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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有鬼 I 前言) 那一夜,可能有鬼 (堅爸篇) - 黯然銷魂蛋


文案: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王子、一位公主、一位騎士、一個國王。

對國王來說,王子是刺眼又令人想望的存在。
塗方智一步一步走近,殷衛後眉靠攏,他本來就已經站在牆邊,根本無路可退。

對騎士來說,王子是必須保護又渴望佔有的對手。
等狐仙小芸意識到時,他已將殷衛推到牆邊,看到對方微微皺起的俊眉,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這麼使勁。

對公主來說,王子是他的唯一,誰都別想動!
「小古板愈長愈帥,家裡還那麼有錢,早知道就不讓給你了。」
婷美開著玩笑,小芸伸手捏了她一把,好姐妹什麼都可以共用,唯獨殷衛不行!

這是一段歷史,結局已經註定,你可以選擇不看。



竹林沙沙作響,皎潔的月色籠罩著大地,交織出一片銀光。隱隱約約中。四、五個人影在茂密的竹林裡快速穿梭,忽前、忽後、向左、向右,像是追逐著什麼?也像是躲避著什麼?

月光下,竹林裡的夜行人有著英氣勃發的臉龐,一個個穿著黑衣的唐裝,手持桃木劍。竹林深處突然冒出詭異聲響,這四名年輕人紛紛足一踏倒竄回去,密林裡那個狀似圓球卻又拖著根長長尾巴的詭異東西臨空飛走,兩名閃避不及的年輕人冷不防被灑得一頭一臉鮮血,狼狽不堪。

「該死!又讓它給逃了?」 其中一名雙目隱含殺氣的年輕人低喝一聲,伸手自衣袖裡摸出張符紙就想射出。另一名較為穩重的年輕人趕忙按下他。

「殷力!大哥說過,別輕舉妄動。」衛殷誠搖搖頭苦告著,他們已經連著數夜追蹤這個半夜出來害人的吸血怪物,出門前,長輩們交待過得先確保自身安全,這個害人之物並不那麼容易對付。

「大哥、大哥,等大哥來了,它都跑了!」 殷力甩脫殷誠的箱制,符紙激射而出,一隻怒張利爪的火龍朝著那個吸血怪物飛去。

火龍飛到一半,那個圓球狀的吸血怪物突然掉頭,噴了一口黑霧,無數只蟲子撲上前去撕咬著火龍,淒厲的嘶喊一聲,火龍煙消雲散,施術的殷力則狂吐一口鮮血,跪倒在地。

「殷力!」殷誠急叫,其餘人則結成陣式將他們圍在當中.夜空中那個圓球狀的吸血怪物咭咭怪笑著朝他們飛撲過來,數最多得驚人,有如黑霧般的蟲子嗡嗡作響的包圍而至。

「佈陣,風雷雨電!」

殷誠一邊扶著仍在吐血的殷力,一邊發號施令。黑霧逼近,竹林深處突然間沙沙聲大作,一陣強勁的旋風將蟲子吹散,一柄金錢劍筆直的射向那個圓球狀的吸血怪物。

「大哥!」被圍困的眾人驚叫,一名斯文俊秀的年輕人,手提桃木劍,緩緩自竹林深處走出,純白唐裝衣擺隨風翻飛。

圓球狀的吸血怪物咭咭怪笑的咬斷金錢劍,發出尖銳的嘯聲撲向那名白衣年輕人,只見他細指捏著一張符紙,口中唸唸有詞,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冷冷的盯著那個吸血怪物。

「眾天神靈、諸神護法,急急如律令。」符紙往泥地上一射,竹林再次沙沙作響.剎時間飛沙走石.竹林生腿似的向他們聚攏,護衛著那些年輕人。

吸血怪物怒吼著,拖了一根正滴著血的腸子,聚攏的竹林它越不過去。只能在竹林外繞行著,最後再怒嘯一聲飛離,竹林內的眾人不禁鬆了口氣。

「大哥!大哥,你怎麼能放過它?」隨意的抹了抹嘴角的鮮血.殷力不服氣的怒吼,他們殷家以伏魔降妖為己任,現在出現了個會吸人血的怪物,他們怎麼能不管?

「殷力,你沒事吧?」絲毫不介意殷力的無禮,一襲純白唐裝的那名年輕人低聲笑問著,口裡念著咒語,手訣一彈,竹林又恢復成原來的模樣。

「沒事、沒事!大哥你還不快追?要讓那怪物跑了怎麼辦?」

殷力揪緊那名年輕人的衣襟,兩人的模樣十分相似,只是殷力不管挑眉、瞪眼都佈滿殺氣,而那名純白唐裝的年輕人則斯文秀氣,由始至終臉上都掛著一抹淺淺的徽笑。

「殷力!你放開衛官,你的血沾上了!」殷誠沒好氣,這個小伙子從來都是說風就是雨,伏魔降妖沖第一也得掂掂自己的斤兩,難怪他永遠只能站在殷家嫡傳人殷衛的身後,當他的影子,這種毛毛燥燥的個性闖下的禍永遠比他解決的事還多。

「哎呀!大哥…一對不起、對不起!」殷力急著想擦掉沾上殷衛衣襟的血跡,沒想到手忙腳亂愈弄愈糟,好好一件純白唐裝讓他搞得一片血紅。

「殷力,你別再搞了… 哎呀…你愈弄愈糟啊!」殷誠氣急敗壞,他是奉命來保護、照顧殷家的摘傳人,可是偏偏次次惹事的都是這個老愛戮著殷衛的殷力。

「不要緊。殷誠,你先回去說一聲,請這附近的居民關緊門窗,別讓那個吸血怪物有機可趁。」殷衛低聲說著,捏碎一顆藥丸餵進殷力嘴裡,殷誠領命的掠進竹林裡消失。

「還有你們,佈陣、施法將這附近的動物們趕回巢穴裡,別讓它們受傷。」

殷衛仍是那麼平靜,剩餘幾名年輕人互看一眼,他們這位未來當家做主的繼承人,善良、好心腸的厲害,動不動就從山裡檢回一堆受傷的動物回來醫治,要只是什麼小貓、小狗或小兔子也就罷了,這傢伙連毒蛇、猛獸也敢往家裡搬,凡是活的他都不忍心見它們受傷害。

「還不快去!」殷力吼了一句,真受不了他那位該繼位的堂哥,說話溫溫吞吞的一點魄力都沒有,除了自己,還有誰會這麼傻的聽他發號施令?

等其它人全去忙了,殷衛小心的扶起殷力慢慢往回走,追擊了大半夜,就算是鐵打的身體也有些吃不消。

「大哥,你知道那是什麼?」殷力深了幾口氣,剛剛是他大意才讓人破了術法重傷,下一回絕下會這樣。

「飛頭降,我只是沒想到真有人敢練這降頭術。」殷衛徽微皺起俊眉,得天獨厚的俊秀臉龐,誰能想像他是道術高深的殷家繼承人。

「飛頭降?好邪門的名字……」

殷力一臉噁心的吐吐舌頭,回想起剛剛在天空裡飄上飄下還會咭咭怪笑的是顆人頭,背脊就是一陣惡寒.雖然他也是殷家子孫,但因為年輕還沒真正經歷過大陣仗,捉捉妖怪鬼靈什麼的還可以,可是跟別門別派鬥法的事他卻從沒遇到過。

「不只名字邪門,練法也很邪門,只是修練這門降頭術,對降頭師而言是至高無上的榮譽,聽說,練成之後還能長生不老。」

「什麼?那你還不去阻止?光派那些蝦兵蟹將頂個鳥用?保護這裡的動物能幹嘛?你別老是像環保人士一樣收留那些畜牲,當心老爺子又罰你去跪祠堂!」

「叫你多念古籍又不用功…飛頭降修行時最困難的便是每夜都得吸食鮮血,只要有一晚沒喝到就前功盡棄了,還有,你別想跟老爺子打小報告,否則你就陪著我一塊兒去跪祠堂。」

不輕不重的敲了殷力腦袋一記,兄弟倆相視一笑。正是因為殷衛這種溫和、好相處的個性,才讓向來不服別人的殷力對他死心踏地,一心一意的輔助他扛下殷家的責任。

走了幾步,殷力濃眉一皺,雙目瞇了起來瞪視著不遠處,有妖氣?想也不想的衣袖一甩,紅線綁成的金錢劍筆直射出。

「不要!」殷衛跟著扔出一枚用紅線繫著的金錢,噹的一聲繞上金錢劍,腰一扭,將劍扯了回來。

「大哥,有妖氣!」殷力氣急敗壞,殷衛那個要命的個性遲早有一天會吃虧的,處處不忍心、處處留餘地,萬一敗的是自己,對方有那麼好心會放過他嗎?

「家規嚴定,眾生平等,我們不能濫殺無辜。」殷衛低聲笑笑,將金錢劍交還到殷力手裡,後者又推了回去,殷衛的護身金錢劍讓那個吸血怪物咬斷了,帶著防身保險些,嫡傳人可不能出半點差錯。

「大哥!」殷力快氣炸了,滿天都是鬼靈、滿地都是妖怪,他這位堂哥竟然還天真的相信眾生平等,哪天被什麼東西生吞活剝就不要哭著回來托夢。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殷衛溫柔的笑了笑,像是和煦的太陽般讓人覺得舒服,衣擺一撩,大步的向前走去。

草叢堆沙沙作響,殷衛手捏手訣輕輕一彈,齊人高的雜草堆像是有靈性似的往兩邊倒去,自動自發的替殷衛讓開條路。

「啊?原來是你呀…」殷衛低聲笑笑,半跪在草叢旁,瞧著跌落在陷阱裡的一隻小白狐。

白狐露著尖牙,敵意高漲的怒瞪著殷衛,後者苦笑兩聲,每回救治這些掉進陷阱裡的動物,少不了弄得自己一身傷,看來這次也不例外。

「噓、噓噓……我是來救你的,噓……」殷衛小心的伸出手去,白狐狠狠的給了他一爪子,細白的手背立刻血流如注。

「你讓人傷了?噓……聽話,不然我沒辦法把你救出來。」

殷衛再次伸出手去,溫柔的安慰著,說來也奇怪,這樣一聲、兩聲,白狐的敵意就漸漸減低,最後乖巧的舔了舔他的手背。

輕手輕腳的將白狐抱離陷阱,手上沾到一些白孤的鮮血,殷衛凝神的掐指一算,俊眉挑高。原來是讓人破了法術、傷了真元現出原形的狐仙?看來,剛剛那個飛頭降是沖這只白狐而來,有道行的血液自然比普通人來得珍貴。

「嘿……安份點,我帶你回家!你如果有靈的話就別害我讓老爺子罰跪祠堂。」

+++++++++

火車咯啦、咯啦的響著,車廂內嘻笑聲不斷,六名年輕人貼在窗戶旁說說笑一笑,欣賞著滿山遍野青蔥的竹林。

「喂!小芸,你在發什麼傻啊?」一身火辣的婷美膩了過來,緊緊的摟著倚在窗邊看風景的長髮美女,黑黑亮亮的直長髮披在背上,摸起來像上好的絲綢一樣,范雨芸是他們六人眾中個子最高、腿最長,臉蛋還有點古典味的大美女,跟十足洋化的許婷美兩人剛好一中一西。

「我才不是發傻,你看…那片竹林好漂亮啊……果可以,真希望有一天能住在這裡。」小芸甜甜的笑了起來,雖然是財經系的高材生,可是她仍保有小女孩的天真,常常出現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同學們早習慣她了,這年頭還相信有王子會騎白馬來娶她的,就屬范雨芸這位有著濃濃古典味的大美人了。

「拜託你呀我的大小姐,來這裡玩玩就算了,住這兒?我離開7-11太遠會沒安全感的…」婷美搖搖頭,伸手在小芸細腰上撓了撓,惹得她咯咯直笑,兩大美女玩在一塊兒,整節車廂裡的人紛紛望向她們倆,同行另外四名護花使者狠狠的瞪向其它人,他們系上的、學校的系花、校花是旁人可以隨便看的嗎?

「喂!鹹鹹濕濕的盯啥?」一直對婷美很有好感的東沛不怎麼爽快的衝著他們隔鄰的男人低吼一句,就連同車廂的其它乘客都覺得那個男人眼神太過無禮,簡直像是想用眼神就將兩名大美人生吞活剝了。

「算了…」小芸搖搖頭,她覺得那個男人的眼神好可怕,不,該說是他整個人好可怕,難得出來玩一趟,他們還是別招惹閒事才好。

「什麼算了?這傢伙太可惡了,他那什麼眼神嘛…」 婷美一陣嬌膛,那個男人仍是目不轉睛的盯住她,前者不由得一陣心寒。

「算了,婷美…我們到了,走啦…」小芸有些害怕的扯著婷美準備下車,這位洋派的大美女穿了身細肩背心跟小短褲,站在走道上立刻吸住了眾人目光;隨後則是穿著低腰牛仔褲的小芸,一雙長腿幾乎讓人室息。

四個大男生將兩個女孩團團圓住,簇擁著她們下車,經過那名眼神不善的男子身旁時,婷美突然哎晴一聲,茫然的撫著自己淺褐色的卷髮。

「怎麼啦?」小芸關心的詢問,雖然人人都說王不見王,她跟婷美兩人卻沒有因為對方的容貌而影響友誼,從高中到大學,一直都是好得不得了的姐妹淘,自然份外關心這位向來讓旁人捧在掌心的嬌嬌女。

「頭髮被扯了一下…」婷美嘟著嘴,其餘人笑她多心,六名大學生就這樣高高興興的下了火車,開始他們的渡假之旅。

「哇──這裡好漂亮啊──!」將隨身行李一扔,小芸打開窗戶深吸口氣,被埋在都市的塵囂裡太久,幾乎快忘了清新空氣是什麼滋味了。

「是呀!住這裡很舒服的,晚上不必開冷氣都有涼風陣陣。」

幫忙拎行李的還有這間民宿的老闆娘,不管熟的、不熟的朋友都喊她陳媽媽,熱心、熱情的替小芸、婷美兩個女孩子整理著房間.她會來這裡開民宿,也是希望能多跟這些都市來的小孩介紹、介紹大自然的美。

「這附近有什麼好玩的地方?」

踢飛一隻涼鞋的婷美,趴在床上咯咯直笑,小芸沒好氣的白了她一眼,前者是生來讓人伺候的大小姐,怎麼?她就該是生來伺候她的小牌女嗎?連自己的東西都不整理。

「哦,不遠的地方有個小瀑布,風景很漂亮、池水又冰涼,你們可以騎自行車過去,穿過前面那一座竹林就看得見了,不過,雖然池水很清,但還是不要下去哦!瀑布底下有漩渦,很危險的。」陳媽媽笑笑回答,婷美跟小芸對看一眼後也跟著咯咯笑著,這兩個小女孩嘴裡問的『好玩』,包含的是緊張、刺激,如果只是看看風景,豈不是辜負了她們倆大膽王的封號?

「算了!我們還是去看看吧!順便叫東沛他們帶啤酒過去!」小芸笑笑提議,婷美一聽見啤酒兩字,漂亮的雙眼都綻出刺人的光芒,兩個女孩一路嘻笑、玩鬧的追出房門。

隨意的撩起衣擺塞在腰帶上,跟著除下鞋襪、捲起褲管泡進冰涼的池水裡,一天之中,殷衛最喜愛的就是這個時候,不必唸書、不必背咒語,更不必面對那些長輩們。

殷衛還很年輕,其實也想過過那種不用一肩扛起整個家族責任的日子,只是他的個性又太過懂事、體貼,也許就像殷力說的,差不多可以用逆來順受形容了,所以他默默的挑起殷家伏魔降妖的責任沒有半句怨言。
只是偶爾,他也會像個普通年輕人一樣發發呆,什麼事也不去想,殷家的老爺子即使知道他一天之中總有一段時間躲在這個爆布旁發呆,也從來沒有拆穿,默許殷衛這一點小小的任性。

「喂…你慢慢吃,沒人會跟你搶的…」低頭剝著葡萄,殷衛一口、一口的餵著那只他撿回家醫治的小白狐。

為了這只白狐,殷家小一輩的開過一次會、吵過一次架,在不驚動長輩們的情況下大打出手,一想到這裡,殷衛又苦笑不已。

兄弟姐妹吵架很正常,打架也很尋常,但是能吵得、打得符咒滿夭飛.金錢劍、桃木劍互砍的就不常見了吧?起因就是他的白狐被發現了,而發現白狐的正是他小妹.連十歲都不到的殷琳,這位全家人都寶貝的搗蛋鬼,殷衛對她是舉雙手投降,根本而言是由著他小妹無法無天。

本來,白狐被她發現了,頂多被她抱去玩兩天就算了,別看她小歸小,其實滿懂分寸,才剛瞧見白狐就知道它不是普通的小寵物,而是有修為的狐仙,所以他不擔心殷琳會衝撞這只正在靜養中的白狐:

事情會愈發展愈糟,全是因為殷力又湊了進來,他一向很討厭殷衛這種東撿一隻狗、西抱一隻貓回家的個性,二話不說就想把白狐扔出去,這下就得罪了誰的面子都不賣的殷琳,這小女孩大哭起來就引出了殷衛更不想面對的殷誠,殷力只想把白狐扔出去,殷誠則是想直接收了它.所以殷衛才會抱了白狐就偷溜出來,現在殷家的老宅肯定亂成一片。

「還是這裡安靜,你說對吧?」殷衛朝著白狐笑了笑,後者有靈性似的只記得張著那雙圓圓、汪汪的大眼睛怔怔的回望著他。

突然間,有腳步聲接近,殷衛替覺的回頭,不偏不倚的對上了一雙明亮、柔和的眼睛,蓄有古典味的臉蛋上點綴著些許驚訝的表情,一種讓殷衛不曾經歷過,瞬間忘了呼吸的美。

「喂!你…」婷美也注意到有人影,才剛揚聲,瀑布旁啥鬼影都不存在,茫然的搔了搔頭。

「你看到什麼了?」一旁的男同學,喜孜孜的將啤酒泡進池水裡,不解的詢問著還在發傻的兩個女生。

婷美推了推小芸,終於將這位老是做白日夢的大小姐驚醒.更令她不敢相信的是,向來對談戀愛很遲鈍、少根筋的小芸,居然臉紅了?心跳還加快?老天……他們不會在這裡撞邪了吧?

「唷~呼──!」東沛幼稚的從大石上跳下,身體縮成一小球的來招炸彈開花,潑得在一旁泡池水的小芸、婷美一頭一臉。

「你這個大白癡──!」 另一名男同學士哲也撲下水,狠狠的勒住東沛的脖子,將人拖進水裡,岸邊的眾人則嬉笑不已,微風陣陣好不快樂。

「喂!發什麼呆?還在想剛剛那個男的?你哦!」婷美朝小芸潑著冰涼池水,跟著作勢想將她推進水裡,惹得後者邊笑邊躲,拉扯間反而是婷美一頭栽進水裡,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報應!」小芸佯膛,跟著又甜甜笑著,讓婷美這樣一提醒,她的思緒確實飛回剛剛那個男子身上,一襲純白唐裝,身邊跟了只也是純白的......狗?要不是婷美也看見了,她都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幻覺,怎麼有人能這麼帆逸、這麼不食人間煙火?站在飛澡旁,像首詩、像幅畫。

池水邊,眾人還是繼續嘻鬧,小芸長腿浸著冰涼池水.仰著頭、閉著眼,享受這──瞬間的寧靜。突然間,一絲不好的感受掠過心頭,小芸驚醒的瞪大眼四周張望,她說不上來,總覺得有人在暗處窺伺著他們。沒來由的毛骨慷然。

「怎麼了?」東沛關心的問著,六人眾中他向來充當大哥的角色,保護小芸、婷美兩朵小花是他們血性男兒該負的責任嘛!

「有人……」小芸聲音發頗,婷美連忙游到她身旁,跟著苦覺的東張西望,她不是第一次讓人偷窺了,那種感覺就好像有只被拔了殼的蝸牛在身上爬一樣噁心,如果讓她揪到人,非把他打得爹媽都不認得為止。

「這裡怎麼會有人?別自己嚇自己了。」

東沛笑了笑,都市味很重的帥氣臉龐陽光十足。話才剛說完,人一轉頭就瞧見一名穿著黑色短旗袍。年紀肯定不超過十歲的小女孩站在他身旁,蒼白的臉色,泛青的眼圈,沒有梳理過的長髮隨風亂飛.無聲無息、面無表情的瞪著他們,嚇得東沛一個沒踩穩,頭下腳上的栽進水裡。

「水裡……有鬼呢……」小女孩連嗓音都鬼氣森森,看著東沛那個狼狽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不笑還好,一笑,眾人背脊又是一陣惡寒。「小妹妹……你住在附近嗎?」小芸大著膽子,大白天的應該不會撞鬼吧?況且這個小女孩有影子的。

「再不救他,就來不及了。」小女孩還是看著那潭池水,像是呼應她的話一般,本來正準備游上岸的東沛,突然間沉了一下,心中一慌用力一劃,結果又沉一下,東沛張口想呼救,還來不及發出聲音,咕嚕、咕嚕好幾口水就湧進他嘴裡。

「東沛!」

其它人見著了哪還敢耽擱?紛紛躍下水想救東沛,結果跳下水的全都往下沉,只剩還在岸上的小芸跟婷美兩人尖叫連連。「小妹妹,你……」小芸想叫那小女孩去求救,可是又擔心這麼小的孩子,萬一在竹林裡走丟了豈不更糟糕。

「喂!小鬼,你有辦法救他們嗎?」婷美反而腦筋轉的更多彎.這個小女孩既然知道水裡有鬼,說不定她有辦法救人,電影不都這樣演嗎?高人的外表說不定返老還童呀!

「有!」小女孩小小的手掌比出個五字,笑容陰森森的詭異萬分。「什麼意思?」小芸想辦法扯下一截竹子,拖住那些下沉的同學,她實在弄不懂小孩的語言呀裡

「喂!小鬼,你不會是說一個人五百吧?」婷美臉色鐵青,眼前的小女孩肯定是老人,還是死愛錢的那種老人。

「誰說五百,五千。」長髮翻飛,小女孩笑得很得意,看在六人眾眼裡,不得不形容成猙獰,他們肯定見鬼了,還是只錢鬼,

正當婷美還想跟那個小女孩討價還價的時候.突然好幾名身著黑色唐裝的年輕人衝了過來,為首的那個人,看起來好像先前在池邊的男子,只是此刻的他渾身殺氣,橫眉倒豎的瞪著瀑布。

「該死,又出來害人了!」咬破中指,鮮血抹上桃木劍,那名年輕人奮力一擲射進水裡,東沛他們身上的壓力立解,其餘人連忙將他們拉上岸,有驚無險。

「你們怎麼跑來這裡玩水?」

怒吼一聲.那名年輕人瞪了婷美他們一眼,雖然帥氣但顯得冷酷,小芸突然覺得有些委屈,她剛剛竟然覺得那個年輕人像仙人一樣帆逸,看來一切只不過是她的幻想而已。

「是民宿的陳媽媽介紹……」婷美不服氣,他們差一點被淹死耶!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劈頭就是一頓痛罵,他以為他是誰呀?

「她有沒有叫你們不要下水?找死啊!情人潭也是你們能招惹的嗎?」一點也不給婷美面子,口氣依舊惡狠狠的繼續罵。

「情人潭?這名字好美。」婷美望著添布讚歎,果然是情人幽會的好地方。

「是呀!殉情的情……」殷力沒好氣,未了怒氣轉向一旁的小女孩,後者奄無畏懼的回瞪著。

「大哥呢?找到人沒?」

「那是我哥,又不是你的,戮那麼緊幹嘛?」
「殷琳!」
「殷力!…再吼我,就叫哥哥不理你!」

一大一小居然無視旁人的吵了起來,小芸愣愣的看著他們,一群與現實格格不入的人物,卻跟這片竹林、山水融合得無懈可擊,聽著他們一口一句的「大哥」,她不禁又猜想著,會不會是她之前見過的那個人?不知為何,心情又莫名的好了起來。

一身狼狽的回到民宿,少不了又給擔心不己的陳媽媽念了一頓,只是聽她咕咕噥噥的話語,心裡則是一陣暖洋洋,她是發自內心的擔心他們才會發脾氣,而且,氣過了,又是乾毛巾、又是薑湯的害怕他們凍得病倒了。

「陳媽媽,那些穿著唐裝的是什麼人呀?在附近拍電影嗎?」
東沛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可是語氣白癡的讓婷美忍不住重槌他一記。

「你們看到的,可能是這裡地主的子孫吧?每年寒縣假,他們都會回來。」陳媽媽微微笑,一人多裝一碗薑湯,

「地主?」婷美愣了一下,是什麼樣的人家才會一屋子小孩穿成那樣?

「是呀!姓殷的,這附近的山都是他們家的,就連我們這間民宿也是跟他們租地蓋的,他們很少過來,你們也別去吵他們。」陳媽媽慈愛的看著他們把薑湯喝光後,辛勤的收拾、收拾回去休息。

「姓殷……」小芸喃喃自語,她還記得那一大、一小互罵的兄妹倆,一個叫『陰曆』、一個叫『陰靈』,實在是好有趣的名字,不知道長輩們怎麼會取成這樣,存心惡搞嘛!這樣的名字出門去不被笑才怪。想到這裡,思緒又抓回到那個純白唐裝的年輕男子身上,他也姓殷嗎?他會叫什麼?

「喂──你思春啦?又出現那種表情!喔喔…」婷美湊到小芸身邊,掐了她細腰一把,惹得後者咯咯直笑,反擊的也掐了婷美一把,兩人追到窗旁被屋外的人影嚇了一大跳。

「怎麼了?你們倆怎麼一直尖叫個沒完?」士哲沒好氣,女孩子就是這樣,常常沒來由的高聲尖叫,連帶的害他也跟著嚇個半死。

「外面……外面有人!」小芸肯定的說著,她視力一向很好,絕不可能眼花。

「嘿……正好,我們去夜遊吧!」東沛翻出了手電簡,出來玩,哪有不趁機胡鬧一番,況且陪著兩位以膽大出名的美女夜遊,說不定還能當個護花使者,撈到一點、半點好處呢!

