,難道我這些都不用賣了?”
  于路賠著笑說:“老闆,我這朋友是個專業廚師,要求比較高,你別跟他計較,其實我覺得都差不多。”
  阿海看了于路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說:“好了,就這些。”
  于路又拿出看家本領,跟老闆砍價,好說歹說,終於以最實惠的價格買下了所有的東西。
  于路看著阿海手裏的一大包佐料:“買這麼多幹什麼,搞得像是開飯店一樣,我們只做蠔烙和燒烤,這些都用不著吧。”
  阿海說:“遲早會用上。”
  于路心裏好笑,難道還真要開飯店不成?
  晚上出攤的時候,炭燒生蠔的口味更豐富了一些,除了蒜香和原味的,還多了一種芥辣味的,食客便有了更多的選擇。這天晚上,于路家的炭燒生蠔又賣瘋了,別家炭燒生蠔還沒怎麼賣動,他家攤子前就排上了長隊,不僅有外來的遊客,還有本地的村民。
  不用兩天工夫,于路家的炭燒生蠔就成了本島最有名的美食,全島的島民和外來的遊客都知道了于路家新請來了個師傅,廚藝了得,路邊攤愣是做出了五星級的餐飲水准,知道的人全都要過來嘗一嘗。
  于路的小吃攤火爆異常,忙得中途都沒了休息時間,從上午十一點左右出攤,顧客就沒有斷過,一直要忙到晚上九十點鐘收攤,每天收錢收到手抽筋。為了不讓自己太累,于路乾脆停了早上的早點攤,反正早晚兩頓賺的錢已經比原來一天還要翻幾倍。
  這天傍晚,于路一邊忙活一邊收錢,在人群中發現了羅玉芬的大哥羅俊生,于路意外地說:“生哥,你怎麼來了?”羅家開了島上第一家也是最大一家飯店,這個點應該在店裏忙才對,怎麼還有閒情跑來買生蠔吃。
  羅俊生擠上來,皮笑肉不笑地說:“聽說你家的生蠔烤得特別好吃,所以來嘗嘗。給我來兩個吧。”
  “生哥說得我太不好意思了,那都是大家捧場。我給你夾幾個嘗嘗吧。”于路說著趕緊用飯盒子夾了四個烤好的生蠔。
  羅俊生說:“你給我不一樣的口味各來一個。”
  盒子不大,只能放得下四個,于路只好又夾了兩個蒜蓉味的出來,換了一個原味和和一個芥辣的。
  羅俊生說:“十二塊錢是吧,給你錢。”
  于路略尷尬地笑:“生哥,要什麼錢啊,你只管拿去吃。”羅俊生只比于路大兩歲,也是從小一起玩大的夥伴,于路哪好意思收他的錢。
  羅俊生見他不收錢,還是將錢放在了案子上,拿著生蠔走了。
  一個熟悉的村民見羅俊生走了,對於路說:“阿生自己家不是也賣蠔仔的嘛,怎麼還跑到你這來買?”
  于路笑著說:“可能是想嘗嘗口味吧。”
  另一個熟人說:“今天他家都沒什麼人去吃飯,都跑你這兒來吃蠔仔了,我看他可能是來偷師的。”
  于路笑了一下:“哪有那回事,他家的蠔仔一直都做得很地道啊。”
  熟人說:“是還可以,但比起你家的來,還是差遠咯。”
  于路不好再接話,只是笑笑,繼續忙碌。他也不怕羅俊生偷師,飲食這種東西,如果光靠吃一吃就能偷去配方,這世界上也就沒什麼秘方可言了。

  ☆、第九章 挖牆腳

  儘管于路現在以賣炭燒生蠔為主,但是他也沒有像別人那樣一直忙到半夜才收攤,最遲十點就收攤了,他家還有個孩子在等著呢。
  這天晚上收攤子的時候,阿海去公共廁所上廁所,上完廁所出來,就被人攔住了:“阿海兄弟,借一步說話。”
  阿海一看,攔他的是羅俊生,阿海認識他,他是羅氏菜館的老闆。羅家就在於路家不遠,是一幢三層樓的小洋樓,非常氣派,羅茂剛和羅俊生父子經常在走廊上喝功夫茶,于路每次經過都要打招呼的,阿海也就記得了。
  阿海站住了,看著對方遞上來的煙,沒有接:“不抽。”
  羅俊生遞煙的手有些尷尬地收了回來,放在自己嘴巴上叼著,點燃煙:“阿海兄弟在阿路那兒幹,他給你多少工資?”
  阿海說:“沒給錢。”
  羅俊生嘴邊的煙差點掉了:“啥?沒給你錢,什麼意思?”
  阿海說:“就是不要錢的意思。”
  羅俊生將煙拿在手裏,眯縫著眼打量著阿海,揣摩他這話的可信度,廁所這邊的光線有點暗,阿海的表情顯得不夠真切,羅俊生笑道:“阿海兄弟的手藝實在是高超,做路邊攤實在是太埋沒了,我給你五千一個月,來我家店裏做大廚吧。年底還有分紅。”
  阿海淡淡的說:“哦,不用了。”
  羅俊生說:“五千太少的話,你自己說吧,要多少,只要我出得起,我一定不會拒絕。”
  阿海說:“不用,我就給于路幹。”說完抬腿就走,于路還在等他呢。
  羅俊生將手裏的煙扔在地上,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阿海兄弟,是不是因為我爸當初誤會過你,所以不願意跟我們合作?當時的情況確實是個誤會,我替我爸向你道歉。”阿海去于路的攤子找事做之前,不是沒去過其他店裏找事做,當時他說話還不太利索,身上又有傷,還穿得髒兮兮的,任誰都會覺得他是個乞丐或者瘋子,羅茂剛當時就非常不客氣,大聲讓他滾蛋,當時于冰在羅家店裏找羅俊生的兒子玩,就見到過這一幕。
  阿海停下來,看著拉著自己的手說:“放開!我不要錢,只要個吃飯睡覺的地方,現在于路給了我,我就幫他幹活。”他現在說話基本上已經利索了,可見說話口齒不清並不是天生的,而是身體受傷影響所致。
  羅俊生鬆開手說:“我可以給你提供更好的條件,不用日曬雨淋的在路邊擺攤,還給你工資,你一個大男人,總不能只吃飯就夠了吧。”
  阿海說:“我夠了。”他根本就想不起自己的來歷,沒有過去,自然也就沒有責任和義務,只要活得高興就好,他幫于路賺錢,看他賺得開心,自己也就開心了,沒什麼不好。
  羅俊生想像不到這個男人居然要求這麼低,身懷絕藝,卻只需討一口飯吃,當初這機會也曾擺到過他們面前,可惜被他爸給放過了,要不然,現在全島最火爆的店子不就是他們的羅氏菜館了。
  “阿海兄弟,如果你改變主意了,來我家店裏,我們隨時歡迎。”羅俊生不死心地在後面說。
  阿海頭也不回地走了。
  于路已經收好了東西,看見阿海慢吞吞從廁所回來了,也沒多問:“走吧,回家了,你來開車,我抱阿冰。”
  阿海這兩天已經把電動三輪車學會了,於冰還是不愛搭理阿海,根本就不和他親近,于路只好自己抱著他,讓阿海開車。
  阿海坐上駕駛座,啟動車子,突然問:“開店要多少錢?”
  于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啊,開什麼店?”
  “飯店。”
  于路笑起來:“怎麼想著開飯店了?一個小飯店,怎麼也要幾萬塊吧。這東西我都不想,離我太遙遠了。”
  “飯店賺得多。”阿海看著于路黑黑的皮膚,主要是不用日曬雨淋。
  于路苦笑:“但是我現在欠著一屁股的債,哪里有錢開飯店。”
  “多少?”
  于路想了一下:“欠著高利貸十萬。還有我爸之前欠的債,差不多還有五十萬,加起來,還有六十萬的債呢。這幾年一分錢都沒還,光顧著賠高利貸的利息了,一個月賺的,還利息都緊巴巴的,哪里有閒錢去開飯店。”說到這裏,于路無奈地笑了一下。
  阿海聽著,不說話了。
  于路自嘲地說:“有時候我也挺想像你一樣,什麼都不記得了,也就沒有了煩惱和痛苦。但是不行啊,老天在懲罰我,他不讓我過輕省日子呢。”于路想著家裏沒出事的時光,那時候母親經常因為父親賭博的事和他吵架,他對那種日子厭煩得不得了,盼望自己快點長大離開這個家,沒想到後來連那種時光都變成了奢侈。
  過了許久,阿海才說:“只是考驗。”
  于路聽著這句簡單的話,突然鼻子就發酸起來,這句看似簡單的話,卻成為這些年來最好的安慰。他用手捏捏鼻子,笑著掩飾自己的情緒:“哈哈,倒希望真像你說的這樣,僅僅是考驗,這個考驗快點結束吧。他媽的,折磨死我了。”
  “會的。”阿海的話很簡短,卻像會心一擊,讓人聽著格外受用。有的人千言萬語,絮絮叨叨說一大堆,卻沒一句能夠打動人心,有人只需要幾個字,就能直擊人的心臟,讓人一輩子都記得。
  “阿海你說話好像清楚了,你不是個大舌頭啊。”于路突然意識到這個問題。
  阿海有種滿臉黑線的感覺,這人思維轉得真夠快的:“不知道。”
  于路說:“應該是腦袋受傷的緣故,等我有錢了,帶你到醫院檢查一下,順便查查你失憶的原因。”
  阿海沒有做聲。
  “你心裏著不著急?”于路問他,劉浩洋已經幫忙查過了,阿海並不是島上的遊客,也不知道是怎麼來到島上的,一個人不清楚自己的來歷,忘記了父母親人朋友,這種感覺恐怕不太好受。
  阿海淡淡說:“不急。”急也沒有辦法。
  回到家,于路帶於冰去洗澡,阿海則去收拾東西,他們已經培養出了很好的默契,分工明確,阿海是個非常不錯的幫手,于路很慶倖當初自己留下了他。
  等於路洗完澡,準備睡覺的時候,看見手機上有一條羅俊生髮來的信息:“阿路,睡了沒有?沒睡過來喝杯茶吧。”
  于路看了一眼時間,都已經十一點了,羅俊生的資訊是一刻鍾之前發來的,他回了一條:“還沒有。”
  那邊很快就回了資訊來:“過來喝杯茶吧。”
  于路知道是有事找他,否則不會這麼晚還叫他喝茶的,便收了手機,拿了鑰匙出門。
  羅家的房子也是一片靜寂,大家都睡了,只有一樓的客廳裏還亮著燈,大門開著,羅俊生一個人在木根雕的茶几前抽煙喝茶,見於路過來,吸了口煙,將煙放在煙灰缸上,端起茶壺來斟茶:“坐吧,好久沒一起喝茶了。抽煙嗎?”
  “不抽。”少年時候清閒,于路跟羅俊生倒是一起喝過不少茶,現在湊在一起喝茶的機會還真不多,只有逢年過節不開店擺攤的時候能喝上一回,平日裏于路忙得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哪有工夫喝茶。所謂功夫茶,那是需要工夫才能喝的茶。
  于路將手機放在茶盤上,他的手機是個二手的諾基亞5320,只用來打電話和發短息,和羅俊生的蘋果6一比,貧富立顯。羅俊生說:“你還用這個手機呢,我那有個之前換下來的三星,智慧的,你拿去用吧。”
  于路擺擺手:“不用,我這用途也不大,就是打打電話發發資訊,別的我都不會,也沒時間玩手機。”
  羅俊生笑了一下,沒有再堅持,直奔主題:“你家那個阿海是什麼來頭?”
  于路頓了一下,說:“我也說不上來,他受了傷,失憶了,想不起自己的來歷了,我撿的。”
  羅俊生吃驚得半張著嘴看著于路,這怎麼跟電視劇一樣:“他家裏沒人來找?”
  “暫時還沒有,我幫他報了警,等著他家裏的人來接呢。”于路說。
  羅俊生聽說阿海這情況,不由得松了口氣,既然是這種情況,那就意味著阿海是個臨時工,不一定能幫于路做多久,也許明天人家家裏就有人來找了。羅俊生臉上表情放鬆了些:“沒想到也是個挺可憐的人。”
  于路端起茶杯喝了口:“可不是。當初我還以為是個乞丐呢。”
  羅俊生笑了起來:“對啊,當初他跑到我家店裏來要吃的,被我爸以為是個叫花子,給打發走了。”
  于路笑笑:“沒想到他還真是個挺好的幫手。”
  羅俊生看著于路,笑著說:“看你們家現在那生意,忙得錢都收不過來了吧。”
  于路搖了搖頭:“哪有那麼誇張,你也知道,小本生意,我的攤位只有那麼大,生意也就只能做得那麼大。”
  羅俊生原本打算花重金把人從于路那兒挖過來的,此刻聽說是個臨時工,便不再動這個念頭,萬一人家家裏很快尋來了,要把人帶走,那錢不就白花了。“可別說,那小子的手藝真不錯,我嘗過他烤的生蠔,味道真是絕了。聽說他做的蠔烙和粿條味道都不一般,是不是真的?”
  于路笑著點了點頭:“是比我做的好吃。”
  羅俊生抽了口煙說:“這小子是個人才。最近大家都跑到你家去吃蠔仔了,來我店裏吃飯,都要上你那去打包生蠔。我店裏本來是不准自帶食物的,搞得怪不好意思的。”他們店裏服務員試著跟人說了不准自備食物,結果人家乾脆拔腿就走了,而且還不止一兩回這樣的事,所以為了不逐客,這一條規定都形同虛設了。
  于路不好對這事表態,他自己擺攤做生意,客人在他家吃東西,有時候還要幫客人到別家去買吃的,這很正常,只要消費了,就都是允許的,飯店其實也是差不多吧,客人上你家吃飯還去買別人家的菜來吃,只能說明你家沒有或者做得不如別人家的好。
  羅俊生見於路只是喝茶不說話,便說:“你那個烤生蠔放的都有些什麼佐料啊,怪香的。”
  于路心裏好笑,這也太直接了吧,直接就問佐料的事了,嘴裏便說:“我也不知道,佐料都是阿海配的,我只管放就好。”
  “你沒跟他學學?”羅俊生有些不相信的問。
  于路沒有做聲,他當然跟著學了,而且還是阿海主動指點他的。
  羅俊生笑著說:“當然,我自己是做廚師這行的,規矩我也懂,做菜的秘訣一般來說都是傳給自己人或者是徒弟,不會隨便傳給外人。阿路,我跟你說個明白話,廚子這行業,做菜的秘訣就是資本,他要是願意教,你就跟他多學一點,以後保准受用無窮。”
  于路笑了笑:“我當然也想。”阿海遲早是要回去的,他能學點自然想多學點,前提是阿海願意教,人家不願意教,也不能逼著不是。
  羅俊生噴了口煙:“你欠著高利貸還有多少錢?”
  “十萬。”于路說。
  羅俊生斜睨著他:“你不想早點把債給還上?”
  于路苦笑:“做夢都想。”但是誰家都知道他這個爛攤子,沒人肯借錢啊。
  羅俊生將手指在茶几上點了點,說:“阿路,咱們都是自己人,我也不兜圈子了,我給你指一條明路吧。你讓阿海來教我做菜,我借錢幫你把高利貸先還上,怎麼樣?”

  ☆、第十章 賣他配方

  于路愣住了,他也不笨,聽見羅俊生特意叫了自己來,說了那麼一大堆,可能就是想打聽阿海一下做菜的秘訣,沒想到他會直接叫他去教他做菜,學會了就一勞永逸了,這還真是會打算,他笑了一下:“生哥,這個我不能做主,要問阿海本人才行。”
  羅俊生說:“他很感激你,會聽你的。讓他來教我做菜,他繼續還在你那做,也不耽誤你的生意,這樣兩全其美的事,還能幫你,他會同意的。你難道不想早點還清高利貸的債嗎?”
  于路豈有不想早日擺脫這個高利貸,做夢都想,只是這麼利用阿海,他心裏覺得過意不去,他本來已經幫了自己很大的忙了,還要幫他到這個份上嗎?“這個我還是回去問問阿海吧。”
  羅俊生又說:“這辦法對你我都有好處,你還了高利貸的錢,以後就不用再還那麼高的利息了,我的錢也不要利息,你慢慢還就好。”
  于路說:“我回去和阿海商量一下,回頭再答復你吧。”
  羅俊生點頭:“行。”
  于路回到家,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想著羅俊生的提議,覺得這人也真會算計,一分錢不花,就想用人情賺一門技藝。但他卻直擊自己的軟肋,這個提議他不是不心動的,但是卻不知道怎麼開口跟阿海說,哪個身懷絕技的人不藏私呢,隨隨便便就將自己的手藝教給了別人,那怎麼還能保有優勢。不是有句話叫“教會徒弟餓死師傅”麼。
  不知道是喝了茶的緣故,還是心裏有事的原因,睡意一直不來造訪,直到後半夜,于路才迷迷糊糊睡去,好在不用早起擺攤,否則第二天哪有精力去折騰。
  於冰很早就起來了,于路沒睡醒,不想動,閉著眼睛咕噥說:“阿冰,你自己起床去撒尿,阿伯還要睡會兒。”
  于冰從來沒見過賴床的阿伯,他伸出手,摸摸于路的額頭,又用自己的額頭碰碰他的額頭,然後說:“阿伯你病了!”
  于路閉著眼說:“沒有,阿伯只是困,你自己穿衣服啊,乖一點。”因為太累,說話有氣無力的。
  於冰還是一味地認定于路病了,便乖乖地自己穿衣服,開門出去,撒完尿,自己刷了牙,又搬了凳子,爬上去取洗臉架子上的毛巾。
  阿海正好從他的房間裏出來,看見於冰顫巍巍地蹲在凳子上,趕緊三兩步走過去,將他抱下來:“小心摔著!”順手將毛巾拿下來,遞給他。
  於冰本來被他抱下,有點不高興,看見他幫自己把毛巾拿下來了,便不做聲了,跑去洗臉。阿海覺得有些奇怪,于路呢?
  於冰洗完臉,用雙手將自己的小毛巾擠了一下水,拿著進了臥室,他要去照顧阿伯。於冰正睡得迷糊,突然一團又濕又涼的東西落在了自己臉上,嚇得他猛地彈坐起來,睡意全都嚇跑了:“阿冰你幹什麼?”
  於冰被嚇得不敢亂動,有些委屈地癟著嘴說:“我給阿伯治病。”
  于路拿著臉上滑下的濕毛巾,哭笑不得地看著於冰:“阿伯沒生病,阿伯就是累,想睡覺。”雖然搞了個烏龍,但是這孩子也知道照顧人了,真令人欣慰啊,于路有種吾家有男初長成的感慨。
  阿海站在門口往裏瞅:“病了?”
  “沒有沒有,昨晚上喝了點茶,很晚才睡著。”于路拿著還在滴水的毛巾下了床,順手將水擰幹了。
  阿海看了一眼于路的臉:“我去買菜,你睡。”
  于路打了個哈欠:“不用了,我都起來了。我去吧。”
  阿海朝于路伸出手:“錢給我。”
  于路看著阿海沒什麼表情的臉,眼裏有著不容拒絕的堅決,便說:“好吧,麻煩你了。”他從抽屜裏拿出錢交給阿海,讓他去買菜。
  于冰看見阿伯起來了,知道他沒有病,放下心來:“阿伯我餓了,我要吃粿條。”
  于路說:“我看看家裏還有沒有粿條啊,沒有就只能做稀飯了。”于路打開冰箱,看見裏面還有一袋粿條,但是分量不夠,只能夠兩個人吃,便又淘米將粥熬上。
  于路做早飯的時候,於冰像只小狗一樣在他腳邊轉來轉去的,于路說:“今天的粿條沒有大骨湯,味道可能沒那麼好。”
  “我最喜歡阿伯做的粿條湯了,比誰都做得好吃。”於冰說。
  于路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小東西嘴巴真甜,知道哄阿伯開心。阿伯做的沒有阿海叔叔做的好吃。”
  於冰語氣非常堅決的說:“比他的好吃!”
  于路聽見他的話,想起這些天他的態度,扭頭看著侄子:“阿冰你這些天好像有些不太高興,怎麼了?”
  於冰看了一下門外:“阿伯,他什麼時候走呀?”
  于路頓住了手上的動作,看著他:“怎麼了阿冰?”
  於冰仰起頭,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了一眼于路,又低下頭去,揪著自己的手指頭玩:“阿海叔叔是不是要住在我們家了?”
  于路說:“對啊,阿海叔叔忘記怎麼回家了,在想起來之前,都住在我們家。”
  於冰皺起眉頭:“那他要是一直想不起來呢?”
  于路愣了一下,他也沒想過那麼遠,應該不至於一直都想不起來吧:“他要是願意,那就一直在咱們家住著,或者他自己想離開就離開。”
  “阿海叔叔快點好起來吧。”於冰用手扶著額頭,做頭痛狀,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逗得于路笑起來:“阿冰不喜歡阿海叔叔嗎?”
  於冰扭過頭去,看著門外:“有了阿海叔叔,阿伯就不像以前那樣喜歡我了。”
  于路差點要噴了:“臭小子,你瞎說什麼呢?阿伯一直都喜歡你啊。”
  “但是阿伯也喜歡阿海叔叔。他會把你搶走的!”於冰急得嚷嚷起來。
  于路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臭小子你胡說什麼呀,我哪里喜歡阿海叔叔了?阿海叔叔幫了阿伯很多忙,有他在,阿伯就不會被人上門討債了,還不會被人打。難道不好嗎?”
  於冰半信半疑地看著于路:“真的?”
  于路點點頭:“嗯,阿海叔叔是個大好人,他來了,阿伯就不像以前那樣辛苦了,還能幫阿伯賺好多錢,等明年,你就有錢上學了。你不是一直都想去上幼稚園嗎?”村裏像於冰這麼大的孩子,都去上幼稚園了,于路沒錢,送不起他上幼稚園,打算直接送他上學前班,所以於冰多數時候都是一個人玩,也是相當寂寞的。
  於冰睜大眼睛:“真的嗎?”
  “嗯,只要阿海叔叔不走,阿伯就能賺到錢送你去上學,以後你就可以天天坐船過海去上學了。”于路說。
  于冰終於高興得跳起來:“哦,太好了!”
  “所以要對阿海叔叔友好一點,不許不搭理人。”于路說。
  於冰抓了抓臉:“哦。”看在他那麼有用的份上,以後對他好點吧。
  阿海買了菜回來,於路過去提菜,看見車鬥裏裝滿了菜:“怎麼買了這麼多菜?”
  阿海說:“生蠔太單一了,多點品種。”
  這個問題食客也反映過,在他家只能買到生蠔,想吃別的還要去別家買,不太方便。話雖這麼說,他家的生意熱度卻沒有減過,一直都有那麼多人,于路本著怕麻煩的原則,一直都沒有準備別的菜。“菜多了,就會比較辛苦,還得洗菜插籤子,賺的也不如生蠔多。”
  阿海說:“過了生蠔旺季,以後也還是要做別的。燒烤算不上健康飲食,我打算做煲仔飯,得去先買蒸爐和砂鍋。”
  他家賣的一直都是小吃,沒有主食,食客只能去別人家叫飯搭配著一起吃,如果有了煲仔飯,那就算一條龍服務了。于路抓抓腦袋,阿海明顯比他這個老闆考慮得還周到,連以後的發展都想到了,真不知是積了什麼德,讓他撿到這麼好的夥計。“我不會做煲仔飯。”
  “我會,教你。”阿海很隨意的說。
  于路想起昨晚羅俊生跟自己說的事,又想著阿海這麼盡心盡力幫自己的忙,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了。算了,還是不說了吧,不借羅家的錢,阿海願意幫自己,自己也用心點跟他學做菜,以後就算是他回去了,也還是能夠支撐得下來的吧。
  吃早飯的時候,阿海說:“昨晚去哪里喝茶了?”
  于路愣了一下:“生哥家。”
  “他找你說什麼?”
  于路抬眼看著阿海,他很少過問自己的事,為什麼會問起這個來呢?“就跟我聊了下天,說你的廚藝很好。”
  阿海面無表情地說:“羅老闆給我五千塊一月,年底分紅,叫我去他家幹。”
  于路心臟都停跳了一拍,竟不知道說什麼好,羅俊生都挖人挖到他本人那兒去了,還開出了那麼優渥的條件,比起在自己家白乾,一般人都會選擇羅家吧,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什麼時候?”他這話問得也算是有藝術性,可以是問什麼時候去,也可以是問人家什麼時候找的他。
  阿海喝了一口粥,吃了一筷子鹹菜:“昨晚上,收攤的時候。我拒絕了。”
  于路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了,還好,還好,阿海不是輕易被利誘的人,他嘴角止不住往上揚起來,語氣也輕鬆了,戲謔地斜睨他:“怎麼不去?我這裏可是沒有工資的。”
  阿海無所謂地說:“我要錢也沒用。不喜歡。”
  于路不知道他是不喜歡錢呢,還是不喜歡去羅家做事,反正這答案他很喜歡,常常在電視裏看見一些視錢財如糞土的高風亮節之輩,沒想到自己還能碰上:“謝謝啊。”
  阿海說:“他找你說什麼?”
  于路猶豫了一下:“呃,那個,生哥說想請你去教他做菜。”
  “好處呢?”阿海簡明扼要地問。
  于路說:“他借我錢還高利貸。”
  阿海摸了一下下巴:“十萬?”
  于路點點頭:“應該是的。”
  阿海說:“你跟他說,我賣給他菜譜配方,五千塊一道,賣他二十道,包教會,問他要不要,不要就算了。十萬也不多,自己還很快就還上了。”
  于路吃驚得張圓了嘴,五千塊一道配方,還有這麼賣的嗎?這到底是貴還是便宜來著?上廚師學校,好像貴一點也就幾萬塊錢吧。“這樣好嗎?我真這麼去說?”
  “隨你,這是我開的價碼,已經非常便宜了。”阿海說著起身去盛粥,于路做菜不怎麼樣,主要是沒有經過專業培訓,悟性還不錯,可以培養,但是做的這幾樣小醃菜卻是出了師的,鹹鮮可口,叫人回味無窮,他很愛吃。
  于路見阿海這麼一說,心裏還是打鼓,這樣去說,明擺著就是拒絕羅俊生了嘛,這樣會不會得罪人啊。
  阿海沒有再提起這個事,這天他們的燒烤種類多了起來,食客果然大呼滿意:“老闆,你們這應該再準備點啤酒。”
  于路說:“我們家賣生蠔,所以不配備啤酒,這兩樣同吃會引起痛風,您還是注重一下飲食健康比較好。”
  “哦對,還有這回事呢,我都給忘了。不能喝啤酒,要是有點米飯之類的就好了。”客人退而求其次。
  于路笑著說:“過兩天我們準備推出煲仔飯,到時候還請各位多來照顧生意啊。”
  一個熟人說:“阿路,你這裏生意越做越像樣子了,發展得很快啊。”
  “多虧了大家捧場!”于路笑盈盈的,他最近心情好,笑口常開,因為自從阿海來了之後,諸事都順遂,能不高興才怪。
  晚上收攤回家之後,于路又接到羅俊生的資訊:“來我家喝茶嗎?”
  于路不想去他家喝茶,他怕當著他的面說不出那些話來,便一個字一個字敲資訊:“阿海說,他可以賣給你菜的配方,一道菜五千塊錢,如果你們答應,就願意教,不答應就算了。”檢查了幾遍,然後按下了發送鍵。

  ☆、第十一章 炒胡蘿蔔

  發完資訊之後,于路攥緊了手機,他可以想像羅俊生罵娘的樣子,也覺得阿海這招有點損了,一道菜五千塊錢,要賣多少份才能賺得回本錢啊。他有些忐忑不安地等著羅俊生的回應,估摸著對方會把他臭駡一頓。
  那邊過了五分鐘才回資訊來:“我們考慮一下。”
  于路松了口氣,沒有罵他,這已經非常客氣了。
  他跑到阿海房間,看見他正在床頭翻看一本破舊的雜誌,還是一本好多年前的《讀者》,那是於路上學時候從同學家借來的,借了沒還,如今都忘了是跟誰借的了。他家沒有什麼娛樂活動,電視機也沒有有線,大家都不愛看,精神生活確實匱乏得可憐。
  阿海見他來,將書放下,看著他,也不說話。于路嘿嘿笑了一聲:“我跟生哥說了賣配方的事,他說要考慮一下。”
  阿海點點頭:“嗯,有情況再跟我說。”說完又舉起書,繼續看書。
  于路把門拉上,又推開門:“對了,你睡席子涼不涼,轉風降溫了,我給你拿床墊被墊一下吧。”
  阿海摸了一下光禿禿的床板,除了席子,就沒有別的,他點了下頭:“行。”
  于路趕緊開櫃子,翻出一床棉被來,阿海自己拿去鋪上,于路又找了床單來給他鋪上:“被子薄不薄了?薄的話換床厚的。”
  “暫時不用。”
  兩人忙活著,于路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他趕緊拿出來一看,是羅俊生打來的:“生哥。”
  羅俊生語氣沈鬱地說:“都還沒睡吧,和阿海一起來喝杯茶吧,當面聊聊。”
  于路看著正在彎腰鋪床單的阿海:“好。”掛了電話,對阿海說,“生哥叫我們去喝茶。”
  阿海點了一下頭:“去。”
  于路拿了件薄外套套上,也給阿海找了件自己的外套,有點小,披著勉強還成。于路看著穿著黑色紅心短袖t恤的阿海,心想,明天得去給他買長袖衣和厚衣服了。
  這一次羅家客廳裏不僅只羅俊生一人,還有羅茂剛兩口子,羅俊生的老婆也在,大家都靜默地看著于路和阿海進來,這兩人身上穿著同一款t恤,乍一看還有點像兄弟。
  于路看著這場景,跟三堂會審似的,他笑著打招呼:“叔,嬸,生哥,嫂子。”
  羅茂剛說:“坐吧。”
  羅俊生給兩人倒上茶:“喝茶。”
  阿海說:“不喝了,喝了睡不著,老闆也少喝。”
  于路略有些尷尬地摸摸後頸:“我沒關係,喝一點可以。”
  羅家幾口人全都盯著阿海看,阿海臉上的傷已經好了,額頭的淤青已經淡得不怎麼明顯了,眉角的傷口也癒合了,還有一道暗紅色的結痂傷痕。阿海很淡定地在茶桌邊坐著,任君觀瞻。
  羅茂剛說話了:“阿海說的那話是當真的,不開玩笑?”
  阿海眼皮也不掀:“對,包教包會,童叟無欺。”
  這話說得極其隨意,羅家人互相對視了一眼。于路則保持眼觀鼻鼻觀心的狀態,努力把自己弱化成一尊雕像。
  羅俊生遲疑了一下:“這個價錢不能再商量一下了?”
  阿海說:“最便宜的價格,而且僅限二十道菜,多了我就不教了。”
  這個二十道菜,于路並沒有在資訊裏說過,羅家人聽了倒吸了口涼氣,二十道菜,就賣十萬塊錢,這也未免太昂貴了。
  在場的兩個女人脫口而出:“不行!”
  羅俊生和羅茂剛則一時間沒有說話,父子倆默默抽了口煙,還在考慮。
  羅茂剛的老婆李秋蓮說:“阿路,嬸知道你缺錢,但是賺錢不是這麼賺的,人要講良心啊。”
  于路覺得特別囧,好像自己來他們家訛錢似的。阿海說:“這跟他沒關係,是我的事,買賣公平,買不買隨你們。”
  羅俊生說:“我上個廚師學校也只需要一兩萬,學校裏何止能學到二十道菜。”
  阿海說:“那你上學校去學吧。”
  羅俊生臉色有點難看,廚師學校當然能學一點,但都是基本功,以理論為主,老師也不可能一對一教學,能學多少,全看本人造化。
  羅茂剛說:“你這個年輕人,說話跟吃槍藥一樣沖,半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了嗎?”
  阿海說:“五千塊一道,我覺得已經非常便宜了,如果你們不需要,我們也不強求。”
  羅俊生老婆何娟哼了一聲:“做菜誰不會,五千塊一道菜,你去搶吧!”
  阿海冷笑一聲:“五千塊錢買一道配方算貴?你恐怕不知道這世上還真有五千塊錢一道的菜吧。”
  羅俊生趕緊喝住媳婦:“阿娟你不要多嘴。”回頭對阿海說,“女人頭髮長見識短,你別見笑。幾千塊一道的菜確實是有的,但是我們這的小地方,基本都是家常菜,做不了什麼山珍海味,五千一道也著實貴了點。”
  阿海說:“你這靠海吃海,不是海味是什麼?捨不得錢,就不要跟我學了。反正將來我家老闆也要開飯館的。十萬塊錢也不是什麼大數目,用點工夫,很快就還上了。”
  于路看一眼阿海,抓了抓額頭,掩飾自己的窘迫,自己什麼時候要開飯館了,說得好像真的似的。
  羅茂剛說:“那你就做一道菜讓我們嘗嘗,看看你的菜值不值那個錢。”
  阿海說:“可以。”
  羅俊生說:“要不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阿海說:“不用明天,借你家廚房一用,還有菜嗎?”
  李秋蓮說:“還有幾個土豆和胡蘿蔔。”
  阿海說:“有沙拉油和香油嗎?”
  “有。”
  “白芝麻有嗎?”
  “也有。”
  阿海卷起袖子:“足夠了。”
  廚房裏所有的燈都亮了,于路也跟著走了進去,虧得羅家的房子夠大,廚房也夠大,幾個人站進去,居然也能站得下。
  阿海找到胡蘿蔔,拿了一根在手裏,對於路說:“老闆,你幫我燒點水。”
  于路知道是在叫自己,便說:“要開水嗎,茶壺的水行不?”
  阿海點頭:“行,先燒開。”
  于路去看了一下,茶壺正好有一壺開水,提過來:“已經有了。”
  阿海不再說話,他洗淨胡蘿蔔,試了一下刀鋒,然後開始切菜。做過菜的人都知道,胡蘿蔔是不太好切的菜,因為胡蘿蔔太硬,沒有紋理,力道不均,就容易走形,切出來的絲就大小不一。
  這還是于路頭一回真正見識阿海的刀工,只見他一手扶著胡蘿蔔,一手拿著刀,如切豆腐一樣,唰唰唰幾刀下去,胡蘿蔔片就出來了,厚薄均勻,大小勻稱,然後又聽見咚咚咚幾聲砧板響,整根胡蘿蔔就被切成了細絲,每一根都一樣粗細。
  阿海開了火,倒進沙拉油,用小火加熱油,不等油冒煙,他就將胡蘿蔔倒了進去,用筷子在油中翻了十來秒的樣子,然後關火,將胡蘿蔔撈出來,放進開水中汆一下,停留片刻,撈出來,將水分擠去。將油鍋的油倒出來,重新放少許油,開小火,入鍋用筷子輕輕翻炒,待水分幹時,加入鹽和味精,然後調中火,倒入芝麻油,翻炒一分鐘左右,盛出來,撒上白芝麻,放在眾人面前。
  “材料不足,勉強能用。嘗嘗味道。”阿海面色平靜地說。
  于路看著那盤子切得跟粉絲一樣的胡蘿蔔絲,光這刀工,已經非常令人震撼了。阿海抽了一雙筷子給于路,于路接過去,夾了幾根胡蘿蔔絲放入嘴裏,雙眼放光,舌頭上說不出來的奇妙感覺,一點胡蘿蔔味兒都沒有,又鮮又脆,香濃可口,簡直想把舌頭都吞掉:“阿海,你怎麼做的?”
  羅茂剛一家人看著于路的表情,也紛紛抽了筷子去試吃,入口之後,一家子都沈默了。
  阿海拿著毛巾擦了一下手:“好吃吧,回頭給你做去。”說著就往廚房外走。
  羅家幾個人都在搶吃胡蘿蔔絲,于路還想再嘗點,發現已經沒有了,便放下筷子,跟著出來了,他心裏美滋滋的,以後阿海會專門給他們做這道菜,真是有口福啊。
  阿海出了廚房,並不停留,直接往外走,羅俊生追上來:“阿海師傅,請留步。”
  阿海站住了,回頭看著他,語氣冷淡的說:“要學嗎?”
  羅俊生臉色露出一些尷尬的神色:“剛才冒犯了,請坐下來慢慢說。”
  阿海擺手:“不用慢慢說了,要學,就明說。二十道菜譜,我會儘快給你列出來,你自己斟酌一下,想學的也可以列出來,不想學的可以劃掉。”
  羅俊生說:“我學,你能保證都教會我嗎?”
  阿海說:“我只能保證教會你做法,但是能領悟到什麼程度,看你自己的天賦,有本事,可以學去十成水準,沒本事,也許就是兩三成。一般做菜,也不是一學就會,要反復試過才行。”
  “那我先學幾道可以嗎,一下子不學那麼多。”羅俊生想著一次性拿出十萬塊錢,也夠肉疼的。
  阿海說:“我教你一道菜,收你一道菜的錢,最多只教二十道。”
  羅俊生點頭:“好!”
  阿海對於路說:“走了。”
  于路小跑著跟上去,眼睛裏全都是崇拜的光芒:“阿海,阿海,我拜你為師吧,你教我。”
  阿海站住了,扭頭看著他:“想學?”
  于路猛點頭:“想。”剛才那道胡蘿蔔絲,真是比山珍海味都可口啊,他怎麼能夠做得那麼好吃!
  “我學費可貴。”阿海眼睛裏閃過一絲狡黠。
  于路窘了:“我也要收學費啊?”
  阿海說:“你不用給錢。”
  “那給什麼?”
  阿海說:“我還想不起來收什麼學費,先記著,以後再收。”
  于路呲牙:“學費要我給得起啊。”
  “當然。”阿海轉過身去,勾起了嘴角。
  于路想著剛才吃的那幾根胡蘿蔔絲,簡直是太美味了,就是沒吃過癮:“阿海,明天我們也吃胡蘿蔔吧,明天中午你給我們做。”
  阿海說:“我教你,你自己做。”
  于路緊走幾步:“我的刀工你也知道的,我怕切出來不能看啊。”
  “能吃就行,多練,才能好。”阿海這個師傅真是雷厲風行,這麼快就開始教上學了。

  ☆、第十二章 煲仔飯

  于路對炒胡蘿蔔絲念念不忘,晚上做夢都夢見自己炒出了美味絕倫的胡蘿蔔絲來,連最不喜歡吃胡蘿蔔的於冰吃了嚷嚷著還要吃。
  第二天早上做早飯的時候,他就讓阿海教他炒胡蘿蔔絲。于路雖然也算個廚師,但是做菜的機會卻少,除了自家的家常菜,還真沒機會做菜,所以他的刀工非常一般,切出來的胡蘿蔔厚薄不勻。
  阿海看不過眼,走過去,從他手裏拿過刀,示範給他看:“刀這麼拿著才穩。”
  于路換過來試一下。阿海說:“別動。”然後伸出手去,拿著于路的手指矯正了一下他的動作,“這樣試試。”
  于路只覺得有一股電流從阿海的手指頭刺啦啦地傳到了自己心臟上,然後感覺頭皮都麻了一下,他差點沒把刀子扔掉:“你手上怎麼有電!”
  阿海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沒吧。”
  于路估摸著是靜電的作用,但他忘了,他的手是濕的,這種程度的濕是不可能產生靜電的。他專注地切蘿蔔,剛開始有點不適應,但確實是切菜的最好方法,這樣刀子才穩,多切了幾下,發現蘿蔔片果然均勻多了。
  阿海的右手指下意識地撚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著于路,眼神有些幽深。
  于路切好菜,刷鍋放油,阿海說:“多放油,能沒過胡蘿蔔,用小火,等油到三成熱,再放進胡蘿蔔絲拉油。拉油時間為15秒。”
  “什麼程度是三成熱?”于路不太善於區分這個。
  “油熱了,但是沒到冒煙的程度。你先放油,我告訴你。拉油是為了去除胡蘿蔔裏的異味,油太燙,胡蘿蔔容易發黑,時間太短,味道沒去盡,時間太長,胡蘿蔔就不脆了。這個度要把握好。”阿海是個合格的老師,解釋得很詳細。
  于路在阿海的指點下開始炸胡蘿蔔絲,儘管有大師指點,第一次做還是有點手忙腳亂,最後出鍋的時候,由於速度慢了點,胡蘿蔔沒有阿海做的那麼脆,不過已經有幾分那個味道了,于路覺得還比較滿意。
  菜端上桌的時候,於冰撅著小嘴:“我不吃這個。”
  于路夾了一根胡蘿蔔絲放到於冰嘴邊:“你嘗嘗,阿伯親自做的,味道跟平時不一樣。”
  於冰呲牙吃了一根,點頭:“嗯,好吃。”主動動筷子去夾胡蘿蔔絲。
  于路忙活了一早上,聽見侄兒這句話,頓時覺得值了,他朝阿海嘿嘿笑:“我也會做了。”
  阿海眼裏帶著一點笑意:“多做就好。”
  “遵命,師父,我一定會努力的。”于路笑嘻嘻的。
  阿海看著嬉皮笑臉的于路,覺得終於有點年輕人的活潑勁了。
  阿海很快就列好了功能表,二十道菜,一半是家常菜,一半是難度比較大的名菜。他將功能表交給羅俊生,不出所料,羅俊生選中的都是難度比較大的菜,大約是覺得既是花大價錢學做菜,就一定要物有所值,學難度大的才合算。
  阿海也沒把話跟他說開,家常菜雖然看著不值得學,但羅家開的是小酒樓,特別上檔次的菜人家還不願意來吃,賣得最多的還是家常菜,而且家常菜做起來最省事,賺錢也還是靠它。到時候羅俊生發現學了難度高的菜派不上太大用場,自然會要求學家常菜,他等著收學費好了。
  阿海的教學時間為早上八點到十點半,之後就得各自去忙了。于路本打算去蹭課,但是阿海選的這個時間他趕不上,早上要買菜,還要洗菜串菜做準備工作,根本抽不出空來。而且阿海似乎也並不打算現在就教于路做菜,主要在出攤的時候指點他做小吃,于路的悟性很好,對火候和食物的特性掌握得非常快,小吃也做得有模有樣。
  于路還是忍不住好奇心,他問阿海:“你現在教生哥做什麼菜?”
  “雞茸海參。”
  于路說:“聽起來很高級的樣子。”
  阿海淡淡說:“一般般。”
  于路仔細地打量著阿海臉上的神情,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有沒有想過,你家裏條件應該很不錯。”
  阿海挑了一下眉:“何以見得?”
  “你大概覺得魚翅燕窩也都是很普通的東西對不對?”
  阿海說:“我原來肯定是個廚師無疑,魚翅燕窩對我來說,就是一種食材,任何食材,在廚師眼裏,都是可以吃的東西,沒有貴賤之分。”
  于路笑起來,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我也要能做個你這樣牛逼哄哄的廚師就好了。”
  阿海看他一眼:“當然能。”
  于路聽他這麼輕描淡寫的說,也覺得只要靠自己的努力,就沒什麼不能成的。
  阿海打算做煲仔飯,並不僅僅是說說而已,拿到羅俊生交的第一筆學費,他就帶著於路過海採購設備去了,從煲仔爐到每一口砂鍋,都是他精挑細選出來的,價錢貴一點不打緊,重要的是材料要好。
  于路發現,大概每一個廚師對工具、容器和食材都有著盡善盡美的偏執,從阿海挑選砂鍋的態度就看出來了,每一口砂鍋,都要親手摸過,確保內層釉色均勻光滑才行。
  買完鍋灶,阿海又去買絲苗米,還非要是今年出的晚稻絲苗米,不是就不要。這天下午,他們採購花了很多功夫,直至天快黑,他們才置辦好一切回島。
  于路惦記著晚上能不能出攤做生意,那些生蠔還都沒處理,放到明天不知道會不會壞,還有客人,今天沒去擺攤,也沒打招呼,不知道會不會等著。
  他們剛到碼頭,就聽見熟人說:“阿路你還在這裏,好多人都等著上你家吃蠔仔呢。”
  于路笑著說:“去買東西了。一會兒就去。”說著將東西從渡輪上搬下來,裝上三輪車,拉回家,東西不少,光煲仔爐就買了倆,拉了兩車才拉完,忙完這些,又趕著去擺攤賣生蠔,別的東西可以不賣,但生蠔是鮮貨,必須儘快處理掉才行。
  于路的三輪車出現在街頭的時候,正在吃東西的食客們都松了一口氣:“老闆總算來了,還以為特意跑一趟要落空呢,走走,上他家吃燒烤去。”
  于路和阿海將攤子麻利地支開來,這邊火還沒生起來,那邊客人就自動自發地占了座,很快就坐滿了。
  于路和阿海分工合作,一個生火,一個調配料,直到火生起來,于路才抽空去挨桌點菜。他一邊記著菜單,一邊聽著客人的抱怨,不斷賠笑道歉:“對不住,對不住,人手不夠,忙不過來。我們下午買砂鍋去了,明天準備賣煲仔飯,阿海師傅親手烹飪,有空的話,還請明天過來捧場。”
  “明天就有煲仔飯了?”旁邊桌的人豎起耳朵聽著于路和客人的對話。
  于路點頭:“對,今天就去忙那個去了。全都是阿海師傅親自挑的砂鍋和米,絕對都是最好的,味道好不好,明天大家嘗嘗就知道了。”
  “那我明天一定過來吃。”
  “老闆,你又在誘惑人了,我本來打算今天吃了你家的燒烤,明天早上就回去的,難道我又要多留半天?”
  “阿海師傅出品,絕對是信得過的,這麼好的機會,一定要先嘗為快啊。”
  于路的小吃攤靠著口耳相傳,已經小有名氣了,很多人都慕名前來吃燒烤和蠔烙,現在人生活條件好了,吃飯不僅僅是為了果腹,更是為了滿足舌尖上的*,哪里有美味,那些老饕們隔著十萬八千里都能嗅得到,當然,這也多虧了便利的資訊時代。來他們小攤吃燒烤的,就有很多來自縣裏和市里的人,因為他們這算個旅遊景點,來吃美味的時候順便還能玩,何樂而不為。
  於家小攤要推出煲仔飯的消息一傳出去,就有很多於家美味擁躉者知道了,有不少人還打算專程趕過來吃第一頓煲仔飯。這個連于路都不知道。
  當天忙完之後,于路和阿海回去開始忙活,忙著洗刷砂鍋,買了幾十口鍋子,都得洗刷乾淨。刷鍋的時候于路想到,以後刷鍋會是一個大工程,幾十口啊,這砂鍋跟一般的碗可不一樣,鍋底是會粘上鍋巴的,需要泡很久才刷得乾淨。自己這個老闆,請了幫工,卻要淪為洗碗工了,還有比這更苦命的事麼,什麼時候才能請得起洗碗工呢。
  自己是不是以後真能像阿海說的那樣,能開飯店,到時候就可以請洗碗工了吧,于路一邊刷鍋,一邊做著美夢。
  第二天,阿海沒有給羅俊生上課,讓羅俊生自己練習。他這個老師學費貴、手藝高,脾氣也很大,不好伺候,他說今天不上課,羅俊生也不敢說什麼。本來做菜跟讀書不一樣,師傅領進門,修行看個人,只是這樣一來,學習進度就慢了。阿海也不著急,反正該著急的是羅俊生。
  羅俊生也不是特別有天賦的廚師,做出來的東西只能得兩三分真傳,他覺得學著划不來,但是不學更划不來,炒菜水平不提高,就吸引不了客人。更鬱悶的是,新學會的菜式推出去,很少有人點,究其原因,還是價錢太貴。小餐館賣五星級酒店的菜式,有幾個會吃呢?
  羅俊生學了兩道高難度的菜,終於發現自己進入了誤區,便考慮著是不是要跟阿海學家常菜。他這邊猶豫的當兒,于路家的煲仔飯早就一炮走紅了。
  阿海在廚藝上絕對是個天才,一個有水平的廚師,不僅僅表現在能夠做好滿漢全席,更重要的是能將最普通的家常飯菜做得齒頰留香,令人回味無窮。
  阿海做的煲仔飯種類繁多,除了最常見的豉汁排骨、滑雞、臘味、黃鱔、牛肉等口味,他還搭配出了各種海鮮飯,香濃多汁的葷菜配上晶瑩滑潤的絲苗米飯,米飯吸足了湯汁,一顆顆晶瑩剔透,散發出誘人的光澤,在文火慢煎之下,鍋底烤出一層色澤金黃、脆爽可口的鍋巴,那是煲仔飯的精華所在。
  一份小小的煲仔飯,集合了米飯的所有精髓,香、濃、軟、脆,再配上阿海親自熬制的老火靚湯,令最嘴刁的老饕們都無從挑剔,每份飯都被刮得乾乾淨淨,湯汁也喝得一滴不剩。
  于路家本來是賣小吃,沒有主食,飯店的生意還不怎麼受影響,現在開始賣煲仔飯,味道好,價格便宜,幾乎所有人都願意上他家去吃煲仔飯,島上幾家飯店的生意就開始受到影響。就是他家的煲仔飯僧多粥少,不一定趕得上,因為煮飯需要時間。因此也帶動了燒烤和蠔烙生意,因為客人在等待的時候總不能幹等,得吃點別的什麼來打發時間吧。
  生意真是前所未有的火爆,于路發現光靠自己和阿海兩個人忙不過來,不過收入也很可觀就是了,一份煲仔飯至少賣十二塊錢,就算一天賣出五十份,就有六七百塊的毛收入,再加上燒烤蠔烙的收入,每天的毛收入隨便都能過千,一個月賺個上萬塊是件很輕鬆的事。于路深刻體悟到憑本事吃飯這句話的精髓,有本事的人真是去哪里都不怕餓死啊。
  只是賺錢也是需要代價的,他們整天都圍在灶台前打轉,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勝在年輕,睡一覺又生龍活虎了,但時間一長,誰也吃不消。
  阿海終於提意見了:“找個人來刷碗,我忙不過來。”現在于路這個老闆幾乎徹底淪為刷碗工,剩下的事就只能阿海一個人忙活,他覺得于路去刷碗簡直浪費時間和精力!
  于路看著阿海,呲牙笑:“好。”雖然有些不舍,于路還是從村裏請了個爽利的阿姨來幫忙刷碗,一個月給一千,少賺這一千,他可以學到比一千更多的東西。
  于老闆的飯店還沒開,就已經招上洗碗工了,日子真是越來越美好了。

  ☆、第十三章 于南的請求

  羅俊生眼睜睜看著店裏的客流量少了一半,心裏著急上火,嘴角都起了燎泡,終於狠下心來要跟阿海學家常菜。
  阿海無所謂,他反正是收學費的,想學什麼就教什麼。
  這天晚上,阿海拿給于路一疊厚厚的鈔票,于路愕然:“給我幹什麼?”
  “給你還債。”
  “這是生哥給你的學費吧,你自己留著啊。”于路覺得自己沒給阿海發工資,已經十分過意不去了,哪里還好意思拿他的錢去還債。
  阿海將錢放在桌上:“我拿著沒用,先給你用。”
  于路想了一下,便一五一十地數了起來:“一共是兩萬五,這錢算我借你的,以後有錢了再還你。”當務之急是還高利貸的錢,要是不用還高利貸的利息,那些債務總有一天能夠愚公移山般移完的。照現在的光景,這債還起來還是很快的。
  于路知道生命總會有曙光出現,他以為那道曙光會是小弟阿南,只要再熬一熬,等阿南畢業了,就有希望了,沒想到這道曙光來得這麼意外又強烈,阿海就像他的救世主,照亮了他的世界,讓他提前看到了解脫的希望。想到這裏,他沖阿海感激地笑了一下:“謝了啊,阿海,真是多虧了你。”
  阿海看著于路的笑臉,臉上表情一派柔和:“早點休息。”
  于路點點頭:“嗯,你也一樣。”
  阿海走了,于路拿著那兩萬五千塊錢,手裏沉甸甸的,心裏則無比的輕鬆愉悅,加上自己這段時間掙的,一共有三萬多了,不用多久,他就能把高利貸都還上了。這麼多錢,放在家裏也不□□全,是先還一部分給高利貸,還是等湊夠了再還?先還一點,利息就能少給一些。于路想到這裏,給姓黃的打了個電話,表示可以先還三萬塊錢本金。
  結果姓黃的並不高興,凶巴巴的說:“我們老闆說了,要麼就一次性還清,要麼就別還,我們懶得給你記賬!”
  于路明白過來,對方並不真急著讓他還本金,永遠都別還才好,好坐收利息。當初于林借了對方十萬塊錢,如今過了五六年,光利息差不多就是本金的兩倍了,高利貸賺錢真不要太容易。既然現在不能還,那就先收著吧,等湊齊了再還,相信用不了多久,馬上就能還上了。
  于路將錢用一個黑色的袋子裝起來,然後用一個蛇皮袋包著,放在雜物堆裏,他不敢把這麼多錢放在抽屜裏,萬一被賊惦記上了,直接翻找抽屜,又一朝回到解放前了。明天得抽空上一趟銀行,先把錢存起來。于路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心裏美滋滋的,沒想到自己還有能存錢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于路和阿海出去買菜回來,便看見於冰摟著一個瘦高少年的脖子在咬著耳朵說悄悄話,少年看見他們,笑起來:“大哥。”
  于路從車上下來,沖弟弟于南笑:“今天怎麼回來了,放假了?”
  于南看著大哥的笑容,略有些恍惚,他很少見到大哥這麼輕鬆的笑,他抓抓腦袋:“沒有,我請假回來的。”
  于路說:“是不是沒錢了?”
  于南沒有回答他,轉眼看向阿海,“阿冰,這個就是阿海叔叔?”
  于冰雙手抱著于南的脖子,點頭:“對。”
  于南仔細地打量著阿海,男人很高大,穿著一件細格子襯衫當外套,襯衫敞著,露出裏面黑色的t恤,上面印著倆大紅心,跟他哥身上的那件是一樣的,于南頓時覺得頗囧,他哥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不?男人輪廓很深,俊眉修目,鼻樑挺括,額角有道傷痕,但是難掩酷帥的形象,反而添了些淩厲的氣勢,一看就不是個普通人,聽侄兒說似乎是在他家做事,這樣一個人,怎麼會在他家做事?于南滿腹狐疑。
  阿海淡定地接受著于南的審視,同樣也在打量著對方,這個少年跟于路有幾分像,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顴骨要高一點,嘴唇略厚一點,臉上還冒著幾粒青春痘,有點書卷氣。他沒說話,沖于南略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于路說:“這是阿海,在咱們家幫忙。阿海,這是我小弟于南,你叫他阿南就是了。”
  于南笑著打招呼:“阿海哥。”
  阿海再次朝他點了下頭:“嗯。”然後去卸菜了。
  于路走到弟弟身邊:“阿冰洗臉了沒有?”
  於冰笑眯眯的:“阿叔幫我洗了。”
  “還沒吃早飯吧,我去做。”于路說。
  于南說:“我幫你。”
  于路問弟弟:“怎麼請假回來了,有什麼事?”
  于南猶豫了一下,終於說出口了:“要報名高考了,我不想考了。”
  于路站住了,看著他:“怎麼了?”于南從小比較懂事,知道自己賺錢不易,學習非常用功,成績也不錯,考個大學完全不成問題。
  于南囁嚅了一下:“等考完會考,就能拿到高中畢業證了,我出去打工掙錢去。”
  “打什麼工,給我好好去上學!”于路頭也不回地往廚房走。
  于南站在原地:“大哥!”
  于路回頭看著他,笑了一下:“不用擔心,哥現在有錢了,能送你上大學,你只管去考,考個好大學。”
  于南怎麼可能相信,家裏的情況他又不是不知道,能有多少錢,還有幾十萬的欠債呢,尤其是那個怎麼也不見減少的高利貸,這筆錢要是還不上,負債就永遠都是一座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大山,自己要是上大學,每年至少要一萬多吧,三四年就是五六萬,他不想再給他哥增添負擔了。
  “我有個同學爸爸是模具師傅,他一個月能掙兩萬塊呢,我同學說要跟他爸去學這個,我也想跟著去學。等學會了,以後和哥一起還債,很快就還完了。”
  于路抬手拍拍弟弟的肩,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阿海,說:“哥現在掙得不少,阿海幫我的忙,一天能賺幾百塊呢,一個月至少有一萬多,用不了多久,就能把高利貸還上了,其他的債,就慢慢還,你上學,真的不缺錢,你能上大學,就去上,也算是替哥圓夢吧。”
  于南喉頭滑動了一下,鼻子有點發酸,過了一會兒小聲問:“哥,阿海哥為什麼要幫我們?他是什麼人啊?”
  于路看著阿海,微微笑道:“他是哥收留的,有點失憶了,不記得自己是誰。但是他的手藝特別好,做的飯菜大家都特別愛吃,中午你就知道了。哦,對了,你什麼時候回學校啊?”
  于南說:“今天下午回去。”
  “要交報考費了吧?回頭我給你拿錢。在學校也別太節省了,正在長身體,又是高三,飯菜要吃飽,儘量吃好點,不然身體跟不上。”于路囑咐弟弟。
  于南點了點頭,他一向對大哥都言聽計從,大哥于他,是哥哥,更是父親一般的存在,大哥就是他的家。
  于路說:“你去幫阿海洗菜。”
  于南點了下頭,放下阿冰,走去幫阿海的忙:“阿海哥,謝謝你幫我哥。”
  阿海停下來,看著嘴角長著淡青色絨毛的少年:“不用,他也幫了我。”
  于南對阿海不是不好奇的,他哥說這個人失憶了,看著一點也不像啊:“阿海哥,你是哪里人?”
  阿海抬頭看著他:“忘了,怎麼?”
  于南沖他露齒一笑:“原來我哥說你不記得一些事,是真的?”
  阿海看著這個少年,覺得他並不是個簡單的少年。
  于南第一次見到阿海,就覺得這個男人很不一般,雖然穿著跟他們一樣樸素,做著跟他們一樣的事,舉手投足卻有著上位者的氣勢。聽說這人都在他家來了大半個月了,為什麼家裏還沒人找來呢。
  中午阿海應于路的要求,為大家做了一頓午飯。于南吃過後才發現,他哥說阿海的手藝特別好,並不帶半點浮誇的成分,應該說是超級棒,反正阿海做的菜,是他這輩子吃到過的最好吃的飯菜。
  所以當他看到他家攤位那種火爆程度時,完全不吃驚,不僅他家攤位上坐滿了,周圍攤位上也都是人,大家在別人家占個位,隨便吃點什麼,主要都是來他家攤位上點煲仔飯和燒烤。他大哥一直都沒有停歇過,不斷地在點單送餐收錢,阿海則一直在灶台前忙個不停。
  于南也去幫著點菜送餐,于路終於能喘口氣兒,幫著阿海一起看火、烤生蠔,說實話,雖然他家只有幾張桌子,但是這一片好幾家的攤位上都算他家的客人,同一時間要應付幾十位客人,兩個人還真忙不過來。
  有時候隔壁賣牛肉丸的阿嬤都要來幫忙點單送餐。于路家生意火爆,這一片的小攤販都很樂見其成,因為連帶他們的生意也好了不少,畢竟桌子不是白坐的,客人坐了他們桌子就得消費不是。所以你可以看到,整個小吃街都和樂融融的,大家一邊吃一邊聊,就跟一大家子似的。
  于路這邊幾個人忙得是不可開交,一直都下午兩三點鐘,這個熱度才緩下來,到五點左右,又開始忙碌起來,于路和阿海下午基本上都是不帶休息的,只能趁人少的時候坐下來打個盹兒。
  于路給三輪車弄了個臨時遮風棚,讓於冰中午能夠在車裏睡午覺,畢竟他們這工作時間還真不是一般的長,不能讓孩子也跟著受累,影響孩子生長發育。
  于南幫了一個中午的忙,回頭問他哥:“大哥,平時的生意就跟今天這樣?”
  于路笑著點頭:“今天是週末,人比較多,平時會少一點。你看到了吧,哥現在能掙不少呢,不用擔心,回去好好上學,哥供得起你上學。”
  于南並沒有露出輕鬆的表情:“哥你這也太辛苦了,不請個人嗎?”
  于路說:“我都請了人來洗碗了,平時人少點,我和阿海兩個能忙得過來,別擔心,你哥我厲害著呢。自己在學校好好上學,別浪費你哥的錢就行。”
  “哥,你別老想著我,你自己的身體要緊,不要這麼辛苦,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錢現在還不完沒關係,等著我以後來還。”
  于路抬手揉了揉弟弟的腦袋:“知道啦,你回去上學吧。這錢給你,拿著去花,買點牛奶什麼的補補。”
  于南看著他哥給的五百塊錢,只抽了兩張:“不要這麼多,報名費只要一百五就夠了,你給我兩百就行了。吃飯都在食堂,花不了那麼多錢。”
  于路板著臉:“叫你拿著就拿著,現在是高三,關鍵時刻,千萬別垮了身體,否則拿什麼高考?”
  于南眼裏熱熱的,並沒有流出淚來,他接過錢,細心地折起來,揣在褲兜裏,臨走之前,特意去找了阿海,真誠地朝阿海鞠了一躬:“阿海哥,謝謝你。”他知道現在的一切,都是阿海帶來的,這個男人雖然來歷不明,卻讓大哥臉上露出了輕鬆和暖的笑容,讓大哥見到了希望,無論如何,他都要感激對方。
  阿海見於南這麼鄭重其事地跟自己道謝,仔細看著他的眼睛,發現他的感謝是出自真心的,這個少年是真心關心于路的,他略點了下頭:“不用,你哥很好。”
  于南皺著眉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阿海哥,如果你哪天要離開,走的時候請一定告訴我哥。”
  阿海略詫異地看著于南:“當然。”
  于南略有些苦澀地笑了一下:“謝謝。我哥不喜歡不辭而別,我爸是的,我媽是的,我二哥也是這樣。”
  阿海聽著,皺起了眉頭,他扭頭看了一眼正在逗于冰的于路,心裏莫名有些酸楚起來,他到底經受過什麼。

  ☆、第十四章 莫欺少年窮

  到了十一月下旬,島上終於有了秋天的感覺,開始涼起來了,當然,僅僅是涼快,還算不上冷。但是露天攤子就有點不合適了,海邊風大,風一吹,熱乎乎的食物就變得冷硬了,無論多麼好吃的東西都變了味。于路和幾個關係好的攤主們商量,大家一起搭了個簡易塑膠棚,圍成一大片,這樣既省事,又顯得寬敞。
  紅藍相間的塑膠棚在街邊就形成了簡易建築,就美觀大方來說,肯定算不上,但已經比往年的情況好多了,往年是八仙過海各顯其能,各自為政,自然是千奇百怪的,如今弄得這麼整齊,攤主們都很滿意,食客也比較滿意,買吃的方便,大家聚在一起吃著也有氛圍。
  這邊已經成為島上最熱鬧的地方,每天的食客都絡繹不絕,人們打這一片經過,總是能聽見歡聲笑語,也就不自覺吸引更多的人進來。這些攤販令島上那些開飯店的店主們各種羡慕嫉妒恨,他們看路邊攤的感覺,就像穿鞋的看不起光腳的,然而人家光腳的卻比穿鞋的走得更好更穩,這如何叫他們心平氣和。
  這其中就有羅俊生,他從阿海那裏學了好幾道家常菜,其實做法還真是和平常他自己做的大同小異,只是阿海在細節上更講究,尤其要求火候和刀工,還有配料上的比例,放料的先後順序,一樣的材料,做出來的味道就大相徑庭,這點讓羅俊生雖然心有不滿,但也不得不服。
  因為花了錢,他自己也捨得花功夫,反復地訓練,總算能夠從食客嘴裏聽出稱讚聲來,這讓羅俊生感到滿足。然而就算是這樣,他家的客流量還是沒有恢復到從前的水準,因為于路家的攤子已經成了島上最有名的小吃攤,食客們來到島上,大部分第一選擇就是上他家吃東西,只有不知情的或者嫌棄路邊攤不乾淨的人才會上店裏吃飯。羅俊生便有學費花得冤枉的感覺,照這樣下去,什麼時候才能收得回本錢啊。所以學了幾道家常菜,他便主動把課程停了。
  阿海知道羅俊生心疼學費,他不要求再學,自己也就不強著教。他從羅俊生那兒收了四五萬的學費,都給了于路還債。到元旦節的時候,于路自己攤子上也賺了兩三萬塊,離十萬塊已經不遠了,最遲到明年春天,就能還得上高利貸了,想到這裏,于路就覺得興奮。
  元旦的時候,于南放假回來了,有他幫忙,總算順利地將1號這天的客流高峰應付過去了。
  晚上收攤的時候,于路不好意思地笑道:“今天是元旦,都沒給阿海放假。要不明天休息一天,我們一起上街買點厚衣服吧。”
  阿海說:“要歇業得提前打招呼,別讓客人瞎等。”
  于路想想也是:“那阿南回去寫個通知,明天掛出去,後天我們休息。”
  阿海又說:“假期一天當幾天的收入,還是換個時間去吧。”
  于路豈有考慮不到這個問題:“但是阿南的假期也是這幾天,放完假就要回學校去了。”
  “我沒關係,不用買新衣服,去年的還能穿。”于南本著能省則省的原則,不願意亂花錢。
  于路說:“去年就沒有買新衣服,你那衣服都短了吧,得去買。就算後天不去,我給你錢自己去買。”
  於冰聽說可以買新衣服,便嚷嚷著說:“還有我,還有我,我也要買新衣服。”這小傢伙可還不知道替大家省錢。
  于路回頭扯著他胖胖的臉蛋,拉得都變了形:“哪年沒給你買新衣服,誰都可以不買新的,就是少不了你的。”誰叫這小傢伙正在長身體呢,衣服換得最勤快的就是他了。
  於冰將自己的臉蛋從于路手裏拯救出來:“我還要買新鞋子!”
  “買,買,買!”于路滿口答應。
  一家大小四個男人,相處倒是意外的融洽,說說笑笑地往家趕。
  還沒到家門口,便有一道強光從後面照射過來,緊接著車子喇叭拼命響起來,跟催命一樣。於冰最先驚呼起來:“阿伯,小轎車!”他們這島上平時是很難見到車的,因為沒有橋,車子上島需要坐大型渡輪,價格不便宜,車子過一回海需要兩三百塊,來回就是五六百,一般人都把車直接停在對岸了。會開車上島的,于路只知道一個人,就是羅玉芬的老公黃建功。
  于南扭頭看了一眼黑色的賓士:“是玉芬姐家的車。”
  果然不出所料。
  于冰滿臉羡慕地看著亮著強光的小汽車,他還從來沒坐過那樣的車呢。于路伸手擋在他眼前:“不要看那光,把眼睛看瞎了。”
  阿海則不疾不徐地往前開著三輪車,因為沒兩分鐘路程,所以也不打算讓道。黃建功卻耐不住這兩分鐘的距離,從車窗裏探出頭來:“我日聾你耳朵了?聽不見喇叭?讓道不會?”
  于路聽著對方的惡語,皺起眉頭。于南忍不住回道:“我操,會說人話嗎?跑到我們島上來囂張,這路又不是你家的!憑什麼要給你讓道?”
  黃建功把喇叭按得震山響,還不放手,震得人耳膜發麻。於冰也忍受不了,不高興地撅著嘴,用手堵住了耳朵。于路說:“阿南你少說兩句,被狗咬了一口,你還想咬回去麼?”
  于南不高興地說:“他媽的欺人太甚,以為有幾個臭錢了不起!”
  阿海倒是很淡定,完全沒把對方當回事,不緊不慢地開著車回到了家裏。
  到了家,阿海才問:“剛那人是誰?”
  于路沒有說話,于南接了話:“就是隔壁羅家的女婿。”
  “羅俊生家的?”
  “嗯,他妹夫。”于路簡短地說。
  于南忍不住撇嘴:“玉芬姐本來該是我大嫂。”
  于路覺得臊得慌,趕緊喝住弟弟:“阿南,不要胡說,趕緊去洗澡!”
  阿海驚訝地看著于路,眼中寫滿了好奇:“這是怎麼回事?”
  于路有些意外地看著他:“我沒想到你也這麼八卦。”
  阿海扯著嘴角:“那要看是誰的八卦。”
  于路擺擺手:“別聽阿南胡說八道,沒這回事。”
  阿海一手托著手肘,一手摸著下巴:“我估摸著,羅家嫌貧愛富,把女兒嫁給了剛才那個暴發戶?”
  于路笑了起來:“你怎麼知道人家是暴發戶。”
  “剛才那個不是暴發戶麼?那素質,就是暴發戶的典型。”阿海伸手拍了一下于路的肩膀,“莫欺少年窮。等著,你會比這暴發戶更有錢,讓羅家人再次瞎眼。”看樣子阿海對羅家人印象並不好。
  于路覺得這個無異于癡人說夢,黃家有多少錢他不知道,據說縣城有半條街都是他們家的,自己這輩子想超越黃家,這可能性簡直是微乎其微。他擺擺手:“多謝安慰,我去忙了。”
  阿海沒再說什麼,只是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
  那邊黃建功到了羅家,用力哐一聲把車門合上了,滿臉不耐煩地進了羅家大門,見了岳父母,懶洋洋地叫一聲:“爸,媽。”
  羅茂剛和李秋蓮看著女婿,哼了一聲,轉過臉不看他。
  羅俊生看著妹夫,抽了根煙扔過去:“來了!”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
  黃建功將煙接在手裏,大喇喇地坐下來:“阿芬呢?我來接她回去。”
  李秋蓮轉過臉看著女婿:“我說阿建,你也太不像話了,阿芬哪里不好了,我都沒捨得動一手指,你打了又打,簡直沒把我們放在眼裏。”
  黃建功笑嘻嘻的點燃煙:“媽,阿芬當然好啊,我是一時衝動嘛,所以這不是認錯來了,來接她回去的。”
  李秋蓮看著他嬉皮笑臉的樣子,氣就不打一處出,這人每次嘴裏討饒認錯,但是回去之後依舊我行我素,一犯再犯,完全不把羅家人放在眼裏。但是他們也不能拿他怎麼樣。
  黃建功人長得不怎麼樣,瘦黑矮小,吃喝嫖賭樣樣都占全了,明眼人都知道羅玉芬就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但是這堆牛糞是堆肥沃的牛糞,黃家有錢有勢,能看上羅玉芬,還是她的福氣哩。羅玉芬嫁過去就當少奶奶,不愁吃喝,也不用上班幹活,只管生孩子就夠了,女人像她這樣,就是享福!不少人是這麼認為的,羅家人更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婚姻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羅玉芬從一開始就沒甘心情願過,她哭過鬧過,但是沒用,母親李秋蓮更是以死相逼。她本來想認命,嫁過去三四年時間,孩子都生了兩個,還都是男孩,就這樣,也沒被黃家人瞧得起,在他們眼裏,生兒子就是羅玉芬的本分,要是生的不是兒子,估計早就被換掉了。
  黃建功則是從懷第一個兒子起就在外面找女人,後來更是變本加厲,羅玉芬知道後,不止一次要離婚,孩子也不要,但是羅家人不允許,黃建功更不允許,不少你吃穿玩樂,有什麼資格挑三揀四的,別想讓他兒子沒娘。不僅這樣,不高興了還要打羅玉芬。
  羅玉芬三番兩次往家裏跑,結果沒有任何改變,回到娘家,也還是被父母兄嫂勸說回去,看在孩子的份上,忍一忍就好了,你有錢花有飯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行了,哪個有本事的男人不花天酒地呢,等到他老了折騰不動了,自然就會回家來了,到時候就有好日子過了。
  這人啊,說安慰話最容易,上下嘴皮子一碰,話就出來了,反正受罪的不是自己。為了孩子忍一忍,一忍就得幾十年啊,這對於度日如年的人來說,那簡直就是無邊的黑暗。
  明知道回娘家不會有任何改變,但還是忍不住往娘家跑,羅玉芬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此刻她正在自家樓上,屋子裏沒有開燈,她也沒有睡下,而是拉開了窗簾,開了窗,躲在窗簾後面看著右後方那所破舊的老平房。那房子裏流淌出來柔和的白光,幾個人影在屋前屋裏走動著,還隱隱約約能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那裏有一個她最想見的人。如今過了這麼多年,羅玉芬還是覺得意難平,她恨恨地咬著下唇,對父母的怨恨無以復加,也怨恨自己的軟弱無能,就算是當初跟著于路吃糠咽菜,也比現在這生不如死的日子好,至少那是自己心甘情願的。滾燙的淚水從眼眶裏滾落出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第十五章 被算計了

  樓下,羅俊生拉了妹夫一起喝茶:“阿建,你上次跟我說的那個門面還在不在?”
  黃建功看著大舅子:“怎麼了,哥,你不是不想到對岸去嗎?”
  羅俊生歎了口氣:“現如今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我最近學了幾個新菜式,做得比以前好吃多了,去對岸沒准能成。”
  當初黃建功建議羅俊生去對岸的縣城開店,羅俊生不願意去,因為島上生意還不錯,幾乎他們一家獨大,又是自己家的樓,不用交房租,離家又近,省心。
  黃建功不大明白了:“學了新菜式,生意怎麼反而不行了?最近島上的遊客應該比以前更多了吧。”
  羅俊生苦笑:“人是多了,生意卻不見得好。于路那小子找來了個幫手,現在島上的遊客百分之八十都往他家去吃了。”
  黃建功是知道于路的,畢竟是老婆的舊情人嘛,他意外道:“他不是擺攤子賣那什麼嗎,一個路邊攤而已。”
  羅俊生說:“賣蠔烙。他現在不止賣蠔烙,還賣燒烤和煲仔飯,很多人專程來他家吃東西。別說,他家那個師傅阿海,絕對是個人才,做出來的東西我敢打賭,連你都沒吃過那麼好吃的。”
  黃建功不以為意地嗤笑了一下,羅俊生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島民,一輩子恐怕就以為縣城的四星酒樓做的菜是最好吃的了:“他那麼會做菜,你不花重金請過來,一個路邊攤,還能給得起多少工資!”
  羅俊生彈了下煙頭:“怪就怪在這裏,阿海師傅一分錢不拿于路的,白給他幹。我讓他來我店裏,自己開工資,他都不願意來。”
  這倒是令黃建功覺得意外了:“這人什麼來頭?”
  羅俊生搖了下頭:“就是說不上來,這人受傷失憶,不知道自己家在哪里,被于路給收留了,就死心塌地幫他幹了。”
  “這倒是奇聞一樁。”黃建功抬眉看了一下大舅子,“我不信你就搞不過一個路邊攤。”
  羅俊生歎氣:“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還專門花了錢去跟阿海學做菜,水平倒是提高了不少,但還是留不住多少客人。我跟他比起來還差得太遠,他做菜的水平簡直是神乎其神,你根本想像不出來。”
  黃建功敲了一下手上的煙灰:“所以你想到縣城去開店,因為比不上那傢伙的水平?”
  羅俊生不說話,也不想承認,但這是一個事實。
  黃建功冷笑一聲:“大哥,這點小事,你犯不著就被嚇跑了啊,把這麼好的地盤讓給別人,你捨得我還不捨得呢。你放心,我有辦法,保准讓你依舊做這島上最大的老闆。”
  羅俊生驚喜地看著妹夫:“你有什麼辦法?”
  黃建功得意地一笑:“天機不可洩露。你最近搞好你店裏的衛生,以防有人來突擊檢查。”
  羅俊生不明白黃建功的意思,但還是點了點頭:“好。”
  黃建功讓羅俊生去對岸開酒樓那是一年前小兒子出生時的事兒了,現如今那店子早就給了他小情人的兄弟開去了,哪里還有羅俊生的份。但是他也不打算讓大舅子吃虧,讓大舅子不好過的是老婆的老情人,難怪她老往島上跑,不就惦記著這麼個沒出息的男人麼,他要給于路點顏色瞧瞧,讓他混不下去,一個路邊攤,那不就是無照經營麼,要收拾起來,那是相當的容易,而且名正言順。
  羅俊生思來想去,黃建功說要幫他的忙搞定于路,他的心就放下了一半,既然以後還要在島上做,那麼還是跟阿海將剩下的幾道菜給學了吧,於是又開始找阿海學做菜。阿海不知道他怎麼又想通了,既然要學,那就教,反正有錢拿,就羅俊生那天賦,他也看出來了,只會依葫蘆畫瓢,也學不了十成十的水準,連熟能生巧都不懂,更別提舉一反三了,就這點來看,于路要比羅俊生強多了。
  于路還沉浸在元旦假期消費狂潮的喜悅中,三天假期,總營業額超過了一萬塊,他算盤打得很好,這樣下去,過年前說不定就能湊齊十萬塊錢,終於可以擺脫高利貸了。
  過完元旦,于路終於貼了個告示出去,要歇業一天,休息一下。阿海來他家快兩個月了,還從沒休息過一天呢,他們做這行的,賺的就是假期的錢,假期自然不能休息。平時于路也不太捨得休息,用阿海調侃于路的話,就是鑽到錢眼裏去了,于路也覺得自己是鑽到錢眼裏去了,沒辦法,誰叫他缺錢呢。所以這天竟是兩個月來頭一回休息。
  休息這天,于路一大早起來做飯。他們家的早飯基本都是于路做的,雖然阿海做的好吃,他這個老闆也不能太無原則地壓榨員工,讓他整天圍著鍋臺轉。何況目前在阿海的指點下,他的手藝突飛猛進,做的飯也還是很好吃的,讓嘴很刁的阿海偶爾也能誇上兩句。能夠得到師父的認可,還有比這更高興的事麼。
  早飯做的是生滾魚片粥,大米熬得粘稠之後,將醃好的魚片倒進去,翻滾開來,拌上調料,再撒上蔥花就可以出鍋了。魚片粥最關鍵是給生魚剔骨,沒有刺的魚肉吃起來才真的爽滑可口,不然一邊喝粥還要提防著被刺紮,那就太煞風景了,也不能盡情品嘗魚粥的鮮美了。于路現在已經能夠很熟練地給魚剔骨了。
  他將煮好的粥端上桌,中氣十足地吆喝一聲:“吃飯了!吃了飯去逛街!”
  正在哪個角落裏躲著玩的於冰一下子鑽了出來,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鼻涕。于路拉住他的手:“小兔崽子,你又用袖子擦鼻涕了,這麼髒,誰帶你上街,把我的臉都丟盡了!”
  於冰滿不在乎地說:“今天要買新衣服了,舊衣服不要了!”
  于路看著小傢伙,哭笑不得,怒瞪他:“哪有那麼多新衣服穿?買了新衣服,舊的照樣要穿。”
  於冰不搭理他,踮起腳尖抻著脖子往桌上的碗裏看:“沒有魚餅,我要吃魚餅。”
  元旦節那天,阿海不厭其煩地做了一道魚餅,於冰對鮮嫩爽滑的魚餅鍾愛有加,喜歡得不得了。于南取笑說魚餅就是于冰,於冰吃魚餅,就是自己吃自己。於冰也不生氣,反而非常樂呵,他就喜歡吃他自己。
  “哪里還有,昨天晚上最後一個都被你吃了,沒有了。”于路將粥碗推到於冰身前,“趕緊吃,沒吃完不許上街。”
  於冰說:“那什麼時候再做魚餅啊?”
  于路攤手:“我又不會做,你想吃,去求阿海叔叔給你做。”
  於冰把眼睛望著正在慢條斯理喝粥的阿海,期期艾艾的不肯開口。他倆的關係始終不算融洽,阿海是個冷臉的人,話不多,很少主動去逗於冰玩,于冰覺得阿海奪走了阿伯的關懷,始終都對他心存芥蒂,此刻讓他去求阿海,小傢伙怎麼也說不出口。
  于路看著這一大一小,也懶得去解圍。他以為于冰就是小孩子脾氣,不記仇的,沒想到他對阿海始終不冷不熱的,難道是他們氣場不合?但當初還算得上是于冰把阿海撿回來的吧。
  於冰吃一口粥,從下方抬著眼睛偷偷瞟阿海,似乎還在猶豫要不要開口。桌子上一時氣氛沉悶,只聽見筷子勺子碰撞碗的聲音。于路打破沈默:“阿冰,阿伯做的粥好吃嗎?”
  “好吃。”於冰隨口說,聽起來有點敷衍。
  “稍微淡了點,再加幾粒鹽就更好了,魚片放的時間稍長,再短十秒就好了。”阿海非常中肯地提意見。
  于路悄悄翻白眼,但還是得表示感謝:“多謝指出,我知道了。”他吃著已覺得十分美味了,沒想到還能挑毛病,這人的舌頭是什麼做的。
  于冰看一眼阿海,又看看于路:“阿伯你什麼時候會做魚餅?”
  于路看著小東西,這小傢伙,居然知道曲線救國了,忍不住笑起來,轉向阿海:“你什麼時候再做魚餅?”
  阿海說:“明天你做,我教你。”
  於冰臉上綻放出欣喜的笑容,于路用筷子輕敲了一下他的腦袋:“趕緊吃,不要拖拖拉拉。”於冰趕緊大口大口扒起粥來,眉眼都帶著興奮勁兒。
  這一天于路帶著阿海和於冰上縣城購物,買衣服和日常用品。雖然是個縣城,但因為旅遊業發展得比較好,縣城還算比較繁華的,而且比較富庶,有很多大城市的有錢人跑到這邊置業,買海景別墅,所以大街上熙來攘往的,好多都是進口車。
  於冰的兩隻大眼睛骨碌碌地轉,完全看不過來:“好多車!阿伯,又來了一個大卡車,好大的車。”那份好奇和興奮完全就是劉姥姥進大觀園。
  于路抓著他的手,完全是拖著他在走了,有時候路不平,差點還要摔跤。于路實在沒辦法,最後只好將他抱起來,架在自己脖子上坐著。
  阿海則提著所有的東西跟在後面,他們三個人的衣服、鞋子以及日常用品,買了一大堆。現在要帶著於冰去吃肯德基,只因為剛來的時候,於冰看著肯德基裏的兒童遊樂場,特別想去,死活都拽不走,于路答應了他,買了東西再來玩,所以帶他兌現諾言來了。
  阿海很沈默,一路走一路看,似乎職業使然,他關注得最多的還是路旁的飯店酒樓,甚至對路邊一家正在轉讓的店子看了又看。于路扭頭看見他的動作:“阿海你看什麼,難道我現在就能開飯店不成。”
  阿海說:“你先把號碼記下來,回頭問問價錢。”
  于路看著那家店子,是一間位於酒樓和賓館之間的飯店,照說地理位置非常優越,怎麼會開不下去呢,他掏出手機給阿海:“你幫我記下來吧。”
  阿海也不客氣,拿過手機把號碼記了下來。
  于路本來不想來肯德基的,這地方東西貴,又不是健康食品,但是架不住孩子喜歡。他自己還在上中學的時候,肯德基剛進駐縣城,和朋友一起來過兩回,當時還挺喜歡這裏乾淨整潔的環境,後來家裏出了事,就來不起了,說起來,他也沒過夠肯德基的癮,這次帶於冰過來,未嘗不是想滿足一下他自己的私心。
  于路買了一個全家桶,又要了兩個漢堡,這就花了一百多塊,還未必能吃得飽:“先墊一下肚子,回家了再吃。”
  於冰吃了兩個雞翅和一包薯條,就跑到裏面去滑滑梯了。于路一邊吃一邊注視著侄兒的動向,阿海則扭頭打量著肯德基裏的裝修,別的不說,就寬敞明亮乾淨來說,肯德基要勝過很多中餐店,難怪會吸引這麼多年輕人過來。
  那邊於冰已經玩得不亦樂乎了,不是週末,帶孩子來肯德基吃東西的人不多,所以於冰可以盡情地玩耍,于路看著侄兒臉上那份雀躍,覺得這一百多塊錢花得也值了,也難得像今天這樣奢侈一回。
  他轉過頭,看見阿海正在仰頭看天花板上的燈飾,午後的陽光從玻璃牆透射進來,落在阿海的頸脖上,他突出的喉結形成一個優美的小尖峰,于路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喉結,心想自己仰起頭來,會不會也是那個形狀。
  阿海低下頭,看見于路正伸手摸自己的喉結,于路與他視線相對,略尷尬地咳一聲:“你在看什麼?”
  阿海說:“以後裝修店子,可以參考一下。”
  于路囧了:“我現在也開不起店啊,先得還債呢。”
  “遲早的事。”阿海淡淡地說,咬了一口漢堡,皺起眉頭,“肉太柴,烤過頭了。”
  于路笑道:“本來就是,又貴又不好吃。”
  其實肯德基已經是平民食品了,但是相對他家十幾塊錢就能吃得又飽又滿足的情況,確實是太貴了。
  吃完東西,於冰還沒玩夠,但是也不能逗留了,難得一天休息,他們還有好多事情要辦呢。于路將買東西剩下的錢都存起來,看著□□裏的數位,首位數位快要突破8了,真是一本滿足,原來錢賺起來還是非常快的嘛,不知道年前能不能掙夠十萬塊,要是能夠還上高利貸,今年就能過一個輕鬆的年了。
  于路和阿海提著穿的、用的、吃的剛回到島上,就被一個一起擺攤的攤主告知:“不好了,阿路,今天縣衛生局和城管都來了,說我們這是風景區,路邊攤影響市容,也不衛生,要被取締,以後我們就不能擺攤了,棚子全都給拆了!”
  于路只覺得耳朵裏嗡一聲響,腦子變成了一片空白。

  ☆、第十六章 開店了

  “老闆,老闆!”于路聽見耳邊有人在喊自己,他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眨眨眼,看見阿海略帶擔憂的眼神:“嗯,啊?怎麼了?”他終於恢復了意識,想到自己的還債美夢就這麼破滅了,明天開始就要失業,腹部就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五臟六腑都移了位,胃裏痙攣得難受,連帶眼淚都要從眼眶裏沖出來,他用力吸一下鼻子,掩飾自己情緒的失控。
  阿海默默看他一眼,彎腰將從他手裏掉下的東西撿起來:“老闆,回家了。”
  于路木木地看著阿海,沈默地點了下頭。要怎麼辦呢,也跟城管打遊擊戰?還是換個別的地方去擺攤,去哪兒?于路一時間心如亂麻。
  阿海也沒叫他,一個人提著所有的東西跟在後面,於冰是個敏感的孩子,感覺到阿伯散發出悲傷難過的情緒,也不敢去打擾,看阿海一個人提了那麼多東西,乖巧地幫忙拿了兩個裝衣服的袋子。在於路需要人關心的時候,他倆終於化干戈為玉帛,結成同盟了。
  于路走了好一段,才想起來自己的東西,回頭一看,那一大一小兩個男人正吃力地提著一大堆東西在後面跟著。于路趕緊倒回去,從于冰和阿海手裏接過一些東西:“我來吧。”
  阿海也沒拒絕,分了一些給他。於冰堅持要提一個袋子:“阿伯,我拿,我拿得動。”
  于路摸摸他的腦袋:“乖,你的衣服自己拿吧。”
  阿海見他臉色平靜了一些:“開店吧。”
  于路猛地抬頭看著他,這是今天聽到的第二個爆炸性的話題,他嘴巴動了動,沒有說話,思緒則如脫韁的馬一樣不受控制地狂奔著,開店麼?真要開店麼?他不是沒想過開店,但是開店這件事一直都是放在還完高利貸之後,現在高利貸沒還完,就要開店麼,那高利貸怎麼辦?但是不開店,哪里有錢還得起高利貸。
  阿海不再說什麼。于路走在前頭,並不往家走,而是往平時擺攤的街道走去,那兒有幾個穿著深藍色制服、戴著白色頭盔的城管正指揮著幾個穿著便服的農民工在收拾他們搭建的簡易棚子,不少攤主的推車還停在路邊,鍋裏還冒著熱氣。更多的遊客莫名其妙地看著那些正在強行拆除的執法者們。
  有人認識于路和阿海,趕緊嚷嚷起來:“老闆,這是怎麼回事啊?怎麼好好的不讓擺攤了,以後我們去哪里吃你的煲仔飯?”
  于路看見了一些熟悉的面孔,想笑著回應一下大家,但是他的笑容比哭好不到哪里去:“我也不知道狀況,今天出去了。”
  一個穿藍色制服腆著肚子的男人打著官腔說:“以後這路邊不能再擺攤了,影響島上的形象,也嚇跑了遊客,這不是得不償失嘛。要是再擺,抓一次罰一次,絕不手軟!”
  一個遊客說:“有沒有搞錯,沒有這些小吃攤,我還跑到這島上來幹什麼?喝西北風?你們覺得擺在路邊不好看,那就給他們劃一片專門的小吃街出來,總不能這麼平白無故地給取締了吧,誰不知道這島上最大的特色就是小吃啊。”
  制服男繼續打官腔:“這個島最大的特色難道不是候鳥麼,你們不是來看鳥的?除了這些路邊攤,也還是有好多正規的飯店小吃店。路邊攤衛生問題堪憂,也是為你們的健康著想啊。”
  有人小聲罵道:“著想你麻痹!”
  又有人問于路:“老闆,你們以後還賣不賣煲仔飯啊,還有燒烤,不會就吃不到了吧?”
  于路動了動嘴,不知道怎麼接大家的話。阿海在一旁說:“我們老闆打算開飯店,等店子裝修好,請大家再來捧場。”
  人群中爆發一陣小小的歡呼:“真的嗎?在哪里開?還在島上嗎?”
  阿海看著于路:“老闆,問你呢。”
  于路只好順著阿海的話題說下去:“這個,我們暫時還沒有確定,等確定好了,我一定會告訴大家的。”
  有人掏出手機:“老闆,你有微信或者微博沒有,到時候好告訴我們動向啊。”
  于路這時才發現到沒有智慧手機的不便,他囁嚅著:“對不起,我沒有那個。”
  大家都失望地歎了口氣:“那以後要怎麼才能知道老闆在哪里開店,什麼時候開張呢?”
  于路也覺得有些遺憾,雖然說酒香不怕巷子深,但這些全都是他的老主顧,有了他們,知名度一下子就打響了,不要慢慢熬。
  正當大家都覺得滿腹遺憾,于路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劉浩洋打過來的:“阿路,你在哪兒呢?”
  “耗子,有事嗎?”于路的心提了起來,該不會是阿海家裏人找來了吧,這可真是天要絕他了。
  劉浩洋笑著說:“沒事就不能找你?我上你們島來出個外勤,這會兒忙完了,想上你家來吃燒烤,有吃的沒有?”劉浩洋也來于路家吃過東西的,對阿海做的燒烤是讚不絕口,還帶同事朋友過來給于路捧過場。
  于路苦笑了一下:“沒有。”
  “不要這麼小氣啊,我又不是不給錢。”劉浩洋心情很好地嚷嚷。
  于路說:“我是那麼小氣的人嗎,島上不准擺攤了,以後想吃上我家去吧,我給你烤。”
  劉浩洋罵了一句:“我操,這誰的餿主意啊。我說怎麼今天島上人這麼多,是城管的來搞拆除了?你在哪兒呢?”
  “我平時擺攤的地方。”于路說。
  “那你等著,我趕緊過來。”劉浩洋說著掛了電話。
  不出五分鐘,劉浩洋就到了,他瞭解了情況之後,也忍不住悄聲罵了聲娘,于路家的情況他再清楚不過了,這要是不能擺攤了,以後可怎麼活。“那你打算怎麼辦?”
  于路說:“現在還說不好,可能會開個店吧。”
  “那高利貸的錢先不還了?”劉浩洋看著他,“不是說差得不遠了?還差多少,要不我給你補上?”
  于路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不用,我先開店吧,反正都欠了這麼久了,也不差這幾天了。”
  劉浩洋說:“那我能幫你什麼忙?”
  于路說:“我暫時還不確定去哪里開店,要是開店後能把這些老顧客帶去,店子很快就發展起來了。我這邊定不下來,大家就沒法知道。”
  劉浩洋說:“這個簡單啊,你弄個微博什麼的,讓大家加一下,店子一開,把地址和店名公佈一下,大家不就都來了?”
  于路無奈地笑:“我沒有啊,手機不能玩那個,我也不會玩。”
  劉浩洋想了一下說:“要不我幫你申請個微博,讓大家都關注一下,有消息了我幫你發佈一下?”
  于路抓抓頭髮:“可以嗎?”
  “沒什麼不可以的,來來,我幫你註冊一個。大家都來加一下。”劉浩洋當即掏出手機,註冊了一個微博帳號,讓在場的老顧客都加了一下,“大家都幫忙多宣傳一下啊,多關注我的微博,以後多多支持我朋友的生意。”
  劉浩洋這一舉簡直就是瞌睡來了送枕頭,解決了于路的煩惱,讓他感激不已。
  晚上于路留了劉浩洋和他同事在家吃晚飯,阿海親自下廚,做了一頓美味佳餚。劉浩洋頭一回吃阿海做的菜,簡直要把碗都嚼巴嚼巴吞下去:“阿海,你簡直是神了,原來燒烤和煲仔飯還只是小試牛刀,做菜才是你的真水平啊。就你這水平去開飯店,門都要被擠破啊,絕對會火!要是不火,你來找我!”說完非常豪氣地拍了拍阿海的肩。
  阿海看一眼被喝得微醺的劉浩洋拍過的肩,沒有說話。劉浩洋又去摟于路的肩膀,貼近他的耳朵說:“阿路,別擔心,柳暗花明又一村,總是有轉機和希望的。有阿海幫你的忙,還債是遲早的事,有什麼困難,還可以來找我,能幫忙,我一定幫。”說完打了個酒嗝。
  于路臉上帶著笑意:“好,一定。”
  這頓飯吃到挺晚,劉浩洋和他的同事都喝得有點高了,于路說:“耗子,你們今晚上不回去了吧,就在我家睡,明天一早直接去上班。”
  劉浩洋打著酒嗝,笑嘻嘻的眯縫著眼看著于路:“好,我跟你睡。”
  他的同事拉起他:“小劉,還是回去了,明天一大早還有任務,你從這邊回去趕不及的。小於,現在應該還有渡輪吧?”
  于路看了一下時間,快十點了:“有是有的,不過要去叫船老闆,你們要不還是留在這邊吧,明天一大早再過去。”
  那個員警說:“明天五點鐘就得起來趕回去,一大早估計也沒渡輪,也還是要叫人,所以不如晚上叫了,可能這會兒人家還沒睡。小於,你幫我去叫一下船老闆行吧?小劉,起來了,我們回去。”
  于路只好拿著手電筒,送兩人去碼頭坐渡輪。于路也喝了點酒,但是還不至於醉,他看這兩人喝得東倒西歪的,有些不放心:“我送你們過海。”
  劉浩洋抹了一把臉:“不用了,你別去了,早點回去睡。”
  于路說:“沒事,也耽誤不了多少時間,反正船過去了還要過來的。”他對喝醉酒坐夜船過海心存陰影,所以無論如何也不放心讓兩人坐船過海,一定要親自送過去才行。
  送劉浩洋過了海,他又隨著渡輪回來,上了岸,卻不急著回去,在岸邊的椅子上坐著吹風。時值隆冬,南方的小島也有了冬天的跡象,夜晚還是很冷的,尤其是風大,人都要吹傻的感覺,但是于路卻沒有特別的感覺。
  于路想起今天的事,心頭還是亂糟糟的,將頭埋在膝蓋上,真要開店麼,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這純粹就是趕鴨子上架的節奏。解脫的曙光分明離自己那麼近了,卻又重新陷入黑暗中,要說不沮喪那絕對是假的。
  不知過了多久,于路發現身邊有人坐了下來:“怎麼不回去?外頭風這麼大。”
  于路抬起頭,發現阿海坐在自己身邊:“嗯,阿冰呢?”
  “已經睡了。”阿海說。
  于路起身:“那回去吧。”他不放心侄兒一個人在家。
  阿海雙手揣在褲兜裏:“你打算開在哪里?”
  于路扭頭看著他:“啊?”
  “店子。”
  于路想了一下:“開在島上,成本會比較低一點吧。”
  “不如聯繫一下今天我們看到的那家飯店。”阿海提議說。
  于路愣了一下,然後想了起來:“你說今天記了電話號碼的那家?那個路段比較繁華,估計轉讓費都不便宜。”
  “試試看吧。”
  于路拿出手機,看看時間,已經十點半了,對方也許已經休息了吧:“要不明天再打吧。”
  阿海說:“不晚,開飯店的現在應該都沒休息。”
  于路猶豫了一下,撥通了電話,鈴聲剛響了兩聲,就被對方接了起來,于路問:“你好,請問你家飯店要轉讓嗎?”
  接電話的是個女的,她一聽這話,就非常激動地叫:“老公,老公,快來,快來,有人談轉讓的問題。”
  于路聽著對方的語氣,似乎非常期待有人來談轉讓一事,難道他家飯店不好轉讓嗎?過了一會兒,一個男聲響了起來:“你好,請問老闆怎麼稱呼?”對方說話有點喘,顯然是跑過來接電話的。
  于路說:“我姓於。老闆你怎麼稱呼?”
  “我姓李。于老闆你好,你想要租鋪面嗎?你想租來做什麼用途?”對方急切地問。
  于路猶豫了一下:“我想開飯店。”
  李老闆顯得很激動:“是嘛,是嘛,太好了。于老闆想怎麼租呢?”
  于路說:“你想怎麼轉讓?”
  李老闆說:“我這店面是兩層的,上下一共220個平方,我簽了五年合同,還剩下三年租期。轉讓費十萬,包括我現有的裝修和一切設備在內。房租每月六千,水電費……”
  于路打斷他:“轉讓費太貴了。”
  李老闆趕緊說:“于老闆,你別急啊,這只是我這方的意思,你如果真想要,還是可以商量的啊。要不這樣吧,你有空的話,明天就過來我店裏看一下,我們面談,這樣可以嗎?”
  于路看著阿海:“我跟家裏人商量一下,明天再給你答復行嗎?”
  “行,行,無論如何都要給我一個答復啊,我等於老闆的消息。于老闆再見!”對方小心翼翼地掛了電話。
  阿海看著于路:“怎麼說?”
  于路說:“聽起來像是很急著把店面轉讓出去。但是轉讓費太貴了,要十萬,租金也不便宜,要六千塊一個月。”于路發現,剛開店,就面臨著這麼大的壓力,錢遠遠不夠!
  阿海說:“既然急著轉讓,那就拖他兩天,先不跟他聯繫,轉讓費能降下來。明天再打電話來催的話,就說在看別家的。”
  第二天,李老闆果然打電話過來問于路的態度,于路按照阿海說的,正在看別家的鋪面,對方果然說轉讓費還可以再優惠一點。
  于路又拖了一天,這才和阿海去看店子,看完之後,阿海指出了很多問題,最後以六萬塊的轉讓費把店子給盤了下來,店內廚具餐具電器一應俱全,隨時可以開業。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于路覺得跟做夢一樣,這樣就可以開店了?