「夜遊?不好吧……陳媽媽剛剛不是還說,叫我們晚上別出去。門窗要關好。」小芸有些遲疑,不知為何,平日裡她的膽子也沒這麼小,可是來到這裡之後,她開始有種不好的預感,總覺得會發生什麼事,黑暗中似乎有雙不友善的眼睛正虎視耽耽的窺伺他們,才剛發生過差點溺斃的事情,還是小心一點為上。

「她只是說有動物會跑出來,小心一點就好了啦!」東沛嘻嘻一笑,幾個男的有說有笑的離開,婷美跟小芸互看一眼後只能跟上。

+++++++++

晚飯時刻,負責照顧殷家一屋子小鬼的魏阿姨,沒好氣的收走殷誠手裡的雜誌,將大大小小的死孩子們趕進飯廳。

「衛官!你再撿阿貓、阿狗回來,我就告訴老爺子去,別再跟那隻小白狗玩了,洗手吃飯!」

魏阿姨盯著殷衛坐定位置,這個帶頭的從沒給弟弟、妹妹好榜樣。弄了一屋子的動物都不曉得怎麼收拾,最要命的是他還敢飯菜不吃留來餵那一些動物......他自己都瘦得跟屋外的細竹差不多了。想修仙嗎?

「魏阿姨,那只不是小白狗,是……」天真的殷琳想解釋,她覺得有必要讓魏阿姨知道,家裡來了只狐仙,不過殷衛快一步的摀住她的嘴,不要再替他惹麻煩了,殷家家規森嚴,家裡不能養鬼,狐仙也算在內吧?

「大哥。你打算怎麼處理那只白狐?」殷力壓低音量,他是擔心等到老爺子出關,或是叔叔、伯伯們回來,那殷衛就知道死活了。

「先養著吧!他很乖巧呀!」殷衛聳聳肩的笑了笑,雲淡風清的毫不在意。

「乖巧?那是狐狸精!」永遠反對最強烈的殷誠面色鐵青,他就弄不懂了,怎麼殷家會出了個和善到不可思議的人物,其它兄弟們一個比一個尖酸刻薄,就連不到十歲的殷琳毒舌起來都非等閒之輩,怎麼就一個該繼承殷家的嫡傳人這麼不像殷家人。

「噓…有妖氣!」殷衛臉色一變,靜下心來掐指一算,俊眉不由得聚攏,其餘幾個小輩則無限崇拜的看著他,殷家子孫中從沒有一人能在殷衛這個年紀時就有此等功力,難怪長輩們對他是愛之深、責之切。

「殷誠,你召集其它人,殷力,你跟著來!」殷衛嗖的一聲掠出屋外,殷力想也不想的連忙跟上,一道白影足不落地的也追了出去,今夜,看來不會平靜了。

「喂!你們別走那麼快呀……」小芸握緊手電筒,婷美緊緊的揪住她,兩人縮在一塊兒的走在竹林裡,沒想到白天看來這麼美的竹林,一到夜晚會這麼陰森恐怖,隨時隨地的沙沙聲,好像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尾隨著。

「喂!你們……」愈喊,東沛他們反而愈走愈快,小芸心裡一股氣,婷美揪得她發疼,一整夜做什麼都不順利。

「小芸……我好像……好像有點不對……」婷美支持不住的跪倒,嚇得小芸想扶她卻又扶下起來,婷美整個人渾身發燙、任硬,臉色白得泛青。

「婷美、婷美,東沛──東沛你們快回來──!」小芸驚叫,婷美整個人發狂似的撕扯著自己的衣褲,然後赤身裸體的在竹林裡放足狂奔,動作僵硬直挺挺的卻又箭步如飛,放膽的拚命追趕,好幾次小芸拉住了婷美卻讓她甩脫,力氣大得幾乎將她整個人扔出去。

聽到呼救聲的東沛他們,折返跑了回來,還沒來得及看清楚發生什麼事,就讓赤身裸體的婷美撞得人仰馬翻。

「小芸,那是?」東沛倒吸口氣,他心目中的女神居然在竹林裡裸奔?這太刺激了吧?

「婷美好像中邪了,快拉住她,快呀!」小芸急叫,美目淚花亂轉。

幾個人追到竹林深處,濃密的竹葉遮蔽了月光,東沛他們保護意味重的將小芸圍正當中,心情緊張的四處張望,沙沙聲仍然不停作響.咭咭、咭咭的怪笑聲接近,小芸福靈心至的抬頭,不瞧還好,一瞧差點被嚇得魂飛魄散,一個連著腸子的人頭飛過,又青又紅的臉色看上去恐怖透頂。

「在……在那裡……」握緊手電簡,小芸大著膽子追了過去,她跟婷美姐妹情深,絕不能讓她受到傷害。

幾個男的雖然害怕,但總不能輸給嬌滴滴的女孩子吧?東沛將小芸拉到身後,小心翼翼的接近,就看到一絲不掛的婷美站在月光下,美麗的臉孔、豐膠的身材,不知為何,在青青白白的月光映照下,竟顯得十分詭異。

「婷美…」東沛怕怕的靠近,婷美卻像失掉魂魄似的呆站在那裡,小芸趕緊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地面上突然有團圓球狀的陰影撲近,小芸倒吸口氣來不及驚叫,冷不防一道力量重壓而至,帶著她撲倒在地翻了一圈。

這一圈,在小芸心中大約有一世紀這麼長,眼中看見的是一襲純白唐裝的衣襟,還有黑得發亮的佛珠,她不敢呼吸、不敢抬頭,只能順著那股力道翻滾一圈。

「你……你沒事吧?」偏低、低沉的嗓音柔和的詢問著,小芸只能傻愣愣的點點頭,那股力量又拉著她站起來,又是那個年輕人,俊秀、斯文掛著一臉和煦的笑意。

「大哥!是那個傢伙!」殷力一把拉開小芸,後者不由得皺起秀眉,這人好無禮。

「嗯……看來,昨天還是沒來得及破了他的降頭。」

殷衛歎了口氣,他做人處事永遠留有餘地,並不是他膽小怕事,而是事關其它門派,處理起來不能不小心,弄不好演變成門派鬥爭怎麼辦?他已經請人去通知有往來的降頭師,還沒得到回應前,他除了阻止那個吸血怪物再有機會吸食鮮血之外,並不想痛下殺手。

「婷美…婷美她怎麼了?」小芸急叫,殷衛好奇的望了她們一眼,耳根立刻泛紅的轉過頭去.殷家的女性不是老就是小,像小芸、婷美這樣正值青春年華、衣著……在他古板的觀念中又過於暴露,殷衛只覺得心跳加快,整個人不自在。

太瞭解殷衛個性,在外地唸書,早習慣了現在年輕女孩開放的殷力.走過去檢查著婷美,疆直的身體、無神的雙眼,殷力一張俊臉鐵青。

「大哥,是色降!」臨時惡補古籍,雖然不算瞭解,但分辨出是何種降頭術的能力還是有的,殷力憤演不平。竟然做惡做到他們殷家的地盤上?好大的膽子,

白狐守護在殷衛身邊.突然間露出尖爪、利牙,寒毛倒豎的朝天空吠了起來,殷衛靜下心來掐指一算,看來飛頭降又精進到另一個階段,這裡人太多、目標太大,如果再讓它吸到血,那未來更不容易收拾了。

「殷力,你帶他們先離開,我墊後!」殷衛面色凝重的掏出符紙。

「大哥!」

殷力還想說些什麼,讓殷衛狠瞪一眼後全嚥了回去,什麼叫肅殺?這就叫肅殺,他平日裡渾身殺氣又怎樣,總是和和氣氣的殷衛突然變臉才是庚氣十足,光厲了他一眼,就能教他背脊發寒,不得不聽命。

「快走!還愣在這裡幹嘛?」殷力遷怒似的硬扯著小芸離開,後者莫名的不捨頻頻回頭,那清瘦的背影狠狠烙進她心底。

「眾天神靈、諸神借法,急急如律令!」殷衛低喝一聲,符紙往地上一射,大地微微震動,竹林突然向他聚攏、拔高,原本隨風徽晃的瘦竹,如今變得像怒張的荊棘。

「我們要去哪啊?剛剛那是什麼?」東沛和幾個男同學合力的抬起婷美,邊跑邊追問,沒想到老是不吃飯,個頭也不是特別高的婷美會這麼重,僵硬的像塊石雕像一樣難以搬動。

「別多事,跟好!」殷力怒吼,粗攀的拉著小芸往前衝,他只想趕快將這些閒雜人等帶離這裡,只留殷衛獨自一人面對那個吸血怪物,他說什麼也不能放心,

「等等……等等!」

小芸使勁的甩脫殷力的鉗制,手腕上一圈瘀青。「你想做什麼?還不快走!」殷力又想捉她,小芸機靈的閃過,「我們能照顧自己,這裡離陳媽媽的民宿很近,我們可以自己過去,你還是趕快回去幫…幫那個人…」

小芸深吸口氣笑了笑,她也不知道從哪生出來的勇氣,一個晚上發生那麼多事情,她的腦袋居然還能保持冷靜、清醒?望了望一直陪著他們逃到這裡的那只白狐,小芸莫名的笑了笑,突然有種對方其實很有靈性的感覺,她相信那只白狐聽得懂她的話。

「你也擔心他對吧?快去!」小芸淺淺微笑,白狐望著她的眼神若有深意,跟著頭點了點,朝著竹林深處奔去。

嗖嗖、嗖嗖,殷衛靈巧的掠過荊棘似的竹林,月光讓烏雲遮蔽.他憑著流動的風,自然無礙的繼續向前,交織得密密麻麻保護著他的竹林不斷沙沙作響,但仍能聽見那尖銳、刺耳的怪笑聲,殷衛踩斷一根細竹.順勢一翻,飄然的落地。

「大哥!」老遠就瞧見殷衛似乎被絆了一下,心急的趕到他身邊,殷力氣喘噓噓。不只他,殷誠帶來的一票人也全都圍了過來,雖然殷家小輩中就以殷衛的道術最高強,但這人總是容易心軟,又愛處處留餘地,是人都擔心他會吃虧。

「你怎麼回來了?人呢?」一見到殷力跟那只白狐,殷衛一顆心沒來由的提了起來,他平日裡其實不容易激動,長期吃齋、修行,他幾乎快達到心如止水的境界,可是這一次,連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為什麼老是有種控制不了的心跳的感覺。

「他們回到陳媽媽的民宿了,要大幹一場怎麼能少了我!」殷力放肆的笑了起來,摩拳擦掌的準備大顯身手。

「誰跟你說要鬥法?」殷衛沒好氣的敲了他腦袋一記,這個小堂弟怎麼老是這麼火爆、衝動,希望他將來的小孩別遺傳這種要命的個性,殷家的家規森嚴呀!

「衛官,你還不想出手?」殷誠有些不明白.伏魔降妖本來就是殷家天職,現在遇到了吸血怪物,沒理由顧忌。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能練飛頭降的肯定不是小人物,如果有把握那還好,萬一失手了,豈不是白白送死?所以在二叔還沒回來之前,我要你們防堵但是不能正面衝突。」

殷衛冷靜的分析,現在留在老宅裡修行的全是他們小一輩,除了自己、殷誠跟殷力之外,其它都只是半桶水,對上一個敢練飛頭降的降頭師,他自己還無所謂,但不能讓這些兄弟們受到傷害。

「都聽好了,我要你們跟天地借法,擺個荒煙漫草陣,飛頭降因為拖了根腸子,最怕的就是被勾住,我要這附近全長出荊棘……」殷衛解釋了半天,那一票年輕人全茫然的回望著他。

「衛官,我們當中能跟天地借法的只有你一個……」殷誠苦笑的提醒,向天地、大自然借法,這得是多高深、精純的力量,別說他們只是殷家小一輩,就算是叔叔、伯伯們,要有這樣的修為也得等上好多十年,殷衛是得天獨厚。

徽微皺起俊秀的眉毛.殷衛也知道這樣要求他們很不近人情,只是現在真的需要,沉吟了半會兒,自懷裡掏出了五張符紙,密密碼碼的寫著一些看不明白的符咒,跟著劃破自己的中指,集中精神的將靈力貫注在鮮血中,小心翼翼的印上那五張符紙,這樣小小的一個動作,竟然瞬間讓殷衛臉色蒼白,足見耗去他多少力量。

「這五張…」殷衛想交待幾句,向來較為冷靜、務實的殷誠連忙揚手制止,有時,他很羨慕甚至忌妒殷衛的天資聰穎,可是有時,他又有些埋怨自己不夠天分,像這種時刻,他即使有心卻幫不上忙,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殷衛獨自苦撐,那個最淡漠、最不像殷家人的人,卻一肩挑起整個家族興衰的重擔。

「衛官,別說話!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殷誠接過符紙,領著那群跟來的殷家後輩離開,他們必須盡快將這整座竹林封起來,如果能將那個吸血怪物困在這裡更好,只要讓它一夜喝不到鮮血,破了他的降頭術修行,就兵不血刃的天下太平了。

「麻煩你了。」殷衛微微笑,少了血色雙唇泛白,看上去虛弱的可怕,殷力擔心的扶好人,深怕一個不小心,他就雙眼一翻昏倒在地。

「大哥!你別再說話了!」
殷力沒好氣的扶著人,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回陳媽媽的民宿。

「哎呀!你們怎麼搞的?」陳媽媽焦急的等在門邊,外頭居然起霧了,那幾個都市來的小孩竟然跑去夜遊,都怪她沒把話說清楚.山裡的夜晚不平靜,要是他們幾個發生什麼事,她會一輩子良心不安,現在可不就是,那個漂漂亮亮的女孩子,直挺挺的讓人抬回來。

「陳媽媽……」小芸急的淚眼汪汪,陳媽媽趕緊讓他們進屋,片刻不停的將大門鎖上,濃霧從竹林裡圍了過來,肯定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她怎麼了?」陳媽媽胖胖短短的手指掐了掐婷美人中,卻怎麼也沒辦法把她弄醒,更令人害怕的是,她的膚色由白轉青,不只這樣,皮膚底下好像有什麼在蠕動似,她整個人漲大的快一倍有餘。

「不知道、不知道,我們才剛走進竹林,她就像發瘋一樣,而且、而且還有個人頭在外面飛來飛去…」東沛臉色慘白,幾個膽子較小的男同學,看到婷美像浮屍似愈來愈漲大的外貌,都噁心的跑去大吐特吐。

「哎呀…糟了、糟了,那是中了降頭了,殷家那幾個小鬼有來提醒說,這附近有人在練什麼…什麼飛頭降,半夜跑出去是很危險的…」陳媽媽急得團團亂轉,看婷美這個模樣,不趕快救治只怕會來不及,可是現在上哪去找人幫忙?

「那個…那個殷家的人…會醫嗎?」小芸小聲的疑問,不知為何,她腦袋裡老是浮現那個穿著純白唐裝的男人,一想到他,就沒來由的覺得安心,雖然他的背影有些單薄,但她知道,他那一雙肩膀肯定能扛下好多重擔、責任,她相信不管發生什麼事,只要有他在,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應該行吧?不過小一輩裡就衛官一人比較可靠…現在談這個也沒用,千萬別出去,外頭不知道有什麼,再加上這麼大的霧,竹林那麼大,很容易迷路的。」陳媽媽哪裡不曉得小芸在想什麼,就算再怎麼姐妹情深,也不能拿自己的命開玩笑,別一個還沒救起,另一個又出意外。

地面微微震動,殷衛鬆了口氣似的微微輕歎,向天地借法的咒術需要精純的靈力,以他現在的能力一口氣畫出五張符紙是勉強了點,幸好效果不錯,他能感受到竹林裡的變化。

「大哥,先休息一下吧!你的臉色很差呀!」

殷力強行扶著他坐到大石上,白狐蜷伏在後者腳邊,打從剛剛開始,他寸步不離的守護著殷衛,本來很討厭他的殷力都不得不對這只白狐另眼相待,看來是極具靈性的狐仙,居然還值得報恩。

「看來,那個降頭師是衝著你來的,你一定修行很久了吧?」殷衛對著腳邊的白狐柔聲問著,殷力沒好氣的白了他們一人一狐各一眼,都什麼時候了,他還有心情閒話家常。

「修行很久還被人打得現出原形?」殷力冷哼一聲,白狐對著他寒毛倒豎的張牙舞爪。

「話不能這麼說,你何其幸運這一世是人,在修行上已經佔了得天獨厚的莫大便宜,對他們而言.修行上的劫難不少,我相信,你正好是遇到了命中的劫數,才會被傷成這樣的對吧?別放棄,捱過了就能得到正果。」殷衛溫柔的安慰著,殷力更加的不以為然,用那種神情說話.幸虧對方是只白狐呀!

要是個情竇初開的小女孩,還不讓他迷得三魂掉了七魄......該說,那只白狐也沒好到哪裡去,看那水汪汪的眼睛始終不肯離開殷衛的一塑一笑,搞不好那個命中的劫數就是他們那位老是少根筋亂放電的殷家嫡傳人……

「都這麼久了,還不知道你的名字,總不能叫你白狐吧?我給你取個名字好嗎?」

輕聲笑著,殷衛喜歡撿那些受傷的動物們回家,還喜歡給別人亂取名字,要知道名字就是一種咒,一旦認定了,對方會死心踏地,所以殷衛養的動物們愈來愈多,因為沒有一隻捨得離開他。

「雪白如雲,我叫你小芸好不好?」殷衛詢求著回應,殷力翻了翻白眼,他取名字永遠只有小這、小那的變不出新花樣。

「大哥…它是公的…」殷力好心的提醒,哪只公狐狸會叫小芸?結果那只白狐竟然同意了?這下好了,又一隻淪陷了,他的這位寶貝堂哥簡直是妖怪們的大剋星,管你修行幾千、幾百年.遇上他只有伏首稱臣的份。

「這名字很可愛呀!我很喜歡…」殷衛先是笑了笑,突然臉色一變,濃霧向他們湧了過來。

嗡嗡聲大響,濃霧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朝他們飛來.殷衛蒼白的俊臉又退了許多血色,這聲音來自四面八方,他們被包圍了。

「大哥!」殷力面色鐵青。他們是困住了那個吸血怪物,可是狗急跳牆,它吸不到血,抱著同歸於盡的念頭孤注一擲了。

「別輕舉妄動!」殷衛低喝,仔細聽著那些嗡嗡聲,這片濃霧太礙事,如果能一舉吹散濃霧、吹散那些蟲子,這樣殷力就有把握使出火龍攻擊那個降頭師,殷衛自懷裡掏出一張符紙。

「大哥!你還沒完全恢復!」殷力急叫,嗡嗡聲愈來愈近,心煩意亂的腦子一片空白。

「殷力,你聽好,等會兒我吹散這片濃霧時,你的火龍一定要擊中目標,我們沒有第二次的機會!」

殷衛嚴肅的提醒,白狐突然朝著某個方向低吼,殷力咬咬牙、點點頭,絕不能失手。

「眾天神靈、諸神護法,急急如律令!」

火光一現,符紙在殷衛手中燃燒,突然間在他們四周捲起一陣旋風,濃霧、毒蜂一瞬間被吹散,殷力把握時機,符紙一射,火龍朝著黑暗中飛去,咭咭怪叫聲震耳欲聾。

「趁…趁現在…」般衛想走,手背突然一痛,一隻毒蜂尾針狠狠的紮了他一口,殷力氣的將它活活捏死。

「大哥!」殷力憂心的急叫,殷衛搖搖頭,紅線緊緊的纏繞著手腕、手臂。

「快走…」殷衛氣若游絲,一定要捱到天亮,只要振過今夜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只要能握到第一聲雞鳴。

從窗子往外看,濃霧不斷的湧向民宿,在天亮前的幾個小時,沒有人有睡意、氣氛低靡的可怕。

「啊──!」婷美一聲尖叫,嚇得原本就己經精神緊繃的眾人更加魂飛魄散.小芸立刻衝到她身邊,看見婷美不斷的抓著自己每一寸皮膚,好像癢得她非把自己扯脫一層皮一樣。

「婷美、婷美!你快住手!」小芸急叫,婷美的皮膚已經像浮屍一樣.灰藍腫漲的令人作惡,她還不停的抓、不停的抓,傷口中流出濃血,幾個膽子較小的男同學,又跑去吐了。

「好痛!好痛啊──」婷美尖叫著,背上似乎有什麼在蠕動著準備破體而出,小芸想靠近卻讓陳媽媽拽了回來,那景象太恐怖了,沒人知道下一秒鐘會發生什麼,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婷美將自己抓得渾身潰爛,濃血流了一地。

碰的一聲,原本鎖上的大門莫名其妙打開,嚇得一屋子的人縮在一起,小芸掙脫陳媽媽的懷抱,急忙衝到玄關處,打算重新將門鎖上。

「小芸!你這樣會嚇到他們的…」輕柔、低沉的嗓音突然傳入她耳中,小芸好奇的望了望屋外,就看見殷力扶著臉色蒼白的殷衛慢慢自濃霧中走出。

「你…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小芸幫忙攙扶殷衛,一旁的殷力又不以為意的翻了翻白眼,看來又有人中招了…

「我…」殷衛望著小芸愣愣的不曉得該怎麼回話,他叫的是那只白狐,怎麼知道這個女孩會那麼剛好也叫小芸,原本已經夠不會交際了,讓小芸這麼深情的一望,他更加不知所措。

「小芸,是誰?…啊!是你們呀!快進來、快進來!」不放心小芸一個人的東沛也跟了出來,一見到是先前救過他們的那些年輕人,連忙將人拖進客廳裡,婷美還在那裡不斷的尖叫著。

「怎麼樣?她還有救嗎?」陳媽媽擔心的問著,她看得出來殷衛的臉色也不好看,一顆心七上八下,要是殷家大地主的長孫在她這裡出事,她可怎麼辦哩!

「不只是色降,她還中了五毒降…」殷衛閉上眼搖搖頭,倒不是說婷美己經沒救了,只是他現在都自身難保,中了五毒降的不只婷美,連他都一樣,左手已經沒有知覺了,要不是他用紅線封得快,只怕現在比婷美還慘。

「要怎麼解?你…你會解嗎?」小芸紅了眼眶,她不知道自己擔心哪個人更多些,婷美的慘樣很嚇人,可是看著殷衛蒼白的臉色,左手自手背慢慢延伸到臂膀,逐漸變得又灰又藍,一股青線幾乎爬到他頸子上,她就沒來由的一陣窒息,她甚至能感受到殷衛咬牙強忍的痛楚,不明白為什麼,但她就是能明白。

「大哥!你別管他們,你先處理自己的傷比較要緊!」

殷力幾乎算是粗暴的將殷衛拉開,強行按倒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他擔心這個笨蛋堂哥那個要命的個性又會發作,神經兮兮的去普渡眾生,忙著救治別人卻忽略了自己,五毒降是什麼?這可不是開玩笑的.那個女孩中的藥引是嶸螺,殷衛中的藥引是毒蜂,光聽名字就知道誰更嚴重一點。

「喂!你這人怎麼這樣說話?」東沛不服氣的推了殷力一把,他們太急、太慌,雖然理智上也看得出來般衛臉色不好,但他們就是難以控制情緒。

「怎麼樣?」殷力同樣不高興,他的任務是保護殷家的嫡傳人,現在鬧得中了降頭,要是真的怎麼樣了,別說是罰跪祠堂,就算是陪死他都預備好了。

「喂,我…我沒事…別胡思…亂想…」殷衛拉著殷力衣袖苦笑兩聲,他哪會不知道這個行事衝動的堂弟腦袋在想些什麼,只是他太累,累得無能為力,眼前一黑暈死過去。

冰涼的觸感緊貼著額頭,般衛徽微的皺了皺俊眉,輕吟一聲睜開眼睛.一片黑霧自眼前緩慢散去,一張寫滿了擔心意味的古典臉蛋,幽幽的回望著他。

「你總算醒過來了。」小芸鬆了口氣的輕輕一歎,她多擔心殷衛就這樣一睡不醒。
「我昏了多久?」殷衛掙扎的爬起來,左半邊的身體一陣劇痛,小芸心急的扶好他。

「快兩個鐘頭,天快亮了。」挨的太近.小芸都感受得到殷衛身上嚇人的體溫,火燒似的燙手。

「糟了…」殷衛俊眉聚攏,再遲一些婷美就沒救了,不能再耽擱了。

「陳媽媽!陳媽媽…」殷衛急忙的叫喚,扯動左半邊身體又是一陣劇痛,連帶的咳出黑血來,嚇得小芸又是一陣尖叫,本來累壞的眾人全都清醒了,殷力一個箭步的擠開小芸,湊上前來。

「哎呀、哎呀!你們殷家怎麼一個大人都沒有,就留你一個小孩能幹嘛?」

陳媽媽嘮嘮叨叨,殷衛的年紀小得足以當她兒子.看他臉色蒼白成這樣.還時不時的咳出黑血,做媽的母性就冒了出來,張口閉口的直抱怨,殷家實在不應該讓他們幾個小鬼冒險犯難。

「陳媽媽…我、我要跟你借把鑷子…還有……還有溫水…」殷衛捂著心口喘氣,看了婷美幾眼,不忍心的閉上眼睛,再不救這個小女孩,等真救活也沒用了,

東沛自動自發的在工具包裡找出鑷子,另一名男同學則趕緊倒來溫水,雖然不明白殷衛想做些什麼,但心底沒來由的就是很信任他,可能是因為他隨時都掛在臉上的淺淺笑意,好像所有危險在他眼中不過就是雲淡風清的簡單。

深吸幾口大氣,殷衛將鑷子插進自己的傷口裡,唉滋一聲黑血濺了出來,那些膽子不夠大的男同學紛紛跑去吐了,殷衛痛得臉色發白,咬著牙強忍,拿著鑷子在傷口裡翻轉,最後吃力的拔出一隻毒蜂,黑血再次啵啵直冒。

「大哥!」殷力洩恨似的狠狠踩扁那只毒蜂,降頭可怕就可怕在這裡,你永遠無法猜到中降之人身體裡會冒出些什麼來,難忍劇痛,殷衛止不住自己發頗的雙手、嘩嘩直冒的冷汗,噹的一聲握不住手裡的鑷子跌在地上,小芸心急的替他檢起。

「你、你也要用這種方法…替…替婷美把她身上的東西弄出來?」

小芸打了個冷頗,她見過那些還躲藏在婷美皮膚底下爬行的東西,看那個形狀像只四腳蛇,噁心的讓她無法忍受,她害怕自己沒那個勇氣動手,可是看殷衛現在的狀態,似乎沒有多餘的力氣來救治婷美了,而殷力看起來又不像好人……

「不、不行…這樣她會活活痛死…」殷衛苦笑,他太高估自己了,光拔出一隻毒蜂就能讓他冷汗直冒,他不敢去想像身體裡還藏有多少隻,更不敢去嘗試替婷美「排除」掉她身體裡的嶸螺。

「殷力…黃紙…朱…砂…」

每說一句話,殷衛便要強吸幾口氣,他雖然在古籍上看過記載,也曾好奇的研究過降頭,如果不是這一次親身經歷,他永遠想像不出怎樣才能殘忍的讓中降者活活痛到死,而現在,他終於知道為什麼有人會選擇自殺,因為這樣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身體讓蛇蟲鼠蟻鑽爛,不管是生理還是心理都是件可怕的傷害。

「大哥,你要做什麼?你不能再施術了,讓我來吧!」

殷力擔憂,道術講求的是精純的靈力,也就是一般人口中說的精神力,可以通過修行來提升,當然也有像殷衛這種天性單純,對世事淡漠的人,得天獨厚的就擁有比常人更高強的靈力,只是不管殷衛再怎麼厲害,現在正是他最虛弱的時候,實在不應該一而再、再而三的強行施行咒術,弄不好會反噬自己。

「我只是想寫道符咒,暫時制止這個降頭發作,沒事的……」殷衛微笑婉拒殷力的好意,他不是不相信後者的能力,只是他這個堂弟戾氣太重,要他寫道攻擊性強的咒語容易,要他救人恐怕符咒的威力不夠。

和著水,毛筆沾了沾紅硃砂,殷衛集中精神寫下兩張符咒,可惜無論他怎麼試,都無法將符紙點燃,殷力歎了口氣搶過,凝神一彈,符紙平白無故的燒了起來,小芸愣愣的瞪著他們倆,殷衛微微的笑了笑,要她將符紙灰和進水裡讓婷美喝下,這樣能暫時壓住五毒降,等二叔回來後,也許能不傷人分毫的解降。

「大哥……」殷力本著另一張符紙,凝神一彈又是一陣火光,不需和進溫水,殷衛張口一含就將那團火光吞了進去,一旁看的那些都市小孩更加驚訝,反而是陳媽媽見怪不怪了,他們殷家的小鬼每個都古古怪怪,像這樣的符紙不曉得吞了多少張,不必擔心他們會燙傷。

「這樣……就好了嗎?」小芸擔憂的看了婷美一眼,說也奇怪,符紙水灌進去之後,她的貌樣看上去不那麼恐怖了,就好像她身體裡那些可怕的東西突然安靜下來,不再掙扎著想鑽出她的皮膚了。

「暫時沒事了……」殷衛看了看四周,窗外的濃霧仍然未散,看來這夜不管是對他們,還是對那位降頭師,都是最關鍵的一夜。

他已經讓殷誠他們布下陣法,那個吸血怪物傷害不到竹林裡的所有生物,現在只剩這間民宿裡有鮮血,它若不想前功盡棄,肯定會不擇手段的想辦法喝到他們的血.而殷衛絕不容許這種事發生,過了今夜,他既能不得罪降頭那一派,也能消滅那個吸血怪物,一舉兩得。

「為什麼會遇上這種事?我們只是在開學前出來玩一趟啊……」東沛哭喪著臉,把學校裡兩大美女帶出來,結果一個嚇得花容失色,另一個現在幾乎毀容,他都不曉得該怎麼交待了。

「我想,你們可能遇過那個降頭師.甚至還得罪了他,否則她不會這麼慘,不管是色降還是五毒降,他不能憑空傷害到你們。」殷衛看了婷美一眼,不忍心的再次轉頭,用這麼陰狠的手法對付一個女孩子,他沒辦法想像怎麼有人會這麼惡毒。

「啊……會不會是火車上那個男人?」小芸驚叫,他們這次出來,唯一談得上處得不愉快的,大約就是在火車上那個眼神不善的男人。

「你見過?」殷衛很驚訝,這個有著古典美的女孩,不管是哪個方面都讓他覺得驚奇.原來古籍上形容的美人,真實世界是存在的,都已經分不清是因為中了降頭還是因為小芸的關係,殷衛老覺得自己的心跳正一步一步加快。

「嗯!那個男人老是用色瞇瞇的眼光看小芸跟婷美,我們差點和他吵起來。」東沛連忙補充,愈說愈氣債,如果真是那個男人,他非把對方狠揍一頓不可,

「你能形容一下他的樣子嗎?……殷力、殷力!」急切的叫喚,被點名的那人心跳漏了好幾拍,他多擔心殷衛太過激動又會咳出黑血來。

「我能依他們形容的樣子,用玄光術找出人來,到時你射他一記回頭箭,可以嗎?」殷衛在懷裡掏出一柄短箭,小芸他們非常好奇的瞪著人,那一身唐裝不算太寬鬆,怎麼他們就有辦法老是從衣服裡面摸出東西來,而且一次比一次令人傻眼。

「回頭箭?你用回頭箭射他?…大哥啊!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天真?像他那種吸血怪物是沒有人性的,根本不會心存善念,你幹嘛替他留餘地?」

殷力氣得大吼。回頭箭是殷衛少有會帶在身上的法器,顧名思義箭即使射出,仍有機會回頭.只要對方心存善念,就算僅有一絲絲菩念,哪怕只有一瞬間,回頭箭便會留一條生路的回頭。

「你也說那個吸血怪物沒有人性,不可能心存善念,那用不用回頭箭射他沒什麼分別,我身上只帶這個嘛……」殷衛抱歉的笑了笑,衣服就那麼大一件,他就算有心想帶也裝不了那麼多東西。

這邊這頭,兄弟倆在商議著,該怎麼趁著玄光術打開的一瞬間攻擊那個吸血怪物;那邊那頭,小芸、東沛他們則努力的試圖回想起在火車上遇到的那個男人模樣,詭異的是,明明每個人都記得他的長相,說出來的卻不是那一回事,五個人形容出來的根本是五個人的模樣,這個辦法一點也行不通。

「怎麼辦?這樣你就找不出他了?」東沛洩氣得控制不住脾氣,語氣不普的衝著殷衛吼了兩聲,

「廢話,你們都認不出人來,大哥要怎麼找出來?都面對面了,居然還不記得,眼睛跟腦子白長啦?」殷力護兄心切,同樣火大的推了東沛一把,他對殷衛大吼大叫,那是因為他們是兄弟,東沛是什麼身份地位?憑他也敢叫囂?

「殷力,那個降頭師的功力恐怕在你我之上,光憑一眼就能撫亂別人的記憶力,我們與他交手這麼久還能全身而退,算是非常幸運了。」殷衛拉住殷力,不好的感覺再次掠過心頭,他隱隱約約能察覺,在天亮之前。

必定是最危險的時候,他們的注愈力絕不能放鬆,否則對方必定有機可趁.

「除了等天亮之外,我們還能做些什麼?」小芸柔聲問著,她不僅人漂亮,就連說話都極有建設性,衝動如東沛、火爆如殷力都不得不靜下心來聽她的意見,殷衛朝她笑了笑,點點頭,他們確實還有好多事可做、要做。

「保護自己,現在已經知道他在練飛頭降,還能使出五毒降,所以要防範他的人頭接近,還有毒蜂、嶸螺這一類的蛇蟲鼠蟻,別讓它們爬進屋裡。」

低著頭,長髮披在肩上,小芸仔細的剪開鋁罐,小心的將它們折成錐狀,一個一個的擺在桌上。

「小芸,你在做什麼?小心你的手指。」東沛心疼的捉過小芸的雙手,十指讓鋁雄割得鮮血直流。

「不要緊,我跟陳媽媽要了這些鋁罐,把它們剪開再折一下,就變成這樣,你瞧,擺在窗邊、門邊,如果那個人頭敢靠近,一定會被勾住然後血流不止。」

小芸天真的笑了起來,甜甜潤潤的模樣卻讓東沛有點心底發毛,他們幾個大男人遇上那個飛頭、吸血怪物,全都嚇得差點魂飛魄散,只有小芸這個神智清醒的女孩子,由頭到尾都如此冷靜,不管那個殷衛說些什麼,她都相信而且都照做了,一點也不會適應不良,這位古典味的大美女,果然膽識驚人。

「這種事,讓士哲那幾個皮粗肉厚的來做就好了嘛!幹嘛自己來?看,你的手!」東沛心急,學校裡的兩大美女讓他帶出來,不能完完整整的帶回去,他有預感自己肯定會讓那些仰慕者抽筋剝皮。

「士哲他們在忙著升火、燻煙,衛官說毒蜂怕煙,把屋子四周熏一熏可以預防它們接近,陳媽媽還放了好幾個捕鼠器,你走路小心些。」小芸不動聲色的抽回自己的手,繼續剪著、折著鋁片,雙頰沒來由的泛起一片紅霞。

「衛官?」東沛聽出了她語氣中的不尋常,這兩個字她念起來特別輕、特別柔情。

「嗯…就是…就是殷力他堂哥,他說…他說我可以喊他衛官,他家裡人都是這樣喊他的…」小芸頭低低的剪著鋁罐,語氣更輕更柔。

「小芸,你不會是喜歡上他了吧?才一晚呀!而且…他們、他們看起來不像正常人家呀!誰家會叫自己的小孩啥官的呀?」

東沛搖搖頭,他本來還不相信有一見鍾情這回事,就連火辣如婷美之流,他還是相處了一陣子之後才瘋狂迷戀上,怎麼這位對感情總是慢半拍、沒反應的古典味大美女,出來玩一夜就讓一個半古人勾走魂魄了?…半古人?說起來跟這位古典味大美女還真有點相配……



「你想到哪裡去了?」

小芸白了他一眼,隨後又垂下頭去幽幽一歎.確實,他們像是兩個世界的人物,假放完,她也就離開了,也許,這輩子就不會再回來,他們之間的緣份只有這一晚吧?
淒厲的尖叫聲劃破微亮的天色,小芸急忙衝到婷美身邊,符咒失效了.她體內那些作怪的東西再次活躍起來,腫漲的身體幾乎快被撐破似,皮膚底下那些鬼東西鑽動,黑色的濃血開始在傷口中湧出,

「衛官!」小芸求救似的尖叫,可惜自身難保的殷衛,才剛奔到她身旁便跪了下去,他體內的毒蜂也在鑽動,痛得他冷汗直冒。

「該死!」殷力怒不可抑的瑞了牆壁一腳,天就快全亮了,就差一點點、就只差一點點他們就安全了,為什麼老天這麼不幫忙?

「噓……什麼聲音?」東沛臉色發白,眾人靜了下來側耳聽著,屋外一大片嗡嗡聲,眾人彷彿跌進冰窖。

一直在屋內四處打轉的白狐,突然朝著某個方向低吼,陳媽媽好奇的看了一眼,差點沒嚇厥過去,一隻背脊拱起的蛇自門縫間擠了進來。

「快燻煙、快燻煙!」

東沛捉起一把香,奔到窗邊熏著,突然間一個圓球狀的黑影撞了窗戶一下,咭咭的怪笑聲嚇得他手腳冰涼。

「別怕,他不能進來!」小芸大著膽子本起香繼續熏著,她在各個窗台前都擺有銳利的鋁制錐塔,她就不信那個吸血怪物敢靠近,別血沒吸成,腸子反而被勾住,那就有趣了。

正當所有人忙成一團,突然間所有聲音都不見了,屋外一片寂靜,殷力小心的湊到窗戶旁張望,濃霧像是讓什麼東西吸住似的往竹林裡退去。咭咭怪笑聲消失,毒蜂不見,就連鑽進屋裡的毒蛇都只留下一地黑灰,跟著是第一聲雞啼,天終於亮了。

碰的一聲,殷誠領著那些年輕人闖進民宿,嚇得已經夠膽頗心驚的眾人差點尿褲子。

「大哥!你沒事吧?」這句話真是白問了,殷誠連忙將殷衛扶到椅子上,還不忘狠瞪殷力幾眼,責備他保護不力。

「二叔到了?」殷衛虛弱的笑了笑.打從那個吸血怪物出現後,老爺子便派二叔去跟降頭師們聯繫,看來是有回應了。

「衛官,你做得很好。」被喚作二叔的那個中年男子低聲說著,嚴肅的面孔擠不出半絲笑意,但殷衛從他的眼神中讀懂了他的讚許,有種小孩努力想獲得長輩的認同,終於得償所願的放鬆心情,跟著眼前一黑又暈了過去。

「殷家的小輩果然不能小看…」一名衣著十分詭異,操著不流利中文的男子,朝著殷家二叔笑了笑,伸手古里古怪的比劃一下,婷美的情況竟然就大為好轉,腫漲迅速消退。

「陳媽媽,能不能跟你借間乾淨的客房?」殷誠低聲問著,陳媽媽連忙點頭,眾人仍在打量那位跟在殷家二叔身旁的那個人,舉手投足間就讓婷美、殷衛的氣色恢復正常,再加上那奇怪的裝扮,九成九也是名降頭師。

殷誠小心的將殷衛抱進客房,那名降頭師在空氣中比劃兩下後走了進去,老是形影不離也想跟進去的殷力讓二叔不客氣的擋了出來,「降頭師解降是你能偷看的嗎?」二叔沒好氣,殷力咕咕噥噥的退到一旁。

「小朋友們,己經沒事了,等你們的朋友醒來後,你們就可以離開了。」二叔面無表情的交待著,小芸本想多問幾句,機靈的東沛連忙將她拉到一旁,這其中可能牽扯到很多他們普通人不該知道的事情,還是別多問比較好些。

輕吟一聲,神奇的恢復氣色的婷美.幽幽的睜開眼睛,若不是還有些黑血漬殘留在她衣服上,完全無法相信她曾經歷過如此驚險的一夜。

猛吸一口氣.驚醒,殷衛茫然的望了望四周,是他自己的房間,他什麼時候回到殷家老宅?

「哥哥……你終於醒了……」殷琳縮在他的床上,眼眶微紅,帶著鼻音的抱怨著,在這世上,她就只剩殷衛一個親人了,如果他敢扔下她不管,她一定會釘他小人的。

「小琳……你怎麼在這裡?」殷衛咄了幾口氣後笑了笑,一般而言,這位小姑娘應該到處搗蛋,最不可能的就是縮在他房間裡。

「二叔帶回來的那個降頭師要施法捉什麼叛徒,其它人去幫忙佈陣,不要讓閒雜人等闖進來,老爺子叫我留在你房間裡。」

「我睡了多久了?」

「一整天,那個降頭師說你中的降頭比那個女的還厲害,她馬上就生龍活虎了,可是你昏了一整天,不過他還說,你能活下來證明了我們殷家的道術很厲害,老爺子跟二叔很高興。」

「那……那些人……還在陳媽媽那裡嗎?」
「哪些人?」
「厄……就是……就是……」

「你是說小芸姐姐嗎?她來看過你了,魏阿姨留她吃飯,可是她要開學了所以就走了。」

「走了?」
「不要問我,我不知道!」

顯然讓殷衛問煩了,殷琳瞪了他一眼後,噥噥嘴領著白狐離開房間。殷衛歎了口氣,也不明白為何心裡有種空空洞洞的感覺,望著窗外翠綠的竹林,好像心中某個地方永遠補不起來,低頭笑了幾聲,他大概是還沒恢復吧?去找魏媽媽煮些東西吃吧!

屋外,竹林仍舊沙沙作響……

殷家老宅的飯廳,負責照顧所有人三餐的魏阿姨代個人正忙進忙出,這種古老的大家族,一到寒署假的時候,所有年輕小輩同時回老宅,一瞬間湧進十幾、二十個年輕小伙子,光是張口吃飯就能忙死魏阿姨,幸好快開學了,這樣熱鬧的日子就快過去了。

「好了,別玩了,去叫老爺子他們下來吃飯!」魏阿姨張羅著,兩三張大圓桌一會兒就讓那些年輕小鬼們坐滿,雖然老是抱怨太忙太累,可是見他們將飯菜吃光是魏阿姨最開心的一件事。

「魏阿姨!」殷衛領著一票練完道術的小伙子們湧進飯廳,斯文俊秀的臉頰泛著薄汗,他一直都是殷家子孫中最勤奮的一個,也是魏阿姨最心疼的那一個。

「快洗手吃飯!殷力,不要再玩了!快坐好!」

魏阿姨直搖頭,殷力雖然不是殷衛的親兄弟,但是黏他的程度實在不下於同樣黏人的小琳,每回學會什麼新道術,他就像影子似的沾在殷衛身旁表演,也不想想對方老早就會了。


坐定位置,殷衛嗅了嗅擺在他身前的那碗熱湯,再狐疑的看了看其它人坐位前空空如也,似乎只有他一個人才有這碗熱湯。

「魏阿姨……這是?」

殷衛有些尷尬,他們殷家的家規很嚴,對繼承人的教養更是特別重視,為了不讓他變得張揚,所有子孫擁有的東西必須一視同仁,即使是一小碗湯,也不能有差別待遇。

「豬肝湯,補血的,快喝!你前陣子病的那麼厲害,不補一下怎麼行?快喝哩!」魏阿姨催促著,她才不管殷家什麼家規不家規,她太心疼殷衛了,年紀這麼輕就被層層壓力包圍,一般正常年輕人的生活他從來都沒有過過。

一聽見是豬肝湯.殷衛的笑容更苦,從尷尬轉成為難.他一直都很尊敬這位長年照顧他們的魏阿姨,個性上也從不件逆長輩,只是這一回有點超過界限,

「魏阿姨…大哥不吃葷的…」殷力向來是有話直說,況且,魏阿姨照顧他們這麼多年,怎麼可能連殷衛吃素這點都不清楚,犯這個錯實在太離譜了。

「我就是知道他吃齋的才熬鍋湯而己,不然我就叫他把整隻雞吞下去,你才多大年紀啊?不吃肉怎麼行?面黃肌瘦的像什麼樣子?」

魏阿姨戳了戳殷衛腦袋,她就搞不悅了,這年頭就算是看風水、驅邪抓妖啥的,也可以很時尚,甚至賺很多錢,怎麼偏偏養出一個像小老頭似的殷衛?再不制止他,搞不好幾年後他就開始在山裡面泡茶、打太極了。

「面黃肌瘦?我看大哥挺帥的啊……」殷力咕噥兩聲,魏阿姨狠瞪他一眼。

不一會兒,殷家的長輩們也到了飯廳,這下就更熱鬧了,難得是連老爺子都出關陪他們一塊兒吃飯。

「小魏說的沒錯,衛官是太瘦了點,殷家的道法用不著苦修,更沒說過不能吃肉。」二叔死板的臉孔,就算是說著玩笑話都讓人不寒而慄。

殷衛倒不是為了修行什麼之類的事情,他只是單純的不愛吃肉,瞪著那碗湯說有多為難就有多為難,幸好他還有個鬼靈精怪的小妹,二話不說的就替他把湯全喝了,只是這下又不知道欠了這位被錢鬼附身的小妹多少零用金……

「衛官的功課學得怎樣?」老爺子慈愛的笑了笑.一旁的二叔小聲的報告著,殷家嫡傳人顯然很上進,許多不該他這年紀學會的道術他全會了,功力精進的讓負責教導他的二叔面上難得露出微笑。只是這頭二叔笑得開心,那頭老爺子卻皺緊白眉,這讓同桌的當事人坐立難安,不明白自己是哪裡泛錯了。

「哎呀……管什麼功課不功課,我們家衛官哪樣輸人啊?只是我就不俗了,為啥其它人都能去唸書,衛官就得在家裡自修?這不是欺負人嗎?」魏阿姨拉拉雜雜一長串抱怨.

老爺子面無表情的看了殷衛一眼,嚇得後者趕緊垂下頭去,他是羨慕過其它兄弟能去接觸、接觸外頭的世界,可是他也明白自己的責任.所以這種事他也只是擺在心上而已,哪知道會讓魏阿姨察覺,還這麼直接的說出來?他不敢想像萬一老爺子或是二叔生氣了該怎麼辦?

「小魏,你不懂,衛官要學的東西太多,這些道術不抓緊時間練習.將來怎麼繼承家業?」二叔果然面色一沉,殷力從桌底下伸手握了握殷衛,大有視死如歸的義氣,不就是跪祠堂嘛,殷力捨命相陪啦!

「我不懂?你也會說衛官要繼承殷家,可是這個傢伙看到年輕女孩子就臉紅、結巴,一句話都說不清楚像只鶴鶉似的,將來怎麼開枝散葉?老宅這裡除了我這個歐巴桑,小琳那個小丫頭,哪來的女人?好不容易來兩個漂亮小妞,這傢伙居然連話都不會說……」魏阿姨又是一長串抱怨。

只是這回殷衛窘的想挖個地洞鑽了,同時又埋怨的瞪了殷力幾眼,肯定是他多嘴,其餘人則是想笑又不敢笑,這位嫡傳人在戀愛學方面確實很欠缺。

「現在替他安排,需要哪些手續?」老爺子沉吟了一會兒,突然間問了一句,殷衛有些會意不過來的愣了一下,這是什麼意思?是說他可以離家去唸書了?

「早安排好了,海易有讓衛官做過一份測驗,就是他們學校的入學測驗,我們衛官可是高分狀元哩!」

魏阿姨得意的笑著,她兒子正巧是大學助教,寒假時會來替殷衛補習,像這種側試他做過不少回,成績一直很好,所以魏阿姨才覺得不讓他去念個書、交交女友實在可惜。

「原來你早安排好了。」

老爺子若有深意的笑了笑,低頭跟二叔交待幾句,殷衛一顆心不由得提了起來,他不敢相信老爺子會放他出去。

「修行不可以太燥進,衛官還不到年紀,新的道術就先別教了,這段時間讓他去唸唸書,見識、見識一下外面的世界也好。」老爺子朝殷衛笑了笑,這個小傢伙太天真、太單純,不歷練、歷練,空有一身高強法力也是無法替天行道的。

「就當你放假吧!好好放鬆、放鬆,去幹些年輕人瘋狂的新鮮事吧!」老爺子大笑起來,殷家小輩根本無法想像一直以來威嚴、神聖的老爺子會說出這種話,全都嚇傻似的瞪大眼。

「不行!你要是敢學壞就試試!」魏阿姨又戳了戳殷衛腦袋,像個老媽子一樣開始叨叨唸唸。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哥哥去唸書……」殷琳死命的抱住殷衛大腿,說什麼也不讓他去整理行李,大哥是她一人的,誰都不可以搶走,就算是他自己離開也不行。

「小琳,你別鬧了,衛官只是去唸書,放假他就會回來裡。」殷誠想把這位像吸血蛭一樣纏人的小丫頭扯下來,結果害得她大哭起來,又招來魏阿姨的一頓念。

「我也反對,大哥一人去唸書太危險了……我……我去申請轉學好了。」殷力想了半天,勉勉強強擠出這個辦法。

「你不要跟著瞎鬧,衛官比你成熟、穩重,你要是轉過去,我才覺得危險,到時還得替你收拾麻煩!」

殷誠沒好氣,一個年紀還小又不懂事的殷琳己經夠累人了,又多一個衝動、幼稚的殷力在添亂,真的只有殷衛才有那個好脾氣忍受得了這兩人。

「外頭的世界……」從晚飯開始就有點心不在焉的殷衛,望著窗外的竹林喃喃自語,他形容不出自己現在的感覺,只是天邊的那朵烏雲飄近,他跟這片天地都在等待著第一聲雷鳴,第一滴落雨……

祠堂內,大把、大把的香燃燒著,白煙裊裊,老爺子靜靜的站在這微笑的看著躲在桌底下的白狐,未出關前他就算到家裡來了個大人沒想到殷衛那小子竟然會搶了只道行這麼高深的狐仙回家。「你跟衛宮不知是緣是劫……安心靜養吧!殷家不會有人傷害你。」

老爺子微微一笑,白狐若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跟著點點頭、搖著蓬鬆的尾巴離開。

他的法力早已恢復到夠讓他重現人形,但他卻開始喜歡自己的原貌.因為這樣他可以陪著殷琳玩耍,因為這樣,他可以賴在殷衛的床上,他喜歡上那兩兄妹不矯揉造作的氣息。

「老爺子,那白狐……」正準備到祠堂找老爺子的二叔,皺起濃眉的瞪著那只在他腳邊溜走的白狐,殷衛真是愈來愈超過了,什麼東西都往家裡塞。

「由他……」老爺子微徽一歎,殷衛的這點心,也許會替他自己積些福祉,只是對那白狐,就不知是好是壞了。

「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海易希望衛官早一點去報到,也能快一點適應學校生活。」二叔報告著殷衛未來的行程,老爺子只是望著裊裊上飄的白煙不語。

「老爺子有心事?」二叔小心的詢問。老爺子是何等人物,早就看破生死、超然於塵世之外,現在竟然流露出如此神情,事情肯定比想像中的還要嚴重。

「你覺得……衛官如何?」老爺子沒來由的又是一問。

「無可挑剔!」二叔老實回答,殷衛實在是個太特殊的孩子,就連他這種事事精準、樣樣挑剔的人,都不得不承認殷衛太符合所有人的期望了。

「唉......我擔心的正是他的『無可挑剔』。」老爺子長長的吐了口氣。

「殷家的嫡長子活不過二十九歲這件事,我怕一樣會應在衛官身上,這孩子太優秀,天妒英才這四字是有道理的,我擔心他太早就應召歸位……」

「老爺子!」

「希望只是我多慮,這次讓他出去闖闖,也許會有什麼新的契機。」

古色古香的建築物,文學院人文思想學系系辦公室前出現一堆年輕漂亮的女學生,吱吱喳喳的討論著放縣假時發生的八卦,其中又以財經系那裡的最勁爆,頭號大美女婷美差點連命都沒了,什麼樣的傳聞都有,一個比一個誇張。

「以珊,你聽到那個消息嗎?」

其中一名正在嘰嘰咕咕的女孩,推了推站在角落整理文件的高瘦女學生,短髮整齊的攏在耳後,不怎麼耐煩的瞅了其它人一眼,隨後無所謂的搖搖頭,明確的表示她不感興趣。「我只關心塗教授的新專題。」林以珊哼了兩聲,敲了敲門後自行開門進入。

人文思想學系系辦公室內,幾名講師、教授正在低頭整理著自己的東西,開學在即,該準備、該整理的教學文件不少,每個人都忙得焦頭爛額,唯獨一人,靠著窗、閉著眼,悠閒的享受著捧在手中香氣四溢的熱茶。

「塗教授,你要的東西。」林以珊將文件扔到桌上,順手掃開塗方智的名牌,一屁股坐下。

塗方智睜開眼睛.瞧了瞧這位杏眼圓瞪,渾身上下散發著青春氣息,像頭小豹子似的年輕女學生。

他雖然將近五十歲了,但是保養得宜,再加上談吐風趣、為人穩重又有內涵,所以一直是女學生愛慕的對象,只是塗方智自己清楚知道,不管眼前這些年輕女孩有多吸引人,他的一顆心早在幾百年前已經給了另一個女人,他今生今世、生生世世只愛那個女人.