  ☆、第十七章 火爆開張

  于路看著銀|行|卡上的餘額,大冬天的,他手心冒汗了。轉讓費是一次性付清的,這是對方願意退讓優惠的原因。交完轉讓費,又交了一萬塊錢押金給房東,賬上就剩下幾千塊錢了,所幸元旦剛過,這個月的租金前任租客已經出了,到下一次交房租還有二十來天。
  但是剩下的幾千塊錢還有別的用途,據說辦|理各種證|件還要幾千塊,于路徹底一窮二白了,所有的一切,就指望著這個店子了。
  于路摸著額頭的汗,覺得自己的承受能力有些低了,以前每個月交完高利貸利息幾乎分文不剩,他也還沒這麼緊張過,主要當時有一個營生,有底氣,現在對著一個未知的飯店,他心裏實在沒底。
  飯店盤下來,雖然炊具餐具一應俱全,也不能就這麼開張,營業執照得辦起來,招牌得換一個才行,否則還是原來的招牌,顧客哪里知道是換老闆了。
  飯店叫什麼名字呢?于路想破了腦袋,都沒想出來一個合適的名字,阿海說:“直接就叫于氏海鮮樓。”
  于路看著阿海:“這樣合適嗎?”這也太簡單了吧,好敷衍的感覺。
  “沒什麼不合適,比那些不著調的什麼王朝酒店、和平飯店之類的好,人家一看,知道是你開的,賣海鮮的,直白簡單。”阿海說。
  于路說:“人家那叫大氣,我這一聽起來就覺得小家子氣。”
  阿海說:“你要大氣,就叫海霸王好了。”
  于路簡直要絕倒:“這又太不謙虛了,未免臉皮太厚了點。”
  劉浩洋知道于路盤下了店子,正在想著起名字,為他提供了好幾個名字,什麼極味人生、舌尖上的海味、醉仙居、最好味、好好味等等。于路簡直哭笑不得,問他怎麼想到這麼多風格不一的名字,劉浩洋告訴他,是從微博裏的食客那兒徵集來的。
  那些食客的好意還是要感謝的,但也不能這麼起,想了老半天,還是準備叫于氏海鮮樓。
  結果阿海反而不幹了:“我現在覺得海霸王更合適!”
  于路擺擺手:“別鬧,一個小飯店而已,霸王不霸王的,叫人笑掉大牙。”
  阿海不以為意地挑眉:“你這是不相信我的手藝?”
  于路沈默著,倒不是不相信他的手藝,只是這名字太張揚了,不太符合他的性格。
  阿海又添了一句話:“海霸王既是一種自信,更是一種野心。”
  于路看向阿海的眼睛,這個男人的眼神,只有剛認識的時候見到過一些無措和迷惑,後來一直都是淡漠的,與其說是淡漠,倒不如說是一種自信和傲慢,從不把一切放在眼裏的傲慢。這人是個天生的領導者。
  于路幾乎要答應下來,但是又想到一個問題,飯店老闆是自己啊,為什麼做主的好像都是阿海啊,這就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的原因?要是沒有他,自己這個店確實開不起來,算起來,盤店子的一大半費用都是他的。
  “那個,阿海,這個店你出的錢比我還多,要不咱倆一人算一半吧?”于路從來就不是個喜歡占人便宜的人,否則他也就不會拼死拼活地還債了。
  阿海意外地挑了一下眉,看著他:“好啊。”
  于路以為他會推辭一下的,沒想到人家爽快地答應了,不由得又悄悄腹誹:真不客氣!話雖如此,他也沒覺得心疼過,說起來阿海對飯店比自己付出得更多一點,也更上心一些,從處理轉讓問題上就看出來了,他對這塊的業務比自己熟練多了,多虧了他,才能這麼順利。
  “名字就如你所願吧,就叫海霸王。”阿海的名字中也有一個海字,雖然是他隨口起的,不正好說明了其中的緣分麼。
  名字定下之後,于路就去辦執照和餐飲許可證。于路發到現問題的複雜性,原來辦|證不僅手續繁多,時間週期也很長,按照正常的流程,沒一個月時間下不來。于路頓時傻眼了,這要等下去,黃花菜都涼了,不能開業,就沒有進賬,也就還不起高利貸,交不起房租,一大堆問題全都碾壓過來了。他盤算著,要不就先開業,再一邊辦|證,用原來李老闆證件先應付一段時間好了。
  這天于路跑了一天相關部門,累得腿肚子都抽筋了,還遭了不少白眼,筋疲力盡地回到島上,還沒到家,就被羅玉芬攔著了:“阿路。”
  于路看著她:“你怎麼回來了?”
  羅玉芬臉上帶著焦慮又羞愧的神色:“對不起,阿路,我給你添麻煩了。”
  于路莫名奇妙:“你怎麼給我添麻煩了?”
  羅玉芬咬著下唇,終於說出口:“是我哥和黃建功搞的鬼,不讓大家在島上擺攤。”
  于路眨眼睛的動作都停頓了,他瞬間明白過來:“原來是這麼回事!我說呢。”他心裏恨恨地問候了羅俊生和黃建功的祖宗十八代,真他媽的小人得志。“我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說完就抬腿要走。
  羅玉芬趕緊又說:“黃建功故意在針對你,你開張之前一定要辦齊所有證件,不然他會抓你把柄的。對不起,阿路,我給你添麻煩了。”
  于路咬緊牙關:“謝謝你,阿芬,我明白了。你還是少跟我說話吧,省得給你招麻煩。”
  羅玉芬咬住下唇,幾乎要哭了出來:“阿路,我想離婚。”
  于路回頭看著她,有些不忍心,放柔了聲音說:“你如果過得不幸福,那就離吧。但是這種事不要告訴我,我也幫不上你任何忙,反而會給你添麻煩。”
  羅玉芬終於忍不住流下了眼淚,捂住臉嗚嗚哭了起來,她不過就是想找到一個支持她離婚的人而已。
  于路沒心思去管她,他心裏煩躁不已,原來是黃建功和羅俊生在搞鬼,他們就不見得自己過得好了吧,他媽的真是陰險小人,自己哪里得罪他們了!
  回到家,于路將這事跟阿海說了。阿海說:“既然這樣,那就等證件辦齊了再開業吧。”
  于路著急上火:“下個月的利息和租金怎麼辦?租金也許能拖一段時間,但是高利貸的利息拖欠不了。我明天推個車子去街邊擺攤去。”
  阿海不疾不徐地說:“不用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錢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于路看著他慢條斯理的樣子,心頭鬱積的那團火不由得又滅了:“你總是這樣,天塌下來都當被窩蓋。”
  阿海扭扭脖子:“天無絕人之路,我快餓死的時候,不就遇到你了嗎?天助自助者。”
  于路點點頭:“說得有理!”這點于路倒是相信的,這一路磕磕碰碰而來,遇到那麼多艱難險阻,都還是挺過來了。
  于路這邊還在辦|證,那邊劉浩洋反饋資訊過來:“你店什麼時候開張啊,大家都等不及了。”
  于路抹一把額頭,將那些不開心的情緒抹掉:“不要著急,先得辦營業執照和餐飲許可證,順利的話,估計年前應該能開張,到時候可以來我家吃年夜飯。”
  劉浩洋說:“你不能一邊辦|證,一邊把店子開起來?”
  于路笑著說:“你是公職人員,不要誘導我做違法的事啊。這可不行,要是被抓了,我吃不了兜著走,還得罰款呢,讓大家別急,等等吧。”
  “那得多久啊?”劉浩洋問。
  于路說:“按照正常流程,至少得一個月左右吧。”
  第二天,劉浩洋給了于路一個電話號碼:“這是你家吃飯的一個主顧給我的,讓你去找他,他能幫你儘快申請下來。”
  于路喜出望外:“真的啊?”
  劉浩洋說:“當然是真的,這朋友姓曾,你只管找他就好,以後給人弄個貴賓卡,吃飯給打個折就好了。”
  “我明白,我明白,多謝了啊。”于路喜滋滋地拿著電話去找人幫忙去了。
  那位姓曾的朋友正好在縣裏監管部門工作,這人是個攝影愛好者,經常和一群同好上島上去拍鳥,常在於路家攤子上吃蠔烙和煲仔飯,聽說于路要開店,一群朋友都翹首企盼著呢。遇到這種事,當然要助力推一把,好早點能吃到他家的美食。
  于路平時和氣,做事盡心盡力,誠心誠意,不知不覺就積攢出了好人脈,關鍵時刻派上了用場。有了這位曾仁兄的幫忙,他的許可證七個工作日就辦下來了,開張的日子比預計的提前了半個月。
  這個時候,招牌也做出來了,功能表什麼的也制定出來了。飯店沒有錢重新裝修,阿海還是儘量將店裏重新佈置了一番,使它看起來跟原來的格局不一樣,讓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覺。
  因為店面有點大,樓上樓下大大小小的桌子一共有36張,這樣一來,就必須要請服務員了,到時候阿海和于路兩個人在廚房裏都忙不過來,哪里還顧得上外面的事情。
  阿海對廚房非常不滿意:“廚房太窄了,都轉不開身,難怪留不住人。”
  他們跟李老闆談轉讓的時候,自然也問起了轉讓的原因,李老闆說店裏生意本來還不錯,但是第一個師傅幹了一年自己開店去了,後來的廚師都幹不到三個月就走了,他自己的水平也有限,隔壁又新開了一家酒樓,把生意搶得七零八落的,最後幾個月收支都沒法平衡了,所以才讓于路撿了這麼大一便宜。
  于路趕緊說:“等賺了錢,第一件事就是重新裝修廚房,給你弄個大廚房。”
  “也是你的廚房。”阿海說。
  于路哈哈笑:“對,也是我的廚房。”
  阿海說:“你趕緊招幾個人來端盤子,收銀員也要一個。以後你得跟我學做菜,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于路從善如流:“遵命,師父。”
  年底的時候不太好招人,大家都忙著回家過年,不願意這時候找工作了。招工啟事掛出去半個月,也沒見什麼人來應徵,于路只好從村裏找了三個麻利的大媽過來端盤子洗碗,買單收銀的事還得自己來。
  1月22日這天,離過年還有半個月時間,于路家的海霸王酒樓終於開張了,鞭炮劈裏啪啦響起來,劉浩洋送了兩對花籃過來,地面上鋪著紅色的鞭炮紙屑,看起來還挺像那麼回事。
  新店開業頭三天,一律八折優惠,等待已久的食客們紛遝而至。這天中午,三十六張桌子坐得滿滿的,還有不少來得遲了沒位子的人在外頭等著。功能表跟雪片一樣飛進廚房,于路還不太適應這種模式,頓時有點手忙腳亂的感覺。
  阿海鎮定自若地說:“一點一點來,急也沒用。”他拿著功能表,交待于路配菜切菜,自己也開始動手起來。
  于路一邊配菜一邊招呼服務員阿姨送菜,有點了湯的就可以先上了,因為老火靚湯是阿海昨天就煲上了的。
  兩人在廚房裏熱火朝天地煎炸烹煮,外面的食客們已經聊得熱火朝天了:“聽說阿海師傅最擅長的還不是煲仔飯和燒烤,最擅長的其實是做菜。你聞聞,你聞聞,廚房裏這香味,真夠絕了!”
  “我早就覺得是了,你們吃煲仔飯的時候喝過例湯沒有?免費的例湯比人家店裏花錢買的都好喝得多,阿海師傅的手藝可見一斑。”有食客讚歎說。
  “來了,來了,這麼快就上菜了。”有食客看見服務員端著託盤送菜來了,興奮起來。
  送菜的阿姨說:“老火靚湯是阿海師傅昨天就開始煲的,這鹹菜和花生米是免費贈送的。”
  點了老火靚湯的食客們比較幸運,先行一步吃上了,砂鍋一揭開,大家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香味兒仿佛是活物,從人的鼻腔裏鑽進去,緊緊攫住每一個人心底最深處的食欲,口腔裏頓時分泌出了唾液,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吞了一口口水。
  幸運的人先喝上了第一口湯,許多雙眼睛都盯著看:“怎麼樣?”
  喝湯的人滿足地閉上了眼睛,然後睜開:“比我阿嬤的湯還地道,簡直太好喝了!”
  有人立即叫了起來:“服務員,給我們桌上也來一份湯。”
  “我們也要!”
  “這邊,這邊,還有這邊!”
  一時間大家都開始加湯,服務員阿姨又要上菜又要加單,業務還不熟練,都有點忙不過來。沒辦法,年紀大了,反應也不像年輕人那麼敏捷,不過也沒辦法,誰叫人手不夠呢。不過於路早就跟大家解釋過了,大家也都理解的,大媽雖然不夠專業,但是夠熱忱,最主要的是,最好的食物就是最大誠意的服務。

  ☆、第十八章 沙茶牛肉

  炒菜終於出鍋了,阿海的手藝還真不是蓋的,最普通的家常菜,裝盤卻弄得跟參加美食大賽一樣漂亮。他其實也沒刻意去擺,只用勺子一舀,就能準確無誤地將葷菜和素菜擺放得恰到好處,色彩搭配也鮮豔至極,食物的色香味,至少前兩種就已經有了。
  第一份端出來的是核桃蝦仁,翠綠的西蘭花托著粉色的蝦仁,綴上褐色的核桃仁,看著就令人食指大動。大家都抻著脖子,眼巴巴等著菜送到自己桌上來,服務員阿姨端著菜,往五號桌去了,所有的眼珠子都盯著五號桌看,尼瑪真是個幸運的傢伙!
  有人不滿地嚷嚷:“怎麼是他們的,我們的菜呢?”那情形,活像是幼稚園裏等著阿姨分發食物的孩童,又像是張著嘴嗷嗷待哺的雛鳥,嘰嘰喳喳的,別提多好玩了。
  服務員阿姨笑著說:“別急別急,師傅正在炒呢,馬上就來了。”
  于路在廚房裏聽見外面的動靜,轉頭看著阿海正輕鬆無比地顛著鍋,突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看的電影《食神》,他覺得阿海就有點食神的感覺,簡直太帥了。
  阿海扭頭,看見于路正在看自己,挑了下眉:“看什麼?”
  于路趕緊掩飾著笑:“我看你顛鍋那麼厲害,想我什麼時候才能顛得起來。”
  “多練。菜好了,上菜。”阿海動作流暢地將菜裝盤。
  于路趕緊過去,將菜端過去,放到流理臺上:“阿姨,上菜,三號桌的沙茶牛肉。”盤裏的牛肉被沙茶醬包裹著,濃稠多汁,鑊氣十足,散發出濃郁的香味,于路忍住伸手去抓的衝動,吸了口口水,趕緊轉身去切菜。
  開張之前這段時間,于路除了辦正事,剩下的時間就是在練習刀工,因為阿海說了,刀工是做好菜的前提,只有切得好的菜,才能做得出最好看最好味的菜來。于路知道阿海要正式教自己做菜,所以也很上心,每天都在這上面花不少功夫,現如今已經能夠切得有模有樣了,雖然趕不上阿海的,但是他說也勉強能用了。
  阿海說:“這兩道蔬菜你來做,蒜蓉菜心和上湯豆苗。”
  “哦,好。”于路有些小興奮,他也要開始做菜了麼,他以為阿海暫時不會讓他動鏟子的。
  “用心點,注意點火候。”工作上的事,阿海完全不客氣,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好。”于路趕緊刷鍋開火,開始燒水燙菜心。
  于路勾完薄芡,澆在菜心上,端著盤子準備放在流理臺上。阿海叫住他:“等等。”然後用筷子蘸了點菜心的湯汁,放進嘴裏,這才點頭,示意可以了。
  于路搖了下頭,這師父真嚴苛!教學的時候就看出來了,完全是一絲不苟、吹毛求疵,光一個胡蘿蔔,就切了幾十根,雖然能夠拉油去除胡蘿蔔味,但是吃到後來,于冰連嘗都不願意嘗了,阿海也不願意吃,于路不捨得扔了,一個人吃到內傷!再看到胡蘿蔔就難受。
  阿海炒菜的速度非常快,端菜的阿姨都有點忙不過來,于路還抽空幫忙去送了幾次菜,外面的客人正吃得熱火朝天,見他出來,都非常熱絡地打招呼:“于老闆,你家有這麼好的手藝,還藏著掖著,這會兒才拿出來,太不夠意思了。”
  于路陪笑道:“你們也知道,我本來開不起店,這是被逼得沒辦法了,趕鴨子上架,這才開了這麼個店。好吃的話,大家多來捧場。”
  “我看不用捧場了,估計還得提前預訂,不然就得跟外面那些傢伙一樣,在外頭喝西北風了。”有人笑著說。
  于路這才發現,外面還停了不少車,是來得晚沒位子的老主顧,只好在外頭等著。他趕緊跑出去:“抱歉,怠慢了,第一次開店,沒有經驗,讓大家在外頭等著,真是不好意思。”
  客人笑著說:“不在外頭等著也沒辦法,難道進去看那些傢伙吃?”
  于路趕緊招呼阿姨們將多餘的凳子搬出來讓客人坐著曬太陽,自己又親自泡了茶給大家喝:“大家稍等一下,等會兒才有空位。如果等不及,可以晚上再過來。”
  “晚上過來就有位子了?來都來了,就等著吧。”這些老饕們在門外就嗅到屋裏的香味了,早就被勾得饞蟲蠢動,哪里肯等到晚上再過來。
  有人說:“于老闆,你得搞個電話預訂啊,以後我們吃飯提前訂個桌子,就不用這麼等了。”
  于路猛點頭:“對,對,應該要這麼辦的。大家等等啊。”
  他跑回去,找了張紅紙,又跟正在前□□自玩耍的於冰要來了水彩筆,寫上幾個字,“本店訂餐電話181********”,然後將紙貼在門邊的牆上。
  大傢伙一看就笑了:“于老闆,你這也太節省了吧,起碼弄個名片啊。”
  于路雙手抱拳,笑嘻嘻的:“實在是考慮不周,這些等我慢慢再準備吧,大家可以先記一下我的號碼,有需要給我打電話,我好提前給你們留桌子。”他進屋之後,又跟屋裏的客人說了一遍,讓大家自己記一下訂餐號碼。
  有人笑道:“老闆,你們這送外賣嗎?”
  于路愁得頭大:“本店暫不設外賣業務,以後再說,以後再說,你們吃好喝好啊。”說著趕緊逃到廚房去了,雖然開業生意旺盛,但是存在的問題還真多啊。
  這天中午,全場爆滿,第一輪吃完,又吃了一輪,客人這才慢慢散去。阿海坐在椅子上,抬起兩隻胳膊,然後又放下去:“太久沒這麼忙碌了,有點吃不消。”
  于路趕緊狗腿地跑去幫忙捏胳膊:“師父,我給你捏捏。”
  阿海斜睨他一眼:“你不累?”
  于路嘿嘿笑:“我沒事,幹習慣了的。”
  阿海擺擺手:“去看看還剩下多少菜,不夠去買。”
  中午一頓,幾乎就用了全天量三分之二的食材,沒想到那些人那麼能吃,也沒想到生意會好成這樣。
  于路去檢查了一下存貨,發現果然很多食材都欠缺了:“我用筆記一下,然後去補貨去。”
  阿海起身來,跟于路一起估算,哪些還需要再添多少,兩人商量著將單子列上。于路推著三輪車,於冰跑出來:“阿伯,我也要去。”
  于路說:“你在家跟著阿海叔叔,阿伯一會兒就回來了。”
  “不嘛,我要去。”於冰喜歡現在的生活,因為可以看到好多車、好多好玩的東西。
  阿海從門口出來:“我也去。不新鮮的菜不要,寧缺毋濫。”
  “好啦,我知道了,你趕緊去休息一下,晚上還有大工程呢。”于路推他回去。
  “沒事。”阿海不由分說將於冰抱在於路腿上,自己啟動了車子。
  他們補給完菜回來,發現店裏已經有人在店裏坐著了,于路看時間,才四點半,吃晚飯也略早了點吧。于路提著東西進去:“幾位來吃飯的嗎?”
  一個阿姨趕緊過來幫忙,小聲的對於路說:“這幫人是混混,收保護費的。”
  于路看著幾個殺馬特小青年,心裏咯噔一下,世界這麼美好,為什麼怎麼總有那麼些骯髒汙臭的東西來影響人的心情呢。
  一個頭髮染成紫色的殺馬特抬起一腳,踩在椅子上,懶洋洋的說:“老闆,生意興隆啊!”
  于路將東西提到廚房,讓阿姨將東西收拾好,自己出來:“各位來吃飯的嗎?要點什麼菜?”
  紫發殺馬特鼻孔眼朝天,傲慢地說:“不吃飯,按規矩,老闆過來開店,得先拜碼頭。這一片是我們巨集哥的地盤,巨集哥說了,你來到我們這裏,我們是歡迎的,當然也會保護你們的安全。但我們不是白給人當保鏢的,每個月兩千保護費。要是不交,出現什麼砸場子找碴的事,那就你們自行負責了。”
  于路冷冷的看著對方,咬緊牙關,手慢慢捏成了拳頭,阿海在外頭車上催促他:“怎麼還不來拿東西?”
  于路不搭理那群殺馬特,走到外面去拿東西,阿海問:“怎麼回事,有人來吃飯?”
  于路板著臉:“吃個鬼!地頭蛇來了。每個月要兩千保護費,我一會兒給耗子打個電話。”
  阿海聞言:“我去看看,你帶著阿冰在外頭等著。”
  于路看著阿海的氣勢騰地燒了起來,似乎還莫名有些興奮的感覺,他覺得這樣的他有點陌生:“你別跟他們打起來了,小心砸壞了東西。”
  阿海頭也不回:“知道。”
  阿海進了店子,讓幾個服務員阿姨先出去,對著幾個殺馬特道:“誰說要保護我們呢?”
  紫發殺馬特踩著椅子一搖一晃的:“是我們宏哥。”
  阿海勾勾手指頭:“叫你們宏哥來,打得過我,才有資格是保護我們。”
  紫色殺馬特愣了一下,站起來,用手指著阿海:“你小子夠囂張,還想單挑我們宏哥!不給點顏色給你瞧瞧是不知道了。”另外三四個人也都站了起來,一起助長聲勢。
  阿海沒將幾個小混混放在眼裏:“想打架?先說好,要是能打得過我,打壞了東西不用你們賠,我還給你們交保護費,打不過我,就得賠償我店裏的損失,保護費也別想了。”
  小混混哪里碰到過這樣的情況,不由得面面相覷,紫發殺馬特看著有自己五個人,阿海只有一個,當然也不怕:“行,照你說的辦!”
  阿海將礙事的桌子椅子移了一下,殺馬特當然不會顧惜這些,拎著一張椅子就砸了過來,阿海隨手拎起椅子一擋,抬腿一踹,就將對方踹了出去,撞在了一張桌子上。另外幾個一看阿海的動作,就知道碰上高手了,幾個人同時沖了上來。阿海提起椅子一掄,擋住了對方的攻勢,然後幾腳就將幾個傢伙全都踢翻在地。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動作乾脆俐落,桌子被撞翻了一張,椅子斷了三張,阿海淡淡說道:“還來麼?”
  幾個殺馬特眼中露出驚恐的神色,爬起身就想跑,阿海抓住兩個:“別走啊,先賠了椅子再說,是個男人,說話不能當放屁!否則就別出來混。”
  殺馬特倒是有點骨氣,都停了下來,紫發說:“賠就賠!”說著就掏錢包拿錢。
  阿海說:“一張椅子兩百塊,三張六百。”
  價錢倒是不算訛人,紫頭髮自認倒楣,掏了六張毛爺爺出來,放在桌上。阿海毫不客氣,收了錢,說:“我們店裏今天第一天開張,來的都是客,請你們吃個飯吧,就當交個朋友。”說著抓住紫發殺馬特,將他按在座位上。
  幾個殺馬特有些懷疑地看著阿海,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阿海不理會他們,出去對於路和服務員阿姨說:“都進來招呼客人。”
  于路已經在門外看到室內的情況了,看得心驚肉跳,趕緊給劉浩洋打了電話,劉浩洋正在趕過來,于路焦急地問:“阿海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不是說好了不打架的?”
  阿海不以為意:“我沒事,就練了下拳腳。椅子壞了三張,賠了錢,給你,六百。我請他們吃飯,你來幫我切菜。”說著將錢遞給于路,自己則將三輪車上的菜提下來。
  于路心思複雜地牽著於冰進去,瞟了一眼坐在桌邊的幾個殺馬特,不敢把於冰留在大廳裏,帶著他進了廚房:“阿冰你不要亂跑,外面有壞人,你乖一點在這裏,不要出去。”
  於冰乖乖的點頭,不敢亂動。
  阿海已經開始收拾材料做菜。於路過去幫忙,他一邊洗手一邊小聲問:“怎麼還要請他們吃飯?”
  阿海淡漠說:“吃人嘴軟,以後就不會再搗亂了。”
  于路有點明白過來,不過這給個巴掌賞個甜棗對這些傢伙能行得通嗎?“這樣能行?他們不要我們給錢了?”
  “他們估計做不得主,上頭還有人。”阿海說,又補了一句,“別擔心,我會解決的。”
  阿海麻利地炒出了幾個小菜,親自端上桌:“小店新開張,嘗嘗口味對不對胃口,如果喜歡,歡迎常來惠顧,打九折。對了,就你們的水平,保護費我是肯定不會出的。要是你們的宏哥還堅持收,我還是那句話,跟我單挑,夠格就可以;要是他願意跟我交個朋友,回去後請他來我店裏吃頓飯吧,免費的。”
  幾個人看著桌上的菜,都不敢動筷子。于路在一旁說:“放心,我開飯店的,食品安全最重要,無論如何不會自砸招牌,請慢用。”
  那幾個人這才開始去拿筷子,說實話,那不同尋常的香味勾得他們早就在偷偷吞口水了。紫發伸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裏,然後臉上放出了奇異的光芒,趕緊去夾第二筷。他的同伴見他如此,也紛紛動筷子,然後這幾個人就化身為了餓狼,就像三天沒吃飯一樣,狼吞虎嚥,風捲殘雲一般把桌上的菜全都掃光了。

  ☆、第十九章 真敏感

  吃完飯,紫發打了個飽嗝:“老闆貴姓啊?我叫張易偉。”
  阿海翹著二郎腿,拇指向于路比了一下:“這是我們大老闆于路,我是第二大股東兼大廚,阿海。”
  “那這菜肯定是阿海哥做的了。阿海哥真是個高手,又講義氣,你這個朋友我們交定了,我回去跟大哥說,讓他來你們店裏吃個飯,儘量不收你們的保護費。”張易偉說著朝阿海伸出了手。
  阿海跟他握了一下手:“好說。來吃飯,我還是很歡迎的,來打架我就不喜歡了。和氣生財,大家才能都發財。”
  于路在一旁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這都能行?
  這時外面響起了摩托車聲,劉浩洋還沒進屋,聲音就先到了:“阿路,人還在嗎?”
  于路看一眼幾個小混混,趕緊迎了上去,攔住了往裏沖的劉浩洋:“耗子,你到了啊。他們還在,但是問題已經解決了。”後面這句話是壓低了聲音的。
  幾個混混看見穿著警服的劉浩洋沖進來,臉色頓時一變。
  于路趕緊笑著對幾個殺馬特說:“這是我朋友,來吃飯的。”
  劉浩洋看見紫發,嗤笑了一下,然後瞪起眼珠:“張易偉你小子,又跑到這兒坑蒙拐騙來了?”
  張易偉面露苦笑,舉著雙手:“劉警官,我沒有,我只是來吃飯的!不信你問老闆。”
  于路湊近劉浩洋耳邊:“這幾個傢伙被阿海收拾了一頓,阿海正在利誘他們呢。只要以後他們不來鬧事就好了。”
  劉浩洋眨了一下眼:“瞭解。”他轉向幾個殺馬特,“張易偉,趙曉陽,你小子最近都在幹什麼?還在到處混?”
  張易偉跟所有小混混一樣,雖然平時趾高氣揚,但對員警那是又敬又怕的,他嘿嘿呲牙:“我還在找事做呢。”
  劉浩洋對這些記錄在案的小混混都了若指掌,他伸手拍了一下張易偉的腦袋:“臭小子,你們是不是跑到我朋友店裏收保護費來了?”
  張易偉和幾個小混混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矢口否認:“沒有,沒有,真的沒有!”
  “沒有就好!我告訴你啊,這是我好朋友開的店,你眼睛擦亮了,少在這裏給我搗亂,不然我就饒不了你們幾個臭小子。”劉浩洋指著他們的鼻子說。
  幾個傢伙頭點的跟啄米雞一樣:“不敢不敢!”
  于路看著劉浩洋的威逼效果也已達到,趕緊不失時機的說:“我們阿海師傅的手藝大家也嘗過了,以後多幫我們向朋友宣傳一下吧。”
  張易偉趕緊說:“好的,好的,阿海哥,于老闆,我們就先走了啊。以後再來吃飯。”說完趕緊往外溜,他的同伴也跟著跑了。
  劉浩洋看了一眼店裏:“砸壞東西了?”
  于路將斷掉腿的椅子收起來:“賠錢了的。”
  劉浩洋詫異地看著阿海:“沒想到你還挺有能耐,打架也有一手。”
  阿海轉身往廚房裏走:“劉警官吃什麼,老闆你給他點菜。”
  於冰從廚房裏探出個小腦袋來:“耗子叔叔!你來了?”說完趕緊跑出來,撲向劉浩洋。
  劉浩洋將人接住,往空中高高一拋,又接住:“哦喲,小冰冰,你最近又重了啊,我都扔不動你了。我看看長高了沒有。”
  “我長大了!”於冰咯咯咯笑得清脆無比,一點都不怕,抱住劉浩洋的脖子,伸手摘他的帽子,劉浩洋將自己的帽子摘下來戴在他的小腦袋上,把小傢伙美得尾巴都翹天上去了。
  于路說:“耗子,你要吃什麼?”
  劉浩洋說:“我現在不吃,還在上班呢,回頭下了班再來。你這沒事我就走了,再有人來鬧事,你給我打電話。”
  于路點頭:“好,謝謝啊。我給你留著菜,你下了班過來吃飯。”
  “好。”劉浩洋擺擺手往外走,于路又叫住他:“耗子。”
  劉浩洋停住腳步,轉身看著他。
  于路猶豫了半晌,才說:“有沒有阿海家人的消息?”于路心裏矛盾得很,他擔心阿海家人找了過來,又擔心他一直找不到家人,這兩種感覺一直在心裏拉鋸,別提多煎熬了。
  劉浩洋說:“暫時沒有。”
  于路說出了自己的擔憂:“他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啊,沒有戶口和身份,就是一個黑人,他的健康證都沒辦法。”
  劉浩洋點了下頭:“要不你從村裏打個證明,暫時把戶口落到你們家?”
  “這樣行嗎?”于路不太確定地問。
  劉浩洋說:“我幫你跟所裏領導反映一下,他這樣其實也挺危險的,沒有戶籍,說白了也是一個安全隱患,要是落了戶,反而更利於管理。”
  “那就太麻煩你了。”于路感激地說。
  劉浩洋伸出手,掃了一下于路的頭髮:“咱倆誰跟誰啊,你也別太辛苦了,注意休息啊。”
  于路笑笑:“知道。”
  這個時間已經有客人來了,于路趕緊回去幫忙。阿海在廚房裏做準備工作,將剛買回來的菜先清洗處理,魚蝦要鮮活的,自然是現做現殺,可以先不管,肉類就可以先切了,不然等到做菜的時候手忙腳亂,蔬菜可以先清洗,要去皮的先去皮。
  于路切著菜,阿海已經開火在炒菜了。兩個大人忙著,於冰悄悄鑽進了廚房,阿海正在勾火顛鍋,火苗呼啦啦地燒起來,連鍋裏都著了火,嚇得於冰哇哇直叫:“啊,啊,燒火了!”
  于路哈哈大笑:“沒事,阿冰,阿海叔叔在炒菜,不會有事的。”
  阿海顛完鍋,將火一關,將鍋裏的菜盛在碗裏,抽空看於冰一眼:“好玩嗎?”
  于冰嘴呈成“o”狀,眼睛裏露出崇拜的神色,阿海叔叔真厲害,居然能在鍋裏燒火,他嘴巴動了動,然後猛點頭:“好玩,我也要玩。”
  阿海看他一眼:“那你快點長高,我教你。”
  于路扭頭看著阿海,然後笑了起來,阿海這意思,是要教於冰做菜了,于路問於冰:“阿冰,你要學做菜嗎?”
  於冰用力點頭:“要學!”
  于路將他抱在廚房角落的椅子上坐著:“你在這裏坐著,不要亂走,看阿海叔叔做菜。”
  “好。”但是於冰接下來並沒有再看見阿海勾火,顛鍋倒是有的,因為勾火是需要爆炒才用上的技藝,不需要爆炒的菜,是不用勾火的。
  于路覺得,如果於冰對做菜有興趣,未必不能學做菜,廚師也是一條出路,雖然辛苦一些,但要是能做到阿海這個份上,生活想必不會過得太差。于路又忍不住想,阿海之前到底是個什麼人,怎麼就流落到自己的小島上來,還差點淪為乞丐。這真是一個令人費解又忍不住遐想的謎團。這個男人,是個謎一樣的男人。
  晚上生意照例火爆,因為客人來的時間不像中午那麼集中,兩人就沒了中午那麼緊張急迫,顯得從容多了。
  于路切菜的時候,還接到了幾個訂餐電話,有當天晚上的,還有明天的。他心想,自己以後可能還要請個人專門坐前臺去收銀、接訂餐電話。只是收銀的人需要信得過的人,一般來說,收銀的都是老闆或者老闆娘吧,自己這個老闆要在廚房裏忙,至於老闆娘麼,那就是鏡花水月的事,還有什麼人比較可靠呢?
  想到這裏,于路的思緒忍不住沿著這個方向狂奔起來,他已經快25了,除了少年時期的初戀,後來就再也沒有類似的心思,太窮了,貧窮能把一個人的需求壓到最低,讓人除了生存,就再也不會去想其他的事。儘管于路是個血氣方剛的年輕小夥,但是他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思□□。
  于路忍不住暗啐了自己一口:呸!現在就有精力了麼。除了有個店子,還有什麼?還有幾十萬的債款!兩個拖油瓶!
  于路甩甩腦袋,怎麼想到那方面去了,不是要招個收銀員麼,只是怎樣的人才可靠呢。如果有兄弟姐妹,也是可以的,可如今一個兄弟在蹲監獄,一個在上學,妹妹倒是有兩個,不過都跟著母親走了,這麼多年一直都沒聯繫過,不知道過得好不好,大妹妹應該也有十六歲了吧。
  阿海突然出聲:“老闆,西芹呢?”
  于路回過神來:“哦,等一下,西芹還沒切出來。”他一走神,手上工夫就慢了。
  阿海看他一眼,沒說什麼,自己拿了西芹過去切,還說了一句:“廚房還要招個配菜小工。”
  于路有些羞愧,趕緊看菜單,切下一道菜的材料,一邊忙一邊說:“暫時還用不著,我能應付得過來。”
  阿海看他一眼:“你不能永遠只打下手,你得學做菜。如果生意一直這樣,就我們兩個也忙不過來,還要再招人。”
  于路知道阿海說的都是實話,他本著開源節流的想法,一切都能省則省,事實上,只有合理分配人力,才能賺得更多,否則光靠他和阿海兩個,真是要把人給累癱了去,那是得不償失。
  七八點的時候,店裏生意達到了高峰,樓上樓下人聲鼎沸。三個服務員阿姨跑得腳不沾地,點菜、送菜、收桌子,還得收碗,爬上爬下的,幾乎沒有喘息的空閒,累得滿臉通紅,氣喘吁吁,這把年紀了,確實吃不消。于路看著阿姨們的臉色,心裏有些愧疚,還得招人來才行啊,這麼大的店子,三個人忙前廳後臺,確實是忙不過來的。
  八點,劉浩洋終於出現了,帶了幾個同事來于路家打牙祭,到的時候已經沒了空位,大家都得等著,劉浩洋扔下同事鑽進廚房:“要幫忙嗎?”
  于路正在炒時蔬,瞥一眼老同學:“你來了啊,自己去找位子坐,我沒空招呼你了。”
  劉浩洋說:“外面都滿了,沒位子了,得等一下。阿路,你這生意果然火爆無比啊,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于路笑:“怎麼好讓你幫忙,你自己找凳子坐去。”
  “你也太見外了,我看你這邊根本就忙不過來,說吧,要我幫什麼?端菜還是洗碗?”劉浩洋還真是挺不見外的,執意要幫忙。
  正好一個阿姨拿著錢和單子來買單,于路說:“那行,你幫我先收下銀。今天全都是八折,對了,將我腰上的挎包拿去,裏頭有零錢。”
  劉浩洋過來解于路系在腰上的包,于路被他碰得發癢,忍不住咯咯笑著閃躲:“耗子,你摸哪兒呢!”
  劉浩洋在他胯上拍了一下:“你也不至於吧,敏感成這樣!”
  于路著急地嚷嚷起來:“誰敏感啦,誰敏感啦!”
  劉浩洋嘻嘻笑:“誰敏感誰知道,走了。”揚揚手裏的挎包,拿著單子走了,還把坐在凳子上無聊的於冰順便也帶走了。
  阿海在一旁聽著他們嬉鬧,扭過頭來,看了于路一眼,勾了一下嘴角。
  這晚劉浩洋就一直在幫于路收銀買單接電話,一直忙到店裏打烊。于路滿懷歉意:“耗子,你是不是飯都沒吃好?”
  劉浩洋擺擺手:“沒有,我吃好了的。這錢都給你,具體多少我也不清楚,所有的單子都在這裏,你自己對一下啊,賬目對不上,多了就找我,少了我不管啊,哈哈。”
  于路忍不住哈哈笑:“放心,少了肯定找你。”
  劉浩洋看著店裏只剩下他們幾個,阿姨都走了,便問:“你們晚上住哪兒,回島上嗎?”
  于路搖頭:“不回,這上邊有個閣樓,我給收拾出來了,晚上我們就住那兒。”他給幾個阿姨在旁邊租了個房子,自己和阿海帶著於冰住在店裏,一切都是為了省錢。
  “那你們一直住這兒?”
  “沒有,今晚上才開始呢。”于路說,“就是有點矮,上去有點憋悶,等我手頭寬裕點了,在附近租個屋好了。”
  劉浩洋想了想說:“我姑有套房子在附近,她們一家都搬到市里去了,說是要出租,回頭我幫你問問,看租出去了沒有。”
  于路擺手:“別,我老給你添麻煩,自己去找吧。”
  劉浩洋瞪他:“添什麼麻煩,就你見外。她那房子租給誰不是租,租給認識的人難道不更放心些?再說我姑是熟人,你手頭要是不方便,遲點給也沒什麼。”
  于路呲牙:“拖欠房租怎麼好意思。那就麻煩你了。”
  “你們忙了一天,那早點休息吧,我也該回去了。”劉浩洋本來還想多留會兒,但是看見于路的眼睛都有點往下凹陷了,明顯已經疲憊之極,便不忍再打擾,告辭離開。
  阿海說:“你這朋友對你還真不錯。”
  于路笑得開心:“嗯,耗子是個特別講義氣的朋友。”
  阿海垂下眼簾:“你清點一下賬目吧,我去關門。”
  于路看著鼓鼓囊囊的小挎包,心裏有點激動,他看了一眼睡在前臺沙發椅上的於冰,替他掖了掖蓋著的小毯子,拉開挎包,準備清點賬目,突然聽見門口有人聲響了起來:“阿海哥,還沒有關門吧?我帶我們宏哥過來吃飯。”

  ☆、第二十章 日進鬥金

  于路抬頭一看,下午那個紫發殺馬特和兩個人站在門口,他趕緊將挎包拉上,塞進前臺的抽屜裏,上了鎖。
  阿海看一眼對方,將已經拉下了一點的卷閘門停下:“還沒有,就是菜不太多了,不能點菜,有什麼我給做什麼。”
  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男人擺擺手:“隨便,只要是吃的就行,餓死我了。”
  阿海對於路說:“你招呼客人,我去做菜。”
  紫發張易偉對男人說:“宏哥,你放心,這家的菜特別好吃,你絕對不會後悔的。”
  叫宏哥的男人乜他一眼:“這可是你說的,要是不好吃,我就把菜全從你鼻孔眼塞進去!”
  張易偉嘿嘿笑了聲,然後沖著廚房雙手合十,大聲喊:“阿海哥,你一定要救我啊,拜託了!”
  于路給他們擺上三套碗筷,又倒了茶送上來:“請稍等。”
  張易偉趕緊接過茶壺給宏哥洗茶杯倒茶。宏哥看著于路:“你是老闆?”
  于路看男人一眼,這人和自己差不多高,五官長得不錯,皮膚偏白,但是不娘,看起來很有男人味,不像個痞子,像個白領精英,真是人不可貌相。于路知道他是這兒的地頭蛇,不敢得罪,便陪著笑說:“對,我是老闆。”
  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斜眼看著于路:“你是劉浩洋的朋友?”
  于路心裏咯噔一下,耗子不會和這人有什麼恩怨吧,一個員警,一個混混,還真說不好,他猶豫了一下:“嗯,他是我同學。”
  男人放下茶杯:“那你跟他關係很好了?”
  于路聽不出男人的情緒,只能實話實說:“還不錯。”
  “既然是劉浩洋的朋友,那就算是半個熟人,這是我名片,交個朋友吧。”男人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白色燙金字的名片。
  于路看這架勢,不由得將心放回肚子裏,他們應該不是結仇了。他看著名片,有些囧,一個混混居然還印名片,他低頭看著名片上的字“夜輝娛樂公司總經理鍾彥宏”,夜輝于路知道,就是旁邊大街上最大的ktv:“原來鍾老闆是夜輝的老闆,你好!鍾老闆認識耗子?”
  鍾彥宏聽見耗子這個名字,眉毛動了一下,不置可否,只問:“他常來你這兒?”
  于路搖頭:“我這店才剛開,說不上常來,今天倒是來過,剛走沒多久。”
  鍾彥宏朝門口看一眼,不知道在想什麼,然後摸出煙來,遞一支給于路,于路擺手拒絕。張易偉趕緊拿出打火機給他點火,鍾彥宏點燃煙,半眯著眼抽了一口:“手下的小弟不懂事,今天多有得罪。”
  張易偉苦著臉雙手合十:“宏哥,我已經知錯了,以後再也不犯了。于老闆,你一定要原諒我啊。”
  于路不知道這到底唱的哪一出,也不知道怎麼接話,阿海在廚房裏叫了起來:“老闆,來端菜!”
  這話正好解圍,不過也很尷尬,自己一老闆,當著客人的面被夥計叫去跑腿。他從廚房裏端出了番茄炒雞蛋和西芹牛肉:“幾位喝酒還是吃飯?”
  鍾彥宏說:“不喝了,才喝了過來的,吃飯吧。”
  張易偉趕緊跳起來:“我去盛飯。”
  于路又進了廚房,阿海正在做紫菜肉丸湯,旁邊放著一盤做好的蒜蓉芥藍。于路問:“就這些了嗎?”
  阿海說:“還有點排骨,費時間,不做了,早點打發走人。”
  于路忍不住笑了起來,端了芥藍出去。
  鍾彥宏已經吃上了,發現這菜還真是出乎意料的好吃,所以很期待接下來的會是什麼,卻發現端來的是青菜,略有些失望:“你們不是海霸王嗎,沒有海鮮?”靠海吃海,海邊人都是愛海鮮的。
  于路想起來:“哦,有的,你等一下。”不多時,他端來了一碟子醃小魷魚,放在桌上。
  鍾彥宏本來滿心期待,結果卻發現是鹹菜,眼中的失望之情就別提了。于路忍住想笑的衝動:“海鮮要吃新鮮的才好,想吃海鮮,下次請早點來。”
  鍾彥宏不再說什麼,嘗了一點小魷魚,發現鹹鮮可口,別是一番滋味,不由得點了點頭:“不錯,你家的廚藝還行。”
  于路聽見只有還行兩個字,有些不滿,心說你還找得出更行的來嗎?鍾彥宏帶來的兩個小弟則埋頭吃飯不說話,生怕說多了就吃少了。鍾彥宏看著盤子裏菜跟變戲法一樣在變少,忍不住拿筷子敲了一下那兩個人的筷子:“餓死鬼投胎啊,給我慢點!”
  張易偉和另一個小弟趕緊收回筷子,埋頭扒白飯,都怪菜太好吃了,讓他們忘了正在跟性格最陰晴不定的大哥在一起吃飯。
  于路特別想笑,但還是忍住了,趕緊轉身去廚房,阿海已經端了湯出來:“已經打烊了,剩下的菜不多,下次請趕早。”
  鍾彥宏抬頭看一眼阿海:“唔,師傅菜做得不錯,哪兒學的?”
  阿海放下湯,不回答他:“下次來就要收錢了。”
  “當然。”鍾彥宏放下飯碗,舀了一勺子湯喝,“收徒弟嗎?”
  阿海微怔一下:“收,不過資質不好不要。”
  鍾彥宏指著正在吃飯的兩個殺馬特小弟說:“他倆怎麼樣?”
  他這話一出口,一屋子人除了他本人和阿海,其他人都愣住了。正在前臺坐著的于路抬頭看著那一桌子人,張易偉的齒縫間還有飯粒在搖搖欲墜:“宏哥?”飯粒掉了下來。
  鍾彥宏皺眉:“把飯吃了再說!”
  張易偉和另一個小弟匆匆把飯扒完,放下碗筷:“宏哥?”
  鍾彥宏一個人慢條斯理地吃著飯:“怎麼,不願意?你們跟著我能幹什麼?看場子,泡妹子?能管一輩子?”
  張易偉和另一個小夥伴面面相覷,他們沒想過更長遠的事,反正今朝有酒今朝醉,現在有酒有肉吃就行。
  阿海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身體靠著椅背:“先說好了,我這裏確實要招小工,工資不高,管吃,一千五一個月,資質好,我教他做菜,資質不好,只能做雜工,別浪費大家時間和精力。”
  倆小弟都不說話。
  鍾彥宏在一旁說:“你知道人家——師傅尊姓大名?”說著扭向阿海。——“阿海。”——
  鍾彥宏繼續說,“你知道阿海師傅的水平有多高嗎?我從h市吃到g市,都沒吃過比他手藝更好的菜,這是殿堂級的大師,願意教你們,得是你們多大的福氣。學會了,你們就是名廚,以後開私房菜館,一天只做一頓菜,還得預約才能吃得上,一頓飯就能賺幾千塊,不比跟著我看場子強?明天一早,就過來報到上工!”
  這話要是他們父母說的,這倆熊孩子指定不會幹,但是是鍾彥宏說的,卻頗有分量。張易偉點頭:“好,我聽宏哥的。”
  另一個殺馬特也點頭:“我也聽宏哥的。”
  于路在一旁已經聽呆了,一頓私房菜能賺幾千塊,那一個月不就至少能賺好幾萬,還僅僅是只做一頓而已!
  鍾彥宏不再說話,埋頭吃飯,他吃得不快,但是飯量很大,將剩下的菜全都掃光了,湯喝得只剩一點,對倆小弟說:“把剩下的喝了,別浪費糧食。”
  兩小弟乖乖地將剩下的湯喝了。鍾彥宏用茶漱了口,挺著肚子靠在椅背上:“以後在店裏幹活,每頓都能吃上阿海師傅做的飯菜,光這點,就把你們賺翻了。”
  兩個小弟本來心裏有些遊移不定,聽見鍾彥宏這麼一說,果然臉上放出異彩,像打了雞血一樣復活了。“我們明天就過來報到!”
  吃完飯,鍾彥宏兩手指夾著一張卡:“買單!”
  阿海說:“今天這頓免費,下次來就得給錢了。記得帶現金,本店不能刷卡。”
  鍾彥宏起身,微仰著頭看著阿海,朝他伸出手:“我最敬佩有本事的人,鄙人鍾彥宏,幸會幸會!”
  阿海盯著對方的眼睛,跟他握了下手:“幸會!”
  鍾彥宏轉身離開,兩個小弟趕緊跟上,阿海在後面說:“上午九點上班,別遲到。”
  于路看著那三個人走了,長籲了口氣:“可算是走了。”
  阿海將店門關上。
  于路說:“他剛說的是真的嗎?”
  “明天不就知道了。”阿海淡淡地說。
  “我說的是私房菜那件事。”于路還無暇去顧及一下子多了兩個夥計的事,他現在滿心滿眼都是錢。
  阿海哦了一聲:“可能吧。”
  于路捧住腦袋傻笑,想著自己以後的廚藝能像阿海這樣高超,就去開私房菜館,一天只辦一桌菜,不賺多了,幾百一千都行啊,一個月輕輕鬆松就是上萬塊的收入,那日子簡直是太愜意有沒有。
  阿海說:“賬目點清了沒有?”
  于路這才想起正事來,剛才鍾彥宏在的時候,他沒敢點,現在可以清點了:“你來幫我。”說著拿出了挎包,將滿滿一袋子錢全都拿出來放在桌上,頓時就成了一個錢山。
  紅彤彤的毛爺爺照得于路臉上都發出了紅光:“我清點整錢,零錢你來。”
  一百塊的鈔票被鋪展齊整,變成厚厚的一疊,于路又分成十張一小紮,最後數了一數,居然有十九小紮,他屏住了呼吸,拿著錢的手都有些抖:“你那零錢有多少?”
  阿海說:“一千二百三十五元。”
  于路張開雙臂,猛地撲過去抱住阿海:“哈哈,阿海,我們發啦!今天差不多賣了兩萬塊!太好了,哈哈,哈哈!”
  阿海愣了一下,啞然失笑,伸出手輕拍于路的背:“淡定,淡定。”
  于路鬆開阿海,拿著那疊錢,嘩啦啦地甩著,聽著錢響,美得直冒泡泡。
  阿海咳了一聲:“你算一下成本,能賺多少。”
  于路終於冷靜下來,對啊,還有成本呢,這筆錢裏,有自己準備找零的零錢、買菜的錢、房租、人工、水電、稅款等等,于路拿出計算器,開始算成本,結果刨除所有的成本,他今天純賺的只有五千塊。不過不管怎麼說,已經是一個巨大的進步了,一天賺幾千,這在擺攤的時候是根本都不敢想的。
  一天五千,一個月就是十五萬,啊哈哈哈,不用一個月就能還清高利貸了!果然是大買賣賺大錢啊。于路看著阿海:“這樣下去,一個月就能把高利貸還上了,不對,是一個半月,這裏還有一半是你的。”
  阿海看著他臉上的幸福笑容,臉上也掛著淡笑:“我的就是你的,拿去還債。”
  于路看著阿海,認真地說:“你的怎麼是我的呢,說好了咱們一人一半的。”
  阿海只好說:“先借你用。”
  “好,謝了啊。”于路將所有的錢都收起來,“明天早上先陪我去把錢存了,留一半備用就好了。”
  “好。”
  于路抱起於冰去洗臉洗腳,對阿海說:“累了一天了,趕緊去洗洗睡吧。”收拾完送於冰上閣樓,閣樓只有一米多高,大人在上頭只能爬著走,相當不便利,于路決定明天就去租房子,店子既然這麼賺錢,就沒有必要這麼委屈自己。
  安頓好於冰,他又下去洗澡,飯店裏雖然有衛生間,但是沒有熱水器,洗澡得燒水,非常不方便。于路剛下去,便聽見阿海在衛生間裏叫自己:“老闆,幫我提熱水過來。”
  “你沒洗熱水?”于路記得他進去一段時間了的。
  阿海說:“洗了,一桶水不夠。”
  “哦,你等等。”于路能夠理解,在灶台邊打轉的人,全身都是油煙,每天洗澡時間都比別人長一點。他去廚房裏,將已經在吹哨子響的熱水壺提下煤氣灶,送到衛生間門口,敲了一下門:“水來了。”
  阿海從裏面拉開門,腦袋探出來,頭髮濕漉漉的滴著水,他伸出強壯有力的胳膊來接水,半邊裸|體也露了出來,有種別樣的性感:“謝謝。”
  于路看著男人的身材,頓時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這人平時也沒見練,身材怎麼那麼好呢。
  等於路洗好澡爬上樓的時候,已經過了零點了,他只覺得渾身骨頭都要散架了,臨到睡覺,還要爬顫巍巍的直梯上來,真夠要命的。
  閣樓裏沒有床,直接睡地板上,只有一個大通鋪,於冰睡在中間,阿海睡在於冰左邊,那邊有燈的開關,于路本來想自己睡那邊的,這樣方便於冰晚上醒來上廁所開燈,他見阿海閉著眼睡了,便只好爬到於冰右邊躺下。
  阿海半睜著眼:“熄燈睡了。”聲音裏帶著濃濃的睡意,說完就按掉了開關。
  于路見他還沒睡,便說:“阿海,咱倆換個位置吧。”
  “嗯?”
  “阿冰半夜要起來撒尿的,我得給他開燈。”于路解釋。
  阿海說:“那換下。你先過來。”
  于路也沒讓開燈,從黑暗中摸索著翻過熟睡的於冰,往阿海那邊爬去,他屈起一條腿越過於冰,以防壓著他,結果膝蓋卻落在一處溫軟的*上,那是阿海結實的大腿,于路膝蓋往阿海腿間滑去,重心不穩,頓時往阿海身上趴去,手慌忙一撐,壓在一團柔軟的物事上,緊接著阿海發出一聲悶哼。

  ☆、第二十一章 摸哪兒呢

  于路是個男人,很快就意識到手心下柔軟的東西是什麼,如碰到烙鐵一樣抽回手,結果重心不穩,整個人壓在了阿海身上,嘴巴親在一塊裸|露的肌膚上,也不知道是親在哪兒了,觸感溫熱乾燥,有一點淡淡的肥皂清香。窘迫再次升級,他趕緊抬起頭,用手支撐在地板上,連滾帶爬從阿海身上下去:“嘿嘿,對不起,看不見,不是故意的啊。”
  阿海沒說話,起身越過於冰,爬到另一邊去了。兩人都不再言語,于路用被子蒙住自己,想驅逐掉剛才的尷尬。阿海在被子裏動了動,似乎胯間還有一隻手在那兒,他忍不住屈起雙腿。過了一會兒,他爬了起來,摸索著下樓去了。
  黑暗中,于路舉著自己的右手,有點想剁手,碰到哪兒不好,偏生摸人家小弟弟上去了,明天可怎麼有臉見人。
  過了好一會兒,于路看見樓下的燈滅了,他開了燈,等阿海爬上來:“對不起啊,你不要緊吧?”
  阿海沒有看他,爬回自己躺的地方:“我沒事。”聲音略有些沙啞。
  于路熄了燈,複又躺下。他竭力使自己不去在乎這件事,但早上起來的時候看著阿海,還是有些尷尬,只能嘿嘿傻笑。阿海依舊一張撲克臉,淡淡地掃過他,看不出喜怒,似乎並沒有把那事放在心上。于路心想,又不是故意的,再計較就不是男人了。
  一大早,他們就去批發市場買菜,批發市場的菜既新鮮又便宜,可選擇的範圍很寬,尤其是魚蝦,又大又新鮮。他們根據昨天的銷售情況,適當減了些量,畢竟不可能每天都跟開張當天一樣的。縱使如此,還是用三輪車拉了兩趟才拉完。
  于路看別人都是開著工具車或者麵包車來拉菜的,心想什麼時候,他也能買得起車啊。
  買好菜回到店裏,發現兩個殺馬特少年蹲在海霸王門口打哈欠,睡眼惺忪,臉上還殘留著夢痕。紫發少年張易偉看見老闆來了,站起來,臉上露出不滿的神色,掏出手機給阿海看:“你看現在幾點了,約我們九點,結果自己都不在!”他們很久沒起這麼早了,結果還被人放鴿子,心裏多不爽可想而知。
  店門其實已經開了,三個阿姨正在裏面打掃衛生,收拾之前買回來的菜。阿海看也不看他們:“來了就去幹活!”
  “老闆沒安排我,不知道幹什麼。”張易偉說。
  于路心說,一會兒吃飯的時候,不知道需不需要安排,嘴裏說:“去打掃衛生,把地板拖一下,桌子都擦一遍。”
  那兩個傢伙塌著腰,含著胸,雙手插在屁股後面的兜裏往門內走,那走路的樣子一看就是小流氓。
  阿海皺眉:“站住!”
  殺馬特們站住了。
  阿海說:“去剪頭髮,染成黑色。身上的釘子環都給摘了。不要奇裝異服,褲子拉上去。”
  張易偉哀嚎:“不會吧,阿海哥,這都要管!”
  阿海板著臉:“我這是餐飲行業,衛生第一!”
  “我每天都洗澡洗頭髮,沒有不衛生。”張易偉抗議。
  “看起來髒!”阿海頭也不回地進店裏去了。
  于路站在一旁笑,笑完對兩個少年說:“你們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張易偉說:“我叫張易偉,18了。”
  另一個黃毛殺馬特說:“我叫趙曉陽,17。”
  還都是孩子呢,比他家阿南還小,這就不讀書了麼。于路想了想:“你倆這髮型是不大合適,對廚師來說,是太長了點,長頭髮容易掉頭發,會落到菜裏,這不衛生,所以還是剪短一點。可以染頭髮,不能太顯眼,那種就可以。”于路指著路過的栗發小哥說。
  張易偉撇撇嘴,心裏不太情願,但也沒有抗議。
  于路又說:“你倆今天去醫院辦個健康證,然後將身份證複印件給我一份。辦完了,就可以來上工了。”
  趙曉陽說:“老闆,唇釘可以不摘嗎?”
  于路看著趙曉陽的唇釘,又看看張易偉的鼻環,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不疼嗎,他伸手撓了撓鼻翼:“還是摘了吧。耳釘可以留著。”
  阿海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吃飯了。”
  于路看著阿海端了粥出來,扭頭問兩個少年:“你們吃早飯了沒有?”
  張易偉和趙曉陽老遠就聞見粥香了,肚子裏咕咕響了起來:“沒有。”說完吞了下口水,這個年紀不上學不上班的人,有幾個能爬得起來吃早飯的。
  于路說:“那就進來吃吧,吃了飯再去。”
  張易偉和趙曉陽趕緊點頭:“誒,好。”
  早飯吃的是蝦仁粥,粥老早熬上了,阿海剛才去放的佐料,味道之鮮香可想而知。於冰坐在椅子上,懸著兩條腿,一晃一晃的,一邊吃一邊和阿海說話:“阿海叔叔,明天吃魚餅。”
  阿海說:“你快點長大,教你做,想吃自己做。”
  於冰眨巴著兩隻單眼皮大眼睛,看著阿海,尋思著自己還要多久能學做魚餅。他嘴角粘上了米粒,阿海扯了點紙,細心給他擦了:“專心吃飯,別說話。”
  於冰低下頭,專心對付碗裏的蝦仁。
  張易偉和趙曉陽用盆子盛了兩大碗粥,迫不及待地舀起粥往嘴裏塞,結果被燙得哇一聲吐了出來。阿海聽見動靜,皺了下眉:“手指甲給剪了。”
  張易偉和趙曉陽對視一眼,將拳頭握起來,努力不讓阿海見到自己的手指甲,低頭慢慢喝粥。他倆心裏對阿海這個師傅頗有微詞,覺得管得真寬,脾氣真大!不過說實話,本領是真的高,這蝦仁粥滋味鮮美得叫人忘了舌頭的存在,早上起來能喝到這麼美味的粥,一切疲勞、起床氣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這一整天都充滿了幹勁。為了美味,他們忍!
  開工之前,于路接到劉浩洋的電話:“我問了我姑媽,他們家的房子還沒有租出去,我替你租下來了,三室一廳,一個月五百。他房子裏還有點舊家電,我今天休息,先去幫你看看還缺什麼,你什麼時候有空過去看看?”
  于路沒想到事情這麼順利,說租就租了,價錢好像也不貴:“我下午有兩個小時,到時候我們去看看。”
  那頭答應得很爽快:“行,你先忙,我過去看看,要添什麼回頭我告訴你。”
  “好,麻煩你了,耗子。”于路衷心感謝這個朋友。
  “客氣什麼,咱倆誰跟誰!”劉浩洋笑著掛了電話。
  今天店裏的生意依舊火爆,因為開業酬賓活動還沒有結束,一些老顧客得知消息,今天才趕過來,昨天吃過的顧客又推薦自己朋友過來的,所以依舊賓客盈門。張易偉和趙曉陽中午沒上班,去辦健康證去了。
  到下午兩點多,吃飯的人終於少了,于路對阿海說:“耗子約我去看房子,我們去看看吧,看還要添什麼,可以的話,晚上就搬過去了。”
  阿海看著他:“你看都沒看,就把房子給租了?”
  于路嘿嘿笑:“不是耗子幫忙看好了嘛。”
  “你還真信得過他。”阿海只說了這麼一句。
  于路拍他的背:“放心啦,反正耗子不會坑我。一起去吧?”
  阿海說:“說不定還會有人來吃飯,店裏一個師傅都沒有怎麼行,你去吧。”
  “那行,我帶阿冰去看看,缺什麼我先買點放進去,爭取今晚上就搬過去。閣樓實在是太不方便了。”于路想起昨晚的尷尬事件,就不想再次重演。
  阿海沒說什麼,只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進廚房去了。
  于路帶著侄兒去找劉浩洋,劉浩洋正在縣城最大的超市買東西,於路過去的時候,看見他的推車裏放著一大堆東西,枕頭、窗簾、臺燈、排插、拖把,甚至還有洗衣粉。
  于路說:“買這麼多東西,你家裏要用?”
  劉浩洋今天沒穿制服,穿著一件格子襯衫,外面套著一件深藍色v領毛衣,下面穿著淺藍色牛仔褲、運動鞋,看起來就像個大學生,他笑著說:“給你買的,那房子裏空蕩蕩的,除了電視機、洗衣機和電冰箱,別的都沒有。一會兒我還要幫你買個電熱水器。”
  于路說:“電熱水器我自己買吧,這些東西也我自己來。”
  劉浩洋說:“你買什麼,這些是替我姑買的,現在誰家出租房子不是家電傢俱一應俱全啊,沒傢俱都不好租,不用你掏錢。”
  于路很少租房子,給阿姨們租的房子也是沒有什麼家電的,不知道劉浩洋說的是真是假:“是嗎?”
  “當然是。你不用操心,反正你也沒時間,一會兒看好熱水器,叫人送過去,我盯著裝好就是了。”劉浩洋擺擺手,一副你別管的樣子。
  于路說:“那這些我自己來吧。這算是日常生活用品了,應該我自己買。這個用不著,我帶了來的,這個也不用,大男人的,怕什麼人看。”他一邊說,一邊將洗衣粉和窗簾拿出去,放回架子上。
  劉浩洋看他這樣,也沒說什麼,只問他還需要添些什麼。於冰最喜歡逛超市,在架子間穿來穿去,看著滿目都是新奇好玩的東西,他覺得歡喜,過了一會兒,抱著一盒奧特曼跑回來:“阿伯,這個好看。”
  于路不理他:“這有什麼好玩的,放回去。”
  於冰撅著嘴,瞟了一下于路,挪著小碎步往回走,眼裏全是不舍。劉浩洋說:“冰冰,拿著,叔叔給你買!”
  於冰臉上露出喜悅的光彩,于路說:“不行!別給他亂花錢,這有什麼好玩的,沒兩天就壞了。”
  於冰的小臉頓時哭喪起來,劉浩洋趕緊抱起於冰,摸摸他的臉:“別理你阿伯,叔叔給你買。多大個事,你小時候不喜歡玩玩具?”
  于路看於冰低著頭,緊緊抱著玩具盒子,動了動嘴,到底還是沒說出什麼來,他怎麼不想給孩子最好的東西,但是他家那情況,給得起麼,只能玩泥巴,好久才說:“別給他買多了東西,我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別讓他玩野了心。”
  “你也太小題大作了,多大個孩子,玩個玩具就玩野了心。又不天天給他買,偶爾買個,他才會懂得珍惜。冰冰你說是吧?”劉浩洋說。
  於冰用力點頭,他不懂大人說什麼,但是已經猜到要給自己買玩具了,臉上的神情明顯高興起來。
  買好東西,于路跟著劉浩洋到了出租屋,那房子是一個單位的職工宿舍,90年代的房子,主人愛惜得不錯,還不算太舊,房子很寬敞明亮,于路看得很滿意,最關鍵的是這麼好的房子,還這麼便宜。他對劉浩洋說:“耗子,房租怎麼這麼便宜,不會是你幫我出了一部分吧?”
  劉浩洋輕拍一下他的後腦勺:“你租沒租過房子啊?我們縣城的房子也就這個價了,你以為這是北上廣呢?咱們這兒基本上都是本地人,有多少人需要租房子?”
  于路嘿嘿笑:“說的也是啊。有三間臥室呢,正好,我一間,阿海一間,還一間給阿南。”
  正在到處跑著看的於冰扭頭大聲說:“我也要一間!”
  于路說:“那行,你睡客廳,客廳歸你了,不要上我的床。”
  於冰傻眼了,跑過來抱住于路的大腿:“我要跟阿伯睡!”
  劉浩洋逗他:“不行,我要跟你阿伯睡,你跟你阿叔睡!”
  于冰滿臉糾結地看著他,耗子叔叔剛給自己買了玩具,要不要把阿伯讓給他呢。
  于路在一旁說:“耗子叔叔逗你呢,他不住咱們家。”
  劉浩洋摸摸鼻子:“偶爾來你這蹭一晚難道不行?”
  于路說:“行,熱烈歡迎!”
  于路大致收拾了一下屋子,被褥卷什麼的要晚上才能搬過來。他看一下時間,就到四點多了:“耗子,我得回店裏了,要忙晚飯了。”
  “行,你先回去吧,熱水器馬上就送到了,我等著人來裝好。”劉浩洋正拿著抹布在幫著搞衛生。
  于路說:“好,晚上你還過來吃飯吧。”
  “等我忙完了就過去。”
  這房子離于路的飯店只有十幾分鐘的步行路程,的確算得上很便利,要是開車的話,幾分鐘就到了。于路回去之後,跟阿海說了那房子,把劉浩洋好一通誇:“我就說了,耗子辦事我放心,那房子你保准也喜歡,讓你先挑臥室。晚上他要過來吃飯,給他留點蝦,他愛吃這個。”
  阿海不置可否,皺眉對正在一旁擇菜的兩個新來的小弟說:“你倆搞什麼鬼!讓你摘韭菜,韭菜在哪里?”
  正在豎起耳朵聽八卦的張易偉和趙曉陽看著手裏的蔥,結結巴巴說:“這、這個不是嗎?”
  阿海對於路說:“你好好教教他們。就這蔥和韭菜都不分的水平,還想拜我為師,趁早別浪費大家的工夫!”
  張易偉和趙曉陽雖然學習不好,在家也是被寵大的,十指不沾陽春水,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能分得清韭菜和蔥就怪了,此時聽阿海發脾氣,都不由得悄悄縮了一下脖子。
  于路倒是覺得這並不稀奇,這麼大的小年青,多半都沒吃過苦,有幾個懂得做飯的:“來來,我教你們,這個扁葉子的是韭菜,這個圓葉子的是蔥……”
  張易偉找了個藉口去上廁所,跑到外面去打電話:“宏哥,今晚劉警官要來海霸王吃飯。”
  那邊輕笑了一聲:“好,我知道了。”

  ☆、第二十二章 多像夫夫

  新來了兩個小工,于路的工作就輕鬆多了,起碼遞盤子端菜這種事不用他操心了,這兩個還能幫忙洗菜、收碗、點單,兩個小弟雖然幹活不太主動積極,但是很聰明,他們常在街上混,懂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招待客人那是綽綽有餘了。
  于路也便能夠抽空出來看阿海做菜,做菜這種東西,光靠自己領悟是不夠的,得有人教,還得勤練。看阿海做菜,就是最好的教學範例,不懂的地方就問,阿海對別人沒什麼耐性,但對於路還是有問必答的,于路覺得自己當阿海的老闆還不錯,起碼有這點特權。
  七點多的時候,店裏又到了最熱鬧的時候,劉浩洋過來了,這次只有他一個人,到了直奔廚房:“阿路,要我幫忙收銀嗎?咦,張易偉你小子怎麼在這裏,趙曉陽也在?”
  于路將自己身上的挎包解下來遞給劉浩洋:“你幫我吧。他們兩個是新來的學徒工。”
  劉浩洋點頭說:“就應該這樣,年紀輕輕的,不要不務正業,要學好。跟阿海多學學做菜,以後就吃喝不愁了。”
  張易偉和趙曉陽都點頭:“是,劉警官。”
  劉浩洋見這兩小子很聽話,滿意地點了下頭,于路說:“耗子,我現在讓阿海給你做菜吧,我給你留了蝦,你還想吃什麼?”
  劉浩洋擺擺手:“不用麻煩阿海,你做的我也愛吃,隨便什麼都好,吃不了多少。”
  于路高興起來:“你要不嫌棄,那我給你做吧。”自打阿海來了之後,于路做的菜就沒人想吃了,不是他做得不好吃,有更好的選擇,誰願意吃一般的呢。
  劉浩洋點頭:“行,我先出去了。”
  于路想了一下,給劉浩洋做了一道剛從阿海那兒學到的咖喱牛肉,然後又將鮮活的基圍蝦撈出來,放進開水裏白灼,海邊人吃海鮮,只要原料夠新鮮,都喜歡白灼清蒸,因為這樣才能最大程度保留海鮮的原汁原味。
  他配好醬汁,準備端出去,阿海叫住他:“等等!”
  于路停下來,看著阿海。阿海拿了雙筷子,夾了一塊咖喱牛肉放進嘴裏:“好了,送去吧。”
  于路笑道:“是給耗子的,又不是給客人的,他不會太挑剔,我做什麼他都吃。”
  阿海聽見這話,淡淡瞥了一眼于路,說:“我只是檢查下你做的水平如何。”
  于路笑嘻嘻的問:“師父,那我做的咖喱牛肉怎麼樣?”
  阿海說:“咖喱味稍濃,牛肉醃制時間不夠,不夠嫩。”
  于路聽他這麼一說,自己夾了一塊放進嘴裏:“我吃著挺好的,是師父你要求太高了。不過名師出高徒,謝了啊!我會努力的。”說著端了菜出去了。
  劉浩洋和於冰坐在前臺桌子後,咬著耳朵嘰嘰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麼悄悄話,滿臉都是笑容。于路走過去:“要找張桌子坐下嗎?”
  劉浩洋指著前臺桌子:“放這吧。我一個人還占什麼桌子,客人都等不及呢。你給做的什麼,聞起來好香。”
  于路說:“我今天新學的咖喱牛肉,你嘗嘗。阿海說不夠味,因為醃制時間不夠長。”
  劉浩洋夾了一塊放進嘴裏,然後伸出了大拇指:“好吃!阿路,你這是第一回做吧?前途無量啊,將來必定也是個名廚。”
  于路被誇得心花怒放:“那你就多吃點。”
  劉浩洋說:“你不再吃點?”
  “不用,我們早就吃了。”開飯店的人都這樣,都是避開客流高峰吃飯的,一般下午五點左右他們就吃了晚飯,如果忙到後面餓了,打烊之後再弄點宵夜吃。
  劉浩洋便說:“那好,我自己吃吧,小冰冰來陪叔叔一起吃。”
  於冰毫不客氣,伸手抓起一隻蝦就往嘴裏塞,于路也沒阻止,只是說了一聲:“阿冰你吃東西要洗手,不然肚子會痛。”
  劉浩洋拉著於冰:“走,我帶你去洗手。”
  于路則回廚房去忙了。
  劉浩洋帶著於冰洗了手回來,坐在前臺前開始吃飯,兩個人比賽剝蝦,劉浩洋舉著手裏的蝦給於冰看:“我這個超大,剝得又好。”
  下一刻,這個蝦就被人從手裏劫走了,劉浩洋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男人正含著笑將他剝的蝦塞進嘴裏,他看著對方,頓時怒從心起:“我操!哪個王八蛋搶我的蝦吃。”
  鍾彥宏勾起嘴角一笑,帶點邪氣,拉開前臺的隔板,走了進去,挨著劉浩洋一屁股擠坐了下來,大腿緊挨著他的大腿:“沒位子了,先在這裏坐著等一下。小劉警官,你怎麼在這裏?這店是你家開的?”
  劉浩洋渾身僵硬,抱著於冰往裏用力挪了一下,咬著牙說:“別這麼不要臉,大庭廣眾的。”
  鍾彥宏睜大眼裝無辜:“我只是見到朋友,來打聲招呼而已。小劉警官不歡迎嗎?這是你家的店,以後我可要常來。”
  劉浩洋咬牙切齒:“鬼才跟你是朋友!這不是我家的店,我朋友的。”但是那句不歡迎你來卻怎麼也說不出口,這畢竟是于路的客人。
  鍾彥宏咧嘴一笑,露出整齊的白牙:“小劉警官別這麼無情啊,我的心都碎成渣渣了,好歹咱們也曾……”
  劉浩洋猛地給了鍾彥宏一手肘,咬著牙說:“你他媽的會說人話不?這裏還有孩子在。”
  鍾彥宏揉著被劉浩洋搗中的地方,咳了兩聲,把話題轉到了吃飯上頭:“小劉警官喜歡吃蝦和牛肉?正好,這兩樣我也最喜歡,你看,咱們又有共同愛好了不是?我幫你剝蝦吧。”
  劉浩洋咬著牙,簡直就想將鍾彥宏嚼碎了吃掉,咬著牙說:“給我滾,看見你就倒盡了胃口。”
  鍾彥宏用手指擦了一下鼻子:“那不湊巧,我看見你胃口倍增,要不我幫你把你吃不下的份都吃了吧。”
  於冰扭頭看著那個不認識的叔叔:“耗子叔叔,他是誰啊?”
  劉浩洋說:“是壞蛋,不要理他。咱們吃蝦。”說著將裝蝦的盤子端到桌子另一頭,讓鍾彥宏夠不著。
  鍾彥宏說:“我不吃,幫你們剝蝦還不行?”
  “不用,我嫌太髒!”劉浩洋冷冷地說。
  於冰補了一句:“叔叔不洗手就吃蝦,會肚子疼。”
  鍾彥宏伸著脖子看坐在劉浩洋另一邊的於冰:“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你誰家的孩子啊?”
  劉浩洋沒好氣地說:“我兒子。”
  鍾彥宏笑起來:“小劉警官說笑呢,這孩子叫你叔叔,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不要糊弄我。小朋友,你喜歡奧特曼啊?誰給你買的?”
  於冰將桌上的奧特曼拿起來放在腿上:“這是耗子叔叔買給我的。”
  “你叫什麼?下次叔叔給你買很多奧特曼。”鍾彥宏開始利誘於冰。
  於冰並不被利誘:“阿伯說不要陌生人的東西。”劉浩洋簡直要笑死了,用力在於冰臉上親了一口。
  這時趙曉陽送菜出來,看見鍾彥宏坐在前臺,趕緊過來打招呼:“宏哥,你來了?是不是沒位子?我給你找個。”
  鍾彥宏擺了下手:“隨便。”
  劉浩洋不耐煩地說:“鍾老闆趕緊走吧,別妨礙我吃飯。”
  鍾彥宏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翹起二郎腿,往沙發背上一靠,一臉賓至如歸的愜意感:“你吃你的,我又不妨礙你。”
  不一會兒張易偉又跑出來跟鍾彥宏打招呼,劉浩洋臉色已經非常難看了:“他們是你安排在這裏的?”
  鍾彥宏裝無辜:“我手下的小弟整天無所事事,就讓他們來學一技之長,像小劉警官說的那樣,做個對社會有用的人。真巧,原來你也認識這裏的老闆。”
  劉浩洋扭過臉去,心裏信這話就有鬼了。他本來幫于路幹活,心裏是高高興興的,現在卻如吃了蒼蠅一樣膈應。
  過了一會兒,趙曉陽來叫鍾彥宏入桌,鍾彥宏對劉浩洋說:“小劉警官,我請你吃飯吧。”
  劉浩洋頭也不抬:“公職人員不能隨便接受他人的吃飯邀請。”
  鍾彥宏叼著煙,半眯著眼看著他:“那小劉警官在於老闆這裏吃飯是花了錢的?”
  劉浩洋面不改色:“當然。”
  鍾彥宏點點頭:“那行,就不打擾小劉警官用餐了。回頭再聊。”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在劉浩洋這裏碰鼻子。
  劉浩洋勉強吃完飯,打起精神來幫著收銀,差點還找錯了錢,虧得多數了一遍,這才沒出錯。鍾彥宏慢條斯理地吃著飯,一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劉浩洋心裏腹誹不已,沒見人家店裏忙,很多客人都等位子啊,他居然還霸佔著位子那麼久都不走。
  到了九點多,店裏的客人終於少了,于路也有空來前臺看看。劉浩洋說:“阿路你現在不忙了吧,不忙我就走了。對了,你家的鑰匙我留了一份,我姑不在,我就是代理房東,有什麼問題可以找我。你自己再去配一份鑰匙吧。”
  于路說:“好。你不坐會兒,阿海在做宵夜,吃了宵夜再走啊。”
  劉浩洋說:“不了,我先回去了,也不早了。明天可能要值班,就不過來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于路點點頭:“好,今天謝謝你了。”
  “那我走了。冰冰再見!”劉浩洋心情不好,沒心思再在店裏坐下去了,他起身告別離開。
  剛出了飯店大門,便聽見有人在前頭懶洋洋地說:“小劉警官要走了,我送你吧。”
  劉浩洋一抬頭,看見最討厭的傢伙正倚靠在一輛黑色的奧迪suv門邊,滑動zippo打火機點煙,外面的燈很暗,火光將他的臉照得有些詭異。
  劉浩洋辛苦罵了一句:靠,跟個幽靈似的,明明看見他還在裏頭吃飯沒走,現在怎麼在這裏!他不理他,抬腳往公交站臺走去,鍾彥宏吐了一口煙,白色的煙霧在風中一下子就散開來,只餘下淡淡的煙草味,他不緊不慢地說:“小劉警官一直躲著我,是怕愛上我,還是已經愛上我又不敢承認呢?”
  劉浩洋停下腳步,快步走過去,揪住他的衣領,兇神惡煞地逼視著對方:“你他媽再胡說八道,我把你的舌頭割下來喂狗!”
  鍾彥宏伸出舌頭,極富誘惑性地舔了一下嘴唇,湊近了他壓低聲音說:“我的舌頭只想舔你,舔遍你的全身。”
  溫熱的氣息噴在劉浩洋頸脖處,他只覺得一股酥麻感從鼠蹊部一直升到頭皮,雙腿都有些發軟,他咬著牙,強壓下去那種不合時宜的感覺,忍住想踹死他的衝動:“姓鍾的,你能再無恥下賤一些嗎?咱們任何關係都沒有,早就橋歸橋路歸路,別以為我跟你打了一炮,你就可以左右我的人生了!”
  “我並不想左右你的人生,只想參與你的人生,可以嗎,小劉警官?”鍾彥宏看著眼前人的臉,往前湊了湊,只差著兩公分就吻上了。
  劉浩洋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他用力推開鍾彥宏:“不可能,咱們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還是死心比較好。”說完轉身就跑。
  鍾彥宏看著劉浩洋的背影,苦笑著搖了搖頭,這小員警,總是心口不一,別以為他就這麼容易放棄了,等著瞧吧,小員警。
  于路是下午五點就吃的晚飯,忙了一個晚上,幾乎所有人都餓了,阿海做了糯米湯圓,以花生和芝麻做餡兒,個頭比牛肉丸還大,軟滑香甜,美味可口,最適合寒冷的冬夜作為宵夜。
  於冰吃了兩個還想再吃,被于路制止了,太晚了,吃多了容易積食。阿海做了不少,正在長身體的張易偉和趙曉陽兩人各吃了兩大碗,還覺得不過癮,想要繼續吃,被于路攔下了:“別吃了,全都是糯米做的,吃多了當心不好消化。”
  張易偉打了個飽嗝,意猶未盡地放下碗,抬手揉了揉脹鼓鼓的胃。
  阿海面無表情的說:“你們兩個把碗洗了。”
  張易偉和趙曉陽本來癱在椅子上喘氣,聽阿海這麼一說,張易偉說:“海哥,明天早上來洗成不?”
  “今日事今日畢。”阿海說。
  趙曉陽比張易偉話少,也老實一些,聽見阿海這麼一說,趕緊起身去收碗。張易偉拖拖拉拉的,等趙曉陽進去廚房好一會才起身進去。
  因為兩個新來的小弟比于南還小,于路習慣性地把他們當小孩照顧,臨下班的時候對他們說:“不要覺得阿海師傅很嚴格,他性格是這樣,但是人很好,你們倆好好表現,遲早會學到真本事的。他教別人做菜,還要收五千塊錢一道菜呢。你們當學徒,他至少不會收學費。”
  張易偉張圓了嘴:“真的假的?”
  于路點頭:“真的,開店的錢裏就有一部分是阿海教人做菜賺的。”
  張易偉腦瓜子靈活,飛快地打起了算盤,他們飯店功能表上的菜至少也有幾十道,如果要都學會,一道五千,那就得幾十萬,還真有傻子花錢跟他學做菜?不過自己要是跟他學會了,那不就等於賺了幾十萬嗎?想到這裏,張易偉有些興奮起來:“知道了,我一定好好幹。”
  回到店裏,于路和阿海將當天的營業額清點了出來,今天比昨天稍少,只一萬五左右,按照百分之二十多的純利來算,也有四千塊的收入。于路已經很滿意了,等到開業優惠活動結束,營業額可能會減少一點,但是利潤率卻高了,收入差不多還能和現在持平。
  清點完賬目,于路伸了個懶腰:“走吧,收拾東西去那邊房子,今晚上終於可以不用睡閣樓了。”
  阿海看著一臉喜氣的于路,想起昨晚的事情,其實睡閣樓也沒什麼不好,至少可以培養親近感,但是這話他不會跟于路直說,只說:“睡店裏至少方便。”
  于路笑嘻嘻的看著他:“那你住店裏守夜吧。”
  阿海沒做聲,都走了,他一個人住店裏有什麼意思。
  兩人將被窩卷下閣樓,將日常生活用品收了,放在三輪車上,一車就拉了過去。
  開了房門,于路站在門口,有些洋洋得意:“這房子不錯吧,讓你先選臥室。”
  阿海拎著東西進了屋,什麼也沒說,推開三個臥室的門看了一下,選了一間次臥:“我住這個好了。”
  于路說:“你怎麼不選主臥?”
  阿海說:“你是老闆。”
  于路笑了起來:“什麼老闆夥計的,現在你不也是老闆嗎。”
  阿海先將于路的鋪蓋提進主臥,幫他鋪床:“你先給阿冰洗澡。”
  于路看他主動幫忙,也不推辭:“謝了啊。”已經快十一點了,於冰早就睡得呼呼的了,昨晚因為不方便,沒給他洗澡,今晚無論如何也要洗了,天天在廚房裏鑽來鑽去,滿身都是油煙味。
  于路放了水給於冰洗澡,一邊打量衛生間裏的洗衣機,這下好了,以後衣服直接扔進洗衣機就好了,太便利了。于路想著接下來的便利生活,心裏美滋滋的,總算能像個現代人一樣,能夠用上基本電器,勉強跟上時代的腳步了。
  他將於冰洗了澡,擦乾淨,用大毛巾裹起來,抱到房間去,阿海已經幫他將床鋪好了,他將於冰塞進被窩裏。
  阿海在客廳裏看電視,于路看著電視機螢幕上的雪花電子:“這電視都多久沒人看了,放壞了都。你去洗澡吧。”
  阿海說:“你先洗。”
  “你先洗,我收拾一下東西。你換下來的衣服放洗衣機裏,我洗了澡一起洗,明早起來再晾。”于路說著去整理東西去了。
  “哦。”阿海看著他的背影,輕搖了下頭,真是個勞碌的命。
  阿海洗完澡出來,電視機還開著,依舊是滿屏的雪花,于路在沙發上躺著,似乎已經睡著了。他拿著毛巾擦著頭髮,走到沙發邊,看著于路的睡臉,眼睛下面有著淡淡的青黑色,這黑眼圈自打他見到他起,就沒有消失過,近來看著還淡了些,頂著這麼大壓力活著,能過得輕鬆自在才怪了。阿海每次看著像工蜂一樣不知疲倦的于路,就覺得莫名難受,他想幫他,讓他過得好一點,輕鬆一點,快樂一點。
  他在於路身邊坐下來,沙發墊子凹陷下去,于路依舊沒醒。阿海安靜地盯著于路的臉,過了好一會兒,才伸出手,拍拍他的臉頰:“起來洗澡。”
  于路睜開眼,看見阿海坐在自己身邊,身上穿著那件黑色短袖t恤,一箭穿心的鮮紅圖案醒目扎眼,他撐著半坐了起來,抹了一把臉:“啊,哦,差點睡著了。”他說完打了個哈欠。
  阿海轉過臉去背朝于路:“是已經睡著了。”
  于路嘿嘿笑著從阿海身後爬起來:“沙發太軟了,一坐下就想睡覺。”他爬下沙發的時候,腳卡進了沙發墊子的縫隙間,將一塊沙發墊子帶了起來,頓時腳下拌蒜,整個人就往地上栽下去,眼看就要摔成狗啃泥,卻被一雙有力的手摟在了腰間,往後一帶,身體貼上了一堵堅實的胸膛,避免了與地板親吻的危險。
  阿海輕笑了一聲:“你小腦肯定沒發育好。”
  于路大囧,最近連續摔兩次了,還都是在他面前出糗,他連滾帶爬掙開阿海站好:“大意了,大意了,你當沒看見啊。我去洗澡。”說完逃也似的進了衛生間。
  阿海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聲,繼續用毛巾擦頭髮。
  過了大概三分鐘,于路的聲音從衛生間裏探出頭來:“阿海,你還在外面麼?”
  阿海關上電視機,走到門邊:“嗯?”
  “咳,我沒帶毛巾和衣服進來,幫我拿一下吧。”剛才有點慌張,進去脫了衣服打上肥皂才想起來這回事。
  阿海笑意更深了:“別穿了,裸奔吧,反正都是男人。”
  于路咳了一聲:“那多不好意思。”
  “你自卑?”
  于路:“……”
  “我不會嘲笑你的。”
  阿海這是在開玩笑?于路有些不太確定,他似乎沒見過阿海不正經的時候:“阿海你別鬧了,幫下忙吧,我會感激你的。”
  過了一會兒,衛生間的門被敲響了:“給!”
  于路拉開門,伸出手來接東西:“謝了啊。”
  阿海一本正經地說:“其實裸奔真沒什麼,比我小我也不會說的。”
  他一本正經地說不正經的話,把于路雷得外焦裏嫩,原來阿海並不是絕對正經的人,他也壞,蔫壞蔫壞的那種。
  第二天一早,于路睜開眼,看見晨曦從視窗透射進來,屋子裏的一切都顯得那麼陌生,他幾乎有點沒想起來自己身處何處,過了五秒,思緒才歸位,對了,在新租的房子裏。他看著明亮的窗,潔白的天花板,嘴角勾了起來,這生活,終於步入正軌了!
  旁邊的於冰還沒有醒來,于路捏著他的鼻子:“阿冰,起床了。”
  於冰閉著眼睛,眼睫毛卻在顫動,于路知道他醒了:“還不起來,阿伯要走了,你一個人在家?”
  於冰還是不動。
  于路覺得不對勁,掀開被子一看,於冰在床上畫地圖了,他正躺在那塊地圖上。鼻端傳來一股子尿騷味,于路大叫一聲:“小兔崽子,你尿床了!”難怪昨晚上沒起來撒尿。
  於冰抬起手捂住眼睛:“阿伯,我生病了。”
  于路跳下床,將小兔崽子迅速拽了起來,將濕褲子一把脫下來:“臭小子,別給我裝病,你怎麼不起來撒尿?尿濕了還睡在上頭,不生病才怪?走,打針去!”于冰平時晚上撒尿都很自覺,想尿了就醒來說一聲,于路幫忙開燈,他自己下去尿完後再爬回被窩裏,基本不用於路操心,結果昨晚上不知怎麼就沒起來。
  於冰知道自己做錯事了,乖乖的任由於路在他身上折騰。于路外衣都沒穿,抱著他到衛生間去清洗。阿海正在晾衣服,看見這對伯侄:“怎麼了?”
  于路沒好氣地說:“尿了!”
  “誰尿的?”
  于路簡直要抓狂:“你故意的吧!”
  阿海笑了起來:“沒關係,放在洗衣機裏洗一洗。”
  于路終於才想起來今非昔比,有洗衣機幫忙了,不用自己洗刷了。他放了熱水給於冰擦洗了下半身,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你怎麼這麼蠢,尿濕了還不知道換地方,你想把那兒給烘乾?生病了就送你去打針!”
  于冰的本意就是想自己把尿濕的地方用身體烘乾,無奈地圖太大,他人太小,火力不足,罪證還沒消滅,天就亮了。帶著濕氣的屁股被于路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於冰又疼又怕,哇一聲哭了起來。
  阿海放下撐衣架,跑到衛生間:“你打他幹什麼?”
  于路恨恨的說:“不打不長記性。”
  阿海將於冰從他懷裏奪過來,自己抱著,伸手替他抹眼淚:“阿冰不哭。”
  於冰沒想到一向不太喜歡自己的阿海叔叔居然這個時候來救自己,這下子哭得更厲害了,于路將尿濕的床單、被套和褲子都卷吧起來,扔進盆裏先泡著,還忍不住嘮叨:“被套都濕了,連床墊都給弄濕了,今晚上看要怎麼睡,你睡地上吧。這麼大個人了,想撒尿還不知道叫人嗎?在家天天那麼聽話,到點就知道醒,這到了新地方就不知道醒了。”
  阿海一邊給於冰穿衣服,一邊聽著他的嘮叨,說:“床墊搬到陽臺上去晾著,被子洗了,用洗衣機甩幹,晾一下,晚上應該就幹了,不行就去買一套新的。”
  于路看著時間不早了:“你先去買菜吧,我洗好被子再來。”
  阿海說:“你先把衣服穿上,別著了涼。”
  于路才發現自己起來就給於冰收拾殘局,還穿著單衣單褲呢,不由得打了個噴嚏,趕緊去穿衣服。
  阿海問於冰:“你跟著阿伯,還是跟叔叔去買菜?”
  於冰有些怯怯的看著于路:“跟叔叔。”這還是這小子頭一回主動親近阿海呢。
  阿海牽著他的小手:“走吧,去買菜。”
  于路看阿海帶著於冰走了,趕緊在後面補充一句:“阿冰,要跟緊叔叔,不要亂走,別走丟了。”
  于路將洗好的床單被套晾在陽臺上,抬頭看著防盜窗外陰晴難測的天色,居然是個難得沒風的冬日,心裏懷疑床和被子能不能幹,抽空去買一套被套好了,如果床墊不幹,就睡另一間屋裏,那房間有一張單人床,本來是留給于南的,好在他現在還沒回來。
  于路打算得很好,然而從早上就預見了這是混亂的一天。這一天分外的忙碌,從上午九點開始,電話就響個不停,全都是打電話訂餐的,有現在就開始訂年夜飯的,還有訂酒宴的。
  年底是辦喜事的高峰期,尤以結婚喜宴最多,其次是壽宴,還有擺滿月酒的、喬遷新居的,等等,所以年前是酒樓的消費高峰。
  于路家的飯店雖然不算大,但也能擺上二三十桌了,對一般的宴席來說,已經夠了。雖然開張才兩三天,店子的名聲卻已在外了,有不少客人打電話來預訂酒席。
  這些于路都還沒來得及和阿海商量,菜譜都沒定過,規格什麼的完全沒有標準。于路只能先應下時間,跟阿海商量好了再跟對方討論細節問題。一上午竟接了三場酒宴,于路粗略盤算了一下,假使是一千塊一桌,一桌賺個兩百塊,擺個酒席,至少都有十來桌的,倒也是賺錢的。
  不知道是早上著了涼,還是電話接太多了,于路感覺有些頭昏腦脹。到了午飯時間,于路的感冒加重了,頭痛眼澀流鼻涕,在打了三個噴嚏之後,阿海發話了:“趕緊出去,這裏不用你忙了,上前臺收銀吧,記得去買藥。”
  于路知道自己這情況呆在廚房裏不合適,他耷拉著腦袋出了廚房,並不去買藥,一點小感冒,吃什麼藥,自己年輕力壯,扛一下就過了。于路吸溜著鼻子,去給客人點單。
  剛點了兩份,張易偉過來了:“老闆,你去休息,我來,我來。”這小子今天變得格外勤快主動,因為他知道阿海教做菜一道價值五千塊,他好好表現,就能免費學做菜。
  于路只好回到收銀台後坐著,於冰本來坐在那兒玩他的奧特曼,看見于路來了,就有點想逃走,他還記著今早屁股上挨的那一巴掌呢。
  于路瞪他一眼:“臭小子,這麼會記仇。誰給你吃,誰給你穿,誰帶你睡覺的?你不喜歡阿伯,以後就跟著阿海叔叔吧。”
  於冰低著頭不說話。于路打了個噴嚏,扯了一些紙擦了一把鼻涕。于冰抬頭看一眼于路:“阿伯你生病了?”
  于路擺擺手:“去別的地方玩,離我遠點。”
  于冰以為于路真不要他了,伸手抓住于路的袖子,眼睛裏又怕又委屈,癟著嘴快要哭了:“我要阿伯,不要阿海叔叔,我會聽阿伯話的。”
  于路說:“阿伯沒有不要你。阿伯生病了,會把感冒傳給你,你去別的地方玩吧。”
  於冰轉身離開了,跑到廚房:“阿海叔叔,我阿伯生病了。”
  阿海正在忙:“我知道了,他吃藥了嗎?”
  於冰搖頭:“沒有。”
  阿海看了一下,將火關了,然後親自動手洗薑蔥,用薑塊和帶須的蔥白很快就燒出了一碗蔥姜水:“阿陽,將這個端去給老闆,讓他喝了。”
  趙曉陽過來:“好。”
  于路看著趙曉陽端著碗朝自己過來了:“幹嘛呢?”
  趙曉陽說:“老闆,這是海哥讓我給你端來的,讓你喝了。”
  于路看著那碗淡黃色的水:“這什麼?”
  趙曉陽說:“姜湯水。”
  于路接過來,聞了一下,果然有股子薑味和蔥味,他咧開嘴,心裏暖暖的,這人還挺細心的。
  于路喝了阿海煮的蔥姜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好受多了,噴嚏都沒那麼頻繁了。
  於冰跑過來,大眼睛裏滿是關切:“阿伯你病好了嗎?”
  于路揉揉鼻子:“好了。你自己去玩,先不要來我這裏。”說完打了個噴嚏,趕緊扯紙擦了一下。
  於冰看著鼻子紅紅的于路,覺得阿伯好可憐。他抱著奧特曼,乖乖的坐在一張空椅子上,遠遠地看著于路,像只被遺棄的小狗。
  然而于路的病情並沒有因此真好起來,著涼只是一個誘因,長期以來積累的疲憊讓他的免疫系統低下,病毒肆意蔓延,他的感冒反而越來越嚴重了。
  沒有于路幫忙,兩個新來的小弟又幫不上太多的忙,阿海在廚房裏簡直是三頭六臂,又要切菜又要炒菜。張易偉和趙曉陽看著阿海將刀鏟舞得簡直就是耍雜技一樣,不由得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原來真大廚是這樣的!除了頂禮膜拜,他們再也無話可說了。
  張易偉送菜出來,抽空跟前台的于路說話:“老闆,你看過海哥耍雜技沒有?簡直太精彩了!”
  于路吸一下鼻子:“沒有,怎麼了?”
  張易偉嘿嘿笑:“從此以後,海哥就成為我第二崇拜的人了。”
  于路問他:“第一是誰?”
  “當然是我們宏哥啊。”張易偉理所當然地說。
  于路說:“你來送菜,阿陽在切菜?”
  “沒有,海哥自己切,說我們切得不好。”張易偉說。
  于路眉峰跳了一下:“他怎麼忙得過來?”
  張易偉嘿嘿笑:“海哥是刀神,他忙得過來,真的。”
  于路聽他這麼說,更加好奇了,便起身去廚房看看。剛到廚房門口,就聽見裏頭傳來一陣急切的“叮叮叮”響,他探頭往裏一看,阿海抿著唇,神情專注,刀快得只剩一片殘影,他切了一會菜,趕緊又去看火,一時間只看見一片刀光鏟影,雖然忙,但是絲毫不亂,估計就算是有泰山壓頂也面不改色。
  阿海將鍋裏的菜盛出來:“阿偉,上菜。”一扭頭看見了于路,臉上神色柔和了些,“好了點沒有?”
  于路剛想張口說話,然後打了個噴嚏,趕緊捂著嘴,另一隻手擺了擺,轉身出去了。阿海的聲音在後面響起來:“去買藥!”語氣不容抗拒的嚴厲。
  于路嘿嘿抓頭:“哦。”他很久很久沒有被人這麼嚴厲地管束過了,聽著這話竟還十分受用。
  于路出了廚房,想了想,還是去買藥,出了門,發現外面居然在下雨,雨還不小,街上的行人都被雨點趕到了屋簷下。于路被冷風一吹,又打了個噴嚏,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仿佛有兩根手指在揪著那兒的神經似的。
  他看了一下,街的斜對面有個藥店,下著雨,過不去,自己這邊好像沒什麼藥店,還是算了,等雨停了再去,他又轉身進了飯店。于路回到收銀台後面坐著,出去了一趟,好像覺得有些冷了,室內有空調也不抵事,他將身上的衣服緊了緊,還是覺得到處都是風,便貼著沙發背靠著,使後背不那麼冷。
  一個阿姨拿著單子和錢過來:“買單了,阿路。”
  于路接過單子,睜大眼仔細看上面的數字,阿姨看著他的臉:“你的臉怎麼那麼紅,是不是發燒了?”阿姨說著伸出手探他的額頭,燙得她趕緊抽回了手,“你這孩子,都燒成這樣了,趕緊去打針!”
  于路伸手摸一下自己額頭:“發燒了嗎?還好啊。”他的手心也是滾燙的,能摸得出異樣才怪了。
  阿姨說:“我得跟阿海說一聲去。”
  于路叫住他:“阿姆,別告訴他,我自己去買藥。”阿海本來一個人都忙不過來,自己怎麼還能去添亂。
  于路結完這筆賬,趕緊出去買藥,他先去隔壁的一個小店買了把傘,撐開去馬路對面買了兩盒藥。吃了藥,不多時藥力上來,他變得昏昏沉沉的,靠在前臺沙發上打盹。
  於冰一直都在密切關注著于路的動靜,但是于路怕把感冒過給他,不肯讓他靠近。此刻他見於路睡著了,便走了過來,拿著沙發上自己平時蓋的小毯子給于路蓋上,無措地靠在於路身邊,伸手抓緊于路的手。他從來沒有見過阿伯生病,小小的人兒喜歡胡思亂想,阿伯會不會病得死了,想到這裏,於冰開始流眼淚,無聲的眼淚是最傷心的,他一邊哭,一邊抬起袖子擦臉上的淚水,最後在於路懷裏迷迷糊糊睡著了。
  阿姨過來買單,看見老闆在沙發上睡了,於冰蜷在他懷裏,掛在沙發邊上,搖搖欲墜,趕緊進去將於冰抱起來,想放在沙發的另一頭,卻發現他緊緊攥著于路的手,不由得歎了口氣,又將人小心地放回去,準備到廚房去找阿海來收錢。
  這時的客人已經少了很多,阿海暫時得了空閒,出來看于路的情況,看見阿姨正從櫃檯後出來,便伸著脖子往裏一看,一大一小兩個人正歪在一起睡著。阿姨說:“阿海,你收錢,一百六十八。”
  阿海進了櫃檯後面,抬起于路的腦袋,將壓在下面的挎包拿出來,找了零錢給阿姨。扭頭看著臉色酡紅的于路和臉上殘留著淚痕的於冰,伸手摸了摸于路的額頭,滾燙灼人。他看一下桌上,有一盒安乃近,是口服退燒藥,已經拆了兩粒,看樣子是吃藥了,先看看再說,不退燒就送去醫院打針。
  他將于路身上的毯子抽出來,蓋在一大一小兩個人身上,又拿了自己的外套蓋在他們身上。在一旁坐下來,看著于路的臉,他是太疲倦了,抵抗力很弱,所以一有點小傷風,就給病毒打開了豁口,在他身上肆意氾濫起來。
  于路在沙發上躺著,阿海坐在外頭給他擋風,每隔一段時間,就伸手摸摸他的額頭,看著溫度一點點退去,他松了口氣。
  睡到四點多鍾,于路終於醒來了,他覺得頭暈鼻塞的情況有了些改善,鼻子裏噴出的氣息也不似著火那般灼熱。阿海正抱著於冰坐在他的腳邊,兩人玩著無聲的遊戲,於冰想笑的時候就伸手捂住嘴巴,儘量不發出聲音。
  于路看著這一幕,不知道怎麼就感覺特別溫馨,他動了一下,阿海和於冰同時都發現他醒了:“醒了?(阿伯醒了!)”
  于路坐起來,扭了一下脖子,伸了個懶腰:“難受死了。”
  于冰急切地從阿海身上掙下來,爬到于路身邊,抱著他的腰:“阿伯你好了嗎?”
  于路摸摸他的發頂:“嗯好了,沒事了。”
  于冰在於路身上蹭來蹭去,像離家的小狗找到媽媽一樣。
  阿海伸出手,覆住了于路的額頭,于路下意識地往後一躲,但是後面是沙發靠背,他沒地方躲了,只能乖乖任由阿海按壓著他的額頭,寬大溫熱的手掌貼著他的額頭,于路的背脊沒來由升起一股酥麻感,直通頭皮,使他有一種暈眩感。
  阿海的手貼了大概五秒:“嗯,已經退燒不少,晚上還是要繼續吃藥。”
  于路摸摸腦袋,將那種怪異的感覺驅逐掉:“嗯,沒什麼大問題了,我睡一覺就好了。幾點了?”
  阿海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四點二十。”
  張易偉從廚房裏探出頭來:“海哥,切好了,你來做吧。”
  阿海將挎包扔給于路:“給你收好。我去做菜。”
  于路發現自己居然睡了一下午,他探頭看著門口,外面的雨不知道停了沒有,發現行人依舊打著傘,這雨下得有點久啊。
  不多久,兩個小弟端出阿海炒好的菜來,擺在靠近廚房門口的桌子上。張易偉說:“老闆,吃飯了。”
  于路帶著於冰去洗了手,又漱了口,這才回到桌邊,看見桌上的梅菜扣肉、釀豆腐、豆角茄子和番茄雞蛋湯,大部分菜不算太油膩,但是他卻沒有食欲:“阿冰,我給你盛飯。”
  于路給于冰盛了飯,夾好菜,發現阿海還沒有出來:“阿海呢?”
  張易偉說:“海哥還在熬粥。”
  于路走到廚房門口,只聞見一陣奇異的香味朝他奔湧過來,他頓時就覺得饑腸轆轆起來:“你做什麼粥?”
  “蔬菜粥。”阿海用勺子攪動著砂鍋。
  于路走過去,看見砂鍋裏的米粒正上上下下翻滾著,並沒有煮得特別粘稠,但是粥湯卻是乳白色的:“這湯是怎麼回事,怎麼這個顏色?”
  阿海說:“這是魚湯。”
  于路明白過來,是用魚湯在煮粥呢:“魚呢?”
  阿海指一下旁邊的湯碗,裏面放著一條燉得酥爛的鯽魚,于路笑著說:“用魚湯煮粥,真夠奢侈的。”
  阿海不說話,將切得細碎的豌豆苗、菠菜、香菇和胡蘿蔔絲放進粥裏,又加了少許調料進去輕輕攪拌了幾下,將砂鍋端下來:“好了,可以吃了,自己去拿碗盛。”
  于路意外地看著他:“給我做的?”
  “病號飯。”阿海洗了一下手,出去吃飯了,留下于路神色複雜地看著那鍋香氣四溢的粥,沒想到生了病,居然還有這樣好的待遇,于路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他舀了一點放進嘴裏,那種滋味簡直要超越人的想像,大米並不粘稠,保留了米的清香,湯汁半點魚腥味都沒有,滿口都是鮮甜,于路不知道怎麼去形容這種味蕾上的滿足感。他也懶得用碗盛,直接端著鍋就出去了,將砂鍋放在阿海旁邊的空位上:“謝了啊。”
  阿海看他一眼,沒做聲。
  桌上分明都是阿海炒的菜,但是大家都朝于路的砂鍋裏看,於冰吸溜著口水:“阿伯你吃什麼?”
  于路看一眼於冰,自己剛才也只是嘗了一點,應該不會傳染他吧:“阿伯分你一點。”他去拿了個勺子和碗來,舀了一碗粥放到於冰面前,“慢點喝,不要燙著了。”
  於冰跪在椅子上,對著碗裏的粥又吹又攪,那份急切感就別提了。其他的人不好意思分享于路的病號飯,都只能默默地看著。張易偉忍不住問:“老闆,那粥好喝嗎?”
  “唔,不錯。”于路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
  張易偉說:“海哥,你這粥是怎麼做的,教我吧!”
  阿海眼皮都不抬地說:“先學切菜。”
  于路忍不住笑了:“教我吧,師父。”
  “養你的病!”阿海繼續不抬眼皮。
  于路嘻嘻笑,低頭繼續喝粥,反正現在有人給做著吃,也不算太差。
  晚飯的時候,于路覺得自己好點了,想去廚房幫忙,被阿海趕了出去,讓他繼續休養。于路說:“我還是幫你的忙吧,萬一把你也累倒了怎麼辦?”
  阿海瞥他一眼:“能說點好聽的嗎?”
  于路嘿嘿笑:“我說錯了,師父永遠健康!”
  最後到底還是沒幫上忙,他只做點單和收銀的工作,連端菜都沒用上他。期間又接了好多電話,都是訂餐的,還有約酒席的。
  晚上九點半,送走最後一桌客人,飯店就關門打烊了。外面的雨已經停了,雨後的空氣乾淨清新,有一點淡淡的鹹腥味,那是于路習慣了的海洋味道,他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雖然身上肌肉似乎還有點酸痛,但覺得渾身輕鬆了不少,今天多虧了阿海,要是沒有他,店子也撐不下去,自己也不可能好得那麼快。
  “今天多虧了你,阿海,謝謝!”于路由衷地表示感謝。
  阿海沒說話,將毛巾被裹在於路和於冰身上,發動三輪車,往家開去。
  回到家,于路才想起被單和床墊的事,由於天氣問題,被單和床墊全都沒幹:“糟糕,我忘記去買被子了。”下午病得都稀裏糊塗的,哪里還想得起床單的事。
  “看樣子真的要睡沙發了,阿海,你來幫我挪一下沙發,我將沙發打平了。”于路對阿海說。
  阿海看也不看他:“跟我睡就行了。”
  于路愣愣的看著阿海:“啊?哦。好吧!”

  ☆、第二十三章 有人踢館

  睡覺的時候,于路抱著他的棉被被胎放到阿海床上:“沒有被套,就這麼蓋吧。”
  阿海倚在床頭拿著筆寫什麼,抬起頭來:“我的被子夠寬,蓋一床就夠了。”
  于路搖頭:“那不行,阿冰有時候睡覺不老實,會影響你的。”
  阿海看著他:“那他跟我睡一個被窩,你感冒,別再著涼了。”
  “好。”于路想著自己還在感冒,正想將阿冰拜託給阿海照顧,叫他這麼說,趕緊答應了。
  臨睡前,于路又吃了一次藥,鑽進被窩裏,覺得無比舒適:“阿冰半夜要起來撒尿的,他自己會醒,你給他開燈就好。”
  阿海嗯了一聲:“知道了。睡吧。”
  頭一碰著枕頭,于路只覺得眼皮分外沉,仿佛有千鈞重量掛在上頭,心裏卻不肯向周公投降,他閉著眼睛嘴裏咕噥:“你在寫什麼?”
  阿海說:“酒席的菜單。”
  于路想說點什麼,無奈意識已經模糊,說不出來了。
  阿海寫了一會兒,看一眼已經熟睡的于路,伸手摸向他的額頭,額頭溫度已經不算高了。他的手並不馬上收回去,以手指輕撫著于路微皺的眉心,總有一天,要將這裏所有的痛苦撫平。
  阿海將熟睡的於冰抱到外面,自己挨著于路那邊躺下,聽著他略顯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他的心上,他閉上眼睛,心裏盤算了一下,得儘快加快還債的速度才成,不能再讓他這麼勞累,長期這樣下去,自己也吃不消。
  睡到半夜,于路覺得熱,便蹬了被子,床只有一米五寬,放兩床棉被還是有點擁擠的,一不小心就把被子給蹬床底下去了,不一會兒,又覺得冷,便到處扯被子蓋。
  阿海睡得正香,突然發現一個有些涼意的身體貼近了自己,他倏然醒來,睜開眼,明白是怎麼回事,便抖開被子,將于路裹了進來,伸手摸了摸外邊,被子不見了,不由得啞然失笑,睡覺不老實的根本不是於冰嘛。
  覺得有些冷的于路抱緊這個溫軟的暖爐,找個了舒服的位置,睡得很安逸。阿海將於冰摟得近一點,右手摟著大的,左手抱住小的,三個人緊緊貼著,擠在一個被窩裏,阿海只覺得胸膛裏脹鼓鼓的,有什麼東西叫囂著要衝破出來,他忍不住用鼻尖蹭著身邊男人的額頭,突然明白一件事,這種感覺,叫做幸福。
  第二天于路醒來,發現自己竟然睡在阿海的被窩裏,雙手還摟著他的腰,嚇得猛地將手往回抽,背心不由得發熱起來,這是什麼狀況,他假裝咳了一聲,結果還真的咳了起來。阿海坐起來:“咳嗽了?”
  于路嘿嘿笑了一聲:“好像有點。我昨晚怎麼睡的,怎麼跑你被窩裏去了,我肯定把你當成阿冰了。我的被呢?”
  阿海說:“被子掉了吧。趕緊穿衣服。”
  于路探頭一看,被胎果然在地板上,他尷尬地嘿嘿笑了起來,穿上衣服,一隻手伸了過來,落在他的額頭上,他僵了一下:“不燒了吧,我感覺好多了。”
  阿海收回手,燒確實已經退了,不過很不幸的是,發燒轉化成了咳嗽,他皺著眉頭看著于路:“我去買菜。”
  “我也去。”于路用手掩著嘴,咳了兩聲。
  阿海說:“不用。上藥店買口罩,先去店裏。”說完轉身就走了。
  于路看著阿海自己走了,也沒有非要跟著去,好吧,就享受一下病號的待遇吧。
  於冰從被窩裏拱了出來:“阿伯,我們睡在阿海叔叔床上。”
  “嗯,我們的床被你尿濕了,你忘了?”今天要去買被套才行,不能老擠在一張床上,雖然兩個男人睡一起關係不大,不過今天這情況讓他覺得太尷尬了。
  “阿伯,我昨晚上醒來撒尿了,是阿海叔叔幫我開的燈,我自己去的,沒有害怕。”於冰仰著頭跟于路邀功。
  于路昨晚上太疲乏了,又吃了藥,睡得很死,否則自己睡到阿海被窩裏怎麼會不知道,於冰起來撒尿,他自然也是不知道的,他伸手摸摸於冰的腦袋:“真乖。”
  於冰今天格外乖:“阿伯,今天我自己穿衣服。”
  于路看著侄兒:“好,你自己來吧。”他穿上褲子下了床,再給於冰遞衣服,於冰果然一件件將衣服穿上了,于路替他將裏面的衣服拉整齊:“阿冰長大了。”這句稱讚把於冰給美死了。
  洗漱完畢,于路帶著於冰到了店裏,阿海還沒有回來,他想叫張易偉或者趙曉陽去幫忙,但是想起阿海沒有手機,去了也不好找人,不由得皺起了眉頭,要去買個手機才行。
  于路問張易偉:“阿偉,我想買個手機,什麼手機好?”
  張易偉湊過來:“老闆,你終於想換手機了。我看你那個古董機都該進博物館了,早就該換了。”
  于路說:“問你什麼手機好呢?”
  張易偉說:“要買手機當然是啊。”
  “多少錢?”
  “新款的五千多……”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于路打斷了:“便宜點的,能上網那種,可以上、上微博的。”
  張易偉看著于路:“老闆,你打算買多少錢的?”
  于路對現在的手機行情完全不瞭解:“不用太貴,能上網就可以,觸摸屏的。”
  張易偉笑起來:“這個種類就多了,很多國產機、山寨機,幾百塊錢,也都能上網。”
  “這麼便宜,那質量呢?”于路問。
  張易偉說:“這都是看運氣,有的能用一兩年,有的用一兩個月就壞了。”
  于路說:“買個國產的,正規牌子的,一兩千塊的。”
  張易偉嘿嘿笑:“老闆,店裏生意這麼好,你還這麼省錢,太說不過去了吧。”
  于路擺擺手:“誰說我有錢了?我窮得要死,還欠著一屁股債呢。”
  張易偉嗅到八卦,湊過去:“老闆,你真欠了債?”
  于路不理他:“你倒是給我推薦手機啊。”
  張易偉說:“買個華為或者小米吧,這算是國產機裏比較好點的了,性價比也可以。”
  “行,回頭你陪我去買一個吧。”于路覺得是該換手機了,自己的微博總不能老靠耗子幫忙打理,阿海也要個手機方便聯繫。
  于路為了給阿海減輕負擔,自己動手做了早飯,阿海回來之後,熱騰騰的三鮮粿條已經出鍋了。阿海看著戴著口罩的于路:“怎麼不等我來?”
  于路擺手:“沒事,我已經好了,咳咳,我做的時候戴著口罩的,不會傳染給你們的。”
  阿海看他一眼,轉身去提菜,幾個人幫忙將菜卸下來,阿海又騎車去拉了一趟,開業三天以來,店裏的生意波動不大,上座率總是滿座的,今天是第一天沒有優惠的日子,不知道生意會如何,不過他們還是備了跟往常差不多的菜。
  吃了早飯,阿海給于路做了一道川貝冰糖雪梨:“止咳用的。”
  于路說:“不用了吧,我還有感冒藥呢。”
  “這是專治咳嗽用的。”阿海將雪梨放在於路面前,然後去忙了。
  于路看著湯盅裏的雪梨,心裏有些暖洋洋的,又有些美滋滋的,不管川貝的味道如何,還是將雪梨一口氣吃了,其實並不難吃,反而甜絲絲的,想也知道,大廚經手的東西,哪有難吃的。
  上午做準備工作的時候,阿海沒讓于路洗菜,只讓他切菜。他又給了張易偉和趙曉陽幾個蘿蔔,讓他們洗完菜後去練刀工。
  張易偉壓低了聲音對於路說:“老闆,海哥對你真夠好的,比我媽照顧我還細心。”
  于路看他一眼:“你要是生病,他肯定也會給你開小灶。”
  張易偉聳肩:“我哪有那麼好命,他才懶得管我呢。”
  于路看了一眼正在切肉的阿海,心想自己和阿海的交情,張易偉肯定比不上,不過他對自己還真是挺好的,有這麼個堅實的後盾,還真叫人放心。
  中午吃飯的人依舊不少,上座率還是百分百,還有人在外頭等著的,于路看著這喜人的景象,大松了口氣,只要有本領,還真是不愁沒客源啊。
  一點半以後,客流高峰已經過了,廚房裏也沒那麼緊張了,于路和阿海說起一會兒出去買手機的事,一個阿姨拿著功能表進來了:“阿海,我碰到一個奇怪的客人,他點了兩個我們功能表上沒有的菜,問你會不會做。”
  阿海問:“點的什麼菜?”
  阿姨看著菜單看了一眼:“松子魚,魚羊鮮。我們店裏沒這個菜啊,阿海你會不會做?他們還說……”
  她話還沒說完,張易偉從外面進來了,直接嚷嚷:“阿姆,剛才那桌客人點了什麼菜?”
  于路聽著這話覺得蹊蹺:“阿偉你認識那些客人?”
  張易偉嘿嘿笑:“隔壁鴻運酒樓的老闆和大廚。”
  于路想起來,鴻運酒樓不就是他們家旁邊那家酒樓嗎,規模還不小,三層樓的:“你認識他們?”
  張易偉嘿嘿笑:“我去過他們家吃飯,老闆和廚師我都見過。”他去吃飯是假,去收保護費是真的。
  于路知道當初李老闆就是被鴻運給擠走的,他詫異道:“他們店裏生意不是很好嗎?怎麼這個時候有空來我們家吃飯?”心裏嘀咕,該不會又是來偷師的吧。
  張易偉說:“肯定是我們店裏的生意太好,搶了他們的生意,他們沒客人了唄,便想來看看咱們的菜是不是真那麼好吃。”
  阿姨終於逮著機會把剛才沒說的話說完:“客人還說了,要是不會做,咱們店就不配叫海霸王。”
  阿海拿過菜單看了一眼,冷笑了一聲:“老闆,過來幫忙,有人來踢館了。”
  于路笑著說:“還真是踢館的。”
  阿姨說:“做不做?”
  阿海說:“做,當然做。阿姆,幫我殺只雞。”
  “好呢。”
  于路湊過去看了一下,上面有白切雞,釀豆腐,松子魚和魚羊鮮,別的都還好,但是魚羊鮮于路根本就沒聽過:“這是哪里的菜?”
  “徽菜。你先幫我剁肉,做釀豆腐。阿偉,去幫我磨芝麻粉,用白芝麻。我來殺魚。”阿海撈了一條兩斤重的草魚,開始殺魚。
  于路揀了一塊最好的五花肉,一邊剁肉一邊看阿海處理魚,松子魚也算是本地菜系,不過因為做法太複雜,費時費力,阿海沒有將它列入菜譜中。
  阿海將鮮活的魚刮鱗去腮,剖去內臟,用布將魚身上的水分吸幹,切下魚頭,貼著魚脊骨和胸骨將整條魚肉批下來,然後用斜刀法將魚肉橫豎切成丁狀,但又不使肉脫離魚皮。切好魚,用黃酒、鹽等醃制入味,又開始掛糊。
  于路一看這個過程,只覺得複雜無比,費時費力,難怪他不列入菜單中,要是有誰點了這麼一道菜,那頓飯估計也就只能做幾條這樣的魚了。
  光這條魚,沒有半個小時下不來,阿海手腳麻利,中途還抽空將阿姨殺好的雞給蒸上了。
  至於魚羊鮮,倒是沒松子魚那麼複雜,只是選料上非常講究,據說要鰓魚最好,但是他們這兒沒這個魚,只能用鯽魚代替。
  這頓菜做好之後,已經是四十分鐘之後了。于路親自送菜上去,對方已經等得有點不耐煩了,還在跟服務員阿姨抱怨菜上得太慢。
  于路端著松子魚,張易偉端著魚羊鮮,趙曉陽端著白切雞,阿姨端著釀豆腐依次上菜,菜一端出來,周圍還沒走的食客就都抽動起鼻子來:“做的什麼菜?太香了。”
  “那金黃的是什麼,菜譜上沒見過啊。”有人說。
  有老饕認得:“看著像松子魚,不過飯店的功能表上並沒有啊。”
  于路將盤子放下:“讓二位久等了,不過湊巧都剛出鍋,可以趁熱吃,請慢用。”
  這幾道菜費時各不相同,複雜程度自不必說,一般飯店基本不會講究同時出鍋,總是一道一道來,哪個先好先上哪個。于路說這話的時候,那個有點肥胖的大廚扯了嘴角冷笑一下,舉著筷子,似乎等著找碴。
  大廚伸筷子的第一個是松子魚,他夾了一點魚肉放進嘴裏,然後半晌都沒說話。鴻運老闆見他不說話,自己只好去夾菜,然後也出現了同樣的表情。大廚終於反應過來,開始去嘗別的菜。
  不多時,于路就發現這兩個人如鬥敗的公雞一樣臉色灰敗,阿海從廚房裏出來了:“二位吃得還滿意嗎?”
  兩個人都放了筷子不說話,阿海說:“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還請指教,我好及時改進。”
  兩人還是不說話。阿海說:“想是不合二位口味了。不過菜已經做出來了,不吃也得給錢。”
  張易偉在一旁小聲和趙曉陽嘀咕:“我日,這就不吃了,我們都沒嘗過好吧,真他媽浪費糧食。”
  周圍的食客都有些詫異地看著這一桌,心想這怎麼回事,有心急的食客說:“喂,好吃不好吃你們說句話啊。”
  鴻運老闆終於開口了:“師傅的手藝果真名不虛傳。”
  阿海冷冷地說:“過獎,我並沒有什麼名氣,名不見經傳的小飯店廚師而已。松子魚和魚羊鮮功能表上並沒有,算是給二位專門做的,還沒有定價,每道菜一百二十八,吃不完可打包。”
  肥胖大廚倒吸了口涼氣,一道松子魚用兩斤的草魚,七塊五一斤,才十五塊錢,就算是費工多一些,賣上五六十塊,已經頂天了,結果他要翻一番。肥胖大廚說:“你們這店不厚道,漫天要價!草魚才七塊五一斤,兩斤重的魚你居然賣一百二十八,太宰人了!”
  阿海冷笑一聲:“我家的菜明碼標價,有沒有漫天要價,各位顧客都很清楚明白。這二位元老闆一來就點名要我們功能表上沒有的菜,說做不出來,我這店就不配叫海霸王。可是二位點的全都是河鮮!我如今給二位做出來了,卻原來是你們吃不起。一百二十八一道菜,你去物價局告發,看他們會不會說我們擾亂市場秩序。”
  食客們都明白過來,原來是有人踢館來了,有人不由得義憤填膺:“吃不起就別吃,裝什麼大爺,一百二十八塊錢一份,你不吃,我們吃!窮逼就別瞎逼逼。”
  鴻運老板擦了一把汗,趕緊掏了錢包來付錢,大廚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于路說:“二位是不吃了?阿姆,去拿幾個飯盒,給二位打好包,浪費糧食是可恥的。”
  送走踢館的,食客們嚷嚷起來:“老闆,那松子魚也給我們做唄,別光賣給不識貨的人啊。”
  阿海笑了一下:“這菜太費工夫,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得等以後我們店裏廚師人手夠了再做。”
  “那老闆趕緊招人啊。”有人說。
  阿海看著于路:“你們問老闆吧,要等他出師了才行。”
  于路笑了起來,自己肩上擔負的負擔還不輕呢,得抓緊時間出師才行。

  ☆、第二十四章 佛跳牆

  踢館的人走了,看熱鬧的客人也陸續離開,這時都快三點了。于路看了下時間:“走,趕緊去買手機,一會兒又該吃晚飯了。”
  阿海坐著不動,于路推他:“走啊,買手機去。”
  阿海意外地看著他:“給我買?”
  于路說:“嗯,你自己去選個。”
  張易偉哈哈笑起來:“海哥,你知道你現在跟老闆的關係看起來像什麼嗎?特像兩公婆,你主外,他主內。”
  于路瞪他:“就算是像兩公婆,那也是我主外他主內,他不是一直都在廚房裏主內麼?”
  趙曉陽在一旁嘿嘿憨笑,不說話。阿海伸手拍了他後腦勺一下:“笑屁!”
  張易偉逗於冰:“阿冰,你阿伯和阿海叔叔,誰主內誰主外?”
  于冰根本不明白什麼意思,只是看大家鬧得高興,便也來湊熱鬧,伸手指著阿海:“叔叔主內。”
  張易偉噗一聲笑出了聲,于路呲牙做鬼臉:“我說了吧。”
  阿海看一眼于路,臉上沒什麼表情,也沒說什麼抗議的話,好像對這個玩笑並不熱衷一樣,其實心裏卻在偷著樂。
  張易偉琢磨不透阿海的想法,忌憚他會記仇,便轉移了話題:“老闆,咱們店里拉條網線吧,安裝一個無線路由器,這樣客人來吃飯,就有免費wifi了,保准生意都會好一些。”
  于路說:“拉網線貴嗎?”
  “便宜!幾百塊錢一年的都有,要是咱們店里拉的話,就拉個流量大一點的,頂多也就是一兩千塊錢一年。你自己買了手機,也是要用流量的啊,手機流量不會夠用的,又費錢。”
  阿海瞥一眼張易偉:“是你想用吧。”
  張易偉嘿嘿笑:“海哥,你也要用的啊。”
  “走吧,別磨蹭了,趕緊買完,回頭又要忙了。”于路說著就往外走。
  於冰趕緊跑上去:“阿伯我也去。”
  于路牽著他的手:“好。去東正街買是吧?騎三輪車去吧。”
  張易偉哀嚎一聲:“老闆你就不能打個車去,三輪車好挫。”
  “你覺得挫你自己打車去。”于路從不覺得騎三輪車就低人一等了,都是代步工具而已,心態要擺正,做人才能正直,要跟于林那小子那麼急功近利,那就壞事了。
  阿海騎車,于路抱著於冰坐在他旁邊,張易偉也沒真打車過去,而是爬上了車鬥,蹲在裏頭,然後小聲嘀咕:“我見人家拉豬也是這麼拉的。”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你是豬!”于路翻了個白眼。
  於冰笑得哈哈直樂:“偉哥是豬。”
  張易偉從後面伸手揪了一下於冰的耳朵,於冰激動得尖叫起來。阿海說了一聲:“別鬧。”於是大的小的全都安靜了下來。于路扭頭看一眼阿海,這人一向正經嚴肅,從來不懂得開玩笑似的,可是那天晚上叫自己裸奔並不是錯覺,那時候他腦子一定短路了吧。
  縣城有兩條東西南北貫通的主街,其中又以東正街最為繁華,最大的店鋪都開在這裏。張易偉領著于路和阿海進了一家大手機店,裏面的手機琳琅滿目,品牌繁多,加上快要過年,人也特別多。
  于路問張易偉:“阿偉,現在的諾基亞怎麼樣?”
  張易偉搖頭:“早就不行了,被安卓系統給幹掉了。現在是蘋果和三星當道的時代。”
  “三星是韓國的吧?貴不貴?”于路問。
  阿海突然說:“不要三星。”
  于路意外地扭頭看他:“你知道三星?”
  “不買三星。”阿海並不多說。
  張易偉覺得于路這話說得很奇怪:“三星誰不知道啊,海哥又不是從原始社會穿越過來的。”
  于路啞然失笑,可不是麼,阿海只是不記得自己的來歷,並沒說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別的東西。只是他從來沒聽阿海說起過做菜以外的事,不知道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儘管這個男人跟他們一起生活了快三個月,他對他還是知之甚少。
  于路說:“那行,買國產機吧。”
  幾個人越過外面的三星櫃檯往裏走,突然被一個聲音叫住了:“呀,這不是于路嗎?”
  于路扭頭一看,一個穿著白色羽絨服年輕女人站在櫃檯後面,女人頭髮紮得很高,臉上塗著厚厚的粉底,眉毛修得非常工整,一根都不多餘,嘴唇也搽得鮮紅,看著十分幹練,于路見她的眉眼有點熟悉,但是卻想不起來是誰:“你是?”
  女人“咯咯咯”笑起來,露出兩顆不小的門牙:“你認得出來我是誰不?”
  于路皺起眉頭努力想:“你肯定是一中的對不對?”
  女人非常得意:“對,我是王潔玲,以前咱們還是前後座呢。”
  于路聽見這名字,就想了起來,這女的上高中時坐在他前面,那時候白白胖胖的,因為名字跟某衛生棉品牌同音,常被人取笑,于路印象還有點深刻,不過對比眼前的女人,她要是不自報家門,他還真認不出來:“是啊,你好。你變化好大,都認不出來了,女大十八變,越來越漂亮了。”
  王潔玲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又有點嬌羞地說:“是嗎?就是比以前瘦了。說真的,你樣子變化不大啊。”
  于路哈哈笑:“我都老成大叔了,哪能跟以前比。”
  “看著是成熟了不少,但是絕對不是大叔。你現在在哪里發財呢?”王潔玲非常熱絡地說。
  于路笑了起來:“發什麼財,和朋友合夥開了個小飯店,混口飯吃。”
  “現在飯店賺錢啊。”王潔玲用手指撩了一下脖子後面的馬尾,“至少還是自己當老闆啊,比我們給人打工強。”
  于路呵呵笑了一聲,不知道怎麼接話。
  王潔玲又說:“對了,過幾天高中同學都回來了,要搞個聚會,這麼多年聚會你一直都沒來過,這次一定要來參加啊。你微信是多少,我加你吧。”
  于路撓撓頭:“我沒微信。”
  “那□□呢?”
  “也沒有。”
  “電話號碼總有吧。”王潔玲鍥而不捨。
  于路呵呵笑:“過年前飯店非常忙,我不一定抽得出時間。”
  王潔玲說:“你的飯店開在哪里呀,到時候我們可以去你的飯店慶祝嘛,還可以給你帶來生意,不會怕我們吃飯不給錢吧。”
  于路發現,當年單純的同學現在已經是個人精了,話說得滴水不漏,不容人拒絕:“哪有的事,在漁人街,店名叫做海霸王。”
  “海霸王,嘻嘻,這名字好特別,我先記下你電話,到時候和大家一起去你店裏吃飯,給打折吧?”王潔玲自以為笑得非常甜美。
  于路還能說什麼呢:“老同學嘛,自然要打折的。”不要錢于路可說不出口,店子又不是他一個人的,何況人人都比他寬裕,他沒必要打腫臉充胖子。
  王潔玲又說:“哦,對了,你是來買手機的吧?買三星吧,我們這是全球最大的手機品牌,質量過硬,售後有保障,我們是老熟人,還可以給你最大的優惠。”最後那句話是壓低了聲音說的。
  于路不知道三星到底是怎麼回事,對最後一句話聽得心動,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阿海,他正面無表情地往自己這邊看,便跟王潔玲打了個招呼,走過去跟阿海說:“買三星的嗎,我同學說有優惠。”
  阿海冷冷地說:“不要三星。”
  張易偉在一旁說:“老闆,三星便宜機都很垃圾,性價比不行,還不如國產機呢,你除非買個四五千的,才算好用。”
  于路聽他們這麼一說:“既然這樣,那就算了,買國產的吧。”本來他對王潔玲的印象也不算太好,便跟她打了聲招呼,說是陪朋友來買的,朋友不喜歡三星機,要買國產的。
  王潔玲倒也沒說什麼,不過背轉臉去時,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阿海挑了一款華為榮耀3c,很便宜,才一千塊錢,選好後對於路說:“這個給你,我用你的。”
  于路感動得一塌糊塗,沒想到阿海居然主動提出來用自己的舊手機,趕緊說:“不用,這手機很便宜,我也買個好了,這個舊的給阿南用。”
  阿海看著他,點了點頭:“也行。”
  於是兩人買了同一款的手機,于路拿著手機又高興又為難:“兩人手機一樣的,以後怎麼區分?”
  張易偉打了個響指:“這個簡單,買個不一樣的手機套就行了。”
  買完手機,又去買電話卡,于路那個卡是用了很多年的了,他不打算換,阿海沒有身份證,辦不了電話卡,于路就用自己的身份證給他辦了一張卡。
  于路將卡換到新手機裏,第一次用觸摸屏的手機,他覺得挺新鮮,不斷地用手點著螢幕上的鍵,畫面換來換去的,感覺真不錯。於冰也覺得新鮮,不斷伸手點著玩。
  張易偉這小子八卦心非常重:“老闆,海哥怎麼沒有身份證?”
  于路說:“身份證丟了,正在補辦。”
  “手機也掉了?”
  于路看一眼開車的阿海,說:“全被人偷走了。”
  張易偉總算信了:“我說呢,海哥怎麼沒有手機,原來是被偷了。”
  “對了,阿偉,我這怎麼上微信啊,還有□□?”于路拿著手機問張易偉。
  張易偉說:“你得先開通手機流量,下載微信和□□軟體,這樣才能用。不過沒有wifi,下起來非常費流量的,老闆,去拉網線吧。”
  于路說:“現在去也來不及了,今天沒時間了,明天吧。”
  阿海突然說:“過兩天是不是有一場酒宴,你打電話跟人確認了沒有?”
  于路這才想起來這回事:“對,對,我一會兒還得跟人家打電話確認,菜單都列好了吧?”
  “好了。”
  這是大事,于路回去之後,趕緊打電話給對方,跟對方確認功能表和價錢,對方是于路的老主顧,他家老爺子今年七十大壽,本來不打算大擺,結果他在新加坡的老叔非要回來給他家老爺子做壽。臨時決定,還沒確定好酒店,正好于路家的酒樓開張了,雖然他家酒樓門臉不大,但是做的菜絕對拿得出手,便選了于路家的酒樓,他再三叮囑于路:“讓阿海師傅用點心,錢不是問題,菜一定要最好。”
  于路滿口答應:“放心好了,這是我們第一次辦酒宴,不會砸了自己招牌的,一定會盡心盡力做好的。”對方一共有十五桌,每桌的標準是兩千塊,這他們這兒,算是比較上檔次的了,主要是為了讓他叔高興。
  海邊的人辦酒席,自然是要海鮮宴,魚翅、鮑魚、海參是少不了的。後來客人又問阿海會不會做佛跳牆,阿海表示會做,不過要做的話,每桌得加兩千五百錢。客人也沒拒絕,原來他家老叔特別想吃佛跳牆,他想著給他一個人做吧,又顯得他小氣,便只好每桌都要了佛跳牆。雖然他從未吃過阿海做的佛跳牆,只要阿海會做,他就絕對放心。
  于路既高興,又覺得壓力山大,酒席越貴,自然賺的就越多,但是菜的種類就越多,難度也越大,光佛跳牆,聽著就覺得繁難無比。這些都不算難,只要有材料,阿海都能烹飪出來,難度更大的是人手,店裏總共才五個幫手,到時候上菜哪里忙得過來啊。這臨時要去哪里找人呢?
  劉浩洋聽說他接了個大單,很替他高興:“這是好事啊,你這一頓就能賺不少啊,別愁眉苦臉的。到時候我跟同事調班,過來幫你的忙。”
  于路對這麼貼心的朋友除了感恩戴德,還是感恩戴德,不過還是人手不夠,他對阿海說:“我回島上找幾個阿姆過來幫忙吧。”就當是請臨時工了。
  話很少的趙曉陽出主意說:“老闆你不如跟我們宏哥說一聲,他那兒有不少人,白天都不上班的,借用一下好了。”那頓壽宴是中午的,ktv都是晚上上班。
  于路詫異地看著趙曉陽:“這能行嗎?”
  趙曉陽說:“我先給宏哥打電話問一聲。”
  于路發現趙曉陽話不多,但是做事靠譜,便點頭:“那行,你幫我跟他說一聲吧。我出工錢,每人一百塊,還包一頓午飯。”這算是請臨時工,只忙幾個小時,這個價錢也過得去了。
  趙曉陽出去了,不多時拿著手機給于路:“宏哥要跟你說話。”
  于路接過手機:“鍾老闆,我是于路。”
  鍾彥宏的聲音在那頭響起:“于老闆那兒人手不夠啊,我這邊借你10個夠不夠?”
  于路想一下,按照阿海說的,每桌安排一個服務員,差不多正好再需要10個,便說:“可以,就10個吧,謝謝鍾老闆。麻煩你跟他們說一聲,包一頓午飯,一天一百塊。還有,那個,希望他們著裝儘量正常一點,可以嗎?”
  鍾彥宏笑起來:“這你不用擔心,他們是我店裏的服務員,平時著裝都很正常的。聽說阿海師傅要做佛跳牆,能不能給我留一份啊?”
  于路哪有不答應的:“當然可以,到時候給你留一份。多謝鍾老闆啊。”
  鍾彥宏又說:“你那邊廚房裏的師傅只有阿海一個人吧,忙得過來嗎,我這邊的師傅要不要借給你?”
  于路覺得鍾彥宏簡直是雪中送炭:“要是這樣,那就再好也沒有了,謝謝鍾老闆。”
  “客氣什麼,劉浩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鍾彥宏說。
  于路心裏只管高興去了,也沒去多想耗子和鍾彥巨集的關係,掛了電話,他高興地對阿海說:“阿海,人手解決了,從鍾老闆那兒借到人了。”
  阿海點了下頭:“讓他們提前過來,還要培訓一下上菜禮儀。”
  “哦,好。他還說讓他們店裏的廚師過來幫忙。”
  阿海有些意外地看著于路:“你跟他說的?”
  “沒有,他自己主動要求的。”
  阿海若有所思地皺著眉頭,不知道鍾彥宏打的什麼算盤,不過現在正當用人之際,來廚房幫忙也好,他還真怕有點忙不過來。
  解決掉人手問題,于路總算松了一大口氣,開始和阿海忙壽宴的準備工作。這事想起來複雜,做起來更難,只有他們兩個,要準備十幾桌的酒席,每桌十八道菜,從鹵水拼盤到餐後甜點,全都要親力親為,這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首先就是採買食材,這次要的料非常多,而且質量要求也很高,縣城的市場都有點不太夠用,于路和阿海停開了半天店,上市里最大的批發市場大買特買了一批質量上好的乾貨回去備用,免得下次再要用的時候還得跑這邊來。
  本來于路準備這事自己去辦的,阿海有點擔心他不太識貨,這些東西,大家都知道,但是品質好壞卻要長期打交道的人才分得出來。于路跟著阿海出去採買一趟,也學到了不少東西,下次他自己就可以基本勝任了。犧牲了一頓午飯,也是值得的,只是這樣引起了不少食客的不滿,沒地方吃飯啊。
  宴席就在眼前,于路和阿海恨不得都長了三頭六臂才好,鍾彥宏安排的兩個廚師提前過來幫忙了,這兩個廚子平時是在他們ktv裏做自助餐的,一個做中餐,一個做西餐,本來鍾彥宏安排他們過來幫忙還有點不樂意,畢竟每個廚師都在自己的廚房裏做老大,現在卻要去給人做陪襯,誰樂意啊。但是他們一到于路就跟他說了,會給每人三百塊一天的辛苦費,兩人頓時就高興了,這相當於撈外快啊,還是老闆允許的。
  雖然這兩個廚師在阿海眼裏並不算合格的,但是好歹是專業人士,處理食材照顧火候這些還是能勝任的,多了兩雙手幫忙,總算是能減輕一些負擔。
  佛跳牆提前一天就燉上了,食客們來吃飯,聞著廚房裏經久不消的濃香,雖然嘴裏吃著美味的菜肴,唾液還是忍不住往外冒,都忍不住問那是什麼,香得太誘人了。服務員就告訴他們,那是為明天壽宴準備的佛跳牆。大家都了悟,怪道那麼香,原來是佛跳牆。
  “既然老闆會做佛跳牆,那平時也給我們做唄!”食客們看著嘴邊的美食卻吃不到,別提多麼心急了。
  張易偉說:“我們老闆說了,要吃佛跳牆也是可以的,但是必須得提前兩天預訂。”像這種名菜,只能提前預訂,一是因為材料太貴,如果做了賣不出去,那得多虧,二是因為佛跳牆烹飪的時間非常長,不提前預訂,臨時根本吃不上。
  “可以,可以,多少錢一份?”食客們問。
  張易偉說:“大壇裝2588,中壇裝1988。單人份的298一份。”
  “那是多大一壇?”
  “大壇裝10人份,中壇裝7人份。”張易偉把阿海新定下來的菜單倒背如流。
  還真貴,不過對於真正的饕餮來說,這真不算什麼,吃一頓又不會吃窮,但是不吃卻終身遺憾,先別說了,預訂吧。於是當天就預訂出去了幾十份佛跳牆。
  當天下午,鍾彥宏安排的臨時服務員提前過來了,由張易偉和趙曉陽給他們做上菜培訓,這倆小子還挺樂呵。其實人家也不怎麼用他們培訓,這些服務員從事服務行業比他們資歷老得多,只需要注意一下上菜的細節問題就可以了。
  這些人聞著廚房裏的佛跳牆香味,又聽著張易偉這小子把這裏的飯菜誇得天上有人間無,想著明天中午還能在這裏吃一頓飯,都分外期待。
  第二天上午,海霸王門口推出水牌,熱烈慶祝xxx老人壽誕,下面加了行小字“中午暫不迎外客”。
  一大早,阿海和于路還有臨時廚師就開始準備中午的菜,劉浩洋很早就過來了,也來廚房幫忙。
  十點鐘左右,客人就開始來了,臨時服務員們也到了,跟著一起的,居然還有他們的老闆鍾彥宏。
  于路有些意外:“鍾老闆,你不會現在就想吃佛跳牆了吧?”
  鍾彥宏笑盈盈的跟于路說話,眼睛看著的卻是劉浩洋:“不是,我閑得無事,過來幫忙,免費的,于老闆歡迎嗎?”
  于路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只能說:“當然是歡迎的。”
  劉浩洋正在幫忙剝皮蛋,此時猛地一用力,就將手裏的皮蛋捏了個稀巴爛。阿海正好看見了這一幕,扭頭看看鍾彥宏,笑了一下,原來是這麼回事。

  ☆、第二十五章 海霸王火了

  鍾彥宏將身上的風衣一脫,袖子一捋:“我能幫忙做什麼?要不我也來剝蛋吧。”說完就湊到劉浩洋身邊去了。
  劉浩洋渾身僵硬,額頭上青筋都暴綻出來了,猛地站起來:“皮蛋讓給你剝吧。阿路,還有什麼要做的?”
  “你幫我把裝佛跳牆的湯盅清洗一下吧,小心點,輕拿輕放啊,有缺口的幫忙挑出來。”于路忙得暈頭轉向,完全沒有注意到劉浩洋情緒的變化,飯店的碗全都是從餐具消毒工廠租來的,雖然都是密封好的,用之前,還是要用熱水燙一遍,挑一挑,有缺口不要。
  劉浩洋趕緊答應了,去清洗湯盅。鍾彥宏看他躲著自己,不由得搖了搖頭,扭頭和阿海說話:“阿海師傅,佛跳牆呢,在哪兒?昨天他們說香得饞人,今天怎麼沒了?”
  阿海說:“都在那兒。”
  鍾彥宏扭頭一看,靠裏牆那邊的灶頭上,十幾個罎子一溜兒並排著,安靜得仿佛根本就沒在煮東西似的,他湊過去嗅了嗅:“沒聞到香味兒啊。”
  阿海笑:“當然沒有香味,佛跳牆本來就是燜出來的。”
  “那昨天那麼多人聞著的不是佛跳牆?”鍾彥宏分明聽手下的員工將佛跳牆的香味形容得天上有地上無。
  “那是我昨天試做的。”阿海淡淡地說,當然,也是故意為之,做廣告宣傳嘛。
  真正的佛跳牆,是要在密閉的容器裏烹製,將雞、鴨、羊肉、蹄筋、火腿、海參、鮑魚、魚翅、魚唇、乾貝、鴿蛋、筍乾、香菇等十八種配料分別處理調製好,然後一層層碼在罎子裏,用荷葉密封壇口,再蓋上蓋子煨燜,大火燒開之後,再用小火燜上五六個小時,這樣烹製出來的食材滋味互相滲透,一料多味,口感軟嫩,濃厚多汁,卻又絲毫不顯油膩。
  烹製佛跳牆,最好的容器自然是紹興酒壇,專做佛跳牆的酒樓,這方面都是很講究的。海霸王這邊之前並沒有專門烹製佛跳牆,是以材料也不太充分,只能用一般的陶制瓦壇烹飪。
  “那什麼時候可以吃?”鍾彥宏舔著嘴角問。
  于路聞言笑著搖了一下頭,他來幫忙果然是假,踅摸吃的才是真的。劉浩洋毫不客氣地說:“這又不是給你做的,要點臉麼?”
  鍾彥宏笑著說:“我早就訂好了,不信你問于老闆。”
  于路啞然失笑,說起來確實是早就訂好了,便說:“一會兒耗子你也嘗嘗。”
  “我不要,這東西死貴死貴的,不要錢的啊?”劉浩洋才捨不得浪費于路的東西。
  于路笑著說:“我們做的總要比實際要求的稍微多一點,以防有什麼意外。”
  鍾彥宏說:“我請小劉警官吃,不讓于老闆吃虧。”
  劉浩洋看著鍾彥宏:“佛跳牆而已,我自己買不起嗎?”
  鍾彥宏笑:“你當然買得起,但是我想請你吃。”
  “收起你那假惺惺的好意,不稀罕!”劉浩洋翻了個白眼。
  于路聽著他倆的對話,這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有些不對勁,鍾彥宏說他是耗子的朋友,但為什麼耗子對他並不像是朋友那樣,倒像是冤家對頭,他有些不解地看著劉浩洋,不過還是沒去問究竟,因為忙不過來。
  雖然鍾彥宏老闆確實是來打醬油的,但是其他人還是有條不紊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十一點半,宴席正式開始,雖然沒有統一著裝,鍾彥宏手下那些服務員們都穿上了他們原本的工作服——襯衫馬甲,看起來還有點像那麼回事。
  先上的是冷盤,他們這兒最大的特色,自然就是鹵水拼盤和涼拌海鮮拼盤,因為是冬天,冷菜相對較少,接著上的就是清蒸石斑魚、白灼鮮蝦、蒜蓉生蠔、雞絲燴魚翅等熱菜,到第九道菜時,佛跳牆終於登場了。還沒上菜,廚房那邊的異香就充斥了整個前臺樓上樓下的空間,昨天一壇佛跳牆引起的效果就有那麼強烈,今天十幾壇佛跳牆同時開壇,那濃烈醇厚的香味簡直要把人的魂都勾走了。
  正在吃飯的客人已經受不住誘惑了,大家全都停了筷子,眼巴巴瞅著上菜的方向,期盼著佛跳牆的到來。
  宴席的主桌上,這次宴會的兩個主角壽星公和他多年沒見的弟弟聊天,弟弟說:“大哥,你聞見沒有,就是這個味,當年我離開國內之前,在漳州吃到過的那道佛跳牆,就是這個味!我想了多少年啊,沒想到時隔幾十年,居然還能吃到,真叫人高興。”
  壽星公點頭:“怎麼不記得,你還偷偷藏了人家裝菜的那個湯盅回來。”
  “對,那個湯盅還在家裏嗎?我還記得是個印著金色和黃色花紋的瓷盅,漂亮得很。”弟弟笑得滿臉都是菊花。
  壽星公說:“後來一直都沒壞啊,可能是阿大阿二他們幾個分家時拿走了。”
  老人們憶著舊,服務員們送菜過來了,這一次他們是每三個人負責一張桌子,兩個人負責端託盤,每個託盤裏五個白地赭黃花紋的湯盅,另一人負責將湯盅分發給客人。
  先拿到湯盅的人迫不及待地揭開蓋子,大家都不由得吸溜了一下口水,生怕它自己不自覺地滴落了下來,實在是香得太叫人抵抗不住誘惑了。
  鍾彥宏在廚房裏笑:“我手下那些孩子們抗誘惑能力還挺強,居然還能走得動道。”
  他說的是事實,幾乎所有的人都抿緊了唇,生怕一開口,口水就掉了下來,只有上菜的那個傢伙最倒楣,上了菜還得跟人說:“請慢用!”稍不留神,滿腔的唾液就飛濺出來了,這工打得,實在是太折磨自己了。
  終於,所有的佛跳牆都上齊了,整個飯店裏只看得見一片埋頭猛吃的腦袋,服務員們都悄然退下去。張易偉大聲吸溜了一下口水:“哎呀媽呀,太折磨人了。下次能讓上菜的人先嘗一下麼?”
  于路笑著說:“那邊還剩了一些,到時候一人能喝上一口湯。”
  “夠了夠了,能喝上一口湯,我也瞑目了。”張易偉個小屁孩,說話口沒遮攔的,被阿海喝了一頓:“廢話那麼多,趕緊上菜。辦喜事,不要說不吉利的話。”
  張易偉趕緊吐了下舌頭,跑去端菜了,說實話,接下來的菜他們覺得上不上都無所謂了,佛跳牆已經吃過了,再吃別的,那滋味都顯得寡淡了。
  一般宴席上,佛跳牆都是壓軸菜,但是主人家為了圖吉利,要求第九道就上佛跳牆,這是因為佛跳牆又名“福壽全”,九是長久之意,第九道菜上福壽全,還有比這更吉利的嗎。再者宴席本來有十八道菜之多,如果壓軸上,大家都吃飽了,而佛跳牆這時才上來,吃起來也就體會不到那麼鮮美的滋味了。
  主人家這麼要求,飯店裏自然沒有異議,菜都按要求做好了,隨便你們要怎麼上,況且人家說的也有道理。
  這頓宴席一結束,海霸王就出了名。擺酒的這家主人平時就愛吃,因此也結交了不少同道中人,他家老爺子擺壽宴,就請了幾個同道好友來品嘗佛跳牆,其中有一個還是本市美食協會的資深評論家,評論非常精到,圈養了一群忠實粉絲,他將佛跳牆的照片在微博上貼了出去,並配上文字“今日赴老友父親壽宴,在一名不見經傳小店吃得正宗佛跳牆一份,實乃人生幸事,感謝老友約我赴宴,下次再有,一定再要叫我。”
  這微博一發出去,頓時在吃貨圈裏就火了。大家都紛紛纏著博主問在哪兒吃的,要求店名和地址,博主只好又補發了一條微博“平生不打廣告,今日破例,想吃佛跳牆的朋友,請海霸王酒樓,祝君好運!”
  不久于路發現,自己的微博一夜之間蹭蹭蹭多了上千粉絲,這年頭,為了踅摸一口好吃的,吃貨們也是費盡了心思。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且說這天宴席結束之後,主人家吃得心滿意足,自新加坡回來的老叔還特意給大廚阿海包了個六百新加坡元的紅包。于路上網查了一下新元的匯率,笑死了,這下請臨工的工資就能抵消了。
  大家都累得快癱下了。于路將剩下的佛跳牆全都分了,每人都能嘗上一口,吃完佛跳牆,大家如打了雞血一樣活了過來。于路給大家發工錢,都用紅包紙包了,一人一個:“謝謝大家,接下來可能還會有不少宴席,到時大家若是有時間,還請大家來幫忙,可以嗎?”
  一個服務員笑嘻嘻的:“是不是每次都有佛跳牆吃啊?”
  鍾彥宏彈了一下他的腦瓜崩:“想得美!你吃那一口佛跳牆多少錢你知道不?起碼五十塊!又吃又拿的,你也好意思!”
  于路嘿嘿笑:“佛跳牆不一定有,阿海師傅做的菜肯定是有的。”
  臨時來幫忙的服務員和廚師領了工錢後都走了,剩下的人開始收拾東西,打掃衛生。
  劉浩洋沒走,幫著于路打掃衛生:“今晚上你們還要營業?是不是太辛苦了?”
  于路苦笑了一下:“沒辦法,晚上還有不少客人訂了位的,答應了總不好推掉。”
  “你們做這個還真挺辛苦的,365日全年無休啊。”劉浩洋感歎說。
  于路歎息:“有什麼辦法,不像你們正常上班,還有節假日,自己做生意,就得承擔一切壓力。”
  “你這個店還好吧,也沒有什麼壓力,就是太辛苦了,適當也休息一下啊,自己開的店,可以任性,至少一個月關一天門。”劉浩洋建議說。
  于路笑了一下:“等我還完高利貸的錢,壓力就會小很多了。”
  劉浩洋壓低了聲音問:“你這店裏生意還不錯吧,還高利貸還差多少錢?”
  于路今天心情挺好,雖然挺累,但是至少賺了兩萬塊,他也不打算跟好友隱瞞,望著天花板使勁想了想:“估計有四五萬了,再接幾場宴席,年前就能把高利貸還上了。”
  劉浩洋撞了他一下,面帶喜色:“行啊,這才開了多久的店,一個禮拜不到吧?”
  于路嘿嘿笑:“這多虧了阿海,這裏有一半的錢還是他的,不過他說讓我先用著。”
  劉浩洋臉上的喜色退了一些,正經臉問于路:“你有沒有帶他去做過檢查?”
  于路搖頭:“還沒有,我想著等過年期間去吧,那時候不開店,能休息幾天,年前是最忙的時候,沒空。”
  劉浩洋點了點頭,于路見他神色有些不對:“怎麼了?”
  “沒事。那個鍾彥宏經常來你店裏吃飯嗎?”劉浩洋換了話題。
  “來過一兩次吧,我也不太清楚,我現在跟阿海學做菜,很少注意前面的事,都是他們在招呼。對了,他說他是你朋友,你們到底是什麼朋友啊?”于路一直都覺得怪異,耗子是員警,鍾彥宏怎麼說都不算是身家完全清白的吧,他倆怎麼成了朋友呢,而且看他們的相處方式,並不像是朋友。
  于路不自然地笑著掩飾了一下:“抓了他兩次,就熟悉了。”
  于路詫異得好笑:“就這麼來的交情?”
  劉浩洋挑眉:“不然呢?他說什麼你別理他,有問題打電話報警,或者打給我,他不敢對你怎麼樣的。”
  于路聽他這麼說,有些緊張:“他沒犯過什麼大事吧?”
  “這倒沒有,還算是個聰明人吧,在黑白的邊沿混著,小問題可能有點,但是大事沒犯過。”這一點,劉浩洋自己也不得不佩服,不過這樣更叫他惱火,他還真想把這傢伙抓進去關起來。
  于路松了口氣:“其實他人不錯,今天那些服務員,全都是從他店裏借來的人手,否則我哪里忙得過來,這招人也不是一下子就招到了。”
  劉浩洋哦了一聲,兀自嘀咕了一聲:“算他小子還識相。”
  這時于路的電話響了起來,掏出手機一看,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他以為又是訂餐的,接起來一聽:“你好,海霸王酒樓。”
  那邊還沒說話,就先笑了起來:“于路嗎?我是王潔玲。”
  “哦,你好,王潔玲。”于路那天給了對方自己的電話,並沒跟對方要電話。
  “明天中午我們班上同學聚會,說好了,真來你們店裏吃飯啊。給我們預留幾個位唄。”王潔玲帶點撒嬌的語氣說。
  于路有點起雞皮疙瘩,將電話拿遠一點,過了幾秒鐘才湊過去:“可以的,大概有多少人,需要幾桌?”
  王潔玲說:“至少也有二三十個吧,你看要幾個桌?”
  于路想了想:“那就一個大包吧。就這事吧?”
  “是沒別的什麼事了,這就急著掛電話嗎?不聊會兒天。”對方一邊說,一邊咯咯咯嬌笑。
  于路只覺得頭皮發麻,他很久沒有和同齡女性打交道了,對年輕女人的印象一直停留在羅玉芬身上,以為年輕女孩都溫婉柔順的,如今看來,觀念還真有點過時:“是的,我正在忙。”
  “嘻嘻,那就明天見吧,拜拜!”
  “再見!”
  掛斷電話,劉浩洋問他:“王潔玲是我們以前班上那個?”
  “對啊,說是班上同學聚會,叫你了沒有?”于路問他。
  劉浩洋懶洋洋地說:“叫了,我哪有那個美國時間啊,我今天休假了,明天得值班。他們叫你去了?”
  于路說:“沒有叫我去,說是要來我們店裏吃飯。”
  劉浩洋撇撇嘴:“來了得收飯錢,別便宜他們了。”
  “當然,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店。”于路笑著說。
  “他們誰都比你富有,叫他們出錢是應該的。”劉浩洋理所當然地說。
  于路哈哈笑:“我也這麼覺得。”
  廚房裏,鍾彥宏翹著二郎腿坐在一張椅子上,掏出煙來,扔了一支給阿海,阿海這次沒有拒絕,接住了,鍾彥宏又扔了打火機過來,兩人都點上煙,吞雲吐霧起來。看阿海那抽煙的姿勢,一看就不是個生手。
  鍾彥宏扭頭看了看四周,對阿海說:“這廚房設計感覺有點問題,有點憋氣啊。”
  阿海倚在流理台前,抽了一口煙:“是很憋氣,目前沒有條件,等以後再換個地方。”
  鍾彥宏有些不理解:“你這手藝,上頂級酒樓當個大廚都綽綽有餘,怎麼會想起開這麼個小店,自己又累又操心?”
  阿海看也不看他:“我樂意。”
  鍾彥宏笑得打跌,豎起大拇指:“您有本事任性。不過話說回來,是不是為了我們小於老闆?”
  阿海眯起眼睛打量著鍾彥宏:“那你老上我們這兒來幹什麼?不也是為了那個小劉警官?”
  鍾彥宏拍拍他的肩:“咱們是同志啊,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關照不了,自求多福!”
  鍾彥宏笑起來:“幫我難道不是幫你自己?你家那個神經得有這麼粗,能明白你的心思才怪。”他說著豎起了自己的小拇指比劃了一下。
  阿海吐了口煙:“那也不需要你操心。”
  鍾彥宏搖頭:“得,咱們都各自顧好自己吧。”
  兩人都沈默著,在一片煙霧中享受著繁忙過後的短暫閒適。突然聽見平時最咋咋呼呼的張易偉在外面大呼小叫起來:“老闆,快看,我們火了!”
  阿海掐了煙頭,走到廚房門口:“怎麼回事?”
  張易偉舉著手機:“老闆,快看你的微博。”
  于路不解地拿出手機,點開微博,發現多了n條評論和500多個新的好友,他的微博雖然已有幾百個粉絲了,但是一下子多了這麼多粉絲,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怎麼回事?”
  劉浩洋湊過來一看:“有人艾特你,江湖老饕,還是個大v號。”
  于路點開來一看:“這人是個美食評論家,今天中午在咱家吃飯呢,說佛跳牆好吃。”
  “那些傢伙,多半都是想吃佛跳牆的吧。”劉浩洋說。
  張易偉拿著手機,刷著于路微博下的評論:“就是想吃佛跳牆的,很多都在問我們店的地址呢。老闆你發一條資訊,公佈一下我們店的位置。”
  于路說:“那個不是早就公佈了嗎?”
  劉浩洋說:“那是很久以前的,誰還特意翻到下面去啊,你重新發一個位址,然後把佛跳牆的價格也列出來。”
  于路從善如流:“好。”
  鍾彥宏在一旁懶洋洋地開口:“你可以把你們店的菜式全都拍成照片,明碼標價,發到微博上去,這就是個廣告平臺,還是免費的。”
  “對,我們幫你轉發。”張易偉興沖沖的。
  劉浩洋說:“你充點錢,也要不了多少,可以有不少特權,置頂什麼的,比如飯店位址那條,就可以一直置頂。”
  于路對於這些新事物,他瞭解得還是太少了,沒想到網路還有這樣的好處:“那個,充錢怎麼充?”
  “網上銀行,或者支付寶都行。”張易偉說。
  “我好像都沒有啊。”
  趙曉陽說:“老闆,我幫你充吧。”
  “行,回頭我給你錢。”這些東西,他還需要慢慢摸索研究呢,就好比現在,他連發個微博都還得摸索半天。
  張易偉提議說:“要不要給海哥拍個照片,順便一起發在微博上,告訴他們,這就是咱們店的大廚,海哥這麼帥,保准很多女孩子來吃飯啊。”他說完這個,笑得有些猥瑣。
  于路有些心動,這樣是不是可以幫忙宣傳一下,阿海沒准能早點找到自己的家人。
  阿海皺眉:“不行!我買菜又不賣臉。”
  劉浩洋說:“這個還是算了,要懂得保護自己的*。”從他當員警的角度分析,不排除阿海可能是被人陷害成這樣的,萬一要是暴露,說不定反而招來危險。
  于路見阿海不同意,便也不堅持:“好了,我已經發出去了。晚上的菜我就可以拍照片了。”
  劉浩洋湊近于路耳邊說:“你幫阿海辦身份證的事,還沒回去弄嗎?最好趕在年前弄好,年後放了假,又要拖一段時間。”
  于路早就考慮過這個問題了:“我在等阿南放假,讓他回去幫我辦這事。對了,阿南今天該放寒假了。”
  “要去接他嗎?”劉浩洋問。
  于路說:“不用,每次都是他自己回來的。”
  “他找得到店裏嗎?”
  于路說:“我前幾天去過他們學校,告訴他我在這裏開店了,應該會找得過來。”
  正說著,門口有人出現了,背著鋪蓋卷,提著桶子,張易偉問:“你找誰啊?”
  坐在前臺後面拿著阿海手機玩遊戲的於冰驚叫起來:“阿叔!阿伯,阿叔來了。”
  阿海直接走了過去,接過於南背上的鋪蓋卷:“回來了?”
  于南露出欣喜又羞澀的笑容,有些難以置信地打量著飯店:“阿海哥,這真是我哥開的店?”
  “對。進來吧。”
  于路也走過去,看著弟弟,滿臉都是笑容:“回來正好,有事要找你幫忙。”