「誰又惹我們以珊生氣了?」塗方智笑了笑,他五官雖然稱不上是正統的帥哥,但他很值得善用自己迷人的笑臉,常常這樣一兩句話就迷得那些小女孩們神魂顛倒。

「你以為是誰?為什麼不接我電話?我找了你一整個暑假!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林以珊湊近,壓低聲的質問。塗方智搖搖頭輕聲笑著,仰慕他的眾多女學生中,就屬這個林以珊最特別,高高在上的姿態還有那偶爾不合時宜的天真,有時會讓他想起另一個女人,那個讓他無可救藥瘋狂愛上的女人。

「為了你們的新專題,我整個暑假可沒閒著。」塗方智交了一封牛皮紙袋給林以珊,他們需要做許多田野研究,這一期他打算帶他們去個小島,瞭解、記錄那裡的傳說。

「你要讓我主持?」林以珊揚揚眉,她知道有許多學生都希望能跟著塗方智做研究,尤其是女學生,而他就這麼簡單的將專題交給她?

「還有誰更適合?我們以珊一向是最優秀的不是嗎?」塗方智優雅的站了起來,伸手攬著林以珊的腰,將這位本來氣鼓鼓的年輕女孩帶離系辦公室。

「以珊!不得了了!……教授?」
先前那個嘰嘰喳喳只顧八卦的女學生,急急忙忙的衝到林以珊身邊,隨後害羞的站在塗方智身邊。這位單身的教授雖然年紀大得足以當他們的父親,可是保養得宜,看起來還是這麼高瘦、年輕,實在是這些小女孩們的夢中情人。

「什麼事?」塗方智溫柔的笑問,他喜歡和這些年輕人在一起,他們的活力總是能讓他精神奕奕。

「中庭……天井那裡……有人跳樓裡」那個女學生猛然驚醒,拉著林以珊準備去看看,塗方智不怎麼放心的跟上。

斜背著包包,殷衛站在校門前深吸了口氣,他婉拒了殷力打算陪著他來報到的好意,認為自己可以應付所有事情,可是現在站在這裡,來來往往的學生跟他幾乎是兩個世界的人,有一瞬間,心底萌生放棄的念頭。「哎呀!那裡有人跳樓。」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校門口的學生全都湧向事件現場,連還在遲疑該不該跨這一步的殷衛,都被人群給擠了過來,一大灘血跡映入眼中。

「不要靠近、不要靠近!快回教室去!」

校苦斥喝著,急急忙忙的攔阻學生,現在的年輕人腦子不知道在裝什麼?連這種事也瞎湊熱鬧,還有這間學校的建築肯定有問題,三天兩頭都有人在這裡跳樓,這已經是本月的第三起了,這一起還不是他們學校裡的學生。

「別看!別多事!回教室去。」校警推了殷衛一把,後者驚醒似的回望著他。

在殷衛眼中,這裡不只是個命案現場這麼簡單,他看到了其它人看不見的東西。屍體旁站個了由黑霧堆起來的女子,細長的頸子緊緊的繞著死者的右手,一顆頭顱就這樣貼在死者的肩上,細長的手臂在死者胸前糾結,如果殷衛沒猜錯,應該是她將人拖住墜樓的。

「我是來報到的……」殷衛低聲的回答,這回輪到校警一愣,跟著像是看到救星似的連忙擠到塗方智身邊,緊張的跟他報告著現場的情形。好奇的學生愈聚愈多,講師、教授跟校普們紛紛將學生們攔開,一旁的殷衛默默的靠近,手中捏緊一張符紙,如果真是那個由黑霧堆聚起來的女子害人跳樓的話,他不能坐視不理。

「唷~這裡嚴禁煙火喔!」手腕冷不防的讓人握住,殷衛吃驚的瞪著掛著一臉笑意的塗方智,就連殷誠、殷力都沒辦法制住他,可是現在居然無法察覺對方接近。

「我……」殷衛愣了一下,塗方智輕鬆的將他手中的符紙抽走。「你有辦法超渡她嗎?如果不行,收伏她之後你要擺哪?還是打算將她打得魂飛魄散?」

塗方智好玩的看著那張符紙,寫下這個咒語的人若不是心地太替良就是太天真,殺傷力有限吶!

「年輕人,做事不能太衝動!……嗯,你看起來很面生呀!轉校生?」

塗方智前後語氣落差太大,殷衛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只能愣愣的讓他牽著走,完全弄不明白眼前這個中年男子究竟葫蘆裡賣什麼藥。「我是人文思想學系的教授,塗方智。」

「……殷衛……」

中午時分,學校餐廳內擠滿了形形色色的學生,不同系所、不同社團的人馬全都有默契的自成一個個小團體,其中最顯眼的則是由電機及財經混成的龐大陣容,這兩個乍看之下八竿子打不著一塊兒的學系,因為見色忘友的蔡東沛同學,為了財經系的大美人許婷美降轉之後,兩個學系從此一家親。

「喂!你們知道物理系新轉來一個高材生嗎?厚!你都不知道那堂課上起來氣氛多詭異,老頭子說的話只有他聽得懂,兩人愈聊愈飄渺,好有哲理好禪啊……老頭子樂的差點沒抱著他親哩……」東沛的死黨何思威嘖嘖有聲,主修電機的他們是不得不修物理,這門課真是沒慧根打死也聽不懂。本來很痛苦的一堂課,結果新來的轉學生不愧是本科狀元,居然能哄得教授心花怒放,兩人的tone完全一致呀!

「老頭子還在教物理?他是哲學系教授吧?那種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課程他還教得下去呀?」 東沛呵呵笑著,幸好他已經擺脫了,樂得在一旁看自己死黨繼續在苦海中載浮載沉。

「喂!你們說的那個轉學生,長怎樣?」半倚著東沛的婷美笑得一臉燦爛,自從在鬼門關前走一回後,她跟東沛兩人的關係一日千里,從暖昧不明演變成火花四射,套句她自己的說法,不趁還活著、還年輕時痛痛快快愛一回,死了肯定會後悔。

「在那邊,被一堆花癡圍著的那個,其實他人很乖,有點小古板,那些花癡對他而言大概只有驚嚇,沒有什麼吸引力。」

何思威指了指靠角落的桌子,果然圍了一大群女孩子在嘰喳,從他們這裡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見桌上擺了一碟沒動過的生菜沙拉、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還有正在翻書的雙手,純白唐裝的衣袖。

「啊!是你!衛…衛官?」東沛興奮的擠開那些女孩子,像是見到老朋友似的湊到殷衛身旁勾肩搭背,後者顯然也挺高興,掛在臉上的微笑始終沒停歇。

「我聽東沛他們說是你救我的?恩公啊──!」婷美大方的、用力的在殷衛臉頰燙上一個鮮紅的唇印,後者有些吃不清的僵了一下,圍在他身旁的那群女學生們全都在叫囂,大有趁機也補上自己唇印的意思。

「你沒事就好。」殷衛尷尬的擦了擦唇印,他習慣了跟兄弟們混在一起,現在換成讓一大幫女孩子團團圍住,殷衛覺得渾身不自在。

「你東張西望什麼?喔──在找小芸對吧?她還沒回來,聽說是她奶奶往生了,要辦完喪事才會回學校。」東沛誤解了殷衛的不自在,以為他的坐立難安是因為找不到那位古典味大美女。說也奇妙,一提到小芸,殷衛反而平靜下來,他們同校?緣分真的來得讓人措手不及喔!

「哎呀!小芸不要緊吧?聽說她跟她奶奶相依為命耶!不需要我們幫忙嗎?」姐妹情深的婷美表情由晴轉陰,她很擔心小芸獨自一人應付不過來

「還行吧?小芸說了不希望我們的課業被影響,而且還有親戚幫忙,應該沒什麼大問題。」東沛簡單的回答。

一直靜靜聽著的殷衛,對這位名叫小芸的女孩更好奇,不管是性格還是長相,她總能觸動他心底的某些地方。

「喂!聽得這麼仔細?你該不會是喜歡上小芸吧?哇塞!為她轉學呀?我以為我為了婷美轉系已經很厲害了,沒想到你比我更情癡哩!」

東沛開著玩笑,殷衛又不曉得該怎麼反應。

這幾天裡他認識了很多人,腦袋裡硬塞了好多名字,他都快應接不暇了,其中最辛苦的就是,他不太懂得怎麼跟一般的年輕人相處,沒有共通的話題、沒有相同的興趣,殷衛只能像個旁觀者一樣被排除在這個世界之外,除了靜靜聆聽,他不知道該如何融入。

「你默認了?好樣的,恩公你一句話,我幫你追我的好姐妹!」

婷美大概是那種無風也要掀浪的女孩,再加上,一個斯文俊秀的小古板跟一個古典味的大美人湊在一起,畫面還挺好看哩!

她決定動手攝合了,誰都不准阻止。當事人看著她寫滿陰謀詭計的漂亮眼睛只能乾笑兩聲,殷衛覺得自己的頭有點大,老爺子只是讓他出來見見世面,沒真要他討一個媳婦回去吧?

大學生活自由度很高,沒課時大把、大把的學生准離開學校,不是去唱歌就是去PUB玩樂,這又是殷衛無法理解的生活,雖然老爺子要他體驗、體驗年輕人該有的衝動、刺激,但被教養的太好,幾乎有點古板的殷衛選擇維持平靜。

「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破!」 手捏指訣,低喝一聲,通往天台的鐵門大鎖應聲而開,殷衛輕鬆的溜了上去.

站在天台邊緣,從圍欄往下看,正好可以看見中庭那裡的暗紅色血跡,校方雖然派人清理了,但總有些地方遺漏,殷衛微微擰起俊眉,那個死者,就是從這裡跳下去的吧?鐵門既然上鎖了,尋常人怎麼上來?這其中一定有古怪。

從懷裡摸出一枚乾隆通寶的金錢,劃開中指鮮血抹在金錢之上,殷衛透過中間的方孔朝外看,中庭裡竟然出現個巨大的黑色漩渦,而日前看見的那個長脖子女人正在漩渦中央抬頭看他。

倒吸了口冷空氣,殷衛背脊泛起陣陣顫粟,他不是沒遇過徘徊在枉死之地的鬼魂,但像這個女人能製造出如此大的怨氣漩渦,他還是第一次碰上。咬了咬牙,他的道行的確還不夠超渡她,可是袖手旁觀任由她繼續作惡他又辦不到,腦海中浮出道咒語天打雷劈,只是心底卻有股聲音告訴他不能濫用,一旦用了天打雷劈,那個女鬼就魂飛魄散、永不超生了。

「嘿……天台是禁止進入的喔!一連讓我抓到兩次,你也算得上是問題學生哩!」

塗方智倚在門邊低聲笑著,殷衛吃驚的瞪著他,別說他沒聽見對方的腳步聲,在上天台之前,他已經在周圍施過法了,為什麼這個男人老是可以輕易的闖過他所佈的結界?

「別那麼緊張,我又不會吃你,身為教授,我擔心的是你讓底下那個女人拖下樓去。」塗方智神色輕鬆的靠在圍欄旁,底下那個長頸女人不知何時升長脖子攀了上來,殷衛冷冷的瞪著人,遲疑著該不該收伏她。

「她顯然不瞭解你的可怕,怎麼不動手?」塗方智擺擺手,一副看好戲的模樣,殷衛不明白的回望著人,為什麼他總有種眼前這個男子比樓底下那汪黑色漩渦更深、更恐怖的感覺?

他可以收伏那個長頸女鬼,可是他卻覺得自己對付不了眼前的男人,對殷衛而言,天地是由替與惡所組成,面對著塗方智,他竟有種對方既非善、亦非惡,其實什麼也不是,就是一片虛無的感覺。

「式神護法,神兵如律令!」

閉上眼,殷衛手中的符紙化成一道火光,跟著一隻兇猛的鷺朝那長頸女鬼撲去,利爪、尖緣毫不留情的朝她攻擊,那個女鬼張口發出淒厲的尖叫,嗖的一聲躲回黑色漩渦裡,殷衛再射出一道符紙,火龍衝進漩渦中,狂風刮過將一切吹得煙消雲散。

「聰明!不收、不殺,重傷她讓她久久不能出來作惡。」塗方智不吝惜的鼓掌,殷衛手中捏著另一張符紙,面無表情的盯緊人,必要時,他會毫不遲疑的使出天打雷劈。

「瞪著我幹嘛?臉上有花?」塗方智優雅的倚在圍欄上,打從知道對方姓殷之後,他就仔細的調查過,其實也不用太刻意,光那種古板的表情、符紙、金錢,說他不是來自「那個殷家」誰信?

「你是什麼?……你不是人。」殷衛嗓音很低,語氣雖然柔和但絕沒有半點疑惑,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直覺,眼前的男人就像個擺錯身體的古老靈魂,一切顯得那麼不協調、不合理。

「想知道?跟我來!」

塗方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跟著又恢復自信的笑臉,伸手一握,殷衛又是一愣,這是他第二次讓對方抓個正著,根本避無可避的手法,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破綻反抗。

「小弟,你太嫩了!……你真有趣!」塗方智望著人半晌後笑了起來。他知道殷衛不是沒想過掙扎,只是他整個人卻是鬆懈的任他握著手腕牽下樓,可在這當中,又不露半點破綻,甚至,如果還敢妄動什麼念頭,這個小傢伙可以立刻賞他一記天打雷劈,看來,殷家真的教養出一個有趣的人物。

「隨便坐,當自己家,別客氣!」關上自己的研究室大門,塗方智簡單的招呼著,一個人文思想系的教授居然找一個外系的學生聊天,可以想像外頭辦公室裡其它人精彩的表情變化。

研究室裡佈置的很簡單,到處堆滿了書籍、骨董,殷衛的注意力讓一大本厚重的經書吸引,書裡的內文並不特別,不平凡的是書頁,如果他沒猜錯,那是人皮,所以整本書聚滿了怨氣。

「想看自己翻,不過記得戴上手套,這裡的骨董很值錢的。」塗方智開著玩笑,抽出兩枚外科專用的手套準備替殷衛戴上,後者一點也不掩飾的退了一大步閃避。

集中注意力,經書自己翻動,殷衛一頁一頁的檢查著,那怨氣深重的讓他覺得一陣頭暈噁心,塗方智居然將這種東西留在自己研究室裡,他若不是瘋子,就是他過分自信。

「沒人教過你,離開殷家就不能這樣任用自己的靈力?」看著書頁自行翻動,塗方智一點也不大驚小怪,稀鬆平常的泡著茶。

「你不會覺得奇怪。」殷衛譽戒的盯著人,他相信對方絕不是個普通教授而已,只是到目前為止,他完全猜不透塗方智究竟想幹什麼。

「你很怕我?」悠閒的喝了口茶,塗方智欣賞著殷衛的面無表情。他見過太多殷家人,苛薄、自大、一無是處。

唯獨這個殷衛,像一汪清泉,不設防也無從對抗,不論你朝他扔多巨大的石子,多麼殘忍的傷害,他能這樣面無表情的包容、吸收,那種完全融合進天地之間的乾淨、純粹,刺眼的令塗方智有些不能直視。

「我怕的不是你,我怕的是連你自己都不懂的真相。」

殷衛直勾勾的望著塗方智,那一瞬間他看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天地間所有惡念、悲傷、痛苦,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負面情緒所凝聚而成的黑霧。塗方智瞪著他,無法掩飾心裡的震驚,從沒有人看穿他,從沒有人能看穿真相,而殷衛那雙眼睛,卻像一湖清澈的泉水,正確無誤的反射出他真實的模樣。

「唉……沒錯,這的確不是我的真面目,塗方智的身體也不是我的。」塗方智大方的承認,一步一步走近,殷衛俊眉靠攏,他本來就已經站在牆邊,根本退無可退。

「我姓殷,叫殷司……論輩份……我都不知該怎麼排呢!你得喊我一聲祖先。」塗方智整個人貼上前去,靠在殷衛耳邊低聲笑著,若在平時,那些讓他調戲的女學生們早就臉紅、腿軟了,不過站在這裡的可是殷家嫡傳人,讀不懂他的心裡變化,又或者是他根本不驚訝,只是平靜的回望著人,塗方智歎口氣,惋惜的退開,這傢伙實在好無趣呀!

「借屍還魂?」殷衛狐疑,他聞不到對方身上的死氣.

「可以這麼說。」塗方智微笑。當他還是殷司準備奪舍之時,這位大學教授應該還沒死吧?只是這麼高深的道術,用不著對這麼一個小輩解釋。

「你一直跟著我……有事?」知道對方是殷家前輩,殷衛的語氣恭敬了許多,但是眼神中的戒備仍沒降低,一個殷家前輩利用借屍還魂的方式留在人間,這應該算是犯了家規吧?

「如果我說我對你的身體有興趣,你會怎麼答我?」塗方智好玩的看著人。他的靈魂,那個叫殷司的男人實在活得太長久,久得必須為自己找些樂子,否則他不曉得這個人世還有什麼好留戀,在等待著他的公主、他的格格重臨人間之前,他必須忍受與這些渺小的凡人們共處的不快感,幸好,出現這麼個殷衛,有趣的對手。

誠實的搖搖頭,殷衛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塗方智笑得更開懷了,他就愛殷衛的不懂、他的直接,這人絲毫不受污染、完全純粹的精神力,也許能承受得住他的力量,不再像其餘的凡人身體最後會排斥他,渾身腫瘤淒慘的結束生命,他想要殷衛的身體,那會是無可挑剔的宿主。

「先不管這個,我有個專題,也許你會有興趣。」塗方智交了份牛皮紙袋給殷衛,後者又一次的皺了皺俊眉,人文思想學系的專題,找他這個物理系的學生幹嘛?

「我等你答案。」塗方智拉開大門,微笑的送殷衛離開。
殷衛前腳剛走,後腳就有名穿著黑色中山裝的年輕男子跨了進來,系辦公室內的眾人對於他的出現似乎是見怪不怪。

「先生,那人?」 看似年輕但雙目透露出睿智的男子,狐疑的盯著殷衛的背影,他可以感受到後者不尋常的氣息,那不會只是個普通學生。

「殷家的。」塗方智再次埋首於文件裡,這一次的專題對他十分重要。
「先生對他有興趣?」

「別招惹他,那小子年輕歸年輕,道行不低......陸,我要你安排的事?」
「己經處理好了,船也準備了,隨時可以出發。」

圖書館的一角,林以珊低頭抄抄寫寫,為了塗方智的專題,她投注了全部心力,其它人也許會認為她傻,但是她沒辦法,打從第一眼開始,就己經無可救藥的愛上那個男人。

「以珊,你知道新八卦嗎?」 又一群女學生圍了過來,她們全都參與了這次的專題研究,但是用心程度顯然有極大的分別。

「下午就要開行前會了,你們就不能幹點正經事嗎?」 林以珊沒好氣,不過澆不熄那些八卦女的興致。

「嘿……教授邀請物理系一個轉學生跟我們一起去耶!聽說物理系的教授也說那個新來的轉學生對人文思想方面很有研究,給他擠掉一個名額,系上那些女學生都快翻桌了。」眾人你一句、我一句,絲毫沒把圖書館的規矩看在眼裡,林以珊過分嚴謹的個性讓她細長的眉毛糾結在一起。

「我去問教授!」

拉開Demo Room大門,林以珊的臉色又是一陣鐵青,一個穿著純白唐裝的年輕男子正跟塗方智小聲交談,不用多做介紹她都能猜出那人正是其它人口中的物理系轉學生。

「以珊,你來的正好,我最得意的弟子一直沒出現,我還很擔心不能準時開行前會呢!」塗方智笑笑的介紹,光一句「得意的弟子」就讓林以珊的氣消了大半,殷衛禮貌的朝她點點頭,注意力又擺回塗方智準備的文件上。

船首割開海波泛起陣陣白色浪花,鑫泰號高速的向著丹元島駛去,殷衛平靜的站在甲板上吹著海風,鹹鹹的氣味令得在深山中長大的他,有種說不出的新鮮感,只是表面上他仍是掀不起一絲一毫漣漪的平靜。

「你會答應跟著來,說實在話,我有點意外。」塗方智笑笑的走到殷衛身邊,他先前給過對方一封牛皮紙袋,裡頭裝的正是這次的野地採訪研究文件,以他對殷家的瞭解,他不認為殷衛會感興趣,可是不知為何,他又覺得眼前的年輕人很特別,特別的不能單單以殷家子孫來看待他,所以他出現,以一種意料中出人意料的方式。

「老爺子要我體驗一下大學生的生活,也許,這就是我想做而又不能做的瘋狂事情吧?」殷衛低聲的笑了笑,海風刮過他的臉頰,略長的頭髮翻飛,塗方智由衷的佩服老天爺的奇妙手藝,稜稜角角刀削似的五官,就這樣低頭笑了笑,竟然有種柔美的感覺,單論外貌,殷衛已經勝過這世間的平凡人太多,他還擁有得天獨厚與生俱來的靈力,上天實在很不公平。

「瘋狂的事情?」塗方智揚眉,他做的事情可以是逆天、可以是邪惡,但用瘋狂形容?太小瞧他的理智了吧?

「你不是想研究丹元島上長生不死的秘密?」殷衛口氣平和,可是眼角眉稍一閃而過的笑意令塗方智心底劃過幾許怒氣,那是不屑、是譏諷,只是這幾許怒氣很快就平撫了,殷衛……到底還是殷家的子孫呀……

「你不相信?」塗方智學著他,看著遠方的海天一線,平凡人也許在此刻會認為自己渺小,可是在他眼中來看,這天、這海全在他的掌握中,早已擁有了無窮盡的智能,翻手成雲、覆手成雨,他缺的就只剩長生不死。

「你為什麼要相信?你不是已經借屍還魂了?」殷衛不答反問,他自幼就被教導著要順應天命,像這種違反自然的事情他連想都沒想過。

「人類的大腦應用程度跟身體完全無法成比例,當你死時,你的大腦利用程度可能還不及百分之十,這意味著,人類的身體、壽命應該相對的延長十倍才算正常,教授會研究這個課題,為的是全人類。」回答殷衛的是林以珊,充滿敵意的瞪視著前者,這個專題她和塗方智討論了不下數十次,這世上最瞭解他的人應該是她,為什麼塗方智卻花那麼多心思在陪這個新來的轉學生?

她才不相信那些閒言閒語,說什麼塗方智喜歡男學生,這其中肯定有什麼事情是她不瞭解,塗方智不應該瞞著她。

「為了全人類?」殷衛直勾勾的望著塗方智,兩人心知肚明這不是個問句。

殷衛看著塗方智的眼神是屬於他們互相瞭解但不信任,塗方智回望著殷衛的眼神是獵人盯著獵物的算計,但這些全讓林以珊解讀為他們之間有著她所不想瞭解、不願瞭解的感情。

她為塗方智付出了那麼多,她以為這世上只有她才能跟上他的腳步,為什麼一轉眼之間,原本該屬於她的注意力、關心,全轉移到那個叫殷衛的男人身上?她不甘心。

「教授!」林以珊的眼神、語氣,完完整整的表現了她的不甘、質疑,塗方智輕輕一歎,他每回奪舍之後,身軀殘存的情感總會影響到身為殷司的他,可是這一回,他沒有感受到塗方智對林以珊有半分留戀,也許,她為他付出很多,但對塗方智而言,只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這個傻女孩不該太認真。

「以珊,你多心了……」

「塗教授,下午六點我來接你們,千萬記得是六點呀!」船東緊張的交待兩句,接著半點不肯多停的將船駛離,才剛將儀器搬下船的學生們狐疑的望著塗方智,丹元島橫看、豎看就是個平凡無奇的小島,面積小得可憐,船東緊張的模樣跟這裡的晴空萬里、雲朗風清一點也搭不上。

「丹元島的傳說,正是造成船東緊張的原因,也是我們研究的主題。」塗方智簡單的解釋,指揮著學生們繼續往前,他們的目的地是一座日據時代遺留下來的神社;多麼有趣,一座神社卻是造成小島再無人煙的主因?

學生們開始嘰嘰喳喳,林以珊神色不善的瞪了般衛一眼,緊跟在塗方智身邊。

相反的,殷衛像是沒察覺到她的敵意一般,悠閒的東張西望,如果不是因為塗方智的研究課題、不是因為他的神秘兮兮,他會說這個小島很美,就像個來不及被人為污染的自然小島,他很喜歡。

拐過一個小彎,一座破敗的日式神社映入眾人眼中,幾個膽子較小的女孩子擠在一塊兒小聲驚叫,殷衛微擰著俊眉瞪視這座被遺忘的建築物,他察覺到一股與這個生意盎然的小島格格不入的死氣,疑惑的看了塗方智一眼,後者挑釁似的揚揚眉,大有考驗、考驗殷衛本事的意味。

「先休息一下,等會兒分組。」一直在偷偷觀察塗方智跟殷衛兩人的林以珊,臉色鐵青的命令著,流露出十足妒意的目光緊跟著殷衛背影,不管他走到哪裡,塗方智必定站在他數步之外,林以珊不只一次告誡自己別多心,但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看見那兩人形影不離,妒火逐漸燒光她的理智。

「這裡供奉什麼?」面對著空無一物的神龕,殷衛好奇的詢問,這裡始終流動著一股陰森的死氣,如果真有不好的東西,他不能坐視不理。

殷家古籍上有記載,廟宇最忌諱供奉的主神離開,這樣一些屬於陰邪的東西會寄附在神像上,殷衛不懂日式神社是不是也依循這個規則,但他確確實實感覺到有不屬於陽間的東西存在。

「人魚,你知道日本文化中的人魚肉有神奇功效,吃了之後能長生不老嗎?」塗方智摸了摸桌上厚厚一層灰塵,這裡不知荒廢了多少年,就算真有人魚肉,真能讓人長生不老,恐怕也無法追查了。

「你相信?」殷衛不敢相信的睜大眼,跟著爆出連串爽朗的笑聲。

「丹元島的傳說,島上的居民有幸遇到人魚,然後一夜之間,這裡就再也沒有活人......」

「都死了?」

「你為什麼不說,分而食之,然後他們都長生不老成仙了?」

「……你真的相信?你是真的相信?塗教授……你真的瘋了……」 殷衛搖頭笑著,塗方智欣賞著他的五官容貌,那張菱菱角角的俊臉,笑起來柔和好看。

「相處這麼久,我發現,我是真的很喜歡你的身體。」塗方智發自內心的讚美,殷衛俊眉再次不由自主的聚攏,他相當瞭解前者話中的意思,借屍還魂怎麼聽怎麼讓人不舒服。

「這種道術是違反天道的,我想你還是別再使用比較好。」殷衛神色嚴肅的提醒,跟著繼續觀察這個神社,塗方智饒有深意的笑了笑,好整以暇的跟在殷衛身後逛著。

「喂喂喂喂……你們聽到了嗎?」角落裡,一群學生張口結舌。

「喜歡那個小古板的身體?這是核爆級數的八卦啊!」某個男學生看好戲。

「這一定是誤會,絕對是誤會!」 另一名女學生語帶硬咽。

「噓!」不知道是誰突然推了眾人一把,所有人噤聲,林以珊面色鐵青的盯著那兩人背影,怨毒的目光讓人背脊一寒。

海浪一波波的拍上岸,夕陽將整個天空渲染成一片橘金色,殷衛望著海面,很難想像塗方智交給他的那份文件中記載的所有事情,一夜之間就能讓整島的居民長生不老成仙?真要這麼厲害,那幹嘛還要修行?

「你跟教授究竟是什麼關係?」林以珊怒氣沖沖,殷衛回望著人有些不解,他察覺得到這個女孩對自己的敵意,但他實在無法理解她究竟在氣些什麼?如果她對塗方智不滿,那應該對他發脾氣吧?為什麼要衝著自己大吼大叫,一副要將自己生吞活剝的樣子?

「你是不是誤會了?」殷衛苦笑的退了一步,他實在不擅處理這些人際關係,尤其是女人。

「誤會?他都說得這麼直白了,我還誤會?我跟他這麼久,從沒見過他用那種眼神看過我,你呢?你一轉來就吸引了他所有目光,我辛苦了這麼久的專題,他卻只想跟你一人討論,你還敢說我誤會?我有眼睛會自己看,我不是傻子!」

林以珊咄咄逼人,殷衛苦笑的更厲害的只能一退再退,突然間,略鹹的濕氣自背後滲來,空氣裡的苦味讓後者俊眉皺得死緊,那絕不是普通的海水氣味。

「漲潮了......」望著一波一波打上岸的海浪,殷衛警覺的退了幾步,連帶的將林以珊拉離岸邊,後者不領情的甩脫他的手。

「今天大潮,教授特別挑選的日子,怎麼?你不知道嗎?」林以珊冷哼,殷衛懶得理會她,又多退了幾步,這回連前者都注意到他瞬間蒼白的臉色,海面上飄來一盞一盞泛著幽幽綠光的火,海面上在飄火?老天……

「剛剛船東說什麼時候來接我們?」殷衛下意識的捏緊符紙,只是面對一望無際包圍了整座丹元島的鬼火,他懷疑自己的符紙究竟夠不夠用。

「六點……我想……我們應該去提醒他們動作快點……」林以珊轉身就跑,氣流似乎在她轉身那一瞬間改變,四面八方大片大片的鬼火朝著小島湧來。

站在特意蓋成的瞭望臺,塗方智滿意的望著海面上的青光,果然不出他所料,今夜的大潮會將一些深埋在海底的秘密衝上岸。

沉穩、規律的腳步聲接近,塗方智甚至連頭也不必回,就能清楚勾勒出身後那個年輕人的外貌,清秀的五官、冷酷的雙眼,還有那不合時宜的中山裝,不管過了多少年,他的得力助手永遠是這個模樣,唯一會出賣他真實年紀,隨著時間改變的是他雙瞳間流洩的智能。

「陸,事情都辦妥了?」塗方智深吸口氣,他愛極了這隨著海風刮過來的腐臭味,能讓人長生不老的人魚肉,果然不如童話中美麗。

「是的,船東最快得在明天早晨才能趕過來,今晚這裡會成為一座孤島。」陸平靜的回答,他從來都無法理解殷司下達的命令,但即使不能理解,他也會盡全力完成,因為他的生命是殷司所給。

「有這群學生年輕的生命力,應該能吸引那些人魚上岸。」塗方智朝著神社的另一方看去,那些茫然、無知跟著他前來做研究的學生們,還未察覺到異狀,天真的記錄著所見所聞。有時,平凡人這種像螻蟻似的生活方式,很能取悅已經孤寂的渡過了千百年的殷司。
「先生,我不瞭解……」遲疑了半會兒,陸咬了咬牙,終於還是吐出了硬在心口許久的疑問。

「不瞭解我為什麼帶那個殷家的小鬼一起來?」

「是的,他顯然不在先生之前的計劃內,而且,如果有他在,先生不擔心他會破壞一切安排?」

「其實,從遇到殷衛開始,整個計劃就改變了,他才是我屬意的對象,年輕、有朝氣,還有與生俱來的靈力,塗方智這樣的凡人,才智再高都無法承受我的靈力,最後只有走向讓癌細胞吞食的命運,但是殷衛不同,如果由他吞下人魚肉,也許這副身軀我可以使用很久。」

「先生,他們回來了!」

陸再次隱身在黑暗裡,塗方智微笑的看著白海邊跑回來的殷衛,看著他一邊往神社這裡拔足狂奔、一邊仍頻頻回頭注視著海面,前者悠哉、悠哉的欣賞著,好奇這位殷家嫡傳人究竟該怎麼處理這個局面。

碰的一聲,林以珊跟殷衛兩人一前一後的衝進神社,嚇得仍在整理記錄的眾人目瞪口呆,那兩人的神情活像見鬼似的,殷衛還好,除了跑得有些氣急敗壞,林以珊的臉色就白得驚人,像是隨時準備高分貝的尖叫,瞪大的雙眼空洞無神。

「其它人呢?我們得趕快離開。」殷衛不由分說的將文件一份一份的扔進箱裡,還處理到一半的學生抱怨連連。

「教授?教授呢?」

林以珊驚醒似的東張西望,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突然那麼慌,在海面上的那些青光可以是任何可能,但不知為何,她就是有種無可克制的毛骨悚然,她不是第一次到野地做研究,但是這種感覺卻是第一次,那股莫名其妙滲進皮膚裡的寒意,至今讓她顫抖不已。

「教授好像走到前面那個瞭望臺去了,怎麼回事?你們兩個的臉色怎麼那麼難看?」

其中一名男同學沒好氣。他們只有半天時間在這裡做簡單的記錄,而且船東說什麼時候來接他們就什麼時候來接他們,這樣慌慌張張的回到碼頭也離不開啊!

「海面上飄來了一些奇怪的東西……」林以珊吸了幾口冷空氣,幾名膽子較小的女學生也跟著臉色發白,不只林以珊,該說所有人都同時聞到那股氣味,海風中除了鹹味之外,還有另一股濃烈的、令人作惡的腐臭味。

「你們幾個留在這裡,我去找教授。」剛剛發言的男同學大著膽子走出神社,殷衛不放心的追了出來,他的感應力自然比其它人更高,那已經不是恐懼了,而是明顯的敵眾我寡的無力感,在還不清楚對手是什麼東西之前,他不敢打草驚蛇的輕舉妄動,他還沒學會該怎麼以寡敵眾的道術。

「你回去,小心照顧好她們。」那名男學生將殷衛推了回來,可能是研究生的關係,他覺得自己有責任好這些學弟妹,更何況殷衛還是個旁系的轉學生,不該讓這個完全不在狀況內的小古板冒險。

「不如我們大家一起去,分頭找會快一點……你不覺得……開始有點冷了嗎?」不知道是哪個同學提出這個餿主意,不知死活的學生就這樣不顧殷衛的警告離開神社,後者咬咬牙,他即使能力不足,也不能放任這些學生的安危不顧,握緊懷裡僅剩的符紙,只能聽天由命,拼了!

沙沙、沙沙的腳步聲隨著潮水由大海向岸邊接近,幽幽的青光一明一滅,像眼睛似的眨啊眨,塗方智隱身在暗處悄悄的注視著這些奇怪的生物,一個個擁有碩大的魚身,可是下頭卻連著像人類雙腳的支撐物,一步一步往前跨著。

如果這些就是所謂擁有不老不死之身的人魚,塗方智必須承認,他很失望,他的失望並沒有延續很久就轉變成好奇,因為他瞧見一盞手電筒的光芒,癡戀他的女學生林以珊正焦急的朝這裡走來,而那些奇怪生物,注意到她了……

「教授──教授……方智──」手電筒的光往前延伸不了多少,林以珊害怕的繼續往前,太陽完全沉入海裡,四周突然間暗了下來,習慣了都市裡光彩奪目的燈火、霓虹,荒涼小島上的黑暗讓她久久不能適應。

沙沙聲一步一步的接近,林以珊的心狂跳了起來,手電筒的光芒照了過去,隱隱約約是一雙腳,灰白色的皮膚似乎有些潰爛,但確確實實是一雙人腿。

「誰?誰在那裡?你還好嗎?」林以珊怕怕的靠近。那雙人腿還是繼續向她走過來,林以珊猜想可能是個女人,也許是遇到什麼意外才會赤裸了一雙腿。

再靠近一些,林以珊的臉色嫌惡,一陣陣腐臭味撲鼻,手電筒晃了晃,她一顆心緊抽了下,那雙女人腿再往上的部份雖然接近人體,但那肯定不是人體,光光滑滑並沒有腰身、肩膀,甚至連手臂也沒瞧見,最後林以珊大著膽子將手電筒往上一攀,碩大的魚頭赫然出現在她眼前,林以珊擠出了胸腔內所有的空氣放聲尖叫。

「不要──不要過來──!」

林以珊一邊往回跑,一邊揮動手電筒,那個半魚半人的生物追著她不放,才跑沒幾步路,另一個方向又冒了幾隻出來,腳下一絆滾了一圈,林以珊的手臂讓那個生物腿上的刺劃了一下,像觸電似的一陣劇痛。

不斷的尖叫、不斷揮舞著手電筒,林以珊驚嚇得眼淚直冒,死命的往前爬,而那些半魚半人奇怪的生物則包圍著她,濕濕滑滑的身軀、帶刺的腿蜇的她又是噁心、又是痛楚。

「式神護法,神兵如律令!」火光一過,一隻猛驚衝向那些半魚半人的生物,啪啪聲、尖嘯聲不斷,殷衛趁亂之中,一把將林以珊拉起,逃跑。

「那些是什麼?那些是什麼?」林以珊失控的尖叫著,殷衛費盡力氣的將人拽回神社,他本來就稱不上健壯,還得拉住一個半瘋顛的女人,累得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有沒有人看見艾玲?有沒有人看見曉蕾?」又有幾名學生衝回神社,看他們狼狽的模樣,身上、手臂上又紅又腫,肯定也跟林以珊有同樣的遭遇。

「只有我們回來,其它人還在外頭?」殷衛俊眉糾結,手裡的符紙又少了一張,那些半魚半人的生物似乎不怕式神,這說明了它們不是妖怪,更不是鬼靈,可是那外貌要說是人類也太牽強了。

「該死!有人找到教授嗎?這裡究竟發生什麼事?」

從山事開始,一直負責帶頭的那個研究生焦急的團團亂轉。本來應該很平常的一件事,他們來這小島上記錄些資料,然後時間一到搭船回去,怎麼一瞬間演變得像恐怖片一樣失控,那些半魚半人的生物究竟從哪裡冒出來?

「你們不是來研究長生不死的人魚?」殷衛戒備的盯著外頭,語氣仍然平靜的疑問,其餘人靜了下來,像盯著什麼怪物似的回瞪著他。

「人魚?長生不死?那只是傳說,我們是來研究為何會有這種傳說!」林以珊沒好氣,她顯然平撫了許多,面對殷衛,敵意讓她的力量又恢復了。

「你懷疑,那些就是丹元島上傳說的人魚?」那名研究生對殷衛比較有好感,認真的思考著後者的話語。

「很像不是嗎?除了人腿之外,我看它們的上半身根本是魚……而且,我跟林以珊親眼看到它們是從海裡冒出來的。」殷衛乾笑兩聲,他出身道術世家,自問也見過不少妖怪、鬼靈了,不過這還是頭一次覺得自己腦細胞有些不夠用,如果他的符紙、道術不能消滅對方,他那真的不知該怎麼分類了。

「沒錯,它們是隨著大潮上岸的,不過……我不信這就是人魚。」林以珊雖然附和殷衛的話,但她信仰的是科學,用科學的角度研究傳說、神話是允許的,可是盲目的相信則是愚蠢。

「我以為人魚很美的啊……」幾名女學生湊在一起嘰嘰咕咕,又哭又笑的神智不大清醒,殷衛狐疑的盯著她們。
「誰規定人魚得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魚?」不只那些女學生,其它男同學也開始胡言亂語。

殷衛眉頭皺得更緊,其中一名身上傷口最多的男同學開始失控的抓著、撓著,傷口上開始流著透明的不明液體,而液體流過的地方,皮膚又開始變灰、潰爛,惡性循環.

「老天,快阻止他!」林以珊尖叫,其它人只敢躲在一旁不敢靠近,害怕讓那些透明液體濺到。

那個男學生傷口愈來愈大、透明液體愈流愈多,最後整個人只能癱在地板上呻吟,其餘人驚恐的瞪著他,眼睜睜的看著他皮膚潰爛、腐肉一塊一塊的掉地上,不停的慘叫痛苦的在地上翻滾,然後手臂上的筋肉全掉光,骨頭就這樣大大方方的跌在地上,好好一個健康的年輕人轉瞬間就像尾死魚一樣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他……他……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我也讓那個鬼東西蜇了一下,我不想變成這樣!我……我要回去!我不要留在這裡──!」

那些女學生驚恐的看著自己手上的傷口,透明的液體開始冒了出來,林以珊臉色發白,她手上的傷口也開始發癢。

「他還活著,快想辦法救他。」殷衛想靠上前去,那名研究生機警的一把將人扯回來,不小心打翻了背包旁的礦泉水,說也奇妙,這樣簡單的一個潑水動作,竟能讓那個雙臂顯然己經斷了的男同學舒服許多。

隨著那個男同學吃力的喘氣聲,眾人的心情跟著一抽一抽的萬分緊張,隱隱約約意識到一個可怕的現象,現在那個膚色愈退愈灰白色的男同學,濕濕滑滑的身軀看上去跟那些半魚半人的生物愈來愈相像,殷衛嚥了嚥口水,如果那些生物真的是人變的,那殷家的道術真的對付不了。

「現在怎麼辦?……我不要死在這裡……」膽子較小的女同學開始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下意識的開始抓著自己身上的傷口,透明的液體啵啵往外冒。

「我去找其它人,你們別亂跑!別再抓傷口了!」 殷衛低喝一句,頭也不回的往外衝,罪魁禍首就是那個帶他們到丹元島的塗方智,他倒想知道他究竟要怎麼收拾?

「你終於來了……」微微一歎,一直隱身在瞭望臺暗處的塗方智難掩失落的看著自海面不斷冒出的半魚半人生物,成群結隊的朝神社走近,他滿心期望人魚肉的傳說是真的,長生不老也是真的,結果老天開了他好大一個玩笑。

「那些生物是人對不對?他們不怕我的式神,殷家的道術傷害不了他們。」殷衛一雙俊眉皺得死緊,他不願意傷害那些生物,可是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那些學生遇害。

「我不清楚那些……還算不算是人,不過殷家的道術肯定可以傷害他們。只是看你敢不敢而已。」塗方智哼了一聲,殷衛有些吃驚的瞪著他,違逆殷家家規這種事對殷衛而言,根本是連想都不敢多想,更何況真的去做。

「你是教授啊!你也是殷家前輩,你有辦法既不傷害那些生物又能保護學生,不是嗎?」殷衛急問,看著那些半魚半人的生物愈來愈近,他緊張的手心直冒冷汗,這時就怨恨自己為什麼不認真的多學些道術,現在就不必像只螞蟻似的團團亂轉,一點辦法也沒有。

「有,但是我不願意。」塗方智低聲笑了起來,殷衛又一次的瞪著他,怎麼有人可以用這種幸災樂禍的語氣說出這些話?

「你學會向天地借法了嗎?」塗方智伸手一抓,輕鬆的抽走殷衛手裡的符紙,有點佩服這個年輕人,上頭寫著的是土相跟風相的咒語,以這種年紀學會這兩項道術,證明了殷衛的天資很驚人。

「學了一些……」殷衛誠實的回答,但是狐疑又戒備的回望著塗方智,伸手接過對方送回來的符紙,臉色一變,那是火相的咒語,老爺子說他年紀還不夠,所以不到時候教他的道術。

「燎原野火,只要你的靈力夠強,你就能用火將整座神社包圍起來,那些從海裡上岸的生物自然就不敢再接近了。」塗方智一臉看好戲的樣子。

他知道殷衛還不夠力量使出這麼強大的道術,如果勉強用出,他若不是靈力耗盡,就是無法駕御這道咒語,最後讓火吞食,不管是哪個下場,對塗方智而言都是有利無害。

他的目的就是殷衛的身體,雖然長生不老的人魚肉這個計劃失敗了,但他能擺脫掉塗方智這個長滿癌細胞的身體,也算一場小勝利。

「你為什麼要教我這個?」殷衛盯著手中的符紙,他沒把握使出這個道術,如果塗方智真是殷家前輩,他為什麼不自己來?

「因為我要趁你防禦力最薄弱的時候,佔奪你的身體。」塗方智微微笑,殷衛臉色大變,這不是借屍還魂,這是殷家禁咒走捨,在對方還沒死之前,強佔他人身體,大逆不道、人神共憤的一道咒語。

「那是走捨!你……你為何會知道殷家禁咒……」殷衛連退好幾步,這類禁咒若不是殷家嫡系的子孫不會知道,對他而言,心裡那股難以忍受的滋味不是害怕,而是他無法接受殷家會有子孫如此邪惡。

「因為,那是我寫的,不只這一道,還有好幾個禁咒都是我寫的,你還太嫩了。」塗方智發自內心的覺得好笑,就算殷衛天資再高又如何,心地太過單純、白得像張紙似的傻氣,除了讓人利用最後被毀滅之外,他還能有什麼下場,既然結果都一樣,還不如讓他來摧毀殷衛,至少,他還會好好愛惜這個身體。

「既然你一開始的目標就是我,為什麼不動手?」殷衛冷冷的瞪著塗方智,沒人教過他該怎麼對付一個會走捨這種邪門道術的人,他根本無從抵抗。

「誰說我沒試過?只是你不曉得自己的意志有多堅強,總得找些事讓你分神。」

塗方智好玩的盯著殷衛手裡的符紙,他知道這個讓殷家教導出來的小古板,肯定不會見死不救,明知用了那個道術之後,自己會毫無防禦的任人宰割,但是殷衛那顆死腦袋還是會選擇犧牲自己來拯救他人,果然,就看他咬咬牙,捏緊符紙閉上眼睛。

「眾天神靈、諸神護法,急急如律令!」殷衛一彈手中符紙,火光;沖天而起,燎原野火的道術能支持多廣、多久,全看他自身的靈力有多少,不一會兒鼻尖、額頭開始冒出細汗,身體微微發顫。

「倒是比我想像的要厲害許多。」塗方智揚揚眉,冷眼旁觀的看著大火將整座神社團團包圍,像一堵高牆似的將學生和那些半魚半人的生物隔開。

「可借……要不是我這身體快支持不住了,否則我還挺喜歡和你多聊聊。」大約是寂寞了太多年,塗方智有些感慨的歎了口氣。

殷衛確實是個不錯的夥伴,能夠理解他的世界,個性溫和又不多話,相處起來不能說不快樂,只是一切都是那麼不湊巧,天注定殷衛要在這個時刻遇見自己,躲不過被毀滅的命運。

大火突然間竄高了幾尺,塗方智冷笑數聲,殷衛終於支撐不住的往後一倒,原本應該立即滅了的大火,突然間由紅轉青,火光裡閃出一個臨空躍下的長髮男子,劍指在唇邊輕碰,喃喃念著咒語,火光再度飄升,一手扶著殷衛的背、一手托著他的膝窩將人打橫抱起,清冷的目光滿足敵意的掃向塗方智。

「是你啊?一直在暗中保護他的是你?」塗方智冷冷的笑著,算不算是多年不見的老友?一隻上千歲的狐仙小心翼翼的跟在一個小鬼身邊,有趣!

「再敢傷害他,我就對你不客氣!」長髮男子沉聲普告,火光沖天而起,人影消失不見。

猛吸口冷空氣,殷衛自惡夢中驚醒,茫然的望著四周,他安安穩穩的躺在自己宿舍房間裡,冰涼的毛巾跌在薄被上,窗外的蟲叫、蛙鳴,一切正常平靜的讓他不禁懷疑是不是做了一場惡夢而已。

「喔!你醒啦?……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你不是跟塗教授他們去做什麼研究嗎?」室友穿著背心、短褲和夾腳拖鞋晃回房間,不算太驚訝的瞧了殷衛一眼,這票死大學生常常徹夜不歸,誰回來、誰不回來過夜實在不是件什麼大事情。

茫然的回望著室友,手中握著冰涼毛巾,殷衛記不起自己是怎麼回到房間,是誰徹夜照顧他的更是沒半點印象,對於室友的疑問,他沒有一句答得上來。

「塗教授他們回來了嗎?」殷衛輕手輕腳的躍下床,他最後的印象就是勉強使出燎原野火這個道術,結果靈力支持不住昏了過去,那些學生還平安嗎?塗方智為何放過他?這些答案他比誰都更想弄清楚。

「你不知道我哪會知道?……你有沒有聞到,房間裡有股香香的味道?」 室友拿了幾本書後,嗅了嗅四周,跟著又不以為意的離開房間。

奇怪的香氣?殷衛的心跳莫名加快,這個氣味好熟悉,青色的火光?撩撥人心的香氣?這些他都覺得熟悉,有道身影無聲無息的埋進他心坎底。

「殷衛,你發什麼呆?上課啦!」 先前那名室友又折回頭,不由分說的拉了殷衛就走。

「喂!你們聽說了嗎?塗教授他們去的那個小島發現新品種寄生蟲耶!好像會啃食人類的組織哩!更嚴重的還會改變你的DNA,聽說有人被吃得面目全非......」教室裡的學生們又開始閒聊八卦了。

殷衛一邊聽、一邊覺得心寒,他們在丹元島上遇到的根本不是什麼妖怪,什麼人魚傳說根本是無稽之談,那只不過是個讓不知名寄生蟲侵襲的小島,若不是他們意外在漲大潮時期闖入,外界不會發現這種寄生蟲,那些被改變了DNA的兩棲生物只有在漲大潮的時候,才會回游到神社,現在,應該有一大堆學者興奮的想研究,可對殷衛而言,他只在乎那些學生是不是安全。

「嘿!小古板!小芸回來了!」東沛鬼鬼祟祟的溜進教室,神秘兮兮的湊到殷衛耳邊嘀嘀咕咕,他可是奉了婷美女王的命令來約人,如果失敗了可能得提頭回去交待。

「呃……可是……」殷衛還想繼續打聽丹元島的事情,東沛完全不給他任何機會,強硬的將人拖離教室,兩人才剛走沒幾步,校園內又是一陣騷動。

「喂.……那是在幹嘛?」東沛扯著殷衛擠進人群,老遠就看見那位有著古典味的大美女站在頂樓圍欄外,神色恍惚的瞪著遠方。

「小芸!你快下來!小芸──!」婷美緊張的大叫,上鎖的天台為什麼小芸上得去?