  ☆、第二十六章 鹵水鵝

  于南放假這天已經是臘月二十三,他們高三前後只放了兩個禮拜的寒假,初八就要開學。不過他回來得正是時候,店裏要人幫忙,阿海的落戶問題也要去辦理。
  落戶是件大事,首先得村幹部同意,尤其是他們這種待開發的島,早幾年就在傳有人要買這個島,這就面臨著拆遷問題,這種情況下,要將戶口落進來是不太容易的。
  于路考慮到這些問題,覺得必須要自己跑一趟才行,要是村裏同意落戶,再讓于南去跑手續。第二天一早,他便和于南回島上去了,臨走時交代張易偉,要是他的那些同學過來,領他們上樓上最大的包間去就可以了,如果自己趕不及回來,給他們打八折。
  回到島上,不知道是不是要過年的緣故,于路發現島上非常冷清,沒什麼遊客。幾個原來一起擺攤的老熟人跟他打招呼:“阿路,你不是去島外發大財去了,怎麼有空回來?”
  于路笑道:“這是我家,自然是要回來的。你們最近都還好吧?”
  一位阿嬤努了努嘴:“沒什麼不好的,不讓擺攤了,在家吃現成的,樂得清閒。”
  一位阿公不以為意:“現在讓你擺攤,也沒多少生意。”
  “這倒是真的,自打你去縣城開飯店了,來這島上的人也少了,嘿嘿,就連他們姓羅的飯店也沒什麼生意,這可真是報應!阿路,你知道吧,當初不讓咱們擺攤都是羅茂剛和他女婿搞的鬼,嫌我們搶了他們飯店的生意,一口氣斷了我們這麼多人的財路,真是缺德,啊呸!”阿嬤說著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原來是這樣?”于路詫異地看著大家,他們似乎都知道這回事了,這又是誰傳出來的呢?不過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羅家這樣一來,就完全在島上失了人緣。
  阿嬤冷笑一聲:“可不是。最近又在傳,羅茂剛的女婿要買我們島呢,說是要在海上修橋,以後這裏就專門修別墅給有錢人住,我們這些人都要被趕出去。做這麼多缺德事,也不怕斷子絕孫!”
  一位大叔說:“又不是不給你補貼款,以後住在城裏,乾淨又方便,多好。”對待賣島,島上大多是這兩種態度:年紀大的擔心會離開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年輕人的則想著可以拿拆遷補貼去對岸買房子,畢竟住在島上太多不便利了。
  阿嬤不以為意:“我就喜歡住島上。城裏有什麼好的,跟鳥籠子一樣,見不到天,又看不到地。以後那些鳥也沒地方落腳了。”
  說起現實的話題,大家都點頭贊許,島上再不方便,但卻是自己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是自己的家,這要是真的賣了,那些山林估計都要被推了,整個生態環境都被破壞了,島還是原來的島嗎?
  于路聽得皺起眉頭,黃建功打算買島嗎?買這個島,修一條跨海大橋,那得要多少錢,黃家那麼有錢?也許他不需要有錢,只要有關係就可以,從銀行裏借雞生蛋,自己根本不出一分錢,就做了這島的主人。
  于路告別大家,往村長家去。于南咬牙切齒地問:“大哥,真是他們說的這樣,是羅家不讓咱們在島上擺攤的?真陰險,有本事明著來,做不過人家就使陰招,真叫人瞧不起。”
  于路歎口氣:“有錢有勢不就這樣。”
  于南恨恨地說:“真他媽缺德!害得那麼多人都做不了生意。這姓黃的王八蛋,從來就沒做過好事,居然還要買島。”
  于路搖頭:“賣島也不是他說了算的,政府不樂意,誰能買得去?”
  “都是些鼠目寸光的傢伙。”于南恨恨地說。
  于路找到村長,說明來意,剛一開口,就被對方拒絕了。于路早就料到會這樣,他說:“阿叔,這也是咱們當地派出所的意思,阿海失了憶,沒有戶口,就不便於管理,所以叫我上村裏來落戶。”
  “阿路啊,如果阿海是個女的,跟你結了婚,戶口落到你家來,這是天經地義的,誰也沒話說,但現在他是你什麼人,怎麼遷,以什麼名義?這不能服眾啊。再說我們這可能要拆遷,大家都盯著呢,我給你開了口子,以後那些嫁出去的、遷到外頭去的,全都要把戶口遷回來,我要怎麼跟村裏人交代?”村長說的話也不無道理,現在農村戶口確實難落,尤其是他們這種待開發的地區則更難。
  “阿叔,派出所的民警跟我說了,落到咱們這兒,也可以是非農業戶口,將來分地分錢都沒他的份,這難道還不行?”幸虧劉浩洋想得周到,早就料到會有這樣情況。
  村長愣了一下:“什麼?非農業戶口?”
  于路說:“對,只要落個戶口,有個身份證明就行。”
  村長有些動搖:“這事我得開會跟大家商量一下。”
  于路說:“阿叔能儘快幫我把這事定下來嗎?你也知道我家的情況,當年我爸走得突然,阿林那臭小子又不爭氣,還惹上了高利貸,欠了你的錢這麼多年都沒法還,現在多虧了有阿海幫我,我想著年前要是能把高利貸還了,明年第一個就還你的錢。”
  當年村長跟于路他爸于利生關係還不錯,於利生死後,帳單中還有村長的兩萬塊錢欠款,當時于路他媽又嫁了,只剩下于路兄弟三個,他作為村幹部,自然要照顧村裏的孤兒,于利生欠他的那筆債就一直都沒急著讓于路還,沒有催促的原因,還因為那是一筆賭債。
  賭債這種東西,本身就不是什麼正經的債務,人死了就一筆勾銷了,但是於利生當時留的欠條上並沒有說明哪些是賭債,有厚道的人就跟于路說了不用還了,不厚道的人就一直悶不作聲,幻想某天于路能夠還上,就算是發了筆意外之財,當然,厚道人還是少,畢竟好賭的就沒幾個不好逸惡勞的。
  村長此時沒想到于路這麼快就能還他錢,這就等於發了一筆意外之財,心裏一高興:“好,我儘快給你辦好這事。”
  于路說:“阿叔,以後我就讓阿南過來找你吧,我店裏很忙,廚房裏人手不夠,實在走不開來。”
  “可以,你讓阿南來就好。”
  因為于路所不知道的原因,阿海落戶口這事反倒順利起來了。
  從村長家出來,于路和于南回了一趟家,從家裏要帶一些東西過去。于南問:“哥,咱們今年回島上過年,還是在租的屋裏過年?”
  于路說:“過年那天回不來,好多人都訂了年夜飯的。初一再回來吧。”
  兄弟倆路過羅家,于路跟在門口曬太陽的羅茂剛夫婦打了招呼,羅茂剛兩口子裝作沒聽見,扭過頭去了。于南拉了一下于路的胳膊:“大哥,你幹嘛跟他們說話啊,還擺著那副臉色給我們看,好像是我們對不起他們一樣。”
  “呵呵,沒關係,不用放心上。”于路知道羅茂剛兩口子不高興,是因為他們交了很多學費給阿海,估計至今學費都沒賺回來。
  午飯之前,他們回到飯店,于路的同學已經到了不少。於路上去跟大家打招呼,很多年沒見了,大家的模樣變化不少,很多人于路都叫不出名字來了,說起名字的時候,很難將記憶中的少年和眼前的同學對上號。他居然還在人群中發現了羅玉芬,羅玉芬並不算是他的同學,據說是高三分班才到了他原來所在的二班,所以這次來聚會的也不全是他的同學。來的都是客,于路禮貌地笑笑:“大家點菜了沒有?”
  “點了,聽說你家佛跳牆非常有名啊,可惜剛服務員說今天沒有,還想來吃個佛跳牆呢。”一個男同學說。
  于路笑著說:“要吃佛跳牆,得提前兩天預訂,因為比較費時,一時半會兒出不來。我們店裏其他的菜也很不錯的,每一道都是經典。”
  王潔玲說:“菜都已經點了,不要理阿榮。”
  “那你們先坐,我下去忙了。”于路說著就要出去。
  被一個男同學拉住了:“于路,好不容易同學聚會一次,別走啊,跟我們聊聊天,你開飯店難道沒有廚師嗎,還要你這個老闆親自動手?”
  于路說:“還真不湊巧,我自己也是廚師,不去幫忙,這頓午飯就要到晚上才能吃上了,你們聊你們的,我先去忙,等我空來再來陪大家聊天。”
  羅玉芬一直坐在角落裏,默默看著于路,不做聲,這裏她熟悉的同學其實沒幾個,組織同學會的人說這次聚會在海霸王,羅玉芬這才過來的。大部分人也不太熟悉她,都是跟自己的熟人聊,她就一個人坐在一旁聽別人聊天。
  王潔玲就坐在她的旁邊,跟另外兩個女生聊天:“你們覺得于路現在結婚了沒有,他家店裏有個小孩,會不會是他兒子?”
  一個燙捲髮的女生說:“不知道,你要不問問他?”
  另一個直發女生說:“應該不是,我聽說于路家裏情況很困難,這些年估計都忙著還債呢,也沒錢結婚吧。”她話沒說得很直接,這種情況,沒有女人願意嫁給他吧。
  “那不是以前嗎,現在他都開上飯店了,應該不會那麼困難了吧。”王潔玲不死心地說。
  捲髮女生說:“你是不是對他有意思啊,男朋友換了幾個,都沒定下來,要不我給你們撮合一下?”
  王潔玲擺了下手:“別亂說,我只是好奇而已。”王潔玲有點垂涎于路的長相,但是又有點嫌棄他的窮酸,不過於路現在也是個飯店小老闆了,說不準也是個潛力股呢,她還要觀察一段時間才行,而且她要追人,還用別人幫忙撮合麼。
  羅玉芬聽著這幾個人說話,低下頭咬著唇玩手機,以此掩飾自己的情緒。王潔玲扭頭看著她手裏的蘋果6plus,主動跟她說話:“你是高三才到二班的吧?”王潔玲高三學文科,不在二班,跟羅玉芬並不認識。
  羅玉芬不抬頭,只是嗯了一聲。
  “阿芬,你小孩多大了?”剛才那個捲髮女生說。
  羅玉芬抬起頭來,露出一個不自然的笑容:“大的三歲了,小的剛斷奶。”
  捲髮女拉著羅玉芬的手:“還是阿芬好,家裏條件好,只要專心相夫教子就好了。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跟她一樣做個全職太太,什麼都不用操心。”
  羅玉芬聽見這話,簡直要哭了:“不,沒有,我覺得上班挺好的。我打算過完年也去找事做了。”
  捲髮女笑著說:“你找什麼事做啊,做事累死了。你要真覺得閒得慌,跟你老公說一聲,讓他給你開個店,你只管做老闆娘收錢就好。”
  羅玉芬苦笑了一下。
  王潔玲問:“你老公是做什麼的?”
  捲髮女非常得意地說:“他老公啊,是我們這裏最有錢的人之一,你知道銀海街嗎?那兒半條街都是他家的。”
  王潔玲眼睛歘一下亮了,豔羨地打量了一下羅玉芬,長得倒還可以,不過因為剛生了孩子不久,身材還有點臃腫,衣服樣式也普通,髮型也沒怎麼做過,清湯掛麵的樣子,看著特別樸素,沒想到能嫁個那麼有錢的老公,真是好命,難道有錢人都喜歡素面朝天的女人?
  羅玉芬簡直要挖個地縫鑽下去,別人都說她嫁得好,但婚姻合適與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又不能跟這些人說知心話,只能生硬地笑著掩飾。
  捲髮女說:“都是兩個孩子的媽了,我們阿芬還是這麼溫柔靦腆,你家老公是不是就喜歡你這溫柔如水的性格啊。”
  羅玉芬紅了臉不說話。
  不多時有服務員送菜上來,有個很把自己當回事的傢伙說:“怎麼是你們送菜來,叫你們老闆來,不能就這麼打發我們了啊。”
  端菜的阿姨說:“老闆在做菜,現在沒空。”
  王潔玲起身來:“你們先吃,我去看看。”
  羅玉芬抬起頭,死死地盯著王潔玲,心裏對她各種羡慕嫉妒,她已經沒有資格去做同樣的事了。
  有人起哄:“美女要記得把阿路給拉上來啊。”
  王潔玲非常自信地甩了一下頭髮:“你們就等著瞧吧。”
  有人小聲地說:“這樣不太好吧,應該是真在忙,否則在他家聚會他不可能不來的。”
  “有什麼關係,就讓她去看看嘛。”
  王潔玲下了樓,款款地走進廚房,站在門口往裏一探頭:“于路,你真在忙呢?我還以為你不願意和我們吃飯呢。”
  于路正在炒菜,抽空看一眼對方,陪笑說:“我真在忙,店裏廚師不夠,一個人忙不過來,你們先吃吧,晚點等我不太忙了再過來。”
  阿海面無表情地看一眼門口那個女人,眼神裏露出厭惡的神色。王潔玲也發現了阿海,並沒有察覺到他眼中的厭惡,而是很意外地說:“原來他是你請的廚師啊,我見過的,上次在手機店裏那個。”
  于路笑了一下:“不是,他也是這裏的老闆,我們合夥開的。你們先吃吧,不用等我。”
  阿海將菜盛出來,並不關火,等到鍋底燒得滋滋作響,然後倒一小勺水進去,“嗤啦”一聲,鍋內油煙翻滾,嗆鼻刺喉,王潔玲看著狹小的廚房裏霧氣蒸騰,油煙滾滾,趕緊捂著鼻子:“那我先上去了。”說著連忙走了。
  阿海對於路說:“鹵水鵝沒有了,你來做吧。”
  于路愣了一下:“我來?哦,好的。”
  雖然滷味是他們本地最常見的食物,但因為製作過程過於複雜,一般人家都不自己做,想吃直接上滷味店買,是以于路也不太會做。他只見阿海做過,還沒親自動過手呢。像這種越是常吃的東西,人們的要求就越高,一點點差別,都能吃出不一樣來,反倒是那些不常見的菜,隨便廚師怎麼發揮,因為可對比性的比較少,只要好吃就行了。
  正宗好吃的滷味不能用速成法,光熬制鹵汁就需要十幾個小時,用老母雞、老鴨子、筒子骨、豬前肘等同時焯水去除血水,撈出放入大鍋中加清水再煮,燒開後關小火慢熬十個小時,將湯中材料撈出,然後加入蛤蚧、帶殼肉桂、南姜、白蔻、肉蔻、豆蔻、白芷、桂皮、八角、香葉、茴香、草果、香茅草、羅漢果、砂仁等香料包繼續烹製三個小時,撈出香料包,加入料酒、老抽、生抽、精鹽、魚露等調料,最後倒入用豬油炸過的蔥、薑、洋蔥等,鹵汁就算熬成了。
  這個過程極其複雜漫長,所以一般熬過的鹵汁能用好幾天,若覺得汁水味道不夠,可以再加香料和調料熬制添味。于路這兒的鹵汁是之前就做好了的,用不銹鋼大桶裝著,隨時備用,這倒是省了不少事。否則光熬制鹵汁就得要十幾個小時,那得什麼時候才能吃上鵝啊。
  于路將宰好的整鵝先放在大鍋內,加清水漫過鵝,先煮鵝。由於鵝太肥大,這個過程中要不斷看火,給鵝翻身,以免粘鍋,也避免鵝肉熟得不均勻。等鵝煮得八分熟,再將鵝提出來,放進鹵汁中,燒一刻鍾即可取出,涼後即可切塊裝盤,帶著醬色的肥嫩燒鵝被整齊地碼放在盤裏,勾得人直流口水。
  雖然不用制鹵汁,做鹵水鵝的所費時間也不短,等於路的鹵水鵝做好之後,他那些同學都吃得差不多了。
  又有一個同學下來催了一次:“阿路,你還不來,我們要走了啊。”
  于路當時正在給鹵鵝不斷澆汁,根本就走不開:“啊,你們等會兒啊,我這邊馬上就好了。”
  等到于路忙完,阿海過來檢查他的成果,他夾起一塊鵝肉放在嘴裏:“嗯,火候把握得還行,基本可以出師了,下回你來做鹵汁。”
  于路看著阿海,點了點頭:“哦,好。”
  “過完年趕緊招服務員,阿偉和阿陽該進廚房了。”阿海說了一句。
  “好。”于路自己也是這麼打算的,廚房裏必須得擴充人手,否則真要把阿海給累死去,這可是他們家的大救星啊,千萬不能給累壞了,他捨不得。
  “你那些同學差不多快走了吧,去打聲招呼吧。”阿海終於發話了,他是廚房裏的老大,他不讓于路走,于路現在都不敢自由行動。
  “好。”于路本來跟那些同學關係一般,這麼多年未見,比陌生人熟不到哪里去,見不見都無所謂,只是成年人的生存法則是這樣的,有時候需要違心去應酬一點你並不喜歡的東西。于路出去之後,先跟收銀的于南打了招呼:“一會兒樓上一號包間的人來買單,你打個八折就好了。”
  于南點點頭:“好。對了,大哥,還有個事要問下你,阿海哥入我們家的戶口,跟戶主關係寫什麼呀,還有名字生日什麼的,怎麼填?”他上午跑了一趟村裏,順利開到了證明,拿著證明跑到派出所,一問,發現待解決的問題還真不少。
  于路抓抓腦袋:“回頭我跟阿海商量下,再告訴你。”
  于路上到樓上包間,桌子上杯盤狼藉,吃得只剩一些空碗盤了,大家都東倒西歪的,有人在剔牙,有人在吹牛打屁,還有人還在猜拳、推杯換盞。于路一進去,大家都笑嘻嘻地嚷嚷起來:“東道主來了,遲到得太久了,自覺點,自罰三杯!”
  “我酒量不好,罰一杯夠了吧?”于路接過一個男同學遞上來的酒杯,一口氣喝幹了。
  這時王潔玲滿面含春地舉著酒杯走到于路跟前:“于路,剛才我們還在說,以後你這兒就成了我們班同學聚會的據點了,你們家的菜簡直的太好吃了。這杯酒,是我敬你的,一定要喝。”
  于路臉上帶著笑容:“承蒙大家看得起。我酒量不好,喝一口行嗎?”心裏卻在想,那豈不是以後每次來都要打折。
  王潔玲喝了不少酒,厚厚的粉底都遮不住臉上的紅暈,她嬌憨地看著于路:“這點面子都不給嗎?”
  大家都在起哄:“喝啊,美女給敬酒還不喝,多有面子啊,趕緊喝了。”
  于路正不知道怎麼推脫,包間門被推開了,阿海站在門口:“老闆,你來一下,有急事。”
  于路趕緊說:“失陪一下,你們自己喝啊,要加菜跟服務員說,我有事去忙了。”說完追上阿海的腳步,“怎麼了?”
  阿海說:“沒什麼,知道你在那些人中不自在,把你叫走。”
  于路:“……”
  “不是你讓我去的嗎?”
  阿海說:“按規矩,你是該去。現在我把你叫出來,所以他們也怪不到你頭上去。”
  于路笑起來:“哦,那謝了啊。我還是下去忙吧。”
  于路那幫同學走的時候,王潔玲特意跑到廚房來跟于路道別,她喝得有點多,情緒有些亢奮:“于路呢?”
  廚房裏只有阿海一個,他看了一眼對方:“不在。”
  王潔玲並沒有走,反而進來了,走到阿海跟前,臉上露出失落的神色,微撅著嘴:“他今天真不給面子,我敬的酒都沒喝,你幫我轉告他,下次讓他請我喝酒。”王潔玲吃了一頓飯,就對於路的態度完全改觀了,一是因為他的菜做得好吃,這絕對是個大優勢,因為本地男人都大男子主義,沒幾個會做家務的,要是嫁了他,以後就不用下廚房了,二是因為,她親眼目睹了于路店裏生意的紅火,覺得是個不錯的潛力股,所以打算追求于路。
  阿海冷冷地看著她,雖然是人喝多了腦子會不太正常,但這女人未免自我感覺太良好了點,他說:“你想追于路?省省吧,他看不上你。”
  王潔玲的臉頓時通紅:“為什麼,他有女朋友了嗎?”
  “不管有沒有,你都沒戲!”阿海冷冷地說,然後繞到另一邊出去了。
  王潔玲伸手捂住臉,轉身跑了出去。正好于路從外面進來,對方沒注意到他,他想打招呼,還是沒打,問阿海:“怎麼了這是?”
  阿海說:“一隻蒼蠅,我給趕跑了。”
  于路半天都沒反應過來,蒼蠅?王潔玲?剛才發生了什麼故事?然後聳了下肩,嘴角咧了起來,看樣子阿海不喜歡這個女的,正好,他也不喜歡。

  ☆、第二十七章 魚餅

  于路對這次聚會倒是沒什麼印象,只記得一群老同學都變得很世故陌生,羅玉芬來過,但是兩人連話都沒說上。
  羅玉芬卻因為這頓飯差點連命都送了。這天是臘月二十四,按照傳統,是除塵祭灶神的日子,家家戶戶都要打掃衛生,羅玉芬家裏雖然有保姆,但這些事她也得親力親為,與保姆同做,她本來打算中午和同學吃了飯,下午再回去幹活。
  結果從海霸王回去之後,就被婆婆刁難了一通,說她貪玩不懂事,把兩個孩子扔家裏頭,兩個孩子哭著要媽媽,吵得要死。羅玉芬沒說話,趕緊換鞋子上樓去哄孩子,兩個孩子見到媽媽,都撲上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別提多傷心了,她趕緊安撫兩個兒子。
  保姆又來問她打掃衛生的事,羅玉芬今天心情本來不太好,回來又被孩子哭鬧,便不耐煩地說:“你看著哪里該打掃的就先打掃,不要問我。”
  羅玉芬平時極隨和,也很主動勤勞,保姆的本意是催促她一起去打掃衛生,結果碰了一鼻子灰,不高興,回頭就跟羅玉芬婆婆告狀,說羅玉芬不願意打掃,還沖她發火。婆婆一下子火了,跑到樓上指著羅玉芬的鼻子把她罵了個狗血淋頭,什麼難聽的話都數落出來了:作為一個女人,好逸惡勞,不顧家、不管孩子、不賺錢,就知道吃閒飯白花錢,就知道自己玩,就知道往娘家扒拉東西,完全不懂得感恩,比豬狗畜生還不如……數得她一無是處。
  羅玉芬幾乎要把自己的牙根咬裂,她滿臉都是淚痕:“我過了年就去上班!”
  婆婆雙手叉腰,斜眼看著她冷笑:“你上班?你能幹什麼?你有什麼本事?連老公孩子都伺候不好,你還能做好什麼?不是我看不起你,你出了我黃家的大門,你要是能養得活自己,我就管你叫婆婆!”
  羅玉芬忍不住哭著說:“什麼話都是你說的。我不上班,你嫌我花你家的錢了,我上班,你又說我沒照顧好你兒子孫子!我怎麼做都是錯的!”
  “你沒做好,當然就是錯的!還不讓人說你嗎?”婆婆尖銳地說。
  “我就要去上班,不給你們家做牛做馬!”羅玉芬終於硬氣起來,說了一句重話。
  “我看你出去玩了一趟,心就野了,是不是在外面勾搭了野男人,所以想著出去私會!我們黃家就沒有你這麼不檢點的女人。你真是氣死我了,阿建呢,叫阿建回來收拾這個女人!”黃家是個暴發戶,黃老太太就是個地地道道的市井女人,到了這個年紀,家境讓她底氣十足,自信心爆棚,目空一切,對任何人都橫挑鼻子豎挑眼,更何況是懦弱無能的羅玉芬,她就沒瞧得上這個兒媳婦一星半點。
  羅玉芬氣得渾身哆嗦,用力將婆婆推出去:“你出去,你出去!我懶得跟你說話!”然後用力關上房門,氣得使勁用腦袋撞門,她這是作了什麼孽,嫁了這麼個人家。
  這下老太太如火山爆發,撇著腿,插著腰,還不斷用腳踹門,在門外罵羅玉芬偷人養漢,敗壞門風,要拖出去沉塘。
  屋裏羅玉芬的兩個兒子嚇得抱著媽媽的腿哇哇直哭,羅玉芬也摟著兩個兒子嚎啕大哭。
  這時門被踹開了,黃建功瞪著血紅的牛眼,不由分說,抓起羅玉芬用盡全身力氣扇了幾個耳光,打得羅玉芬鼻子嘴巴都淌下血來,這還不夠,抓著她腦袋用力往牆上撞去:“死女人,賤女人,看我不弄死你!我黃建功什麼時候讓人這麼欺負了,居然被戴了綠帽子,你給我去死吧!”聲音尖銳得都變了調,說完抬起一腳,就將人踹飛出去兩米遠。
  羅玉芬被打得腦子都懵了,半點都沒有反抗,張嘴一吐,吐出一口血來,兩個孩子嚇得兩聲音都沒有了。門口的黃老太太也嚇了一大跳:“阿建,你不要把人打死了!”
  暴虐的黃建功這時才喘了一口氣,他伸手指著地上的羅玉芬,厲聲吼:“婊|子,賤|人,你說你今天去哪里了?你是不是去海霸王勾引男人去了?”
  羅玉芬躺在地上只有出氣的份,沒有進氣的份,眼淚從眼角滑落下來,她不過是去參加了一次同學聚會,和于路連話都沒說上,結果就遭此毒手,真叫她死不瞑目。她咳了幾聲,吐出一口血來,沒有說話。
  兩個孩子嚇得哇哇哭,被黃老太太牽走了,臨走還交代兒子:“阿建,她雖然該打,但是你千萬別把人打死了啊,教訓一頓就算了。”這老太太雖然跋扈,也還是知道殺人償命這回事的,生怕兒子闖下大禍。
  黃建功坐在床邊,冷冷地看著羅玉芬:“賤|人,我看你日子過得太清閒了,有功夫去勾引男人了。”
  羅玉芬吐出三個字:“離婚吧。”
  黃建功冷笑一聲,面目猙獰:“除非你死了!”
  羅玉芬閉了一下眼睛,動了一下,從地上掙扎著起來,黃建功冷冷地看著她的動作,沒有作聲。羅玉芬爬坐起來,喘息了許久,終於站了起來,緩緩走到窗邊。黃建功冷笑一聲:“你想跳樓是不是?你要是有本事跳,我跟著你姓羅!”
  羅玉芬拉開窗戶,站在窗子邊看了許久,然後抓住窗框,使出全身力氣往下一撲,黃建功瞪圓了眼,猛地撲上去,但是人已經掉下去了。這是三樓,羅玉芬直直地砸在樓下的臺階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卻是她短暫而沉悶的一生發出的最大聲的抗議和哀鳴。
  黃建功驚恐地嘶吼起來:“阿芬!”
  本來是祭灶神過小年的日子,家家戶戶都很熱鬧,黃家徹底熱鬧了。
  于路知道這事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還是從服務員阿姨嘴裏聽到的:“阿路,你知道吧?羅茂剛家的阿芬跳樓了。”
  于路當時正在切菜,差點切中了手指頭,他放下刀,看著阿姨:“阿姆,怎麼回事?阿芬怎麼了?”
  三個阿姨都擠在廚房裏,大家都歎氣,一個阿姨說:“說是昨天跟她老公吵架,氣著了,從三樓跳了下去。沒死,內出血嚴重,現在還在市里醫院搶救,腦子也受傷了。”
  “是啊,聽說是黃建功看著她跳的,他都沒去拉嗎?真是作孽啊,阿芬那孩子多好的一個姑娘啊。”
  “我看阿芬就是被羅茂剛和李秋蓮逼死的,要不是他們貪財,阿芬怎麼會嫁到黃家去。黃家那麼有錢,明顯就是門不當戶不對的,阿芬那麼柔順的脾氣,去了不是受罪嗎?”
  “……”
  幾個阿姨全都是于路同村人,對羅玉芬的底細知道得再清楚不過了,這會兒說起來,無不惋惜歎息。
  于路控制不住全身發抖,黃建功那個畜生,要不是逼到絕境了,阿芬怎麼會尋死,他拿起刀子,“咚”一聲用力砍在砧板上,聲音之大,把廚房裏的人全都驚住了,大家都安靜下來,看著于路。
  阿海看著于路,走過去,發現那塊砧板已經裂開來了。他伸出手,掰開于路的手指頭,將刀子拿了過去,伸出胳膊,拍了拍他的肩:“人沒死,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樓層不高,應該不會有什麼大事的。”
  于路低頭看了一下案臺上的砧板,換了另一塊,從阿海手裏拿回刀子,拿了一塊肉,“咚咚咚”開始用力剁起來,好像那是黃建功的肉一樣,要剁個稀巴爛。
  阿海見他這樣,也不說什麼,對幾個阿姨說:“沒事了,你們出去吧。”回頭對於路說,“你別剁豬肉了,剁一下魚肉吧,晚上好給阿冰做魚餅吃。”
  于路原本一腔憤懣,聽見阿海這麼一說,突然忍不住笑了出來:“你就知道吃!”
  阿海攤手:“我是個廚子,要是不知道吃還怎麼混。”他麻利地從水池裏撈出兩條兩斤重的鯪魚,去鱗,去內臟,去頭,去骨,將批下來的魚肉放在於路的砧板上:“切吧。”
  于路看著魚肉,提著刀子開始剁魚肉,開始還是切肉,剁得也不快,後來越來越快,也越來越用力,聲音從“叮叮叮”變成了“咚咚咚”,一邊切一邊罵:“操他媽,狗雜種,畜生,人渣,殺人犯……”
  阿海看著他:“你信不信阿冰今晚上吃了魚餅,也會這麼罵人了。”
  “放屁!”于路不客氣地回他。
  阿海說:“你沒聽過《國王長著兔耳朵》那個童話嗎?”
  “什麼跟什麼?”于路皺起眉頭。
  阿海說:“你很難過?”
  于路愣了一下,明白阿海的話,沈默了片刻:“她的脾氣一向都很好,人很善良溫和,如果不是被逼到絕路上了,肯定不會自殺的。”
  “她以前是你的女朋友?”阿海問。
  于路低著頭:“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已經跟我沒有關係了。但就算是作為普通朋友,我也不可能無動於衷。黃建功這個畜生,簡直就是一條瘋狗,到處咬人,居然還在懷疑我和阿芬的關係,我們已經好多年不來往了。”
  阿海歎口氣:“她肯定不是心甘情願嫁過去的吧。”
  于路木著臉說:“我不知道,也許吧。”
  “這就對了,你也許早已死心,她卻未必。她不是心甘情願嫁過去,遇到不如意的地方,就會想起你的好,這樣心裏就越來越失衡,夫妻的關係自然是越來越僵。”阿海像個哲人一樣分析著這個道理。
  于路艱難地吞了一下口水:“這麼說起來,她跳樓的事,可能跟我也有關?”
  阿海說:“也許跟你有關,但沒有你的責任,所以你不必自責。”
  于路剁肉的動作停頓了,咬緊了牙關。
  阿海又說:“她會選擇這種極端的方式,說明性格上就有明顯的缺陷,她懦弱膽小,不敢反抗父母和丈夫,爭取自己的生活。所以常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于路瞪阿海一眼:“你這話真夠冷血的。”
  阿海聳了下肩:“真話總是沒人喜歡聽。”
  “我要不要去看看她?”于路問,其實更像是問自己。
  阿海說:“既然你覺得可能跟你有關,還是別去了,省得誤會更大。”
  于路也知道是這樣,不過心裏總覺得憋悶難受,他心裏替羅玉芬感到不平,卻又完全無能為力。
  阿海說:“那黃建功是個睚眥必報的傢伙,他極有可能將這事遷怒到你身上。”
  “我操,這跟我有什麼關係!”于路恨恨地罵了一句,“□□的敢來招惹我,讓他跟這魚一樣,老子剁他個稀巴爛!”
  “多長個心眼總是不錯的。你看著點,有肉都到砧板外去了。”阿海淡淡提醒。
  于路低頭看著砧板上淩亂的魚肉,因為心不在焉,魚肉剁得也粗細不均,他深吸了口氣,開始專心剁肉,用這份專注將內心的憤怒和難受驅除出去。
  魚餅通常是用青魚、草魚等做原料,但是他們這邊產的鯪魚更適合做魚餅,因為肉質細嫩、滋味鮮美,魚肉剁成肉泥之後,加入少許生粉、兩個雞蛋、味精、鹽、少許糖,在容器內用打蛋器使勁攪拌,打成粘性非常強的糊狀,這叫魚青,將魚青置入冰箱內冷藏一小個小時,再拿出來打成餅狀,就是魚餅,當然也可以做一些自己想要的形狀,比如於冰就特別喜歡將魚餅捏成小魚狀。
  制好的魚餅放在油鍋內,小火煎得兩面金黃,可以趁熱吃,也可以放涼之後切來炒菜吃。魚餅既保留了魚肉的鮮美,更有魚肉所沒有的彈、香、滑、爽,滋味之美,令人回味無窮。於冰愛吃魚餅,因為魚餅像他喜歡的小零食□□糖,嚼起來特別有滋味。
  當天晚上,於冰吃到了最愛的魚餅,他一個人用筷子串了三個煎炸得金黃噴香的魚餅,當零食一般吃著玩。于路念叨他:“你吃那麼多菜,一會兒又要喝水,晚上給我仔細點,尿床了看我不把你屁股揍開花!”
  “那我跟阿叔睡!”于冰完全不怕威脅。
  于路冷笑:“那我巴不得了,到時候你阿叔睡死了,沒人給你開燈,你就在你阿叔床上畫地圖,看他不揍得你開花!”
  “那我跟阿海叔叔睡,他會給我開燈。”於冰現在有恃無恐,他跟阿海的關係磁著呢。
  “行,那你跟阿海叔叔睡吧。”于路將這個燙手山芋扔出去了。
  晚上于冰並沒有跟阿海睡,而是睡在於路床上,于路一個人在客廳裏看電視,怕吵醒人,音量放得很低,其實電視裏放了什麼他不知道,只是木然地坐著發愣,他睡不著,一閉上眼,總是晃動著羅玉芬那張帶著淤青的臉,想著她跟自己說過,想要離婚,為什麼不早點離呢,不然就不會有這個悲劇發生了。他不知道這悲劇就是離婚引起的。
  阿海從房裏出來,挨著他坐了,遞給他一支煙,于路沒有接,阿海就把煙放在嘴邊,自己點燃了,塞到于路嘴裏:“抽支煙。”
  于路眼珠子轉了一下,將嘴邊的煙拿在手裏,用力吸了一口,嗆得他直咳嗽。他少年時期曾偷著學抽煙,並沒有太會,後來家裏出了事,根本就沒閒錢抽煙,所以至今都不會抽煙,一抽還是嗆得直咳嗽。
  阿海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別擔心,她不會有事的。”
  于路低著頭,過了好一會才說:“我一想到她出事可能跟我有關,我就難受。”于路鼻子發酸。
  阿海伸手摸摸他的後腦勺:“不要多想,這事跟你沒關係。你要是實在不放心,等有空了,偷偷摸摸去看一眼,確認她好不好。”
  于路“嗯”了一聲,身體不自覺地往阿海身上靠過去,他覺得渾身發冷,而這個人身上非常溫暖。阿海有些意外他的動作,下一刻,他伸出胳膊,環住了于路的肩,讓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肩上。
  于南在屋裏聽見外面的咳嗽聲,有些不放心,打開門來看個究竟,然後看到了這一幕,他非常震驚,但是他什麼也沒說,輕輕將門給關上了。
  這一夜,好多人都不能成眠。于路卻靠著阿海慢慢入了睡,阿海見他睡著了,將他打橫抱起來放回床上,這個過程他都沒有醒。阿海摸著這個人的臉,忍不住在他額上親了一下,又將於冰抱到自己房間去,不打擾他的睡眠。
  年前這幾天,海霸王每天至少有一場宴席,飯店裏是忙得不可開交。好在有鍾彥宏那邊的臨時工幫忙,才沒有顯得太亂,不過每天都這樣忙碌,把大家都累得夠嗆,因為完全是沒有休息日的,年輕人倒還好,睡一覺就生龍活虎了,但是阿姨們就慘了,年紀本來就大,身體也弱,經不起長時間的站立和走動,一有空閒,屁股就粘在椅子上不願意挪窩了。
  于路允諾過年時給大家發個紅包,阿海也很細心,雖然不說什麼,但是每天都會給大家燉一鍋滋補老火湯,淮山枸杞烏雞湯、海參裏脊肉湯、核桃杜仲豬腰湯、蛤蚧鵪鶉湯之類的,每天都不重樣。這花不了多少成本,但是這麼貼心,讓員工們覺得老闆厚道,幹起活來抱怨自然也就少了。
  于南跑了三天,終於將阿海的戶口給落了下來,為了方便,阿海起名為於海,是戶主于路的哥哥,出生年月比于路早兩年,生日是于路撿到他的那一天,11月3日。有了戶籍,就不算是黑人了,臨時身份證也正在辦理中,要三天才能拿到,也就是說得臘月二十八那天才能拿到身份證了。
  二十七這天一早,大家還都在吃早飯,就有一輛車停在飯店門口,從車上下來兩個人,一人出示證件:“我們是縣食品藥品監管局的工作人員,誰是這裏的老闆?我們接到舉報,說你們的廚師在患有病毒性肝炎的情況下從事服務工作,請配合我們的檢查,出示你們所有人的健康證明。”
  于路看一眼阿海,發現阿海也正在看他,他們明白過來,有人又在背地裏使陰招,會是誰?黃建功嗎?他現在還有閒情來管這個?還是同行中人搞的鬼,比如隔壁那個自取其辱的鴻運酒樓?他心裏有些慌張。
  于路趕緊說:“我是老闆于路。請等一下,我去拿健康證。這是我哥和我弟,他們不是店裏的員工,只是過來我這邊吃早飯,他們不用出示健康證了吧?”他指了指阿海和于南。
  監管人員拿著一個本子說:“你們店裏共有廚師兩名,于路和阿海,另有五名服務員,一共是七位,請出示你們的身份證和健康證,我們要一一核實,尤其是要是核對兩個廚師的健康證。”
  于路的唇繃成了一條直線,這他媽是誰舉報的,連這個都知道得這麼清楚。
  “你是于路,那誰是阿海呢?”監管人員說著將目光投向了年紀最小的於冰,沒有大人教唆,小孩子是不會撒謊的。
  於冰不解地看著他,又看看自己的阿伯。
  阿海面無表情地說:“我是。”
  監管局的人冷笑著說:“剛才他說你不是這裏的工作人員,那麼有肝炎的就是你了?”
  阿海非常堅決地說:“我沒有肝炎!”
  “那你怎麼證明,你的健康證呢?”
  阿海說:“還沒有辦。我身份證丟了,正在補辦,等身份證補辦好,才能辦理健康證。”
  “沒有健康證,是無法從事餐飲業的,所以請你自動離開崗位,辦好證明證明你健康合格後才能上崗。”監管人員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說得倒也不算難聽,末了又補充一句,“我們還會不定期過來監督檢查,如果發現你依舊非法從業,我們將會對貴店進行處罰,在電視臺曝光你們的醜聞,甚至吊銷你們的營業執照。”
  于路趕緊賠禮道歉:“對不起,同志,剛才我有些心急了,我們家的師傅確實是丟了身份證,正在補辦,健康證沒有身份證也是辦不到的,所以我才那麼說的。我們絕對不是故意不去辦的,我能保證,我家廚師沒有任何傳染性疾病。”
  對方鄙夷地瞥了他一眼:“你能保證?你用肉眼能看得到病毒?有沒有病,上醫院檢查就知道了。不要抱有任何僥倖心理,偷偷摸摸幹活,我們隨時可能來檢查,一旦查實,後果自負!”說完揚長而去。
  于路整個人都木了,不知道如何是好,今天晚上他們店裏還有一場宴席,明天後天都有,三十晚上還有好多家都訂了年夜飯,阿海要是不能下廚,光靠自己這個半吊子能夠搞定那麼大的場面嗎?都怪自己沒重視這個問題,應該早點去給阿海辦戶口的,早早辦好,就不會給人抓著把柄了。
  于南擔憂地說:“怎麼辦?阿海哥是不是真的不能做菜了?”
  于路抹了一把臉,鎮定下來:“我打電話問問耗子,能不能幫我催促一下,替我們馬上就把身份證辦好。”
  阿海拿出手機,走到外面去打電話,那頭好久才接上,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顯然還沒睡醒:“誰啊?”
  阿海說:“鍾老闆,我是海霸王的阿海,有個事要找你幫忙。”
  鍾彥宏清醒了些:“你可真是稀客,說吧,什麼事?”
  “我們被人舉報了,說我有傳染病,不能再從業。”
  “那你到底有沒有啊?”鍾彥宏笑。
  “當然沒有。問題是我身份證掉了,正在補辦,健康證也沒辦到手。”阿海說。
  鍾彥宏說:“你想讓我怎麼幫你?”
  阿海說:“沒幾個人知道我丟了身份證,正好我們得罪了一個傢伙,他知道我的事,我懷疑是他搞的鬼。現在正是最忙的節骨眼上,我們接了四場宴席,今晚就有一場,還有年夜飯,我要是不能下廚,于路肯定搞不定,這不是要耽誤人家的喜事麼?”
  鍾彥宏明白過來:“有人要讓你們這幾天營不了業,還要賠償損失,還想砸了你們的招牌?”
  “應該是這樣。你能幫個忙嗎,今天就幫我弄到身份證和健康證。”
  “老大,你是神人哪!要得這麼急。”鍾彥宏嚷嚷起來。
  阿海說:“你只說能不能辦到?身份證前天已經去辦了,按正常流程,要明天才拿得到。于路已經去找小劉警官幫忙了。健康證一般當天也拿不到,所以才要找你幫忙。”
  鍾彥宏立即如打了雞血一樣:“能,能,我能辦到。你到底得罪了誰啊?”
  “黃建功。”
  鍾彥宏聲音大了起來:“誰?我操,姓黃的這個烏龜王八蛋啊!這事包我身上了,我一定幫你搞定,你趕緊準備去醫院做檢查吧。晚飯之前就能幫你搞定。”
  “越快越好。還借你們廚房的兩個師傅過來,先幫忙把中午這頓頂過去。”
  “老大,你就不能歇業半天?”
  “中午已經預訂出去好幾桌了,于路應付一下應該沒有問題。”阿海淡淡地說。
  “好吧。那你可欠了我一個大人情啊。”鍾彥宏懶洋洋地說。
  “知道,以後必定償還。”阿海知道,讓鍾彥宏這傢伙幫忙,不可能是無償的。

  ☆、第二十八章 于南的表態

  劉浩洋接到于路的電話,聽說了飯店的事,也很著急,趕緊就去幫阿海辦身份證的事。臨時身份證這種東西,有些地方要六七天,有些地方只需兩三天,可見只是辦事效率問題。他們這兒不算快,說是要四天才能拿到,劉浩洋算是內部人士,朋友急需,只好涎著臉皮跑到戶籍科去求同事幫忙抓緊時間。
  還好,事情還挺順利,等他拿到身份證的時候,鍾彥宏那傢伙恰好也到了,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小劉警官!”
  劉浩洋看著那嬉皮笑臉的傢伙,沒好氣地說:“鍾老闆不請自到,有何貴幹?”
  鍾彥宏湊近他:“找你的。”
  劉浩洋皺起了眉頭,忍住揮拳的衝動:“滾遠一點!”
  鍾彥宏做小媳婦狀:“人家好傷心,好歹我也是來幫你朋友跑腿的。”
  劉浩洋看著這個妖孽,眉頭一跳:“阿路讓你來的?”
  鍾彥宏說:“阿海讓我來的。看樣子已經弄好了,給我吧,我幫他帶去。”
  劉浩洋不太相信地看著他:“我覺得你靠不住,我已經打過電話了,一會兒阿海自己會過來取。”
  鍾彥宏也不著急:“那行,我在這裏等他吧,反正我還要陪他去醫院辦健康證。”說著大剌剌地坐下了。
  劉浩洋瞥他一眼,然後做自己的事去了。
  不一會兒鍾彥宏換了個能夠看得見劉浩洋的位子,偷偷打量著小員警制服筆挺的樣子,覺得特別帥,特別酷,怎麼看怎麼叫人喜歡。他甚至覺得小員警渾身是刺的脾氣都特別對胃口,太容易征服的,他還看不上呢,沒有挑戰性。
  剛坐了不到十分鐘,阿海就過來了,他手裏提著一個袋子,從外面看著像是飯盒,鍾彥宏撲上去:“阿海,你真夠義氣的,還給我帶吃的來了。”
  阿海看著他:“于路讓我帶給劉警官的,你要吃嗎?”
  鍾彥宏摸摸肚子:“那還是算了,回頭上你家店裏吃去。”
  “劉警官呢?”阿海問。
  鍾彥宏搶過阿海手裏的飯盒:“我幫你送去。”
  “小劉警官,你看,我給你送午飯來了,還熱著,趁熱吃吧。”鍾彥宏借花獻佛,一點都沒覺得不好意思。
  劉浩洋抬頭,不理他,看見他身後的阿海,站了起來:“你來了啊,這個給你,收好別丟了。”
  “謝謝劉警官。”阿海接過那張小小的卡片,看著上面自己嚴肅的大頭照,果然所有的證件照都巨醜無比,不過上面“於海”兩個字讓他盯著看了許久,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揚了一點。
  鍾彥宏將飯盒放在他桌上:“趕緊吃飯吧,一會兒該涼了,海霸王的老闆給你捎來的。”
  劉浩洋聽說是于路給他帶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將飯盒往裏邊挪了一下:“放著吧,我一會兒吃,還有一會兒才下班。”
  鍾彥宏劈手將阿海手裏的身份證搶了過去:“我看看,我看看,媽呀,比我的身份證照片還醜,我心裏總算平衡了,哈哈!咦,你姓于,跟于老闆一個姓啊?”
  劉浩洋看他在自己辦公室裏鬧騰,好幾個同事都看著他們,便板著臉說:“沒事就快走吧,別在我這裏鬧,我這裏還忙著呢。”
  辦公室裏還有其他員警,鍾彥宏還是不怕死地朝他拋了個媚眼,劉浩洋看見了,咬牙切齒瞪了他一眼,攥緊想揮出去的拳頭。
  阿海將身份證奪過來,揣進口袋裏。這東西雖然小,分量可不輕,沒有這個,還真是寸步難行。
  阿海上了鍾彥宏的車,鍾彥宏問他:“現在去醫院?”
  “去吧,有一些項目要空腹檢查的,等檢查完了,再陪你去吃午飯。”阿海之前做過一次檢查,已經有經驗了,知道今天要檢查,早上的早飯都沒吃完,然後就一直空著肚子等檢查。
  “行,那先去做檢查。”鍾彥宏點頭,出發之前,還給他的熟人打了個電話,讓他幫忙安排一下,現在馬上過去做檢查。
  鍾彥宏的熟人是他的親叔叔,在醫院做行政副院長,他給阿海開了方便之門,很快就做完了檢查,然後讓他下午過去培訓,順便拿健康證。食品從業人員的健康證要求比較嚴格,檢查的專案多,還要參加衛生知識培訓才能拿得到證。
  做完檢查,鍾彥宏看了一下時間:“我們先去吃飯吧,下午兩點上班,到時候再過來。”
  “行,我請。”
  “不去你家飯店?”
  “不了,去了添亂。”阿海淡淡地說。
  鍾彥宏一想也是:“飯店你沒有你坐鎮,忙得過來?”
  阿海放下車窗,看著外面淺藍色的純淨天空,冬日正午的陽光輕薄而明亮,照在人身上很舒服,他仰頭眯著眼看一會兒太陽:“你別忘了,他才是海霸王的老闆。沒我之前,于路都是一個人做的。”
  “但我總有種你是老闆的錯覺,他就是個打雜處理後勤的。”鍾彥宏說出自己真實的感受。
  阿海說:“這恰是他的能力所在,他現在不過是做菜尚未出師,一旦出師,恐怕我也派不上什麼用場了。”
  鍾彥宏看他一眼:“阿海,這可不像你啊,怎麼感覺有些不自信呢,你在廚房裏可是霸氣得很。我看于老闆就算再怎麼出師,他在做菜上也未必能比得過你。”
  “這有什麼可比性,他又不需要和我比賽,他只要菜做得好吃,顧客買賬就好了。”阿海看著路邊一家裝修還比較順眼的館子,“去這家吧。”
  鍾彥宏就笑了:“你還真會挑,本地除了你家,就這家最好了。”他踩了刹車,將車停在飯店前。
  阿海說:“那要去試試。”瞭解一下對手的水平,順便看看人家的裝修。
  鍾彥宏說:“說實話,這家店論味道,遠及不上你家的,但是人家裝修有品位,上檔次,所以價格要比你家貴一半不止。”
  阿海摸摸口袋說:“要是錢不夠,就你請,下次還你。”
  鍾彥宏十分驚奇地看著他:“不是吧,你連一頓飯的錢都沒有?”
  “你若要吃魚翅鮑魚,我就請不了,于路只給了我一千塊錢。”
  鍾彥宏笑得打跌:“你這純粹是妻管嚴啊,賺的錢都歸他管。”
  阿海不以為意:“他缺錢。”
  鍾彥宏意外地扭頭看著他:“說實話,我很好奇你們的事。你同他是兄弟嗎?”
  “不是。”
  “哦,只是同姓啊?”
  阿海說:“名字是他給我起的。”
  鍾彥宏更加意外了:“那你到底是誰?”
  阿海說:“忘了。”
  鍾彥宏突然嘿嘿笑:“也許是不願意想起?”果然是個有故事的男人啊。
  阿海推開飯店的門,等鍾彥宏進去。
  兩人落了座,鍾彥宏還試圖繼續剛才那個話題,阿海已經在扭頭四處打量這個飯店的裝修了。從細節上來說,這個店子裝修得還不錯,天花吊頂是用木頭做的,牆壁刷得粉白,地板鋪的不是光滑的地板磚,而是帶了一些石頭紋理的黑色防滑地磚,有些返璞歸真的味道。
  鍾彥宏說:“怎麼樣,這家店還有點檔次吧?在小縣城,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阿海看著送上來的菜單,一翻價格,果然比他家的貴了一倍不止,不由得扯了一下嘴角,顧客來這裏,消費的不只是菜錢,還有環境。他們家店就顯得太局促了點,離阿海心目中的店差得有點遠,不過現在是起步階段,講究不了那麼多。
  點完菜,鍾彥宏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說說你和于老闆到底怎麼回事?”
  阿海垂著眼簾說:“他是我老闆,收留我的。”
  鍾彥宏“哦”了一聲:“所以你這是報恩呢?”
  阿海說:“談不上,只是幫幫他。”
  鍾彥宏說:“看樣子于老闆是個好心人,好心有好報。你說他需要錢,是不是欠了債?”
  “有一些債務。”阿海淡淡地說。
  “多少?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我能幫他還上。”
  鍾彥宏知道這事關男人的尊嚴,也不強求,舉著茶杯:“以茶代酒,敬你們兩條漢子。”
  阿海沒有拒絕,跟他碰了下杯。
  這頓飯在阿海吃來,味道也就是過得去,廚師的水平還趕不上于路的,這麼看來,自己家飯店的定價確實有點低了,不過現在要漲價也漲不了,就算漲,也只能小幅度提一點,只能以後開新店的時候提價,跟老店錯開一點消費層次。
  吃了飯,也還沒到醫院上班的時間,鍾彥宏帶阿海在縣城裏轉了轉。期間阿海還是給于南打了個電話,問問他店裏的情況,于南說:“還好,我哥說你兩個月沒休息了,給你放了半天假,客人們也沒多說什麼,也沒幾個人說菜做得不好吃。”
  “忙得過來吧?”阿海問。
  “嗯,時間會長一點,但是也都很理解。”于南說,“我哥問你那邊還順利不?”
  “還好,身份證已經拿到了,檢查也做了,等下午去聽培訓拿證,鍾老闆在,他能幫我搞定。讓你哥將晚上宴席的材料都洗好備好,我一定趕回來。”阿海說著掛了電話。
  鍾彥宏笑:“還是離不了你吧?”
  阿海說:“你一個人試試做二十桌菜出來?”
  “真是護短。”鍾彥宏笑盈盈的。
  阿海挺喜歡和鍾彥宏這樣的人打交道,聰明,識時務,不會刨根問底、咄咄逼人,讓他覺得很輕鬆,作為朋友,也很講義氣,雖然他可能是帶了一點自己的私心。
  下午做完培訓,等檢查結果,拿到健康證的時候,快下午五點了。阿海跟鍾彥宏說:“你送我回飯店吧,不然來不及了。”
  鍾彥宏哈哈笑:“都這個點了,客人恐怕都到了,大廚還在這裏。”
  “我家二廚早就在準備了,怕什麼。”阿海並不擔心,他們已經辦過幾場宴席,流程于路早就一清二楚,最先上的鹵水拼盤和涼拌海鮮拼盤原本就是于路準備的,後面的熱菜等他回去加工就好。
  于路這一天的心幾乎隨時要從口腔裏跳出來,腎上腺激素分泌旺盛,只覺得精神高度緊張,生怕發生什麼不可收拾的意外,還好,都還只是一些小問題,最大的問題,就是中午的時候,他給客人做錯了一份菜,將咖喱牛肉做成了沙茶牛肉,最後只好免費贈送了人家這份菜。
  阿海不在,于路感覺自己從頭髮絲兒到腳趾甲的神經都是緊繃的,要是頭髮絲兒裏有神經的話,半點也不敢鬆懈,生怕一鬆懈就會出婁子,所以看到阿海出現在廚房門口的時候,丹田裏提著的那口氣突然放了下來,人差點就坐下去了:“你可算是回來了,趕緊來,我快撐不住了。”說完就笑了。
  阿海趕緊穿上廚師外袍戴上帽子過去了:“你歇會兒,我來吧。”
  于路抬手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拉了張椅子坐了下來,感覺腿上的肌肉都還在抽筋:“還有半個小時,人家就要開席了,第一道熱菜白切雞還是生的。”
  “沒事,來得及的,我看看都準備得怎麼樣了,菜單給我。”阿海伸手,于路將菜單遞給他,
  于路將菜單遞給阿海,心裏一下子輕鬆無比,覺得阿海簡直是太可靠了。
  五點半宴席開始,服務員們端著菜肴魚貫而出,滿室都是勾人的食物香味,引得人饑腸轆轆的。
  剛上了兩份熱菜,張易偉從外面進了廚房:“老闆,監管局的人又來了。”
  于路皺眉:“讓他等一下,這道菜馬上就要出鍋了。”這些人真是夠敬業的,下班時間還在工作。
  “他們已經進來了。”張易偉說。
  監管局的人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裏面熱氣氤氳,飄蕩著勾人的食物香味,對於餓著肚子還沒下班的人來說,這簡直就是一種極致的折磨。早上過來的傢伙咳了一聲,清清嗓子,嚴肅地說:“你們這是嚴重違規操作,必須要罰款,還要向媒體曝光你們!早上才跟你們說了,沒有證件是不允許從業的,我們會隨時來檢查。”說完還舉著相機拍照。
  于路懶得搭理他們說:“阿偉,你去拿阿海的健康證和化驗單給這些同志看。”
  阿海補充了一句:“讓他把照片給刪了,不要亂拍。”
  “好,我知道了,請你們跟我來。”張易偉趕緊去拿阿海的健康證去了。
  估計監管局的人也不會料到,這邊辦事的效率會有如此之高,一天時間就把證件給辦下來了,畢竟辦理健康證正常情況下需要48個小時才拿得到。所以他們都不太相信這證件是真的,拿著反反復複看了許久。
  張易偉那邊還要上菜,心急火燎的,十分不耐煩地等著他們檢查,監管人員問:“這個是什麼時候辦下來的?不會是弄了個假證吧?”
  張易偉是個刺兒頭,一聽這話就火了:“我說你們是不是故意找茬啊,沒有證,我們去辦,辦來了,你說我們作假,你去作個假給我看看。我們師傅今天中午為了避嫌連廚房都沒進,把我們老闆累得要死,現在給你看了證件,你說是假的,真的假的你們看不出來?眼瞎吧!還有照片,相機給我,亂拍什麼拍,你們是政府的人,政府的人也要講道理對吧?”張易偉拿過相機,把剛才拍的照片給刪了。
  對方拿著阿海的健康證,反反復複看了又看,張易偉非常惱火,一把奪過來:“你認不得真假,就叫你們領導來認!看看醫院開出來的證明是真的還是假的。”
  監管人員看著張易偉,臉色不大好看:“你也是這裏的工作人員,你的健康證呢?”
  “他媽的你故意找碴是不是?今天早上不是給你們看了,現在又看什麼看?你沒看見店裏正在擺喜酒,我忙得要死,還要上菜,懶得*你。”張易偉說完轉身就走,把兩個工作人員晾在那兒。
  誰也沒去理他們,一樓大堂裏不少客人都一邊吃飯一邊看著他倆,這倆饞得直咽口水,也沒好意思多待,灰溜溜地走了。
  這天晚上,于路和阿海齊心協力,將二十桌酒席順利操辦成功。結完賬,于路松了口氣,這一仗總算是打完了。
  和阿海一起回到家裏,于南已經安頓於冰睡下了。今天下午於冰突然有些發燒,于南帶去檢查,說是扁桃體發炎,吊了兩瓶水,于南帶著他先回家去了,早早安頓睡下了。
  于路癱在沙發裏不想挪窩,阿海也躺在沙發的另一頭,兩人一人一頭,你貼著我,我挨著你,將個沙發擺得滿滿的。于南將浴室收拾乾淨:“哥,你們誰去洗澡?”他看著沙發上兩個人的姿勢,低下頭不敢看第二眼,難道他哥真的和阿海哥是那種關係嗎?
  于路用腳碰了阿海一下:“你先去洗。”
  “哦。”阿海打了個哈欠,起身去洗澡。
  于路繼續在沙發裏躺著,于南走過去,坐在於路身邊,于路閉著眼睛說:“阿冰還發燒嗎?”
  “剛去給他量了體溫,不燒了。”
  于路手搭在自己額頭上:“這些天阿冰也跟著我們累壞了,還好還有兩三天就過年了,可以休息了,明天你去買些年貨,帶阿冰去,給你和他都買身新衣服。”
  “我不用買衣服,給阿冰買就好。哥,你自己去買身衣服吧,都幾年沒看你買衣服了。”于南看著他哥放在額上的手,因為長期在廚房裏勞作,那手長滿了老繭,比自己的粗糙了不知多少倍,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有些發酸的鼻子。
  “我前陣子買了的。你去買,現在也不差那點錢了。阿海衣服不夠,他也要買點。”于路閉著眼睛,緩緩說道。
  于南扭頭看了他哥一眼,小聲地問:“哥,阿海哥什麼時候回去啊?”
  于路猛地睜開眼,緊張起來:“幹嘛?”
  于南不敢看他哥:“我就是想問問,他有沒有想起什麼來?”
  “我哪里知道,要不你去問他?”于路現在害怕去想這個問題,被于南提醒這個事實,覺得十分有危機感,他清楚地知道,現在不能沒有阿海,沒有他,他哪里應付得過來。他最好遲一點再走,多遲?他還沒想好,等他想好了再說。
  于南說:“哥,你是不是不想讓阿海哥走?”
  于路沈默了片刻:“他幫了我很多忙,沒有他,我怕應付不過來。就好比今天,沒有阿海,我根本就做不到。”
  于南覺得他哥這猶豫是帶了感情掙扎的,這解釋也是為了掩飾感情的:“我很感激阿海哥,他能幫哥這麼多。”
  于路看著弟弟笑了笑:“我何嘗不是。”
  兄弟倆沈默了片刻,于南突然說:“哥,你什麼時候給我找個嫂子?”
  于路突然哂笑一下:“怎麼突然提到這個?現在哪有那個心思,以後再說吧。”
  “哥,不管我嫂子將來是什麼樣的,只要ta對你好,我都能接受,真的。”于南心疼他哥,這麼多年來,一個人獨力支撐著這個家,實在是太不容易了,要是有人能夠給幫他,給他最大的安慰和愛護,哪怕離經叛道,他也都堅決擁護他哥的幸福。
  于路哪里知道于南的心思,閉著眼說:“嗯,一定要找個善解人意的,對你們也好的。你已經洗好澡了吧,趕緊去睡。”
  于南說:“哥你那麼累,要不把阿冰抱我床上去算了?”
  “不用,你也沒照顧習慣,他正在生病,我照顧就好了。”于路擺擺手,示意于南去睡。
  于南回了自己房間。阿海洗完澡出來,穿著薄棉長褲,坦著上身,拿著毛巾擦頭髮,走向沙發:“好了,去洗吧。”
  于路睜開眼,看見阿海又在秀身材,說:“你趕緊穿上衣服,不冷嗎?”
  “還好。”阿海將沙發上搭著的t恤套上。
  于路說:“明天中午和晚上都有酒席,後天中午有酒席,晚上就沒有了,後天下午,你去逛街買點新衣服。”
  阿海套上衣服,撥了一下頭髮:“你也去?”
  “我不去了,店裏總要個看著。”
  “那你去吧,我看店。”阿海無所謂地說。
  于路不理他,盤坐了起來,將茶几上的挎包拿過來,打了個哈欠:“今天的賬還沒清點。”
  阿海說:“我來吧,你先去洗澡。”
  于路點頭:“好。”半點猶豫也沒有,這是兩個人的店,錢是兩個人的,于路完全不擔心阿海瞞錢,就好比錢一直在他身上,阿海也從不擔心他偷偷藏錢一樣,這份信任難能可貴。
  于路洗完澡出來,阿海已經將錢清點好了:“一共是四萬一千二,除去成本,一共賺了一萬二。”
  于路站在阿海面前,突然將手裏的毛巾用力往桌上一扔:“他媽的,終於能還高利貸了!”說完就低下頭不做聲了,咬著下唇死死控制自己的情緒,卻還是忍不住鼻子發酸,眼眶發紅,這樣的日子,簡直就是做夢一樣不真實,沒想到那個連綿了多年的噩夢終於可以結束了。
  阿海看著他,緩緩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被于路一把抱住了,只聽見他哽咽著在自己肩上說:“謝謝,阿海,謝謝你,謝謝!”
  阿海頓了一下,緩緩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在他背上拍了拍:“以後都會好的。”
  于路在阿海肩上用力蹭了一下,鬆開阿海,大聲說:“嗯,這是人生新篇章的開啟,等忙完這幾天,咱們一定好好慶祝一番!”
  阿海眼睛含笑:“好。”

  ☆、第二十九章 以身相許吧

  臘月二十八,海霸王中午晚上各接了一場宴席,大家忙得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到二十九這天中午,還辦了一場婚宴,下午,于路提著這兩天賺的現金,又去銀行取了兩萬塊錢現金,終於湊足了十萬塊錢,用於南的書包裝了,提著去還債。
  阿海給他當保鏢,于南不放心地說:“哥,你不能給他們轉賬嗎?提這麼多現金過去,多不安全。”
  于路扭頭看著阿海,拍拍阿海的胸:“放心,有你海哥在呢,他比中南海保鏢還厲害。現金當面點清,他們不會賴賬,轉賬說不清楚。”
  于南聽在耳中,就覺得他哥對阿海感到非常信任和自豪,便說:“那好吧,那就麻煩阿海哥了,凡事小心。”于南不是沒見過高利貸那些兇神惡煞的人,心裏很有些擔心,他本來也想跟著去的,但是于路和阿海都不讓他去。
  阿海也不說話,只是從于路手裏拿過書包,掛在自己肩上。于路沖他嘿嘿一笑:“我們打車去吧,我好久沒坐過計程車了。”
  阿海點點頭:“好。”伸手招了一輛計程車。
  縣城的計程車過年前後都不計價,只要在縣城範圍內,去哪都是十塊錢。于路上了車,報了地點,然後看著放在阿海腿上的書包,既緊張又高興,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錢呢。
  兩人都不說話,拿著這麼多現金在身上,確實多留個心眼比較好。
  于路想起昨天給姓黃的打電話說還款時,他還不大樂意讓于路還,于路就說:“黃哥,你們老闆是做大買賣的人,我這點小錢他也不看在眼裏,對你們來說,就是九牛一毛,對我來說,卻是個巨大負擔,我現在有錢還你不要,以後說不定連利息都還不上了。”
  姓黃的這才不情願地同意于路去還錢。
  還錢的地方是在高利貸公司,于路本來還擔心不□□全,畢竟是人家的地盤,發現去了之後,人家搞得還正兒八經的,有辦公樓,還有前臺接待,好像還真是正經公司一樣。于路明白過來,于林借的那十萬塊錢,在人家公司的業務裏,根本就不值一提,就跟牛毛一樣無足輕重,然而就是這根牛毛,壓得他這幾年都喘不過氣來。
  接待他的還是姓黃的,他看見于路,本來還想呼喝幾句,又看到于路身邊的阿海,便不敢做聲了,直接問:“轉賬還是現金?”
  于路說:“借條呢?”
  姓黃的說:“借條自然在我這裏。”
  “先給我看看借條,我再給你錢。”于路說。
  姓黃的做了個不耐煩的表情,打開一個檔夾,翻到一張已經發黃的紙推給于路看:“這兒,先給錢,再給你借條。”
  于路看了一眼借條,確實是于林的簽字:“錢在這裏,我帶的都是現金,你最好拿一個驗鈔機來清點一下。錢點清之後,借條給我,還給我開一張收據,說明我已經把錢都還給你了,以後不要再來找我的麻煩。”
  從頭到尾,阿海都沒說話,像個專業保鏢似的坐在一旁當樁子。
  于路看著對方點完錢,借條還給于路,又寫了張字條給于路,于路拿著看了一下,遞給阿海,阿海看一眼,開口說:“黃衛海是你?”
  姓黃的說:“對。”
  阿海一手壓著錢,不讓對方收:“你簽字可以,蓋上你們公司的章。”
  “我簽字就可以了,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姓黃的嚷嚷。
  于路也明白過來:“你又不是老闆,只是這裏的員工,所以還是麻煩蓋上你們公司的公章,否則就叫你們老闆給我簽字。”
  姓黃的說:“收據和借條都給你們了,為什麼不給我錢?”說著就要伸手來搶錢。
  阿海抓住他的手關節,用力一捏,對方的臉立即痛得變了形,嚷嚷起來:“想幹什麼,打架嗎?你們講不講道理。”
  阿海冷冷地說:“我們的要求是合理要求,你只是一個打工的,還越不了老闆的權。事關錢財問題,讓你們公司蓋個章,或者你老闆簽個字,這有什麼不對?”
  姓黃的立即告饒:“好,我去找財務來蓋章。”這姓黃的只管一些零碎賬,在公司裏也沒什麼地位,所以他不敢在公司裏鬧事,畢竟來來往往借錢的人不少,放高利貸者要把人哄上賊船,之前的態度當然要好,上了賊船之後,會用什麼態度,那就得看欠債者還錢是否爽快了。所以于路還是很順利地拿到了蓋章的收據。
  出來之後,于路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媽呀,我這輩子過得最開心的,就是今天了!”然後開始高唱《翻身農奴把歌唱》。
  阿海在一旁看著他,嘴角噙著寵溺的笑容。
  于路唱了一段之後,回頭來沖阿海哈哈笑,揮舞著手臂說:“我跟你說,我很早以前就把這歌學會了,想著等有一天把高利貸還清了,就要大聲這首歌來慶祝!雪山啊,光芒萬丈,雄鷹啊,展翅飛翔……驅散烏雲見太陽,幸福的歌兒傳四方!”
  阿海看著他臉上縱情的笑容,心情也意外地舒暢和輕鬆:“過兩天去鍾老闆店裏唱歌去。”
  “好啊,好啊。我好久沒有去了,阿南和阿冰都去。阿姆們和阿偉阿陽也都——不行,他們都回家過年了,我們去吧,把耗子也叫去。”于路興奮得直點頭,他覺得還了高利貸,自己就能像個正常人一樣,有享受生活的權利了,至於剩下那些債務,怕什麼,它們又不會增多,只要肯努力,還清是遲早的事!
  “可以。”阿海點頭,那就要把鍾老闆也叫上,人多熱鬧嘛。
  這個年是於路過得最舒心的一個年,自打年還清了高利貸債款之後,他的嘴就沒有合攏過,逢人就呵呵傻笑,沒事就唱《翻身農奴把歌唱》。
  于南看著他哥這樣,有些擔憂地說:“我哥是不是傻了啊?跟範進中舉差不多了。”
  阿海說:“沒事,讓他樂吧,難得這麼高興。”
  于南也笑得非常開心:“嗯,我好多年沒看到我哥笑得這麼開心了。”
  于冰不知道阿伯為什麼總是笑嘻嘻的,不過這樣的阿伯他很喜歡,不會碎碎念他,居然還主動給他買了兩大桶煙花,這是於冰頭一次擁有自己的煙花,以前總是看著別人放,把他喜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逢人就跟人家炫耀:“快看,這是我的煙花!我的煙花!”
  于南看著於冰搖頭:“得,家裏又多了個傻子。”
  張易偉和趙曉陽不明就裏,只覺得于路興奮得有些不正常,說什麼都答應,實在不太像他平時的作風,心裏嘀咕:老闆那麼開心,發生什麼喜事了?
  張易偉這個滑頭沖于路拱手:“老闆,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哈哈,好。”于路下意識將手伸進口袋裏摸紅包,突然反應過來,“想幹什麼?紅包早就給你們了,還想再要?”
  張易偉嘿嘿笑:“老闆你還記得已經給我們發了紅包了呀,我以為你已經高興得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于路不客氣地給了他一腳。
  今天是年三十,三個服務員阿姨都休假回家去了,因為她們是家庭主婦,得回去準備年夜飯,只有張易偉和趙曉陽兩個小子留下來加班。早上阿姨們回去之前,于路給所有的員工都發了工資,又給每人發了個一千塊的紅包:“今年辛苦大家了,剛開張不久,我們手頭也不寬裕,紅包不夠大,來年再給大家發個大紅包。”
  阿海也是老闆,他沒有給大家紅包,只是給每個人都燉了一壇家常版的佛跳牆,除了沒有魚翅、鮑魚、魚唇、海參這類的高端海鮮配料,羊肉、雞、鴨、火腿、乾貝、瑤柱、魚幹、香菇、筍乾等都還是有的,葷素搭配,海陸兼具,這一罎子價值也不低於幾百塊,讓大家帶回去團圓。
  阿姨們都很高興,先不說這罎子菜配料的價值,就單只她們家阿海師傅親手做的,就已經足夠有誠意了,在家人面前拿出去也都是極有面子的事,所以她們都喜滋滋地提著罎子回去炫耀老闆的手藝了。
  年三十中午,在外面吃飯的人就少了,店裏的生意第一次清淡起來,于路第一次不為客少而發愁,反而有些高興,去了高利貸這筆巨大的債務,他心裏可就輕鬆多了,人少更好,正好他們這邊人手也少了,不必那麼忙碌,大過年的,人家都高高興興地準備著過年,他們總不能忙得連口氣都喘不上來吧,該休息時還是要休息的。
  于路一邊張羅著晚上的年夜飯,一邊說:“明年咱們就不幹這事了,大年三十不營業,回家好好過年去。”
  張易偉說:“老闆,這過年的一頓飯可不便宜啊?你捨得不賺這筆錢?”年夜飯的價格確實不便宜,樓上的包房至少兩千塊一桌起訂,樓下的每桌也是一千二起訂,根據菜色不同價格不等,如十人份的佛跳牆宴價格至少在四千九一桌,最貴的一桌已經賣到了六千六。
  “有什麼捨不得的,錢是賺得盡的?”于路現在是撥開烏雲見太陽,心情相當明媚,心也一直處於雲端漂浮的狀態,金錢這種俗氣的東西,他媽全都是糞土!他大爺一直被這王八蛋壓迫著,總怎麼也直不起腰來喘上一口大氣,如今總算可以雙手叉腰,對著那些沾滿了銅臭味的王八蛋說:“爺現在不稀罕!”
  張易偉嘿嘿笑了一聲:“老闆,過完年給我們加工資唄?”
  于路扭頭看著他:“想得美!”
  張易偉摸摸鼻子,好像那上面有灰似的,嘿嘿笑了兩聲。
  于路補充說:“加工資是沒有了,年後店裏準備再招人,到時候你和阿陽都進廚房來幫忙,跟阿海學做菜。”
  張易偉喜出望外:“真的?我們不用端盤子了?”
  “不用了,現在廚房急需擴充人手,得趕緊教你們做菜了。”于路說。
  阿海在那邊說:“阿偉,趕緊去攪蛋。”
  張易偉大聲應:“誒,來了師父!”
  阿海說:“有點眼色,不要老叫著才做事。”
  張易偉嘿嘿笑:“遵命,師父!”
  來店裏吃年夜飯的客人都很早,下午五點就開始了,大家都要趕著回家看春晚,估摸著到七八點,大部分客人也都走了。于路決定今晚他們的飯要晚一點吃,等客人們都吃上飯之後才吃飯,以往他們都是飯點之前就先吃了,這次是年夜飯,要鄭重一點,晚一點才開。大家就一邊忙,一邊吃著零食點心先頂上,也沒人覺得餓。
  七點左右的時候,外面所有的客人都吃上了飯,阿海在廚房準備他們自己的年夜飯。年夜飯,要圖個吉利,是以也就不拘於某類菜系了,只要吉利就可以,比如鴻運當頭、大吉大利、全家福、四季發財、歡聚一堂、金玉滿堂、竹報平安、年年有餘、福壽全等等,最後還有一道十全十美,十道菜,名字好聽,菜式美觀,味道自然就不用說了。
  第一道自然是鴻運當頭,用鰱魚頭和北豆腐製成,鰱魚頭切四塊,北豆腐切長厚片,分別用油煎至金黃,將豆腐置入砂鍋底,鰱魚頭放上面,燒熱鐵鍋,加入薑末爆香,再加適量清水、料酒、醬油、鹽、豆瓣醬、甜麵醬、胡椒粉等調汁,將湯汁澆入砂鍋內,再上火燒開,小火蒸四十分鐘,關火前勾薄芡,撒入青蒜,即成。過年吃魚頭,自然鴻運當頭。
  大吉大利則是板栗燒雞。
  全家福是海鮮薈萃,將大白菜和凍豆腐略煮做鍋底,然後加上螃蟹、對蝦、鮮魷魚、蛤蜊、香菇、粉絲、牛蒡等,放入料酒、八角、生薑、幹紅尖椒、胡椒等配料同煮,出鍋前加入鹽、胡椒粉等調料。
  四季發財是四喜丸子。歡聚一堂是冬瓜盅。
  金玉滿堂是雞蛋蝦仁。蝦仁洗淨晾乾,加雞蛋清、鹽、澱粉拌勻醃十分鐘,青豆汆水去生,冷水沖涼瀝幹水分備用,在高湯內加入鹽、胡椒粉、麻油及水澱粉燒開,倒入青豆燒開,關小火,加入醃好的蝦仁煮熟,打入雞蛋兩個,用筷子戳破蛋黃,燒開即可關火出鍋。
  竹報平安是黃芪黨參竹蓀猴頭菇湯。
  年年有餘自然是紅燒鯉魚,這是年夜飯上永恆的主角,只能看不能吃的,過完年才能吃。
  福壽全自然就是佛跳牆了,這一次於路大方了一回,煮了一大罎子,每人一盅佛跳牆,吃個過癮。
  十全十美則是什錦蔬菜。
  十道菜擺了滿滿一桌子,好看、吉利,更重要的全都出自阿海之手,美味得叫人舌頭都化了。
  他們的菜上齊的時候,客人們此時大多已經買單退場,大廳裏的電視機已經在播春晚了,于路一家子外加張易偉和趙曉陽兩個傢伙,一共六個人一起吃年夜飯。大家圍坐一桌,桌上菜香嫋嫋,熱氣騰騰,電視裏歡聲笑語,春意融融,真是個幸福美滿的除夕之夜。
  于路舉著酒杯,對張易偉和趙曉陽說:“今天辛苦你們兩個了,大過年的都沒回家吃年夜飯,來,路哥敬你們一杯,謝謝,辛苦了!”
  “嘿嘿,挺值的,有這佛跳牆就足夠了!”張易偉吃著佛跳牆,一點也不遺憾。
  于路說:“晚點還有兩罎子佛跳牆,跟阿姆們一樣的,你倆提回去給家人們嘗嘗鮮。”
  “吃完了還帶著走,多不好意思。”趙曉陽笑著說。
  張易偉笑嘻嘻地說:“你不好意思,就都給我吧,我家裏人多,吃得完。”
  趙曉陽瞪他一眼:“一邊去。”
  于路說:“過年期間我們不營業,雖然有客人之前跟我打過訂餐電話,我都給推了,年初八才上班,回家好好休息幾天。年後等我招到人手了,安排會合理一些,一個月至少給你們兩三天休息時間。”
  張易偉眼淚嘩嘩的:“老闆,我就知道你是大好人。有假休簡直是太好了,我敬你一杯。”
  于路說:“謝了,那我就喝了。”
  趙曉陽一會兒也來敬酒。這兩個小子敬完于路,又敬阿海,敬了阿海,還要敬于南,連於冰都不放過,還想哄他喝啤酒,被于路攔住了:“不要胡鬧,小孩子不能喝酒。”
  張易偉說:“那喝飲料,可樂可以吧。”
  正笑鬧著,阿海的電話響起來了,他的電話知道的人很少,電話一響,基本上猜得到是誰打來的,掏出來一看,果然是鍾彥宏,接通:“鍾老闆,過年好。”
  鍾彥宏在那頭說:“過年好!你們店裏還有吃的嗎?被我家老頭子趕出來了,飯都沒吃上。”
  阿海同情地笑了一聲:“趕緊過來吧,跟我們一起吃,才吃一會兒。”
  “那我過來了。”鍾彥巨集說著掛了電話。
  于路看著阿海:“誰呀?”
  阿海放下手機:“鍾老闆,說要過來吃飯。”
  于路意外道:“他沒回家嗎?”
  阿海說:“這就不知道了。”
  “巨集哥要來啊,嘿嘿,宏哥最喜歡吃佛跳牆了,我們都吃光,不給他留。”張易偉這小子打算使壞。
  趙曉陽說:“一會兒他要是吃了你那罎子佛跳牆,我可不會同情你。”
  張易偉嘿嘿笑了起來:“算了,還是給他留點吧。”
  不出一刻鍾,鍾彥宏出現了,手裏還提著一個大果籃:“過年好。”
  于路起身去迎接:“來就來了,還提什麼東西。”
  鍾彥宏將果籃放在一張桌子上:“大過年的,總不好空手,外面也沒什麼東西賣了。我看看,哦喲,佛跳牆,我在門外老遠就聞著香了,果然是吧,還有沒有?”
  張易偉趕緊狗腿地起身:“有的,宏哥,我給你盛。”
  鍾彥宏擺擺手:“坐下,坐下,我自己來。看樣子我這趟不虧,還能吃上佛跳牆。”
  趙曉陽給他拿了一副乾淨碗筷。
  于路問:“鍾老闆沒回家過年,怎麼不早點過來?”
  “回——哦,昨晚上喝多了,睡到這個時候才起來,不好意思回去挨駡,就上你們這兒來了,不嫌我給你們添麻煩吧?”鍾彥宏埋頭吃佛跳牆。
  于路笑:“當然沒有,在我家過年的人多著呢,剛才還有好多客人在的。”
  張易偉拿著啤酒瓶,給鍾彥宏倒酒:“宏哥,今天過年,難得我們一起過,小弟敬你一杯,祝你新年萬事如意,恭喜發財!”
  鍾彥宏吃完佛跳牆,端起張易偉倒的酒:“那我也祝你新年進步,越長越高!”
  說到身高,張易偉就笑不出來了,他只有一米六九,怎麼也長不到一米七,對自己的三等殘廢身高已經絕望了,他哭喪著臉:“謝謝宏哥,承您吉言!”
  鍾彥宏笑嘻嘻地喝了酒,從口袋裏摸出幾個紅包:“來,來,過年了,給大家發壓歲錢。”
  張易偉、趙曉陽、于南和於冰都有,發到於冰的時候,鍾彥宏逗於冰:“給叔叔拜個年,紅包就給你了。”
  小孩子最愛過年,一是可以放鞭炮,二是可以收紅包,於冰也不例外,他笑嘻嘻地朝鍾彥宏抱拳鞠了個躬:“給叔叔拜年了!恭喜發財,紅包拿來!”這是于南教他的話。
  鍾彥宏笑顏逐開,摸摸他腦袋:“真乖!叔叔給個最大的紅包給你。”說完果然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大紅包,於冰歡天喜地地接了:“謝謝叔叔!”
  一群人吃吃喝喝,笑笑鬧鬧,倒是分外的熱鬧,也是于路這些年來過得最熱鬧最高興的一個年了。
  張易偉和趙曉陽吃了一圈,又要來給大家敬酒,于路這次沒讓再敬:“看樣子你倆都吃飽了,喝完這杯酒你們就先回去吧,陪家人過年去。佛跳牆記得提上,有車就打車,回頭我給報銷。”
  “誒,好。謝謝路哥!”張易偉和趙曉陽敬完酒,都提著佛跳牆的罎子,興沖沖地出去了。
  中國人都重傳統,講究闔家團圓,張易偉和趙曉陽平時雖然調皮叛逆,在家裏也還是受寵愛的孩子,大過年的不能回家吃年夜飯,想必家裏人也都很牽掛,于路就讓他倆先回去了。
  鍾彥宏盯著張易偉和趙曉陽手裏的佛跳牆:“你們還有這麼好的福利,佛跳牆吃完了還能提著走?”
  阿海說:“這是員工福利,你要吃,得付錢。”
  于路趕緊打圓場:“哈哈,別聽阿海的,鍾老闆想吃佛跳牆,我們給你做就好。”
  鍾彥宏摸著下巴說:“明天能給我做一份嗎?我家老頭子吃了,說不定就不生我氣了。”
  于路不知道個中緣由,不解地看著他:“你跟你老頭子吵架了?”
  鍾彥宏嘿嘿笑一聲:“其實,今天回去了的,被我家老頭子趕出來了。”
  于路心想,這大過年的被趕出門來,該是做了什麼忤逆長輩的事啊。阿海倒是答應了:“行。”
  “我給錢啊,這個不算還我人情。”鍾彥宏對阿海說。
  阿海淡淡笑了一下,沒有出聲。
  天早就黑了,早早吃完年夜飯的人開始放起了煙花。於冰早就被外面此起彼伏的爆竹聲勾得魂兒都丟了,要不是滿桌子美味的誘惑,他早就跑了,吃完佛跳牆就飽了,大人們還在吃飯,他自己扔下碗筷就跑到店門口去玩了,看著天空中此起彼伏綻放的火樹銀花,別提多喜歡了,看了一會兒,又跑回來抱著自己的煙花桶摸了又摸,催促于南快點,帶他放煙花。
  于南吃完飯,放下碗筷:“哥,你們慢慢吃,我帶阿冰去放煙花。”
  桌子上就只剩下于路、阿海和鍾彥宏。于路想起個事:“鍾老闆,我們明天就要回島上,佛跳牆明天可能做不了。”
  阿海則說:“你不嫌麻煩,就上島來提。”
  “可以,可以,我也沒地方去,給你們拜年去。”鍾彥宏倒是好說話。
  于路說:“可以,隨時歡迎!”
  鍾彥宏已經將肚子塞得七分飽了,有空停下來喝酒了:“今天多虧你們收留了我,這杯是我要敬你們二位的,非常感謝!祝你們新年新氣象,心想事能成!”
  于路和阿海都沒推辭,端起酒杯喝了。
  于路夾著金玉滿堂裏的青豆吃:“這個青豆好吃,非常鮮甜。汆水幾秒?”吃飯時還不忘請教做菜的秘訣。
  鍾彥宏拿著酒瓶給他倒酒:“喝酒,喝酒。今天只喝酒不談別的。有什麼想問的,回家你們慢慢問去。”
  阿海舉起酒杯給于路敬酒:“我敬你一杯,祝你新的一年裏萬事勝意、心想事成!”
  “謝謝!”于路端起酒杯喝了,又給自己和阿海倒上了,端起酒杯,“我也要敬你一杯,千言萬語,不知道從何說起,我嘴笨,現在只能想得到一個詞語:謝謝!”
  阿海跟他碰一下杯:“這個你已經說很多遍了,不用再說了,喝酒。”
  鍾彥宏在一旁說:“你們就跟兩口子似的,一家人還說什麼兩家話,都要罰酒,喝酒喝酒!”
  于路扭頭看一眼鍾彥宏:“鍾老闆你這話說得對也不對,我跟阿海是一家人,但是不是兩口子。”
  鍾彥宏笑著說:“我覺得挺像兩口子的。”
  阿海看他一眼:“喝酒吃菜,鍾老闆!”
  鍾彥宏笑嘻嘻的:“有人嫌我話多了,好吧,我吃菜。嗝兒——今晚的年夜飯真美味!感謝,感謝,敬你們!”
  于路沒把鍾彥宏的話放心上,他心情好,喝酒就很爽快,來者不拒,喝多了,話也變得比較多,伸手勾著阿海的肩,偏著頭對鍾彥宏說:“你知道吧,鍾老闆,我真是太感謝阿海了,我昨天把高利貸都還了,全都是阿海的功勞,沒有他,我哪有今天,他真是我的大恩人,我都不知道要怎麼感謝他。”
  鍾彥宏看著阿海,眼睛裏帶著戲謔的笑意:“這還不簡單,以身相許就行了。”
  阿海咬著牙瞪著鍾彥宏。
  于路哈哈笑:“我又不是女的,以身相許阿海也不會要,阿海說是不是?”
  阿海看著他,抬了下眉:“沒准。”
  于路只當是說酒話開玩笑,繼續沒心沒肺地哈哈笑:“真的啊,那我就以身相許吧。”
  鍾彥宏笑著說:“記好今天說的話,不許賴賬啊!”
  阿海看著這兩個人,無奈地輕搖了下頭。
  于南在外面帶著於冰放煙花,五彩煙花在漆黑的天幕中綻放,璀璨奪目,舊的一年在美好中即將結束,新的一年在美好中馬上來到,新生活就要開啟了。