若隱若現的黑霧縈繞在小芸身後,又是那個長脖子女人,一臉陰笑的纏著小芸的頸子,一步一步的準備將她拖入漩渦裡。

「該死... ... 」殷衛低聲罵了一句,才出口自己都嚇了一跳,他從來沒有這麼失控過,看著小芸步履不穩的站在圍欄外,他突然間腦中一片空白,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

「別擔心,我送你上去。」冰冰涼涼的手握來,殷衛驚訝的望著自己身旁的長髮男子,陌生的面孔、俊美的五官,殷衛從來沒有見過他,可是卻覺得對方很親切、熟悉,還有那滲入全身毛細孔裡令人一陣舒坦的香氣。

「小芸……?」小聲的疑問,那個長髮男子漾開一個無法形容的迷人笑容點一點頭,殷衛也跟著笑了起來,原來那只毛絨絨的小白狐,人形會這樣瀟灑、漂亮。

「快來吧! 我們去救你的另一個小芸……」

一手羅盤、一手古籍,書房裡飄著茶香,殷衛低著頭小心的推算著,以他今時今日的功力,替人看看陰宅風水實在有些大材小用,可是他那種不大會拒絕朋友的個性,讓他手中這類的案子堆積如山。

幸虧經過他推算、設計過的陽宅、陰宅風水,拜託者各個都飛黃騰達,相對殷衛的財富也巨增,短短幾年間他就在玄學界闖出名堂。

冷冷的香氣瞬間盈滿整間書房,輕輕柔柔的滲進毛細孔內讓人一陣舒坦,殷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我知道你在。」仍是低著頭抄抄寫寫,殷衛臉上的笑容始終不減。突然間麻麻癢癢的感覺掃過腳邊,殷衛嚇了一跳的縮了縮,就看見一隻純白色毛絨絨的狐狸優雅的躍上書房角落的長沙發,圓大的眼睛閃啊閃、長尾掃啊掃,神態悠閒的好似他才是這房子的主人一般。

「其實,你可以正大光明的敲門進來,你有人形的,記得嗎?」闔起古籍、擺好羅盤,殷衛倒了兩杯熱茶走到沙發邊,原本那只白狐蜷曲的地方,如今出現個纖瘦俊秀的長髮男子,淡淡的光暈自他身體柔和散發。

「我只是順道來看你,過幾天我要閉關了。」狐仙小芸溫柔的回答,平靜的望著坐在沙發另一頭的殷衛,短短幾年間,這位年輕道術繼承人已經成長得令人十分驚訝,舉手投足間早有一派宗師的氣度。

「恭喜你。」殷衛先是一愣,跟著發自內心的替小芸感到快樂,狐仙的修行不易,他知道小芸已經到了最關鍵時刻,如果能順利挺過去,那他就能位列仙班,只是到那時,他就不再是那個能時不時過來探望自己、打聲招呼的朋友了。

「嗯……」依舊是那麼平靜的神情,狐仙小芸眼眸間流洩出複雜的情感,跟著嗖一聲消失不見,殷衛揚了揚眉,不以為意的收拾著茶具,他早習慣了對方抓忽的蹤跡。

「嘿……有人?」輕敲了敲門,一名五宮充滿古典味的大美人中倚在書櫃邊.好奇的望著殷衛,嗅了嗅飄散在房間裡的香氣,淡淡的、冷冷的有種空靈的氣味。

「沒有,只有我一個。」殷衛聳聳肩,這不算欺騙吧?狐仙小芸嚴格來說不能算是「人」吧?

「好吧……我相信只有你一個「人」,東西我擺在冰箱裡,肚子餓了記得熱來吃,還有……別太晚睡!」

小芸輕輕的吻了殷衛一口,朝著書房角落笑了笑,跟著拎起慣用的包包出門去,她前腳才離開,後腳狐仙小芸又冒了出來。

「她真的是個很了不起的女人。」狐仙小芸輕輕一歎,他都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要閃避她。小芸,那個擁有和他同樣名字的女人,如今是殷衛的妻子。

雖然一點法力都沒有,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女性,可是她陪著殷衛遭遇過許多危險,
從沒見過她驚慌失措的一刻,即使面對著看不見的自己,她都能正確無誤的找對方向微笑,溫柔、堅強的正好跟單純、善良的殷衛天生一對。

「是的,她一直都是。」殷衛望著小芸的背影心滿意足的徽笑。

咖啡廳裡,艷麗的婷美是人人注目的焦點,長腿翹著微晃,勾勒出一幅自信又迷人的景象。

「等很久?」輕輕的甜笑聲自身後傳來,婷美一回頭就瞧見古典味十足,柔順長髮披散的小芸,滿溢著幸福的笑臉無時無刻不在宣佈她過得極好。

「哈!你這個重色親友的女人,結婚後就銷聲匿跡這麼久,害別人問起,我都不知道該怎麼答,我的手帕交竟然失聯了。」婷美佯怒的翻了翻白眼,兩個女人對望一眼又笑成一堆,她們之間的友誼並沒有隨著時間、地點而變化。

「喂!你這個大忙人才難聯絡好嗎?還直臉說我……」小芸開心的坐下,紅潤的臉色讓婷美注視她良久,好像有些地方不一樣了啊!

「你不會是才結婚幾年就肥了吧?那個小古板拿什麼餵你啊?」婷美猛搖頭,當初這兩人閃電結婚就已經夠嚇唬人了,沒想到結婚後,小芸竟然這麼滿足的當她的家庭主婦,要讓她的行銷學教授知道了,肯定會哭死他老人家。

「誰說我胖了?」小芸嘟著嘴.一口吞了婷美吃剩一半的提拉米蘇,後者愣愣的回望著她.一時半會間消化不了她剛剛聽見的大八卦,小芸懷孕了?

「你……你真的懷孕了?我的老天……你跟小古板閃電結婚就已經很稀奇了,現在居然懷孕?喔……My god!」 婷美捂著嘴驚叫。

當年她確實想撮合他們兩人,哪知道因為一個墜樓意外,這兩人居然自己就好上了,感情進展火速得令人傻眼,一畢業兩人就跑去公證結婚,原來,最瘋狂的是最古板的那個。

「什麼叫居然懷孕?我都二十八了,再不生就是高齡產婦啦!」小芸咯咯笑著。

她跟殷衛的緣分真的好奇妙,她前後不過才見這個男人兩次,而這兩次他都扮演著她的超人、她的護花使者,還記得她精神恍悔差點墜樓的那一剎那.是殷衛及時拉住她,將她拉回這個世界,拉進他的懷裡,殷衛的臂彎、心跳,在那一瞬間開始,就成了她的唯一。

「有時候看著殷衛會覺得……我們好像認識了一輩子,我們注定了要在一起。」聊著、聊著,小芸居然就這樣甜甜的笑著發傻,婷美沒好氣的又白了她一眼,哪有人結婚幾年了還像新婚一樣甜蜜的?這太不公平了。

「你才幾歲啊?一輩子……真夠短的。」婷美呸的一聲,小芸讓她逗得又咯咯的笑了起來。

「不要一直聊我,你呢?跟東沛還好嗎?」小芸關心的詢問,這兩人都老大不小了,成天吵吵鬧鬧又分又合,明明也是很相配的一對,為什麼總是像慧星撞地球似的驚天動地。

「他跟我求婚了……」婷美低著頭攪著咖啡,雙頰意外的有些泛紅.

「真的嗎?恭喜──!」小芸欣喜的用力擁了擁婷美,嚇得後者很怕碰疼了她的肚子,這位准媽媽可別忘了她肚子裡還有另一個小生命啊!

「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我跟東沛的最後單身派對,你跟小古板一定要參加!我們連酒店都訂好了,不許說不呀!」

隨意的翻動著這些年來,殷衛修習道術所寫下的筆記,狐仙小芸低聲的笑著,這人真適合去開班授徒,像他這麼細心、耐心的個性,再教不會那就是學生蠢了。

「在笑什麼?」煮著熱水泡茶,殷衛好奇的打量著狐仙小芸,他們認識幾年了?每一次望著他,都有不同的新感受,就好像你永遠找不出正確的句子來形容他的容貌,只記得那頭像綢緞一樣又滑又亮的長髮,淡淡的霞光柔和散發。

「你還在關心當年丹元島的那件事?」翻到了筆記中的某一頁,狐仙小芸愛憐的回望著殷衛,他知道他還在內疚,自責自己為什麼不夠本事,不能將所有學生平安的帶回來,只是那年他還太年輕,道術淺薄得自身難保,不論再怎麼安慰、解釋.太過悲天憫人的殷衛始終無法走出這個心結。

「當年若不是你的狐火燒得火光沖天,引來了附近捕魚、巡邏的船隻.其它人也不能得救,我也不能平安的站在這裡,謝謝……」殷衛倒了杯熱茶遞給狐仙小芸,後者迴避他的目光。

殷衛從來不問,讓他能不去面對該怎麼回答,為何他會出現?為何他會跟在殷衛身邊?這個問題永遠擱在那兒,就好像殷衛早已知道了答案,不問、不答,他們之間就不會越過線,不越線,他們就還能像現在這樣平靜的喝茶。

「你要記住,殷司不是好人,他不會因為我的幾句話就放過你。」狐仙小芸擔優的提醒,一旦他回深山裡閉關,就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保護著殷衛.

「我知道,我已經很久沒再遇到他了。」殷衛垂著頭回答,下意識的看著自己的掌心。他最後一次遇見殷司是什麼時候?畢業前夕吧?塗方智不知第幾次冷不防的捉住他的手,用鮮血在他掌心上寫下個咒,只要殷衛想找他,他便會知道他想找他……

「我是認真的,你不會瞭解殷司的真面目,千萬要小心。」狐仙小芸扣住了殷衛的右肩,隨後驚嚇的連忙鬆手。他是空狐.他不該有這麼強烈的情感,可是陪在殷衛身旁的時間愈長.他愈來愈不能控制自己,那人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輕易的牽動他的心跳。

「你去閉關之後,我們今生就不會再見面了吧?……這樣也好,把時間浪費在我這個凡人身上不值得。」殷衛低聲的笑著,狐仙小芸的臉色又是一變,欲言又止的神情讓殷衛別過頭去,故意視而不見。雖然讓人小古板、小古板的喊,可是他既不傻又不瞎,怎麼可能看不見狐仙小芸對他的感情有多深。

「你說……這是浪費?」等狐仙小芸自己意識到之時.他已經將殷衛推到牆邊,看見對方微微皺起的俊眉,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這麼使勁。

有多少次,狐仙小芸伸出去的手都讓自己硬生生忍住的僵在半空,沒人告訴過他,原來陪在殷衛身邊也是一種考驗,他有著千年道行,隨便一陣狐煙就能制服殷衛,多少次他讓自己這樣的念頭嚇得動彈不得,他知道這就是善念、惡念的角力,一念為善成仙、一念為惡成魔,修行到他這個關卡容不得任何差錯,所以他必須離開,可是離開,卻是那麼困難。

「你為什麼老是不設防?你知不知道,我隨便一個彈指就能傷害你,你為什麼老是這樣?」狐仙小芸重重的槌了一拳,擦過殷衛頰邊。身為空狐的他竟然會煩躁不堪,自嘲的苦笑兩聲,看來他是離魔較近、離仙較遠。

「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傷害我。」殷衛答得很快,狐仙小芸驚訝的回瞪著他,連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殷衛憑什麼這麼信任他?

「我知道……你的修行已經到了不得不離開的關卡,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回頭,留在這裡……留在我身邊,不值得。」

「你就這麼想要我離開?」

「因為我希望我們之間是緣,不是劫……」

如果狐仙小芸有機會修成正果.卻因為自己而失去這個機緣,那殷衛會一輩子良心不安。這一世,他們是朋友,也只能是朋友,如果有什麼是殷衛今生無力去懂得的,一切只能等到來世再弄明白了。

「殷衛……有時候你的善解人意,更讓人難以離開……」狐仙小芸苦笑,他明白殷衛為他們彼此之間劃下那道永遠跨不過的鴻溝,只是為了讓他能在修行上一路往前,面對這樣的一個男人,他怎麼可能不愈陷愈深?

湊上前去,低頭在殷衛唇畔輕輕一吻,跟著化成一陣青煙消失不見,狐仙小芸留在他身邊的只剩薄唇上的一點微涼溫度,殷衛低聲的輕笑著,凡人的壽命短暫,他不會再有機會遇到狐仙小芸了,可是他知道,自己會記住這個朋友,永遠、永遠。

「嘿……他走了嗎?」輕柔的嗓音飄進書房,殷衛生命中的另一個小芸倚在門邊好奇的張望,她再也嗅不到那股空靈的香氣,有一瞬間,她竟然覺得有種失落感,就像一個好友突然間離自己好遠、好遠,雖然,她跟他,素不相識。

「嗯……」

廚房裡,小芸哼著歌、煮著面.她已經夠不會料理日常生活了,沒想到竟然會嫁給一個活生生君子遠庖廚的大少爺,殷衛從小到大讓人照顧的太好,沒人替他煮飯、洗衣,這傢伙就完全不知該怎麼生活了。

「衛官,吃飯了!」 輕輕的喚了一聲,小芸滿足的聽著書房裡收拾東西的聲音,他們的感情雖然不像電視劇般轟轟烈烈,但她就愛這種平淡、溫馨的日子。

「婷美找你什麼事?」殷衛幫忙擺著碗筷,莫名的笑了起來。現在,一張餐桌上兩雙碗筷,很快的,他們家就會多個新生命。

「她跟東沛快結婚了,在婚禮前想找以前的同學們一塊兒去玩,好好瘋狂一番,最後的單身派對呀!」

小芸咯咯笑著,自從懷孕後,她的心情始終這麼好,一點也沒有什麼孕婦常出現的各種症狀,殷衛說了,這是小孩跟她的緣分,所以她萬分珍惜,這個將會是全世界裡她最鍾愛的男人,殷衛只能排第二了。

「結婚?這麼世俗的東西他們也搞?我真是高估他們了呢!」殷衛低聲笑著,他還記得火辣無比的婷美強押著他去泡PUB的日子,什麼叫年輕人就該有年輕人的樣子,不過最後還是敗在殷衛太過古板的腦袋之下。

「哇……你怎麼說話愈來愈苛薄了?」小芸橫了他一眼,
「我也是殷家子孫啊!」殷衛揚揚俊眉,小芸先是一愣,隨後失控的大笑起來。提起這『殷家子孫!』四字,小芸真是有深刻體會。

他們婚後雖然不住在老宅,但總是會遇到親戚,其中就以「老認為大哥被搶走」的殷力、殷琳兩人讓她印象最深刻,這一大一小的尖酸苛薄,如果讓她評比,絕對是世界級,不過小芸也不是省油的燈.還有什麼比直接搶走他們大哥更有殺傷力?

「你的意思呢?去不去?」

「你如果不會覺得累,我們就去,真的好久沒見了……」

聽著殷衛輕輕柔柔的嗓音,小芸感覺到今夜的不一樣,語氣中有一絲絲憂愁、一絲絲不捨,放下碗筷走到殷衛身後緊緊擁著人.她能幫的忙不多,唯一能做的便是給殷衛無止無境的支持,這個一肩扛起整個家族興衰的男人。

「不開心?」像哄著小孩似的輕輕搖著,殷衛忍不住的笑了起來,有時候他真的弄不清究竟誰比較孩子氣,只是讓小芸擁在懷裡,好像所有風風雨雨都會遠離,在她身旁永遠雲朗風清。

「有個朋友離開了,以凡人有限的生命來看,我們永遠不會再見面了……」

「那個每回來都將書房熏得香香的那位?」

「嗯。」

「那位朋友……對你很重要?」

「嗯,很重要,一種……特別的存在。」

面對殷衛的坦白、從不隱瞞,小芸有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有人會回答的這麼乾脆嗎?在自己老婆面前承認有個人在他心中很特別、很重要?

「女……的?」小芸小心翼翼的追問,殷衛愣了一下,她在想什麼啊?

「男的。」殷衛搖搖頭,看著小芸那種鬆了一口氣的模樣,又覺得她這個醋喝起來萬分可愛。

「他離開,是因為要修行對吧?這是好事不是嗎?你應該祝福他的……」小芸湊上前去額頭碰著額頭,甜甜潤潤的嗓音有種撫平人心情的療效,殷衛微微的點點頭,將人樓回懷裡緊緊相擁。

「吃飯!吃完你負責削水果!」小芸咯咯笑著撒嬌。

淒厲的哭喊、哀嚎不絕於耳,濃烈的血腥、惡臭撲鼻,天地間所有的痛楚、悲憤全部像江河般匯眾,一點一滴、點點滴滴,最後形成這鋪天蓋地的黑霧。這片黑霧眾集了天地間所有的不幸、怨氣,終於凝結成一滴淚,無聲無息的流入一名婦人眼裡,跟著這滴淚便有了自己的意識,有了他在人世間唯一的名字,殷司。

從他哇哇落地開始,殷司就知道自己不同於一般人,他出生的更是不同於一般人的世家,殷家的道術、殷家的正氣,實在與殷司的本性相違背。

他是天地間一切最不堪的積怨所凝聚而成,他來到人世間不是享樂、不是拯救而是毀滅,所以他憑著過人的天資寫下了一道又一道被視為禁忌的咒語,他不明白為什麼別人的不幸、痛苦反而能帶給他力量,直到他一次又一次的奪走別人身軀,一次又一次無止境的在人世裡遊蕩,看盡了世人的貪婪、各種情愛糾葛,殷司才明白自己最大的痛苦是永遠無法解脫。

在這個人世間不可能找到第二個人理解他,他毀不了自己,也毀不了這個世界,除非世上再也沒有惡、再也沒有怨,否則他永遠被困在這裡,跟著沉淪、跟著腐朽,永世不得超生.

這樣漫無目的的隨著時間往前飄著,除了感受塵世間惡念、怨念愈積愈深,自己的力量愈來愈強大,殷司對這世間沒有太多留戀,直到他遇上了生命中唯一的一盞光明,那個對著虛空中微微一笑,雙頰好似晚霞些許泛紅的年幼格格。

一瞬間殷司覺得自己的心狠狠讓人撞擊了一下,他讀悅了她單純、清澈的眼神中暗暗隱藏的那抹殘忍,她是天地間唯一一個能理解他、會理解他的女人,一個踩著別人屍體,以踐踏他人為樂的年幼格格,所以他找尋她,想方設法的接近她,最後成功的奪走了她未婚夫婿的身體,迎娶到這位備受寵愛、高高在上的公主。

只是這樣美好的日子總顯得短暫,當固倫和靜公主「病逝」

之後,殷司又重回了他無人理解的日子,不管經過幾生幾世,人世間不會再有第二個女人能像固倫和靜公主那樣明白的理解他……

「方智……同學會你能陪我去一趟嗎?方智……」不抱任何希望,林以珊機械式的開口詢問,他們有多久沒說過話了?她跟塗方智的婚姻比兒戲還不如,兩人即使處在同一個空間裡也是彼此視而下見,她想挽回、她想補救,可是光只她一人努力有什麼用處?

塗方智才是那個不在乎的人,他常常說沒有人能瞭解他在做什麼,問題是,他從沒給過她機會去瞭解,林以珊知道他心底有另一個人,她曾經猜想過會不會是那個叫殷衛的男學生,只是他跟范雨芸的閃電結婚比他們這段破碎的婚姻更令人震驚,漸漸的,她就不再追問了,漸漸的,她就習慣了塗方智背對著她的身影,就好像今晚一樣,蒙著頭蓋在被子底下,這就是他們之間僅剩的關係。

「算了,我是多問了,你一定會去的不是嗎?誰叫你是系上最受歡迎的教授。」林以珊自嘲的苦笑,跟著關上燈,背對著塗方智躺下。

轎車緩緩駛進停車場.殷衛有些傻眼的望著小芸,後者同樣也不敢相信的回望著他,只不過是辦個結婚前的最後單身派對,不需要到如此奢華的飯店進行吧?蔡東沛跟許婷美兩人在做什麼啊?

「你確定,這只是他們倆的最後單身派對?我怎麼覺得是在這裡舉行婚禮啊?」殷衛小心的扶著小芸下車,他不太習慣參加這類活動,若不是因為小芸的關係,一般而言,他會盡量讓自己遠離這些場所,愈是大型的建築物,愈容易聚集那些髒東西。

「你知道的,他們倆做什麼都很誇張啊!當年我們閃電結婚把婷美氣的呢!她一直以為她會比我早結婚。」小芸咯咯笑著.殷衛靜靜的回望著她。

因為殷衛的個性關係,所以他們的婚禮顯得有些過分簡單、陽春,如果不是有個對照組,他從沒想過,或許,小芸也想要個盛大的婚禮。

「你……你會不會後悔?」

「後悔什麼?後悔嫁給你?後悔我們的婚禮一點也不華麗?笨蛋……我那時只想著要趕快嫁給你,趕快把你套得牢牢的,才不讓第二個人有機會把你搶走,我很心機吧?」

「是啊!沒想到我老婆是心機鬼,嚇一跳哩!」
「知道就好,敢亂搞我就吃了你!」

「哎呀、哎呀裡這不是傳說中的殷氏夫婦嗎?終於捨得出現啦?」飯店大廳,東沛誇張的大聲喊著,惹得其它入住的旅客頻頻張望,那兩個剛走進大廳的當事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萬分尷尬,就知道一定會遇到這種場面。

「蔡東沛!」小芸凶狠的瞪了他一限,相比之下,同科系的兩人自然比殷衛這個物理系兼轉學生的人更熟絡.況且個性上也是小芸比較開朗,所以像這種公關方面的事情,一向都是由小芸出面打理,

「快check in,婷美在等你哩!女王等的都快發火了!」東沛扮了個鬼臉,在小芸身後朝殷衛擠眉弄眼。這個娶走了他們系上古典美女的幸運男人啊!活該讓其它男人討厭,不過娶走另一個大美女的東沛則感同身受的將殷衛視作自己人,這種苦只有他們兄弟倆知道,其它男人沒那個福份理解。

「Check in ? 」 殷衛跟小芸兩人異口同聲,只是個派對而已吧?

「 喂……我跟婷美的最後單身派對耶!不喝他個三天三夜說不過去吧?我們已經包下一層樓了,去登記個房間……小古板,你不會是想酒後上道吧?這是不行的呦!」

東沛搖搖手指,殷衛一臉苦笑,和他相熟的人都知道.他是滴酒不沾的.東沛跟婷美當然也知道,只不過這兩個沒分沒寸的傢伙,從來都是知道歸知道,做又是另一回事了,

「包下一層樓?蔡東沛,你瘋啦?」小芸噴的一聲,東沛又一次的搖搖手指大笑起來。

「不是瘋了,是發了!我現在可是事業有成的成功人士唷!快去登記啦!不陪我喝個夠就不放你老公回去!」東沛強押著殷衛去櫃台登記,年輕的女性服務員頻頻打量殷衛,這人雖然始終如一的純白唐裝.但是在小芸的巧手打理下,原來可以弄出這麼多變化。

「我不喝酒的……」低著頭,登記著姓名,殷衛好心的提醒東沛,後者沒好氣的白他一眼,這年頭居然還有不煙不酒、不裸不賭的好男人,找只恐龍機率都高過這個。

「哥哥我結婚啊!結婚啊!你就為我破例一次會死喔?……不喝昏頭怎麼結?」東沛得意的笑著,一大票男人在那裡暗中計劃,大有趁機放肆一番的愈圖。

「喂!你想酒後亂性拉著我家衛官幹嘛?」小芸嘟嘴,她太瞭解殷衛那種不性得拒絕朋友的濫好人個性,跟東沛那些混蛋們相處久了,她擔心殷衛傻傻的就被賣了。

「拉的好!小古板,幫我盯著他,蔡東沛如果真的敢亂來,你就幫我把他扁死算了!」準備當新娘的婷美還是一副氣焰高漲的模樣,狠狠瞪了櫃台的女服務員一眼,扯著殷衛的左手晃啊晃,這個笨蛋不曉得該用婚戒嚇退這些不知死活的小女生嗎?

「登記好了?小芸歸我,小古板歸你啦!」婷美咯咯笑著發號施令,霸道的挽著小芸離開,得到特赦令的東沛當然不放過這種機會.拽著殷衛就下樓到飯店附設的酒廊非喝他個通宵不可。

幾個年輕女性圍著桌子嬉笑,悠閒的喝著下午茶、小芸時不時的看著婷美,由衷為她這個好姐妹開心,從她的氣色來看,婷美真的過得很快樂。

「啊……真想不到,小古板會愈長愈帥,家裡還那麼有錢,早知道就不讓給你了。」婷美哼哼兩聲的開著玩笑,小芸伸手捏了她一把,好姐妹自然是什麼都可以共享,唯獨殷衛不行,這個男人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你不要小古板、小古板的喊衛官嘛……」小芸嘟嘟峨咳的抱怨。讓這一票同學們這樣亂喊,好幾次她也差點跟著脫口而出,是說,殷衛的個性確實是太保守了點,

「喔喔喔!好心疼哦!」其中一名姐妹淘取笑著,小芸佯怒的捶了她一記。當年在學校裡,除了小芸、婷美是風雲人物之外,殷衛也很受歡迎,以他的外貌來說,高挑、俊美,沒女孩子倒追就太說不過去了。

「我又沒罵錯,他實在太誇張了,當初一起去PUB 玩時,他一晚上居然敢拒絕十個、八個想泡他的正妹,專門負責把場子搞冷啊!」

「這又不是衛官的錯,他不習慣夜生活嘛... ... 」

「那時候我還猜想他要不是Gay,大概就是生理機能有問題了。結果呢?結果呢?這傢伙竟然在你房間過夜啊──你都不曉得那時我一開門,結果發現殷衛躺在你床上幾、乎、全、裸,我幼小的心靈打擊有多大嗎?」

「還說呢……你的尖叫聲差點沒把我給嚇死……」

幾個女孩子回想到當年那一幕,禁不住略略直笑。

那時就好像三流肥皂劇的情節一樣,婷美連敲都懶得敲一下,自行開鎖進門,然後尖叫,嚇醒了睡迷糊的殷衛,也嚇傻了剛洗完澡的小芸,三個人就僵在那裡大眼瞪小眼,全拜這一聲尖叫,殷衛跟小芸交往的事情算是平地一聲雷的鬧得人盡皆知了,

「你喔……」婷美戮了戮小芸腦袋,果然最勁爆的是最古板的那位。

「喂……那不是林以珊嗎?」剛吸了一口果茶,小芸好奇的望了望像個鬼影似飄過她們身後的女人。

「是啊!人文思想學系也在這裡辦同學會。」 婷美回答的理所當然,不以為意的挖了一大口提拉米蘇吞下。

「你……你故意選在這裡辦派對的嗎?」

「是呀! 我、在、炫、耀!誰讓蔡東沛把過人文學系的美眉,我要讓她知道,蔡太太是我!」

酒廊裡,一大票男人幾杯烈酒下肚後,嗓門不由得大了起來,笑聲、罵聲不斷,八卦起來熱血勁頭不輸女人。

「你們知道嗎?聽說人文思想學系的林以珊真的嫁給塗教授耶!他們差多少歲啊?」身為死黨,士哲盡責的提供最新打探來的消息,這麼剛好,他們也在酒廊裡碰上人文思想學系的同學,兩方人馬交流了一下近況。

「嫁了?我怎麼聽說他們感情不好?」東沛搖搖頭,隨即好玩的觀察著坐在他身旁的殷衛,剛剛讓他硬灌下了兩杯龍舌蘭酒,現在整個人明顯的在恍神中。

「你還行吧?要不要再來一杯?」不知道為什麼,東沛的最後單身派對會演變成灌酒大會,而且被灌的那個還不是他,殷衛努力的集中注意力,他現在是頭暈眼花,都有些幻聽出現了,

「你……你們……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打了個酒咯,殷衛像個小孩子似的側著頭專心聽著,他不怎麼肯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聽到什麼。

「喔喔喔……兄弟,坐好、坐好,你真的喝多了。」東沛苦笑,他一開始只是好玩而已,哪知道殷衛的酒量真的那麼差,現在整個人晃得快坐不穩了。

「你們……真的沒聽到嗎?……鐵鏈……拖地……」殷衛揪著東沛的衣領,堅持著自己的意見,後者求救似的看了看其它幸災樂禍的同學,怎麼沒人告訴他,殷衛喝醉了會發酒瘋啊?

「唷唷……兄弟、兄弟……老天!我送他回房。」 東沛認命的拉起殷衛,早知道就聽小芸的替告,別讓殷衛喝酒了。

「站好、站好……殷衛,你不要賴在我身上!」好不容易將人扶進電梯,東沛掙扎的想讓殷衛自行站好,偏偏那個傢伙喝醉之後好像喪失了平衡感一樣,倚在牆邊他都能往下滑,害得東沛只好盡可能將人攬住,但是這畫面很詭異呀!兩個高挑的年輕男子摟摟抱抱,其中一個還醉得不知天南地北,不知情的人搞不好還誤會他是不是打算迷姦殷衛哩!

「聲音……你沒聽見……聲音嗎?」殷衛側著頭認真聽著,東沛讓他搞得緊張起來,飯店裡的空調總是特別冷,脖子上的寒毛直豎,伸手狂按著關門鍵,偏偏電梯的門一宜沒闔上。

「鐵鏈……拖地……」殷衛想探頭出去仔細聽一下,東沛反射似的將人拽回來,突然間電梯門要關不關的抖了兩下,跟著頭頂上的照明燈閃爍個沒完,有一瞬間,東沛發誓,他好像看到有一隻顏色盡退的手掌按在門邊。

「殷衛,你……你有沒有看到……?」東沛將人拽在身邊拽得死緊,神情緊張的詢問,頭頂上的照明燈恢復,電梯門順利關上,一切運轉的極為正常。

「撞鬼跟火災一樣,千萬別搭電梯喔……」殷衛陰陰的笑了兩聲,東沛盯著人張口結舌,然後從頭頂到腳趾一陣惡寒、發麻。

半拖半抱的將殷衛帶回房間,站在門邊東沛才意識到他們將房門卡留在小芸那裡,這下有趣了,他身邊有個醉得開始胡言亂語的殷衛,是要留在門外等那些長舌婦回來呢?還是再拖著殷衛回酒廊?其實他最想做的是把股衛扔在這裡然後他自己回酒廊,只是這麼做的話,他就得自己去搭電梯,不曉得哪根筋不對了,他突然覺得現在獨自去搭電梯有點毛骨聳然。
「芝……麻……開……門……」殷衛低聲的笑了笑,眼睛眨了眨,房門應聲而開。

「你……殷衛,你……你是怎麼辦到的?」

還在驚疑中,東沛傻愣愣的跟著殷衛走進房間,後者不怎麼滿意房間裡太過陰暗,伸指一彈.房裡所有照明設備全都亮了起來,東沛更恐俱的瞪著人,房門卡沒有插啊裡,哪來的電開燈?

「殷衛,這些是你做的?你有特異功能?」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不顯得太興奮或者太害怕,東沛小心的扶著殷衛,讓他安穩的坐在床邊,酒醉的人似乎平衡感都非常差啊!他就連坐著都能東倒西歪。

「不是……這是殷家道術……」

「道術?你別嚇唬我啊!又不是在拍電影!」

「嚇你?我沒有在嚇你,還有更可怕的……」

像是要證實自己並沒有說謊一般,股衛跌跌撞撞的走到書桌旁.隨便檢起一枚銅錢,劃破自己中指,鮮血抹過銅錢中心的方孔上。

「你……過來……」雖然是命令句,可是殷衛卻自己晃晃悠悠的走上前去,東沛害怕他撞傷自己連忙扶好人,銅錢輕輕劃過他雙眼。

「你在幹嘛?」

東沛一句話才剛出口,下一秒鐘倒吸口冷空氣,喉嚨間不斷冒出驚嚇得硬住的咯咯聲,抱住殷衛的雙臂不由自主的收緊.四、五個面色蒼白,兩眼空洞的男人將他們團團圍住,前一秒還只有兩人的飯店客房,下一秒卻變得如此擁擠,那幾個近距離面無表情的特寫突然間湊在眼前,東沛直覺得自己快要昏倒了,偏偏最該死的是殷衛竟然真的醉得暈倒在他懷裡,除了跟那幾個人繼續大眼瞪小眼之外,東沛已經做不出任何反應。

啪的一聲,少了殷衛的靈力支持,房間裡的電力系統「恢復正常」,所有照明設備同時一滅,最後只聽見東沛有生以來最淒厲的一聲慘叫。

酒杯相碰,聽著其它同學敘述著畢業後.每個人或升學奮或就業不平凡的際遇,林以珊勉強的擠出個笑臉,強嚥下肚子裡那一陣陣翻滾著的噁心感。

她本來是班上最受人矚目的焦點,她的成績、她的專業,她的一切一切,哪一樣不是勝過這裡所有人,甚至,連她的婚姻都高人一等,一向以鑽石王老五著稱的優雅教授塗方智終於點頭娶她,可是她現在坐在這裡卻萬分難受,因為事實的真相永遠那麼殘酷,她不再是聚光燈下的唯一亮點,也許從來都不是。

「真是巧了,你知道許婷美跟蔡東沛兩人也挑這間飯店開單身派對嗎?聽說他們班的都來了,女的在喝下午茶聊是非,男的已經在B1的酒廊喝開了……」身旁的女人吱吱喳喳,林以珊報以馗尬的笑容,她早已不記得對方的姓名了,卻還得裝做熟絡的聽她繼續聊著。

「嘿!他們班就許婷美跟范雨芸兩個正妹,真是便宜了蔡東沛那個爛人了,聽說范雨芸也結婚了?」男人八卦起來也不輸人,林以珊扶著額頭,她覺得無聊透頂,卻偏偏不能表現出來,努力強扮著感興趣。

「喔喔!范大美人早結婚了,是物理系那個高材生啊!好像叫殷衛什麼的……」幾個人揍在一塊兒嘀嘀咕咕,林以珊原本意興闌珊,但一聽見殷衛的名字,突然間背脊涼了一涼,一些不好的回憶猛然浮現。

「以珊,你記得殷衛嗎?他不是跟我們去過丹元島?後來怎麼了……我一點也不記得他是怎麼回來的,他好像不在救援的船上啊?」幾個當初有到丹元島上做野地研究的學生好奇的討論起來,他們的記憶全讓狐仙小芸的一陣狐煙攪迷糊,所以沒有人記得殷衛是怎麼離開,甚至,沒人敢肯定他當初究竟有沒有跟著去。

「我不太記得了……」林以珊輕笑兩聲,當年的丹元島事件,已經成了一種禁忌,畢竟,不是所有同學都幸運回來,所以系上的同學們都默契的不再提起,久而久之就變成了似是而非的傳說。

「別提這些了!以珊,教授怎麼沒來?」男同學們開始起哄,塗方智在他們心目中是永遠崇拜的偶像,一點也不年輕卻能迷倒一票女學生,他的談吐、幽默感全是男同學們全力記筆記的地方。

「他來了,只是最近太累,在樓上的客房休息。」林以珊禮貌的微微笑,婉拒了其它人的打擾。

再喝了幾杯,林以珊終於忍不住離開會場,強壓住胃液翻滾的噁心感,快步走入女廁裡。

凝望著鏡子裡憔悴的女人倒影,她都快不認識自己了,蒼白的臉色、泛青的眼眶,她有多久沒有真正開心?

一陣麻麻癢癢的感覺爬過手臂,林以珊心驚的瞪著自己冒著青筋的雙手.皮膚底下像是有無數小蟲在鑽動,難以忍受的恐懼感籠罩.她瘋狂的抓著雙手,直到皮開肉綻,大盤的冰水沖走傷口上滲出的透明液體,她絕不能讓當年丹元島的事件重演,她不會被那些寄生的小蟲打敗。

「以珊……你的手?」推門進來的女同學盯著林以珊的手臂驚叫,氣氛一僵。

翻找著包包,小芸皺起秀眉,她記得房門卡在她身上啊?婷美不耐煩的狂按門鈴,到B1酒廊去找東沛跟殷衛,結果那兩個男人早上樓了,等了半天還不來開門,鬼鬼祟祟的在幹嘛?

「小芸!婷美!我們在這裡!」突然間,東沛冷不防的拽著自己未來老婆回他們的房間,小芸摸不著頭緒的跟過去,才進房間就聞到濃濃酒氣,還有在床上縮成一小球,早睡得天塌不驚的殷衛。

「老天……你們灌了他多少?衛官不喝酒的!」小芸瞪了東沛一眼,心疼的湊到殷衛身邊,很意外的發現他身上的酒味其實不重,只是這傢伙一杯倒,喝得再少一樣醉得爹媽都不認得。

「你在搞什麼啊?」 婷美也跟著橫了東沛一眼,她抱怨的是,怎麼扔個喝得爛醉的男人到她床上?東沛的腦袋在想什麼呀?

「他們的房間……不乾淨……」東沛乾笑兩聲,小芸完全沒注意,婷美則沒好氣,不乾淨不會叫客服經理上來罵一頓嗎?

「不是那種不乾淨,是……是……」光瞄一眼就知道他未來老婆誤會了,東沛結結巴巴的不曉得該怎麼解釋才不會嚇到這兩個女人。低吟幾聲,殷衛撫著頭,艱難的爬了起來,小芸焦急的沖了杯熱茶給他,這種味道隨便的茶包,勉勉強強能醒酒吧?

「頭……好痛……」 殷衛還在恍神,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認出他眼前憂心忡忡的女子是自己老婆,心裡暗暗的賭咒發誓,這輩子再也不碰酒了。

「我……我怎麼會在這裡?」 茫然的望了望四周,雖然飯店客房大同小異,但這裡明顯不是自己房間,殷衛還保有這點辨識能力。

「這也是我想向的問題,你把殷衛弄來我們房間想幹嘛?」 婷美揚高半邊眉毛質問,這些男人真是半刻都不可信任,多喝幾杯酒,什麼見鬼的事情都搞得出來。

「哎呀……他們房間鬧鬼啦裡我怎麼敢把他一個人扔在那?」東沛自暴自棄,話才剛出口,背脊就寒了一下。

「鬧鬼?你……你看得見?」 一口熱茶差點沒嗆出來,殷衛驚訝的瞪著東沛,認識這麼久了,他從來不知道對方有陰陽眼。

「全拜你所賜啊大少爺……你拿那個銅錢在我眼睛前面晃一晃之後,我就突然看見房間裡多出好多人......」東沛邊說邊打冷頗.害怕的左看右看,幸好這間客房還算「乾淨」。

「我…….我替你開了天眼?……這下糟了……」

「喂!你不要說糟了啊! 這樣我會很害怕,有沒有辦法補救一下?我不想看見那些啊──」

「呃、那個……過一陣子就會沒事的…… 我想……酒醉時候的法力應該不會支持太久……」

「是嗎?要多久啊?」

「一、二個月……」

「什麼?一、二個月?」

五雷轟頂似的尖叫,東沛不敢相信的瞪著殷衛,他竟然要看見那些可怕的東西,淒慘的過一、兩個月?這傢伙是法力太強還是太兩光?完全沒事找事啊!

「你這麼激動幹嘛?衛官都這樣過一輩子了,也沒見他抱怨嘛……」小芸橫在兩人之間,她自然是護夫心切.要不是那些豬朋狗友灌酒,殷衛哪會喝醉,不喝醉,他也不會闖下這種禍啊!說起來還不都是東沛自找的?

「喂,你又沒試過,這種感覺很差啊……張開眼睛就會看見一堆斷頭、斷手的人在四周閒晃……」東沛自己嚇自己的愈說愈害怕,殷衛本想提醒他,這世上沒那麼擁擠,不過看他的神色,這時候還是少開口為妙,省得東沛又爆一次。

「我才不去試呢!衛官說,如果心理準備不夠、意志不堅強,隨便開天眼很容易被嚇瘋的。」小芸不解釋還好,一解釋東沛臉色更難看,惡狠狠的又瞪了殷衛幾眼,一旁的婷美則是躍躍欲試,她一向自許膽大,有機會見識一下,怎麼可以放過。

婷美正想開口要求殷衛也替她開天眼,後者突然俊眉皺緊側耳聆聽。

一見到他這種模樣,東沛整個人緊張起來,害怕不知道哪個角落會有東西冒出來。

「你們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殷衛狐疑的走近房門,如果他沒聽錯,那分明是鐵鏈拖地的聲音,怎麼會在飯店裡出現?

好奇的拉開房門,殷衛倒吸口冷空氣,機警的雙臂護在胸前,跟著整個人向後飛跌,嚇得小芸、婷美兩個女人尖叫連連。

「喂!你是誰啊?怎麼可以隨便打人?」東沛講義氣的衝到門邊,他清楚的看見有個穿著白衣白褲的男子,不由分說的貓了殷衛一棍,治安怎麼能差成這樣,連高級飯店裡都有流氓行兇鬥狠?

「東……東沛!快回來!」殷衛吃力的爬了起來,雙臂一陣劇痛,小芸驚嚇的瞪著他手上的淤痕,青得泛紫。

「太過分了!快、快報警!」一旁的婷美也很不平,同時又擔憂的將東沛拉回房間,鎖好房門,她雖然沒看見發生了什麼事,但從殷衛手上的淤傷來看,用猜也能猜到兇手使用的是棒狀的凶器,萬一東沛也讓人來一棍怎麼辦?

「不能報警!」 殷衛急叫,房內的其餘人不解的回望他。

「他……不是人……」輕輕一歎,殷衛揉著自己的太陽穴,現在他分不清究竟是手有還是腦袋哪個比較痛了。

女廁裡,林以珊的同學緊張的想替她包紮手上的傷口,前者腦袋裡卻只剩秘密讓人發現的難堪與恐懼。當年一同上丹元島的人,有幾名並沒有那麼幸運能活著回來,雖然對外說明他們遇到不幸,讓寄生的小蟲感染了不知名的病毒死亡了,但林以珊知道真相,那些人變成另一種生物,悲慘的關在不見天日的研究室裡,讓人無情的對待,就像一塊生肉一樣任人切切割割研究。她不能讓人發現她也被寄生、被感染了.她的人生不能再一敗塗地,絕對不可以。
「以珊,你還好嗎?」 冰水仍在沖刷著她傷口上滲出的不明液體,女同學焦急的追問,得到的回應卻是林以珊一記陰狠的眼神,為了生存下去的殺意。

小心的替殷衛包紮著手臂上的傷口.青得泛紫的淤痕,光想想.小芸都覺得替他痛。

「什麼叫他不是人?你、你是說……」東沛害怕的背抵著房門.意外的讓殷衛打開了天眼,現在他看誰都不真實,天知道站在他眼前的究竟是不是人。

「剛剛那個打傷我的,不是人,所以你報警沒有用。」殷衛微微的歎了口氣,小芸望著他的眼神複雜,她既然嫁給他、嫁進殷家,自然理解他面對的是什麼危險,可這是她第一次看見殷衛如此無力的模樣,以往,不管多可怕、多強悍的妖魔鬼怪,沒有般衛收伏不了的,但這一次真的很不一樣。

「你不能收伏嗎?」小芸小聲的詢問,眼底儘是關心、擔憂,她的殷衛是打不倒的天,那張刀削似的俊臉應該永遠陽光快樂。

「那不是冤魂、惡鬼,打傷我的是鬼差,也只有哭喪棒能把我打成這樣。」

殷衛看著自己雙手苦笑,領有符令上陽間執法的鬼差,手上的哭喪棒凌駕於一切道術,自己等於是送上門去討皮肉痛,

「鬼差?他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傷害你?」一聽見是鬼差,不知怎麼的,東沛的膽子就稍微大了點,就好像一般人會怕流氓,卻不見得會怕警察一樣。

「預先警告吧?如果我敢插手,下場就不只是一棍這麼簡單了……」

殷衛深吸了口氣,眼中的憂慮還是怎麼也無法抹去,小芸盯著他久久不語。

「衛官……你有事瞞著我?」小芸直勾勾的望著殷衛,那雙眼睛不會說謊,她能讀懂殷衛心裡的害怕。

「我聽見…… 不只一個鐵鏈拖地聲,不只一位鬼差在飯店內遊蕩,準備執法。」

「什麼意思?」

「這飯店可能會發生意外,又或者其它的不幸,總之,死的不只一人……小芸,你們還是先離開吧!」

扶起小芸,殷衛果決的行動著,他最擔憂的正是小芸母子倆,如果會發生什麼意外,他不能讓她待在這麼危險的地方。

「那你呢?」一旁的東沛也覺得此地不宜久留,打算帶著婷美一塊兒離開,但又聽出殷衛語氣中的遲疑。

「我不能說走就走,這裡還有我們的同學不是嗎?我去通知他們一聲,說你們的派對改地點了……替我照顧小芸。」殷衛微微笑,就連一隻小動物他都不忍心見死不救,更何況是人。

「你站住!衛官……別去做傻事……」小芸一把捉住般衛的手腕,碰觸到了他的傷口,惹得後者俊眉一陣糾結。

靜靜的凝望著人,小芸太明白殷衛想做些什麼,他如果不知道,也許就不會插手去管,可是他偏偏知道了,別說飯店裡還有他的朋友,就算只是陌生人,他也一定會盡全力去救人,但是命數已定是不可改變的,有些人就是注定了該枉死,要怎麼救?

這可能是他前世的錯,又或者是前前世的錯,命運讓他們走到一塊兒,全都來到這間飯店,一件意外帶走所有枉死之人的性命,這不是他殷衛一個人能逆轉的。

「是你說的.鬼差執法你不能插手.否則就不是一棍那麼簡單。」小芸握著殷衛的手很堅定,她如果不跟著他一起走,那就陪他留下,如果真的得罪了鬼差得挨哭喪棒,她替他擋。

「一起走吧……不然小芸不會離開的。」婷美輕聲的勸著,她太瞭解她的姐妹,她的腦袋跟她的臉蛋一樣古典,出嫁從夫這種鬼信仰只有她還牢記。

安靜的點點頭,殷衛任由小芸拉著離開客房,他心裡頭重重壓著一進陰影,一道他從來沒認真想過的陰影,如果,如果那個鬼差站在小芸身後,他還會這樣平靜、自在的說不管就不管嗎?人都是自私的,他自問自己做不到,他的修為沒那麼高,沒辦法如此超然。

電梯裡的四人很沉默,東沛與婷美兩人是因為緊張,開了天眼之後.東沛確實看見了許多模模糊糊的鬼差影子,他不會說謊,尤其不會對婷美說謊,連帶的讓這個看不見的女人跟著莫名害怕;殷衛跟小芸兩人無語,是因為各有各的心事,小芸優心著殷衛會為什麼天下蒼生之類去做傻事,而殷衛……他觸碰了心底一個令他害怕的秘密,一個連小芸都不得不隱瞞的秘密。

自從小芸懷孕後,他曾為他未來的兒子開過一次卦,結果那次失敗了,以他的功力沒理由開不出卦象來占卜他未來兒子否吉與否,那時,老爺子曾安慰他,可能是關心則亂,精神不能集中才會功力大失;可是現在他有些明白,開不出卦象不是因為他失常,而是……根本沒有卦象,一個不存在的生命,哪來的卦象顯示他的否吉?

醫生說過,小芸不容易懷孕,所以她很寶貝這個得來不易的小生命.殷衛不敢想像萬一失去他,小芸該怎麼辦?他又該怎麼辦?

「衛官……」電梯門打開,小芸讓走廊上急奔而過的人群驚嚇得整個人縮進殷衛懷裡。

「怎麼了?」東沛情急的隨便捉住一個人迫問,兩人一照面嚇了好大一跳,一個財經系、一個人文思想學系的居然用這種方法相遇?

「小築死在女廁裡!」扔下這句,那個男子掙脫東沛的手.筆直的衝去案發現場,電梯裡的四人面色鐵青,殷衛他確信,剛剛那一瞬間.他聽見了鐵鏈拖地的聲音……

警方還未抵達前,所有人讓飯店的安全人員阻擋在女廁外.殷衛他們無法進入,自然不明白究竟發生什麼事,只能從旁聽來一些八卦,似乎是有人襲擊了小築,抓著她的頭髮去撞洗手台,幾乎將她整個頭顱砸碎,如此喪心病狂的手段,飯店的旅客人人自危。

「衛官……」小芸揪緊殷衛的衣袖,她能感覺到他正在微微發抖,目光直勾勾的瞪著虛空中的某處,小芸試探性的推了推東沛,引起他的注意,刻意讓他也看向殷衛注視的方向,果然如她所料.東沛臉上的血色一瞬間完全退去,那裡肯定有什麼。

「殷衛!我們快走!」

東沛一手攬著婷美,一手硬拽著殷衛回客房,小芸不明究理的跟上。現在還是一片混亂,飯店內發生命案,既然監視器沒有拍到什麼可疑的人士離開飯店,自然所有旅客都有嫌疑,這下子,殷衛他們沒辦法離開。

雖然天眼才剛開沒多久,東沛自問神經也沒那麼大條可以無動於衷.不過怎麼說他也是個男人,自然不能太過膽小,但是剛剛瞥到的那一幕,實在嚇得他有點心臟無力。

一個頭顱被砸破一半的女人,一個血流滿面、表情猙獰的女人.全身讓鐵鏈鎖住還死命往殷衛的方向撲,那個神情、那種眼神,怨氣沖天的控訴.為什麼不救她?為什麼眼睜睜看著她讓鬼差帶走枉死?她的不甘心震攝了東沛,更重重的打擊了殷衛。

「我……怎麼可以見死不救?」殷衛喃喃自語,他空有一身的道術,結果面對一個枉死的女人,他竟然選擇見死不救?

「衛官!你清醒點,你如果救了她,那就不只是犯了家規,更是犯了天條,看著我、看著我!你沒做錯什麼,命中注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小芸捧著殷衛的臉頰斥喝,後者只能茫然的回望著她,小芸也許善解人意,但她永遠不會明白殷衛看得透生死的苦。

「我沒事……讓你擔心了。」 殷衛淺淺的笑了笑,他偶爾會如此鑽牛角尖,幸好娶了個精於算計,永遠那麼冷靜的老婆。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小古板說聽見不只一個鐵鏈拖地的聲音,東沛也看到不只一個鬼差影子,是不是還會死人?」

婷美鎖好了房門,神情緊張,她雖然遇過什麼降頭的邪事,可是親眼見到……呃……不錯因眼看見,這麼近距離的接近一個死人還是頭一回。

「是啊是啊!兇手還沒離開飯店,意思是他會繼續殺人嗎?老天……怎麼會選到這間飯店啊?」東沛縮了縮脖子,早知道就不貪圖這裡的奢華了,學人辦什麼最後的單身派對,這下真的「最後」了吧!

「警方應該很快就可以抓到嫌犯,到時我們就可以離開了,在此之前我們還是別走散吧……只是這樣,你們的派對可能就得取消了……」小芸苦笑的安慰著婷美,後者洩氣似的癱在床上.她本來只是打算好好炫耀她嫁了個有錢的老公而己嘛!哪曉得會這麼倒霉。

背抵著緊急逃生門,林以珊看著自己沾滿血腥的雙手發抖,她沒想過要殺人,她真的不是有意的,可是那一剎那間她控制不了自己.使勁的拽著小築的頭往洗手台上撞,飛濺的鮮血混雜著腦漿,溫熱又濃稠的腥味,讓林以珊一時間忘了害怕,甚至還有些興奮,直到小築不再掙扎,她才意識到她殺人了,害怕的逃離案發現場。

「我不能讓人捉到……我不能被人發現……」看著雙手的傷口又開始滲出透明液體,林以珊喃喃自語,為了自保、為了生存下去,她不在乎耍付出多大的代價。

逃生門冷不防的打開,林以珊失去平衡的跌倒在地,一隻男人手臂急忙的拉住她,林以珊震驚的瞪著他手上的傷疤,她甚至可以感受到當初這個傷口是怎樣慢慢的滲出透明液體,流過的皮膚是怎樣的奇癢無比。

「以珊?你怎麼在這裡?」 那個男人擔憂的追問,林以珊不記得他的長相,可是卻清楚的認得他頸子上的傷疤,她看著那灰白的皮膚佈滿濃瘡,就算隱藏的再好也難逃她的眼睛。

「以珊,你的手…… ?」

那個男人倒吸了口冷氣,林以珊的心頓了一下,被發現了?他發現了她的秘密,就如同她發現了他的秘密,她絕不能讓他有機會再傷害她一次,她絕不會再感染一次那可怕的寄生小蟲。林以珊發狠的撲上前去,掐著、咬著那個男人,直到頸動脈的鮮血飛濺為止...