  ☆、第三十章 衣錦還鄉

  于路的酒量不太好,三個人喝酒,最先醉倒的就是他,還好他的酒品還不錯,醉了就趴在桌上呼呼睡。
  鍾彥宏吃飽喝足,看著于路,又看看阿海:“你自求多福啊。”
  阿海斜睨他:“你恐怕自顧不暇吧?”
  鍾彥宏抹了一下臉:“可不是,我現在內外交困,人還沒搞定,家裏那邊就撕破臉了。”
  阿海不喜歡打探人的*,就靜靜地聽著,鍾彥宏明顯說的是感情上的問題。
  鍾彥宏站起來:“明天上你們家拜年去,趕中飯,到了給你打電話。對了,佛跳牆還剩一些,我打包帶走了。”
  “行,你自己去裝。”
  阿海看著滿桌的狼藉,本來不想收拾了,但是想著明天不開店,就這麼擺著,老鼠就要大鬧天宮了,便默默收拾起來。
  于南見鍾彥宏回去了,便抱了於冰進屋,看見他哥趴在桌上:“阿海哥,我哥喝醉了?”
  “嗯。”
  于南將於冰放下,幫著一起收拾東西。
  阿海說:“你哥不能走了,我扶他回去,你帶阿冰先騎車回去,路上小心。”
  于南看著阿海,嘴巴張了張,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好。”
  于南帶著於冰先走了。阿海鎖了門,看著蹲在門口的于路,將他拉起來:“于路,回去了。”阿海當著于路的面,從不叫他的名字,始終都只叫老闆,只有跟別人說起他的時候,才會直接叫他的名字。
  于路沒有回答。阿海將他拉起來,背在背上,摟緊了他的兩條腿:“你趴穩了。”然後走入夜色中,慢慢往回走。
  除夕之夜,夜風裹挾著淡淡硝煙味兒,那是鞭炮和煙花的味道,更是富足甜蜜的年味兒,街道兩旁,人家門口風中搖曳的大紅燈籠照暖著這個幸福甜美的夜晚。阿海背著于路,從容緩慢地走著,覺得內心很充實滿足,能夠幫于路卸下重擔,輕鬆地活著,就是他今年做的最有意義的一件事了,這一年,馬上就要結束了,沒有白過啊。
  阿海背著于路,走過關門打烊的商鋪,走過搖曳的紅燈籠,走過人家的歡聲笑語,走過寂寥的漁人街,走回職工宿舍,那裏有一盞亮著的燈,是為他倆等候的,那是他們臨時的家,不久的將來,他們還會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于南開門,看見他哥和阿海,趕緊幫忙拿拖鞋:“阿冰已經洗了澡睡了。我哥怎麼辦,要不要洗澡?”
  阿海看著少年有些疑問的眼神,說:“你幫他洗吧,不洗他會覺得不舒服。”
  于南點點頭:“好。”
  于南個子跟阿海差不多高,但是身形卻要單薄不少,阿海幫他將于路扶到衛生間:“有事叫我。”
  “好。”
  于南費了老大的勁,才幫他哥將澡洗好,給他套上睡衣,自己身上還是半濕的,便叫阿海:“阿海哥,幫我扶一下我哥。”
  阿海很快就出現了,試了幾個動作,乾脆將人攔腰扛在了自己肩上,于南:“……”
  于南洗完澡,換阿海去洗,阿海出來的時候,看見于南還坐在客廳裏看春晚,節目已經接近尾聲,都是些唱歌之類的節目了。阿海打了個哈欠:“還不睡?”
  于南抬頭看著他:“阿海哥。”
  阿海知道他有話對自己說,走到他身邊坐下。
  于南想了想:“謝謝你,阿海哥。”
  “沒事。”
  于南沈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問了出來:“阿海哥是不是喜歡我哥?”少年人總是藏不住心事,自從意識到他哥和阿海之間的關係可能不一般之後,他就老在偷偷觀察兩個人,他們是不是真和自己想的那樣,如果是,他倆之間在一起的可能性有多大。
  阿海並沒有否認,直接“是”了一聲,他能感覺到這個善良的少年並沒有任何惡意。
  于南咬著唇,雙手十指交叉,用力捏緊了,這種事,對於他們90後的孩子來說並不陌生,因為各種媒體渠道的傳播和渲染,耳濡目染得多了,很多人都覺得這種事並非是不能接受的,只是當這件事真的發生在自己身邊的親人身上,總還是要猶豫掙扎的,不可能喜聞樂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如果我哥真的和你在一起,請一直都對他這麼好。”
  阿海有些意外地扭頭看著這個弟弟,這孩子坦率善良得叫人感動,他點頭:“一定。”
  “那,謝謝。我去睡了。”于南匆匆離開客廳,回了自己房間。
  阿海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眼睛直視著電視機,卻並沒有看裏面的節目,嘴角忍不住揚了起來,他抬手摸了摸額頭,這是收穫頗豐的一年。
  除夕夜,很多人都在守歲。鍾彥宏獨自在外面溜達,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電話,那邊掐掉不接電話,他鍥而不捨地再打,還是掐掉。
  鍾彥宏給對方發了條短信:“我被我爸趕出來了,飯都沒吃,你不同情一下我?”
  劉浩洋回了條信息:“不吃正好省糧食。”
  “我在你家附近,可以下來見個面麼,我買了煙花,一起放煙花吧。”
  那邊過了好一陣才回信息:“我不在家。”
  “今天還值班啊?我馬上過來陪你。”
  劉浩洋一個人百無聊賴地在辦公室裏坐著,非常苦逼,大過年的都要值班,沒辦法,幹了這一行,就是這個命。而且他不想回家吃團圓飯,一大家子都在,大家勢必全都把矛頭指向他,問他什麼時候結婚,給他介紹女朋友之類的。在他們這裏,要是不上大學,他這個年紀早就該是兩個孩子的爹了,但他連女友都沒有,難怪家人都著急。但是劉浩洋是個徹頭徹尾的gay,他不想禍害人家姑娘,但是又不知道怎麼跟七大姑八大姨的說,傳宗接代在他們這裏是最最要緊的事,不結婚,那怎麼行!
  所以此刻人家萬家團圓,他在辦公室裏形單影隻地打遊戲,大過年的,整個服裏都見不到幾個活人,就幾個npc在晃悠,要麼就是掛機的傢伙在擺攤打怪。鍾彥宏說他沒吃飯的時候,他還是有些小開心的,至少還有人跟他一樣,有家也不能回。
  鍾彥宏直奔派出所值班室,手指勾著裝著一次性飯盒的袋子:“小劉警官,我來慰問你了。”
  劉浩洋一看海霸王的打包袋,頓時高興起來,但是面上不動聲色:“你不是說你沒吃飯嗎?”
  鍾彥宏將袋子放在劉浩洋桌上:“佛跳牆,有點涼了,有微波爐嗎,去加熱一下。”
  劉浩洋放下滑鼠,打開袋子一看,果然是香濃誘人的佛跳牆,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然後抬起頭看著鍾彥宏:“你這是賄賂,我受不起。”
  鍾彥宏伸手摸他腦袋:“我最喜歡你這麼假正經的樣子,口水都要流出來了,趕緊去熱了吃吧。朋友送個飯,怎麼是賄賂了?”
  劉浩洋拍開他的手,最後還是被佛跳牆勾引得沒能堅守住節操,嘴裏卻還嚷嚷:“我跟你不是朋友。你這頂多是借花獻佛罷了,晚飯在於路那兒蹭的吧?”白天于路給他打過電話,就是純粹的過年問候,也沒問他在不在家過年,似乎覺得他在家過年是理所當然的,他也就沒好提自己還要加班,因為于路也忙,大過年的店裏還在營業。
  鍾彥宏嘿嘿笑:“被你發現了。”
  劉浩洋拿著飯盒去隔壁辦公室加熱,鍾彥宏湊過去,看了一下劉浩洋電腦螢幕上的遊戲和id,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坐回原來的地方。
  劉浩洋端著熱騰騰香噴噴的佛跳牆過來了,晚上雖然和單位同事一起吃了年夜飯,但哪里比得上阿海親手做的佛跳牆啊,他狼吞虎嚥地吃菜喝湯,半點也沒顧忌形象。
  鍾彥宏說:“你這兒沒什麼事吧,一會兒陪我到外面放煙花去。”
  劉浩洋一個人也無聊,便也沒有拒絕。
  鍾彥宏半邊屁股掛在桌子上,居高臨下看著劉浩洋:“你也不問問我,為什麼被我爸趕出來?”
  “我是員警,管治安可以,還管不到別人的家務事。”劉浩洋掀了一下眼皮。
  鍾彥宏看著劉浩洋的樣子,這張嘴,什麼時候才能夠說點好聽的,真想把這傢伙□□得在自己身下哭著討饒。鍾彥宏俯身湊過來:“我家老頭子逼我結婚,我跟他說,我愛上了一個男人,這輩子還非他不娶了。”
  劉浩洋往後面一躲:“別,鍾老闆,這年頭女人都不需要從一而終了,你一個大男人,居然還這麼傳統保守?”
  鍾彥宏勾起嘴角,拋了個媚眼:“因為小劉警官你值得!”
  劉浩洋打了個哆嗦:“你可別嚇我,跟鬼一樣陰魂不散啊。”
  鍾彥宏收斂起吊兒郎當的樣子,嚴肅地說:“劉浩洋,說正經的,我覺得你真的可以考慮一下咱倆的事,跟我在一起吧!”
  劉浩洋停下吃東西的動作:“不行。”
  鍾彥宏說:“大過年的,不能說點好聽的話讓人高興一下麼?”
  “我為什麼為了讓你高興,而讓我自己不高興?”劉浩洋挑眉看著他。
  鍾彥宏擺了擺手:“算了,算了,吃你的吧。”反正一時半會兒想從他嘴裏聽點好聽的還真不容易,大過年的,還能一起過,這已經算是一大進步了。
  大年初一一早,于路就被劈裏啪啦的鞭炮聲給驚醒了,他睜開眼,發現於冰並不躺在自己身邊,估計又被于南或者阿海抱去了。于路聽著這新年的歡呼聲,心也撲棱撲棱地歡跳起來,他起身下床,打開門去,看見阿海正在給于南和於冰發紅包。於冰拱著小手作揖:“給叔叔拜年!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那畫面極其溫馨有愛,于路笑了:“師父,我給你拜年了。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阿海扭頭看著他,于路還沒穿外套,身上穿著寬鬆的t恤棉褲,倚在門口嘿嘿樂,傻得可愛,便掏了個紅包出來:“拿著。”
  于路忍不住咧嘴:“我還真有?謝謝師父!”趕緊蹦過去將紅包搶在手裏,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拿過紅包了,往年只是給弟弟侄兒發,一個紅包包五塊錢,想想也真是可憐。
  于路還在看阿海的紅包呢,於冰已經撲上來抱住了他的大腿:“阿伯,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于路說:“等等,等等,阿伯要去撒尿,等一下才有紅包。”昨晚上他就喝醉了,根本就沒來得及準備今天的紅包,沒想到一大早就被於冰這小子逮住了。
  于南說:“哥,你去洗臉吧,海哥已經做好早飯了,就等你一起吃飯了。”
  “做好了就該早點叫我的,誰把我的鬧鐘給關掉了?還是我手機沒電了?”于路說。
  “海哥幫你關了鬧鐘,說今天不用買菜開店,就不用早起了。”于南說。
  于路看著阿海,撓撓頭:“多謝啊。你們先吃,別等我。”
  阿海淡淡說:“不急,一起吧。”
  吃了早飯,于路也給他們三個人發了紅包,阿海不要他的紅包,于路笑著說:“拿著,我是老闆啊,拿個紅包,大吉大利!”阿海只好接了這個紅包。
  幾個人將東西收拾了一下,回島上去過春節,雖然家裏沒幾個親戚,但事先都沒打好招呼,大家都不知道他們已經住到縣城來了,以防別人上門碰壁,還要回去祭個祖,這過年期間,還是得回家過。
  東西不少,不僅年貨,連被褥都要帶回去,裝了滿滿一三輪車。于路笑著說:“這哪里是回家過年啊,跟搬家差不多。回來的時候被子就不拿了,到時候去買新的。”
  于南倒是有點不捨得亂花錢:“都買新的啊?我的就算了吧,反正我也要帶去學校的。”
  于路說:“能要多少錢?哥現在有錢了,買新的,別跟我說了。”
  阿海聽著于路這話,嘴角忍不住勾起來,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有了錢,于路的底氣也就足了,自信心也回來了。
  回島的船上,船家看著于路拖家帶口,提衣攜被的,不由得笑了:“你們還真好玩,回家還要帶被子。”
  于路笑著說:“家裏沒有啊,不然回去沒得蓋。”
  “那就不在家過年了,在縣城過算了,反正家裏也沒什麼人。”
  于路笑了笑,沒有接話,怎麼沒人呢,他們走了,都沒跟他爸和先人們打聲招呼,就那麼走了。
  “阿叔,咱們賣島的事有說法沒有?”于路問。
  船家搖頭:“沒有,黃家現在顧不上這個。前幾天老羅家的女兒阿芬出事了,你聽說了嗎?”
  于路點頭:“聽說了一點,現在怎樣了?”他也試過給羅俊生打電話,但是對方並不接自己的電話,直接掐了,于路也不知道緣由,就沒繼續打了。
  船家說:“聽說人是醒了,沒有生命危險,但是身上有骨頭摔斷了,治不好的話,就要在床上癱一輩子。”
  于路嚇了一跳:“摔到腰了?”
  船家說:“具體哪兒我也不清楚,這阿芬還真是可憐,都以為嫁了個什麼好人家,結果那姓黃的居然是個那麼惡毒的人,要不是被打得太厲害了,她怎麼會想不開跳樓?聽說阿芬的一隻耳朵都給打聾了。”
  于路捏緊了拳頭,咬緊牙關:“羅家怎麼說的?”
  船家歎氣:“羅家說什麼?黃家說她的耳朵也是摔壞的,腦殼其他地方又沒摔傷,耳朵怎麼會有損傷呢?阿芬的大兒子也說:是爸爸打媽媽。羅家就算是知道,現在也沒說什麼,首先就是要黃家出錢救命,等好了再說。羅家本家人倒是想去黃家鬧事,但是羅茂剛兩父子沒讓。”
  按照本地人好勇鬥狠的彪悍血性,女兒嫁出去遇到這種事,那是夫家對娘家整個家族的蔑視,娘家絕對是要出頭的,但是當事人父兄都沒同意去鬧,那些族叔伯兄弟們還能說什麼?
  于路沒有接話,他知道,這種情況下,羅家是怕惹惱了黃家,萬一惹火了,黃家再不肯出錢治病,不肯安排人去照顧,那真是要把他們一家子都賠進去了。不對等的婚姻,就得忍受這樣的屈辱。
  船家搖頭說:“當然了,這個事羅家也沒辦法。人要是摔沒了,去鬧一場,要一筆錢,這事就算了結了。但是現在人沒走,又沒好,這麼不上不下地吊著,還不到撕破臉的時候。”
  說話間,船已經靠了岸,于路騎著三輪車下去了,路上遇到熟人,總少不了要打招呼拜年的。于路店裏請的三個阿姨都是島上的鄰居,昨天回家來一宣揚,大家就都知道于路在縣城開飯店生意紅火著呢,于路要發了。尤其是那三家帶回來的佛跳牆,那香味簡直飄出好遠,幾乎全村子的人都聞到了,那味道,就跟仙氣似的,聞著都能醉人,難怪要發大財。
  于路一到家,就有好多小孩上他家來拜年討利是了。于路早有準備,拿出紅包來,一人一個,小孩子拿了利是,都歡天喜地地走了。于冰看著阿伯發出去那麼多紅包:“阿伯,我也要。”
  于路笑著說:“讓你阿叔帶你去別人家討利是去,剛散出去的紅包不是白給的。”
  于南得了大哥的准許,拉著於冰給人拜年去了。這是本地的習俗,大年初一小孩子上街坊鄰居家拜年,主人家要準備利是封,不拘多少,五塊十塊,討個吉利。往年于路家裏條件不好,他只讓侄兒和弟弟拜訪幾家走得近的鄰居,相應的,那幾家的孩子也會來他家拜年,于路會給點小利是,再多他就應付不過來了,大家也都知道他的情況,一般不會讓孩子來打擾。今年情況不同,他才回來,大家就都主動上門來了,也算是對他的一種認可,所以于路也可以讓弟弟和侄兒去討利是了。
  于路剛將東西收拾好,就有人上門拜訪來了,來的是在她店裏幹活的一個阿姨:“三阿姆,給你拜年了!快進來坐,怎麼好讓你先來我家,應該我去給你拜年才對。”
  阿姨擺擺手:“我知道你剛到家,東西肯定還沒收拾好,沒關係的。阿路,三阿姆來有事跟你說。”
  于路端著瓜果點心出來:“什麼事,三阿姆你說吧。”
  阿姨抓了點瓜子在手裏:“我們店裏過完年還要招人是不是?”
  “是的。”于路點頭。
  阿姨說:“你之前不也說過,以後要招年輕人,我那個侄媳婦阿水,年紀不大,才二十多歲,去年在家裏帶孩子,現在孩子斷奶了,想出去找事做,孩子小,她又不想離得太遠,聽說你店裏要招人,所以叫我來問問你,看要得不。阿水是個很老實的妹子,人也勤快,不壞的,我覺得蠻好。”
  于路說:“可以啊,只要健康合格就行。等店裏開門的時候,你讓她過來。”
  阿姨笑眯眯地點頭:“那就這麼說定了啊,我早點過來把這事和你定下來,免得你到時候人手招夠了。”
  “我還沒有開始招呢,三阿姆要是知道有合適的年輕女孩,也可以給我介紹來,主要是人品可靠就行。”于路笑著說。
  阿姨點頭:“我知道,當然要勤快不偷懶的,不然招過來給我們自己添堵。”
  于路笑眯眯地點頭:“謝謝三阿姆,水開了,我給你泡茶喝。”
  “不喝了,我還得回去做午飯呢,你忙你的。”阿姨說著,抓了點瓜子起身走了。
  阿海拿著桶子和抹布從他的房間裏出來:“剛誰來?”
  “三阿姆,說她侄媳婦要來我們店裏做事,我答應了。”于路笑著說,他心情很不錯,以前怎麼也招不到人,現在有人主動上他們店裏找事做了,這是一種大進步啊。
  阿海說:“也要面試一下,形象也很重要。”
  于路笑著說:“我見過的,不會太差。我們連阿姆們都用了,年輕女孩還有什麼好挑的。”
  阿海無奈地看他一眼:“中午吃火鍋,不做菜了。”
  于路欣然同意:“好啊,好久沒吃火鍋了。”準確來說,是整個冬天都還沒吃過,因為太忙,忙得沒時間,大冬天的圍爐團坐,熱氣騰騰,別提多鮮美了。
  阿海說:“我去熬湯做底料。”
  于路想著阿海從未露手的火鍋底料,就忍不住食指大動,不知道會是什麼滋味呢,光想想口水就要流出來了。
  于路去廚房幫忙洗菜,阿海用老母雞和豬瘦肉吊高湯。先將原料過滾水去血沫,再加入冷水煮開,撇去浮沫,加入蔥、薑、料酒等配料,關小火燉,維持湯麵小滾狀態,不能大火,小火可以保證湯清而不濁,鮮香濃郁。阿海嫌這樣的清湯還不夠,將一塊雞肉剁成雞茸狀態,然後放入已經吊好的湯裏,改大火攪拌至將沸未沸,然後關小火慢燉,等湯中雜質被雞茸吸去,用紗巾濾去雞茸,留清湯,這就是吊高湯,反復再做一次,就是雙吊湯,這樣的高湯是用來烹飪最高級菜肴的高湯,清而不淡,濃香誘人。
  用這樣的高湯來下火鍋,可以想見有多麼美味。有人從外面進來,抽抽鼻子:“哇呀,你們家又在做佛跳牆嗎?太香了!”
  于路出去一看,是一個鄰居阿嬤:“阿嬤,給拜年了,快進屋坐。不是佛跳牆。”
  阿嬤看了看于路,又打量了一下屋子裏:“阿路在做飯了?煮的什麼,好香。”
  于路笑著說:“在*湯。一會兒有個朋友要過來。”
  阿嬤看著于路,欲言又止,最後開口說:“阿路啊,你……”
  就在這時,阿海在廚房裏叫了起來:“老闆,快幫我接下電話。”
  于路扭頭對阿嬤笑笑:“阿嬤,我先去忙一下,你先坐,喝茶吃瓜子。”
  阿嬤點點頭:“好,你先去忙。”
  于路跑到廚房接起電話,是鍾彥巨集打來的,說他已經到了島上,在碼頭,叫他去接他。于路掛了電話,騎上三輪車出去接人。
  鍾彥宏這次上門拜年,提了不少東西過來,好酒好煙,還有一些進口的糖果之類的,看著還真像是來拜年的,他說都是別人孝敬他的,他借花獻佛而已。
  于路接了人回來,于南和於冰也回來了,叔侄倆接了一大堆紅包,正在美滋滋地拆紅包數錢,鄰居阿嬤也沒走,于路知道她有話說,趕緊過來招呼。
  阿嬤看看于路,又看看他領進來的衣著光鮮的鍾彥宏,笑著說:“阿路,阿嬤來給你說一件好事,我娘家有個侄孫女,年紀比你小兩三歲,在外面打了幾年工,人長得蠻秀氣的,是個很勤儉持家的女孩,脾氣也好,你要是同意,跟她見個面,你看行不?”

  ☆、第三十一章 第一個吻

  阿嬤的話一出口,屋裏幾個人都愣住了,包括于路、于南和鍾彥宏。于冰不懂,阿海在廚房裏沒聽著,所以都沒反應。
  于路臉上頓時露出尷尬的神色,他以為阿嬤是來要求找工作的,沒想到竟然會是這件事:“阿嬤,我、我沒想過這個事啊。”
  阿嬤笑得臉上的菊花都綻開了:“以前沒想過,現在可以想了,你今年都25了吧,不小了,你看我家阿忠比你小兩歲,都已經當爹了。你們這個家,也沒個女人操持,總不像話。你爸不在了,你媽也不管你,我們鄉里鄉親的,是要替你操把心的。”
  于路沈默不語,當初羅玉芬嫁人之後,他難過了好一陣子,也知道自己這情況一時半會兒也娶不上老婆,所以也就暫時不去想那個事了。去年是他的本命年,也是春節裏的時候,他大姑媽過來,說要給他介紹個女朋友,對方不嫌棄他家有債務,也不嫌棄他帶著個孩子,那女的年紀比他大三歲,一隻眼睛看不見,于路當時就直接給回絕了,他才二十出頭,年富力強,一表人才,就因為家裏現在困難一些,就該當處理品給處理掉了?因為這件事,他大姑媽生了他的氣,也不怎麼來往了。
  沒想到如今又有人來給自己介紹物件了,這次聽起來似乎不是個殘疾人,因為他家的情況變好了嗎?不過於路現在真沒有精力去談女朋友:“阿嬤,還是算了,我現在還欠著很多債,沒有錢結婚。”
  阿嬤笑著說:“你現在開了店,生意那麼好,欠債慢慢就還上了。你家裏確實要個女人來管家啊,幫你看孩子洗衣服管錢,有女人管家,賬還得才快。真的,阿嬤是過來人,有經驗,不是亂說的。你現在這個年紀結婚,還能找得到合適的姑娘,年紀再大一點,以後就沒好姑娘讓你挑了。”
  鍾彥宏在一旁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于路更加尷尬了:“阿嬤,我暫時不想這個問題,等兩年我還了債再說,謝謝阿嬤替我著想,廚房裏還有事,我先走了。”說完趕緊去廚房了。
  阿嬤有些尷尬地說:“阿路這是不好意思,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年紀大了,總要結婚的嘛。不管怎麼樣,你先看看人再說啊。”
  于路頭也不回,逃也似的跑了,餘下阿嬤尷尬地坐在那兒。于南說:“阿嬤,我哥自己會找的,不勞你老人家操心了。”
  阿嬤看著于南:“你哥是有喜歡的人了啊?”
  “這個我不不知道,我哥的事,我管不了。”于南沒想到阿嬤會問到自己頭上來,趕緊搖頭否認。他從他哥對說媒這件事態度覺得,他哥說先還債再談婚事不過是藉口,實際上他現在根本就沒心思去交女朋友,他心裏有人了,而那個人,是阿海。
  事實是,于路本人對說媒這件事就很反感,他覺得自己一個大男人,要結婚就要找自己喜歡的人,怎麼能夠靠相親去結婚,結婚又不是為了找個人傳宗接代,也不是為了找個老媽子來照顧自己,更不是找個管家婆來管自己,是要找個自己真心實意喜歡、能一起過日子的人。
  于路進了廚房,阿海問:“誰來了?說什麼?”
  于路看著阿海:“呃,沒什麼,一個鄰居來串門。”
  鍾彥宏抓了幾顆瓜子在手裏,晃悠著進了廚房,看看被蒙在鼓裏的阿海,嘴角勾起了一抹壞笑:“我說于老闆,人家給你介紹女朋友,你好歹也見一見啊,才知道喜歡不喜歡。”
  阿海聽見這話,切菜的動作停了下來,扭頭看著鍾彥宏,又看看于路,于路尷尬地說:“鍾老闆你別亂說話,我不會去相親的。這都什麼年代了,還用這麼老土的辦法找老婆,作為男人也太沒本事了。”
  阿海臉上神色略顯複雜:“有人來給你做媒?”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于路也沒好意思看他,他覺得相親是件難為情的事:“就是隔壁的一個阿嬤說的,我沒答應。”
  鍾彥宏繼續說:“我看那個老阿嬤也太沒見識了點。像于老闆這樣的青年才俊,長得好,又有本事,還用人介紹女朋友嗎,還說什麼過兩年年紀大了,找不到合適的姑娘。她不知道男人越老越有魅力,男人娶老婆,最大的問題不是年齡,而是money!阿海我說的對不對?”
  阿海說:“廚房裏油煙多,鍾老闆還是出去吧。”
  鍾彥宏賴著不走,笑嘻嘻地說:“其實于老闆,每個男人都最想娶一個糟糠之妻,在自己一無所有的時候就能夠陪在身邊,這個人不嫌棄他窮,不嫌棄他醜,對他始終不離不棄,同甘共苦,相濡以沫。這樣的人,你才願意心甘情願為她付出一切,你說是不是?”他說完這話就走了。
  鍾彥宏這話簡直說到了于路的心坎上,他一直希望有個女人能夠在他最困難的時候出現,陪伴他度過人生的低谷,這樣最容易看到人心。然而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在自己最困難的時候,那個女人沒有出現,倒是阿海出現了,他幫助自己一步步走出泥淖,步向人生的坦途,可以說,沒有阿海,就沒有他的今天。所以他對說媒這件事相當反感,總有點別人來坐享其成的感覺,怎麼可能會有真情?
  于路想到這裏,不由得看了一眼阿海,如果阿海是個女的該多好,自己就拼命去追,把他追來當老婆,一輩子都寵他愛他,敬他護他。
  阿海正好抬頭來看他,兩人四目相對,阿海的眼神非常溫柔,也帶著一點寵溺,于路第一次與他對視感覺到心跳有些加速,他有點不好意思,便低下了頭,避開了與他對視。
  阿海問:“想找女朋友了?”
  于路連忙搖頭,矢口否認:“沒有,沒有,我現在什麼都沒有,哪里有功夫去想那些。”
  阿海沈默了一會兒,說:“幫我拿一塊牛肉出來,要肥瘦相間的。”
  于路趕緊跑去拿牛肉:“我來切吧,要切成薄片對不對?”
  “我來殺,你去準備電磁爐和鍋子,差不多可以吃飯了。”阿海說。
  于路說:“好,我馬上去準備。”
  于路去洗鍋子,突然聽見於冰在外面哭,他趕緊跑出去:“怎麼了,阿冰?”
  於冰站在院子裏,哭喪著臉:“阿榮打我。”
  “別哭。他為什麼打你?”于路皺起眉頭,阿榮是羅俊生的兒子,比于冰大兩歲,以前倒是經常在一起玩的。
  於冰抬起胳膊擦著眼淚:“他搶我的鞭炮,還罵阿伯是騙子和強盜,騙他家的錢,說我們全都是壞人。我就打他,但是我打不過他。”
  于路走過去,抬手替他抹掉了眼淚:“那以後就不要跟他玩,也不要隨便和人打架。”
  “他罵阿伯!”於冰為這個事非常憤憤不平,雖然不知道騙子強盜具體是什麼,但知道反正不是什麼好話。
  阿海站在廚房門口:“以後阿海叔叔教你打架,誰罵你阿伯就打誰。”
  於冰說:“好!”
  于路看著阿海:“你怎麼教孩子的呢?”
  “騎到頭上撒尿了,還忍嗎?”阿海說著轉身進屋去了。
  鍾彥宏站在堂屋門口嗑瓜子:“阿海說得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于路雖然覺得別人欺負到自己頭上了,必定是要還擊的,但他還是覺得阿海和鍾彥宏都屬於妥妥的暴力分子。他仔細檢查了一下於冰身上,沒什麼損傷,便給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準備這事就這麼了了,小孩子打架,不是常有的事麼。
  還沒進屋呢,何娟就牽著她兒子阿榮氣衝衝地找上門來了:“你看你們家怎麼教孩子的,這麼小就知道打人,下手還這麼狠,不好好教育,以後就是個殺人犯!”
  于路站住了,趕緊叫一聲:“嫂子,過年好!”
  何娟沒好氣地說:“好什麼好,你看看,你看看,這都是你家於冰打的,我兒子的臉都給打青了,大過年的,第一天就被人欺負,你們全家都騎到我們頭上去了!”
  于路說:“嫂子,小孩子打架這是常事,不用這麼誇張吧。阿冰比阿榮還小呢,怎麼會是他欺負阿榮?傷在哪兒了,我看看,給他擦點藥就行了。”
  “打的不是你兒子,所以你不心疼,你看看這傷!你們一家子不能這樣,從大的到小的都欺負我們。”何娟的情緒看起來非常激動,一副隨時要哭出來的樣子。
  于路皺著眉說:“嫂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們怎麼欺負你們了?小孩子打架,我家阿冰也是挨了打的,不能因為他臉上看不見傷,就說他沒被阿榮打,他剛才還跟我哭呢。”
  何娟嚷嚷起來:“我管你那麼多,現在是你們打傷了我們,那就要賠錢,不能就這麼算了!”
  鍾彥宏站在門口,張圓了嘴難以置信地看著何娟。
  “多少錢?”阿海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來了。
  何娟說:“五千!”
  鍾彥宏“噗”一聲笑了出來。
  于路知道何娟這是在發洩羅俊生交學費學做菜的不滿,便說:“嫂子你看這樣好吧,我這裏有一百塊錢,你給孩子拿去買點藥擦擦,多的就給孩子買糖吃了。”
  何娟不依不饒地說:“一百塊錢你打發叫花子呢!五千塊,一分不能少。”
  鍾彥宏露出一副難以忍受的表情:“你當是小孩子過家家呢,說要多少就多少。要五千塊可以,趕緊帶你兒子去驗傷,拿了驗傷單來,不夠五千塊的,我保准把他打到值那個費用。”
  “鍾老闆你別鬧行不?”于路瞪了一眼唯恐天下不亂的鍾彥宏,他知道何娟這是無理取鬧,便說,“嫂子,我知道你家裏最近事情多,心情不太好。但是大過年的,這樣鬧得叫別人笑話,我替我家阿冰跟阿榮賠禮道歉了,這事就算了吧。”
  何娟一聽這話,就朝于路啐了一口:“呸,你們訛我們的錢就不怕人笑話了!賺這種黑心錢,也不怕吃了穿腸爛肚!”
  于南實在聽不下去了:“你再這麼說,別怪我不客氣!”說完拿了一把大笤帚,就去趕人,“滾,潑婦,不要臉,大過年的跑到別人家來鬧事。”
  何娟一邊跳一邊罵:“打死人了,快救命啊!”
  于路趕緊喝住弟弟:“阿南你別鬧行不行?”
  何娟這麼一鬧,隔壁不少鄰居早都出來了,大家都站在院子邊上看熱鬧,愛看熱鬧是人之天性,更何況是吵架這種事,大家都豎起了耳朵聽八卦。
  阿海面色森寒地走到院子裏:“我五千塊賣一道菜的配方,明碼標價,羅俊生自己願意跟我學,這是你情我願的事。你要覺得我是騙子,那你們就是自願上當的蠢貨,這有什麼好再講的?講出來也只能讓你們自己更丟人。”
  何娟流著眼淚大聲哭訴:“你就是個騙子,騙走了我們幾萬塊錢,你這個強盜、騙子!還有你,于路,你害得我們阿芬跳樓,你這個不要臉的,勾引有夫之婦,害得人家差點家破人亡,你要遭天譴的!”
  于路如遭雷擊,眼前發黑,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才咬著牙說:“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勾引阿芬,害得她跳樓?你給我把話說清楚!”于路推測過羅玉芬兩口吵架的原因,可能是黃建功疑神疑鬼到自己身上,但是斷然沒有想到,這個罪名會直接栽在他頭上,還說什麼勾引,簡直是太荒謬了!
  何娟說:“阿芬自己都承認了,你還想狡辯嗎?”
  于路忍住伸手抽她的衝動,咬緊了牙關:“那你就把阿芬叫過來,我要當面跟她對個清楚!我于路別的本事的沒有,但做過的事絕對敢作敢當。要是阿芬真的和我有什麼,我現在就被雷劈死!要是她和我真有什麼,□□的黃建功還能碰她一根手指頭?還會逼得她跳樓?自從她嫁給黃建功,我跟她單獨見面的次數只有一次,那是你們和黃建功合夥拆了小吃街,我不能擺攤,阿芬過來替她哥和她男人跟我道歉,話還是在路上說的。她跳樓那天在我店裏參加同學聚會,全班同學都可以作證,我跟她連一句話都沒說上。這就是你所謂的我勾引了阿芬?□□媽的,你們一家子都是要錢的鬼,把她當成了搖錢樹,逼死了她還往她身上扣屎盆子!你們就是這樣做娘家人的,你們還有人性嗎?你們連畜生都不如!滾,給我滾,再讓我看見你,我就抽死你!滾!”于路暴喝了一聲!何娟嚇得打了個哆嗦。
  周圍鄰居都無奈地搖了搖頭,于路和羅玉芬的事這島上誰人不知誰人不曉,要不是羅家人貪著黃建功的二十萬彩禮,李秋蓮以死相逼讓女兒嫁過去,羅玉芬最後怎麼會被逼得跳樓?如今居然還說羅玉芬跟別的男人有染,姑且不論這不是事實,就算是事實,作為娘家人,會當著這麼多外人面說嗎?這都是什麼娘家人,簡直是要把人往死裏逼啊,難怪阿芬要跳樓。
  何娟本來就不是什麼聰明的女人,這個時候說的話,完全就是自取其辱,給自己家裏招黑。羅俊生鐵青著臉從屋裏出來了:“鬧什麼鬧,趕緊給我死回來!蠢貨!”走過來,伸手給了何娟一巴掌,然後拖著回去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都搖著頭,無奈地歎著氣走了,于路也沒精力和大家打招呼,他氣得急劇地喘息著,剛才那瞬間,肺都要被氣炸了。
  鍾彥宏發現到八卦,小聲地問阿海:“是不是有我不知道的八卦?黃建功的老婆和于老闆什麼關係?”
  阿海沒好氣地說:“青梅竹馬,棒打鴛鴦。”
  “我靠!黃建功的老婆跳樓,跟于老闆有關?”
  阿海橫他一眼:“怎麼可能!”
  “我也覺得不可能。不過聽起來是個很可憐的女人,黃建功外號黃瘋子,發起瘋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最愛爭風吃醋,心眼又小,有嚴重暴力傾向,是個女人都受不了他吧。以前他跟我的一個朋友同時看上一個坐台小姐,小姐不都是誰有錢跟誰,今天跟這個明天跟那個,結果這就惹惱了黃建功,他將那女的踢得脾臟破裂。後來那女的都沒敢在這裏待,養好傷就跑到外地去了,沒敢再回來。”鍾彥宏說起黃建功的劣跡,就忍不住搖頭歎息。
  “畜生!”阿海吐了兩個字。
  鍾彥巨集換了話題,對阿海說:“你那菜譜才賣五千塊一道?也太虧了吧。”
  阿海不回答他:“都準備好了,吃飯了。”
  于南垂頭喪氣地說:“以後都不想回來了,這個鬼地方。”
  “為什麼不回來?我行得正坐得端,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于路眼睛赤紅,還處於盛怒狀態。本來還想跟羅俊生打聽一下羅玉芬的情況,現在這樣子是不用說了,兩家徹底撕破臉了,只可惜了羅玉芬,希望她能夠早點好起來,早日擺脫那個泥淖。
  阿海拍拍于路的肩:“好了,沒事了。吃飯吧。”
  于路說:“明天咱們上一趟市里吧,我帶你去做檢查,順便看一下阿芬。”
  阿海說:“看阿芬可以,做檢查就算了。”
  鍾彥宏說:“大過年的,你們都沒出門給人拜過年吧,第一趟出門就去醫院,晦氣不晦氣啊?”
  于路想了想:“要不明天去耗子家拜年吧。”于路有兩個姑媽,此外跟別的親戚就沒什麼來往了,舅舅姨媽們早就在他媽出嫁的時候就斷了來往。
  鍾彥宏頓時喜出望外:“好啊,就去他家拜年!我也一起去。”
  本來過年該高高興興的,結果被幾個不速之客這麼一鬧,把喜慶的氛圍全都趕跑了,于路懷疑自己回來過年這決定是不是正確的。
  好在中午的火鍋還是很美味,雖然因為不能初一殺生,很多東西都不能吃,主要以素食為主,葷菜只有牛羊肉、肉丸子和阿海自己加工的蟹棒,但由於湯底實在太過美味,普通的食材也變成了珍饈佳餚。大家都吃得很開心,只有于路沒什麼胃口,草草吃了點。
  鍾彥宏吃了午飯並沒有馬上走,因為阿海還在給他做佛跳牆,直到吃完晚飯,佛跳牆才做好,鍾彥宏堅持回去了,約好第二天上午在對岸碼頭等他們,一起去給劉浩洋拜年。
  于路對阿海說:“我怎麼覺得他比我還積極?”
  阿海說:“本來就是。”
  “為什麼?”
  阿海說:“你去問他。”
  于路也沒那麼強的好奇心,搖搖頭不說了。等於南和於冰都睡了之後,于路依舊了無睡意,想著白天發生的事,心裏亂糟糟的,無法平靜,揣了瓶酒跑到外面去吹風。
  夜晚的海風很大,海浪衝擊著岩石,像擊鼓一樣,一下一下,有節奏地鳴響著,海面上一片蒼茫漆黑,看不見任何東西。于路打開酒瓶,對著瓶口喝了一大口,被辣得猛咳起來,他拿的是今天鍾彥宏帶來的一瓶白酒,也沒看多少度,入口火辣辣的,至少得有四五十度了。
  酒入愁腸,變得苦澀起來,于路伸手捏了一下鼻子,控制住將要崩潰的情緒。雖然早已體會過了人生的無常,但是這種事接二連三發生,還是不能像沒事人一樣坦然接受。
  “一個人喝悶酒,我陪你。”阿海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了,挨著于路身邊坐了,拿過於路手裏的酒瓶,喝了一口,“52度五糧液。”
  于路苦笑了一下:“你對酒還有研究?”
  “以前用這個做過料酒。”阿海說。
  于路的心不知道怎麼就漏跳了一拍:“你想起來了?”
  阿海說:“想起很多跟做菜有關的事。”
  于路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口水:“你要是想起來自己是誰了,應該馬上就要回去了吧。”他心裏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從常理上來說,阿海能想起從前的事,是值得高興的好事,但是他卻覺得難受恐慌,生怕他跟來時那麼突然地又走了。他從阿海手裏拿過酒瓶,對著瓶口喝了一大口,還是火辣辣燒喉的感覺,辣得他眼淚幾乎都要出來了,這種感覺很過癮。
  阿海歎了口氣:“不知道,你要是留我,我可能不會走。”
  于路無奈地笑了一下,他有他的家人、朋友甚至是愛人,自己怎麼留他?靠海霸王的一半股份?說不定人家本來是個頂級名廚,有個飲食王國呢,海霸王算什麼?想到這裏,于路又喝了一大口酒。
  阿海拿過酒瓶,自己抿了一小口:“白酒不是你這麼喝的,容易醉。”
  于路說:“不會。”說著打了個飽嗝,一摸臉,已經燒了起來,烈酒到底還是不一樣。
  阿海說:“你心情不好,因為阿芬的事?”
  于路垂著頭,將腦袋埋在膝蓋中間:“也不全是。”
  “那還為什麼?”
  于路抬起頭,抹了一把臉:“這社會太現實了,我什麼都沒有的時候,人家看我就跟一團爛泥一樣,我喜歡的女人因為錢嫁給了別人;他們後來給我介紹什麼樣的女人,瞎子還是瘸子來著?說人家不嫌棄我窮;我現在稍微好一點了,人家跑來跟我說,要找個女人來替我持家管錢。我操他媽的,我有錢了,就有人願意來幫我管錢了!全都是看在錢的份上,沒有錢,就什麼都沒有。除了錢,真情就他媽一錢不值!要不要這麼噁心,這麼現實啊!”
  阿海抬起手,放在於路背上,輕拍著安撫他。
  于路吸了一下鼻子:“我也想像鍾老闆說的那樣,有個人在我最困難最需要的時候陪著我一起度過,而不是看著我有錢了,就都朝我奔過來了,這讓我怎麼去相信她的真心?可是一個都沒有!”
  阿海說:“我難道不算?”
  于路扭頭看著阿海,無奈地笑:“我今天還在想,你要是個女的多好,我這輩子就非你不娶了。”
  阿海突然湊近了于路的臉:“其實不是女的也可以。”
  于路喝了酒,反應有些遲鈍,他感覺到阿海在逼近,因為他的氣息都噴到自己嘴巴上來了,但是他卻忘了閃躲,只是愣愣的頓在那兒。
  阿海湊過去,準確無誤地吻住了于路的唇,輕輕地吮吻了一下他的唇瓣,然後用舌尖輕叩他的牙齒。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糊塗了,于路不僅沒有閃躲,反而啟開了牙關,阿海伸手托住他的後頸,加深了這個吻。

  ☆、第三十二章 欲擒故縱

  阿海的舌頭探進于路的口腔,追逐著于路的舌頭,經驗並不豐富的于路無意識地閃躲著,阿海只好舔過他的上顎,引得他一陣戰慄,身體發軟地往阿海身上靠去,意識也漸漸淪陷。
  就在完全沉淪的邊沿,于路忽然一個激靈,猛地意識到自己在做一件多麼驚世駭俗的事,他和阿海,兩個男人,怎麼能這樣,這是不對的。他用力推開了阿海,猛地起身,退了一大步,背部撞在了一塊岩石上,疼得他牙一呲,但是他沒有停留:“對不起,我喝多了,我要回去了。”說完轉就跑。
  阿海猛地起身去拉他,但是沒有拉住:“于路!”腳下響起“叮叮咣咣”的聲響,是他將酒瓶子踢倒了,阿海顧不上酒瓶,慌忙拿出手機開了手電筒模式去追于路,于路說要回去,結果往那頭跑了,那不是離家越來越遠嗎?
  于路腦子裏一片混沌,臉上也燒得發燙,他肯定是喝多了,不然怎麼會和一個男人親嘴呢,簡直是亂了套了,這個男人還是自己家的廚師,他的師父,他最依仗的人,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人,這以後還有臉面對嗎?
  于路跑了一路,結果發現自己跑到海邊上了,下面就是飛濺的海水,還落到他的褲子上、鞋子上,他蹲下去,捧起海水撲在自己臉上,大力喘息了幾口,冰冷的水讓他的情緒平復了一些,然而依舊心亂如麻,酒真不是個好東西,他爸就死于酒醉,現在自己也要被這酒給毀掉了,從今往後,他發誓再也不喝酒了!于路懊惱地拍打著水面。
  阿海焦急的聲音在後面響起來:“于路,于路!你在哪兒?”
  于路趕緊把自己縮在一塊岩石後面藏起來,他現在哪有臉見阿海。阿海聽著呼嘯的風聲和不絕於耳的海浪聲,卻看不見於路的人影,心急如焚:“于路,你趕緊回來,別在外面,太黑了,又冷,太危險了。”
  于路被寒風一吹,身上那點燥熱早就散得一乾二淨了,此刻寒氣沁骨,腦子也清醒起來,這算怎麼回事,自己總不能像個女人一樣一直躲著,簡直是太沒有擔當了,這只是一時衝動,做錯了,就要勇敢認錯,不然以後都沒法面對阿海了。他深吸了口氣,從岩石後出來了,阿海已經走到別處去了,他再次用海水洗了把臉,讓自己努力清醒一點,鼓足勇氣:“阿海,我在這。”
  阿海打著手電筒匆匆跑回來,看著濕漉漉的于路,心裏一慌:“怎麼了,掉水裏了?”
  于路慌忙看阿海一眼,趕緊垂下眼簾:“沒有,洗了個臉。對不起,剛才的事是我喝多了,一時糊塗,你別放在心上,就當沒發生過,就這麼讓它過去吧。”于路一邊說一邊迅速地擺手,似乎急於將這一頁揭過去。
  阿海站在那兒,靜靜地看了他一眼:“于路,其實我……”
  “阿海!”于路迅速打斷了他的話,“讓它過去,好不好?以後不要再提了,行嗎?”
  阿海聽著他語氣裏的懇求和緊張,微歎了口氣,本以為至少挑明自己的心意,沒想到這也不行,閉了下眼,點頭:“好吧。上來,回去了。”說著伸出手給他,想拉他上來。
  于路低著頭,裝作沒看見那只手,自己爬了上去,然後匆匆往前走。阿海走在他身後,幾不可聞地歎息了一聲,看著他走上了回家的路,想起剛才的酒瓶子,倒回去,看見那瓶酒已經倒得差不多了,他將瓶子撿起來,抹了一下瓶口,然後喝了一小口酒,仿佛于路留下的氣息、唾液和溫度,都還殘留在那兒一樣。
  阿海回到家,于路已經關上燈睡了,阿海站在他的臥室門口,輕敲了一下門:“于路,你洗臉了嗎?”
  于路將自己緊緊裹在被子裏,仿佛躲進了最堅實的壁壘裏,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探出頭來:“洗了。”
  阿海關上堂屋的燈,回自己房間了。于路伸手按壓住怦怦狂跳不能平靜的心,心裏沮喪得要死,本來是想理一理愁緒的,結果怎麼反而越理越亂。今晚看樣子是別想再睡了,他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將腦袋也埋進去,讓自己不去想這個事,千萬不能再去糾結這件事了,過去了,都已經過去了!他在心裏沖著自己大喊。
  然而一閉上眼,還是阿海,滿腦子都是阿海,自己是喝多了犯糊塗,但是阿海肯定沒有,他剛才想說什麼,他之前還說什麼了?停!不要去想了!于路喝令自己不要再去鑽牛角尖,再鑽就出不來了。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努力讓自己去想別的事情,阿芬的病情怎麼樣了,探了病,讓阿海去做個檢查吧,停!又到阿海了,換一個,想別的!明天去耗子家拜年,鍾老闆接他們過去,耗子和鍾老闆兩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呢,該不會,該不會他們倆有什麼吧,男人和男人也能那什麼嗎?那自己和阿海……停!又到阿海了!
  于路懊惱地坐了起來,用力揉了一把臉,自己這是魔障了,要出不來了,他深吸了口氣,複又躺下,將於冰摟在懷裏,聞著他身上的奶香味,數著綿羊,讓自己放鬆下來。這一夜,于路不知道折騰了多久,數了幾千隻綿羊,到底還是睡著了。
  早上於冰早就自己起來穿衣下床去玩了,于路裹在被子裏睡得人事不省。八點半,于南再次進了他哥的臥室:“哥,起來吃早飯了,今天還要去拜年。”
  于路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頭髮蓬亂,滿臉鬍子拉碴,黑眼圈趕上熊貓了,他耷拉著腦袋:“去誰家?”
  于南意外地看著他哥:“哥你糊塗啦,昨晚沒睡好?說好了今天去浩哥家的啊。鍾老闆已經打電話來催過了,讓我們早點過去。”
  于路打了個激靈,猛然想起來沒睡好的原因,整個人都蔫了,他又倒回床上,蒙上被子:“我還沒睡醒。”
  于南笑起來:“哥,你現在都快趕上阿冰了。”
  于路說:“好了,我知道了,馬上就起來。”
  于路實在不知道怎麼去見阿海,肯定無比尷尬吧。他磨磨蹭蹭著不願意起來,到底還是爬了起來,因為阿海在門口說:“老闆,等你吃飯了。”于路一個激靈清醒過來,還好還好,他還是管自己叫老闆,沒有叫名字,說明他已經退回到原來的位置了。
  于路努力使自己顯得正常一點:“好,就來了。”
  于路將自己收拾好,洗了頭髮,刮了鬍子,努力使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但是兩隻大黑眼圈出賣了他,他對著鏡子裏的自己做了個笑臉,鼓足勇氣出來了。大家都在飯桌前吃飯了,阿海煮的三鮮粿條湯,放了瘦肉、豬肝、豬小腸,還有木耳、生菜和枸杞等做點綴,看起來非常鮮美。三鮮的佐料是需要新鮮的,于路看了一眼碗裏的粿條:“你早上還去市場買肉了?”這話是問阿海的,並沒有看著他說。
  阿海抬頭看他一眼,于路的兩隻耳朵還帶著紅色,在晨光的照射下呈現出半透明色,心情不由得好了一點:“嗯,很早起來了,去了趟菜市場。”
  于路低著頭默默地吃著粿條,于南不知道他哥和阿海之間暗潮洶湧,於冰顯然已經忘記昨天和人打架的事,一邊吃,一邊還把玩他的擦炮。于路也沒心思去管,于南將他的擦炮拿走了:“趕緊吃早飯,別把鞭炮弄到碗裏去了。”
  於冰被沒收了鞭炮,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紅包來把玩,簡直就是個患多動症的小孩,就是沒法專心吃飯。于路不敢看阿海,便瞥著於冰,伸手將於冰的紅包拿走了:“你昨天的紅包呢,都沒給我,放哪兒了?”
  于南說:“我給他收起來了,放在條桌的抽屜裏。”
  “哦,一會兒都給我。”于路說。
  於冰嚷嚷起來:“那是我的錢!”
  于路說:“知道是你的。阿伯給你收著,然後給你去交學費,好不好?”
  於冰聽說交學費,趕緊點頭:“好。”
  吃了飯,于路收拾了一些禮品,準備提著到劉浩洋家去拜年。阿海收了一些乾貨,交給于路:“這個也帶去。”
  于路看了一下,都是做佛跳牆的原料,昨天晚上鍾彥宏提著佛跳牆走的時候,于路念了一句“耗子幫了我們那麼多的忙,還沒好好請他吃一頓佛跳牆呢”,阿海就說明天過去他家現做。
  出門的時候,阿海將所有的東西都提在手裏,于路看了一眼,也沒跟他爭,要換平時,一定要自己拿一些的。
  他們這邊的習俗,是年初二出嫁的女兒回娘家,于路的兩個姑媽都已經是當外婆的人了,初二要接待自己的女兒女婿,不會在這個時候過來拜年,要等於路先去拜過年了,她們才會過來他家吃一頓飯,因為他是晚輩。所以于路家今天是沒有親戚來的。
  鍾彥宏倒是異常興奮,他很自覺地將自己當成女婿,上岳丈家拜年,見到于路幾個,還嫌他們太慢了:“你們就不能快點嗎,頭一次上人家家裏拜年,要早一點才顯得懂禮節。”
  于路說:“我們又不是什麼重要客人,晚一點有什麼關係。今天耗子家的主要客人是他的姐姐姐夫。”
  “誰說我不重要了?”鍾彥宏說。
  于路斜眼瞅他:“你也是新女婿上門?”說完這話,于路差點想抽自己嘴巴子,哪壺不開提哪壺,嘴賤!
  鍾彥宏嘿嘿笑:“沒准啊。”
  于南說:“沒聽說浩哥還有妹妹啊,姐姐都嫁人了吧。鍾老闆你要娶哪個?”
  于路為自己提起這個話題相當懊悔,生怕鍾彥巨集會繼續下去這個話題,這人一向就是個不大靠譜的。但是阿海把話題岔開了:“昨天提回去的佛跳牆怎麼樣?”
  鍾彥宏興奮起來:“簡直是太好了,我家老爺子喝了兩碗。”其實他昨天提回去,他爸還是沒讓他進門,不過他提回去的佛跳牆倒是接受了,家裏的線報告訴他,老爺子吃了兩碗,似乎還意猶未盡,但是沒有了,被其他人全都瓜分掉了。鍾彥宏心裏有了主意,要搞定老爺子,還得從他的胃攻起,以後要多指望阿海了。
  于路說:“看來很喜歡吃啊。”
  “那還用說,我估計沒人不愛吃吧。”
  鍾彥宏熟門熟路找到了劉浩洋的家,于路提前給劉浩洋打了電話,告訴他自己到了,劉浩洋興沖沖地跑出來迎接,本來一臉喜氣,結果看到了鍾彥宏,頓時一張臉垮了下去,皺眉瞪了他好幾眼。
  鍾彥宏笑嘻嘻的舉著禮物:“小劉警官,新年好啊,我也來給你爸媽拜年,不會不歡迎吧?”
  伸手不打笑臉人,又當著于路和阿海的面,劉浩洋當然不會駁他面子:“來的都是客,請進吧。”
  於冰撲上來:“耗子叔叔,給你拜年,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劉浩洋哈哈笑著抱起他:“好,叔叔給你個大紅包。”
  “謝謝叔叔!”
  劉浩洋家裏雖然是縣城人,兄弟姐妹也不少,他有兩個姐姐一個哥哥,哥姐都結婚生子了,現在就只剩他一個單身了,難怪家裏人都把矛頭指向了他,是以壓力山大。
  這天劉浩洋家裏人很多,他哥嫂帶孩子拜年去了,兩個姐姐都帶著丈夫孩子回來了,每家兩個孩子,再加上于路家裏四個,還有鍾彥宏,一共有十六口之多。年紀大的人就喜熱鬧怕孤獨,劉爸劉媽對滿屋子的人是歡喜得不得了,一點也不嫌孩子吵鬧。
  人多,吃飯就是大問題,于路主動提出要給大家做飯,不能讓劉爸劉媽累著了,劉浩洋的姐姐們都很賢慧,攔著不讓于路做:“你們是客人,哪有讓客人做飯的道理,我們來,你們出去玩。”
  阿海很自覺地說:“我來吧。”
  “那怎麼好意思,你們天天做飯,今天來我家做客,還得幫我們做飯。”劉浩洋看見阿海大廚主動開口了,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是又捨不得拒絕,便看著于路,于路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沒關係,我和阿海來做吧,嘗嘗我們的手藝。我幫阿海打下手,你們都出去吧,廚房窄。”
  劉浩洋說:“那我也來幫忙,很多東西你們不知道在哪里。”
  鍾彥宏也趕緊閃身進來了:“我也來幫忙。”
  劉浩洋皺眉:“你進來幹什麼,趕緊出去,別擋著人不能做事。”
  阿海說:“劉警官也出去吧,我和老闆兩個人就夠了。有什麼找不到的,再問你。”
  劉浩洋看一眼于路,于路雖然不想劉浩洋走,但是廚房確實不寬,三個人就有點轉不開身來,是以也就沒拒絕,他深吸了口氣,靜下心來開始洗菜切菜。
  一時間屋裏子一片靜寂,只聽見炒菜、切菜和放水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于路終於開口了:“辛苦你了。”
  “我懂,你想感謝劉警官。”阿海說。
  于路說:“下次請他們上我們店裏去吃好了。”
  “隨你。”
  過了一會兒,于路說:“明天去醫院吧,順便給你做檢查。”
  阿海靜默了片刻:“你想讓我離開嗎?”
  于路心裏一慌,刀一偏,切到了手指頭,他將刀子啪地一扔,捏住了手指頭。阿海正在炒菜,看見這一幕,扔下鍋鏟就沖過來,抓起于路的手仔細端詳,松了口氣:“沒有切到肉,切掉了一塊指甲。你慢一點。”
  于路不敢看他,抽回手,放到水龍頭下去沖了一下,又仔細地從砧板上將那塊指甲揀了出來。
  阿海回頭看鍋裏的菜,這道菜是炒雞米,將雞肉切成小丁,拌以蛋清、紹酒、鹽、澱粉等醃制,然後與荸薺丁、冬筍丁、菠菜梗等同炒,最適合給老人和孩子吃的,不過此時已經有點焦糊了,這在他是從來沒有過的事,他關了火,將菜倒在盤子裏。
  于路聞到焦糊味,瞥了一眼:“糊了?”
  阿海將鍋放到水龍頭下沖洗:“你不想讓我走?”
  于路囁嚅著說:“我還沒出師呢。”
  阿海愣了一下,然後啞然失笑,心裏有點苦澀:“我會教到你出師。”
  于路其實想說:“我不想讓你走。”但是卻說不出口,也許只要他開口,阿海就會留下來,然而從哪個理由來說,他都不能留他,他該有他自己的生活,他們之間,頂多就是一場萍水相逢。
  阿海說:“不需要我的時候,說一聲。”
  于路聽著這話,鼻子突然就有些發酸,不過是一碗飯的恩惠,自己何德何能承受他這麼重的恩情。
  劉浩洋從外面探進頭來:“阿路,快好了沒有?要不換我來打下手,你去幫我打麻將,我快輸得不認識我媽了。”
  于路扭頭看著劉浩洋,不由得笑了起來:“我不太會打牌。”
  “不會打才好啊,手氣旺,多贏點我二姐的錢。”劉浩洋嚷嚷。
  那頭二姐在催了:“小四,你到底還來不來啊?輸得底褲了沒了吧,還想找幫手?”
  “來了,來了。”劉浩洋苦著臉,趕緊回去了。
  鍾彥宏說:“浩洋,咱們換一桌,你替我打,我替你,換換你的手氣。”
  劉浩洋說:“行了你,我看你那臭手氣比我好不到哪兒去,打你自己的吧。”
  于路聽著外面熱鬧哄哄的對話,只覺得溫馨無比,這才叫家的感覺,有父有母,有兄弟姐妹,有歡聲有笑語,真叫人羡慕。
  阿海說:“要不你去玩吧,我來就好。”
  于路搖頭:“不用,快準備好了。”
  中午的菜一上桌,自然將大家都驚豔到了,劉父說:“難怪小四經常不想在家吃飯,阿路和阿海這麼好的手藝,我都不願意在家吃了。”
  劉母佯裝生氣:“你們這兩父子全都出去吃最好,我也省下買菜的錢,以後天天上阿路家店裏吃去,還省得做了。你們的伙食費我可不管,自己想辦法解決啊。”
  兩個姐姐紛紛都說:“媽這主意不錯。”
  劉浩洋吃了一圈,說:“咦,不是有個炒雞米的,怎麼不見呢?沒做嗎?”
  于路愣了一下,立即反應過來是被阿海燒糊的那道菜:“哦,那個菜給我不小心燒壞了,沒端出來獻醜。”
  阿海默默地看了于路一眼。
  劉浩洋哈哈大笑起來:“阿路你學藝不精,還沒出師啊。”
  于路嘿嘿笑:“是的,我才學了不到三個月,師父還有很多沒教會我。”
  “那你可要用心學了,離超越阿海的水平還差得遠哪。”劉浩洋不客氣地說。
  于路偷瞄一眼阿海:“我不求超越師父的水平,只求有他五分水平就好了。”
  劉浩洋鄙視他一眼:“你可真是沒追求。”
  姐姐們全都鄙視他:“小四,你自己連醬油和醋都分不清楚,沒有資格說阿路。”
  劉浩洋摸摸鼻子:“你們都向著他,真不知道我是你弟,還是他是你弟。”
  “因為你是撿來的!”大姐哈哈笑著說。
  這頓飯吃得異常熱鬧開心,于路很久沒有體會這種家庭的溫馨了,心情非常好。吃完飯,被大家拉了打麻將,于路不太會打,但是手氣旺得能燒起來,阿海就坐在一旁給他做參謀,兩人所向披靡,無人能敵,氣吞山河地一路贏下來,別提多爽氣了。
  鍾彥宏看著他倆,真想說他們兩口子夫唱夫隨,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不好損他們,只好說他倆狼狽為奸。劉浩洋見他們打得那麼開心,便想讓阿海去替他打,自己陪于路打,但是阿海說什麼都不肯,屁股算是長在於路身邊的凳子上了。
  今年是於路過得最放鬆的一年,往年過年是他最怕的日子,老話說“小孩盼過年,大人盼種田”,說的就是于路的心聲,過年期間不能擺攤,沒有進賬,還得花不少錢,所以往年過年那段日子,是他最緊巴最愁悶的日子。如今還了高利貸,可以跟所有人一樣,輕輕鬆松地享受一年中最閒適的幾天了。
  他們是吃了晚飯再回去的,晚上阿海和于路沒有下廚,是劉浩洋兩個姐姐做的飯,但是有阿海燉的佛跳牆壓軸,飯桌上依舊高|潮迭起,熱鬧非凡。
  吃完飯,鍾彥宏開車送于路一家子到碼頭,劉浩洋也跟著去送了,臨分別時,約好了過兩天去鍾彥宏店裏唱歌,大家高興地揮手作別。于路幾個上了渡輪之後,鍾彥宏說:“上我那坐坐去?”
  劉浩洋說:“不了,回家陪我爸媽去。”
  鍾彥宏就拉著他的胳膊往自己車上拽:“每天都能回家,不用天天都陪的吧,偶爾也陪陪我。”
  劉浩洋用力掙出自己的胳膊:“你給我放手,你算老幾啊,值得讓我陪?”
  鍾彥宏臉上露出一絲受傷的神色,隨即抱著胸:“劉浩洋,你的心思我還看不出來嗎,不就是想著那個于老闆嗎?”
  劉浩洋臉上露出狼狽的神色:“你別胡說,人家是個直的。”
  鍾彥宏點頭:“對,他是個直的,就算他不是直的,你也根本沒戲!”
  劉浩洋死死盯著他:“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看不出來嗎?你們認識多少年了?他要是對你有半點異樣的心思,他能這麼坦然地面對你?所以你就死了這條心吧,你和他根本沒戲!”
  劉浩洋說:“我喜歡誰是我的事,不關你的事!”
  “我喜歡你,你喜歡誰就關我的事!”鍾彥宏說,“你何必自作多情,把自己裝得像個情聖一樣,害人害己!”
  劉浩洋沖他嚷:“你算哪根蔥,我自作多情關你屁事,我害誰了,我害你了嗎?是你自己跟個牛皮糖一樣貼上來的!犯賤的是你自己!”
  鍾彥宏猛地抱住劉浩洋,一手抓著他的頭髮往後壓,狠狠地親了上去。劉浩洋拼命掙扎,卻發現無濟於事,自己上警校練的身手,在鍾彥宏這裏根本派不上用場。他只好拼命地扭著腦袋,鍾彥宏不放手不鬆口,最後劉浩洋只好使出最原始的一招,牙齒用力一合,一切都靜止了,一股子鐵銹味在兩人嘴裏蔓延開來。
  鍾彥宏鬆開劉浩洋,伸手用指尖點了一下被咬破的唇角,眼底的火花依舊在跳躍:“劉浩洋,你這樣鑽牛角尖,對誰都沒好處。你是個男人就乾脆一點,直接跟于路說,看他怎麼回答你。別老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裝朋友裝兄弟,在他身邊刷存在感,其實根本沒用。有一天他跟別人在一起了,你就一個人躲著哭吧。”
  劉浩洋無力地說:“我的事,不要你管!”
  “你別跟我說,你對他沒有任何非分之想,就想看著他好好的,跟別人甜甜蜜蜜快快樂樂的,你就能感到幸福。”鍾彥宏毫不客氣地說。
  劉浩洋扭頭不看鍾彥宏,誰的愛情不自私。從少年時代起,他就暗戀于路,到現在一直都在幫他,不就奢望著有一天于路能夠成為他的男朋友,但是他們認識的時間越長,他就越害怕去冒險兩個人的關係,所以他一直不敢挑明自己的心思。其實有時候他也試過於路,但是于路顯然從未往那方面想,對男人之間關係的認知僅限於朋友和兄弟。喜歡上一個直男,註定就是這麼苦澀的。
  鍾彥宏說:“劉浩洋,你能不能別這麼吊著,直接跟他說清楚,要麼死,要麼活!我老實告訴你,你現在說,也許還有一絲機會,你遲點再說,你連開口的機會都沒了。”
  劉浩洋抬起頭看著他:“你什麼意思?”
  “我不相信你看不到。”鍾彥宏臉上帶著一絲譏誚。
  劉浩洋咬緊了牙關:“不可能!他們才認識多久!”
  鍾彥宏冷笑一聲:“有什麼不可能?你認識他多少年了,沒有十年也有七八年了吧?不是我瞧不起你,人家認識七八天都能把人拐走,而你認識七八年都沒戲!”
  劉浩洋開始揪自己的頭髮,于路真的會和阿海在一起?一個來路不明的人?“你別跟我胡說八道,阿海根本連自己是誰都記不起,沒准他早就結婚生子了。”
  “那又怎麼樣?然後阿海想起來過去,甩了于路,你就有機會了?”鍾彥宏冷笑著說。
  劉浩洋咬著自己的拳頭,怎麼辦,要跟于路明說了嗎?說了,也許連朋友都沒法做了,不說,可能他就會受阿海的傷害。不行,這個事一定要想清楚才行,他想到這裏,掉頭就走。
  鍾彥宏站在車邊:“去哪兒?我送你回去。”
  劉浩洋頭也不回:“我自己會攔車。”
  然而大過年的,根本就沒幾個出車的司機,碼頭這邊尤其寂寥,剛才他倆在路燈下激吻,都沒個看熱鬧的,可見人流量多麼稀少。鍾彥宏開車追上去:“上來吧,劉警官。”
  劉浩洋走出了五百米遠,沒見著車,最後還是認了輸,上了鍾彥宏的車。
  鍾彥宏用手指點著方向盤,他忍受這段亂麻很久了,所以要遞一把剪刀給劉浩洋,剪斷了,才能重新理得清楚。對於劉浩洋,他可是勢在必得的。

  ☆、第三十三章 撞破奸|情

  第二天,于路和阿海一起去了市里,于南帶著於冰看家,其實阿海也不想去,但是讓于路一個人去見羅玉芬他又不放心,倒是不擔心羅玉芬會怎樣,而是羅家人和黃家人都是瘋子,他不去看著,怎能放心。
  于路其實有些想帶於冰去,畢竟他和阿海兩人還尷尬著,需要第三個人來緩和一下他們之間的氣氛,但是于南說帶著於冰不方便,他正好在家可以照顧。于南說的不無道理,于路也就不好堅持。
  于路和阿海一起上了車,兩個人都不說話,于路是不知道說什麼,阿海是本來就話少,兩人就長久地保持著沈默,偶爾開口,都是說“要不要水”、“快到了”之類的,氣氛怪異而尷尬。
  長這麼大,于路還沒怎麼去過市里好好逛過,年前上市里來採購食材,也是來去匆匆,無暇逗留,這次去醫院,依舊是不知道地方,還是問了人才知道坐什麼車。雖然現在經濟不窘迫了,但是出門打計程車,這對於路來說還是件太奢侈的事。
  于路和阿海上了公交車,並排坐在公交車的後面,兩人都扭頭看窗外的風景。于路會習慣性地注意街邊的飯店,看看人家的招牌、規模、裝修等,有時候他會突然說:“你看到沒,剛才那家?”
  阿海會說:“嗯,有點意思。”
  兩個人的關注點顯然是一樣的。于路就會會心一笑,那種尷尬在這種默契中慢慢消融。
  到了醫院,于路說:“我去買點水果補品。”
  阿海突然說:“他們能讓你去看嗎?”
  于路愣住了,黃家和羅家都不會歡迎自己去看吧,尤其是黃家的人,要是知道自己去看阿芬,絕對要給她再次帶來災難的:“那我偷偷去看一眼?”
  阿海說:“應該先找她的醫生打聽一下情況,然後問問護士,照顧她的都是誰,要是黃家的人,那就不去了,要是羅家的人,那就去看一眼。”
  于路猛點頭:“嗯,就這麼辦。你怎麼這麼聰明!”說著還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
  阿海嘴角稍微抽了一下,這麼沒有生活經驗的,也就只有于路了吧。
  于路又說:“先去看阿芬,然後去給你做檢查。”
  阿海皺眉:“不做檢查。”
  “檢查一下,看看到底是什麼原因。”于路終於抬起頭看著阿海的眼睛,這是他兩天來第一次與他正視。
  阿海說:“要是有問題,難道去開顱動手術。”
  于路嚇了一跳:“肯定不需要動手術的,吃點藥就行了。”
  “我這樣難道不好?”阿海直視于路的眼睛。
  于路看他一眼,垂下眼簾:“也不是啊,只是你一直想不起來,你家裏人可能到處在找你,你難道不著急嗎?”
  阿海看了一眼別處:“既來之則安之,不要強求。走吧,去買東西。”
  于路覺得就這樣放任不管,太不好,但當事人都那麼淡然,倒顯得皇帝不急太監急了。他上附近的超市買了些水果補品,和阿海到了醫院。兩人上住院部打聽到了消息,羅玉芬住在內科五樓的單人病房。
  于路又問:“負責羅玉芬的主治醫生是哪位,可以告訴我嗎?”
  護士小姐看了一下檔案:“是鄭大夫。”
  于路又微笑著問:“請問護士小姐,你知道現在誰在照顧她嗎?”
  這個問題不在護士服務的範圍之內,不過她對於路的印象還不錯,便告訴他:“現在照顧她的主要是護工,她家裏人這兩天都不在,回家過年去了。”
  于路大松一口氣:“好的,謝謝!”
  于路打聽到消息,趕緊回來高興地和阿海說:“她家人都不在,我們正好去看她。”
  上樓的時候,于路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按說羅玉芬出事還不到十天,剛脫險不久,正是需要家人陪伴的時候,沒想到居然就把她打發給護工了,想到這裏,心裏特別不是滋味。
  于路敲了敲門,沒人應聲,他便推開病房門,病房裏一片慘白寂靜,連護工都不在,只有微微隆起的被子還看得出那裏躺著一個人。于路走過去,看清了羅玉芬,她的臉消瘦得厲害,顴骨突出,臉色蠟黃,嘴唇發白,完全沒有生氣,于路看得眼眶發熱:“阿芬!”
  羅玉芬緩緩睜開眼,動了一下眼珠子,看見于路,眼角滲出一滴淚來。于路趕緊說:“阿芬,我來看看你。”
  羅玉芬的眼淚跟潰了堤的洪水一樣瀉下來,根本都止不住,嚇得于路手足無措:“你別哭啊,別難過,會好起來的。”
  羅玉芬抽動了一下鼻子:“阿路……”
  于路看著她,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搖了搖頭:“阿芬,你真傻,有什麼想不開的呢,為什麼要用那種方式解決問題,這不是讓你自己受罪嗎?”
  羅玉芬嚶嚶地哭出了聲:“我不想活了。”
  于路板起臉,嚴厲地說:“你別胡說!有什麼過不去的坎?你要是跟他過不下去,就離婚。”
  “他不跟我離。”羅玉芬哭得非常傷心,說話也支離破碎的。
  于路說:“不跟你離,你不會自己去法院起訴離婚?你有手有腳的,去哪里養不活你自己?你那些書都白讀了,非要用死來逃避一切?”
  羅玉芬被于路罵得忘記了哭,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他還污蔑我和你……”
  “這你就怕了?你叫他有本事拿證據出來。你性格就是太軟弱了,你死都不怕了,你還怕什麼?黃建功那畜生打你,你不會還手?打不贏,你不會跑?你怎麼這麼蠢?”于路簡直有點恨鐵不成鋼,看著昔日的戀人被人欺負成這個樣子,簡直就氣不打一處出,他特別想打人,想揍扁黃建功,也想抽醒羅玉芬。
  羅玉芬被于路劈頭蓋臉一頓臭駡,頓時沒臉再哭了。
  于路這時終於拉了方凳坐下來:“你身體怎麼樣,醫生怎麼說?什麼時候出院?”
  羅玉芬臉上黯然:“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站起來。”
  于路說:“現在不要去瞎想任何東西,好好養病。黃家不是有錢嗎?你就讓他們替你把病治好再說,不管是去b市還是國外。等治好病,就和他離婚,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和黃建功這個瘋子過了,你這次沒死成,說不定下次還會落在他手裏!”
  羅玉芬自從出了重症監護病房,每天都在聽父母埋怨哭訴,罵她蠢,說她不懂道理,不會做人,還不為父母著想,不為孩子著想,闖出這樣大的禍事,不僅害了自己,還要連累親人,要是好不了,以後怎麼活,誰來伺候她。父母兄嫂輪番轟炸,說得羅玉芬萬念俱灰,心裏想著不如乾脆死了算了。
  于路又說:“阿芬,你的脾氣就是太好了,心也太善了,太容易被人欺負了,你要為自己活啊,不能老是想著你離婚了,你爸媽會怎麼樣,你哥嫂會怎麼樣。他們為你著想過沒有?你把他們當親人,他們把你當親人了嗎?你以後千萬不能再想著他們了,要為自己著想啊。”
  羅玉芬又開始默默地淌眼淚,這個世界上,真正關心過她的人,就只有于路,她癟著嘴:“我要是好不了……”
  “你不要胡思亂想,肯定能好起來的。”于路打斷她,又頓了一下,“不管好得了好不了,都要跟黃建功離婚。你一個好好的人跟著他都被這樣對待了,你要是身體不好了,你還指望他把你當人看待?沒有腳,你還有手啊。這世界上,有人連手腳都沒有都活得好好的,你怕什麼?就是你這種前怕狼後怕虎的心態,讓他們把你欺負得死死的。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啊,什麼時候這麼膽小怕事了?”
  羅玉芬垂下眼簾,不敢再看于路,自從結了婚後,經濟上的寬裕,物質條件的安逸,確實消磨掉了她很多膽量和勇氣。
  于路說:“阿芬,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你看我就知道了,只要你自己硬氣,咬著牙,就挺過來了,真的。”
  羅玉芬抬眼看著于路,終於點了點頭:“好。”
  于路猶豫了一下又說:“我也不知道將來會怎樣,但是如果有需要,你可以來找我,我會盡可能幫你。”
  羅玉芬聽見這話,忍不住嗚嗚哭了起來。
  于路說:“不要這樣半死不活的樣子,打起精神來,努力配合醫生,趕緊把病治好,你還這麼年輕,以後的人生還長著呢,會好起來的。”
  羅玉芬用力點頭,泣不成聲。
  于路說:“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養病。”
  于路和阿海去找羅玉芬的醫生瞭解情況,知道她是摔得脊椎骨折,不過不算太嚴重,配合治療,不會癱瘓,只是可能會留下慢性腰痛的後遺症。于路松了口氣,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羅玉芬這次沒有死了,黃家人對她怨氣非常大,等她脫險之後,便給她找了個護工,黃家其他人就再也沒出現,只有黃建功會不定期過來續醫藥費。羅茂剛夫婦在氣頭上的時候,打過黃建功兩耳光,然而冷靜下來之後,越想越害怕,女兒要是死了,倒是一了百了,找黃家要一筆錢就好了,現在沒有死,說不定還要癱瘓一輩子,那就是一個巨大的包袱,誰來負責?
  黃建功倒是表過態,說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拋棄羅玉芬的,羅茂剛夫婦因為這句話吃了定心丸,怕得罪黃家,就把怒氣全都撒向了女兒,好像她跳樓就是無理取鬧一樣。羅玉芬因為父母的態度萬念俱灰,一點活的意願都沒有了,現在被于路這一頓喝罵,變得清醒了起來,她想通了,自己並不是誰的所有物,為什麼要為他們活著,該為自己活才對,所以她現在有了希望,一定要好好活著,為自己活。
  黃建功這天正好從家裏趕過來續費,羅玉芬住在醫院,錢就跟流水一樣花,每天上萬塊錢的醫藥費,現在少了點,每天還得好幾千,黃建功隔幾天就要來一次。他剛從車裏出來,就碰上正從住院部大門出來的于路和阿海。
  于路沒有發現到他,一邊走一邊勸阿海:“要不還是去檢查一下吧,來都來了,以後就沒時間過來了。”
  阿海說:“不了,走吧,回去了。”
  于路不想浪費這麼好的機會,至少弄個清楚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要多久能好,就算不治療,聽醫生說說情況也是好的:“咱們不動手術不吃藥,就做個檢查,聽醫生怎麼說,不行嗎?”
  阿海一扭頭,正好看見了黃建功,發現對方正在看他們:“那是誰?”
  于路扭頭一看,看見了黃建功,臉色頓時有些難看:“他怎麼來了?”
  “誰?”阿海不認識黃建功,只覺得這人長得十分猥瑣。
  于路說:“黃建功那個瘋子,走吧,別理他。”
  阿海收回目光:“回去吧。”
  黃建功續了費,去了一趟病房,看見床頭的水果和補品:“誰來了?”
  護工說:“不知道,我剛剛去打水去了。”
  黃建功看著羅玉芬,羅玉芬沒有睜眼看他。黃建功扯著嘴角冷笑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于路還在為沒說服阿海做檢查而懊悔,阿海突然說:“以後在這裏開個海霸王。”
  于路抬頭一看,車子正經過市里最繁華的一條街道,于路笑了起來:“哪有那麼容易,這裏沒有個幾十上百萬,哪里開得起來。”
  “很便宜。”阿海說。
  于路嘴角抽了一下:“我隨便說的,也許不止。”
  “嗯。”阿海應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于路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街道兩旁的房屋高大氣派,要是能在這裏開個海霸王,這輩子也算是事業有成了吧。不過也未必不能實現,當初自己在街上擺攤賣蠔烙粿條,一天有個兩百塊的收入就已經非常不錯了,根本沒想過還能開一天賺幾萬塊錢的飯店,也許真有一天,他們家的飯店就開到這個街上來了。
  回到縣城之後,時間還算早,于路乾脆打電話給鍾彥宏和劉浩洋,說今天就去唱歌,晚上順便在ktv吃自助餐,懶得回去做了。說好後又給于南打電話,叫他帶著於冰過海來。
  春節期間是娛樂休閒場所的旺季,像夜輝這樣的ktv,平時只有晚上和週末才是消費高峰,而在春節期間,白天也是消費高峰。鍾彥宏沒事的時候,幾乎一整天都在自己的ktv裏待著,聽說于路要來唱歌,趕緊安排手下去準備房間。
  劉浩洋為政府打工,但是比普通的公務員苦逼,春節期間都要值班,他大年三十值了一天班,中間倒是可以休息幾天,初五再上班。接到于路的電話時,他正被家裏的三姑六婆們輪番轟炸著洗腦,要給他介紹女朋友,于路這個電話簡直是救他於水深火熱之中,如得到赦令一樣跑了。
  鍾彥宏高興啊,小劉警官要來他的ktv,這在平時是請都請不來的,只在例行治安檢查時才會過來,連口水都不會喝。他在自己的酒架前轉了一圈,拿了一瓶拉斐,興高采烈地下樓去了。
  于路和阿海在碼頭等到于南和於冰,叫了輛三輪車送到了夜輝門口。接待的服務員看見他們,忍不住笑了,這人也是熟人,曾經去海霸王客串過服務員:“于老闆,宏哥已經在等你們了,請上五樓的6號vip間。”
  幾人進了電梯,門剛要關上,就有人在後面喊:“阿路,等等!”
  于路趕緊按開電梯門,看見大口喘氣的劉浩洋靠在門外:“正好趕上,太巧了,你們不是早就過來了?”
  “沒有,等阿南和阿冰。”于路說。
  “耗子叔叔!”於冰驚喜地叫。
  劉浩洋將於冰接住,高高舉起來:“小冰冰也會唱歌?”
  於冰高舉著手:“我會!門前大橋下,遊過一群鴨,快來快來數一數,2、4、6、7、8……”
  逗得幾個人全都哈哈笑起來,劉浩洋誇他:“不錯呀,小冰冰還沒上學吧,就會唱歌了啊。”
  於冰揚起小腦袋,神氣得很:“我用阿海叔叔的手機學的。”
  阿海的手機平時用得少,很多時候都拿給於冰在玩遊戲看動畫片,當然還有學兒歌。
  劉浩洋看看阿海,然後說:“我那有個不用的mp4,拿來給阿冰聽歌吧。”
  于路笑著擺手:“不用,過了年就送他去上學,在學校裏可以學不少歌。到時候我去買個電腦,想聽什麼看什麼都方便。”
  劉浩洋點頭:“確實需要配台電腦,現在電腦便宜,三千塊可以組裝一台配置很不錯的臺式機了。你買電腦的時候跟我說,我幫你去配。”
  “好。”于路欣然答應,耗子懂,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事了,反正他是兩眼一抹黑,什麼都不懂。
  說話間,就到了五樓,他們進了vip包廂,鍾彥宏老板正以臥佛的姿勢側躺在沙發上,看見他們進來了,騰一下跳了起來:“來了啊,歡迎歡迎,你們的到來,真是令蓬蓽生輝啊。”
  于路看了一眼裏面的裝修:“鍾老闆,你這也太謙虛了,過分的謙虛就是虛偽。”貴賓室裝飾得非常豪華,連牆壁都是軟的,可見鍾彥宏是個十分會享受的人。
  “快請坐,快請坐,阿凱,去端飲料零食上來,賬都算我的。小朋友們要喝什麼,可樂還是橙汁?”鍾彥宏問于南和於冰。
  “可樂!”於冰搶先回答。
  于路說:“不喝可樂,喝橙汁,給我也來點飲料。”
  鍾彥宏說:“那就可樂和橙汁各來兩份,給于老闆上蘇打水吧。”
  劉浩洋說:“給我來一打啤酒。”
  “行,都要。吃的什麼的,你看著辦,揀好的送上來,快去吧。你們唱歌啊。”鍾彥宏這個老闆今天咋咋呼呼的,興奮得有點異常。
  劉浩洋拉著于路去點歌:“我們唱這個吧,以前我們上高中時的班歌,《真心英雄》。”
  于路說:“是《真心英雄》嗎,我怎麼記得是《朋友》啊?”
  “不唱《朋友》。你還想唱什麼?我給你點。”劉浩洋說。
  阿海說:“《翻身農奴把歌唱》。”
  于路扭頭看一眼阿海,然後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就這個。”
  於冰也找到了好玩的東西,這個小電視可以用手點的,比手機還大。于路看著於冰:“先給咱們阿冰點歌吧,兒歌有的吧?”
  鍾彥宏在那頭開紅酒塞子:“必須有。”
  “先來個《小燕子》,讓我們阿冰先唱。”于路說。
  于南將一個話筒塞在於冰手裏:“阿冰,和阿叔一起唱歌。”
  於冰第一次來這種場合,第一次拿話筒說話,對著它說話聲音還特別大,樂得“咯咯咯”直笑,別提多開心了。
  于冰根本就記不全歌詞,只會前面兩句“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裏”,不過還是跟著于南磕磕碰碰地把這歌唱完了。
  然後劉浩洋拉著于路開始唱《真心英雄》:“在我心中,曾經有一個夢,要讓歌聲讓你忘了所有的痛……”劉浩洋歌唱得不錯,他的聲音是比較柔和的男中音,聽起來很舒服,還很深情款款。
  于路接著唱:“燦爛星空,誰是真的英雄……”于路聲音不錯,但是唱歌跑調,大家聽了都忍不住笑,連阿海都彎了嘴角,靠在沙發上,笑意融融地看著他。只有于冰根本不懂得跑調為何物,見大家笑,他也跟著笑。
  于路一點也不怕丟人,有非常好的娛人娛己精神,還挺洋洋自得。
  鍾彥宏倒了紅酒出來,遞給阿海一杯:“喝酒。”
  阿海端著酒杯,輕輕晃了晃,嗅了一下酒香:“拉斐?”
  鍾彥宏跟他撞一下杯:“識貨。你能喝出是哪年的嗎?”
  阿海端著酒杯,輕抿了一口:“04年的。”
  鍾彥宏豎起大拇指:“真是大神,你連紅酒都能分辨得出來,看樣子你不止會做中餐,還會西餐啊?”
  阿海沒說什麼。
  服務員阿凱送了吃的喝的進來,飲料、果仁、糖果、水果都有,於冰歡呼一聲,吃東西去了。
  于路和劉浩洋唱完《真心英雄》,又接著吼完了《翻身農奴把歌唱》,這歌他比較熟,基本上沒有跑調,唱得非常歡暢。
  鍾彥宏倒了紅酒給劉浩洋:“小劉警官,喝酒。”
  劉浩洋瞥一眼紅酒:“那玩意兒太高級,我喝不了,我喝啤酒。”他拿了一支啤酒,用牙齒咬開蓋子,對瓶吹起來。
  鍾彥宏看著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于南跑到點歌台前去點歌,問阿海:“阿海哥你唱歌嗎?”
  阿海說:“我不會,聽你們唱就好了。”他來就是想看于路嗨的。
  鍾彥宏將衣服下擺一撩,湊過來:“我來點幾首。”
  劉浩洋擠開他:“讓開讓開,我們當客人的還沒唱夠,哪輪得上你!”
  鍾彥宏說:“看樣子小劉警官很會唱啊,《廣島之戀》會不會?”
  “必須會!”
  “阿南,給小劉警官點一首《廣島之戀》。”鍾彥宏吩咐于南。
  劉浩洋沒有拒絕,看一眼正在獨自嗨的于路,打算拉他一起唱這歌。結果于路不會這歌,連哼都不會,劉浩洋說:“不會沒關係,我一人唱兩個,男女都行。”
  鍾彥宏拿著話筒:“既然小劉警官會唱女聲,我就配合一下,唱男聲吧。”
  劉浩洋瞟他一眼:“唱不好可別丟人。”
  “放心,一定對得起小劉警官。”鍾彥宏自信滿滿。
  音樂響起來的時候,鍾彥宏一亮嗓子,就把大家都驚呆了,高手啊,連劉浩洋都不得不服氣:“原來鍾老闆還是情歌王子呢。”
  鍾彥宏用眼神示意劉浩洋,該他唱了,劉浩洋清一清嗓子,居然真捏著嗓子唱起了女聲,把一屋子人都逗得哈哈直樂。
  于路坐在沙發上,抱著於冰揉來揉去的樂,阿海過來,遞給他個高腳酒杯,于路看了一下:“紅酒?”
  阿海點頭:“嘗嘗。”
  于路搖頭:“我不喝酒。”前兩天喝酒還壞事了,他已經發誓以後都不喝酒了。
  阿海看著他:“怎麼了?”
  于路扭過頭去:“我戒酒了!”
  阿海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拿了蘇打水給他:“那喝這個吧。”
  于路接過去,喝了一口,放在桌子上,聽鍾彥宏和劉浩洋情歌對唱。阿海則自他側後方看著他,劉浩洋一扭頭,看著阿海看于路的眼神,就忍不住來氣,他唱完這歌,將話筒塞給于南:“阿南你去唱,把我的歌押後,我去喝酒。”
  說完就拿著啤酒朝阿海來了:“阿海,我們還沒有喝過酒吧,來,我敬你。”
  阿海看著遞過來的啤酒,說:“我喝紅的吧。”
  “切,是不是瞧不起我們喝啤的?”劉浩洋嚷嚷。
  阿海搖頭:“混著喝不好,容易醉。”也浪費好酒。
  “那行,沒想到阿海師傅還是個高雅人士,你喝紅的,我喝啤的,乾杯!”說著用啤酒瓶用力撞了一下阿海的紅酒杯,發出“叮”一聲脆響。
  劉浩洋對瓶吹完一瓶,又拿了兩瓶,遞一瓶給于路:“阿路,咱倆好久沒有一起喝酒了,我敬你一杯。”
  于路有些為難:“耗子,本來是該我敬你的,不過我已經戒酒了,所以我以飲料代酒,敬你一杯吧。”
  劉浩洋湊過去仔細地看于路的臉:“好好的,怎麼戒酒了啊。這不行啊,得罰!喝完我的酒,才能戒酒!”
  鍾彥宏湊過來:“小劉警官,我來陪你喝酒。紅的啤的白的都可以,想怎麼喝都行。”
  劉浩洋把他推一邊去,大聲嚷嚷:“你走開,我不和你喝。阿路,你太不給面子了吧,一口都不喝?”
  于路無奈地笑笑:“那行,我喝一口。”
  “不行,至少得一瓶!”劉浩洋擰勁兒上來了,不依不饒的。
  阿海過來:“老闆已經戒酒了,我替他喝吧。”
  劉浩洋瞪他:“憑什麼你替他喝啊?算了,你不喝就不喝,我自己喝,我喝兩瓶,算我幫你喝了,行吧?”他說完“咕咚咕咚”灌了兩瓶,誰都拉不住。
  于路說:“別喝了,趕緊去唱歌吧。”
  劉浩洋說:“你又不和我唱,一個人唱沒意思。”
  “我不會啊,鍾老闆不是陪你一起唱嗎?”于路笑著說。
  劉浩洋不高興地說:“他算什麼,不用他陪!”
  於冰跑過來,將一支話筒塞到于路手裏:“阿伯,和我唱歌。”
  于路一看,畫面上出現了《數鴨子》這歌名,便笑起來:“好吧,我陪你唱。”
  劉浩洋看他不理自己,又陪於冰唱歌去了,便一個人喝悶酒。接下來幾乎變成了於冰的兒歌專場,于路陪於冰連著唱了好幾首兒歌,回頭一看,劉浩洋和鍾彥宏都不見了,不知道去哪兒了,他沒多想,便起身去上廁所。
  于路沿著指向燈找到廁所,剛一推門進去,便看見鍾彥宏將劉浩洋壓在牆壁上,頭碰著頭,見他進來,兩人迅速分開,劉浩洋滿臉通紅,慌忙擺手:“阿、阿路,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第三十四章 等你愛我

  于路本來還不太確定他們在幹什麼,此刻聽見劉浩洋這麼一說,頓時反應過來,他趕緊退了出去:“對不起,我什麼都沒看到。”
  “我操,姓鍾的!”衛生間裏,劉浩洋屈起自己的右腿,用力往鍾彥宏胯下撞去,被鍾彥宏先一步攔住了:“浩洋,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我情不自禁。要不我去幫你跟于老闆解釋吧?”
  劉浩洋氣急敗壞抬起拳頭朝鍾彥宏揮過去,砸在他的下巴上:“去你媽的!鍾彥宏你這王八蛋,絕對是故意的!你去幫我解釋?你幫我解釋個鬼!”
  鍾彥宏也不閃躲,摸摸生痛的下頜:“那你自己去跟他解釋吧,把話說清楚就好。”
  劉浩洋沒好氣地說:“滾!”他懊惱地蹲了下去,抱住了頭,這話要怎麼跟于路說得清楚,自己本來要跟他表白,結果還沒表白,就被他撞見自己跟別人抱在一起啃,現在回頭就去跟他說,其實自己喜歡的是他,于路會怎麼想?他肯定會把自己當成亂搞的爛貨。本來他就沒多大希望,這下是完全沒有希望了。
  過了好一會兒,劉浩洋聽見腳步聲,有人進來上廁所了,劉浩洋抬起頭,正好與于路四目相對。
  于路滿臉尷尬:“那個,我來上廁所。耗子你不要緊吧?你放心好了,我真的什麼都不會說的。”
  劉浩洋看著于路,都不知道用什麼表情來面對他:“阿路,其實我……”
  于路趕緊擺手說:“放心吧,耗子,其實我覺得也沒什麼的,你依舊還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會歧視你,咱們還跟以前一樣。”于路也怪可憐的,這兩天受到的刺激簡直太大了點,他才剛努力把前兩天發生的事從心頭驅淡一點,不去糾結這個事情,沒想到又碰到自己最好的朋友也是這樣,男人真的可以和男人在一起嗎?
  于路又補了一句:“其實鍾老闆人也還蠻好的。你們在一起開心就好了。”
  劉浩洋看著滿臉真誠的于路,嘴巴動了動,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他還能說“阿路,其實我喜歡的是你”嗎?劉浩洋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狠狠抹了一把臉:“謝謝,我先出去了。”他喉頭梗漲得難受,真的很想哭,自己的暗戀物件一臉真誠地對他說“你們在一起開心就好了”!這世上還有比他更悲慘的人嗎?
  于路看著劉浩洋低著頭含著胸慢慢出去了,他以為劉浩洋是不好意思,其實劉浩洋是沮喪得想撞牆。于路大力喘息了一口氣,進了隔間,解開褲頭開始放水,仰著頭看著天花板,腦子裏跟一團漿糊似的,沒想到世界上居然還有這麼多稀奇古怪的事,男人還能喜歡男人,偏生這事還發生在自己身上,自己身邊,這到底是中了什麼邪了!
  於路上完廁所回去,發現劉浩洋已經不在了,鍾彥宏也不在,偌大個vip包間裏,就只剩下他們一家四口,于南在唱歌,於冰在皮質沙發上翻跟鬥,阿海在一旁陪於冰玩。“他們呢?”
  阿海說:“出去上廁所就沒回來。”
  于路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我去看看。”
  于路出去找了個安靜的地方給劉浩洋打電話,劉浩洋沒接他的電話,于路想了想,便又撥了鍾彥巨集的電話,鍾彥巨集倒是很快就接起來了:“于老闆?”
  “鍾老闆,耗子呢?”于路問。
  鍾彥宏說:“我陪他在外頭走走,你們自己唱,隨便玩,隨意啊。”
  于路說:“哦,好的。鍾老闆,跟耗子說,叫他別放在心上,就當我什麼都沒看見,他還是我的好朋友。”
  鍾彥宏說:“好的,我轉告他,謝謝于老闆,你真是個不錯的朋友。”
  于路沒說話,把電話給掛了,長歎了口氣,摸摸額頭,又推門進了包間。
  于冰從寬大的沙發上衝鋒、起跳:“阿伯,接著我!”
  于路趕緊張開手臂,接住了於冰,然後撲在沙發上:“阿冰真厲害,不過你這樣要把鍾老闆的沙發都跳壞了。”
  於冰摟緊他的脖子:“阿伯,這個好好玩,比我們家的還大。”
  “那你就在這上面玩吧。”
  “我要去唱歌,阿叔,我要唱歌!”於冰從沙發上爬起來,往于南那頭跑去。
  于路走到阿海旁邊坐下來,端著蘇打水喝了一口,阿海問:“他們呢?”
  于路看一眼阿海,迅速收回視線:“耗子喝多了,鍾老闆陪他出去走走。”
  阿海說:“你去唱歌。”
  “我也不怎麼會,你唱個?”于路對阿海說。
  阿海看著于路:“你想聽我唱?”
  于路左顧右盼:“這裏就我們幾個人,也沒別人,老讓阿南和阿冰唱也太辛苦了。”
  阿海說:“那我唱一首吧,只唱一首,我會的不多。”
  于路高興起來:“阿南,去給你海哥選歌,你要唱什麼?”
  阿海頓了一下:“《等你愛我》。”
  于路笑不出來了,于南剛才沒聽清楚,在那邊大聲問:“海哥要唱什麼歌?”
  阿海看一眼于路,走到于南身邊:“我來選。”
  于路心說,他不會真要唱那首歌吧,這太尷尬了,自己出什麼餿主意,非要叫他唱歌呢。不一會兒,阿海選的歌真出來了,是陳奕迅翻唱的《等你愛我》。
  于南看著阿海,又看看他哥,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于路將於冰抓過來,跟他玩鬧,試圖破壞一下氣氛。音樂響起來,阿海清了下嗓子,然後開始唱了起來:“等你愛我……”他的聲線乾淨,聲音低緩,並不高亢,餘音迴旋,深情動人,直擊人心。
  于路一聽,頭皮頓時麻了,臉上開始發熱。于南已經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哥,海哥唱得真好聽,聽著都醉了。”
  “呵呵,還不錯。”于路咬緊牙關,忍住要跑出去的衝動,阿海這也太直接了吧,這裏雖然沒有外人,但還有阿南在,萬一阿南多想了怎麼辦。于路看著懷裏的於冰,急中生智:“阿冰,你要不要撒尿?”
  於冰愣了一下:“哦,好,我要尿尿。”
  “走,阿伯帶你去撒尿。”于路便拉著於冰,逃也似的跑到包廂外面去了,將頭皮發麻的感覺驅逐掉。於冰撒完尿,他依舊帶著於冰在外面磨蹭著不肯進去。
  不多久,阿海出來了:“怎麼不進去?”
  于路大為尷尬,電光火石間冒出個念頭:“阿冰餓了,我們打算去看一下現在有沒有自助餐。”
  阿海說:“你等我一下,我上趟洗手間,我們一起去。”
  于路看著阿海的背影,心想自己簡直是太機智了。不過阿海也簡直了,為什麼要唱什麼《等你愛我》,他這到底什麼意思啊,不是說好了不再提那件事了嗎。于路想到阿海的心意,以後還要朝夕相處,不由得覺得悲劇了。對於他的心意,自己不可能接受,但為什麼還會覺得過意不去呢?
  那天劉浩洋到底還是沒有回來,于路一家四口在ktv裏又吃又喝又唱又跳,玩得不亦樂乎。于路後來索性放開了,將自己從小就聽過的學過的歌全都翻出來唱了一遍,也不管五音不全的嗓子是否荼毒到了別人的耳朵。總之是不能讓阿海唱了,誰知道還會唱出什麼難為情的歌來。于路做麥霸,阿海在一旁坐冷板凳,然而他半點不耐煩也沒有,面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意。
  七八點的時候,劉浩洋打電話過來,說自己已經回去了,鍾彥宏倒是趕了回來,不過於路幾個卻要回家去了。鍾彥宏開車送他們到碼頭,下車之後,于路落在後面跟鍾彥宏單獨說了幾句話:“耗子他還好吧?”
  鍾彥宏看著他:“浩洋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于路搖頭:“沒有。對不起,今天我真不是故意的,耗子不會因為這個躲著我吧?”
  鍾彥宏笑了起來:“沒事,他就是有點不好意思,過幾天就好了。”
  于路低著頭不看鍾彥宏:“我真不是故意的。”
  鍾彥宏看著于路:“于老闆,你不會覺得我們這樣很噁心吧?”
  “當然不會,你們都是我的朋友,不管怎樣,還是像以前一樣。”于路連忙擺手,要換平時,于路受到的衝擊肯定會更大,不過經過那天晚上的事之後,他已經被阿海打下很好的心理基礎了。
  鍾彥宏笑了笑:“那就太感謝了。以後我會和浩洋好好請你吃飯的,感謝你的理解和成全。”
  于路擺了擺手:“沒有,哪兒的話。”他心裏覺得奇怪,好端端的說什麼成全啊,自己又沒給他們做媒,只是不小心撞破了而已。
  鍾彥宏也不解釋,便說:“那好,就這樣吧,船已經到了,你先回去吧,回頭再來我店裏玩。”
  于路點頭:“今天謝謝你的招待,下次上我們店裏去吃飯。再見!”
  “再見!”鍾彥宏目送他們離開,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經過今天這事,劉浩洋怕是永遠也不會跟于路表白了,接下來,只要阿海將于路搞定,劉浩洋就會徹底死心,然後讓他來慢慢攻佔小劉警官的心吧。
  初四這天,于路兄弟倆準備帶于冰去姑媽家拜年,留阿海一個人在家,本來于路不想去,讓于南帶著於冰去就好了,但是留下來就要和阿海單獨相處,他覺得尷尬,就自己也去了。
  于南說:“阿海哥也去不行嗎?他一個人在家多無聊。”
  于路說:“他又不是咱們家的人,去了怎麼跟姑媽說?”
  “怎麼不是一家人了?他已經上了咱們家戶口本了啊。”于南理所當然地說。
  于路一時語塞,上了自家戶口本,確實算一家人了,他只好問阿海:“阿海,你去我姑媽家嗎?”
  阿海看著于路,點頭:“嗯。”他雖然不喜歡去走親戚,但是他更不喜歡一個人在家。
  于路說:“那行吧,到時候就說你是我朋友。”
  于南小聲地對阿海說:“我姑媽都是很勢利的人,去了之後多吃東西少說話。”
  阿海笑著點頭,于南真是個體貼懂事的好孩子。
  于路的兩個姑媽嫁在縣郊同一個村裏,據說是大姑媽先嫁過去,大姑媽的婆婆幫忙做媒,讓小姑媽也嫁過去了。姐妹倆嫁在一個村,兩人之間的感情並不如外人想像的那麼親厚,如果嫁得遠,也許感情倒是要好一些,嫁得近了,很多事就要比著來了,比丈夫比孩子比家境,樣樣都要競爭攀比。人與人之間,最忌諱的就是攀比,一攀比,就容易虛榮,一虛榮,就容易虛偽,就容易傷感情。
  姐妹倆很多事情觀念不能一致,但是對於路家的態度卻是一樣的,能不聞不問就不聞不問,頂多維持一下場面上的關係,一年到頭也就只逢年過節來往一下,平時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于路知道自己家的情況,對兩個姑媽來說,確實是累贅,因此也不主動去攀關係。這次去拜年,于路比往年多買了點東西,另外還給兩個姑媽每人拿了個三百塊的紅包,往年這個紅包是沒有的。
  大姑媽接到紅包,當場就拆開了,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呀,阿路,他們說你現在開店發財了,是真的啊?”
  于路說:“沒有發財,開了店是真的,和朋友一起開的。”
  “什麼朋友啊,你遇到貴人了。”大姑媽臉上終於露出了點喜色,總算不用擔心這個侄子會成為累贅了,至少不會再朝她家借錢了。
  于路說:“回頭店裏生意好一點,有了錢,我就把阿姑的錢還給你,拖了這麼多年,都不好意思了,要不是阿林那臭小子不爭氣,早就還上了。”
  大姑媽聽于路主動說還錢,變得和顏悅色起來:“我就知道我老於家不會就這麼垮了的,你瞧瞧,我侄兒終於還是爬起來了吧。回頭阿姑再給你去訪個好人家的女孩,讓你把親早點結了,年紀不小了,該成家了,免得讓我哥地下不安心。”
  于路變了臉色:“阿姑,這個事情你千萬別提了,我自己找,真的不麻煩你了。”去年過年因為這事,姑侄倆大半年都沒說話,後來還是中秋節于路去送節才打破了僵局。
  “你不相信阿姑?這次阿姑一定幫你物色個好的,不能再像去年那樣糊塗了。”大姑媽這會兒終於承認自己去年犯糊塗了。
  于南在一旁趕緊說:“阿姑,我哥自己已經找了。”
  大姑媽高興地說:“真的?”
  于路看一眼于南,餘光瞟到一旁一臉淡定地給於冰剝瓜子的阿海,點了一下頭:“嗯。”
  大姑媽說:“這就對了,要早點成家立業的。找的是哪家的女孩,家裏是做什麼的?”
  于路說:“就縣城的,父母是普通人。這事其實還沒准,以後有了准信再給阿姑報喜。”
  大姑媽高興了:“好,勤快點,人品可靠就行。結婚前帶來給阿姑看看。”
  “嗯。”于路不善於撒謊,跟他姑瞎掰了這麼多,背心都要冒汗了。
  小姑媽則更直接一些:“阿路你店裏缺不缺人啊?讓阿美去你店裏做事吧,她去幫你收個錢買個菜都行的。”阿美是小姑媽的女兒。
  于路心想小姑媽還真是夠直接的,一來就讓女兒過問銀錢的事,怎麼不說讓她去端盤子收碗啊,他本來是想找熟人來收銀的,現在聽小姑媽這麼一說,反而有點怕熟人了,便扭頭看著阿海。阿海說:“收銀的暫時不需要,買菜每天五六點就起來了,女孩子不合適。”
  小姑媽看著阿海,問于路:“他是誰啊?”
  于路說:“跟我一起開店的朋友。”
  小姑媽詫異地看著阿海:“就是他和你一起開的店?”
  于路點點頭:“嗯。”
  小姑媽心裏覺得怪異,這合夥的朋友怎麼跟著他上親戚家拜年啊,自己不回家過年嗎?但是也沒有當面問,背地裏問于南,阿海到底是怎麼回事。于南也沒說實話,就說這個朋友是外地的,沒有回家過年,今年在他們家過年,便一起跟來玩。
  小姑媽聽說不要收銀的,也沒堅持讓女兒去于路店裏,大概是覺得于路開個小飯店,沒有非去不可的道理。
  回去的路上,于路說:“我本來打算找親戚熟人來收銀,現在覺得,還是另外招比較好。銀錢這東西,外人來收,我們可以對賬,多了少了就事論事。如果是熟人,對不上賬還不大好說。”
  阿海點了下頭:“是這樣沒錯。等開店了就去掛招聘廣告。”
  他們是在小姑媽家吃了晚飯才回去的,因為要趕回去,晚飯吃得早,這會兒天還沒全黑,他們包了輛三輪車送到碼頭。
  阿海突然說:“你電話響了。”
  于路趕緊摸出手機,一看是個陌生電話,便接了:“你好,請問是哪位?”
  對方說:“是海霸王酒樓嗎?”
  “啊,對,我是,請問有什麼事?”于路有些詫異,現在又不營業,怎麼還會有人打電話過來。
  對方非常熱情地說:“你好,你好,我姓周。是這樣的,我聽朋友說,你家店裏菜做得非常不錯,還承辦酒席對不對?”
  “對,是的。請問你有什麼需要?”于路一聽,就明白過來,看樣子是想預定酒席。
  對方說:“我想問一下,你們店裏最貴的酒席是什麼價位?”
  于路還沒聽人這麼訂過酒席,哪有一上來就問最貴的:“這個是沒有定數的,首先得知道你的預算是多少?”
  “哦,哦,我要辦五十桌酒席,每桌至少五千塊吧,你們不是有那個佛跳牆嘛,就要那個。”
  于路看了一眼阿海:“對不起,我們店面有限,辦不了五十桌酒席,最多只能辦二十五桌。”
  “這麼少啊,那就辦二十五桌吧。你算貴一點,越貴越好。”
  于路抽了一下嘴角:“我們店裏承辦過最貴的酒席是六千六百一桌,你看這樣可以嗎?”
  “可以,可以,六千六一桌,二十五桌,初八我就要擺酒。你們趕緊去幫我準備東西。”對方急吼吼地說。
  于路說:“這個事我們先得給你設計功能表,等你確認之後,我們簽合同,你要預付定金,才能去採購食材。”
  “還要交定金,多少錢?”
  于路說:“你這樣酒席比較多、金額比較大的,定金是酒席總額的百分之二十。像你這樣的,大概需要三萬多的定金。”
  “這麼多!等等,我們先要商量一下,回頭再跟你聯繫。”對方說著就掛斷了電話。
  阿海看著于路:“怎麼了?”
  于路看著手機說:“有個奇怪的人來訂酒席。說要五十桌,我說我們只能擺二十五桌,他馬上又減到二十五桌了,還說要擺最貴的。”一般來說,主人家辦酒席,席位都是根據客人預訂好的,多一兩桌少一兩桌是可能的,現在少了一半,對方居然還欣然答應下來,這擺的什麼酒席啊?
  阿海說:“可能是鬧著玩,先別管。”
  果然,對方沒有再打電話過來。到家後,于路給對方打了個電話,對方說定金太貴,不定他家的了。于路也沒讓步,本來這事就讓他覺得不太靠譜,純屬鬧著玩吧。
  第二天,于路又接到了一個訂酒席的電話,對方說:“我爸初九過生日,要辦宴席,二十桌,家裏有親戚從美國回來,要辦得闊氣一點,價錢不是問題,食材要按照我要求的標準購買,達不到就不能給錢。”
  于路便問他:“先生需要什麼樣的食材?”
  對方便說:“聽說你們店裏的佛跳牆做得非常好,佛跳牆肯定要的,除此之外,我還要進口的海蟹、龍蝦和三文魚,全都要新鮮的,至於價格,由你們提。”
  于路握著話筒問阿海:“這人要新鮮進口的海蟹、龍蝦和三文魚,我們這能搞得到嗎?”
  阿海皺眉:“這兒沒有,至少要去市里,甚至還要去省城才能買得到。”
  省城到這裏可不近,至少得提前兩天就去買。于路跟對方說:“先生你如果誠心要辦,我們可以見面詳談,你覺得呢?”
  “行。”
  于路掛了電話,和阿海去了店裏,等對方過來。對方很快就到了,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進來之後,並沒有嫌棄他家店面小,只是商議功能表的事,一邊談一邊拿著手機翻網頁,看見什麼貴的東西就張口要什麼。
  阿海和于路聽得直皺眉頭,他們在心裏初步預算了一下,按照這人提的要求,一桌沒有一兩萬塊錢下不來,辦二十桌,那就是三四十萬了,真夠奢侈的。這到底是真來訂酒席的,還是鬧著玩的?
  對方終於停了下來,看著于路記下的功能表,伸著脖子看了一下:“有多少了?”
  于路說:“光你說的這些進口海鮮,就已經十多道了。”
  對方點點手指頭:“對,國內的海鮮污染嚴重,叫人不放心,我就都要進口的,你們想辦法幫我弄來。”
  阿海說:“這我們辦不到,你還是去別處吧。”
  對方吃了一驚:“啊?你們這兒不是叫做海霸王嗎?連這樣一桌海鮮宴都辦不了?”
  阿海說:“如果你有渠道,可以弄過來我幫你做,只收取加工費,否則就按照我的菜單來。”
  對方臉上露出不滿意的神色,但還是說:“好吧,如果太多了,那就少一點,至少要幾樣進口海鮮吧,帝王蟹、美洲龍蝦、挪威三文魚,反正每桌的標準,你按照至少一萬塊錢一桌就行了。”
  于路說:“先生,我們這兒的規矩是,預訂酒席要交百分之二十的預付金。”
  對方說:“預付金啊,就是我還沒吃就先交錢是不是?可以交,多一點也沒關係,但是合同上要寫好,如果你們達不到我的標準,或者不能如期辦酒席,你們店裏就要賠我雙倍的錢,是不是這樣的?”
  于路點頭:“對,是這樣的,如果不能如期承辦酒席,賠償是應該的。”
  “那好,我們就簽合同吧。白紙黑字的,這樣比較放心。”對方說。
  于路說:“等我們擬好功能表,商議好價格,一切都確定了再簽合同。”
  “那要多久?”
  “如果你願意,在這邊等也是一樣的,我們這邊要商議一下功能表。”
  于路和阿海上樓去商議菜單和價格,阿海說:“這人聽著就跟昨天給你打電話的人一樣不靠譜。”
  于路也點頭:“我也覺得有點鬧著玩的感覺。不過他要交定金的,難道還會耍什麼花腔?”
  阿海用手指點了一下桌子:“他剛剛提到了違約的事。我們是不可能違約的,要是他違約呢?”
  “我們也不損失什麼啊。”
  阿海笑了一下:“你想得太簡單了,二十萬的酒席,成本至少得十多萬,要是等我們準備好了一切,食材全都下了鍋、上了砧板,他要是不來吃,怎麼辦?”
  于路想到這裏,不由得睜大了眼,他現在手頭也沒幾萬塊本錢,要辦這人的酒席其實都是有些勉強的,有些東西還要先賒賬才行,萬一對方不來吃,這些東西賣給誰去?一份份當街叫賣?
  “跟他商議一下,定金多收一點?”于路問。
  阿海搖頭:“超過百分之二十就不合理了,他也未必會答應。”
  于路皺著眉頭:“哪有拿辦喜酒這事來開玩笑的?”
  阿海說:“調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于路看著阿海,豎起大拇指:“對。”
  接下來二人很快商議好了菜單,按對方要求,選定了幾樣進口海鮮,也訂好了價格,每桌一萬零八百的價格,那人看了一下功能表和價格,並沒多說什麼,便非常爽快地簽合同交定金。
  于路看著從對方身份證上抄下來的位址:“我們去查一下?”
  阿海說:“讓鍾老闆幫我們去查,這種事他比我們專業。我們得去準備食材了,他說是初九,今天已經初六了,再不抓緊時間來不及了。”
  “那要是個騙局,我們不是白準備了?”于路問。
  “就算是個騙局,我們也得做準備,否則還得賠他違約金。”阿海說。
  于路一想也是,沒想到承辦個酒席還有這麼大的風險。他趕緊打電話給鍾彥宏,托他幫忙,鍾彥宏滿口答應幫忙去調查。
  于路和阿海先跑了一趟本地的海鮮市場,想讓對方通過進貨渠道買進口海鮮,發現對方根本就不做進口業務這一塊,不得已,第二天只好又去了一趟市里的海鮮市場,只預訂到了帝王蟹,龍蝦和三文魚都沒有,還是托海鮮檔老闆幫忙從省城訂貨才搞定的。
  這邊剛訂貨,鍾彥巨集那邊傳來了消息,說簽合同那傢伙家裏根本沒有人過生日,也沒人辦喜事,所以這事百分百是個騙局。
  于路說:“那我們這邊的進口海鮮就不要訂了吧?”幾百塊錢一斤的東西,買回來要是用不上,又是鮮貨,那顆是一大筆錢啊。
  阿海說:“不要緊,都訂了,我不會讓這些東西浪費的。”
  于路擔心縣城的顧客消費不起:“萬一賣不出去怎麼辦?”
  阿海笑笑:“你低估了現在人的消費能力,到時候只要推出去限時限量搶購,你還擔心賣不出去?”
  于路聽著阿海自信滿滿的話,心裏稍稍放鬆了些。
  初八開門營業,來的第一位客人居然是房東,他拿了合同過來:“于老闆,這房子我已經賣給別人了,從今天起,這裏就不能租給你了。這是你交的這個月的房租,我退給你,還有押金,一共一萬六千塊,全都還給你們,請你們馬上搬走,現在。”
  于路看著對方:“房東,你不是開玩笑吧?”

  ☆、第三十五章 大顯神威

  房東非常嚴肅地說:“不開玩笑,是真的已經賣了,房子不能租給你了,你們趕緊搬東西吧。”
  一屋子正在忙碌的人都停了下來,莫名其妙地看著房東和他帶來的三四個人。
  于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點也不心慌,只覺得房東在搞笑,仔細一想,前兩天訂酒席的事沒准也跟這個有關:“你什麼時候賣的房子?過戶了嗎?”
  房東沒想到他會這麼問,支吾了一下:“還、過了,已經過了。”
  “今天不是才上班,就已經過戶了?”于路好笑地說。
  房東抹了一把額頭,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我一會兒就去過戶,我是提前來通知你,今天一定要搬走。”
  于路打量一下房東:“是不是黃建功買了你這房子?給了你多少錢?”
  房東臉上有些不自在:“你別管我賣給誰,反正我已經賣了,買家要求我清空舊房客,他自己要做生意。”
  于路抱著胸,用鼻孔眼瞅著矮個子房東:“你說清空就清空,你說搬家就搬家?皇帝殺人,也要秋後問斬,你倒好,斬立決啊。誰給你的這個權利?”
  房東沒想到于路完全不懼他,語氣也難聽起來:“房子是我的,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房租和押金已經退給你,不租給你了,你賴著不搬,我就叫人來幫你搬!”
  房東身後的人也說:“你們也要講道理,人家房子不租給你了,就識相點趕緊搬走。你不搬,我們來搬。”說完捋了袖子就要進屋來。
  阿海往于路旁邊一站:“你敢動一點試試!”
  張易偉已經過來上班了,他很興奮地捋起兩個袖子:“海哥,不用你動手,誰敢來搬東西,我就把誰給扔出去!看誰不怕死!”他很久沒打架了,手還有點癢癢。
  房東頓時有些氣急,他放大了嗓門:“你們簡直就是一群強盜、無賴,我不把房子租給你了,趕緊給我搬走,不搬我就報警了。”
  于路忍不住笑了:“賊喊抓賊。你要報警?我還打算報警呢。租房合同寫得清清楚楚,你說搬走就搬走,你說出的話當放屁?你把你吃過的屎當著我的面吃回去,我就現在搬!我沒有任何違約行為,你沒有權利說搬就搬,就算是要毀約,那也得提前通知我們,這事鬧到中央去我都占理。對了,阿海,我記得合同上說了,一方違約,還要賠違約金的吧?”
  阿海冷冷地說:“合同沒到期,房東要求提前中止合約,那就得賠我們違約金,還有我這店子的裝修費,飯店搬家生意所蒙受的損失,你全都給我算清楚了,一分錢都別想少我們的,再來提搬家的事。咱們這個月還有幾天到期?”
  于路說:“還有半個多月。”
  阿海伸手指著房東,目露凶光:“你他媽的讓我噁心,這個月底就搬,押金、違約金、裝修損失、生意損失,全都給我算清楚了,算不清楚咱們就法院見。現在給我滾蛋,誰敢來我這搗亂,我就卸下他的胳膊,不信你們試試!”阿海長得本來就冷酷,額角又有一道疤痕,眼珠子一瞪,還是有點威懾力的。
  房東被阿海這一瞪,嚇得往後一退,他原本以為于路是個擺路邊攤的小販,沒什麼見識,沒想到他們根本就不怕,道理還說得頭頭是道。“你現在不搬也行,接下來要是出了什麼問題我是不會負責的。”
  “滾!”阿海瞪了對方一眼。
  房東猶豫了一下,轉身走了。
  于路皺眉說:“肯定是黃建功搞的鬼。”
  阿海說:“除了他,也沒別人了。這狗|日的,總是在背地裏搞鬼,上次來檢查也是,我看他就是欠收拾,別讓我揪住了。”
  “你說那個訂酒席的是不是他安排的?”于路說出自己心中的猜測。
  阿海說:“等明天看看就知道了。今天留點神,我估計事情不會就這麼過去的。”
  張易偉在一旁說:“海哥,要不要跟宏哥說一聲,讓他安排幾個弟兄過來看著點?”
  阿海說:“現在不用,光天化日之下,我料想他還不敢怎麼樣。”
  于路心裏有些不舒坦,這黃建功就像條毒蛇一樣陰狠,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咬你一口,他很想將這個賤人揪出來打得他不能人道。
  下午的時候,乾貨店的老闆送貨過來了,這是明天辦酒席需要的。于路有些意外地跑出去:“劉老闆,怎麼親自送來了?不是說好我自己去取貨嗎。”他昨天打了電話過去,說今天要從他那兒買些東西的。
  劉老闆笑著說:“正月裏生意也沒什麼生意,就你一個大客戶了,我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正好給你們送來了。放心吧,東西都是那你們要的上等貨色,知道你們店裏口碑好,不能砸你們的招牌不是。”
  于路笑著說:“劉老闆有心了。不過貨還是要驗一下的。”
  “行的,行的。當然要看的,你只管檢查好了。”劉老闆將箱子從車上搬下來,讓于路檢查。
  于路說:“阿陽,給劉老闆倒茶。劉老闆你先自己坐會兒,很快就好。”
  阿海正在廚房裏熬鹵汁,聽見外面的動靜,便出來看看,見劉老闆主動送貨過來了,覺得有些反常,但也沒說什麼,和于路仔細檢查著貨物。東西都是些香菇、木耳、乾貝、幹魚之類的乾貨,還有不少八角、桂皮、香葉之類的香料。
  劉老闆見阿海出來了,便笑著說:“你們慢慢檢查吧,我不急的。”
  這次要的東西不少,有些品相甚至還出乎阿海的預料,他回頭跟劉老闆說:“劉老闆有心了……”發現劉老闆並沒有在喝茶,而是從裏面出來了,他看著阿海望著自己,便笑著說:“看好了嗎?我剛上了趟廁所。”
  阿海說:“貨還行,價格不變吧?”
  “不變,當然不變的,還是那個價,你們是大主顧了,以後合作的時間還長著呢,要多照顧我們的生意啊。”劉老闆笑眯眯地說。
  于路直起腰來:“好,我這人一向好說話,要是東西好,價格公道,我會一直照顧劉老闆生意的。看好了,來過稱吧。”
  看完乾貨,阿海回到廚房,揭開熬鹵汁的不銹鋼大桶攪了攪,鼻子抽了幾下,發現今天燉的鹵汁味道跟往常有一點細微的差別,他用勺子舀起鹵汁嘗了一口,頓時皺起了眉頭,再用勺子攪動了一下,撈起鍋底的雞鴨等作料,仔細看了一下,並沒有發現任何一樣,他臉色一沉:“阿陽!”
  趙曉陽趕緊跑過來:“怎麼了師父?”
  “剛才誰進了廚房?”
  趙曉陽搖搖頭:“沒有誰吧。沒注意到,我剛剛也在外面。”
  “你過來一下,幫我把這鍋鹵抬下來,倒了。”阿海說。
  趙曉陽詫異地說:“怎麼了,師父,熬壞了嗎?”
  阿海說:“嗯,這次食材不新鮮,鹵不能用。”
  趙曉陽簡直有些不能理解:“沒有不新鮮吧,應該能用的。”
  “我說了不行就不行,趕緊過來幫忙倒了。”阿海板著臉說。
  趙曉陽算是見識到了阿海的嚴格,僅僅是因為食材不新鮮,熬了十幾個小時的鹵汁都不能用,他不死心地嘗了一點:“我覺得挺好的啊,沒什麼不對啊。”
  阿海說:“我說的你聽不聽?”
  趙曉陽看他似乎真要生氣了,趕緊幫忙:“好,好,聽你的。”
  兩人將桶子從灶臺上移下來,滿滿一桶子熬了十幾個小時的鹵汁全都倒進了下水道,阿海還親自把做湯底的雞鴨肉全都拿到附近的垃圾箱給扔了。
  趙曉陽十分不解地說:“師傅,倒泔水桶也行啊,這樣多浪費。”
  阿海不解釋,將桶子刷了刷:“我重新熬鹵,看好了,以後廚房不許外人進來。”
  趙曉陽點頭:“好的師傅。”他終於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阿海交代他:“你將冰箱裏的雞鴨拿出來清洗,重新熬鹵。”
  “好,師傅。這樣會不會來不及?明天就要用了。”
  “來得及,你趕緊去忙。”阿海自己則在廚房裏仔細翻看著,查看有哪些不對的地方。
  于路和劉老板結好賬,回到廚房裏,心情還挺好:“這劉老闆還挺會做生意,居然還送貨上門,省了我不少事。阿海你在找什麼?”
  阿海看了一眼趙曉陽,沒有說話。于路看趙曉陽又在清洗雞鴨:“鹵不是已經熬上了嗎,又洗幹什麼,要吊高湯?”
  趙曉陽看著阿海:“師傅說剛才那鍋鹵不新鮮,倒了。”
  于路意外道:“怎麼不新鮮了,不都是同一批買回來的嗎?”
  阿海看著于路,朝他招了招手,兩人走到廚房的角落裏,阿海壓低了聲音說:“剛才我在鹵汁裏發現了罌粟殼,不知道是誰放進去的。”
  于路受了驚嚇,瞳孔猛然收縮,聲音也大了起來:“怎麼會有那個?”
  阿海搖頭:“不知道。剛才劉老闆來過,如果不是劉老闆,可能就是店裏的人,我估摸著,一會兒員警就該來了。我懷疑咱們店裏還有罌粟殼,所以我在找。”
  于路說:“咱們哪來的那個?再說你怎麼知道啊?”
  “以前有人用這個做過香料。我們是沒有,但是架不住有人要我們有。”阿海臉色不太好,“應該是打成粉末狀了,你找找,看著有什麼不對的,就拿來我看看。”
  于路趕緊去翻找了。
  趙曉陽不解地看著兩個老闆咬耳朵,到底在說什麼,神神秘秘的。
  兩人最後在一個櫃子的角落裏找出兩袋子兩人都沒見過的東西,這就是店小的好處,全部都是親力親為,什麼都自己經手,什麼東西都知道來歷。阿海拿著那兩小袋粉末狀的東西,直接沖進了廁所裏,連袋子都沖進去了。
  于路說:“一會兒把大家都叫過來,叮囑一下,不能隨便讓人進廚房。”
  “有這個必要。”阿海說。
  于路說:“我給耗子打個電話吧,這事讓他幫我留意一下。”
  阿海點頭:“好。”
  劉浩洋知道這件事後非常激動:“我操,誰他媽這麼缺德,讓我知道了,要他吃不了兜著走。”
  果然,沒過多久,就有員警登門了,耗子也在其列,他沖于路使了個眼色,然後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有人投訴你這裏非法使用違禁物品做香料,請配合我們的檢查,如果沒有這回事,我們會還大家一個清白。”
  其實有不少飯店都用過罌粟殼做香料,據說可以提鮮,這幾乎算是行業內的潛規則,但是要是真追究起來,這種行為就是欺騙他人吸食毒品罪,罰款、停業整頓、吊銷營業執照都算是輕的,嚴重的還要負刑事責任。
  幸好阿海發現得早,這個罪名要是坐實了,無論是不是栽贓陷害的,正常營業肯定會受影響,哪一項處罰他們都承受不起。
  好在現在社會辦案,一切都講究證據,員警並未在店裏發現任何違禁物品,便帶了些湯的樣品回去檢查。
  員警走後,于路把所有人都叫進了廚房:“剛才員警來查什麼,大家知道吧?有人舉報我們這裏用罌粟殼做香料,罌粟殼就是鴉片殼子,這個事要是真查出來了,這店就開不下去了,我可能還要去坐牢。這種撞槍口的事,你說我會不會去做?我得罪人了,有人千方百計想要我的店開不下去。所以以後請大家多注意一下,千萬不要讓外人進廚房。還有一點,咱們店裏的人也千萬不要眼皮子淺,經不起別人的誘惑,給點好處就昧良心做壞事,真要有人找你幹這種事,他給你多少錢,你回頭告訴我,我保准給得更多。”
  趙曉陽說:“我操,剛才就是因為這個?”
  阿海看了趙曉陽一眼:“以後大家都警覺一點,別讓人鑽了空子。”
  趙曉陽猛點頭:“好,我知道了。”
  晚上忙完之後,阿海對於路說:“你帶阿冰回去睡,今晚上我守店。”
  于路說:“還要守嗎?”
  “今天的事接二連三,跟明天的酒席顯然是有關聯的,他就是想讓我們開不了店,然後明天賠違約金,還要損失本錢。黃建功還沒達到目的,今晚上應該還會有動作。”阿海說。
  于路有些不放心:“那我也留下來。”
  “你帶阿冰回去,我一個人夠了。”阿海說。
  “會不會有危險?”于路擔心地看著阿海。
  “不會,放心好了。”
  于路又問:“你說他們明天中午會來嗎?”
  “會,他不會白白送我們四萬塊錢的,酒席肯定不會辦,錢也會找個理由要回去。”阿海說。
  “呸,想得美,我們那些東西難道是白買的。”于路忍不住呸了一口。
  阿海說:“白紙黑字簽了合同,自然不可能退還,菜都給準備好了,不吃就是他的損失。你回去吧,你在這裏,我反而要擔心你,我一個人怎麼都方便。有事我會給你打電話。”
  于路看著阿海:“你說他們晚上會來做什麼?”
  “他們有店裏的鑰匙,有可能回來打砸東西。”阿海只揀輕的說了,如果姓黃的夠狠,一把火就燒了這店子,讓他們一夕之間一無所有,還得賠錢。
  于路擔心地看著阿海:“那你一個人要不要緊?”
  “當然不要緊,你忘了我的身手了。我先送你們回去。”阿海說著將店門關上,然後將三輪車推了出來。
  “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不用送。”
  “我順便回去拿被子過來。”
  于路聽他這麼說,不再拒絕,他準備跨上車鬥,阿海說:“坐前頭。”
  于路看著那狹窄的車前座,以前不知道阿海的心思,擠一擠還沒什麼,現在知道了,就就覺得應該避下嫌。阿海靜靜地看著他,于路只好硬著頭皮坐上去了,算了,反正也只有幾分鐘。他坐在阿海身邊,努力將身體往邊上靠,儘量不挨著阿海,但是空間只有那麼大,兩個大男人怎麼可能完全分開,少不了要大腿碰大腿,屁股挨屁股,弄得于路心裏七上八下的。
  回到家,阿海抱了床被子,對於路說:“我去了,你將門鎖好。”
  于路站在客廳裏看著他:“阿海,你要小心。”
  阿海回了個笑臉給他,點頭:“知道。”
  阿海下了樓,並沒有騎車回店裏,而是走回去的,開了門進去,將門關上,也不開燈,將被子放在前臺的沙發上,拿手機出來看了下時間,十一點十五分。他將店裏所有的滅火器都提到一起,做好準備工作,然後和衣躺下。
  阿海平時睡覺就比較警醒,一點點動靜就醒來了,卷閘門開門的動靜那麼大,他自然一下子就醒過來了,雖然這次卷閘門響得跟平時不太一樣,聲音並不大,估計是經過處理的。
  阿海等到人進來也沒出聲,他躺在沙發上,聽見對方沉重的腳步往廚房走去,只進來了一個人,對方沒開燈,拿著手機當手電筒,直接往廚房走去。果然是要去廚房放火麼。
  阿海等對方進了廚房,這才悄悄地起來,沒穿鞋,光腳跟了過去。對方正在廚房裏“啪啪”地開煤氣灶,阿海站在廚房門口,陰惻惻地問:“你想幹什麼?”
  對方嚇得手一抖,手機“啪”一聲掉在地上,轉身就往後門跑去。廚房裏是有個後門的,看樣子對方對這環境還很熟悉,阿海“啪”一下把廚房的燈打開了,隨手拿起牆上掛著的一個湯瓢就扔過去,“咚”一下正好砸在對方後背上,力道不小,那傢伙往前一撲,腦門磕在了牆上,一下子就暈乎了。
  阿海長腿一抬,幾步就過去了,抓住對方就是一記右勾拳,先把人打暈再說:“誰他媽叫你來的?想放火?”仔細一看對方,居然是跟自己簽合同訂酒席的那個傢伙,阿海冷笑一聲,真是省了他不少事,明天不用白忙活了。
  阿海找了根繩子將人捆起來,又關了燈,然後拖到大廳裏,打開前門,外面的那傢伙壓低了聲音說:“辦好了?”
  阿海模糊地“嗯”了一聲,趁對方還沒反應過來,一記左勾拳將對方打了個趔趄,對方反應過來,拔腿就想逃,阿海怎麼可能讓他逃了,飛身一踹,就將人踹得撲在地上,上去將手一擰,從後面剪了起來,一手扣住對方的雙手,膝蓋壓在對方背上,一手拿出手機給劉浩洋打電話:“劉警官,我是阿海,我店裏抓了兩個縱火犯,麻煩過來幫我處理一下。”
  地上的傢伙鬼哭狼嚎:“大哥,我不是來放火的,你抓錯人了,大哥饒命!”
  阿海將人扭進屋,找了根繩子捆上,穿上自己的鞋,這才說:“好說,誰讓你們來的?”
  地上的傢伙哭喪著臉說:“是孫雷讓我來的。”
  “他讓你來幹什麼?”
  “給他把風,他說要進去辦點事。”
  “辦什麼事?”
  “我不知道。”
  阿海抬腳往對方肚子上用力一踩:“不見棺材不掉淚是吧?”
  對方哀嚎一聲:“饒命,我說,我說,孫雷說他不想讓你們店裏賺他的四萬塊錢,所以來搞點破壞,讓你們明天開不了店。”
  “真的?你不是黃建功派來的?”
  “不是,我真不是。”
  阿海端了一盆水,潑在孫雷臉上,孫雷被冷水一激,醒了過來,看見阿海,就跟見了鬼一樣在地上蹭了蹭,試圖逃遠一點。
  阿海說:“誰讓你來的?”
  “我自己來的。”
  阿海冷笑一聲:“你晚上來我店裏做什麼?檢查帝王蟹有沒有買到?”
  孫雷咬緊牙關不說話。
  阿海在他肚子上狠狠揍了一拳,打得他大叫起來,阿海冷笑:“你想燒了我的店,然後讓我給你賠錢?說吧,誰指使你來的?”
  孫雷說:“沒誰讓我來,我自己來的。”
  阿海將他拎起來,在他肚子上狠命一拳打過去:“嘴還挺硬。”
  孫雷疼得眼淚都出來了。
  阿海說:“我知道,是黃建功讓你來的,他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來做殺人放火的勾當?”
  孫雷吃驚地抬頭看著阿海,阿海冷笑:“我猜對了吧?我還知道,要是你從我這裏拿到違約賠償金,那筆錢就歸你,對不對?”
  孫雷眼裏流露出恐懼的神色,看著阿海,往後躲了躲。
  阿海不再理他,自己坐回椅子上:“不用告訴我了,剩下的都跟員警說去吧。”
  孫雷跪在地上:“大哥,你饒了我吧,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是被黃建功唆使的,他給我錢,讓我做這個事,真的跟我無關啊。你放了我吧,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另外那個傢伙也跪在地上求饒。
  阿海說:“既然你們都受人指使,現在縱火未遂,不會真有多大問題,跟員警好好交代就行。”
  劉浩洋辦事還是很效率的,尤其是朋友遇到這事,他用了不到一刻鍾,就騎著摩托車趕到了:“人呢?”
  阿海一指地上:“都在那。”
  “什麼味兒?”劉浩洋吸吸鼻子。
  阿海說:“煤氣還沒關。”
  “怎麼不關上?”劉浩洋說,“這樣太危險了。”
  阿海說:“給員警留證據啊。現在可以去關上了。”
  劉浩洋跑進廚房,將所有的煤氣都關上,然後將後門打開通氣:“他們是想燒了你的店子?”
  阿海說:“這傢伙就是明天在我店裏辦酒席的那個,黃建功指使來的,想燒了我的店,讓我明天開不了店,然後給他賠違約金。”
  劉浩洋看著地上那兩個傢伙:“靠!這種蠢事也做得出來,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蠢的人!等下,我同事開車過來了,一會兒一起上派出所錄個口供。”
  “好。”
  “阿路不在店裏吧?”劉浩洋四處看了看,只有阿海的身影。
  阿海說:“我沒讓他留下來,回去了。”
  “真是多虧了你。”劉浩洋說。
  阿海說:“我給他打個電話說一聲。”
  “這個點他早睡了吧。”劉浩洋說。
  “肯定睡不著,告訴他倒是可以睡個安穩覺了。”阿海拿起手機撥通了于路的電話,剛響了一聲,那邊就接起來了:“喂,阿海,沒事吧?”
  阿海輕笑著說:“沒事了,不用擔心,人已經抓到了,我沒事。你知道來搗亂的是誰嗎?就是訂酒席的那個傢伙,這下倒是省了我們不少心,明天不用忙了。”
  于路聽見這話,大松了口氣:“他們沒砸壞東西吧?”
  “沒有,正好被我逮住了。我已經報了警,劉警官過來了,你要不要跟他說說話?”阿海問。
  于路說:“不用了,就這樣吧,替我謝謝耗子,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一會兒去派出所做筆錄。晚點還回店裏,不回去了,你明天幫我帶點洗漱用品過來。”阿海一邊說,一邊打了個哈欠。
  于路心裏的大石終於放下了:“哦,好,我記得了。你忙完了早點休息。”
  “嗯,知道。晚安,早點睡。”阿海說著,掛了電話。
  劉浩洋看著他,阿海看著他笑了一下:“于路說謝謝你。”
  劉浩洋說:“這都我分內的事,謝什麼。”
  “對了,下午帶去檢驗的湯沒有問題吧?”阿海想起這個事。
  劉浩洋說:“沒問題。”
  阿海說:“我覺得還可以去找乾貨鋪子的劉老闆問一問,沒准能找到點證據。”
  劉浩洋說:“去他店裏查一下就知道了。”
  不一會兒,劉浩洋的同事過來了,將孫雷和那個傢伙帶了回去,阿海關好店門,坐劉浩洋的摩托車去派出所做筆錄。做完筆錄,劉浩洋還要送他回店裏去,阿海自己打了個車回去,鑽進被窩裏,一覺睡到天亮。

  ☆、第三十六章 水晶蝦餃

  阿海說得沒錯,于路前半夜確實沒怎麼睡,心裏惦記阿海和店裏的安全,一閉上眼睛又驚醒了。直到接到阿海的電話,心裏一顆大石才落了地。但是接下來也沒能像阿海說的那樣安心入睡,多了另一種擔心,阿海是不是真的沒事,別不是報喜不報憂吧,當時應該接一下耗子的電話的,起碼求證一下。這麼想著,更加不能睡了。
  于路在半睡半醒中捱到天亮,趕緊爬起來,洗了把冷水臉就拖著於冰出門了,臨出門還沒忘記給阿海帶洗漱用品。在樓下看見自家的三輪車,愣了一下,又明白過來,開上三輪車去了店裏。
  阿海倒是睡得很沉,從派出所回來都快四點了,一晚上加起來也沒睡幾個小時,早上又正是最好眠的時候,于路去的時候,他還沒醒。店門還沒開,于路看了一眼外面,似乎沒有什麼損傷,拉上卷閘門的時候,發現開得比平時順利,響動也不大,好像打了油一樣。
  于路推開裏面的玻璃門,裏面宛若平常,並不淩亂。于冰已經找到了阿海:“阿伯,阿海叔叔在這裏。”
  阿海聽見人聲,睜開眼:“阿冰,你們來了?”
  于路從櫃檯外探進頭去:“你睡在這裏?”
  阿海打了個哈欠:“你來了?”
  於路上上下下打量他:“你沒事吧?”
  阿海笑:“我沒事。”
  “昨晚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海坐了起來:“姓孫的叫了個人來,打算去廚房放火,被我當場逮著了。”
  于路睜大眼睛:“他想燒了我們的店?”他說著就往廚房跑去。
  “他是這麼打算的。不過沒放成。”阿海在後面淡淡地說。
  于路看著整潔的廚房,一切照舊,然而誰會知道它們昨晚經歷了一場生死劫難。于路低頭,櫃子下邊發現一個手機,撿起來,是一個三星手機,螢幕上趴了個大蜘蛛網,屏裂了。于路檢查了一圈廚房,還好,什麼都沒變。他回到大廳,阿海正將於冰抱起來,放在前臺櫃子上坐著。
  于路走過去:“真是多虧了你。”
  阿海只笑了一下:“我去洗臉,一起去買菜。”
  于路拿著那個手機:“我在廚房撿到的。”
  阿海拿過來一看,想了一下:“孫雷的。”開機,螢幕壞了,有點不好使,還有密碼,點不進去,阿海說:“一會兒給劉警官送去,沒准還有什麼證據。”
  于路想起來:“那姓孫的說了沒有,是不是黃建功指使他幹的?”
  阿海拿著于路給他帶來的洗漱用品往廚房走去:“說了,就是他指使的。”
  “員警也知道?”于路問。
  “劉警官知道。”阿海說。
  于路跟過去:“那黃建功會被抓起來嗎?”
  阿海說:“這就不知道了,可能會傳去問個話。他不會這麼輕易認罪的,再者你不是說他家有錢,估計沒那麼容易被扳倒。”
  “那就這麼算了?”于路恨得直咬牙。
  “至少我們能夠清靜一些時間。”阿海說。
  于路心裏不爽,但也沒有辦法,他給劉浩洋打了個電話,劉浩洋審完犯人,此刻正在補覺,接到于路的電話,口齒不清地說:“我一會兒去你那取。”
  于路聽出他濃濃的倦意,便說:“我晚點給你送去吧,你先睡。”
  “也行。”
  于路想著自己好像一直都在麻煩劉浩洋,他都快成自家的私人員警了,怪不好意思的。
  這時店裏突然響起了小蘋果這首歌,於冰聽見這歌,就跟著唱起來:“……小呀小蘋果,怎麼愛你都不嫌多……”
  于路盯著放在前臺櫃上的破三星手機:“手機響了。”他拿起手機一看,來電顯示是“黃老闆”,趕緊跑去問正在刷牙的阿海:“可能是黃建功的,接不接?”
  阿海吐了牙膏沫子,淑了一下口,對於冰說:“噓,不要說話。”
  於冰乖乖地安靜下來,阿海拿出自己的手機,調到了錄音鍵,開了最大聲,放在三星手機旁邊,然後接通了這個電話。
  電話一接通,那邊開門見山地問:“孫雷,事情辦妥了沒有?”于路一聽,就聽出來是黃建功的聲音了,跟阿海做了個口型“是他”。
  阿海看一眼于路,用模糊的聲音說:“沒有。我怕把別人家的房子都燒了。”
  那頭說:“怕個屁,燒了就燒了,讓他賠,賠到他一輩子翻不了身。”
  阿海看一眼于路,又說:“那今天的酒席怎麼辦,還吃不吃?”
  黃建功在那頭罵了起來:“吃你媽的頭!飯桶,這點小事都辦不好。我告訴你,那四萬塊錢你想辦法給我要回來,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于路開口了:“黃建功,你這個孫子,卑鄙小人,除了背地裏陰人,你還能幹什麼?”
  那頭一片靜寂,于路接著說:“你很有能耐啊,殺人放火的事都幹得出來了,一次又一次,有本事你明著來,別像個縮頭烏龜一樣叫人瞧不起。”
  電話裏傳來了忙音,那邊將電話給掛了。阿海關了自己的手機,和于路面面相覷,然後都笑了起來,真是一場鬧劇。
  “你說黃建功是不是嚇尿了?”于路說。
  阿海淡淡地說:“是吧,大概正忙著找人幫他擦屁股。”
  于路解氣地拍拍手:“好了,這個卑鄙小人我看他還要幹什麼。”
  “這姓黃的卑鄙倒是到了極點,但是手段太拙劣了,不必懼怕。等去警察局喝過茶,估計就會老實一陣了。”阿海放下手機去洗臉。
  洗了臉出來,阿海摸著下巴:“剃鬚刀帶來了沒有?”
  于路說:“沒有,我忘了。”他自己的體毛並不太重,刮鬍子不是每天的必修課,所以沒想到這層上去。阿海則不一樣,他的鬍鬚生命力旺盛,每天都要刮鬍子,所以此刻他的嘴邊和下巴上留著一層青色的胡茬子,看起來男人味十足,有種別樣的性感。
  阿海說:“那就算了,明天再刮。”
  “不刮也挺好看。”于路由衷地說了一句。
  阿海扭頭看著他,挑了下眉:“真的?”
  于路尷尬了,自己腦子短路,才那麼說吧。
  阿海則補了一句:“廚師留鬍子,讓人覺得不衛生。”
  兩人去菜市場買了菜回來,張易偉和趙曉陽已經到了,他們過來幫忙卸菜,張易偉說:“怎麼只買了這麼點肉,中午不是有二十桌酒席?”
  于路說:“酒席不擺了,正常營業。”
  張易偉睜大了眼:“為什麼不擺了?那個客人取消了酒席?”
  于路說:“本來就是個騙局,想騙我們的違約金,現在他自己違約了。”
  張易偉想打聽出更多的內幕來,然而于路並沒有多說,讓大家知道有人來店裏放火燒店,估計會引起不小的恐慌。
  趙曉陽皺眉:“那我們的水牌不是白做了?”
  張易偉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既然是對方違約了,定金肯定不能退了,做水牌才花多少錢,咱們老闆穩賺,對吧?路哥。”
  趙曉陽還有些不置信地說:“真的不用做了?那萬一人家要是過來了,我們沒準備好飯菜,那不是我們違約了?”
  于路想說,那傢伙都蹲號子去了,還有工夫出來吃飯?只怕要多吃幾頓免費的公家飯了。
  阿海說:“幹活去。”
  “是,師父。”張易偉和趙曉陽趕緊跑了。
  于路看著阿海:“那些海鮮怎麼辦?那麼貴的東西,要是賣不出去,就虧死了。”
  阿海說:“你去拍幾張照片,上微博發幾條廣告,告訴他們本店最近推出阿拉斯加帝王蟹宴、美洲龍蝦宴以及挪威三文魚宴,數量有限,先到先得。”
  于路問:“要定價嗎?”
  阿海說:“暫時不定,我先把菜單擬出來再說。”
  于路發完微博,到廚房去做早飯。阿海說:“去找個房屋仲介,讓他們幫我們找個大點的鋪面,準備搬家。”
  于路想起昨天房東說退租的事,點頭:“對,只是這麼快一下子找不到吧?裝修也需要時間,半個月也來不及吧。”
  阿海說:“先去準備,這邊不可能再租。”
  “還能要來賠償金嗎?”于路說。
  阿海看他一眼:“必須要來,是他要我們搬的,又不是我們自己要搬的。”
  于路說:“那我吃了飯跑一趟房屋仲介公司。”
  張易偉耳朵尖:“路哥,你找仲介公司做什麼?”
  “昨天房東不是來鬧著要我們搬家,我打算另外找個鋪面。”于路說。
  張易偉說:“這個找我啊,我爸就是專門給人做仲介介紹房子的。”
  于路詫異地看著他:“是嗎?”
  “你要什麼樣的,我給我爸打個電話說一聲。”張易偉連活也不幹了,拿出手機來給打電話。
  于路看著阿海,說:“要比咱們這個大一點吧,路段最好繁華一點。”
  阿海補充說:“有三層四層都沒有關係。”
  于路說:“要那麼大嗎?”這樣是不是成本就高了,他們哪來那麼多的本錢。
  “樓上可以做包間,能夠承辦酒席的最好。”阿海似乎根本就不考慮成本的問題。
  張易偉說:“沒問題,我跟我爸說去。”
  “那就麻煩了。”沒想到仲介公司都不用找,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于路說不高興那是假的。
  于路心情暢快,也不嫌麻煩,早餐開始做水晶蝦餃。蝦餃不僅好吃又好看,它的餃子皮是半透明狀的,看起來就像水晶一樣透明,故而得名。蝦餃的餃子皮是用澄粉製成的,澄粉是去了麵筋的麵粉,非常細膩,和澄粉的時候需要用開水,倒入開水慢慢攪拌,待面和濕之後,等不燙手時開始揉面,加入少許豬油,這樣可以使麵團更加光亮,做出的蝦餃就會光亮喜人。
  蝦餃的餃子餡兒主要用基圍蝦仁段、胡蘿蔔粒、香菇粒拌成,阿海還特意將胡蘿蔔粒拉油去除異味,使之更為鮮美,再加入蔥姜末、黑芝麻、胡椒粉、鹽、料酒等一起拌勻做餡兒。
  澄粉韌勁不好,蝦餃的皮又要比普通的餃子皮薄,一般人還擀不好它的皮,只有阿海和于路能夠駕馭,于路也是才從阿海那兒學到的,這的確是個技術活兒。從擀皮、包餃子到蒸餃子,都要輕拿輕放,稍不留神,蝦餃就破了。
  趙曉陽對點心製作特別感興趣,他一直想跟阿海學做點心,但是阿海做點心的時候不多,學習的機會很難得,一逮到機會,他就特別認真。今天他還試著幫于路擀了好幾個餃子皮,不過一個都沒擀好。
  于路就教他:“你可以先拿普通麵團學著擀餃子皮,等完全會了,再試著用澄粉擀皮,平時休息沒事的時候,你可以自己琢磨著去學。”
  趙曉陽猛點頭:“好,謝謝路哥。路哥,師父還會做別的嗎?”
  于路看著他,笑了:“明天早上我們做蘿蔔糕吃。”
  趙曉陽猛地一鞠躬:“謝謝路哥。”
  于路看著趙曉陽,心思也活泛起來了,他們店裏只有中餐和晚餐,早上是不營業的。其實他們這兒的人也愛喝茶,像g市人一樣,早上弄個早茶吃吃,未必沒有客人,如果趙曉陽有興趣,以後就把早餐交給他去做,或者承包給他,也是一筆收入嘛。
  張易偉包餃子,包一個倒一個,站不起來,趙曉陽就說:“巨難看,你自己吃。”
  張易偉說:“我自己吃就自己吃,我一個裏面多放兩個蝦仁。”
  于路說:“不能多放,會破。”話未落音,張易偉就弄破了一個餃子皮。
  趙曉陽說:“貪多嚼不爛,豬!”
  張易偉說:“我自己吃成了吧,師父給我擀個大的餃子皮,我把這個破的包進去。”
  阿海看他一眼,居然沒有拒絕,真給他擀了個大餃子皮。張易偉受寵若驚:“謝謝師父,師父萬歲!”
  于路看一眼阿海,然後笑了。
  於冰也站在凳子上包餃子,他也喜歡吃蝦餃,又好看又好吃還好玩,包餃子感覺就像做遊戲。不過他包得完全不成樣子,因為控制不了手勁,一會兒就把皮給擠破了,結果餃子沒包出來,皮倒是破了好幾個。
  張易偉就說他:“阿冰,你趕緊出去,一會兒師父要罵你了。”
  於冰吸溜著鼻涕:“師父才不會罵我,他罵你,咯咯咯。”
  阿海對於冰一向寬容,對張易偉說:“阿冰現在水平就快趕上你了,等到你這個年紀,你就望塵莫及了。”
  張易偉捏拳頭:“師父你不要太瞧不起人,我一定要做個頂級名廚,你等著瞧吧。”
  阿海也不看他:“那我就等著。”張易偉這小子很聰明,但是浮躁,不如趙曉陽那麼心靜,還需要好好磨磨才成,玉不琢不成器。
  五花八門的蝦餃被碼放在蒸籠裏,飽滿漂亮的,是于路的傑作,樣子普通的,是趙曉陽包的,軟趴趴站不起來的,是張易偉的,還有一團不成樣子的不知是皮包餡兒還是餡兒裹皮的必定是出於“未來的大廚”於冰之手。這麼多餃子,阿海一個都沒包,當然,餃子的精華——餃子餡兒是他調的,所有的餃子都出自他的手。
  上屜蒸不多不少八分鐘,餃子就出鍋了,白胖晶瑩的蝦餃散發出誘人的光澤,裏面紅色的蝦仁都隱約可見,勾得人直流口水,輕輕一咬破餃子皮,餡心鮮腴可口的甜美滋味在舌尖上蔓延開來,唾液立即盈滿了口腔,大家顧不得燙,一口氣吞下幾個之後,才有時間慢慢品嘗蝦餃的美味。
  像這樣早上只吃蝦餃做早點的日子是很少有的,因為蝦餃成本高,只吃這個划不來,今天于路大方了一回,請大家敞開了肚皮吃蝦餃,吃飽為止。
  阿海正吃著餃子,手機響了起來,是鍾彥宏打來的,他接起來,對方說:“喂,剛看到微博,說你家有進口的海鮮,一樣給我留一隻。”鍾老闆的聲音充滿了倦意,似乎還沒睡覺。
  阿海放下筷子:“行。儘早過來。”
  鍾彥宏打了個哈欠:“等我睡醒了晚上就來。不說了,我掛了,我昨晚到現在還沒睡呢。”他的生活有些晨昏顛倒,一方面是工作需要,另一方面估計也是生活習慣問題。
  于路看阿海放下電話:“鍾老闆打來的?”阿海的手機,估計只有兩個人會打,一個是自己,一個就是鍾彥宏了,不知道為什麼,鍾彥巨集跟阿海的關係要比和自己的好,為什麼他們會更聊得來一些呢?
  阿海點了下頭,沒有說話。
  于路放下筷子:“我吃飽了。你們忙,我去一趟派出所,送手機去。”于路惦記著黃建功的事,他打包了一份蝦餃,拿著孫雷的手機和阿海的錄音一起,跑了趟派出所,劉浩洋正在臨時休息室補眠,被他的同事叫醒來。
  于路看著劉浩洋一臉疲憊的樣子,心裏有些歉疚:“這事交給你同事就好了,你睡你的。對了,我給你帶了份蝦餃做點心。”
  劉浩洋抹了一把臉:“謝了啊。我跟他打過招呼,說你來了叫醒我的,這事主要我負責。”
  于路拿出錄音給他聽了:“這個有用嗎?”
  劉浩洋說:“有一點用。但是這個錄音裏頂多聽出來姓黃的和孫雷有勾結,不能確定就是姓黃的指使孫雷去放火。”
  “你們找了姓黃的沒有?”于路問。
  劉浩洋說:“已經找過了,拒不認罪,他把責任都推給了孫雷。”
  于路說:“那孫雷是死人,不會說?”
  劉浩洋無奈地歎了口氣:“孫雷說了也只是一面之詞,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是姓黃的叫他去放火的。姓黃的已經回去了,上頭叫放的人。”
  “這事就這麼過去了?”于路憤懣地說。
  劉浩洋說:“有這段錄音,可以知道他跟孫雷詐騙違約金的事有關。我估計作用不大,因為錄音不能當證據,而且他就算是判刑,我覺得也頂多只是緩期執行。”
  于路無奈地冷笑一下:“有錢能使鬼推磨嗎?”
  劉浩洋無奈地拍拍他的肩:“不過經過這次,我估計他收斂一段時間。你們以後也要多留個心眼。你放心,我會幫你查下去的,一有證據,我就會把他抓起來。”
  于路知道這事估計也沒多大進展了,姓黃的本來就是個地頭蛇,要扳倒他並不容易,除非抓他個殺人放火的現行。
  于路沒精打采地回店裏,一路上被訂餐和諮詢的電話拉回了現實,早上的微博一發出去,就有很多人跟帖,有的嚷嚷著有口福了,馬上就來吃,有的則還在觀望,詢問價格和賣法。
  于路打起精神回店裏去幫忙,他也是這次才見到帝王蟹,那可真是大傢伙,一般都有五六斤重一隻,小的也有三四斤。他們進的貨是冰鮮蟹,這樣的都到了幾十塊一斤了,如果是新鮮蟹,那得兩三百塊一斤,一隻螃蟹就要一兩千塊。帝王蟹不易保鮮,出水一天就會死亡,從阿拉斯加運到國內,早就死透了,為了儲藏,一般是捕獲之後立即急凍起來了,所以國內消費到的通常都是冰鮮蟹。
  一隻大的帝王蟹,加工出來,就要賣幾千塊錢,如果不是辦宴席,一般人也吃不了一隻,所以食客們觀望是很正常的。
  回到店裏,阿海已經將菜單列出來了,一種海鮮有好幾種吃法,不同的功能表價格自然也不相同,于路就把這些功能表一一記錄下來,配上價格,發到微博上。這條微博一發,大家一看,還行,雖然貴的一份要一千多,便宜的也就是幾十塊,也是能消費得起的,那還等什麼,趕緊去嘗啊。
  冰鮮帝王蟹冷藏於零下18c以下的低溫中,要吃的時候拿出來自然解凍,這樣蟹的肉質才能最為完美。將解凍後的帝王蟹洗刷乾淨,細心剪掉腿上的刺,否則紮嘴,再將蟹腿分解下來,一蟹多吃:蟹身一吃,清蒸,蟹肉蟹膏一起滋味鮮美,感受帝王蟹的原汁原味;蟹大腿一吃,將腿殼剪開,與蒜蓉粉絲同蒸,蒜蓉粉絲蟹,風味獨特;蟹小腿再一吃,剪成小塊與香菇豆腐等做成湯,鮮甜無比,還可以炒香辣蟹;此外蟹殼還能用來蒸雞蛋,雞蛋吸收了蟹殼的蟹香,滋味獨絕。如果不怕花錢,可以來一頓完美的帝王蟹宴,分外過癮。
  美洲龍蝦魚和挪威三文魚也是一菜多吃。對於高級食材來說,最佳的吃法便是儘量保留食原汁原味,阿海儘量對這兩樣海鮮採取焗烤、刺身、白灼幾種做法,正好也契合了本地食客原汁原味的慣常口味。
  這天中午,店裏來了不少吃進口海鮮的人。阿海一邊做,于路一邊拍,將每道新鮮出鍋的菜發到微博上,那些還在猶豫不決的吃貨們看到誘人的美食圖片,哪里還按捺得住,紛紛打電話開始預定。
  一時間于路又變身成了接線小生。他一忙,終於意識到一件事的重要性,必須要招員工了。于路抽空趕緊寫了一張招工啟事,貼在自家店子大門口。這種招工方式有點守株待兔,效果肯定好不了,回頭還得去人才市場招工。
  晚上,飯店迎來了一個客流小*,百分之八十的客人都是沖著進口海鮮來的。廚房裏忙得熱火朝天的。
  鍾彥宏睡飽了,終於跑到海霸王來覓食,他熟門熟路地往廚房去,被不認識他的阿水攔住了:“先生,我們這裏不讓外人進來。”
  鍾彥宏看著她:“你新來的吧,我怎麼是外人了?”
  于路扭頭看著門口:“阿水,這是我朋友鍾老闆,讓他進來吧。”
  鍾彥宏看一眼阿水,走了進來:“你們這怎麼回事呢,好端端的不讓人進廚房。”
  張易偉嘴巴快:“宏哥你不知道,昨天有人跑到我們店裏來投毒,所以現在廚房不許外人進來。”
  鍾彥宏大吃一驚:“誰他媽不長眼,跑到你們店裏來投毒,膽子可真不小,出事了嗎?”
  于路說:“沒有那麼誇張,有人來放罌粟殼,被阿海發現了,沒事。”
  “誰幹的?”鍾彥宏皺起眉頭。
  張易偉又說:“宏哥,你不知道,昨天簡直了,麻煩事一堆一堆的,那個不要臉的房東還跑來趕人,說不把房子租給我們了,讓我們昨天就搬家,差點打起來了。”
  鍾彥宏看著阿海:“還有這樣的事?”
  阿海說:“嗯,所以我們正打算搬家。”
  “你還真搬啊?讓那房東過來,我揍得他爹娘都不認識他。”鍾彥宏早就把阿海和于路當成自己朋友了,他的朋友叫人欺負,這還得了。
  阿海淡淡地說:“正好覺得地方小,所以才搬。房東違約,損失得他賠。”
  鍾彥宏說:“這就對了,要賠多少,我去幫你們要來,一分都不會少。哦,對了,你們要搬哪兒去,什時候搬?”
  于路說:“還沒定,等著找房子,準備換個大點的地方。”
  鍾彥宏看著阿海盛到盤子裏的香辣蟹,伸手抓了一塊小腿放進嘴裏:“我給你們找個地方,包管滿意。以後我罩著你們,看還有誰不長眼,敢來搗亂。”

  ☆、第三十七章 你姓海嗎?

  于路驚喜地看著鍾彥宏:“真的嗎?在什麼地方?”
  鍾彥宏說:“你知道南大街那邊最近有個酒店要開張嗎?”
  于路搖頭:“不知道。”他對縣城的情況並不太熟悉,除了漁人街和自己經常路過的那些地方,別處他還沒去逛過。
  阿海出聲了:“就上次你跟我說的那個樓,你有股份的那家?”
  鍾彥宏打了個響指:“賓果,就是那家,迎旭酒店,海霸王開在那兒,你覺得怎麼樣?”
  阿海看著他:“那麼大的酒店,現在還沒有招完商?”
  “本來酒店的中餐店打算自己搞的,我現在覺得讓你們來做也許更好,我先去跟合夥人打個電話說一聲,回頭跟你們詳談細節。”鍾彥宏說,“對了,今天給我做一隻帝王蟹,就按照你們的功能表做幾個,我送點回去給老頭子吃。”
  鍾彥宏說著出去了,于路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他抬頭看著阿海:“那你見過那個酒店?”
  “嗯,據說還是五星級的。”阿海淡淡地說。
  于路有些興奮:“真的啊,那是不是要很多轉讓費,租金也不便宜吧?”
  “新店沒有轉讓費。租金也賺得回來。”阿海說。酒店檔次再高,也是新店,對進駐商肯定有優惠活動,鍾彥宏雖然說是要幫他們,事實上也是看中了海霸王的客流量和影響力,海霸王開到迎旭去,等於是免費給迎旭做廣告,彼此互惠互利,雙方共贏。
  于路一想可不是嘛,便放了心。
  張易偉說:“路哥,那你們把地方定在宏哥那兒,是不是不用讓我爸找地方了?”
  于路說:“暫時還沒有確定下來,先不跟你爸說,多看幾個地方也是好的。”
  “嗯,好。”張易偉滿口答應下來。
  鍾彥宏的辦事效率非常高,當天晚上打烊之後,他就拉著于路和阿海去看地方了,一邊介紹情況:“本來說是要趕在春節前開張的,結果沒趕得及,只好往後推了一個月,正月十八就開張,還有一個禮拜,你們去看看還有什麼不滿意需要更改的,沒開張之前都還來得及。”
  阿海說:“費用怎麼算?我們算是承包還是進駐?”
  鍾彥宏說:“當然是進駐,依舊打你們的招牌,我就是看中了海霸王的影響力。至於費用,你跟我朋友去談,我不管事,價格往低了壓沒關係,不用看在我面子上。”
  于路不好意思地說:“海霸王哪有什麼影響力啊,我們開了還不到一個月。”
  鍾彥宏笑道:“不要那麼謙虛,我可是很看好海霸王的實力,否則也不會拉你們進來。我本來還想著要不要叫你們到我們酒店開店,但是想著你們才開張沒幾天,盤店子花了那麼多錢,肯定不會現在搬家,嘿嘿,沒想到你們現在就要搬,這不是天作之合嗎,說明我們還是挺有緣分的。”
  鍾彥宏將車開到迎旭酒店樓下,于路仰頭看著面前的高樓:“這有多少層啊?”
  鍾彥宏說:“三十六層。”
  于路說:“鍾老闆,你真有錢啊,居然開了個這麼大的酒店。”
  鍾彥宏說:“也不是我一個人的,我就占了百分三十的股份,大頭是我朋友的,她是外地人,我們一起合夥。”
  阿海看一眼鍾彥宏,這傢伙果然不簡單。
  于路問:“那我們飯店開在哪兒?”
  鍾彥宏指著樓下說:“廚房和餐廳在一樓,二樓是包間,三樓和四樓都是宴會廳,平時可以接待會議和宴席,如果要辦酒席,提前跟酒店商量,預訂宴會廳就可以。”
  于路一想,這排場可真夠大的,海霸王真要在這裏開店嗎?簡直跟做夢一樣。
  鍾彥宏帶著他們進去:“左邊是中餐廳,右邊是西餐廳,你們就在左邊,來看看,夠寬敞吧?”鍾彥宏進去,就有值班的工作人員來接待,依次開了燈,于路發現裏頭的豪華程度完全出乎他的想像,簡直是太完美了,看得他心臟“撲通撲通”亂跳,以後,他就要在這裏開店了,多高貴,多豪華,多有檔次!
  阿海掃了一圈:“大桌太多,多換幾張小桌。你這雖然是五星級的酒店,但是要考慮到本地人的消費水平,所以不能太虛,務實一點好。”
  鍾彥宏說:“上回在美食坊我看你對他家的裝修檔次很滿意,不就是打算要向他們看齊的?”
  “價格可以提一點,但是不能和原來的相差太遠,也不能像他們那麼貴。”阿海說。他得考慮到老顧客的消費心理,換了個地方,價格要是翻了一倍,這讓人怎麼接受得了,等於是在趕客。
  于路聽著他們倆的對話,有點雲裏霧裏,他們倆說的話自己怎麼有點聽不明白:“你們在說什麼?”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不想承認自己的心裏有點澀澀的,原來阿海別人之間也有自不知道的事。
  阿海回頭看他一眼:“沒什麼,就是在討論定價問題。”
  于路心裏更加彆扭了:“酒店還會干涉我們的定價嗎?”
  鍾彥宏看著他,笑著擺手:“沒有,就是提個意見,還是以你們自己的決定為主。”
  于路垂下頭不說話了,阿海看著他:“回頭我們慢慢商量,這邊的開支要大不少,成本比原來貴了,所以價格提一些是必然的。”
  于路抬頭看他一眼,點頭:“好。”
  鍾彥宏說:“你們不是最關心廚房嗎,進來看看,滿意不。”他說著張開了雙臂,那樣子像是在展示一個大舞臺似的。
  于路快步進去,看著寬敞的廚房,光潔鑒人的流理台,錚亮嶄新的廚具,忍不住雀躍起來:“都裝修好了?這麼寬,這麼漂亮,阿海,這真是太棒了對不對?”
  阿海看著于路興奮異常的樣子,看著鍾彥宏:“謝了。”心裏還是有些小遺憾,這種歡欣雀躍不是自己帶給他的。
  “以後咱們就在這兒做飯了,太爽了,想想就覺得高興,哈哈。你就不會覺得憋氣了,阿海。”于路忍不住用手這裏摸摸,那裏敲敲,真是做夢都沒想到,他們會擁有這麼大的一個廚房,這簡直就是夢想中的廚房啊。
  阿海看著他,一臉寵溺的笑:“嗯。”
  鍾彥宏說:“你們看吧,還有什麼需要添置的,自己添上。”
  于路高興地對鍾彥宏說:“謝謝鍾老闆啊。阿海,我們什麼時候搬過來?”
  阿海說:“別那麼急,先跟這裏的老闆談好條件再說,還有時間。”
  鍾彥宏說:“最好是在酒店開張那天一起開張,這樣的話,雙方互相可以打廣告。”
  “那就是還有一個禮拜,太好了。你那朋友什麼時候有空,幫我們約一下吧,抽空和他談一談。”于路說。
  “可以,明天都行。”鍾彥宏說。
  于路說:“那就明天上午吧,早一點。”
  鍾彥宏點頭:“好。”
  阿海想了想:“明天早上你起得來嗎,要不帶了你的朋友來我們店裏喝早茶。”
  鍾彥宏笑著說:“你們不是不賣早餐嗎?”
  于路覺得這個主意不錯:“我們自己也要吃,順便請你們一起,也好談事情。”
  “那好吧,我現在給她打電話,確認一下行不行。”鍾彥巨集拿出手機來撥電話。
  于路和阿海在廚房裏仔仔細細地端詳打量,看看有什麼不足的地方需要改進的,鍾彥巨集掛了電話說:“可以,明天早上九點,我接她到你店裏來和早茶,她喜歡喝普洱。”
  “其他的沒什麼要求了嗎?”于路問。
  “沒了,她是g市人,對早茶很有研究,所以明天你們倆打起精神來,若是她吃得滿意,沒准能夠少收點租金。”鍾彥宏說,“哦對了,我這朋友是個女的。”
  于路略吃驚地張開了嘴:“女老闆啊?”
  “很有能力的女人,明天你們一見就知道了。”鍾彥宏說。
  阿海說:“好了,送我們回店裏吧,明天談完了再來看,有些東西一時半會兒還看不出來。”
  “還回店裏做什麼,不是已經打烊了?”鍾彥宏不解。
  阿海說:“明天做早點,有些東西要提前準備。”
  鍾彥宏了然,把他們送回店裏,阿海拿出一隻帝王蟹來解凍,將米和一些乾貨放在水裏泡發,又揉了一團面醒發,不然明天一早肯定來不及,做好這些準備工作,這才回去。
  回去之後,于路還興奮得有點睡不著,想著以後就要在那麼闊氣的酒店裏開店,時不時就笑了起來,阿海說:“要是去那邊,離家就遠了。”
  于路終於回到現實中來:“對啊,今天鍾老闆開車送我們過來就要了十幾分鐘,我們自己騎車,起碼要二十多分鐘,還真是挺遠的。”
  阿海說:“要不換個地方?”
  于路看著這房子:“不太好吧,有點辜負耗子的心意。再說我還挺喜歡這裏的。”
  “我只是覺得這樣一來,你休息的時間又少了。”阿海說。
  于路有些不自在地伸手摸摸臉:“不要緊的,也耽誤不了多久。對了,你什麼時候和鍾老闆去過美食坊?”
  阿海說:“哦,就是那次辦健康證,我請他在美食坊吃飯。”
  于路明白過來:“那邊怎麼樣,好吃嗎?”
  “做得沒你好,貴,環境還行。”阿海淡淡地說。
  于路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麼:“去睡吧,明天我去買菜,你先去店裏做早點。”
  “嗯。晚安!”
  “晚安!”于路覺得這個晚安怪怪的,他們還從來沒有這麼打過招呼。
  第二天一早起來,于路就給趙曉陽打了個電話:“阿陽,早點到店裏,今天阿海要做早茶點心。”
  趙曉陽睡得迷迷糊糊的,聽到于路的話,頓時清醒過來:“要做蘿蔔糕嗎?”
  “不止,應該有好幾種,你早點來店裏。”
  趙曉陽興奮地從床上跳下去:“好,我就來!”
  于路送阿海到店裏,自己去菜市場採購。回來的時候,趙曉陽已經到了,正在用小石磨磨米漿,阿海則在揉澄粉,看樣子是要做蝦餃。於冰則拿了一個麵團前廳捏著玩,一會兒搓成個長的,一會兒又壓成一塊餅,過一會兒又捏個小兔子,玩得津津有味。
  阿海見他回來:“鮮奶買了嗎?給我。再幫我準備一點蝦仁。”
  “好。”于路將鮮牛奶遞給阿海,將蝦子放在水池裏養起來,再撈一些出來。
  “阿偉還沒到?”阿海問。
  趙曉陽說:“我給他打了電話了,馬上就來了。”
  “太懶了。”阿海說了一句。
  于路這才察覺到是自己有失偏頗了,他知道趙曉陽喜歡做早點,就叫他提前過來了,張易偉對早點興趣不大,他就沒讓他過來學。“是我忘了叫他了。”
  阿海看他一眼,沒說什麼。
  于路將東西都搬進廚房,開始幫著做早點:“你打算做哪幾樣?”
  “蝦餃、腸粉、蘿蔔糕、燒麥、叉燒包、雙皮奶。”都是最最傳統常見的粵式早茶點心。
  于路咋舌:“這麼多種?”
  趙曉陽說:“師父,米漿磨好了。”
  阿海說:“放那兒。替我將帝王蟹的大腿剪兩條下來,清蒸十五分鐘,然後將蟹肉都取出來備用。”
  “是,師父,蟹肉用來做什麼?”趙曉陽問。
  阿海說:“燒麥、腸粉都可以用上。”
  蝦餃、叉燒包、幹蒸燒賣與蛋撻為粵式早茶四大點心之王,前三者為傳統的中式點心,蛋撻則為後來吸收的西式點心,中式點心每一樣都極其複雜,不僅用料繁多,做工複雜精細,非常費心力。
  阿海揉好做餃子皮的麵團,開始做叉燒包芡汁。熱鍋,倒入花生油和芝麻油,放入蔥、薑、洋蔥絲爆香,加入清水、生抽、老抽、蠔油、雞精、白糖等燒三分鐘,撈出蔥薑等,倒入水澱粉,燒至濃稠狀,與切成細薄片的叉燒拌勻,便成為叉燒餡料。
  再將頭天晚上就已揉好的麵團拿出,加入白糖,攪至白糖完全融化,再加臭粉、泡打粉、低筋面、豬油繼續攪拌至麵團光滑,便可包叉燒包了。
  張易偉這時終於過來了,看著廚房裏的大陣仗:“早上要做什麼?”
  趙曉陽壓低了聲音:“早點,快來幫忙包包子。”
  “這是什麼?”張易偉沒見過叉燒包的製作。
  “叉燒包。”趙曉陽說。
  張易偉雙眼放光:“哇哦,又有口福了。”
  趙曉陽說:“今天有客人過來,要招待客人的。”
  “那我們能吃不?”張易偉說。
  趙曉陽偷看一眼阿海:“應該可以吧。”
  張易偉笑嘻嘻的:“師父,我來包包子。”
  阿海說:“去切蘿蔔絲,切成細絲。”
  張易偉說:“知道了師父。哎,手殘党連做包子的權利都沒有。”
  “知道還不好好練。”阿海看也不看他。
  于路問阿海:“蝦餃的餡兒這樣成了不?”
  阿海用手指蘸了一點嘗嘗:“阿陽,蟹肉好了嗎?剁碎,弄一點放蝦餃餡兒裏。”
  張易偉感歎:“好奢侈,用帝王蟹做蝦餃!”
  于路說:“來喝早茶的是迎旭的老闆,我們昨天去看了,那飯店太漂亮了,廚房有我們這個三倍大,看著就爽。”
  張易偉說:“真的嗎?以後我們要去那邊開店?”
  “嗯,如果今天談得順利的話,很快就要搬過去了。”于路說。
  張易偉嘿嘿笑:“那就太好了,我家離那邊近,以後可以睡懶覺了。”
  阿海冷哼了一聲:“你乾脆睡家裏別來了。”
  張易偉告饒:“師父我錯了,我以後一定第一個到店裏!”
  于路忍不住想笑:“阿偉你要勤快點,早點出師啊,咱們店裏馬上就要招人,你不抓點緊,以後就一直都是打下手的小工。”
  張易偉趕緊嚷嚷:“我一定努力的,師父你不要放棄我,我再也不睡懶覺了。”
  阿海忍受不了他的聒噪:“閉嘴!”
  張易偉嘿嘿笑了一聲,自己比了“v”,阿海師父一向是面冷心熱的,他早就看出來了。
  阿海熟練地將麵團攤開,中間厚四周薄,放上叉燒餡料,然後將面皮捏合起來,這就算成了。叉燒包蒸熟之後,面皮會在收口處微微綻開,像開花一樣,露出裏面的餡料,看起來極其誘人。
  做完叉燒包,阿海又開始做雙皮奶。將全脂鮮牛奶倒入鍋中,慢慢加熱,待煮開時便關火,端下來倒入容器中,放在通風處自然冷卻,等面上形成一層奶皮後,用筷子戳破奶皮,將下面的牛奶緩緩倒出,動作要輕,不破壞奶皮,牛奶不用全倒盡,留少許。
  磕破雞蛋,將蛋清放入大碗中,加入白砂糖攪勻,不要打出泡,然後倒入從奶皮裏分出的牛奶和勻,再緩緩倒入盛有奶皮的容器,奶皮會慢慢浮上來,用保鮮膜覆在容器上,再放入蒸鍋中大火蒸12分鐘,然後關火,燜5分鐘,雙皮奶告成,可以在上面加上紅豆或者藍莓醬做點綴。
  于冰聞著奶香進來了:“阿海叔叔,你在做什麼?好香。”
  阿海端出一份雙皮奶,給他拿了一把勺子,幫他端到外面的桌子上:“慢點吃,別燙著了。”
  張易偉抽了一下鼻子,眼巴巴地看著阿冰,小聲地說:“好餓啊。”
  阿海沒理他,繼續做蘿蔔糕和燒麥。張易偉一邊看他做一邊舔嘴巴:“帝王蟹做蘿蔔糕和燒麥,好奢侈,那個老闆面子真大。”
  于路說:“這麼多她一個人哪里吃得了,大家都能嘗一嘗。”
  張易偉摸摸肚子:“他什麼時候到,我都快餓死了。”
  服務員們陸陸續續到了,大家都很自覺地打掃衛生,等著吃早飯。八點半,鍾彥宏就帶著人到了:“為了要喝早茶,我都沒睡懶覺,準備好了沒有?”
  于路還在廚房裏忙,聽見鍾彥宏的聲音,便出去看了一眼:“這麼早就到了嗎?你先帶她上樓去坐,我這邊很快就好。”
  鍾彥宏說:“行,趕緊的啊。”
  于路趕緊去泡茶,親自送上去,那女的年紀也不算太大,三十多歲的樣子,長得細細巧巧的,柔柔弱弱的,不是很漂亮,但是看著就很舒服,于路心想,真是人不可貌相,居然那麼有能力,自己蓋了那麼大一幢樓。
  鍾彥宏說:“玉姐,這是海霸王的老闆于路,于路,這是我的朋友,梅如玉,玉姐。”
  于路伸出手去:“你好,沒想到迎旭的老闆是位女中豪傑,真是令人佩服。我是于路,梅老闆請喝茶。”
  梅如玉笑著握了一下于路的手:“于老闆看著很年輕,比阿鍾年紀都小吧,你跟他一樣,管我叫玉姐好了。叫我梅老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挖煤的呢。”
  于路笑道:“那我就冒昧叫玉姐了,玉姐也可以直接叫我阿路。請喝茶。點心馬上就好,稍等一會兒。”
  鍾彥宏說:“你先去忙吧,我陪著玉姐就好了。”
  水晶蝦餃已經蒸出來了,于路叫張易偉端了雙皮奶,自己端了兩籠蒸餃上去,每籠三個,玲瓏剔透,看著十分漂亮。梅如玉看著蒸籠裏的蝦餃:“真漂亮,我們的水晶蝦餃有紅裝素裹的美譽,你這看著也是深得了精髓。是阿路親手做的嗎?”
  今天的蝦餃確實是于路做的,他點了點頭:“對,我做的,玉姐嘗嘗。還有這個,雙皮奶,我們阿海師傅親手做的。”
  鍾彥宏說:“怎麼只有一份雙皮奶,我的呢?”
  于路笑著說:“阿海說這是甜點,為女士特供,你也要嗎?”
  鍾彥宏說:“話都這麼說了,我還敢要嗎,算了,我吃餃子。玉姐,別客氣。”
  梅如玉用勺子舀了一點雙皮奶放進嘴裏:“唔,又滑又香,真是太好吃了。阿路你自己也來啊。”
  于路說:“我等一下,玉姐你先用,叉燒包馬上就好,我端了叉燒包就來。”
  “好,我最愛吃叉燒包了。”梅如玉笑靨如花。
  于路下去,看見阿海正在裝腸粉,張易偉吸溜著口水:“師父你太奢侈了,腸粉都放帝王蟹的。”
  于路說:“阿海,還有什麼沒好的嗎,我們一起上去吧。”
  阿海說:“都差不多了,只有幹蒸燒賣還要等幾分鐘,我和你一起上去吧。阿陽,你看著點火,好了送上來。”
  “是,師父。”
  于路對他們說:“你們也吃吧,不過每樣都留點。”
  張易偉歡呼起來:“太好了,終於可以吃了。”他已經吸溜了一早上口水了,只聞其香,不食其味,簡直是太折磨了。
  于路端著一疊蒸籠,阿海也端了一疊,兩人一前一後往樓上去,正在吃雙皮奶的於冰說:“阿伯,我也要上去。”
  于路說:“你在下面吃,阿伯在上面有事,你不要上來,阿陽,照顧一下阿冰。”
  於冰吮著湯匙,聞著香味,口水都快淌下來了。趙曉陽將他抱進廚房,給他拿吃的去了。
  鍾彥宏看著于路懷裏的蒸籠:“于老闆,你真誇張,吃得了那麼多嗎?”
  “也不多,就是看著多。”于路笑著說。
  鍾彥宏給梅如玉介紹:“玉姐,這個是海霸王的大師傅,也是老闆,阿海。阿海,這是迎旭的老闆,梅如玉女士,玉姐。”
  阿海放下蒸籠,朝梅如玉伸出手:“你好!”
  梅如玉看著阿海,微微愣了一下:“你好。你姓海嗎?”
  阿海搖頭:“不,我姓於。”
  “哦,你好,于老闆,你和阿路是兄弟?”梅如玉笑著問。
  阿海點頭:“對。”
  鍾彥宏說:“玉姐,你嘗嘗叉燒包,這些都是阿海和于路做的,看味道純不純正。”
  梅如玉夾了一個叉燒包,咬了一口:“唔,又香又軟,跟我以前在g市吃的一個味,太好了。”
  梅如玉又嘗了一點腸粉:“這個好鮮,放了什麼?”
  “加了點帝王蟹的蟹肉。”于路說。
  鍾彥宏也趕緊嘗了一點,豎起大拇指:“有想法,我喜歡。去那邊了弄早茶嗎?”
  阿海搖頭:“太累了,暫時不打算弄早點。”今早上為了做這幾樣點心,一屋子人都忙個不停歇,自己又不是三頭六臂的機器人,哪里顧得過來那麼多。
  梅如玉放下筷子,用紙巾按了按嘴角:“說實話,阿海師傅的手藝堪稱一絕,要是不做早茶,實在有點可惜。”從她酒店的角度出發,自然希望阿海做早點的,要是客人早上醒來,下樓就能吃到一份美味至極的早點,這豈不是又多了一個賣點。
  阿海說:“我自己不打算做,一日三餐太辛苦,等我徒弟出師,讓他來負責早點。”
  梅如玉高興起來:“你的徒弟還有多久出師?”
  阿海說:“快則三個月,慢則半年。”
  鍾彥宏說:“玉姐,你沒上海霸王來吃過飯吧?點心對阿海來說,也就是雕蟲小技,他真正的本領還是在正餐上。我建議你中午在這裏吃飯。”
  梅如玉看一眼阿海:“看得出來,阿海師傅是有真本領的。那我們就一邊吃一邊談一下條件吧。”
  于路有些緊張起來,看著梅如玉,他旁邊的阿海輕拍了一下他的膝蓋,示意他放鬆,對梅如玉說:“你先說。”
  梅如玉說:“我們是新店開張,按照規矩,是不收取進駐費的。但是每月的租金、管理費和營業額抽成,我們還是要的,月租金每月兩萬,管理費按平方計算,類似於物業管理費,營業額抽成百分之十。”
  于路心裏迅速盤算開來,假設一天五千營業額,一個月十五萬,那麼一個月就要交至少三萬五到酒店,他還有成本,這樣算起來,賺的還不如在這邊店裏賺的多。
  阿海說:“梅老闆果然在商言商。現在是你邀請我們去你店裏進駐,進駐費本來就是全免的,租金和管理費是正常範圍內,至於費用高低,這個暫且不說,但是這個營業額抽成,實在太霸道了點,我不能同意。這麼看來,去你們酒店對我們來說,完全沒有任何好處。”
  梅如玉笑著說:“怎麼會沒有好處?至少省下了盤轉店面的錢。”
  阿海說:“盤轉店面是一次性就交清了,這個營業額抽成,卻是永無止境的,我們等同於給你打工了。除了地方寬敞一些,你們也沒給我帶來任何好處,一個新店而已。我們除了給你交租金,還要替你做免費廣告,這筆賬不知道梅老闆算過了沒有?”
  梅如玉笑著說:“你這也是新店,誰給誰做廣告,還說不準。”
  阿海喝了一口茶:“不瞞梅老闆說,我們店裏自從開張,就一直處於客滿狀態,就算是過年這兩天,上座率都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我隨便在哪處開店,都比在你家開店賺得多。如果你願意,我願意一次性出盤轉費用,不交營業提成。”
  鍾彥宏插話:“玉姐,他家生意的確是這樣,我可以作證。”
  梅如玉瞪了一眼他,那意思是“你幫誰說話呢”。“我這等同於商場,提供地方給你,收取營業提成這是合情合理合法。而且中餐館是我們讓給你們開的,不可能就只收取一點租金,要是指收租金,我就不會只開這麼點租金了,我們自己開,賺的何至於這點?”
  于路看了一眼幾個人,說:“玉姐,我知道你的意思,自己開餐館可能賺得更多。但是自己開,就得自負盈虧,不管有沒有生意,養一大幫子廚子和服務員都是必須的,還有管理人員。但是營業額的百分之十,實在太多了。”
  梅如玉說:“那你們說個數字吧。”
  于路看著阿海:“我們私下商量一下可以嗎?”
  梅如玉點頭:“請便。”
  于路和阿海出去了一趟,在外頭商量:“該多少合適?”
  阿海說:“百分之五,不能再多。租金也要壓一壓,能省一點是一點。”
  于路看著阿海:“成本還是比這裏高很多。”
  阿海說:“到時候客流量會更大,就不會有人沒位子走了。”
  “但是你會更辛苦,我怕你忙不過來。”于路說。
  阿海看著他:“現在你也是個好助手了。我們還會繼續招人。”
  于路點點頭:“好吧。”于路雖然覺得這成本驟升,有點肉疼,但這是擴張的必然趨勢,大投入才有更大的產出。
  最後,他們跟梅如玉討價還價,將租金談到一萬八,營業提成談到百分之五。梅如玉說這是第一年的優惠價格,如果以後業績良好,第二年再重新談營業提成的事,于路也同意了。
  簽完合同,搬家的事就算定了。

  ☆、第三十八章 炒海瓜子

  梅如玉喝完早茶就走了。鍾彥宏逗留了一會兒,看著阿海有些不痛快的臉:“抱歉,酒店管理的事我做不了主,之前就說好了不干預決策,只分紅。”
  阿海說:“算了,做生意的,誰不替自己打算盤。先做著吧,以後有錢了我們自己買房子開店。”
  鍾彥宏拍拍他的肩:“加油。你們把賠償金額算出來,回頭我幫你去找房東。”
  “嗯。”
  于路想著今後的開支,就覺得壓力有點大,自己沒有房子,處處都受制於人,哪里都不方便。阿海端了一碗已經涼了的雙皮奶給他:“你吃點東西,剛才也沒見你吃。”
  于路舀了一勺奶皮放進嘴裏,雙皮奶不管涼熱都好吃,各有各的口味,爽滑香甜的口感讓他心情好了點,可惜了阿海的心意,一大早起來弄這麼多好吃的,好像根本就沒派上什麼用場,人家梅老闆姐姐弟弟叫得親熱,談起生意來分毫不讓,這就是做生意人的魄力。他吃下半碗雙皮奶,歎了口氣說:“不管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最難的時候都過去了,現在還怕個球。”總不至於賠本。
  “過兩年給你買個樓,自己開店。”阿海在他頭上輕拍了下,以示安慰。
  于路臉紅了,不知道怎麼接話,這話聽著怎麼都覺得曖昧啊,不過心裏卻有那麼一絲絲竊喜。
  知道要搬家換地方,大家都有些興奮。阿姨們格外高興:“一看阿路就知道是個有出息的,這才多久,就要換到五星級酒店去開飯店了,我這輩子還沒進過五星級酒店呢。”
  于路無奈地笑,如果可以,誰願意這麼頻繁地換地方,顧客才剛熟悉地方,馬上又換,生意肯定要受影響的,去五星級酒店開店只是表面上看起來光鮮,其實那邊可能賺得還不如這邊多。
  一個阿姨有些擔心:“阿路,你要是去了五星級酒店,我們這些老婆子還能去嗎?”
  于路說:“為什麼不能去?”
  “你們那酒店檔次高,我怕我們去了給你丟人。”阿姨笑著說。
  于路說:“有什麼丟人的,誰不會老?等去了那邊,我給大家全都量身定做制服,統一一下著裝,這樣就看著比較整齊了。”說到這個問題,于路才發現實際問題真不少,那邊地方比這邊寬了至少一半,光這幾個人肯定應付不過來,得抓緊時間招人了。
  阿海說:“你跟人力市場聯繫一下,讓他們給我們推薦一些人來,這事不能拖了。”
  “嗯,我知道了。”于路說,“房東那邊的賠償金怎麼算?”
  “我查了一下賠償標準,已經有了方案,我們的合同差不多還有三年,違約需要賠償我們差不多五個月的租金,差不多三萬塊,裝修損失折舊一下,算兩萬好了,店鋪搬遷,一天時間不能營業,加上顧客流失,一共算兩萬損失費吧,加上我們原來押金一萬塊,他得給我們八萬塊。”
  于路聽著他的演算法,嚇了一跳:“這麼多?他肯定不會給吧。”
  阿海面無表情:“誰叫他自己違約的,我已經非常客氣了,都按照最低標準算的。他不給可以打官司,但是打官司麻煩,讓鍾老闆幫忙去收。”
  于路想到房東的嘴臉,便也覺得沒什麼值得同情的了,他們盤店子也是花了錢的,不能就這麼白白損失了。
  再說黃建功那邊被員警傳訊之後,一時間不敢再有什麼動作,說要買房的事也不再提了,房東去催了兩遍,黃建功不耐煩地把人轟走了。房東一想,這房子看樣子是賣不出去了,那得趕緊去找于路說一聲,告訴他們不用搬家了。
  結果房東跟于路一說,于路說:“我們已經重新找好地方,過幾天就搬家,按照你的要求準時給你騰地方,你把違約金準備好吧,一共是七萬九千塊。”
  “等等,等等,你們不用搬了,這房子我還租給你。”房東有些著急了,事情變得有些超出他的預計。
  于路說:“我還租個屁,我都另外租好房子了,合同都簽了,過幾天就搬。這邊房子你要怎麼處理我不管你,賠償金你如數給我就好。”
  房東開始蠻橫起來:“你要搬你就搬好了,賠償金我一分錢也不會給你。”
  于路說:“這不是你想不想給的問題。是你要求結束租賃關係,我也同意了,現在另外租了房子,轉讓費押金都交了,你出爾反爾說房子又要租給我,你想給就給,想收回就收回,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你當我們是什麼人了?違約在先的是你,走到哪里你都說不通。”
  房東說:“你說要七萬九就七萬九?獅子大張口,說到哪里都沒道理。”
  于路不慌不忙地說:“按照我們的合同,你提前毀約,就得賠違約金。國家有法律條文規定,房東違約,得賠償2個月加年限損失費的租金,我的租期還有三年,準確來誰是兩年零十個月,那你就該賠我4又10/12的月租金,算起來是兩萬九千塊;房子我盤下來的時候花了六萬,其中有一半是餐具桌椅費,三萬是裝修費,這裝修還能用兩三年完全不成問題,折舊算你兩萬塊,這不為多吧;還有我搬家得停業,顧客流失也要受損失,算你賠償兩萬塊;還有一萬是我給你的押金,一共是七萬九千塊。”
  房東說:“不可能賠你錢,我沒有違約,你不想要這邊的房子了,你就轉租出去,我不管你轉給誰,賺了多少錢,反正那是你的事,我是不會給你錢的。”
  于路冷笑:“你沒違約?你沒有跟我打任何招呼,直接賣了房子叫我搬家走人,這還不算違約?你不賠償,我有的是辦法叫你給,不管是打官司還是別的方法,一分錢也別想少。房子還給你,你打算賣了還是重新租出去我管不著。”于路本來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人,他自己處於困境多時,知道困頓的難處,特別懂得設身處地為人著想,但是這次確實被黃建功和房東噁心到了,所以才咬緊牙關不鬆口,非要房東賠償損失,讓他買個教訓,做人不能那麼短視勢利。
  房東這回真急了,跑到店裏來給于路和阿海伏低做小,商量退租和賠償款的事,為了減少于路的損失,房東讓于路自己把這鋪子轉讓出去,他則不用賠違約金。于路懶得跟他囉嗦,他現在忙著搬家招工,事情多如牛毛,哪有時間去管轉租的事,只讓房東直接賠違約金。
  房東自然不肯,又磨著于路想要降低賠償金,阿海將這事直接託付給了鍾彥巨集,鍾彥巨集說話算話,還真幫于路要來了賠償金和押金,七萬九千塊,一分不少。房東這回才知道自己惹上了不該惹的人,于路雖然是從鄉下來的,但是後臺背景並不比黃建功差,只怪他一時貪心,鬼迷了心竅,被黃建功這狗|日的害慘了。
  于路自打和迎旭酒店簽了合同,就在微博和店門口都寫上了喬遷新址的通知,好在顧客多數都是原來島上擺攤時帶來的老主顧,喬遷對這些人來說,影響並不太大,只是一些新發展起來的臨近的顧客估計要失去了,這也不要緊,這邊總共也沒開到一個月,有新顧客也不多,損失也不算可惜,到了那邊,不愁沒有新客人。
  正月十五元宵燈節,今年當地政府舉辦了非常隆重的鬧元宵活動,在縣政府廣場那邊還有大型的燈會,舉行遊花燈猜燈謎等活動,氛圍非常濃重。
  海霸王推出優惠活動,吃飯贈湯圓,不拘消費多少,每人免費贈送一份湯圓。湯圓是店裏自做的,將上好的糯米洗淨浸泡,磨成米漿,然後用紗布將米漿過濾,濾去粗渣,米漿瀝幹水分,就是製作湯圓的原材料。湯圓的餡料有多種,傳統的有芝麻餡、花生餡、豆沙餡等,免費贈送給客人的自然都是這幾種口味。而他們自己吃的,種類就比較豐富了,不僅有甜的,還有咸的,阿海用帝王蟹肉糜和豬肉糜同拌,做了一個蟹肉湯圓,糯米細膩柔軟,蟹肉入口即化,鮮美異常,別是一番滋味。除了蟹肉餡的,還有蝦肉餡的、叉燒餡的,不同的湯圓放在一鍋煮,能吃出很多驚喜來。
  現在生活便利了,商店裏隨時可以買到速凍的湯圓,各種口味都有,但是過節的氛圍卻不像從前那麼濃。這次海霸王推出這樣的贈送活動,還是師傅們親手包的,足見誠意,所以很多新老主顧都跑來享受免費手工湯圓了。
  晚上自然是爆滿的,但由於是過節,吃飯的客人來得都比較早,晚上八點多的時候,雖然還有很多客人沒走,但是新來的客人卻基本沒有了,海霸王的員工們開始吃飯吃湯圓。
  他們正吃著,劉浩洋來了,還穿著制服:“看到微博說有免費湯圓,我也來蹭一碗,不吃飯有嗎?”這是他自海霸王店裏出事後第一次過來,以前他有事沒事總往于路這邊跑,現在都不輕易過來了,于路將這歸結為劉浩洋還是不太好意思。
  “你這是才下班呢?還沒吃吧?趕緊來,一起來吃。”于路熱情地起身,給劉浩洋騰位子拿碗筷。
  劉浩洋將帽子放在一張空椅子上,抹了一把臉:“臨時出了點事故,加了陣班,家裏早就吃完了,我琢磨回去也是一個人吃剩飯剩菜,不如來你這兒吃碗熱湯圓,沒想到運氣好,你們也才開始吃,運氣不錯。”
  “來我這兒准沒錯的,隨時都有熱飯菜。”于路一邊說一邊給劉浩洋舀了一勺子薄殼,“我記得你愛吃這個,今天正好有,就是有點瘦。”
  劉浩洋簡直受寵若驚:“你還記得我愛吃這個啊。”
  于路說:“有一回你和幾個同學上我家吃飯,看見薄殼,你非要我爸給炒了一大碗,那碗薄殼讓你吃了一半,我還記得。”
  劉浩洋簡直感動得都要哭了,這麼多年的事,他居然還記得,他鼻子有些發酸,掩飾地笑了一下:“可不是,這都過了多少年了,你還記得。”
  薄殼又名海瓜子,是一種薄殼牡蠣,非常小,長在灘塗裏,個頭雖然小,但是味極鮮,好吃得叫人上癮,當地人甚至拿這個來當零嘴。夏秋季節的薄殼上市的旺季,這個季節已經很少見了,也不及那時豐腴味美,但是架不住阿海手藝好,普通的食材在他這裏都能夠變成美味佳餚,更何況這麼好的材料。
  新鮮的薄殼買回來,放在淡鹽水裏養上半天,吐盡泥沙,洗淨,金不換葉子與蒜頭切碎備用,大火熱油,放蒜頭爆香,將薄殼與金不換一起倒入同炒,翻炒迅速,使之受熱均勻,待薄殼微張開,撒入魚露與少量鹽迅速顛鍋,然後盛出。香噴噴的炒薄殼就出鍋了。鮮美得叫人停不下嘴來,吃完每人碟子裏都有一碟滿滿的薄殼殼。
  今天幸虧于路準備充分,買了不少,否則哪里還有劉浩洋的份。
  阿海看著于路和劉浩洋聊得熱絡,便起身出去了一下,回來後看見于路和劉浩洋在說搬家的事,劉浩洋說:“後天我調休,來幫你搬家。你開張那天我就不去了,下班了再過去看看吧。迎旭我見過,但是裏面餐廳裝修怎麼樣我還不知道,挺好的吧?”
  于路說到新餐廳,就忍不住眉開眼笑:“當然好,你去看了就知道了,這裏跟那邊沒得比。”
  阿海默默無言地為於冰夾了一點三文魚刺身放在他碗裏,又夾了一塊放到于路的碗裏,于路看也沒看就吃了,然後皺眉:“阿海,我不吃芥末。”
  阿海說:“光吃刺身不吃芥末容易拉肚子。”
  “哦呵呵。”于路的臉被芥末刺激得變成了一副怪樣子,看著特別樂呵。
  劉浩洋看了他們倆一眼,小聲地嘀咕了一句:“真是虐狗啊。”
  “嘿,聽說你們有免費湯圓,有我的份嗎?”一個聲音突然在他背後響了起來,劉浩洋一扭頭,看見鍾彥宏站在他身後,臉上掛著賤兮兮的笑容。
  于路看見鍾彥宏,特別熱情地招呼:“有,有,吃了沒有?一起再吃點吧,坐這兒。”說著拉開了自己的椅子,往自己和劉浩洋中間再加了一張椅子。
  劉浩洋臉色有些僵硬,將凳子往趙曉陽身邊挪了挪,沒有說話。鍾彥宏一點不受他的冷淡影響:“小劉警官,節日快樂!”
  張易偉說:“宏哥,又不是劉警官一個人過節,我們都過節啊。”
  鍾彥宏隨意地說:“大家節日快樂!”
  張易偉說:“聽說縣政廣場那兒有燈會,一會兒你們要去看嗎?”
  于路一年難得有休閒放鬆的時候,對這個提議還是有點心動的:“得等這邊客人都走了才行,到時候就晚了吧。”
  張易偉說:“沒關係,一會兒我跟客人去說一聲,就說我們想去看燈會,讓他們吃完儘量早點走,應該沒問題的。”
  鍾彥宏說:“好啊,一起去,坐我的車過去。”
  於冰拍著手:“我也要去。”其實他並不知道要去幹什麼,純粹是為了湊熱鬧。
  鍾彥宏坐在於路和劉浩洋中間,劉浩洋側了半邊身體,不看鍾彥宏,自然也就不能和于路說話了。阿海心情很好地給於冰剝著薄殼,將肉放在他的碗裏。
  鍾彥宏主動找劉浩洋說話,劉浩洋不搭理他,鍾彥宏又要給他夾菜,劉浩洋用手將碗一蓋:“不勞鍾老闆費心,我自己想吃什麼自己來。”
  鍾彥宏說:“你不是愛吃薄殼嗎?”
  “誰說我愛吃薄殼了?我不喜歡。”劉浩洋死不承認。
  于冰純真地說:“耗子叔叔就愛吃薄殼。”
  劉浩洋:“……”
  鍾彥宏笑嘻嘻的:“阿冰最誠實了,真是個好孩子,來,叔叔給你個紅包,拿去買煙花。”說完就掏出一張小粉紅遞給於冰,被于路攔住了:“鍾老闆,別動不動就給他錢,教壞了孩子,小孩子也不能放多了煙花。阿冰,不能要,謝謝叔叔。”
  於冰看著小粉紅,又看看阿伯:“不要,謝謝叔叔,我要上學啦,是大孩子了,不放煙花了。”
  于路笑著說:“對啊,新學期也開學了,我們阿冰該上幼稚園了,迎旭酒店附近有什麼好點的幼稚園嗎?”
  劉浩洋說:“那邊有好幾家吧,我明天幫你去問問。”
  “你不知道就算了,我自己去問,你也挺忙的,不耽誤你的時間。”于路說。
  鍾彥宏說:“我幫你打聽一下好了,我最閑,有時間。”
  劉浩洋沒說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吃完飯,又吃了幾個湯圓應景,劉浩洋說:“我運氣好,吃到的全都是蟹肉餡和蝦肉餡的。”
  鍾彥宏說:“為什麼我吃的全都是芝麻餡的?好幾個都這樣,你們真做了好幾個口味?”
  于路笑死了:“鍾老闆你這幾率,趕緊去買彩票去,我們做了六種湯圓,你居然能全都吃到一種,那也是好運氣了。”
  鍾彥宏將信將疑:“真的假的,該不會芝麻餡的最多吧?”
  趙曉陽舉手:“我可以作證,這些都是我煮的,幾種的數量都是差不多的,要多也就是幾個。”
  “靠,我今天還真要去買彩票去,看是不是行大運了。”鍾彥宏說著看了一眼身邊的劉浩洋。
  還好,今天的客人們也沒怎麼逗留,等他們吃完飯的時候,客人只剩下一兩桌沒走了,阿姨們不打算去看燈會,自告奮勇留下來等人關門。于路便將店子交給她們,和大家一起出去玩了,晚一點再和阿海回來檢查一下,安全問題必須要親自看過才放心。
  出了門,劉浩洋跨上自己的摩托車,戴上帽子:“我累了,回去休息去,不去看燈會了,你們好好玩。”
  鍾彥宏看著劉浩洋,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小劉警官,雖然元宵一年一度,但是燈會卻難得碰上一回,去看看吧。”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中帶著些懇求,自從上回在ktv發生那件事之後,劉浩洋就沒主動和他說過一句話,完全無視了他的存在,他有點懷疑,自己幫小員警剪的那一刀是不是太狠了點,他完全不搭理自己了。
  于路也在勸劉浩洋:“耗子,一起去吧,難得碰上一回燈會,我還從來沒去過的,正好大家都在,一起去看看。”
  劉浩洋帶著頭盔,腳點在地上,沈默了片刻:“我去轉一圈吧。”
  鍾彥宏本該高興的,但對於這種情況,還是無奈地看了一眼阿海,他動作能麻利點嗎,于路雖然知道劉浩洋是個gay了,但是他對劉浩洋喜歡他的事完全不知情,又對他這麼熱情,這不是還給劉浩洋保留幻想嗎。
  他走到阿海旁邊,壓低了聲音問:“我說你什麼時候跟于老闆說啊?”
  阿海也很無奈,但又不能告訴鍾彥宏他被拒絕了,便說:“這跟你沒關係。”
  “怎麼跟我沒關係?你們沒有在一起,小劉警官就不會死心。”鍾彥宏不高興地說。
  阿海看他一眼:“你那一套太強硬,適得其反。”
  鍾彥宏看一眼劉浩洋,長歎了口氣。
  最後劉浩洋還是跟著他們去了縣政廣場,其他人都坐車,就劉浩洋騎車,于路本來想坐劉浩洋的摩托車陪他,被阿海一把按進車座上,將於冰放在他腿上,于路只好坐車了。
  縣政府是前幾年才重修的,搞得非常氣派,據說花了不少錢,廣場尤其寬敞,每天都有不少老頭老太在這裏跳廣場舞,今天跳廣場舞的倒是沒有了,整個廣場張燈結綵,掛滿了五顏六色的花燈,形狀各異,煞是漂亮。已經晚上九點多了,人們遊興未減,熱鬧非凡。
  於冰看著漂亮的花燈,興奮得直尖叫:“好大的猴子!兩個,不,是三個,猴子爸爸猴子媽媽和小猴子!”
  於冰說的是縣政府前面三個巨大的充氣球猴燈,這是今年的生肖屬相,大小三隻憨態可掬的猴蹲在那兒,吸引了很多遊人去那邊合影。
  阿海去廣場邊的攤子上買了一隻走馬燈,遞給於冰。走馬燈外面繃了白綾,裏面有鼠、牛、馬、狗等幾個動物的剪紙緩緩轉動著,投影在白綾上,看著特別好玩,於冰一看就喜歡上了,抱住了不撒手:“好好玩,小狗在裏面走路,還有小老鼠在爬。”
  于路也是頭一回看見走馬燈,伯侄倆盯著看了許久,覺得稀奇得很,劉浩洋提著一個兔子燈過來了:“小冰冰,叔叔送你一個兔子燈。”
  於冰抬頭看了一眼:“你那個不會走,阿海叔叔買的好玩,小動物可以動。”
  劉浩洋被嫌棄了,伸手撓了撓鼻翼。
  于路牽著他的手:“走吧,我們我看花燈去。我幫你提著。”
  “不要,我要自己提。”於冰對走馬燈喜歡得不得了,路也不看了,一個勁地盯著走馬燈看。
  “阿冰我抱你。”阿海說著將於冰架在了自己脖子上坐著,於冰既興奮又害怕,用手緊緊抱住了阿海的脖子。
  阿海又說:“阿冰,燈籠讓阿伯幫你提著,戳到我了。”
  於冰居高臨下,滿眼全都是稀奇古怪的燈籠,也沒心思去看走馬燈了,就將走馬燈給了于路。
  于路提著燈籠,跟著這一大一小,劉浩洋只好陪在一旁:“阿路,我們去猜燈謎吧,那邊有燈謎,猜中了還有獎品。”
  “這個時候的燈謎都比較難了吧,簡單的都給人先猜了。”于路說。
  “去看看,說不定還有能猜出來的。”劉浩洋說。
  鍾彥宏氣喘吁吁地追上來,他才剛停好車:“停車位真不好找,周圍都停滿了。呵,你們倆還小呢,一人提個花燈。”
  於冰扭頭來:“那是我的。”
  鍾彥宏笑嘻嘻地說:“阿冰還想要什麼燈,鍾叔叔給你買。”
  “我要那個紅鯉魚。”於冰指著一個廣場中央的巨大鯉魚燈籠說。
  鍾彥宏嘴角抽了抽:“那是不賣的。”
  于路說:“阿冰,不買了,有兩個就夠了,看看就好。”
  “哦。”于冰抱著阿海的脖子,又東張西望,突然驚叫起來,“天上有燈在飛。”
  幾個人抬頭一看,雖然有皎潔的月色,天空依舊不甚明亮,天空中冉冉升起幾隻橙紅色的燈籠,隨著風,往南面的海上飛去。
  鍾彥宏說:“是孔明燈,我們也去放個吧?”
  “放那個有什麼好處?”于路從未放過孔明燈。
  鍾彥宏說:“可以許願,比如高升發財。去放個吧,難得有這麼好的機會。”
  于路聽說可以許發財的願望,便同意了:“好,我們去放個。”
  幾人隨著人流,又問了不少人,終於找到賣孔明燈的地方,二十塊錢一個,于路要了一個,問阿海:“你要一個嗎?”
  阿海說:“我們放一個好了。”
  于路笑著說:“好,反正是祝福飯店生意興隆的。”于路拿著筆在上面寫上了自己的祝願“祝海霸王生意興隆,財源滾滾!”回頭問阿海,“這樣可以了嗎?”
  阿海點頭,拿過筆,在上面添了一句。于路說:“你寫的什麼?”
  阿海說:“沒什麼,也是祝福咱們飯店的。好了,我點了放了。”
  于路想湊過去看一下寫的什麼,但是阿海已經將孔明燈拿到光線不明的地方去了,怎麼也看不清上面寫了什麼,他點上燈,將孔明燈放飛開來,孔明燈帶著于路的願望和阿海的願望冉冉飛上了天空。阿海在上面寫的是“願于路平安喜樂,一生無憂”。
  鍾彥宏想和劉浩洋一起放燈,但是劉浩洋並不想放燈,他一心想去猜燈謎,鍾彥宏只好自己放了一隻,在燈籠上寫著“我愛劉浩洋,希望劉浩洋能早日愛我”。
  劉浩洋沒看到他這句話,要是知道了,非踹他一腳不可。
  于路被劉浩洋叫著去猜燈謎,他還惦記著自己放的那盞燈,不時回頭去看,孔明燈已經升到高空,隨風飄到很遠的地方了,只隱隱還留著一點紅,他忍不住問阿海:“你在上面究竟寫了什麼?”
  阿海笑著說:“祝我們早日成為大富翁。”

  ☆、第三十九章 火爆再來

  迎旭大酒店開業前一天,海霸王搬家,其實要搬的東西並不多,桌椅之類迎旭這邊早就定制好了,配套租了給他們,廚房裏爐灶也都有,他們只要將日常用的廚具炊具帶過去就好。至於原來店裏的桌椅,于路本來想留著,但是阿海說處理掉算了,以後如果重新開店,肯定都是買新的,不可能再用舊桌子,便做舊貨給處理掉了。
  一天工夫,舊店就給搬空了,新店也被收拾停當,一切井然有序,只等第二天開張。然而于路知道還有不少無法預知的問題,首先就是人手不足問題。這幾天,他做得最多的事就是面試,人力市場送來了不少人,有廚師,還有服務員。
  新店兩層樓共有九十多張餐桌,餐位將近六百,快趕上是原來的三倍大,這還不包括宴會廳,這麼大的店,光靠他們原來十來個人根本忙不過來,根據阿海所說,高級餐廳都是七八名客人配備一名名廚師,中檔的也是十二三位一名廚師,他們這兒,掌勺的至少需要六個,廚師助手也需要五六個,負責洗菜配菜傳菜,再招兩名洗碗工。外面的服務生也需要十五到二十個才成。
  于路聽到這個資料,這才知道原本阿海一個人負責兩百個餐位是件多麼辛苦的事,也感謝那些包容支持的客人們願意等。現在既然需要,那就必須請人,這個不能省,長期超負荷工作,機器都要受損,更何況是人。
  然而他一算成本,就有點要瘋,一個服務員一千五,二十個一月就要三萬,廚師更貴,一個至少三千,還有廚師助手、洗碗工,沒有三萬下不來,光人工費就要六七萬,再加上租金、提成、稅金、水電,七七八八一個月十多萬的基本成本,這還不算買菜的本錢,算一個月毛收入三十萬,估計頂多也就只能賺個幾萬塊,真還不如開小店。
  他拿著帳本給阿海看,阿海看過之後說:“先請了再說。如果每餐客滿,平均每人消費四十,一個月的毛收入就有一百多萬。何況不是有一個月試用期嗎,多的不合適的就解雇,偷懶耍滑的都不要。”
  于路一想也是,不可能招來的都合適:“那我們的菜定價怎麼辦?”
  阿海說:“每道菜在原來的基礎上加百分之二十,新列的菜單價格我另外定。”按說這樣的就餐環境,還有阿海做菜的質量,就算加一半都是應該的,但是必須要考慮到顧客的消費心理,只能靠薄利多銷了。
  于路看著阿海新列的菜單:“怎麼多數是蒸菜和烤菜?”
  阿海說:“這個比較方便省事,可以提前準備,節約人工和時間。”
  于路覺得這個法子好,可以彌補廚房人手不足的缺點。
  時間太倉促,來應聘的人不多,可選擇的範圍不大,只能盡可能地招進來,先用再說。兩名廚師是阿海親自審核的。年紀稍大一點的廚師姓蔣,三十六七歲的樣子,他說自己原本是在某某大酒樓是做副廚師長的,本領不知如何,但是口氣卻不小,開口就要求七千塊的工資。另外還有一個年輕一點陳師傅,二十五六歲的樣子,是蔣師傅的小舅子,看著還比較謙遜。
  阿海當場讓他們炒了一道最簡單的幹炒牛河,出鍋之後,阿海嘗了一根蔣師傅的豆芽:“豆芽鑊氣不足,三千五。”又嘗了一口陳師傅的河粉:“三千。”
  蔣師傅不服氣:“我原來做副廚師長,一個月五千我都不願意幹。”
  阿海說:“試用期三千五,如果我滿意了,給你加到五千。不願意可以走人。”
  蔣師傅說:“早就聽說海霸王的師傅手藝好,你炒一道菜,我吃得心服口服,就留下來。”
  阿海點頭:“可以,就幹炒牛河吧。”他拿了鍋子,開火,大火熱鍋,放油,三成熱時下醃好的牛肉片不斷翻炒,牛肉色白時盛出,下薑絲、河粉大火顛鍋翻炒,速度要快,但不能太用力,否則河粉易斷,再加入牛肉、蔥段、豆芽、辣椒絲一起翻炒,待熟時加入老抽、生抽、鹽和少許糖翻炒至色勻,關火出鍋。
  蔣師傅看著阿海炒的牛河和自己炒的,在色澤上,就已經差了不止一個檔次,阿海的幹炒牛河,鑊氣十足,晶瑩誘人,不吃到嘴裏就覺得味道已經到了極致。阿海給于路拿了一雙筷子,說:“嘗嘗。”
  于路先嘗了一點,豎起大拇指:“好吃。”
  蔣師傅和陳師傅都看了一會,然後抽了筷子,每人嘗了一點,然後都默不作聲了。阿海說:“我給你開的價,服氣就留下,不服氣可以走了。”
  蔣師傅看一眼阿海,又和小舅子對視了一眼:“阿海師傅願意教我們嗎?”
  阿海說:“我不會特意教你做什麼,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我會指出來,你也可以問我。”
  “那我願意留下來。”陳師傅搶在姐夫前頭答應了下來。蔣師傅見小舅子答應了,便也沒有再多說什麼,任何一個領域,但凡有野心和追求的人,都願意臻于完美,他也不例外。
  張易偉和趙曉陽見他們說話,已經偷偷在吃炒牛河了,這兩個傢伙嘗了一口之後,端著盤子開始搶,張易偉說:“我中午沒吃飽,這份牛河歸我了。”
  趙曉陽也不跟他爭,他吃下一筷子河粉:“你這個飯桶,中午吃了三碗飯還說沒飽,路哥都快養不起你了!”
  張易偉往嘴裏猛扒河粉,說:“那兒不是還有兩盤,你可以去吃那個。”
  趙曉陽試著嘗了一點蔣師傅炒的:“算了,我等著晚上吃飯吧。”
  蔣師傅當場被人嫌棄,老臉通紅。
  于路很給面子地端起蔣師傅炒的牛河:“年輕人直來直去,不會說話,蔣師傅不要介意,其實你炒的不錯。我吃了吧,免得浪費。”
  蔣師傅有些尷尬地笑了下:“老闆也是廚師嗎?”
  于路說:“我還沒有完全出師,阿海是我師傅。”
  “阿海是廚師長嗎?”蔣師傅問。
  于路說:“他是我們店裏的大廚,也是我的合夥人,我們一起開的店。”
  蔣師傅縮了一下脖子,既是老闆又是大廚,難怪那麼傲氣。
  阿海說:“蔣師傅負責二灶,小陳負責三灶。”
  蔣師傅和陳師傅都點頭答應了:“好。”
  這樣就算定下來了。
  于路有些聽不懂這些,但也沒當面問阿海,晚上回去了才問,阿海倒是很耐心地給他講解了一下廚房裏的分工,比如一灶就是廚師長的,負責主菜,二灶是副廚,負責普通一點的菜,頭砧、二砧負責配菜切菜等。于路這才知道,原來廚房裏還有這麼多的講究。
  “那我算什麼?”
  “副廚師長啊。”阿海理所當然地說。
  于路笑著說:“我好像負責的還是二灶的工作。”
  “二灶歸你管。”
  “那我歸你管?”于路笑著問阿海。
  阿海看著他的眼睛,眼睛裏溢出一股溫柔,快要將于路淹沒,他放低了聲音說:“我也歸你管。”
  于路覺得耳朵根子都熱了起來,他猛地咳了一聲,扭過頭去:“我還是聽你的吧,師父。”
  阿海彎了一下嘴角。
  開張之前,于路和阿海敲定下了十二名服務員,兩名廚師,人手明顯不夠,繼續再招再添。
  正月十八這天,迎旭大酒店開張,整個酒店廣場都張燈結綵,酒店外牆上掛滿了祝賀的條幅,前來祝賀的人還真不少。海霸王門口也比上次熱鬧多了,鍾彥宏買了一溜的花籃送過來,在大門口一路排開來,還挺喜慶的。
  服務生們穿上了酒店配發的制服,整齊劃一,看著挺像那麼回事,這點倒是省了于路不少事,雖然尺寸可能有些不對,回頭再單個改一下就好了。
  于路看著自己這邊的員工,回頭再看人家酒店訓練有素的迎賓小姐和服務員,才感覺出自己這邊的淩亂來,太倉促了,全都是臨陣磨槍,完全都沒有準備好,不過現在都無暇去顧及這些面子工程,今天還有大工程,迎旭酒店的開張宴席得由海霸王負責。
  廚房裏現在人手是比原來多了,除了于路和阿海,張易偉和趙曉陽,還有兩位新來的廚師、一位新來的打荷以及兩名洗碗工,此外還有從鍾彥宏那兒借來的兩名廚師,沒辦法,今天不僅要辦宴席,海霸王也要開張,光靠他們幾個根本忙不過來,但就這樣,也未必忙得過來。
  中午之前,梅如玉還特意下了一趟樓,來看看海霸王的準備情況,她本意是想讓海霸王今天專門為他家酒店準備宴席的,但是阿海說自己店第一天開張,廣告早打出去了,不可能不接待客人,便沒同意。梅如玉有些不信任地說:“準備這麼多,不會影響質量吧。”
  于路就笑:“玉姐,你開玩笑吧,我們第一天重新開張,怎麼會砸自己招牌?”
  梅如玉說:“我擔心也不是多餘的,你這邊人手本來就不夠,應付我們二十桌酒席已經很勉強了,還要應付外面那些客人。我知道阿海師傅有本事,但是一個人的精力總是有限的吧。”
  于路說:“玉姐你放心好了,我們絕對保證質量,酒店開業第一炮,肯定幫你打響,以後還指著你們酒店生意興隆,給我帶來更多生意呢。”于路本來不是那種會說場面話的人,但是人在江湖人不由己,慢慢也就磨練出來了,因為人人都愛聽恭維話。
  梅如玉笑著說:“那就期待你們的表現了。”
  阿海這邊早就有應對方案,這天中午他們的主要精力還是集中在做酒席,向自己店裏的客人推出了海鮮自助餐,其中有大家暌違已久的煲仔飯。早在海霸王剛開張的時候,很多老顧客都表示特別想念阿海做的煲仔飯,好吃又實惠,但是那邊廚房的條件有限,做不了煲仔飯,所以大家也都只能回味。現在海霸王重新開張,又碰上給迎旭辦宴席,于路和阿海便想了這麼個法子,吃自助餐,人均九十八元,嬰幼兒不要錢,1米4以下孩子和六十五歲以上老人半價。
  這個方案在微博上一推出來,所有的老食客們都轟動起來了,煲仔飯難得的回歸啊,錯過這次,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吃上阿海的煲仔飯了,還等什麼,趕緊去吃!於是這天中午,老食客們扶老攜幼、呼朋引伴,一起來吃傳說中的煲仔飯,上座率爆滿。
  這也是沒辦法中的辦法,如果客人來點菜,那就得一份一份炒出來,現在吃自助餐,只需要固定十幾個菜就可以,可以省很多事。
  三樓的宴會廳裏,梅如玉陪著酒店的賓客們正在吃大餐,鍾彥宏溜了下來,被門口的小妹攔住了:“先生,入場請購票。”
  “我是你們老闆的朋友,不會連我都要買票吧?”鍾彥宏說著撓了撓鼻子。
  服務員小妹笑得很甜:“這裏的好多客人都是我們老闆的朋友,所以請你配合我的工作,謝謝。”
  鍾彥宏一身西裝革履,從身上摸呀摸,摸出錢包來買了票。拿著票時不由得笑了,自己也真是,想吃煲仔飯,讓海霸王的廚房單獨給自己做一份不就得了,還跑到這兒來買票入場。
  進去之後,鍾彥宏一看裏面的情形,呵,好傢伙,全都是來吃煲仔飯的人啊,幾乎是人手一份,大家都拿著勺子,埋頭起勁在砂鍋裏刮鍋巴,鍾彥宏捧著被大家刮鍋底刮得發軟的牙根往裏走,一邊走一邊忍不住笑,這阿海真會想,說是海鮮自助,而事實上,最受歡迎的並不是海鮮,而是煲仔飯,一份煲仔飯分量多足啊,吃完一份飯,還能吃多少別的,瞅瞅,那大蝦居然都沒吃完,多合算啊。
  鍾彥宏直接往廚房裏去,廚房大門上貼著“廚房重地,閒人免進”幾個大字,鍾彥宏不把自己當閒人,直接拿出手機來給海大廚打電話:“我來考察你們的工作,快開門。”
  阿海忙得要死,雙手不空,哪里有精力接他電話,接電話的是趙曉陽,他看著阿海:“師父,宏哥來了。”
  阿海說:“閒人免進他看不見?”
  于路已經去把門打開了,鍾彥宏進來,舉著手裏的票子:“瞧,我憑票入場的,不是來吃白食的。”
  阿海說:“吃飯你去外頭,來廚房幹什麼?”
  “廚房裏好吃的更多。”鍾彥宏走到蒸煲仔飯的蒸爐前,看著冒著熱氣的砂鍋,裏頭散發出誘人的香氣,手癢想去掀蓋子,于路說:“鍾老闆,你想吃什麼口味的,我給你拿。”
  鍾彥宏說:“‘黯然*飯’有沒有?”
  于路忍住笑,飛快揭開一個蓋子看一眼,然後端下來爐子:“給,你的叉燒飯。”
  鍾彥宏說:“我說你們以後也都這樣得了,專賣自助餐,省時省力,還節省人工。賺的還多,你沒去看外面,連蝦都沒吃完,可見這煲仔飯的魅力。”
  “鍾老闆開玩笑吧,我們這不是為了給你們忙,才用的這權宜之計,你還好意思說。”于路戴著厚手套,全神貫注,檢查煲仔飯的火候,隨時給飯添菜澆汁。
  鍾彥宏自己找了個角落吃了起來:“還別說,你家的煲仔飯味道還真絕,難怪那麼多人過來吃飯。”
  “好吃也不能天天吃。”于路說。
  阿海在和鍾彥宏店裏來的西點師傅一起弄點心,這是給自助餐準備的飯後甜點。
  鍾彥宏看了一眼阿海,說:“阿海真是個全才,中西餐都會,上得廳堂入得廚房,長得又帥,于老闆你賺發了,去哪里找這麼好的人啊,得想個法子永遠將人留下來才行啊。”
  于路聽出他話裏有話,裝作沒聽懂:“這也是他的店。”
  鍾彥宏搖頭:“等哪天人走了,有你哭的時候。”
  于路不做聲了,用那種法子就能將人留下來嗎?
  鍾彥宏又在一旁悄聲說:“喜歡一個人,是不會在乎他的金錢、地位、長相、身高,甚至性別的,這都什麼年代了,喜歡就喜歡了,管他是女人還是男……”
  “鍾老闆,你出去吃吧,這裏太窄了,你在這裏擋著我不太方便。”于路打斷了他。
  鍾彥宏還是不死心地加了一句:“我說于老闆,你要是不討厭他,甚至還喜歡他,這就已經是個很好的開始了,不妨試試。”說完端著他的煲仔飯走了。
  阿海瞥見鍾彥宏離開了,扭頭看了一眼正在出神的于路,白色的廚師帽下,于路的耳朵正一點點變紅。阿海皺起眉頭,鍾彥宏跟他說了什麼?
  這個忙而不亂的中午終於應付過去了,一群人幾乎都累癱了,大家各自找了個舒服的地方癱下休息去了。經過一個中午,老蔣和小陳對阿海簡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別人一個人當兩個人用已經相當厲害了,而阿海簡直是有三頭六臂,他一個人至少能頂三個,既能保證速度,還能保證質量。
  于路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有人過來輕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于路猛地睜開眼,看見一個漂亮的女孩微笑著對自己說:“您好,打擾一下,我是酒店的大堂經理,我們梅總請您過去談個事情。”女孩的聲音很甜美溫柔。
  于路的臉有些發紅,很久沒有年輕漂亮的女孩這麼對自己說話了,他趕緊坐直了:“哦,好的,她在哪里?”
  女孩抿嘴一笑:“在二樓辦公室裏等您。”
  阿海站起來:“梅總找你?”
  女孩朝阿海甜甜地笑:“是的。”
  阿海說:“我也去。”
  女孩說:“老闆只請于老闆一人。”
  “我也姓于,也是老闆。”阿海毫不客氣地說。
  女孩微皺了眉頭,顯出為難的樣子看著阿海。阿海並不讓步,只是看著于路,于路說:“如果是公事的話,阿海也應該去,我一個人也不能做主。如果是私事,我一個人倒是可以去的。”
  女孩說:“那您稍等一下,我給梅總打個電話。”說完就出去了。
  于路走到阿海身邊:“你覺得她會跟我談什麼?”
  “姓梅的女人總不會叫你過去幫你做媒,你同他又沒有別的交情,只會是公事。她能說會道,我怕你會被她牽著鼻子走。”阿海說出自己的顧慮。
  于路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放心,只要說到錢的事情,我會據理力爭的。”
  阿海瞥他一眼:“那誰答應了明年另談提成的事。”
  于路語塞,然後說:“到時候我們還可以要求降啊,如果我們店裏生意夠好,她肯定捨不得失去與我們合作的機會。”
  阿海一愣,伸手在他頭上彈了一下:“沒想到你也會逆向思維了。”
  于路嘿嘿笑了一聲。
  大堂經理從外面進來,看見阿海正在彈于路的額頭,臉上表情有一絲訝異,不過並沒完全表現出來,她禮貌地說:“我們梅總請二位上去。”
  阿海料得不錯,梅如玉找他們就是為了談錢的事,她開門見山地說:“我有個提議,想為你們提供一個收銀員。”
  于路和阿海互相對視了一眼,梅如玉這是不信任他們,要安插自己的人來監督呢。
  阿海冷笑了一聲:“不用了。”
  梅如玉摩挲了一下手指:“我是出於公平合理的原則提這個要求的。”
  阿海面無表情地說:“梅老闆,你這樣就沒意思了。我們只在你這裏租地方,並不是給你做買賣。平白給你百分之五的營業提成你覺得合理嗎?我去哪兒租房子不是開店?就這樣你還覺得我們會瞞報謊報營業額,還打算安插人過來管賬,這根本就是越俎代庖。”
  梅如玉臉上依舊帶著微笑:“這只是我的提議,我看你們正在招收銀員,所以才有這麼一說。既然二位不答應,我當然也不能說什麼,我並沒有不信任二位,請不要多想,雙方合作,主要還是靠誠信。”
  于路終於開口說:“玉姐你既然知道雙方合作要靠誠信,就不應該提這個事,這已經是不信任的表現了,影響我們以後的合作。”
  梅如玉說:“不,不,請不要多想,我絕對是信任你們的。”
  阿海說:“沒別的事我們就先走了。”
  梅如玉今天算是見識到了海霸王的號召力,新換了一個地方,居然會有那麼多人過來吃飯,而且她自己今天邀請的賓客也對中午的宴席異常的滿意,這是一個非常好的開端。在不久的將來,海霸王的影響力絕對要比迎旭的大得多。
  她估算過海霸王的營業額,每個月絕對不會少於百萬,這可是筆大數目,一百萬和一百九十萬相差是很大的,如果海霸王不如實告訴她數目,她也沒有辦法查證,所以才想安排一個人去監督,但就是一句話,就已經引起了對方的警覺。
  “是我太急了嗎?”梅如玉喃喃自言自語了一句。
  于路和阿海出去,到了樓下,于路才說:“她這是什麼意思?怕我們瞞報謊報賬目?”
  阿海說:“未必不是好事,她看出了我們店的前景,以後就不會輕易得罪我們了,應該會想法子挽留我們。”
  “真的?那到時候我可以跟她提降低提成的事了。”于路笑著說。
  “這個以後再說,要加是萬萬不可能了。”阿海說,“中午鍾老闆跟你說什麼了?”
  “啊?哦,沒什麼。”于路臉上止不住有些發燙。
  一個清脆的女聲響了起來:“于老闆,你們已經談完了?”
  于路扭頭一看,是剛才來叫自己的大堂經理,他點了下頭:“對。謝謝你啊。”
  女孩甜甜一笑:“不客氣。我叫李欣恬,以後都在一個樓裏工作,請多多照顧,幫我們介紹客人過來哦。”
  于路連忙答應一聲:“好的,好的。”
  阿海面色冷峻地看了一眼李欣恬,又看看于路,一言不發抬腳往自己店裏去了,于路跟李欣恬打了聲招呼,趕緊跟上阿海。
  快到店門口,阿海站住了,問于路:“你喜歡她?”
  于路愕然抬頭看著阿海:“啊?哪有?”
  阿海視線在於路臉上打量了兩遍:“回去幹活吧,該準備晚上的菜了。”

  ☆、第四十章 醋海滔天

  海霸王搬到迎旭之後,生意比之前還要火,一是地方夠大,容客量多了,二是廚師人手增加了,不光靠阿海一個人做,客人等待的週期就短了,飯店的口碑自然更好了。
  店開張之後,前幾天的營業額直逼十萬塊,後來逐漸穩定下來,每天的營業額至少都有四五萬,于路看著每天的進賬,便放了心,除去成本,一個月怎麼也得有二三十萬的賺頭,果然是大生意賺大錢。
  于路趕緊又招了兩名廚師和兩名助理進來。阿海將師傅們分了工,他和于路負責炒菜,老蔣和小陳負責蒸菜,新來的負責二廚和三廚,張易偉升職為頭砧,趙曉陽依舊還是配菜傳菜小工。
  于路私下裏對阿海說:“我看阿陽比阿偉進步還大,做事也牢靠一些,怎麼不安排他頭砧?”
  阿海說:“我另外有安排,讓你招的點心師傅有人來應徵嗎?”
  于路說:“今天上午有三個過來。”
  “好,到時候我看看。”
  于路反應過來:“你想開早點?”
  “對,到時候調阿陽到早餐部去。”阿海說。
  “那服務員是不是要再招一批,兩班倒?”于路說。
  阿海說:“可以,再多招幾個,早中兩班輪流,早班七點到中午十二點半,下午四點半到晚上八點,中班九點半到下午兩點,下午四點半到晚上九點,一天儘量按照八小時上班制,保證客流高峰服務員都在,晚上留下來加班的另算加班費。”
  “這個法子好,大家就不用時刻都守在店裏了。就是我們比較累,得忙到十多點鐘。”于路苦笑一下,餐飲行業真是個累人的行業,每天晚上要十點以後才能關門。
  阿海說:“吃哪碗飯,就要受哪份罪,任何行業都不輕鬆。”
  他們正說著話,隔壁酒店的大堂經理李欣恬領著一個人過來了:“于老闆,這位先生是來你們飯店應聘的,跑到我們酒店來了。”話是很于路說的,眼睛卻是看著阿海在笑,阿海則把目光直接落在她領來的人身上,並沒有看她。
  于路看著李欣恬:“太感謝了,還麻煩你陪過來。你好師傅,是應聘點心師的嗎?”
  對方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長得白白胖胖的,臉鼓鼓的,像個饅頭:“對,請問你們是海霸王的老闆嗎?”
  于路點頭:“對,我是老闆,這位是海霸王的廚師長,阿海師傅。”
  “跟我來吧。”阿海領著人進廚房去了。
  于路也打算跟過去,李欣恬站在原地沒走,伸手拉了一下于路,壓低了聲音說:“于老闆,上次給阿海師傅送的手工肥皂好用嗎?如果好用,我再去幫他淘一點。”
  于路不看李欣恬:“這我不知道,你自己去問阿海才行。”
  李欣恬是大堂經理,工作地點離海霸王餐廳就是一牆之隔,常常是一抬腳就過來了,她是個很外向的女孩,跟海霸王的人很快就打成了一片。漂亮是人的資本,不管男女,性格開朗的漂亮女孩尤其招人喜歡,她剛開始主動和于路套近乎,弄得于路有點不知所措,還以為人家美女看上他了,結果卻發現自己自作多情了,美女喜歡的是阿海,不過是想找他當跳板而已。
  李欣恬非常主動,尤其懂得保養,經常會給阿海買一些護手霜、潔面乳、面膜、洗面皂之類的,說他們在廚房裏工作,油煙重,晚上回去後要好好保養才行。每次都是拿給于路去轉交。東西不是給于路的,于路還不好拒絕,每次拿著東西去給阿海的時候,阿海都會說:“放那兒吧。”並不拒絕,雖然也沒見他用過。
  于路心裏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有女孩子喜歡阿海,這是件好事,阿海說不定就不會再對自己有那種心思了,自己面對他就不會那麼尷尬了,但是這件事似乎並沒能讓他感覺輕鬆一些,如果阿海交了女朋友,就不會對海霸王這麼盡心盡力了吧。他心裏很矛盾,有時候也想過鍾彥宏的話,不討厭甚至喜歡,不妨試著去接受,他腦補了一下兩個男人談戀愛的情形,總是忍不住頭皮發麻,這真能成麼?
  李欣恬笑了一下:“阿海師傅總是那麼嚴肅,我不好意思問他。”
  于路心說,你倒是好意思什麼事都讓我轉達,什麼話都跟我說。
  李欣恬說:“于老闆,你和阿海師傅每天都在店裏,都沒有假期的嗎?”
  說到假期,于路無奈地笑了笑:“沒有,飯店才開張多久,我們自己是老闆,哪有假期。”
  “你和阿海兩個人都是老闆,兩人可以輪流著休息啊,天天上班不休息很累的。”李欣恬睜大眼看著于路。
  于路嘿嘿笑:“我知道,但是沒辦法。”
  李欣恬說:“你們這麼辛苦,我真同情你和阿海師傅。你什麼時候給阿海師傅放假,可以提前告訴我嗎,我好安排調休,找他出去玩。”
  于路說:“這個放不放假你要去問他本人,我做不了主。”阿海是店裏的大廚,他很難懷疑他會同意休息。
  李欣恬說:“那行吧,我自己去問他。”
  于路看著她的背影,微歎了口氣。
  晚上回家的時候,于路抱著已經熟睡的於冰坐在阿海身邊。阿海突然出聲:“你想先買房子還是先買車子?”
  于路習慣性地答:“先還債。”
  阿海說:“你的債不是快清了嗎?這個月還不能還完?”
  于路猛然才想起來,他的債真的快還清了,上個月就還了三十多萬,現在剩下不到二十萬了。只是因為太習慣債務的存在,一直將它當枷鎖一樣戴著,即便快要摘掉,都沒即將摘掉的輕鬆感。他就要擺脫這沉重的枷鎖了嗎?于路有些回不過神來。
  阿海說話了:“先買套房子,離飯店近一點,不用這麼辛苦。我們去考個駕照,回頭再買車。”
  于路愣愣的,自己馬上就要成為有房有車一族了嗎?半年不到,他就能擺脫債務,成為有產階級,于路伸手扶著額頭,這簡直就是做夢一樣。“阿海,你掐我一下。”
  阿海沒動:“幹嘛?”
  “看我是不是真在做夢。”于路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阿海沒理他,認真地開著車,三月的春風自海上飄來,帶著南方的溫暖和潮濕,還裹挾著萬物復蘇的生命力,空氣中彌漫著甜蜜的花香,生靈們都開始戀愛了,阿海的喉頭滑動了一下,他也想趁著這股浪潮,好好談一場戀愛。
  “阿海,你想不想休息?”于路突然問。
  阿海說:“怎麼這麼問?”
  于路說:“你好像一直都沒有休過假,我給你放一天假吧。”
  “好端端的放什麼假,你能應付得過來?”阿海很隨意地說。
  “別這麼小瞧人啊,我現在都快出師了,不是還有老蔣他們呢,你一天不在店裏不會轉不開的。過幾天咱們店不是要開早茶了嗎,到時候肯定會更忙,現在給你放一天假吧。”于路倒不是為了給阿海放假和李欣恬約會,只是覺得這是他的基本福利,應該享受,他太辛苦了,從開店至今,就完全沒有休息過。雖然賺的錢說是兩個人,但迄今為止,阿海都沒怎麼動用過飯店的收入,全都拿來給自己還債了。
  阿海看著他:“放假給我睡覺?”
  于路笑著說:“你就不能去看看朋友,出去走走?”
  阿海說:“除了你,我沒朋友。”
  于路聽著他的話,愣了一下,阿海的生活似乎一直都在圍繞著自己和海霸王打轉,根本就沒時間和機會出去結交朋友,他既是心酸,又是感動:“怎麼會,鍾老闆也算啊,還有耗子。”
  阿海說:“鍾老闆白天要睡覺。劉警官是你的朋友。”
  “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啊。”于路笑著說。
  阿海沒有做聲。
  于路說:“你後天休息吧,明天咱們先安排一下。”
  阿海說:“可以。”
  于路聽他答應了,又忍不住想到了李欣恬,不知道她會不會約阿海出去玩,他不會告訴她已經給阿海安排了假期,讓她自己去問,阿海不告訴就算了。
  回到家,于路抱著熟睡的於冰去洗澡,出來的時候看見阿海在打電話:“好的,那到時候見吧,謝謝。”
  于路裝作不在意地問:“跟誰打電話呢?”
  阿海皺著眉頭想:“迎旭的大堂經理。”
  于路心頭一跳,想著剛才聽到的話,看樣子李欣恬是約到阿海了:“你們要出去玩?”
  阿海看一眼于路:“我對縣城不熟,她有時間,陪我去轉轉。”
  于路愣住了,沒想到阿海真答應跟她出去了。于路仿佛覺得有一股涼風吹過,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阿海走過去,從他手裏接過於冰:“怎麼了?感冒了?”
  于路趕緊說:“可能衣服濕了著涼了,我先去洗個熱水澡。”
  于路覺得自己簡直就是有病,人家男未婚女未嫁,一起出去玩多正常啊,這不還是他自己的心願來著,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他調高了水溫,讓熱水兜頭淋下,把心頭那些繁蕪的情緒給沖刷走。出來的時候,阿海端了姜湯水給他:“喝一碗。”
  于路擺手:“不要緊。”
  “你要是明天感冒了,我就不休息了。”阿海說。
  于路聽見這話,趕緊將姜湯水給喝了。心裏甚至在想,要不感冒了吧,也沒什麼不好。然而感冒第二天並沒有預期而來,精神格外抖擻,仿佛昨晚那個噴嚏就是個幻覺。
  去了飯店,李欣恬像蝴蝶一樣飛過來跟于路打招呼:“謝謝于老闆,你真是個好人,說給阿海師傅放假就真放了,我記著你這個人情啊,下次給你介紹女朋友。”
  于路愣愣地看著對方又跟花蝴蝶一樣飛走了,留下一串清脆悅耳的笑聲,心頭卻被那一串笑聲撞得腦袋發木。
  這一天于路做事走神得厲害,有一次將老抽當生抽放了,生生壞了一鍋菜。
  阿海皺眉問他:“你感冒了,沒精打采的?”
  于路趕緊回過神來:“沒有,沒有,剛想阿冰是不是該放學了,要去接他了。”
  阿海說:“阿冰中午在學校吃,不回來吃飯。”
  “你瞧我這記性,給忘了。”
  “你真沒事?”
  于路用力瞪了下眼睛,使自己精神集中一些:“沒有,我沒事。”
  阿海低下頭炒菜,不再說什麼。晚上下班之前,阿海囑咐了于路和廚師們很多注意事項,張易偉都忍不住笑著說:“師傅,我看你還是別休息了,沒有你我們還真不行。”
  于路瞪他一眼:“阿偉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們怎麼不行了?明天必須行,沒有阿海師父,我們照樣能把店開起來。你自己也好好學,將來說不定還要你主廚呢。”
  張易偉笑嘻嘻的:“真的嗎,路哥?”
  阿海說:“剛剛我說的細節你們都注意了,有什麼不清楚的,隨時可以問我。”
  于路甩甩手:“行了行了,一定可以的。”阿海雖然是他們的鎮店之寶,但是他也要學著沒有阿海坐鎮也能搞定一切,否則以後店怎麼開得下去。
  第二天早上起來,于路看見阿海也起來了:“你起這麼早幹什麼?”
  阿海說:“我和你去買菜。”
  “不是說好了阿陽陪我一起去的,不用你去,你今天休息。”于路說。
  阿海說:“那我一會兒送阿冰去上學,你去買菜吧。”
  于路看一眼阿海,扭過頭故作瀟灑地揮手:“那我走了啊,你好好享受這難得的假期。”
  阿海點了下頭:“你行的。”他之所以答應休假,確實也是想試試沒有自己的店子能不能夠順利,以後如果要開分店,他不可能有分|身術,怎麼也顧不到那麼多店面。
  于路離開家的時候,情緒還是有些低落的,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在找虐,好好的幹嘛還真聽了李欣恬的主意,真給阿海放了假,現在人家俊男靚女相約去逛街了,自己卻要累成一條狗。
  到了店裏之後,他就自怨自艾不起來了,完全沒有空閒去想阿海的事,店裏幾百號客人都嗷嗷待哺地等著他投喂呢。阿海不在,主廚現在就是他,經過阿海幾個月的精心調|教,于路已得了阿海七分真傳,沒有阿海在的時候,他硬著頭皮還是能把大樑給挑起來。顧客吃著味道也許跟平時有少許差別,但並不太大,總之也很好吃就是了。
  中午忙完休息的時候,于路給阿海打電話過去彙報情況,阿海問:“怎麼樣?沒出問題吧?”
  于路得意地嚷嚷:“怎麼可能出問題啊。有我呢,你放心。你吃飯了沒有?”
  那邊傳來一個女聲:“阿海,這個好吃,你嘗嘗。”
  于路瞬間被虐成了狗,倉皇地說:“你吃飯吧,晚上回去聊。”說完掛了電話,然後瞪著天花板發愣,如果阿海找了女朋友,就要從家裏搬出去了吧,以後他們就要明算賬了,他現在基本上能把他爸欠的債還完了,最大的債主,就是阿海了,如果他的女朋友是個很精明的人,肯定會催著阿海讓自己儘快還錢,他甚至還可以預見到,以後他們就會慢慢隔閡起來,變成普通的合夥人,也許還因為利益分歧而分道揚鑣,相看兩相厭,變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于路想到這裏,伸手蓋住了自己的眼睛。

  ☆、第四十一章 早茶來了

  晚上最高峰忙過之後,累成狗的于路癱在椅子上喘氣,阿海帶著於冰出現在店裏,小傢伙興奮得跑上來抱住于路的胳膊:“阿伯,我來了!”一天沒見,他想阿伯了,像只小猴子一樣在於路身上晃來晃去。
  于路哎喲哎喲叫:“快放開阿伯的手,要斷了。”今天顛鍋次數太多了,胳膊都要斷了,平時從沒見阿海覺得受不了,自己還有待加強訓練。
  於冰趕緊放開:“阿伯我幫你捶捶。”
  于路笑起來:“乖,沒白養你。”和於冰說話的時候,他抬眼偷瞥了一眼阿海,後者神色如常,嘴角微含笑,看起來心情不錯。于路的心情就好不了,他今天玩得很開心麼。于路忍不住問:“今天上哪兒玩了?”
  阿海說:“就隨便走了走。今天沒什麼大問題吧?”
  “當然沒有,有的話我還能這麼自在嗎?”于路白了他一眼,“在哪兒吃的晚飯?”
  阿海說:“帶阿冰去吃的肯德基。”
  于路忍不住撇嘴:“垃圾食品。”
  “偶爾吃吃。不可否認,他家的口味迎合了大眾口味。”阿海拉開椅子,在於路身邊坐下了。
  “你做的口味比他們的好一百倍。”于路小聲嘀咕。
  聲音不大,但是阿海聽見了,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于路一邊和於冰玩,一邊拿眼偷瞧阿海,想說點什麼,卻又說不出口。阿海不說話的時候,嘴唇一般都是緊抿的,臉上表情有些嚴肅,使他顯得有些冷酷,這種冷酷對剛認識的他的人來說,覺得可能有些嚴峻,但是對熟悉的人來說,卻會覺得他很酷帥,深刻的五官有著很特別的味道。難怪女孩子都喜歡他這樣的,于路不止一次見到隔壁酒店的服務員小姑娘們在見到阿海的時候表現出興奮激動的樣子。
  阿海發現于路在偷看自己,便猛地抬起頭迎視他的目光:“怎麼了?”
  于路被抓包,臉上有些發紅,訕笑了一下:“沒、沒什麼。”
  阿海盯著于路發紅的臉看一會兒,換了個話題:“我去拿本子,把咱們的早點計畫做一下。”
  于路放下於冰:“我去吧,我今天已經寫了一點,你看看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
  “好。”阿海看著于路的背影,嘴角滿意地彎了起來。
  于路做的計畫書當然並不規範,不過要點都列出來了,人手安排、設備添置、早點價格等。阿海看完,又拿筆改了一些。“微博已經發出去了嗎?”
  “還沒有,時間不是還沒定下來。等確定下來再發。”于路覺得阿海這人很奇怪,手機可以上網,店裏也有無線網,但是他自己卻不上網,沒有微博、微信和qq,要說他不會用,他也用於路的帳號發過微博。
  “那就定在這週六吧,週末來喝茶的人多。”阿海拍板。
  “那不是大後天了?來得及嗎?”
  阿海說:“明天就去採購茶具和炊具,你和做早點的方師傅一起去,他做了很多年,有經驗,知道什麼好,可以給你提意見。”
  “好。”
  阿海辦事是雷厲風行,于路知道,如果不是阿海推動促成,讓他自己來辦的話,很多事情都會膠著在原地,不是不會做,但絕對不會這麼神速。于路不止一次覺得,阿海原本就是個上位者,習慣發號施令,那他原來究竟是做什麼的,如果是個有錢人家,家裏人竟然沒有來找他?
  第二天,于路見到李欣恬,小姑娘臉上神采飛揚,沖過來和阿海打招呼,這一次直接把于路給忽視掉了。于路轉過頭去,心裏有些黯然,這不是他期望的嗎,但為什麼卻覺得那麼難受呢。
  李欣恬說:“阿海你下次要是再有空,我帶你去島上玩。”
  阿海看一眼于路,模棱兩可地回答:“雖然我很想去,只是我一般很少有假期。”
  李欣恬這時終於把臉轉向于路:“于老闆很能幹的,他肯定能夠安排得出時間的對不對?”
  于路臉上沒什麼表情:“別抬舉我了,我什麼本事都沒有。我還等著阿海給我安排假期。”說完轉身就走。
  阿海笑了一下:“你的假期咱們回頭再商量。李小姐,我要去忙了,回見。”
  “好的,回見。”李欣恬伸出手揮揮,眼睛笑得都成了月牙兒。
  于路一大早被阿海和李欣恬刺激,心情都鬱積了,等方師傅一到,就拉著方師傅上市里採購去了。這天要買的東西很多,于路有事情做,就不去東想西想的。
  方師傅就是上次李欣恬領過來那個白胖的廚師,他是個看起來很有經驗的老師傅,老師傅脾氣都不小,這個方師傅也是,說要買什麼,就一定要買什麼。于路有種錯覺,不是方師傅陪自己來採購,而是自己陪他來採購的。有時候在做決定之前,于路會想著如果是阿海,他會覺得這個怎麼樣,實不實用,大概需要買多少,便忍不住打電話徵詢阿海的意見。
  方師傅剛來海霸王,已經通過面試,昨天正式入職,今天是第二天上班,雖然是阿海面試他的,對阿海並沒什麼瞭解。他第二次見於路給阿海打電話徵詢意見的時候,就忍不住說了:“你是老闆,這點事還做不了主嗎?”
  于路說:“這不是做主的問題,我是想聽聽阿海的意見。”
  方師傅不高興地說:“那叫我來是幹嘛的?”
  于路聽到這句話,頓時發現自己的行為可能得罪方師傅了,便賠笑說:“對不住,方師傅,我對早點瞭解不多,所以才想多問個人的意見。”
  方師傅眼神頓時有些鄙夷:“你都不瞭解早點,就開始做早茶,也太不把早茶當回事了,不要以為別人能賺錢,你也會賺錢,別整得跟小孩子玩過家家似的。”
  于路心裏有些不痛快,但是面上還是笑著說:“所以才要請你們這些師傅。我不太瞭解,但是阿海瞭解。”
  方師傅不依不饒:“阿海師傅是廚師長,他做菜我不說什麼,但是對早茶就未必瞭解,就算是瞭解,他一個二十幾歲的毛頭小子,難道會比我知道得多?我做早茶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你們既然叫了我來當參謀,這事就應該聽我的,你還去問他,就是不信任我的能力,這活我幹不了,你去叫他來買。”
  于路想起之前阿海跟自己說的,好師傅不好找,一般店裏誰願意把好師傅放出來,所以需要再找工作的廚師,多半都是技術不咋地,或者性格有問題的,要麼是剛學成不久的年輕師傅。這個方師傅顯然就是性格有問題,自我感覺非常良好的那種,特別喜歡當家做主。
  于路聽他這麼說阿海,心裏就有些不舒服,年紀大就本領高嗎,不過是多吃了幾年飯而已,他也沒有直接開罪他:“方師傅既然不願意幫忙,那就不麻煩你了,剩下的我自己想辦法吧,你先回去好了。”
  方師傅聽于路居然不來求他,也氣鼓鼓地走了。于路看了一下清單上的東西,剩下的也不多了,他自己做主買,實在拿不定主意的就問阿海。
  午飯過後,阿海終於有時間打電話過來:“還沒買完?”
  “快好了,有幾個東西想徵求下你的意見。”于路將記下來的問題一一問明瞭阿海。
  阿海回答完畢:“方師傅不是在嗎,他應該知道這些吧。”
  于路說:“我把人氣走了。他沒回店裏了沒有?”
  阿海說:“沒有,怎麼了?”于路的脾氣一般是不開罪人的,怎麼把方師傅給氣走了。
  于路說:“也沒什麼,我不是給你打了兩個電話問你的意見嘛,他就不高興了,說我不信任他的能力,還說我們不懂早茶就做早茶,拉拉雜雜說了一堆,我就讓他走了。”
  阿海說:“這樣啊,等他明天來了再說。”
  于路說:“他明天會不會不來?”
  “那就隨他,有我。”阿海無所謂地說。
  于路心情好了不少,其實這個方師傅不來他也覺得沒什麼可惜的,只是暫時人手不夠,還沒來得及招夠人:“招這麼多人過來,不就是想把你解放出來,要是什麼都指著你,你就是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阿海說:“不是另外還有兩個嗎。阿陽學得快,我帶他一陣子,他就能獨當一面了,到時候叫他帶徒弟。”
  于路笑了:“我還沒帶徒弟呢,他就開始帶徒弟了,這樣顯得我這個大師兄好沒面子。”
  “你也可以帶。”阿海說。
  “好啊,我回頭去收徒弟去。”
  “買完東西早點回來。”阿海說。
  于路通完這個電話,心情好了不少,有阿海在呢,怕什麼,自己也可以一起做啊。
  第二天,方師傅自己還是過來了,就跟沒事人一樣。他到的時候大家都已經來了,有人在吃早飯,有人開始幹活了。于路對他說:“方師傅,明天開始賣早茶,你的上班時間是早上五點開始,辛苦了。”
  “哦。”方師傅做了多年早茶,自然熟悉上班時間,他並沒有多說什麼,隨手從灶上拿了一籠流沙包在手,夾了一個咬了一口,然後就愣住了,仔細地咀嚼了幾下,又將剩下的半個吃了,咽下之後才問:“這是誰做的?”
  張易偉說:“我師父。”
  “你師父是誰?”方師傅還不太知道廚房裏的人際關係。
  張易偉說:“阿海師父啊。”
  方師傅又舀了一碗魚片粥,鮮美得舌頭幾乎都要化掉了:“這也是阿海師傅做的?”
  “不是,這是老闆路哥做的。”
  方師傅默默地喝粥,偷瞧一眼正在忙碌的阿海和于路,雖然廚房裏有助手,但是很多前期準備工作他們也都是親力親為的,實在是很良心的老闆和廚師長了。廚房裏其他的人不管是師傅還是小工,無一不對阿海表示出恭敬,對於路表示出親昵感。方師傅看著這場景,難怪海霸王會這麼火,不是沒有理由的。
  第二天是週六,于路和阿海起了個絕早,五點不到就起來了,把正在熟睡的於冰挖了起來,穿好衣服,將毛巾被裹了,帶到店裏去再讓他繼續睡。
  第一天開早茶,兩個老闆不能不親自上場,他們到的時候,趙曉陽已經到了,這小子興奮得很,沒想到這麼快就要實現願望了,以後他就可以做個專業的早茶師傅了。阿海見到他:“好好幹,以後讓你專門負責早餐部。”
  趙曉陽驚喜得合不攏嘴:“真的嗎,師父?”他以為自己太年輕,這種事怎麼也輪不上他的。然而阿海卻覺得用別人不如親信好,論技術,趙曉陽將來也未必比其他人差。
  阿海只說了一句:“加油!幹活了。”
  天還沒大亮,廚房裏燈火通明,師傅們在廚房裏忙碌著,為第一天開張做準備。七點,服務員也到位了,萬事俱備,只等客人。
  微博早幾天就發出去了,提前得到消息的老主顧們也扶老攜幼地趕來捧場,人還不少,有人打著哈欠說:“我家老爺子聽說海霸王要賣早茶,老早就跟我說好了,開張那天第一要做第一撥客人,嘗嘗他家的茶點,要是好吃,他以後就常駐這家了。一早就把我喊起來陪他過來。”
  “可不是。我老婆聽說他家要賣早茶,一大早就把我踹下床讓我來買蝦餃,說是怕來晚就沒有了。”另一個客人也打著哈欠說。
  紅妝素裹的蝦餃上場了,開口笑的叉燒包也登場了,麥香濃郁的流沙包也端上了桌……一時間,所有人都沉浸在了嗅覺和味蕾被喚醒又即刻達到高|潮的幸福裏,簡直是太美味了。借用一句廣告詞,生活就是這個味兒!
  于路知道劉浩洋今天休息,早就囑咐他陪著劉爸劉媽一起來喝早茶,自然是免單的。劉浩洋本來是于路不邀請也要過來的,更何況邀請呢,所以一早就起來陪著父母上海霸王來喝早茶了。
  餐廳裏的座位已經坐得七七八八了,服務員只好給他們安排了一張大桌。鐵觀音先送了上來,劉浩洋給父母倒茶,突然聽見有人說:“叔叔阿姨,劉警官,好巧,你們也來喝早茶?”
  劉浩洋聽見這聲音,手一抖,茶就倒在桌子上了。他聽見他媽說:“這不是小鍾嗎,你也陪你爸媽來喝茶?”
  鍾彥宏笑眯眯地說:“是的,叔叔阿姨,沒有位置了,我們拼一桌吧?”
  劉浩洋還來不及回答,便聽見自己媽說:“好啊,人多才熱鬧。”

  ☆、第四十二章 愛如潮水

  這是劉浩洋第一次見到鍾彥宏的父母,老頭兒頭髮全白了,嘴角的法令紋很深,滿臉嚴肅,老太太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慈眉善目、和顏悅色的,年紀看起來比自己父母還長一些。劉浩洋覺得鍾彥宏無論怎麼看都不像他老子或者老娘,不知怎麼生出來這麼個怪胎的。
  劉媽媽是個很熱情的人,很主動地和鍾彥宏母親攀談了起來,兩個老太太很快就熱絡起來。男人們則矜持一點,兩個老頭都豎著耳朵聽自己老伴聊天。
  鍾彥宏看著兩位元熱絡起來的老太太,心情非常好:“難得碰到一起,今天我請客。想吃什麼自己點。”
  劉浩洋翻了個白眼,充什麼大佬,爺今天吃飯本來不要錢。“不用了,我自己買單。”
  鍾彥宏也不堅持,怕說多了惹得他不高興,便說:“那就先點吧。”
  劉浩洋不搭理他:“爸,還是喝鐵觀音對吧?”
  鍾彥宏笑著說:“正好我爸也愛喝鐵觀音,那就一起來一壺鐵觀音吧,多了浪費。”
  劉浩洋說:“各點各的。別忘了我們只是拼桌而已。”
  劉媽媽湊近兒子的耳邊,小聲地說:“阿浩,咱們是免費的,能給阿路省點就省點,一壺就夠了。”劉媽媽顯然也是知道于路家的情況的,雖說于路現在已經不在乎這一壺茶錢了,老人的心意還是非常好的。
  劉浩洋無奈地看一眼母親,不再堅持:“那就一壺吧。”
  鍾彥宏得意地挑了一下眉。
  那邊兩位老太太開始說兒女,劉媽媽指著劉浩洋驕傲地說:“這是我小兒子,大學畢業,現在做員警。”
  鍾媽媽說:“你家兒子真有出息。我家這個也是老小,從小就調皮搗蛋,不學好,大學念了一期,就跑出去做生意,書死活也不肯念了。被他爸用荊條抽得全都沒有一塊好的,還是不去,比牛還強。”
  鍾父吹鬍子瞪眼,重重哼了一聲。鍾彥宏被母親說出自己的黑歷史,嘿嘿笑了一聲,然後去看劉浩洋。劉浩洋依舊面無表情地在菜單上勾畫,兩個老太太的談話他當然都聽見了,雖然面上不動聲色,肚子裏腹誹了好多遍。
  劉媽媽說:“現在阿宏也不差啊,自己當老闆,賺大錢。讀書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會賺錢。”這自然是安慰鍾媽媽的話,她可是一向以自己上大學的兒子為榮的。
  劉浩洋低下頭悄悄地翻了個白眼,他媽說讀書不重要,那為什麼當初也拿著荊條趕著自己去寫作業呢。
  鍾媽媽欣慰地說:“可不是嗎,這個迎旭大酒店,就是他和朋友合夥搞的。幸虧阿宏混出個名堂來了,否則真要氣死我和他爸。”
  “這個酒店是阿宏開的啊,他可真厲害啊,真是有大出息了。”劉媽媽豔羨地對鍾媽媽說,然後話題一轉,“我家阿浩今年都25了,還不肯找女朋友結婚,真是急死個人,現在我最大的心病就是這個了。”
  鍾媽媽聽到這話,忍不住看了一眼兒子,只見他正湊過去和劉浩洋說什麼,眉眼都含了春,當媽的瞬間明白了些什麼,她轉過頭對劉媽媽說:“哎呀呀,你可別說了,我們家阿宏,今年都29了,也還是一個人啊,說不聽,我跟他爸愁得頭髮都白了,但是也沒用。兒女大了,打也沒力氣打了,隨他吧。”
  劉媽媽瞬間從鍾媽媽這裏得到了安慰,人家兒子29了都還沒結婚,自己兒子才25,似乎還沒必要那麼著急啊,這麼一看,他們又是同一戰線上的盟軍,對鍾媽媽又更友好了些。
  這邊兩個老頭也逐漸放鬆下來了,開始聊喝茶,功夫茶是本地男人與生俱來的技能,從小喝到老,一輩子也不離嘴,說起茶道,那是如數家珍,頭頭是道。
  鍾爸爸說:“……上回阿宏給我帶回來一盒凍頂烏龍,那可真是好味道,喝完許久都覺得口有餘香,回甘悠長,真不錯。”
  “真的嗎?”劉爸爸聽得砸吧起嘴來,人年紀大了,別的嗜好沒有,就想喝一口好的,多嘗嘗新鮮。
  鍾彥宏忙不迭地接過話茬:“劉叔叔,凍頂烏龍是我臺灣的朋友送給我的,我那兒還有一盒,回頭讓浩洋給您捎過去。”
  劉浩洋皺眉,好端端的怎麼扯到自己身上了,這糖衣炮彈,老頭子千萬別接啊。但是劉爸爸卻說:“是真的嗎?多少錢,我買你的。”
  鍾彥宏笑著說:“說什麼錢啊,我跟浩洋是好朋友。再說這是朋友送的,我也是借花獻佛,劉叔叔是品茶高手,也不算辱沒了這凍頂烏龍了。”
  劉爸爸笑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那就太感謝了。”
  鍾彥宏說:“只要劉叔叔喜歡就好。回頭我拿給浩洋就好了。”
  劉浩洋暗暗咬牙切齒,為自己老爹碎掉的節操悲憤不已。
  一時間茶桌上談笑風生,氣氛異常融洽,別提多和美了。
  于路終於抽空出來和劉浩洋父母打招呼,結果發現他們一家子和鍾彥宏一家子圍桌而坐,和樂融融地喝早茶吃點心,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這都見上父母了。他走過去和大家打招呼,劉媽媽看著于路高興得不行,拉著他的手誇了又誇:“你這孩子真有出息,這麼快就在這麼大的酒店裏開了餐館,以後阿姆可是要經常過來喝茶的哦。”
  于路笑眯眯的:“歡迎阿姆和阿伯常來,一律免單。”
  劉媽媽說:“那不行,免單我就不來了。”
  鍾彥宏說:“于老闆,現在店裏這麼大了,該推出貴賓卡和會員卡了。”
  “是有這麼個打算,現在不是人手還不夠,我忙得腦子都快暈了。”于路無奈地笑。
  劉媽媽拍拍他的手背:“忙是好事,說明生意好,能賺錢。但是阿路也要注意身體,多休息啊。”
  于路微笑著點頭:“我知道的,阿姆,我們正在招人呢。大家今天吃到的什麼最好吃?”
  劉媽媽說:“奶黃包好,又軟又香,甜絲絲的。”
  劉爸爸口味重,他說:“我愛吃豉汁鳳爪,這個夠味兒。”
  劉浩洋笑著說:“你就說這裏頭有哪個是你做的吧。”
  于路嘿嘿笑:“豉汁鳳爪是我做的,別的我都參與了一點。”
  劉浩洋豎起拇指說:“行了,出師了,以後要叫於大廚了。”
  于路得意地笑了:“那你們慢慢吃啊,我先去廚房忙。”
  劉媽媽說:“自己也要記得吃啊。”
  “知道的,阿姆。”于路心情很好地進了廚房,早茶第一天開張,客流量還真不少,以後又多了一筆收入來源,很快就能買樓開分店了。
  其實于路自打還清債款之後,幹勁就不像以前那樣足了,好像長久以來都提著一口氣,拼命跑到終點,跑完了,那口氣就泄了,接下來的目標就開始淩亂起來,沒有具體的目標。要不是阿海的推動,他不會這麼迅速就把早茶弄起來。一切多虧了阿海,沒有他,就沒有海霸王,現在自己的債都還清了,以後就是還阿海的債了。于路想到這個新目標,才又重新鼓足了幹勁。
  月底的時候,阿海問于路:“現在咱們還剩多少錢?”
  于路剛去銀行存了錢,還記得上頭的現金數額:“還有二十七萬。”
  “你的債已經還清了是不是?”阿海問。
  于路點頭:“對,這筆錢,就是咱們第一筆積蓄了。”第一次有餘錢的感覺真不錯,不知為何,于路並不把欠阿海的債當成負擔,不知是因為有了海霸王底氣足了,還是在心理上把阿海當成了自己人的緣故。
  阿海說:“你把明天的本金留出來了沒有?”
  “留了。”
  “這筆錢給我可以嗎?”這是阿海第一次開口問于路要錢。
  于路有些意外,不過很爽快地答應了:“當然可以。”于路將銀行卡拿給他,“密碼你知道,你的生日。”
  阿海勾起嘴角笑了笑,臨時決定的生日,沒想到他還當了真:“好。明天我去辦點事,店裏交給你可以吧?”
  于路說:“怎麼這麼著急,你有事?”
  阿海點頭:“嗯,有點事。”
  于路想問他什麼事,但是阿海沒有主動告訴他,應該就是不想讓他知道的事,便沒有追問,然而心裏卻像有一萬隻貓爪子在撓,好奇得要死。于路心裏猛地閃出一個念頭:阿海是已經想起他的過去了,這是要給家裏匯款?
  想到這裏,于路只覺得腦子瞬間被抽成了真空,什麼東西都沒有。回過神來,第一個念頭就是那他什麼時候走?不對,如果是匯款的話,那應該是暫時不回去吧。想到這裏,于路又稍稍松了口氣,他暫時不會走,說明這裏還有值得留戀的東西或者——人,于路想到這種可能性,心中有湧起一股略羞澀的情緒。
  第二天阿海果然沒有上班,一個人出去了,于路留意到,隔壁迎旭酒店的大堂經理似乎也不在,問了一下她的同事,據說是今天休息。于路心中的酸水汩汩往外冒,幾乎要把他整個人都淹沒掉了。他十分焦躁不安,但是又不敢打電話去問個究竟。
  早茶結束後,早點師傅們終於可以休息了,于路從廚房裏出來透口氣,發現劉浩洋居然坐在前廳裏,很是意外:“耗子,你陪你爸媽來喝早茶嗎?怎麼也不跟我打聲招呼。他們人呢?”
  劉浩洋懶洋洋地說:“某個人閑得無聊,送他們回家去了。”
  于路猜想到那個人是鍾彥宏,他在劉浩洋身邊坐下來:“是鍾老闆嗎?你們是約好了一起來的?”
  劉浩洋撇嘴:“怎麼可能!是那個不要臉的路上看見我們,硬是要跟上來的。”
  于路笑起來:“你跟鍾老闆吵架了?”
  “你什麼時候看我跟他關係好過?”劉浩洋不滿地皺起眉頭。
  于路笑著說:“你們真是一對歡喜冤家。”
  劉浩洋如炸毛的貓:“鬼才跟他是一對!我跟他毛線關係都沒有。”
  于路托著下巴,後知後覺地說:“我明白了,是他在追你,你還沒答應?”
  劉浩洋看著他,眼神帶著一點小哀怨:“你才發現?你以前不是談過戀愛嗎?”
  于路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為難地說:“我沒有見過男的和男的談啊。我一直你們倆在鬧彆扭。”
  劉浩洋做了個鄙視的神色:“你以為我們是西洋鏡?還不跟男人和女人一樣,喜歡就喜歡了,不喜歡就不喜歡,也會吵架拌嘴,沒有什麼特別的。”
  于路艱難地舔了一下嘴唇,壓低了聲音問:“我問你啊,怎麼樣才能知道自己喜歡的是男人呢?”
  劉浩洋心頭一跳,看著于路,他終於開竅了嗎,讓他開竅的是誰?他想了一下回答:“看到喜歡的男人就跟看到喜歡的女人一樣啊,見不著會想,見著了會開心,恨不得時時刻刻都和他一起,甚至還想跟他有肢體上的接觸,尤其是看到他和別人在一起會嫉妒得發狂。”他說完緊緊盯著于路的臉。
  于路沒注意到劉浩洋的眼神,只是皺著眉頭仔細想,確實跟男女談戀愛一樣啊,自己這算嗎?見不著了會想,是的;見到了會開心,應該也是,他在就讓人覺得安心;恨不得時刻都在一起,好像也是,他不在,自己確實有點像少了什麼;至於想跟他有肢體上的接觸,這個好像沒有。他不由得想了大年初一晚上的那個吻,趕緊搖了搖頭,那應該不算吧,那時候他都喝醉了,有酒精的麻痹作用。想到他和別人在一起雖然不至於發狂,但是確實非常嫉妒。這就是喜歡了?是吧?是吧。
  劉浩洋看他一會兒皺眉一會兒舒展開來,一會兒又搖頭,不知道在想誰,但是劉浩洋知道,那絕對不會是自己,劉浩洋心底湧起一股悲哀:“阿路,你在想什麼呢?”
  于路猛然回過神來,耳朵根都紅了,好像自己的想法赤|裸裸地暴露在了人前一樣:“啊,沒,沒什麼!”
  劉浩洋微歎了口氣,開始嚴肅起來:“我是來跟你說正事的,可能有阿海家人的情況了,s市那邊有人報人口失蹤案,時間以及人物形象描繪跟阿海非常接近。”
  于路心頭一緊:“真的嗎?有照片嗎?”明明是該高興的事,但卻生出了一股害怕的感覺來,于路覺得自己這樣太不正常了。
  “有是有,證件照,比較模糊。我看著說不上來是不是。”劉浩洋說。
  于路急忙說:“給我看看,你拍了沒有?”
  劉浩洋拿出手機,調出那張照片,于路搶過去一看,確實是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于路用力眨了眨眼,仔細辨認了一番,然後語氣不太肯定地說:“我覺得應該不是他。”
  劉浩洋說:“這個太模糊了。要不要將阿海的照片拍過去,讓對方辨認一下?”
  于路深吸了口氣,才說:“報人口失蹤的是什麼人?”
  劉浩洋說:“失蹤者的妻子。”
  于路只覺得腦袋被duang一下撞得掉下去了,在地上咕嚕嚕轉了幾個圈,心似乎一下子被掏空了,什麼都沒剩下,好半天,他才找回知覺,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唾沫,然後才出聲:“這個要去問問阿海才行。”
  劉浩洋起身說:“那我去找他。”
  于路叫住他:“等等,耗子,今天阿海不在,他有事出去了。要不還是先讓我去跟他說吧。”
  劉浩洋看著他有些蒼白失血的臉,點了點頭:“行。我把照片發給你。”
  于路木木地點了下頭,劉浩洋說:“能找到家人是好事一件啊,應該替他高興。再說你不是出師了嗎,自己也能獨當一面了。”
  于路點點頭,機械地應一聲:“是的,沒關係的。”
  劉浩洋說:“那我先走了,回頭打給我。”
  “好。”于路進了廚房,站在門口,看著寬敞明亮的廚房,大家有的在做事,有的在聊天,見他進來,聊天的人趕緊去幹活了。于路看著裏面穿著白色廚師服的十幾個人,高矮胖瘦,就是沒有一個是阿海高瘦的身材,平時這個時候,他應該在這裏忙的,但是今天他不知道去了哪里。
  對了,他拿錢是去匯款了嗎?看來真是他自己想起來了,那他為什麼一直都不說,是因為他對自己真有了感情,不不,肯定是自己多想了,從那以後,他沒有再提起過那事,現在他和李欣恬不是走得很近麼,說不定是為了李欣恬而留下來的。可是不管如何,要是已經結婚了,可能還有孩子,那就應該回到原來的家裏去。幸虧,自己還沒有愛上他。沒有愛上嗎?
  于路靠在流理台前,低垂著頭,心情十分沮喪,他現在迫切想見到阿海,他能看到他的時間還剩多少,怎麼能夠浪費?于路想到這裏,拿出了手機給阿海打電話:“你在哪兒?什麼時候回來?”
  阿海的聲音比較清冷,但是清冷中透著一絲溫柔:“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沒事,你辦完事早點回來。”于路說著掛斷了電話。
  阿海看著手裏的電話愣了一下,心裏有些不安,于路一向是個比較乾脆的人,不像今天這樣欲言又止,肯定有什麼事了,他很想立即回去,但是這邊的事一下子辦不完,他平時又忙,很少抽得出空來,過兩天就是清明了,于路肯定要回去掃墓的,到時候他回去,自己得守著店鋪。
  于路失魂落魄地在店裏守到傍晚,阿海不在,他滿腔苦悶的情緒無處著落和發洩,便在心裏兀自醞釀。他還沒有去細想自己對李欣恬僅僅是吃醋,而對阿海可能有妻子這個事實痛苦得簡直要瘋掉。他拼命安慰自己,幸好,這一切都沒開始,他們倆沒有挑破最後一層窗戶紙,這樣就不會有任何人受到傷害。
  阿海終於出現在店裏,于路扭頭看著他,他穿著格子襯衫、淺色牛仔褲,一身清爽,不像個廚師,倒像個剛出校門的大學生。阿海見到他,沖他微微一笑,于路正在咖喱牛肉,看他這一笑,眼淚差點滾落下來了,他將這歸功於咖喱的效果,其實這種咖喱不是特別辣。只有他自己心裏最清楚,所有的假設和慶倖都敵不過最真切的事實,他每多看一眼這個男人,他對自己的心意就越清晰明瞭。
  阿海穿上自己的衣服,帶上帽子,洗了手,走到于路身邊:“還有什麼要做,我來吧。”
  于路非常勉強地笑了一下,努力將眼眶裏的淚水逼回去,吸了下鼻子,朝一旁的菜單努了下嘴,不說話。心裏暗暗告誡自己:男人大丈夫,流血不流淚,少給我丟人!
  阿海拿過菜單,開始炒菜。阿海站在自己身邊,傳來鍋鏟叮叮噹當的碰撞聲,于路的心一下子靜了下來,就仿佛他們一直都是這樣的,將來也會是這樣的。但是回到現實,于路一下子又不能淡定了,他不敢看阿海,怕自己的情緒失控,只能低著頭專注地看菜單和鍋裏。
  阿海隻字不提今天去做什麼了,于路也不問,兩人默契地保持著沈默,一直到晚高峰結束。張易偉得空跑來找阿海請教問題,阿海靠在流理台邊,微鎖著眉頭認真聽他說話,不時說兩句。
  于路則站在灶台邊,定定地看著他們,有一股他自己察覺不到的情緒從全身上下所有知名的不知名的角落裏奔湧出來,慢慢地,全都彙集到胸腔裏,多得幾乎要將他的胸膛擠破。于路這才發現,在自己沒察覺的時候,感情它自己生長得如此蓬勃葳蕤,深深的依戀,濃濃的不舍,多得快要沒頂了。
  然而這一切剛剛得以見天日,卻又得塵封起來,放進那永不見天日的深井之中。于路決定,這輩子打死也不說出口了。
  阿海察覺到于路的視線,扭過頭去,與他四目相對,于路慌忙垂下眼簾,趕緊出去了,就像慌不擇路的小動物。
  今晚上大家都格外好學,來向阿海請教問題的人一個接一個,阿海也難得極有耐心一一解答,等到大家都散去,已經是打烊時間了。
  于路和阿海清點好當天的賬目,阿海說:“走吧,回去了。”
  于路說:“阿海,我有話跟你說。”
  阿海停住了:“正好我也有話要說,不急的話,咱們還是回去說吧。”
  于路點了點頭:“好,回去說吧。”

  ☆、第四十三章 表白

  于路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感情,不及去想是好是壞,就發現這不過是徒增煩惱而已,本來喜歡男人已經是驚世駭俗了,要是喜歡一個已婚男,不就變成破壞人家婚姻家庭的第三者了,以于路的道德觀,這種事是絕對不容許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哪怕感情不受控制地萌芽了,他也不會放任下去。
  兩人都各懷著心思,誰也不開口。回到家,阿海主動要求幫於冰洗澡,于路也沒有堅持,他今天身心俱疲,大腦暫時性停機,不想運作了,便像一尊木偶一樣呆呆地坐在沙發裏,電視也不開,雙眼發直地盯著黑色的螢幕出神。
  阿海抱於冰進去洗澡的時候他是這個狀態,洗完抱著出來,看他還是這種老僧入定的狀態,阿海也不說什麼,將於冰放回床上,回頭來看,于路還是那個姿勢,便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于路終於悠悠回過神來:“哦,好了?我去洗澡。”
  阿海拉著他:“等等,你不是有話和我說?”
  于路抬眼看著阿海:“你好像說也有話跟我說。你先說吧。”
  于路怕自己的情緒失控,先聽他說完了再說,阿海點了下頭,去拿了個牛皮紙袋過來,將線圈封口拆開,從裏頭拿出了幾張紙,面帶微笑:“明天你過生日,這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
  于路愣愣地看著阿海,他要過生日了嗎?很多年沒過生日,他自己都給忘了。“是什麼?”他低下頭看阿海塞到自己手裏的幾張紙,居然是購房合同,于路第一遍沒看清,又仔細看了一遍,然後瞪圓了雙眼,“你去買房子了?”還寫的是自己的名字。
  阿海說:“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于路喉頭滑動了一下,心裏說不出的感動,自己想了那麼多種可能,怎麼也沒想到他去買房子了:“你怎麼自己去買了?”
  阿海說:“我已經看過兩次了,覺得不錯,就先定下來了,算我送你的,不要嫌棄。”
  “怎麼會嫌棄!”于路低著頭,“你怎麼知道我過生日?”
  “我看你的身份證上寫的。”阿海將于路的身份證摸出來給他,“給,我偷偷拿走了,想給你個驚喜。”
  于路有點不忍心戳破這個事實,他囁嚅著說:“那個是農曆生日,我生日還沒到,還要過陣子。”
  阿海笑道:“我說怎麼奇怪,正好四月一號過生日的。沒事,提前送也一樣。”
  于路拿著那份購房合同:“這就可以了,房子買好了?這得多少錢啊?”
  阿海說:“鑰匙在紙袋裏,你可以抽空去看看房子。房產證過陣子才能拿到。”
  于路深吸了口氣,冷靜下來,仔細看了一下購房合同,一共是一百零八平方,每平方三千三百元,簡裝,贈一個車庫,還是全款付的。于路大致算了一下,這房子至少也要三十五萬:“你的錢不夠啊。”
  阿海挑眉:“秦檜也有三個朋友,我不會找朋友借?”
  于路聽見他說找朋友借,臉上的輕鬆神色消失不見了,他舔了一下嘴唇,艱難開口:“是鍾老闆嗎?”
  阿海輕笑:“除了他,也沒誰有那麼多錢借給我了。”
  于路聽說是鍾彥宏借的,心裏的不安稍稍平順了些,他將購房合同又仔細看了一遍,倒出鑰匙來看了,一共四片,他們家四個人,正好一人一片,如果阿海還在這個家裏的話。于路看完,將鑰匙放進牛皮紙袋裏:“謝謝,這禮物太貴重了,我不能收。房產證還沒辦下來吧,寫你的名字。”
  阿海說:“說了送你當禮物的,寫我的幹什麼?”
  于路抬起眼看著阿海:“寫你的,讓我們進去住就好了。”
  阿海語氣不容置疑地堅定:“別廢話。”
  于路不再去糾結這個話題,將牛皮紙袋又重新鎖上,深吸了口氣:“阿海,我也要告訴你一個消息,可能是好消息,但可能是空歡喜一場。”
  阿海盯著他的眼睛,然而于路一直垂著眼簾不看他,他將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慢慢地說:“耗子給你帶消息來了,s市那邊有人在尋人,說跟你的情況很相似,我看了一下照片,照片有點模糊,不能確定是不是你。耗子的意思是,讓你拍一張照片過去給對方確認一下。”
  阿海的眼神色頓時嚴肅起來,他說:“照片呢?”
  于路拿出手機,找到劉浩洋傳給他的那張圖片,阿海看了一眼:“這不是我。”
  于路心裏一陣放鬆:“我說了也不太像你。不過你對以前的事應該都記不得多少了吧,真能確定這不是你?要不我們還是拍個照片讓對方確認一下?”
  “沒有必要。”阿海非常堅定地拒絕了。
  于路說:“但是如果真是你的家人呢?你難道不想早點回去嗎?”
  阿海直視著他:“我早說了,順其自然。還是你想讓我離開?”
  于路急忙擺手:“不,不是,我巴不得你一直留下來,但是這樣總不是事,你又不是從樹上結出來的,也不是石頭裏蹦出來的,總有個源頭啊。”而且那個源頭裏連接著什麼,這不能讓人不在意。
  阿海想起今天早上他打電話給自己,肯定就是因為這個事,他坐下來,雙手放在於路的雙肩上:“于路,你其實害怕我走是不是?”
  他手心裏的溫度十分高,熱度透過薄薄的t恤衫直抵于路的肌膚,于路被這熱度燙得靈魂都打了個抖,他覺得此刻的阿海跟平常的他不一樣,他本能地想逃開,但是阿海的大手寬厚有力,制住了他的行動力。“你看著我,于路。”
  于路的心緊張得怦怦跳,阿海又開始叫他的名字了,這是他要進一步拉近他們關係的信號,于路的耳朵不由控制地慢慢紅了,他不敢抬眼睛,結結巴巴地說:“阿、阿海,你放開我吧,你、你還是發個照片過去。”
  阿海聽出了這語氣中的無力,他鬆開右手,沿著于路的脖子摸過耳垂,然後抬起了他的下巴,于路明知道這是危險信號,但是阿海的指尖放佛是高壓電流,電得他整個人都麻了酥了,完全不能動彈,他被迫與阿海對視,從那雙漆黑幽深的眼眸中,他放佛看見了一眼救贖靈魂的泉水,讓人沉溺其中,再也不肯出來。
  阿海湊近了他,在他臉邊半寸遠的地方停住了:“你不知道,我每天都想這麼看著你,摟著你,摸摸你。”阿海低喃著,氣息噴在於路的唇齒間,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點燃了,他不知道自己臉上紅得快要滴血了。
  阿海湊過去,吻住了于路,于路腦子裏轟一下炸開了,就好像於冰玩的切水果遊戲那些炸在螢幕上的水果汁似的,那麼濃稠,遮蓋了他本來的意識。
  于路的心底最深處還殘留著一絲警覺,就在阿海攻陷他的唇舌,開始掠奪他的身體時,他不知道從哪兒生出一股意識,伸手抓住了阿海的肩,用力推開:“不行,阿海!我們不能這樣!”
  阿海猛地停住了,臉上有一絲狼狽,這是第二次被于路拒絕,是個男人,自尊心都有點受不了:“你明明也有反應!”
  于路氣喘吁吁,尷尬地說:“你先從我身上離開好嗎?我們這樣不行。”
  “怎麼不行?喜歡就喜歡了,是個男人,就別那麼囉嗦!”阿海皺眉說。
  于路咬著牙關,乾脆豁了出去:“喜歡又怎麼樣?喜歡並不代表就能在一起!”
  阿海有些驚愕他會說這句話,突然忍不住笑出了聲,于路被他笑得尷尬萬分:“笑屁笑!”
  阿海低頭在他額上親一下:“我就知道,你也喜歡我。”
  于路奮力從阿海身下掙扎出來,與阿海遠遠地保持著距離:“阿海,你已經是個成年男人了,你的人生在認識我之前不是一片空白。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結了婚,生了孩子,那怎麼辦?你能這樣放任你自己嗎?”
  阿海皺眉,看著自己的手:“不可能結婚了吧,我手上沒有戒指。”
  “你當時身上一無所有,有戒指都可能被人拔走了。就算是你沒有結婚,萬一有個女友在等你呢?”
  阿海不假思索地說:“那就離了分了。”
  于路看著阿海,無奈地笑了一聲,說得倒是瀟灑,要是那個人真的存在,那就會有人受傷害,于路既不願意自己受傷,更不願意傷害別人。“現在什麼都別說了,等你恢復記憶了再說。”
  阿海看著他的眼睛:“要是我永遠都想不起來呢?”
  于路舔了一下乾燥的唇舌:“我就一直陪著你想。”
  阿海看著于路,突然苦笑了一下,這腦瓜子都是什麼構造的,真想掰開來看看,當然是捨不得的。他朝于路的方向抬起手,于路警覺地看著他:“以後不要動手動腳了,給阿冰和阿南看到都不好。”
  阿海突然笑了:“你一個成年男人,難道都沒有需要?”
  阿海很少大笑,他笑起來眉眼線條瞬間柔和起來,說不出的好看,于路臉紅了,心也“撲通、撲通”地跳得不像是自己的了,不知道是被阿海的笑容誘惑,還是他說的那個話題太叫人尷尬。
  他少年時候就輟學,後來為生計忙碌奔波,精神上和身體上都很少放鬆,生理方面的需求比正常人少很多,倒是這幾個月來有了阿海的幫忙,從身體到心理上都放鬆了,每天被阿海的美食餵養著,終於印證了那句“飽暖思淫欲”的話,五指兄弟才開始幫忙得頻繁了些,不過由於身邊躺著個奶香撲鼻的純潔娃娃,在一個被窩裏做那種事,總覺得有罪惡感,所以他是能克制還是儘量克制的。
  于路扭過頭:“這種事不要你管。”
  阿海說:“事關你的健康,不能不管。”
  于路的耳朵根都紅透了,他咬牙切齒:“你給我閉嘴。”雖說男人之間討論這種事很正常,但是和自己喜歡又拒絕掉的男人討論這個問題,實在是太尷尬了。
  阿海說:“明天就當是你生日了,好好慶祝一下,廚房我負責。”
  于路無奈道:“不是說了我不是明天過生日。”
  “禮物都送了,怎麼不慶祝,你要覺得不好意思,明天晚上給你做個夜宵,算我單獨為你慶祝。”阿海說。
  于路拗不過他,這分明就是罔顧自己的意願,強加到給他的生日,罷了,也算是他的一份心意吧。
  最後于路爬上床的時候,才想起來最後阿海還是沒答應發照片給對方,明天還是要再去說這個話題,想到這裏,于路就覺得頭大,現在打開窗戶說亮話了,以後真能和阿海相安無事下去嗎?其實內心裏,在最陰暗的角落裏,恐怕也是希望不那麼安分守己的吧,人總是有兩面性的,他于路也不例外。
  于路為這事糾結了許久,最後什麼時候睡過去的都忘了,他醒來,發現天已大亮,鬧鐘沒有響,一看手機,沒電關機了,於冰已經不在身邊了。床頭留著一張字條“我送阿冰上學去了,你儘管睡”。
  于路哭笑不得,趕緊起來洗漱去店裏,出門的時候看見床頭的牛皮紙袋,拿起來摩挲了一下,心裏有種難言的情緒,這個男人給他買房子,一個男人居然給另一個男人買房子,他是真喜歡自己吧。于路深吸了口氣,既然這樣,難道他不該守候他的幸福嗎?他會陪著他直至最後,不管他最後怎麼選擇。
  于路將購房合同收起來,鎖好,隻身去了店裏。時間已經是八點多了,正是早餐高峰期,大廳裏人滿為患,喝茶的多數都是年紀偏大的老頭老太,他們有閒暇來這裏打發,其次就是酒店的客人。還別說,海霸王為迎旭酒店確實招來了不少客人,出門在外,食住是旅客最關心的問題,如果二者能夠完美結合,為什麼不選它?所以迎旭酒店雖然開張不到兩個月,卻因為海霸王的存在達到了零差評的好口碑,住客們在寫意見的時候,總忘不了添上一句,“酒店裏的餐廳實在太美味了,真是一次完美的旅行體驗”。
  為梅如玉抽取營業額提成的事,于路和阿海對這個女人的印象非常不好,鍾彥宏是介紹人,他的本意並不是想賺海霸王的錢,只是讓海霸王幫他賺錢,雙方共贏,現在怎麼看都有點像是在盤剝人家利益的黑心資本家,弄得他裏外不是人,跟梅如玉討論過好幾回,說討論還是輕的,爭吵才是貼切的詞語。
  梅如玉在看到海霸王給她家酒店帶來的效益之後,便對海霸王每個月給迎旭的營業額提成睜隻眼閉只眼,並沒有刨根問底,也算是她識時務。就算是這樣,于路還是不喜歡這個女人,太會算計了。
  于路看見隔壁的李欣恬端著一盒子打包好的早餐從店裏出來,略有些尷尬地朝對方微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了。李欣恬踩著高跟鞋走到他近前:“昨天阿海也休息了,于老闆怎麼不告訴我?”
  于路一聽這話,心情就爽了,這是說,阿海昨天沒跟這丫頭一起。他吃驚地說:“他不是跟你一起出去的啊,我以為你們出去玩了呢。”
  李欣恬看了一眼于路,眼神有些小哀怨:“沒有啊,我都不知道他休息。下次他休息了請你一定要告訴我啊,我會非常感謝你的!”
  于路說:“到時候再說。”說完掉頭就走,下次會告訴你才怪。
  于路進了廚房,看見阿海帶著早點師傅們正在忙碌,他也趕緊穿衣戴帽來幫忙。阿海看他一眼:“先吃早飯,再來忙。”
  于路想說,等我吃完都忙完了。但是阿海已經將幾個蒸籠和醬碟放在了他面前:“我們今天推出的新品種,嘗嘗鮮。”
  于路訝異道:“真的,是什麼?”
  趙曉陽對於路說:“韭菜生蠔餃子。”
  于路說:“是嗎,我還從來沒吃過,我嘗嘗。”
  趙曉陽說:“好吃得不得了。”
  其實韭菜生蠔餃子並不是什麼很特別的東西,尋常人家也是會做的,不過南方人吃得少,畢竟餃子不是主食。四月初生蠔還沒有下市,韭菜又正值旺季,所謂“春食韭香,夏食韭臭”,現下正事吃韭菜最好的時節。生蠔和韭菜搭配,一個鮮,一個香,簡直就是黃金搭檔。
  韭菜洗淨切碎,生蠔去殼取肉,切成塊狀,不用太小,否則難嘗其鮮,將韭菜生蠔同拌,加入適量鹽、食用油、魚露等拌勻,包入餃子皮中,上火上蒸八分鐘即可。
  韭菜生蠔餃子,味道鮮美得難以言喻,于路吃得整個腮幫子都是鼓的,還不忘說話:“我怎不呲道還能則麼弄。”
  阿海說:“吃東西別說話。”
  于路看他一眼,感覺自己被當成於冰一樣被教訓了,忍不住悄悄翻了個白眼。他把阿海端來的三籠十八個蒸餃都吃完了,打了個飽嗝,過去問情況:“太好吃了,一點都不覺得膩啊。這個賣得怎麼樣?”說著還忍不住舔嘴角,放佛還有一塊生蠔留在那兒似的。
  趙曉陽說:“賣得超級好,好多人都要求我們以後長期供應,但是師父說以後不做了。”
  “為什麼?”于路不解地看向阿海。
  阿海不說話,趙曉陽說:“師父說生蠔要下市了,現在的生蠔都不夠肥,得等下半年才行了。”
  于路舔了舔嘴巴,意猶未盡,這個胃口吊得真夠足的,好幾個月呐。過兩天阿南放假回來了,到時候買點自己做著吃,不賣總是可以的,不會砸招牌,嘿嘿。
  中午十一點左右,海霸王的員工開始吃午飯,中午飯倒是沒什麼特別的,只是比平時多了一份枸杞燉雞。
  晚飯的時候,員工餐裏有一份泥鰍豆腐湯。吃飯的時候,于路聽見一個年紀稍大點廚師有些猥瑣地笑:“這是個好東西啊,多吃點,大補。”
  老蔣接話:“還是少吃點,老婆不在,吃了哪里下火?”海霸王的員工是包食宿的,不能回家的員工都住在於路為他們租的房子裏。
  于路正在喝泥鰍湯,突然明白過來,原來他們說的是泥鰍,頓時:“……”因為這道泥鰍湯是阿海做的,味道特別好,他忍不住多喝了一碗。他尷尬地看了一眼桌上其他的人,懂的人都在笑,不懂的人都在埋頭吃,阿海自己也在喝泥鰍湯,連於冰都在津津有味地喝湯,阿海看一眼于路:“你還要嗎?”
  于路猛搖頭:“不用了,我喝飽了。”
  晚上打烊之前,留在最後的一批人一般都還會吃一頓宵夜,多半都是糖水之類的,今晚打烊之前,阿海就跟大家說了:“你們先回去吧,我們來收拾就好。”
  廚師長發話,大家焉敢不從,連宵夜都沒吃就走了。于路去收拾東西,檢查門窗水電,阿海則在廚房裏沒出來,于路檢查完外面,進到廚房裏,看見他還在灶台前忙活:“你還真給我做宵夜?”
  阿海說:“當然,不是早就說好了。”
  “那也不至於只給我一個人做吧,既然做了宵夜,就應該叫大家一起吃。”于路說。
  阿海揭開煲湯的砂鍋,用勺子攪了攪,于路嗅到一股子異香,他抽抽鼻子:“你燉的什麼?怪香的。”
  阿海沒有回答他,又蓋上蓋子,關了火繼續燜著。
  于路走過去:“對了,晚上耗子又給我打電話了,問起你發照片的事,你到底願不願意?”
  阿海瞥了他一眼:“不是說了那不是我嗎?”
  于路說:“你怎麼知道不是你?”
  “我自己還認不出來自己嗎?”
  于路忍不住大笑起來:“這要是別人說這話,我肯定信了,但是你連自己是誰你都不知道,你叫我怎麼信服。”其實他也八成相信那不是阿海,但總覺得發照片過去給對方確認,排除過後,他才能心安。
  阿海非常理所當然地說:“我是於海,我怎麼不知道自己是誰?”
  于路無奈地聳肩,真拿他沒辦法:“我還是給你拍個照片,發給耗子好了。你轉過來,我給你拍。”于路走過去,拉著阿海,使他面朝自己。
  阿海面無表情地看著地面,于路說:“你看著鏡頭。”
  阿海就抬起眼睛看著于路,依舊面無表情,于路知道不能要求更多,只好給他拍了一張:“好了,我明天發給耗子。”
  阿海轉過身去,將湯端下來,揭開蓋子,舀了一碗出來,放在於路面前:“吃吧。”
  于路看著碗裏切成菊花狀的東西:“這是什麼?魷魚?”
  阿海說:“對。”
  于路拿起勺子來舀了一點,放到嘴邊:“沒有魷魚的味道,倒是有一股牛肉味。”
  “用牛肉清湯燉的。”阿海說,自己也舀了一碗,陪他喝。
  于路喝了一點,立即被醇鮮清爽的滋味給吸引住了,簡直是太好喝了,他舀了幾勺子,發現裏頭還有枸杞,又看見另一種東西:“這是什麼?像是蟲草,對嗎,阿海?”
  “對。”
  于路感歎一句:“太奢侈了,居然吃蟲草。”
  “現在又不缺錢了,滋補一下。”阿海無所謂地說。
  于路沒再說什麼,這湯實在是美味,魷魚也吃不出魷魚味兒來,口感是軟綿的,不是魷魚的爽脆:“這個不是魷魚吧?”
  “是,我處理了一下。”阿海面不改色地說。
  于路也不糾結了,反正好吃,他一口氣喝了兩碗,剩下的都給阿海喝了,幸虧於冰已經睡了,不然他也吵著要吃怎麼行,小孩子太晚了吃東西可不好,容易積食。
  喝完湯,于路覺得身上熱乎乎的,他抹了一把腦門子,都是汗:“這天不適合喝熱湯了,太熱了。”
  阿海說:“好了,收拾東西回去吧。”
  于路要去抱於冰,被阿海抱了起來:“你關燈鎖門。”
  于路關好門,去推三輪車,阿海看著那輛鏽跡斑斑的車,不由得勾了下嘴角:“趕緊去學車,得去買車了。”
  這三輪車現在連買菜都派不上用場了,買菜都是專門包了一輛麵包車,三輪車徹底淪為他們的代步工具。他們也被鍾彥宏嘲笑了無數回,說你們不會開車,好歹也換輛電動車吧。于路則覺得電動車並不比三輪車高檔到哪里去,遲早都要被淘汰的,不如先用三輪車對付下,何況三輪車還多個輪子呢。
  今天于路開車,阿海抱著於冰緊挨著他坐著,于路只覺得身上湧起一股子燥熱,尤其是和阿海貼著的地方,特別熱,他感覺心裏有無數的爪子在撓一樣,特別難受,他想撓一撓,卻又不知道何從下手,呼吸也不由得急粗重起來,額頭上都冒出了汗,他趕緊將車子發動起來,夜風吹上來,他才覺得稍微涼快點兒:“我覺得特別熱,肯定是那湯喝的,以後晚上不能再喝湯了,天氣越來越熱了,受不了。”
  阿海“嗯”了一聲,沒有說話,黑夜裏,迎著春風的臉上隱隱露出了一絲壞笑。

  ☆、第四十四章 擼就擼

  于路將車子開了最大的速度,幸好這個時間街上已經沒什麼車了,不然他這樣開車還真挺危險的,就連一向鎮定的阿海都忍不住出聲提醒他:“慢點,注意安全。”
  于路就將車子放慢一點,過一會兒又快起來:“不要緊,沒車,我會注意安全的。”他熱死了,開快點涼快,還能早點回去洗澡。
  于路將車子停在樓下,就急忙往樓上沖,一進屋,就開始解衣服扣子,那到底是什麼湯,喝得人這麼燥熱,這麼久都還沒涼快下來。
  他匆匆去拿衣服準備沖涼,阿海從後面進來:“你等下,我給阿冰先洗了。”
  于路燥熱難耐,也顧不上照顧幼小了:“我熱死了,讓我先洗,很快就好。”
  阿海看他一副猴急的樣子,心想,該不會還是個初哥吧,今天下的料可能太猛了點。
  于路跑到衛生間,連衣服都還沒來得及脫光,便開了水龍頭從頭頂澆下,他還嫌水溫高了,重新調得非常低,微涼的水終於將皮膚上的熱度降了下去,這才開始脫衣服,水溫有點低,刺激得他身上皮膚都起了雞皮疙瘩,胸前的兩點更是硬得如鐵豆一般。
  于路拿了肥皂往身上抹,沒想到今天的皮膚格外敏感,自己抹著抹著,下邊就開始有了反應,于路低頭看著跟槍一般的小兄弟,深吸了口氣,伸出手去。因為這件事,他在浴室裏待的時間比較長一點。出來的時候,都不好意思面對抱著於冰坐在沙發上等待的阿海。
  阿海看著他:“洗好了?”
  于路瞟他一眼,慌忙移開視線:“嗯,我來幫阿冰洗澡。”
  阿海說:“我來吧,你都洗好了,別弄濕了。”
  于路也不堅持:“那我先回房間,你幫阿冰洗好了放我床上來。”
  阿海說:“嗯。”
  于路回到房裏,躺在床上,扯上薄被來蓋,發現真熱,他掀了被子,讓自己躺在空氣裏,覺得好受了些。于路不禁嘀咕,天氣這麼熱了嗎,昨天還能蓋被今天就不能了,是不是要換毯子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又覺得熱起來了,而且下面又有抬頭的跡象,于路想起下午吃晚飯時幾個師傅說的話,難道是因為喝了泥鰍湯的緣故?早知道就少喝一點了,還有今天早上的韭菜和生蠔,聽說那些全都有壯陽的功效,這個阿海,真是要死了,怎麼弄那麼多壯陽的東西,他要發騷自己發去,連累別人算怎麼回事!一會兒送於冰來了非要罵他一頓不可。
  于路躺平了身體,做深呼吸,努力使躁動的情緒和身體都平復下來。不知道過了多久,門終於被推開了,於冰聽見動靜扭過頭去,看見阿海光著上身站在門口,肩上搭著一件衣服,露出骨肉勻稱的胸膛和腹肌,燈光照在他身上,年輕健康的小麥色肌膚泛著誘人的光澤,于路移開視線:“阿冰呢?”
  阿海沒有回答他,只是說:“老闆,你流鼻血了。”
  于路猛地伸手捏了一下鼻子,一看,果然有紅色的液體,這簡直是太丟人了,不過他死也不會承認是看到阿海的身體才流的鼻血,而是太乾燥所致。
  阿海趕緊拿了床頭的紙巾過來幫他按住鼻子:“仰頭,紙巾按著別動,我去給你打水來。”
  于路乖乖地仰著頭,覺得丟臉之極,這輩子還沒這麼丟人過。
  阿海打了一盆水進來,先拍了拍于路的後頸,然後說:“放開手,應該不流了吧,你清洗一下。”
  于路就著阿海手裏的水盆清洗了一下:“好了,我沒事了。”他覺得口腔裏都是腥甜的血腥味。
  阿海見他不流鼻血了,扯了點紙巾幫他擦乾淨臉上的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上醫院去看看?”
  于路躺下,抓了被子蓋住自己:“我沒事,就是感覺有點熱,一會兒就好了。”
  阿海伸出手覆在他的額頭上:“還好,不是發燒。我看你有些不舒服,阿冰放在我房間吧。”
  于路想說:“你的手心比我額頭還燙,到底誰發燒啊?”嘴裏說的是:“好的,阿冰麻煩你照顧了。我睡一覺就好了。”
  阿海的手從于路額上移開之後,落到了他的脖子一側的頸動脈上:“你的脈搏跳得好快,是身上哪里不舒服吧?”
  “我沒事,你快走吧。”于路伸出手想擋開他的手。
  然而手卻被阿海抓住了:“我知道了,你今晚喝多了泥鰍湯,早上又吃了不少韭菜餃子,所以才燥得上火。我告訴你一個緩解的辦法,多擼兩炮就好了。”
  于路猛地坐起來:“夠了,那到底是誰害的?趕緊出去,我要睡覺了。”
  結果阿海不僅沒走,還爬上了床,跪在他身邊:“有什麼好害臊的,我說的是事實。你要是怪我做的韭菜餃子和泥鰍湯,那我將功贖罪,幫你解決問題。”
  于路終於有了危機感,猛地往後一縮,卻被阿海的長臂一撐,限制在了他的懷抱中,從下往下看著他,于路嚇得心猛地一跳:“你、你幹嘛?”說話都結巴起來了。
  阿海的眼睛如兩丸具有魅惑性的黑水晶,緊緊盯著于路的雙眼,令于路的大腦都開始遲鈍起來,他聽見阿海說:“我也吃了不少,我們互相幫助一下好了。”他說完嘴角還微微上揚,極其勾人。
  于路看著阿海越來越近的臉,噴在自己臉上和脖子上的呼吸也是滾燙的,于路覺得自己更熱了,他扭過臉去,伸手去推他:“阿海,別鬧!”
  阿海的吻已經落了下來,于路只覺得臉上一陣溫柔的觸感,心頓時都停跳了一拍,身體下意識地往下一縮,躺平在了床上,躲過了阿海的吻。然而並沒有躲過繼續而來的追擊,阿海整個人都壓在了他身上,唇又落在了于路脖子上,如羽毛一樣輕柔撩人。
  于路心裏悸動不已,然而理智卻知道這是不對的,他僵硬了身體:“阿海,別鬧,這樣真的不行。”語氣帶了哀求。
  阿海停止吻他,用鼻尖在他脖子上蹭了蹭:“不逗你了。不過我是真想幫你,不然你得流多少鼻血,要不你幫幫我吧,我不想流鼻血。”說完他拿著于路的手,按到了自己下面,那兒果然有著跟于路一樣滾燙硬熱的東西。
  于路想抽回自己的手,他大聲說:“不行,你自己來!”
  阿海盯著于路:“剛在衛生間就試過了,不行,射不出來,幫個忙行嗎?”
  于路說:“那就去沖冷水澡。”
  “治標不治本,這樣下去以後都不行了怎麼辦?”阿海說。
  于路咬牙切齒:“還不是你自己作的,誰叫你弄的泥鰍湯!”
  阿海不打算告訴他,其實還有早上的生蠔韭菜餃子,中午的枸杞燉雞,甚至剛才宵夜的牛鞭蟲草湯,他下的料不可謂不猛,作為一個廚師,食物的基本功效都不清楚,他的愛徒還沒有出師啊,他伸出手,壓在了于路胯間:“我知道你也漲得難受,我幫你。”
  于路身體一抖,差點泄了出來,這個男人,怎麼這麼無恥耍流氓啊,這種事還能讓人幫忙的嗎?他猛地抓起阿海的手甩開:“別亂來。”
  阿海看著他整個臉都紅了,脖子根都染紅了,知道他是極容易當真的人,便正經臉嚴肅地說:“老闆,其實這種事兩個男的之間互相幫忙很正常,你上學的時候沒幹過?”
  于路睜開眼,跟看神經病似的:“胡說八道,你上學的時候還幫別人摸過那兒?”
  阿海說:“我沒有,所以想試試。”
  于路忍不住笑了起來:“神經病!”
  阿海突然又將手覆了上去,帶著技巧性地按揉了一下,于路笑不出來了,別人摸和之間摸的感覺太不一樣了,簡直舒服得想叫,阿海見他開始就範,便多揉了幾下。于路的手抓在床單上,阿海將手從睡褲邊上探了進去。
  等於路完全清醒過來之後,發現自己一身汗意地被阿海壓在身下,腿間全都是膩滑的體|液,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阿海的。那個不要臉的,此刻正趴在他身上喘氣,跟死豬一樣一動不動。
  快感的餘韻從腦海中消退之後,于路只覺得一股羞恥感淹沒了他:“讓開!”
  阿海抬起手,摸了一下于路的臉頰,于路想到那只手剛摸過哪兒,此刻又來摸他的臉,頓時嫌棄起來:“別碰我!”
  阿海翻了個身,躺在了于路旁邊,望著天花板,淡淡地說:“這並不代表什麼。”
  于路並沒有因為這句話而感到好受一些,反而更難受了,他惡狠狠地說:“當然不代表什麼!”
  阿海撓了撓鼻翼,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始亂終棄的渣男了。
  于路抬腳踹他一下:“趕緊給我滾蛋,我要睡覺了。”
  阿海被踹了一腳,反而笑了起來,這樣的于路感覺更像是在撒嬌:“要不要再幫你擼一管?一會兒自己來就沒那麼舒服了。”
  于路像一隻受驚嚇的兔子一樣從床上跳下去,跑到衛生間去了,他心裏既氣憤又懊惱,別看男人平時多麼正經,一碰到這種事,全都是一樣的無恥下賤,包括他自己也是這樣,精蟲充腦,自己是誰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居然讓別人幫忙手|淫!于路抓住自己的頭髮使勁揪,懊惱得幾乎想撞牆,以後還要怎麼見人!
  他希望這事早點了結,以後永遠也不要再屈服於*和身體上的愉悅,于路開了水龍頭沖洗,用手清洗著那個一切錯誤的源頭,卻發現已經射了兩次的禍根再次抬頭了,完全不受他的意志控制。于路再遲鈍,也察覺到事情的不對勁了,他今天肯定吃錯東西了,不然怎麼會有這麼強烈的需求。
  于路閉著眼睛,仔細想自己今天吃過的東西,除了泥鰍和韭菜生蠔,此外還讓人覺得可疑的便是阿海準備的宵夜了,他說是魷魚,但是完全沒有半點魷魚味,那一定就不是魷魚了,到底是什麼?!于路想到這裏,便想沖出去找阿海質問個一清二楚。
  但他還是克制住了衝動,竭力使自己冷靜下來,慢慢想措辭,該怎麼去盤問他才好,如果真是他故意的,自己又要怎麼辦?把人趕走,從此翻臉不認人?要麼還是不追究了,就這樣揭過算了,除了尷尬之外,他也至少爽過了,不算吃虧。
  于路糾結了許久,最後還是決定算了,吃一塹長一智吧。不過當務之急,是先得把自己從發情的狀態中解救出來。他關了水龍頭,開始擼自己,然而有過更好的體驗,靠自己擼就完全不對味了,怎麼也達不到高|潮。
  于路懊惱得想撞牆,心裏把那個始作俑者恨得咬牙切齒,詛咒了很多遍。衛生間的門被敲響了,于路頓住了,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沒有出聲。阿海在門外說:“老闆,你還好吧,你已經進去半個小時了。”
  于路不做聲,看著紅腫發亮的小弟弟,簡直欲哭無淚,他難道不想早點出去嗎?
  阿海說:“老闆,你說話啊。”
  于路依舊不做聲。
  阿海的聲音急切起來:“老闆,老闆你沒事吧,我要進來了。”
  于路來不及出聲,阿海已經把門推開了。這就是老房子的壞處,很多東西都是壞的,衛生間的門鎖壞了,于路太忙,也覺得沒有必要,所以竟一直都沒重新安裝一把鎖,現在就被阿海輕鬆入侵了。
  于路驚訝地轉身背對阿海,大聲說:“我沒事,趕緊出去!”
  阿海已經瞥見了于路精神的小兄弟:“是不是擼不出來?”
  于路隨手拿起自己的毛巾就扔過去,最後一點遮羞的東西都沒有了,阿海接住那塊*的毛巾,朝于路走過去:“老闆,我幫你吧,反正擼一次也是擼,兩次三次也沒什麼差別。”
  于路發現阿海居然沒走,聲音反而離自己越來越近,下意識就想躲,但是再往前就是牆壁了,于路急得亂了方寸,腳下一滑,踩在肥皂泡上了,身體往後倒去,被阿海接了個滿懷:“老闆,小心!”
  于路氣得要吐血,他不來,自己怎麼會跌倒,于路靠在阿海懷裏,反而鎮定下來,咬著牙說:“那就來吧。”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心態,反正都死過一次了,死兩次三次有什麼區別!
  阿海抱著他扶起來,輕笑:“我一定會讓老闆滿意的。”
  于路聽到這話,覺得莫名喜感,突然就放鬆了,換了種輕佻的語氣:“伺候好了,大爺有賞!”
  阿海吻了一下于路的耳朵:“那我一定努力做。”說完伸出雙手,捧住了受了驚嚇都沒完全癱軟的小於路,技巧百倍地安撫起來。
  于路抬起手,蓋住了自己的臉,覺得真是不要臉到極點了,居然這麼容易屈服於感官刺激。
  于路後來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上床的了,他只記得他和阿海在浴室裏擼了,阿海那個流氓,還在他的腿間摩擦著射了,淫|亂得一塌糊塗。第二天醒來之後,他簡直想把自己給掐死算了,都這樣了,兩人關係以後還能正常嗎?!
  然而第二天醒來,阿海一臉沒事人一樣,依舊擺出那張酷臉,對著于路也只是淡淡地打招呼,並沒有任何親昵的舉動,仿佛昨晚的一切如被刪了帶一樣了無痕跡。于路看著對方平靜的臉,其實這就是他想要的,但是為什麼心裏卻有些憤憤難平呢?
  接下來他們生活一切如常,仿佛二人之間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一樣,但是于路卻知道,他們肯定是不一樣了,至少在他這裏是不一樣了,他不能將阿海只當成一個普通朋友、親密合夥人、同居好友,但是他又不能完全放任自己,所以就只能壓抑著,隻字不提他們的關係。他有些高興阿海遵守約定,但又恨他那麼狠絕,真是渣男的典型作風,提上褲子拍拍屁股就走人。可要是走了倒還好,偏生還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抬頭不見低頭見,看著就難受憋屈。
  這個事情告訴于路:找炮|友一定要找陌生人,千萬不能找熟人,而且還是自己喜歡的熟人!
  清明那天,學校放了假,于南放假回來了。阿海大手一揮:“老闆,給你放一天假,店裏不需要你了。”
  于路慢吞吞地收拾東西,于南則興高采烈,他馬上就要高考,一個月才放一回假,這碰到清明節,又是在月初,所以一連放了三天假,可以回家吃幾頓好的,睡兩個飽覺了。
  于路看著弟弟有些發黃的臉:“你又在省錢了是不是,前陣子不是才給你送過錢去,叫你吃點好的,別因為身體耽誤了學習。”
  于南擺手:“我吃了,跟伙食沒關係,主要還是學習太忙了。”
  “壓力也不要太大,以前我指望你考個好學校找份好工作幫我減輕負擔,現在我養活你和阿冰綽綽有餘,你不用太拼命,給我活得健健康康的,不走歪門邪道,我就心滿意足了。”于路的願望很樸素,只希望親人平安健康快樂。
  于南看著他哥,笑得眼眶有些濕潤:“我知道,哥,沒有拼命。”
  阿海在一旁說:“伙食不好,以後給你送飯去。”
  “別,別,真不用。”于南連忙擺手,他是個懂事孩子,已經看出來店裏有多麼忙了,他們學校為了擴大規模,跑到郊區去買了塊地,跑一趟可不近,專程給他送飯,那也太麻煩了。
  于路皺眉說:“要不請個人專門給你做兩個月飯,也就兩個月就考試了。”
  于南吃驚地看著他哥,這可是他們學校小康人家孩子的待遇,家長們怕孩子吃苦,特意去學校附近去租房子陪讀,他們家都能享受得起這個待遇了?
  阿海說:“沒那個必要。請個人專門給他送三餐,花費也差不多,我們自己做更放心,口味也好。”
  于路點頭:“也是。正好開發一下我們的外賣業務。”于路現在也是滿腦子生意經了。
  “不錯。”阿海說。
  “哥,你們不是愛開玩笑吧?”于南發現兩個大哥說的好像並不是開玩笑。
  于路看著于南:“哥已經還清了所有的債,前幾天還買了房子,接下來準備買車子。哥有錢了。”
  于南吃驚得張圓了嘴:“哥,你們撿錢了?”
  于路笑眯眯的:“天上掉餡兒餅,我撿著了。”
  阿海在一旁抬了下眉,那個餡兒餅可不就是自己麼。
  于南喃喃地說:“別為我浪費錢。”
  “我賺錢不是給你們花,那還賺來幹什麼用?”于路不以為然地說,“你別操心,回頭我會安排好。走吧,今天回島。店就交給你了,阿海。”
  阿海點頭:“去吧。”
  清明時節雨紛紛,南方海濱也不例外,好在這邊的春雨不會連綿不斷,總是下一陣停一陣,不妨礙出行。于路帶了弟弟和侄兒回到島上去給先人掃墓上墳,這是每年的傳統,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事,如果他們不去,就沒人會去了。于路的父親于利生有過一個兄弟,不過去得很早,還沒結婚就夭亡了,人單力薄在他們這裏是最受欺負的,因為打起來沒有幫手,于利生吃了不少虧,發誓要生很多兒子來旺香火、壯聲勢,這才生了于路兄弟三個。
  回到島上,于路兄弟成了大家關注的焦點,每個看見的熟人都跟他打招呼:“阿路回來了?”
  “阿路回來掃墓了啊?”
  “這次回來住幾天?要多回島上看看啊。”
  “……”
  問候友好親切,這讓于路感覺頗不能適應,每次回島的待遇感覺都不太一樣。于南小聲地說:“大哥,我怎麼覺得咱們是衣錦還鄉啊?”
  于路笑了笑,沒有接話。
  于路並不打算回家住,但是要回去拿鋤頭鐮刀之類的,墳頭的草該除一除了。路過羅家,聽見有人在屋子裏吵架,罵罵咧咧的,是兩個女人的聲音,于路稍微留了點神,好像是羅家婆媳兩個在吵架,不過並不是在罵對方,而是在指責第三個人,其中有“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有能耐別回家來磨人”等。于路明白過來,這是在罵羅玉芬吧。
  于路才想起來,自己好久沒有聽到羅玉芬的消息了,就是上個月的時候,店裏的一個阿姨說她出院回娘家來住了,不知道還在不在這邊。
  于路正在胡思亂想,突然聽見於冰舉著自己的塑膠槍“啪、啪、啪”地打了起來,他順著視線看過去,原來是和羅俊生的兒子阿榮在隔空槍戰,那小子也不示弱,嗓門還不小,不過就是手裏的玩具槍太小了,被於冰手裏的大傢伙給比下去了。
  于南叫過他:“阿冰,走了!”
  於冰說:“等我消滅壞人!”
  于路聽聞笑了起來,這孩子還記著仇呢,這都過去這麼久了,不是說小孩子都沒隔夜仇的?“好啦,你的是大炮,早就把他消滅了,走吧。”
  于路拉著於冰的手回家去,開門拿了東西,然後繞過自家房子,從後面穿過去,從那邊上山。剛走沒幾步,就聽見有人叫他:“阿路!”
  于路猛地抬頭,看見了羅玉芬,她非常憔悴,瘦得就剩一把骨頭了,一看就是大病初愈的樣子,衣著非常樸素,花襯衫外面套著一件舊外套,褲腿上還沾著一些泥,手裏捏著一把陳舊的折疊傘,不知道等了多久了。“阿芬。”
  羅玉芬看見于路,沖他笑了笑,眼圈卻有點紅了:“我知道你會回來的。”
  于路驚訝地說:“你等我很久了?有事可以去店裏找我啊。你身體怎麼樣,好了嗎?”
  羅玉芬點點頭:“還好,就是不能久站久坐,需要多躺著休息。”
  “那你還在外頭等著,這下雨坐都沒地方坐。”于路有些責備地說,“你有事找我是不是?”
  羅玉芬看著于路,咬著下唇不說話,于路明白過來:“阿南你帶阿冰先走,我一會兒就追上來。”
  于南懂事地點頭,牽著於冰離開了。
  羅玉芬確定他們走得遠了些,這才開口說:“我已經離婚了,兒子都給了黃建功。他給了我一筆錢,讓我回家來養病,但是家裏待不下去,我想出去找事做。”
  于路說:“你的身體吃得消嗎?”
  羅玉芬苦笑了一下:“關係不大。差不多都已經康復了。可是黃建功給的錢都在我媽那兒,她不願意給我,總以為我自己還有私房錢,其實我哪里有什麼私房錢,所以我想找你借點錢。你上次說了,有困難可以找你。”說到後來,聲音變得非常低。
  “可以,需要多少?”于路不假思索地說。
  羅玉芬用手揪著舊摺傘的傘面:“我也不知道,兩三千可能差不多了吧?”
  于路歎口氣:“現在兩三千塊錢能頂什麼事?你身體又不好,去外面打算找什麼事做?”
  羅玉芬說:“我跟阿秀說好了,去她廠裏做事。”
  于路不知道阿秀是做什麼的,既然是廠裏,估計就是流水線上作業,辛苦可想而知:“你身體能吃得消嗎?”
  羅玉芬說:“他們是計件的,幹多幹少都可以,我撐不住就會休息,總能養活自己的。我在家裏再待下去,遲早又要被逼死了。”
  于路點頭:“也好。回頭我給你拿一萬塊錢,你先用著,不夠再跟我打電話,我給你匯款。”
  羅玉芬咬著唇,眼眶泛著水光:“謝謝,我走的時候來找你拿好不好?”
  “好。阿芬,不用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看我就知道了。沒什麼過不去的坎兒,真的。”于路笑著說。
  羅玉芬點點頭:“嗯,謝謝,我以後一定會還你錢的。”
  “不著急,慢慢還吧。”于路說。
  “那我走了。”羅玉芬轉過身,身形略遲緩地往回走。
  于路看著她的腳步,雖然有些慢,但好歹是自己在走了是不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第四十五章 虛驚一場

  掃完墓,于路並沒有馬上回去,而是帶著于南去看新房了。鑰匙拿到手幾天了,一直都沒抽出空去看房子,他還挺心癢難耐的,就算是房子是阿海的,他們也都會搬進去住,那就是他們的家了。
  于南對他們家這種坐雲霄飛車一樣上升的境況好奇得要死:“大哥,我簡直不敢相信,咱們這麼快就把債給還清了,還開了這麼大的店,現在又買上房子了,真跟做夢一樣。”
  于路笑笑:“別說你,就連我自己也沒法相信。”簡直就是一個奇跡,而這個奇跡,則是叫阿海的男人書寫的。
  “這一切真是多虧了阿海哥,他絕對是上天派來幫助我們的天使。”于南由衷地感慨。
  于路聽見這句話,突然莫名傷感起來,什麼時候,上天會把天使收回呢。
  他們根據地址找到了地方,是一處新縣政府附近的樓盤,離現在的迎旭酒店也不遠。樓盤是高層公寓樓,他們的房子在十七樓,坐電梯上去,非常便利,房子是朝南面的,採光通風都非常不錯,遠遠地還能看見海景,三室兩廳的格局,雖然不算大,但是絕對夠住了。
  於冰興奮得在空曠的屋子裏大喊大叫:“阿伯,這以後就是我們的家了嗎?還有電梯,超棒!”於冰很喜歡坐電梯,他在店裏的時候,最喜歡跑到迎旭去坐電梯,迎旭的電梯還是設置在外面的透明觀光電梯,坐著其實有點暈,但是他卻很喜歡,上上下下玩得不亦樂乎,幸虧酒店的人對他都很熟悉了,否則給哪個客人拐走了都不知道。
  “對,這是阿海叔叔買的房子,以後咱們就搬到這裏來了。”于路也將每間屋子打量過了,跟現在租的房子格局差不多,三間臥室,正好夠他們分配,這房子比那邊更寬敞一些,格局也更為合理一些。
  于南問:“這是海哥買的嗎?”
  “對啊,他都沒告訴我,背著我自己來看的房子,我還是第一次過來看。房子還不錯,你覺得呢?”于路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掛著笑容。
  于南有些意外:“海哥買房都沒告訴你,想給你一個驚喜?”
  于路意外地看著弟弟,然後尷尬笑了一下以作掩飾:“瞎說什麼,給我什麼驚喜,這是他自己買的房子。”
  “那他將房子給我們住?”于南緊緊盯著他哥的臉。
  于路說:“他自己也要住啊,我們是一家人。”
  于南早就猜到他哥和阿海之間有了貓膩,阿海都已經承認了,只有他哥還在硬撐著裝什麼都沒有發生,于南真想說“哥,你別裝了,我都知道了”,不知道說了之後,他哥會是什麼反應。不過想想還是算了,他和他哥之間的關係,一直都是嚴肅有餘,活潑不足,雖然是兄弟,更像是父子,不到隨便開玩笑的程度。
  于南說:“哥,我可不可以先挑房間?”
  于路說:“主臥留給阿海,剩下的兩個你隨便挑。”
  于南也沒什麼好挑的,他選了最小的一間:“那就這間吧,這個房間光線還不錯。”
  “小房間還挑什麼?”于路笑弟弟。
  于南說:“感覺不一樣啊,這是我自己選的房間。”
  于路不理解弟弟的想法,他四處看了又看,覺得陽臺夠寬敞,計畫在陽臺上弄點土上來,然後種些蔥蒜、辣椒之類的,到時候這件家要吃就去摘,既方便,又能美化環境。
  于南忍不住笑了:“這麼漂亮的陽臺,你居然拿來種菜。”
  “不行嗎?我看咱們現在住的那地方,好多人家裏都種了,我覺得方便得很,又好看。”于路覺得那樣才有家的氣息,他因為是租的別人家的房子,不敢亂動,現在住自己的房子,就隨意他折騰了。
  于南忍住笑:“我覺得種點花草還不錯。”
  “花草也可以有點,還是菜比較好種。”于路說。
  阿海打電話過來:“你們還沒回來,在哪里吃午飯?”
  于路說:“我來看房子了,還沒吃,馬上就回去,回去吃。”
  阿海“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又問:“怎麼樣?”
  于路知道他問的是房子的事:“還不錯,挺有眼光。”
  阿海有些得意地嗯哼了一聲,沒說什麼,把電話掛了。
  于路看著電話,忍不住笑了起來。于南看著他哥臉上的笑容,就跟他談戀愛的同桌一樣的傻,果然是吧,他沒猜錯。
  房子買好了,但是也不能馬上就搬,因為裏面空蕩蕩的,沒什麼都沒有,就算是不再裝修,也還是要添置傢俱的。而添置傢俱的錢還在飯店裏呢,所以還是得慢慢來。
  于路將碰到羅玉芬的事告訴了阿海,也沒有隱瞞答應借錢給她的事,阿海說:“她離婚沒分到財產?”
  于路說:“應該有吧,估計都被她父母拿走了。”
  阿海冷笑:“這樣的父母女兒也真是夠了,全都是極品,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于路也覺得這家子確實奇葩,便說:“算了,也是我遇到了,這一次幫了也就幫了,希望她以後真的能夠獨立起來。”
  “最好是這樣。”阿海說,三番兩次給于路惹來麻煩,于路不煩,他都煩了。
  劉浩洋又打電話來問阿海照片的事,于路才想起來自己還沒把照片給他傳過去,便翻出自己給阿海拍的那張照片,點下發送鍵的時候,于路的心又提了起來,他暗暗祈禱這個不是阿海的家人,就算是做了再多的心理準備,他也不願意接受阿海已經結婚的事實。
  于路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劉浩洋那邊的消息,他整天都把注意力放在手機上,既希望它快點響起,讓自己早死早超生,又害怕它響起,會給自己帶來最不想知道的消息。
  阿海看他都快神經了:“老闆,你幹什麼?你把我的開片蝦當成椒鹽蝦做了。阿偉,趕緊給我重新剖蝦!”
  張易偉趕緊安排下麵的人去做。
  于路這才回過神來,看見被油炸得焦脆的開片蝦,從蝦皮到蝦肉全都變成幹的了:“抱歉,我剛走神了。”
  阿海說:“我看你一直都在看手機,以後廚房裏要設個規定,高峰時期不允許帶手機,老闆也不例外。”
  于路無辜地看他一眼,心說不知道是為了誰在傷腦筋。阿海看著他的眼神,挑了一下眉:小樣兒,還敢裝無辜。
  這盤子椒鹽蝦自然是不能作數的,要另做才行,雖然于路覺得開片了的蝦做成椒鹽口味也是別有風味,但卻不能端上桌砸自己的招牌。
  忙完之後,大家都休息的當兒,于路拿出手機來查看資訊,還是沒有資訊。阿海走到他身邊,將手放在他的膝蓋上:“你這兩天都魂不守舍的,有什麼事?”
  于路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手,並沒有叫他挪開,手的重量和溫度擱在上頭,讓他覺得有幾分心安,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我在等耗子那邊的消息。”
  阿海翻了個白眼:“你這是庸人自擾,我說了不用發。”
  于路看見有人過來了,抓起阿海的手扔到一邊去:“還不是為了幫你,也是為了配合耗子的工作。”
  阿海蹬了腳上的鞋,在桌布的遮掩下用右腳趾頭有意無意地蹭于路的小腿肚。于路乜他一眼,將腿移了一點,避開他的騷擾,這王八蛋,居然大庭廣眾之下開始調戲他。
  阿海說:“你心急就打個電話去問。”
  “不了,還是等消息吧。”于路說,那邊不來消息就是好消息,哪有自己往槍口上撞的。
  阿海拿過於路手裏的手機,給劉浩洋打了個電話:“劉警官,我是阿海,問下照片的後文。”
  那邊說了句什麼,阿海把電話掛了:“不是。說是忙得忘記跟你說了。庸人自擾。”還給了他一個鄙視的眼神。
  于路嘿嘿傻笑起來:“真不是啊,那太好了。”
  阿海看著他,將手機放到他手裏,趁機撓了一下他的手心。于路的手心如有電流直通心臟,整個胸膛都是酥麻的感覺,他下意識將手收回去,握了一下拳頭,仿佛阿海的手還留在那兒似的。
  過了大概一個禮拜,羅玉芬終於過來找于路,她的臉色比之前好看了些,眼神中也有了些光彩,大概是為自己終於可以獨立而充滿了希望吧。
  于路拿了一萬塊錢給她,囑咐她:“你到了那邊,先休息一個月都可以,等身體養好了再上班,這些錢應該是足夠的,若是不夠,你再打電話給我。”
  羅玉芬借過錢,真誠地點頭:“我知道,以後不會拿自己身體開玩笑,我要為自己活。”
  于路聽她這麼說,這才放了心:“那就好。以後多聯繫。”
  羅玉芬笑了笑,沒有說什麼,她已經決定好,這是最後一次麻煩于路,以後若是混得不好,絕不會再來麻煩他了:“謝謝你,阿路。”
  這是于路最後一次見到羅玉芬落魄的樣子,當然,這是後話。
  接下來的日子,于路和阿海都變得格外忙碌,兩人見縫插針地去學車、購買傢俱,一點點把車學起來,一點點把房子給填滿,也一點點將生活填滿,將心填滿。
  本來打算在五一搬家的,但是五一期間結婚的人特別多,海霸王一天都要接好幾場婚宴,幸虧迎旭酒店的宴會廳夠寬敞,海霸王的廚房也夠大,廚師也夠多,一次性接兩場酒宴還是忙得過來的,就是把人累得夠嗆,當然,錢也沒少賺。
  海霸王生意火爆,廚房裏一直在擴充人手,阿海有意識地招對廚藝感興趣但又沒什麼基礎的新人,一切從零開始,慢慢培養成自己人,好為將來開分店做準備,也好將他和于路都從灶台前解放出來。你看那些德高望重的名廚,誰會輕易下廚做菜,全都是徒子徒孫們在動手。
  五一結束之後,等店裏的員工陸續調休完假,于路和阿海這才決定搬家。搬家那天他倆都沒去飯店做早點,全權交給了趙曉陽負責。趙曉陽雖然做點心尚未完全出師,卻跟著于路學了一手管理,他對手頭的工作也很上心,差不多都能獨當一面了。
  搬家是件大事,有很多需要講究的規矩,首先就是要選日子,本地人都講究這個,劉浩洋的父親幫他們挑選了個諸事皆宜的黃道吉日。天還沒亮,于路和阿海就起來收拾東西了,要搬的東西很少,就是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大件的傢俱電器全都是置辦的新品,早就送到新房裏去了。
  于路和阿海的朋友都不多,親人也少,劉浩洋和鍾彥宏這兩個是一定要來的,他們絕早就過來幫忙搬東西當司機了。兩個姑媽不知道從哪兒得知于路要搬家,也趕過來了。于路本不打算告訴姑媽的,因為這房子不是他的,是阿海買的,雖然最後辦房產證時,上頭寫的是他和阿海兩個人的名字,他也沒把這房子就視為自己的所有物。不過既然來了,那就沒有把客人擋在門外的道理,本來搬家也要人多才好,取意人丁興旺。
  姑媽們講究,先用柚子滾了房子,以寓財源滾滾,再用柚子葉和黃皮葉煮過的水灑一遍房間以驅邪,用掃把從門口往裏掃,代表聚財到家,最後還讓于路在客廳裏燒一大鍋水,拿著大風扇呼呼地吹,吹得滿屋子熱氣騰騰,寓意“風生水起”,新房就可以入住了,從此以後大吉大利、人丁興旺、財源滾滾。
  這些規矩老輩人才講究,姑媽們沒來,于路自己不一定會弄。姑媽們覺得侄兒辦事不太牢靠,買房子搬家這麼大的事,都不告訴她們,而且半點規矩也不懂,還打算就那麼稀裏糊塗地搬了進來,拉住于路好一頓批評。
  于路百口莫辯,這房子本來就是阿海買的,跟他沒關係,他就是個借住的人,怎麼好通知親戚來,然而懵懂不知事的于冰早就興高采烈地和兩位姑奶奶說了,這是他們的新房子。于路知道這事情辯解不得,越解釋越說不清楚,只好認了。
  大姑媽自從收到于路還給她的錢之後,又得知他的海霸王開到了五星級賓館裏,就知道這個侄兒有出息了,很想找機會和侄兒套近乎,修補一下原本疏遠的關係。所以這次非常主動積極地幫著忙裏忙外。
  “阿路啊,你今天搬家,你的女朋友怎麼沒來?”大姑媽還記得春節時候于路跟她撒的謊。
  于路正在廚房裏忙著做入夥飯,阿海他們則在收拾東西,聽見姑媽的話,愣了一下:“哦,她出差去了,不在家。”
  大姑媽皺著眉頭:“這麼重要的日子都不在?是不是生你的氣了,她想結婚的時候才搬家?”
  于路擺手:“沒有,沒有,我租別人的房子不像話,自己有房子幹嘛不住?”
  大姑媽說:“那她家裏人也應該過來隨個禮吧,這是基本禮節。”
  于路趕緊說:“還沒到那個份上呢,姑媽。”他發現一個謊言要用如此多的謊言來圓,早已後悔不迭了。
  “那你得抓緊了,不年輕了,該結婚了。”大姑媽叮囑侄兒。
  于路隨口敷衍:“嗯,我知道了。”
  大姑媽退下,小姑媽又上陣:“阿路,你現在店裏還招人嗎?你表妹失戀了,說不想在外面待了,想回來找事做,你店裏那麼闊氣,肯定要不少人吧,你安排她到你店裏做事怎麼樣?”
  于路不想答應親戚來店裏做事,一開了頭就沒完沒了,特別不好管理:“阿姑,這店不是我一個人的,我說了不算的。”
  小姑媽知道于路這是在找藉口:“不就是你和那個叫阿海的朋友一起的嘛,你和他關係那麼好,讓阿美去你店裏做個事怎麼了,又不叫你白髮工資。”
  于路說:“我店裏的服務員都很辛苦,一直都是站著做事的,工資也不高,一個月才1500,我怕表妹看不上這點錢。”
  小姑媽確實嫌這工資低了點:“那別的地方還需要人嗎?”
  “我幫你問問看迎旭酒店要不要人。鍾老闆,你們酒店還需要人嗎?”于路叫住在外面客廳裏搬東西的鍾彥宏問。
  鍾彥宏是個多麼精明的人哪,他走過來:“誰要找事做?”
  “我阿姑的女兒想回來工作,我們店裏的工資太低了,工作又累,怕表妹不喜歡,問問你們店裏有沒有好點的崗位。”于路說。
  鍾彥宏看著于路的小姑媽,說:“要是長得漂亮,身高不低於1米6,高中以上學歷,可以上迎旭酒店去面試一下。”
  小姑媽頓時就怯了:“要求這麼高?”
  鍾彥宏拍拍手:“當然,五星級酒店的服務員和前臺都是要求形象和學歷的。打掃衛生的就不需要。”
  小姑媽聽說這樣,便不再提這個事了,她家女兒在形象上不過關不說,在學歷上也達不到要求,這丫頭只念了一學期高中就輟學了,于路輟學是因為沒錢念,她輟學是因為不想學。
  按照規矩,搬家的第一頓飯要吃湯圓,寓意團團圓圓。于路忙了一個早上,就是在做湯圓,餡料並不特別,都是甜餡兒的,要甜甜蜜蜜嘛。
  于路煮好湯圓,招呼大家來吃飯。大家圍桌而坐,一屋子人,倒也算熱鬧,大姑媽說:“阿路這是行大運了,這麼快就買上房子了。現在什麼都不缺,就缺個老婆了。”
  小姑媽也說:“是的,趕緊成家,屋裏有個女人,才像個家。”
  于路低頭吃湯圓不做聲,其他三個年輕男人都看著他,于路心裏叫苦不迭,哪壺不開提哪壺:“阿姑,我知道了,吃湯圓吧。”說著用勺子舀了湯圓放到兩個姑媽碗裏。
  大姑媽換了話題說:“你媽要知道你會這麼有出息,肯定都後悔死了吧。”
  小姑媽冷笑:“那是她活該,以為我們老於家倒了起不來了,鬼在後頭趕一樣嫁了人,替人當母豬一樣生小豬崽子。”于路的母親再嫁之後,又給人生了兩男一女三個孩子。
  于路發現姑媽們聊的話題沒有一個是他喜歡的,現在又罵上他媽了,罵他媽是母豬,不就罵他是豬崽了,便說:“阿姑,能不能別提她,我跟她都沒關係了。”
  大姑媽說:“你是覺得沒關係,但是她未必這麼想。那天我在街上碰到她,她還在跟我打聽你的事,我就告訴她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本來也不知道是不是?”
  “你看到她了?媛媛和丹丹呢?”於路過海來這邊已經快半年了,卻從沒有碰到過他媽,更沒有見到兩個妹妹。
  大姑媽說:“不清楚,她們兩個上中學了吧。”在姑媽眼中,女孩子就不算於家的血脈了,自然就沒必要關注。
  于路想了想,最終還是沒問,雖然他很想知道兩個妹妹的近況,但是母親嫁出去那麼多年,居然都沒回來看過他們兄弟幾個一眼,這是要徹底斷絕關係,何苦再去自討沒趣,希望兩個妹妹能夠得到最基本的待遇,不要成為第二個第三個羅玉芬。
  小姑媽說:“你媽若是來找你,千萬不要搭理她,這個女人太狠毒了,阿南才幾歲,你才多大,她就拍屁股走人了,簡直不是個東西!”
  大姑媽附和:“對,太不是個東西了,不要理她!”在這點上,姐妹倆的意見出奇一致。
  于路“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鍾彥宏本來豎起耳朵想聽八卦的,但是于路顯然不願意抬杠,兩個姑媽也就沒八起來,他無聊地打了個哈欠,跟阿海說:“你聽說了沒有,銀海街那邊要弄個海濱度假村和美食城,姓黃的那王八羔子搞的,你說他這是什麼意思,是不是想跟我們唱對臺戲?”
  阿海和于路都抬頭看著鍾彥宏:“什麼時候?”
  鍾彥宏說:“就最近要弄了吧,正在申請貸款,說是要趕在十一之前開業。聽說這個項目本來要弄到你們島上去的,不過由於意見不統一,方案還沒通過,他們就把這個弄到銀海街去了,估計後面那片銀灘都要被圈一半到他的度假村去。”
  “免費的沙灘就變成收費的了?”于路翻白眼。
  鍾彥宏說:“實現利益最大化,除了消費者,誰會反對?他要是一弄起來,就成了我們最大的競爭對手了。”
  劉浩洋捧著碗咕咚咕咚喝湯,將喝乾淨的碗往桌上一放:“我看挺好,有競爭才有進步。我走了,趕去上班,你們慢慢吃。”
  于路說:“吃飽了嗎?”
  “飽了。”
  “那辛苦你了,中午去海霸王吃飯。”于路對著劉浩洋的背影說。
  劉浩洋頭也不回地舉起手:“有空就來。走了,拜!”
  鍾彥宏趕緊放下碗筷追上去:“我也飽了。浩洋,我送你。”
  于路只好又叮囑了一遍:“鍾老闆,中午上海霸王來吃飯。”
  “放心,一定來。”鍾彥宏已經消失在了門外。
  于路看著阿海,問:“姓黃的是沖著我們來的?”
  阿海冷哼一聲:“這回總算像個樣子,知道正面出擊了,來得正好,我倒要看看,他們有多大的能耐。”

  ☆、第四十六章 淪陷吧

  吃過早飯,阿海先去店裏了,順便送于冰去上學。于路留在家裏收拾屋子,兩個姑媽憋了一早上,終於忍不住問了:“你那個朋友阿海和你們住在一起?”
  于路說:“對。”
  大姑媽說:“他自己沒有房子嗎?”
  于路早上三點多鍾就起來了,睡眠嚴重不足,他打了個大哈欠:“有。”這就是他的房子。
  “那怎麼不住自己家裏去?”小姑媽也問。
  大姑媽說:“家裏住個外人不好吧,你這還是新房。”
  于路東西也不收拾了,臉上沒什麼表情地說:“阿海不是外人。我們關係好,他愛住多久就多久。阿姑,我們去店裏吧,中午就在店裏吃。謝謝你們今天來幫忙。”
  姑媽們看于路有點生氣的跡象,便不做聲了,不過心裏還是有些不舒服,侄子怎麼能讓個外人住在自己家裏,他又不是沒家。
  于路在隔壁酒店開了個房間,讓姑媽們在裏面休息,自己先去下面忙了。
  店裏的師傅們和服務員們知道他們搬家,還湊了份子錢,于路將所有的份子錢都退了回去:“大家的心意我們心領了,錢就不要拿了。中午也不提前吃了,一會兒弄些點心墊個底,等客人吃了之後我們大家一起慶祝一下。”他店裏的員工工資都不算高,這年頭湊個份子錢,至少得一二百吧,他這做老闆的就不盤剝大家了,自己家有喜事,請員工吃個飯,就當是給大家發福利了。
  正忙著,張易偉叫阿海:“師父,隔壁酒店的大堂經理找你。”
  阿海頭也不抬:“忙,沒空。”
  張易偉繼續說:“她聽說你搬家了,要給你送紅包。”
  于路在一旁聽見了,李欣恬來找阿海?有點酸溜溜地說:“美女來找,還不去?”
  阿海瞥了他一眼:“你去。”
  于路挑眉:“憑什麼我去?”
  阿海看著他:“你不去誰去?”
  “我去了別怪我胡說八道。”于路磨著牙說。
  阿海頭也不回:“隨你。”
  于路聽見這話,心裏有些得意,面上裝作不情願地出去了。李美女站在海霸王門口,看見于路出來了:“阿海呢?”
  于路說:“他在忙,你找他有事?”
  李欣恬說:“他搬新家了也不請我,這是我給他的紅包,請你幫我轉交給他吧。”
  于路看了一眼紅包:“阿海說不用了,多謝你的好意。”
  “他怎麼這麼見外,上次還聊得好好的呢。”李欣恬臉上有些失望。
  于路非常直接地說:“阿海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李經理還是不要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了。”
  李欣恬更失望了:“真的嗎?上次出去玩的時候他還說沒有啊。”
  于路說:“就是前不久的事。他並不適合你,你這麼漂亮,還怕沒人喜歡嗎?我先去忙了,李經理請自便。”
  回到廚房,阿海低聲問他:“怎麼說的?”
  于路說:“我說你已經結婚生子了。”
  阿海皺眉:“哪有!”
  “那你願意給人家希望?”于路挑眉看著他。
  阿海說:“算了,你知道就好。”
  一點過後,客人的菜基本上齊了,新來的客人也不多了,于路和阿海開始張羅自家的入夥宴,自己的客人加上員工,差不多有四十多個人,能坐四桌有餘,于路早就在樓上預留出了包間。
  中午的客人除了姑媽們,于路將劉浩洋爸媽也請了過來,鍾彥宏趁機將自己父母也接了過來,這麼好的套近乎機會,不利用白不用,反正他不會讓于路和阿海吃虧,紅包包得厚厚的。而且也不用於路招呼,他自己就招呼得好好的。可惜劉浩洋要上班,這個點趕過來已經來不及了,鍾彥宏還特意從海霸王打包了一份豐盛的午餐親自送過去,對這種事,他現在做得嫺熟無比。
  等到開吃的時候,已經過了一點鐘了,因為有老人等著,于路怪不好意思的,賠禮道歉了好幾回。劉爸劉媽和鍾爸鍾媽渾然不介意:“沒餓,你們做的小點心很好吃,我們吃了好多,現在都不餓。”
  中午的菜非常豐盛,四涼八熱,此外還有一道湯,兩個小菜,兩道點心。大菜主要都是阿海和于路操刀的,大家吃得讚不絕口,于路的兩個姑媽第一次上海霸王吃飯,吃了之後驚豔不已,難怪侄兒的飯店生意這麼好,這樣的口味,不賺錢才怪。
  桌上有一道非常尋常的菜,就是本地常見的牛丸,本地人一般用牛丸來煮湯或者炒菜,這次的牛丸看起來像是直接用水煮的,底部用鮮綠的生菜葉子托著,就那麼放在桌上,不像是菜,倒像是原料。
  起初大家都沒注意,因為尋常都能吃到,只有廚房廚師們的那桌毫不客氣,菜一上桌,就先把裝肉丸的盤子給清空了。
  另外桌上的卻無人問津,鍾彥宏笑著用筷子夾了一個肉丸說:“阿海你居然也偷工減料,把肉丸子端上來湊數。”
  阿海淡淡說:“吃的時候小心。”
  鍾彥宏看了看:“難不成還是撒尿牛丸?”說著放到嘴裏,一咬果然汁水四射,還真是撒尿牛丸。
  鍾媽媽不高興地說兒子:“好好吃個飯不行,飯桌上還說髒話。”一遍說還一邊使眼色,劉爸劉媽都在場,注意點形象啊兒子。
  鍾彥宏笑起來,用勺子給劉爸劉媽和之間父母一人舀了一個肉丸子:“阿叔阿嬸,爸媽,你們都嘗嘗,這個牛肉丸就叫撒尿牛丸,吃的時候小心點,裏頭有湯汁的。”
  “這跟我們的肉丸子不一樣?”劉媽媽問。
  “對,不一樣,你讓阿路給你解釋。hk人愛吃這個,是咱們這兒牛肉丸的改良版。”鍾彥宏笑眯眯地說。
  于路說:“這個肉丸是用牛肉和蝦蛄做成的。我們把蝦蛄去殼除腸,打成蝦漿,然後調味煮到半熟,再放進冰櫃裏冰凍成塊狀,做的時候拿出來切成小塊,然後放進牛肉丸裏做餡心,就跟包灌湯包一樣,煮出來裏頭就有湯汁。所以這牛肉丸既有牛肉的味道,也有蝦蛄的味道,你們嘗嘗。”
  撒尿牛丸是hk的著名小吃,因電影《食神》風靡全國各地,但是正宗地道的撒尿牛丸卻不易吃到,一是因為用料做法上有人偷工減料,二是因為每個師傅調蝦蛄漿的水準不一。這個季節正是蝦蛄大量上市的時節,蝦蛄肥腴鮮美,阿海才提出自己做撒尿牛丸,從牛肉的選擇到捶打成漿,全都靠手工完成,廚房裏幾乎所有人都參與到了,真是累得夠嗆,所以撒尿牛丸數量也有限。
  廚房裏都參與過肉丸的做法,所以知道這牛肉丸來得多不容易,是以一上桌就被哄搶而光。客人這邊才聽說撒尿牛丸的來歷,紛紛伸筷子去夾,一人最多只得兩粒,再多就沒有了,牛肉彈性十足,口感爽脆,蝦汁鮮美,令人回味無窮,然而沒過足癮,就已經沒有了,這種點到為止的妙處,更叫人念念不忘。
  散席之後,于路去送客人,鍾彥宏去而複返,在海霸王的辦公室裏找到阿海:“給我打包點牛肉丸吧。”
  阿海說:“沒有了。”
  鍾彥宏說:“騙誰也別想騙我,我知道你肯定留了的。”
  “那是給阿南和阿冰留的,小孩的口食你也要奪?”阿海鄙視地看了他一眼。
  鍾彥宏說:“你給我分一點,我給錢行了吧?我說這麼好的東西你怎麼不多做點?”
  阿海說:“一個丸子一百塊。”他怎麼不想多做一點,但是工序太複雜,做起來太麻煩,他還在琢磨用機器做的效果會比手工差多少。
  鍾彥宏看著他:“奸商,你怎麼不去搶啊?”
  “愛買不買。”阿海一臉無所謂的表情。
  鍾彥宏沒辦法:“買、買、買!當初跟我借錢怎麼那麼乾脆?”說完掏出一疊紅豔豔的毛爺爺,扔在桌上。
  阿海說:“在商言商,借錢我不是算你利息了麼?”
  于路從外面進來:“你們在說什麼呢?鍾老闆你怎麼又回來了?”
  鍾彥宏趕緊拉住于路:“于老闆,你給評評理,你們家阿海賣個肉丸子要一百塊一個!”
  于路笑著說:“鍾老闆,他跟你開玩笑,你把錢收起來。我去看看還有多少剩的,分你一點,你給誰買呢?”
  “除了小劉警官還能有誰?”鍾彥宏說。
  于路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本來也有耗子的份,今天中午沒來沒吃上,我還替他遺憾呢。”
  “還是于老闆厚道!”鍾彥宏給了阿海一個鄙視的眼神,跟上于路的腳步。
  出了辦公室,于路問鍾彥宏:“你和耗子最近怎麼樣?”
  鍾彥宏詫異地看著于路,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這個:“還好,他最近對我總算不橫眉冷對了。你和阿海呢?”
  于路沒想到他會這麼問,支支吾吾地說:“我和阿海什麼?我跟他能有什麼?”
  鍾彥宏笑了一聲:“你看你都能接受我和浩洋,為什麼自己不試試?”
  于路說:“鍾老闆,我們和你的情況不一樣,所以你還是別提這個事了吧。”
  鍾彥巨集不知道于路指的情況是什麼情況,便不再說什麼。
  于路給鍾彥宏分了一些牛肉丸,並囑咐他最好用大骨湯來煮,這樣牛肉丸才能發揮出極致的鮮味來。
  鍾彥宏笑著說:“我看你們廚房一天到晚都燉著湯,是不是做菜都用湯,從不用水?”
  于路說:“湯也是用水熬的。該用湯時就用湯,該用水時就用水,都是根據食材的需要來搭配的。”
  他送了鍾彥宏出去,轉身準備回店的時候,梅如玉正陪著一個人從迎旭大門口出來,梅如玉看見于路,便朝于路招招手:“阿路,你來一下。”
  于路便走過去:“玉姐,有事?”
  梅如玉對於路說:“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省電視臺美食欄目組的編劇趙良義老師,他也是我的朋友。趙老師,這就是我跟你說的海霸王的老闆于路。如果您沒有找到更合適的題材,可以來海霸王試試,他們家的手藝我可以說在本地稱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了。”
  趙良義四十多歲的年紀,戴著一副眼鏡,穿著休閒襯衫牛仔褲,有一股子書卷氣,他笑得很親切:“于老闆這麼年輕就開了這麼大的餐館,真叫人佩服。”
  于路不好意思地跟他握了下手:“趙老師過獎了。”
  趙良義想了想還是說了:“是這樣的,我們欄目組正在全省範圍內做一檔傳統飲食文化節目,以各個地區的特色飲食為切入點,來闡述當地人們的飲食習慣,挖掘其深層次的文化底蘊,……”
  于路點頭:“聽起來非常有意義。我看過《舌尖上的xx》,就是類似於那樣的節目嗎?”
  趙良義點頭:“對,我們正是受到它的啟發才做的,不過我們的節目更偏重地域性以及文化性,也算是對我們本土飲食文化的歸納總結。于老闆是開大飯店的,不一定適合入鏡。我們更想做一些小一點、具體一點的東西,比如本地的特產牛肉丸、甘草水果等。”
  于路點頭:“我懂,我原來就是擺攤賣蠔烙的。”
  趙良義笑起來:“原來于老闆也會做蠔烙。那好,下次若需要取材,可以來你這兒嗎?”
  于路覺得這是很有意義的事,便不假思索地答應了:“如果不嫌棄,趙老師可以來找我。”
  趙良義也沒有多停留,告辭他和梅如玉就走了。梅如玉對於路說:“你剛剛應該問他要個名片的,說明你對這件事的重視。”
  于路抓抓耳朵:“沒想起來,應該沒關係吧,不來也不損失什麼。”
  “但如果來了,那就賺大了,這可是免費的電視廣告啊,比自己打廣告的效果還好。”梅如玉說。
  于路當然也知道這事兒確實挺好的,但是能中獎的幾率太小了,不可能什麼好事都能自己落著,所以對這免費廣告並不怎麼熱衷。而梅如玉則比他熱衷多了,她就指望著拍攝海霸王的時候,把迎旭倆字也帶進去,就算帶不進去,海霸王火了,不也就意味著迎旭也火了?
  雖然可能性不大,于路還是把這事跟阿海說了:“如果真找我們做了,你說是不是給我們海霸王做了免費廣告?”
  阿海興趣缼缺,張開五指壓在於路頭上:“不要做夢,天下沒有免費午餐。”
  于路將腦袋往後閃躲一下,雖然他不反感阿海這種親昵舉動,甚至還覺得有種無言的親密感,卻不能放縱自己和他親昵下去:“要是真找我們做了,你上陣吧。”
  “別想,我才不丟人現眼。”
  “這怎麼會是丟人?”于路嚷嚷。
  “我賣菜不賣臉。”阿海再次重申。
  于路翻了個白眼:“真是個老頑固。”
  晚上回到新房子裏,看著嶄新的房間和傢俱,于路心情忍不住也飛揚起來:美好的生活正在開啟!
  浴室是于路最滿意的地方,寬敞又乾淨,還裝了一個浴缸,以後就能像電視裏演的那樣,可以泡澡了。
  入住第一天,于路就決定享受一下浴缸。他安頓好於冰之後,等阿海沖完涼,便進去泡澡。于路發現泡澡真舒服,水的浮力托著人,載浮載沉,就像是在海裏游泳的。說到游泳,夏天又到了,可以下海去了,到時候帶著阿冰去海裏游泳去。
  于路腦袋枕在浴缸邊,身體泡在水裏,因為太舒服,他人就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聽見“嘩啦”一聲大響,于路只覺得身體一下子騰空起來,慌忙睜眼一看,阿海雙手摟抱著自己,臉色很不好看:“你不要命了?”
  于路莫名其妙:“幹嘛,放我下來!你怎麼進來了?出去。”他身上什麼都沒有,赤|裸裸地敞在空氣中。
  阿海皺眉說:“泡個澡都能把自己淹死。你泡了多久知道嗎?”他說著將于路放進了水裏。
  于路只覺得一陣冰涼,原來他泡得太久了,水都涼透了,泡在裏面不覺得,出來再進去就有點受不了。他連滾帶爬地從浴缸裏出來,弄得到處都是水。爬出來,發現阿海還站在浴缸邊沒動,趕緊背轉身去:“你怎麼還在,出去啊。你怎麼進來的?我門都鎖好了。”
  阿海晃了一下手裏的鑰匙:“你進來泡了一個小時了,我不進來,你就要被淹死了。”
  于路開了水龍頭沖涼:“行了,出去吧。”
  然而阿海扔了手裏的鑰匙,脫光了自己的衣服,然後擠到水龍頭下,挨著于路開始沖涼。于路見他過來:“我好了,讓給你。”
  阿海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將他拉進懷裏,摟住了他的腰:“嚇著我了,幫我放鬆一下換個心情。”
  于路用力去扯腰上的手:“你還嚇著我了呢,放手,不要耍流氓!”
  “那我們互相安撫一下好了。”阿海開始直擊重點,將于路最致命的弱點控制住了。
  于路喉頭一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阿海自身後將他緊緊摟住,與他貼得嚴絲合縫的,張開嘴,將他敏感的耳垂含在了嘴裏。
  于路只剩下喘息的份兒了。在這方面,阿海比他老到得多,于路簡直被吃得死死的,每次只要阿海出手,就沒有不得逞的。當然于路也並沒有認真抵抗過,他喜歡阿海,也享受兩個人之間的親密舉動,每次被阿海愛撫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被珍惜,那種感覺很讓人悸動。阿海為了取悅他,甚至還願意用嘴給他弄出來,這對從未有過性體驗的于路來說,簡直是欲|仙欲|死,從身體到心都淪陷得一塌糊塗。
  每次完事之後,于路又覺得難以言喻的羞恥和悔恨,他覺得自己太下賤太墮落了,那麼容易就屈服於感官刺激之下,便發誓下次再也不幹了。然而下次阿海的魔掌再伸過來,于路的道德又會離家出走。在縱欲和悔恨中如此反復著,于路覺得自己都快要精神分裂了。
  阿海先將于路壓在牆上,跪在地上幫于路吸到射過之後,然後與他面對面,讓他併攏雙腿,自己在他腿間插到釋放,這個過程中于路被阿海撞擊著,*又抬頭,然後阿海又幫他釋放了一次。
  阿海開了水龍頭,清洗兩人的身體。于路無力地將下巴掛在阿海肩上,閉著眼睛說:“阿海,這樣真不行,下次不來了。”
  阿海勾著嘴角,吻他的脖子:“不要想那麼多,快樂就好。”
  于路深知這快樂是偷來的,他能享受多久呢。他和阿海關係越親密,他就越捨不得放他走,然而這個男人卻可能是別人的丈夫、男朋友,他這樣偷著歡,享受屬於別人的幸福,他一定會遭報應的。這種罪惡感折磨著他,使他無法心安。
  阿海幫他清洗著,摸著他的腰:“你怎麼瘦了?”
  于路直起腰,背轉身去:“天氣熱了,自然瘦了。”
  阿海低頭看著渾圓挺翹的山峰,以及雙峰之間的丘壑,不由得吞了下口水,忍不住伸手覆在了彈性十足的翹臀上。于路身體一僵,伸出手來將他的手移開:“不行,今天夠了。”
  阿海傾身過去,吻了一下他的肩:“知道,我就想摸摸。洗好了去睡吧。”
  于路將毛巾胡亂擦了一下,套上內褲出去了
  搬了新居後不久,兩人都拿到了駕照。阿海提議去買了輛車,一輛二十幾萬的別克君威。本來于路想買一輛皮卡,可以坐人可以拉貨,阿海說到時候專門再買一輛貨車好了,請個司機專門開車裝貨,這車就他們自己開。
  于路開著新車,心裏感慨頗多,沒想到這麼快就變成有車有房一族了。阿海說,車房都有了,接下來有兩個計畫,一是攢錢買樓,開分店或者乾脆搬家,另外一個就是將分店開到市里去,那邊的消費水平更高,有錢人更多。
  于路覺得迎旭這邊沒必要搬,開著做總店,另外再開分店都行。至於去不去市里開分店,還得好好考慮一下。除了自己,其他人還沒有出師,兩邊店裏起碼要個能夠掌控大局的人去坐鎮,他和阿海就要分開,如果在本地開分店,兩人白天不在一起,晚上還能回一個家裏,如果是在市里開,那就基本上等於分開了。從理智上來說,分開其實是對的,但是情感上卻不那麼好接受,阿海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離開,時間本來就不多,他不捨得浪費在一起的時間。
  阿海安慰他說:“不一定非要我和你過去,也可以讓其他人過去。”那些有基礎的廚師,在他的指點下廚藝精進了不少,雖然達不到他和于路的水平,比一般的廚師還是要高明不少的,如果讓他們過去負責一個飯店,那就是直接升為廚師長和大廚,待遇翻倍,恐怕沒有人不盡心盡力。
  于路知道去市里開個店,沒有上百萬也搞不定,那起碼需要兩三個月才行,便說:“也行,反正還早,到時候再說。”
  這天鍾彥宏特意跑來找于路和阿海,鄭重其事提到電視臺採訪一事:“玉姐跟我說了,上次電視臺的編劇來這裏采風,跟于老闆還交流過,這件事我們必須爭取過來。”
  “怎麼了?”于路不解地問。
  鍾彥宏說:“因為黃建功正在想辦法將節目組的人拉過去,去他們正要開張的美食城拍攝。這個便宜絕對不能給他們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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