……

一輛又一輛的警車駛進飯店的地下停車場,第一樁命案還沒解決前,又在同樓層另一端的緊急逃生門後找到第二具屍體,相隔不到三十分鐘連續發生兩起兇殺案,苦方高度重視這個事件,一方面要捉到兇手,另一方面又得趕緊釐清其它人的不在場證明,讓無辜的旅客盡快離開。
飯店的客房經理好脾氣、耐著性子一間一間去敲門解釋,為什麼還未證實自己毫無嫌疑的旅客得留在客房中等待,除了協助警方辦案是一般市民應盡的義務之外,另一方面留在房間裡也能確保他們不會受到兇手的殺害。

「真是抱歉了,希望你們能配合。」客房經理深深的一鞠躬,得知他一間一間的去道歉、解釋,小芸不禁都有些同情這位客房經理了。

「其它人還好吧?」 東沛擔心的追問,他是這次派對的發起人,如果為了給他跟婷美兩人祝福.卻害得自己的大學同學受傷甚至喪命,那真是他最不願意見到的事情。

「蔡先生的同學們都平安,只是……」客房經理欲言又止的模樣讓殷衛他們忍不住的緊張起來,又出事了?

「那個人文思想學系的同學會,跟蔡先生是同校吧?除了那位女士之外,又一位先生遭到殺害,頸動脈斷了,失血過多死亡。」

客房經理打了個冷頗,他偷聽到鑒識課的法醫私下交談,聽說硬生生咬下一大塊肉,頸動脈就是這麼斷的,兇手若不是太沒人性,就是完全瘋狂了。

「又有人死?」 婷美害怕的摀住嘴,一雙美目下意識的膝向殷衛,她本來還不怎麼相信什麼鬼差勾人,可是短短三十分鐘內連死兩個人,實在很難解釋。

「是啊!聽說現在有個女客人失蹤了,大家很擔心她。」客房經理擦了擦汗,求神拜佛趕快抓到兇手,再多出幾件命案,飯店就只能關門大吉了。

「是誰失蹤了?天吶…… 為什麼兇手一直針對我們學校的人?」 小芸優心的看著殷衛,她雖然不希望他插手這件事,但一再聽見自己的同校同學遇害,心底的難受無法形容。

「 這……這就不太清楚了,請你們別離開房間,一切多小心。」 客房經理再次鞠躬,交待幾句後離開客房,婷美機替的將門鎖上。

「衛官……出了什麼事?」 從剛剛開始就一語不發,小芸關心的握了握殷衛冰涼的手,後者回望她的眼神堅定,他下定決心了。

「我不能阻止鬼差勾魂,但是我能阻止兇手殺人,上天給我這一身道術,不是讓我站在一旁見死不救的……」

「殷家道術不是不能對付凡人?殷衛,你不能做傻事!」

「傻瓜……除了道術之外,我不是那麼不堪一擊吧?」

淺淺的徽笑再度高掛,小芸望著殷衛有些發傻,她就愛他那股低調的自信,如徽風般溫柔的堅強。

「殷衛,這太危險了,還是交給警方吧……」東沛不贊成,殷衛除了個子高挑之外,其實不算太健壯,沒事跑出去追捕兇手,萬一被宰了怎麼辦?

「我會小心的,請你們替我照顧小芸……」 殷衛決定的事,沒有人能改變他的主愈,微笑的握了握小芸的手,後者雖然擔心,但她永遠支持殷衛的所有決定。

正當他拉開門那一瞬間,殷衛的臉色立變,血氣盡退蒼白得嚇人,震驚的瞪視著空蕩蕩的長廊.就好像盡頭處有什麼可怕的妖魔鬼怪現形挑釁似。

「鬼差……」 殷衛倒吸了口氣,他從沒聽見這麼密集、數夏這麼龐大的鐵鏈拖地聲,就好像地獄裡的所有鬼差全到陽間執法一樣……

顫抖的縮在儲藏室角落,林以珊環抱著身體.粘稠的噁心氣味一陣、一陣的自她身體裡散發出來,不管她再怎麼掩飾、隱瞞,她無法阻止不斷流出她體內的透明液體,看著自己膚色一點一點變成灰白.濃瘡一個一個冒出,她不想變得跟那些半魚半人的噁心怪物一樣,她更不想讓人關在不見天日的實驗室裡研究一輩子。

「快找找!她一個人如果遇上那個兇手該怎麼辦?快找……」悶悶的交談聲自門後傳來,林以珊心驚的隨手抓起擺在架上的日光燈管,門鎖轉動,她緊張的閉氣,握緊手中的日光燈管。

「以珊?喂!以珊在這裡!我們終於找到你了,受傷了嗎?你怎麼……」第一個開門的男人話還沒說完,林以珊發狂似的衝向他,手中的日光燈管無情的朝他頭上砸下,破碎的玻璐碎片扎進他眼睛裡,那個男人僅僅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喉嚨便讓碎片割斷,鮮血濺得林以珊一頭一臉,濕濕黏黏的讓她頭髮全沾在臉上,令人心寒的猙獰,

「以珊!你瘋啦?」跟著來找尋林以珊的其它人,全讓這一幕嚇得呆立現場,還沒來得及回過神,就看見她撲向第二人,發狠的將斷裂的日光燈管刺進他心口,一次、兩次,失控的狂捅著。

「快拉住她、快拉住她……」其餘人想盡辦法想拉開林以珊,卻沒料到這個瘋癲狀態下的女人氣力有多大,鮮血不斷噴出,染紅了原本就是暗紅色的地毯,慢慢向外擴散。

半刻不敢停歇的衝上樓,殷衛尋著那些鐵鏈拖地聲追蹤到旅客較少的一個樓層,空氣裡飄散著濃濃的血腥味,心跳不由得加快,他來遲了。

「救……救命……」微弱的呼救聲,殷衛連忙衝到長廊最末端的儲藏室前,映入眼中的是倒在地上的五、六個男人,渾身是血,傷口深可見骨。

「是誰?是誰殺傷你們?」 殷衛脫下自己的純白唐衫,緊緊的按在這個男人大盆冒血的傷口上,害怕的望著陰暗的角落,拖著鐵鏈的鬼差正一步一步靠近。

「林、林以珊……」

每開口說一次,濃血就不斷的自他口中湧出,目光渙散的東飄西飄,最後也注意到陰暗的角落,不由自主的猛發頗.意識到了那些蒼白得像遊魂似的男人是什麼身份,害怕的不斷往殷衛這邊擠。

「不要……不……我不想死……」出氣多、入氣少的求救,衰淒的眼神讓殷衛無法面對。他還不知該怎麼安慰對方前,衣領一緊,整個人讓一股莫名的力道扔了出去,重重的撞在牆上,肺葉裡的空氣硬生生的被壓迫出來,痛得他一時半刻站不起來。

「殷衛!」 東沛驚叫,一把將人拽起,正想詢問對方是不是受傷前,就讓一地的屍體嚇得所有話全哽在喉嚨裡。

「快!快報警!是林以珊,兇手是林以珊。」

殷衛大口大口的喘氣,他不明白為什麼那些鬼差處處針對他,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必須先抓住仍然在逃的林以珊,免得有更多無辜的人受到傷害。

「什、什麼?」 東沛臉色一白。

「我不知道為何會這樣,但他在死前說了,兇手是林以珊!」

「我……我們剛剛遇到她了,小芸見她渾身都是血,手上還佈滿傷口,以為她遇到壞人……我的老天!她跟婷美送林以珊去包紮傷口…… 」

兩個心急如焚的男人,面對面的僵直在那裡宛如跌進冰窖,叮鈴一聲.殷衛彷彿讓人狠狠重擊一下,顫抖的望著長廊,耳朵裡聽著那催命的鐵鏈拖地聲飄遠。

吃力的扶著林以珊,小芸盡量避免碰觸到她身上的傷口,小心的帶著人一步步的下樓,婷美則火大的敲打著自己的手機,為什麼每每在這種時刻,電話總是收不到訊號?

「可能是樓梯間吧?你繼續試,告訴東沛跟衛宮說我們下樓去找警察。」小芸好脾氣的勸著。大約是嫁給殷衛吧?害得她只要遇上風吹草動就會遠離電梯,就算再高的樓層,她也寧可相信自己的雙腿萬能。一聽見要找警察.林以珊整個人顫抖得站立不住,小芸、婚美兩人一邊一個的扶住她,深怕她一個不小心就踩空滾下樓去。

「林以珊,你不要發瘋了!看看你的手,看看你的傷……」婷美有些火起,她自己都很害怕,還得照顧懷孕的小芸,結果林以珊竟然這麼不合作。

一提到雙手,林以珊害怕的瞪著小芸好意攙扶著自己的部位,透明液體正自傷口處緩緩滲出,眼看著就要沾到小芸手上,林以珊發狂似的將人推開,小芸重心不穩的向後倒,幸好婷美眼明手快將人拉住。

「你在做什麼?」 婷美尖叫,毫不留情的給了林以珊一巴掌。

「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 不然你們會被傳染的!」林以珊顫抖的縮在角落,她不會讓那些半魚半人的噁心生物得逞,休想透過她感染其它人。

「你在說什麼?以珊……你不要太激動,你受傷了,在流血……別害怕,我們不會害你,我們送你去醫院……」小芸放輕嗓音,慢慢的靠近林以珊,後者陰狠的瞪著小芸,從她眼中看來,膚色細白的小芸,看起來跟那些半魚半人的噁心生物一樣可怕。

「不要靠過來!走開──」 林以珊發狠的推開小芸,後者鞋跟一絆拐了一下,跟著毫無心理準備的直接踩向下一階,重心整個後移的摔倒。

「小芸──」婷美原本已經拉住自行站穩的小芸.誰知道林以珊一不做、二不休的補上一擊,將兩人狠狠的推下樓,尖叫聲不斷。

「你在做什麼?……小芸──」晚了一步的殷衛跟東沛,正好看到這一幕,東沛發狠的揪住林以珊的手臂,力道大的幾乎快將她手扭斷.殷衛則三步並兩步的飛奔下樓,一個拐彎就看見倒在地上的婷美跟小芸.更重要的是,他看見了握著鐵鏈的鬼差等在一旁。

「眾天神靈、諸神護法,急急如律令!」殷衛想也不想的射出一張符紙,一聲刺耳的尖嘯怒吼,鬼差轟的一聲消失不見。

「殷、殷衛……快、快叫救護車!」 幾乎用整個身體保護著小芸的婷美,看到她雙腿間流出的鮮血時,失控的尖叫著。

「衛官!衛官……小孩、先救小孩!」小芸死命的扯著殷衛衣襟,母愛讓她連自己身上的傷痛都顧不了,只在乎肚子裡的小孩是否平安。「快!快來幫忙──」晚一步下樓的東沛,看到一地的血跡,扯著嗓子拚命叫喊求救,一大票警員、醫護人員湧了過來。

「嘿……情況怎麼樣了?」醫院長廊上,東沛跟婷美拖著疲累的身心走到殷衛身旁坐下。

「還在急救……你們呢?」殷衛硬擠出一個笑臉,短短幾小時之內.他好像燃燒了所有生命一般僅剩一抹蒼白的灰燼。

「帶方已經問完筆錄,兇手真的是林以珊,她……她瘋的好徹底。」東沛抹了抹臉,原本開開心心的派對,最後競演變成生命的拉鋸戰.小芸母子倆至今還沒脫離危險。

「剛剛─一我聽見你唸咒了,這樣……沒關係嗎?」婷美小聲的疑問,她從醫生那裡聽見,以小芸跟她那種下墜的力道,沒出人命實在不簡單,不禁想到會不會是殷衛動的手腳,擔心他會不會給自己惹來麻煩。「我顧不得那麼多了……」殷衛苦笑,犯了家規、天條也只能認了.他現在只求小芸母子平安。
深吸了口氣,殷衛心中有些埋怨林以珊的無情,同時也弄不懂她究競為什麼會瘋狂成這樣,聽說一路都在喊著什麼半魚半人的怪物出現了,似乎仍深陷在當年丹元島的事件中,雖然當年因為寄生蟲感染死了幾位同學,但事實真相已經揭明,這麼多年來也不再發生類似事件,究竟是什麼事情讓她變得瘋狂?

「她先生呢?我是說,塗教授?」殷衛微微一歎,靈光一閃的想起這位殷家祖先,突然間有種莫名的感覺,到最後關頭,也許……他能依靠他……

「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你知道警方在飯店客房找到什麼嗎?塗教授的屍體,他不曉得死多久了,都成了一具乾屍,她竟然就這樣天天躺在他身邊?」

乾屍?殷衛心一寒,那個人離開了,又附身到另一個人身上?該如何找到他?殷衛低頭望著自己掌心,一道血紅色的咒語隱隱約約浮現... ...


像是回應小芸的請求一樣,那個,有呼吸,沒有心跳的小BABY 突然睜開眼,猛吸了一口冰冷空氣,小芸的生靈就這樣無情的流轉到他身上,跟著小BABY像每個初生嬰兒般,彷彿用盡全身力量來放聲號哭,哭聲中像是隱藏了沉睡被打擾的不爽快... ...

毛毛細雨輕輕飄著,拎著竹籃、撐著紙傘的白衣女子,靜靜的站在鐵欄杆外,端正、清麗的容貌掛著一抹淺淺的微笑,雙瞳中流洩出異光,注視著身旁的男子,那人略長的頭髮讓細雨打濕,刀削似的側臉有種難以形容的俊朗,神倩專注的開著鐵欄上的大鎖。

「殷銑,還是讓我來開吧... ...」素柔聲說著,她是修行千年的白蛇精,區區一道鎖攔不住她。

「別亂來,這裡是殷家墓園,每一道鎖都有咒語保護,你用法術強行突破,會驚動其它人的。」殷銑連忙阻止。自從他跟素私奔後,已經犯了家規自身難保,本來只想悄悄溜回墓園祭拜父親.如果一時大意驚動了其它人,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收拾。

「那……像小偷似的開鎖就光明正大了嗎?」 素甜甜的笑著,她深愛的那個男人,不管輪迴了多少世,永遠有著令她著迷的氣質。

「這鎖是防君子不防小人,誰讓我叫『陰險』?」殷銑揚揚眉.咯的一聲大鎖鬆開。這是他們殷家的墓園,裡頭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可偷,除了怕妖魔鬼怪闖入打擾外,其實對凡人不怎麼設防。

「你大可以明正言順的回來祭拜你父親呀……」素柔聲疑問,陪著殷銑將牲果、蠟燭擺好,燃起一把清香。

「我想帶你來……」殷銑低著頭張羅祭品,素望著他的眼神滿溢著藏不住的甜蜜,他是為了她承受這一切,以殷銑心高氣傲的個性,竟肯為了她如此低調,就算他嘴上從來沒有半句甜言蜜語,那份深情足以化解她千百年來的積怨。

「伯父是個很了不起的人?我感覺得到,你很敬愛他。」素望著刻著殷力二字的墓碑上照片,長眠於此的那個男人,雖然上了年紀,但容貌跟殷銑很相似,年輕時必定也是個俊朗非凡的男子,雙瞳間流洩出的睿智、自信,她相信他是個了不起的領導者。

「嗯……父親是我這輩子最敬愛的人,他一輩子只為了殷家,鞠躬盡瘁。」殷銑低聲回答,似乎想起了些什麼,不由得輕笑出聲,素好奇的回望著他。

「小時候我覺得不甘心,很替自己跟父親覺得不平,殷家明明是我父親一肩扛起所有貴任,憑什麼讓殷堅那小子繼承……」

「直到現在,我瞭解了……每個人都有不同的使命,殷堅要背負的責任更重,他要面對的危險更艱難,我想……我明白了為什麼父親一直要我好好輔佐他了……」

「聽你的口氣,伯父是發自內心的感同身受?」

「嗯……我父親,就像我跟殷堅一樣,一生都在為另一個男人盡心盡力。」

「另一個男人?」

「殷堅的父親,殷衛,殷家靈力最高、道術第一的繼承人。」

天空劃過一道閃電,毛毛細雨愈下,雨滴愈大,素纖白的手朝天一指,一道彩虹環繞著他們倆,翻飛的雨滴無法落入她所布下的屏障中。

「父親說過,那時若不是發生了些無法挽回的錯誤,也許,今日就不會有被摒除在三界五行之外的殷堅。」

「你說,我想聽。」

「父親說了,那時連下了數星期的傾盆大雨... ... 」

斗大的雨滴毫不留情的撞擊著窗台,飛濺的雨水打濕了散落在地上的古籍,一名身形高挑的年輕男子闖入房中,關窗、掃開古籍、彈指之間打亮燭火,一氣呵成。

「大哥!你瘋夠了沒?」殷力低喝一聲,粗暴的扯起埋在古籍當中的殷衛,後者整整瘦了一大圈,消瘦、蒼白的模樣好似遊蕩在人間的孤魂野鬼,泛青的眼眶襯得他原本黑白分明的雙瞳.如今一片血絲份外明顯,這場大雨下了有多久,他就有多久沒閡過眼。

無力的回望著人,殷衛己經沒有多餘的氣力張口說話,他沒有多少時間好浪費,小芸還躺在加護病房,他的妻子、他的兒子如今命懸一線,除了在古籍裡找尋可以保住他們母子倆的方法之外,殷衛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為了殷衛打傷鬼差的事情,殷家差點翻了天,二叔利用問米卦的方式跟鬼差頭子談判,事情畢竟非同小可,兩方人馬都不敢妄下結論,最後般衛被帶回殷家軟禁,等候老爺子出關再做打算,至於該勾走、該歸位的魂魄.殷家就算有一千萬個不捨,也不能再次阻礙鬼差辦案,所以殷衛的兒子嚴格上來說已經死了,如今靠的是小芸與他相通的血脈維持他的心跳。

「醫院來電話,他們要替大嫂動手術,需要你的簽名……」殷力微微一歎,經過了幾年的成長,他也不是當年那個跟前跟後的小鬼了,殷力的身邊也有一位令他心儀的女性,所以他能瞭解殷衛的心情,那種找到另一半的心安,到可能失去她的心痛,殷力不忍心多苛責他敬愛的大哥分毫。

安靜的躺在加護病房裡,規律的心跳聲那麼令他安心,為何要突然間動手術?

「孩子……孩子可能保不住了,如果不盡快動手術,他們擔心連大人也會……」望著殷衛已經蒼白得再無血色的臉龐,殷力委婉的說著。

「不可以!他們不可以這麼做!小芸盼了好久才懷上這個孩子,他們不可以這麼做,小芸不會同意的!」

「大哥!你們還年輕,還有機會……」

「機會?我沒有機會了!」

一陣頭暈目眩,殷衛支持不住的跌坐回椅子上,殷力心急的倒了杯熱茶餵他喝下。自嘲的苦笑兩聲,殷衛替自己未來兒子算卦,結果開不出任何卦象,他原本以為是他的道術失靈,後來又懷疑是他兒子命薄,跟他殷家緣淺,最後他終於明白了,有問題的是他跟小芸,他有著跟殷家所有長子摘孫一樣的命運,活不過二十九歲,而小芸,一腳踩在生關死劫上。

「大哥!你不要亂想,雖然大嫂不容易受孕,可是現在醫學這麼發達……」

「小芸的命走到生關死劫上……」

一聽見生關死劫幾個字,殷力的俊臉也跟著一白,人一生中總會遇到幾個劫數,如果能跨過便會一帆風順、大吉大利.可是生關死劫不一樣,跨不過便是死,如果小芸這一關過不去,那她也沒有再懷第二胎的機會了。

「大哥……那個孩子跟我們殷家沒有緣分,不能強求的。你跟大嫂行善積德,老天一定會再給你們另一個健康的孩子……」

盡力的安慰著殷衛,殷力只希望他的大哥能重新站起來,這一連串的打擊已經快逼瘋這個優秀的年輕人了。

「我不能這麼做,小芸能支持到現在,是因為她知道,一旦她放棄了,孩子就不保了,我如果現在同意手術,小芸也會跟著孩子離開的,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得做,那個孩子的魂魄早讓鬼差勾走了,他命中注定不會是我們殷家的子孫,若不盡快動手術,我怕連大嫂也撐不下去!」

「一定有辦法……一定還有辦法……」

「沒有辦法,大哥你清醒點!殷家不可能有將魂魄召回陽間這麼大逆不道的咒術的!」

殷力氣急的扯著殷衛的衣領猛搖,希望能搖出他一點理智,後者先是掙扎,隨後驚訝的回望著殷力,大逆不道的咒術?殷家禁咒,他知道有個人對殷家禁咒瞭若指掌。

「是的……禁咒!返魂咒!殷家的返魂咒可以召回我兒子!」

殷衛的雙瞳異常明亮,閃耀的光芒讓殷力感到一陣心寒,就好像一個即將滅頂的人,終於抓著最後一根稻草,卻不明白草上沾著毒,非但救不了他,還會讓他向下沉淪。

「大哥!你瘋啦?我不知道你從哪裡知道禁咒的事,但是你比誰都更清楚,一旦你用了禁咒,下場會是什麼?老爺子肯定會執行家法,到時候,天皇老子親臨也救不了你啊!」

激動的高舉手,殷力差點一個衝動就甩了殷衛一巴掌,只是他在最後一刻硬生生的收住力道,掐在後者肩膀上的手指節泛白,他為了殷衛感到痛心、為了他感到難過,愈是如此,殷力愈不能將脾氣發在早已身心俱疲的殷衛身上。

「你如果還當我是大哥,就算你真的不願意幫我,也請你不要阻攔……」殷衛吃力的推開殷力,他是吃了秤錘鐵了心,絕不會放棄他的妻、他的兒子任何一人。殷衛不懂,為何所有人都要用如此高的標準看待,憑什麼認為他會看透世事?憑什麼認為他會參透這一切?他只是個凡人,一個有妻、有子的男人,他只想好好珍惜屬於他的一切啊!

「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你去做傻事!」

殷力發狠的扭住殷衛的手臂,殷家老宅四周佈滿結界,在這裡,殷衛不可能使出那些被禁用的道術,所以他更不能讓殷衛離開,尤其他還在禁閉階段,殷力絕不讓自己敬愛的大哥一錯再錯。

悶哼一聲,殷衛吃痛的跪了下去,他的身形本來就不如般力健壯,再加上這連串的打擊,吃不好、睡不好的雙重折磨,殷衛整個人狠狠的瘦掉了一大圈,近身格鬥他絲毫沒有勝算。

「大哥!」殷力連忙鬆開手,一邊懊悔的痛罵自己幾聲,幹嘛使這麼大勁去扭殷衛手臂,萬一要是脫臼了?或者更糟,斷了?他該拿什麼賠?

「對不起……」殷衛苦笑,就在殷力鬆手分神的那一剎,反手一劈,一記手刀將殷力震倒在地。

再看了殷家老宅最後一眼,殷衛咬了咬牙,推開窗消失在大雨裡......

拔足狂奔,殷衛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但他仍在那片無止無境的竹林裡,雨滴穿過竹葉打在他身上,很痛、很冷也很絕望。

面對著為了軟禁他而布下的結界,殷衛的眼神冷酷而堅定,他是殷家道術的嫡傳人,若是他想離開,沒有人能攔得了他,就算是老爺子親自布下的陣法也不可能!

四張符紙分別代表了風、土、火、水,殷衛神情嚴肅的凝視著手裡捏住的四張符紙,他已經沒有時間去細查這片竹林是用什麼道術布下的結界,最快、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同時動用天地間四相的力盤,只是這麼強大的道術會耗損他過多的靈力,為了爭取時間,他顧不了那麼多了。

「眾天神靈、諸神護法,急急如律令!」

低喝一聲,四張符紙化成四道火光向四個不同的方向飛去,突然間傾盆大雨像是炸開了一道裂口,翠綠的竹林、泥濘的土地莫名的向兩邊分開,空氣裡詭異的高溫燒出一抹彩虹為他指路,殷衛用力的喘了幾口氣,恢復少許力量後走出這片竹林。

「你說過,如果我需要你,你就會出現……」

一走出結界外,殷衛掌心那道血紅色的咒語又緩慢浮現,殷衛盯著咒語喃喃說著,他不懂殷司究竟在搞什麼把戲,留這道咒語在他掌心有何用意,他甚至不明白該如何利用這道咒語來尋人,無能為力的感受讓他更加疲憊,只消再一丁點的打擊,就能將他徹底毀個粉碎。

「你出來啊,你不是說過會幫我?你出來啊!」,重重的一拳槌在地上,殷衛終於用盡力氣跪坐下來,他為什麼會傻得相信一個寫下殷家禁咒的人會突然善心大發的幫他?

就在此時,大雨打落了一片竹葉,緩緩的飄到殷衛身前,竹葉背面血紅色的字句映入眼中,是一個地址,殷衛吃驚的望著這片竹葉,那人竟用這種方式聯絡他?也不在乎正不正確,他已經沒有什麼好損失了,握緊竹葉,殷衛跨出了他再也無法回頭的這一步。

燃燒著熏香,骨董店內飄散著一股古樸的氣味,店主人溫和、優雅的向顧客們解釋著宋代瓷器,他的收藏品並不隨意售出,如果客人不瞭解,他情願不做這筆生愈。

「殷先生對骨董的研究,厲害得簡直和古人一樣啊!」聽他解說一番,顧客發自內心的讚美著,這個掛著金邊眼鏡,樣貌其實不起眼的男子,聊起骨董來總會散發出一股令人信服的氣質。

「我聽說,殷先生手中還有一個價值連城的收藏品,一個清代格格?嚴先生非常有興趣,如果殷先生願意割愛的話,錢,不是問題!」
那名前來購買骨董的顧客不經意的提起,這些有錢人收藏骨董只為了顯示身份,能擁有一件像清代公主屍體這麼了不起的東西,在社交圈內肯定會成為話題人物。

「一切只是謠傳,哪有人會把木乃伊擺在自己家裡?這是對死人不敬。」骨董店老闆微微一笑,但雙瞳間閃過一絲殺機,面對眾生,他自認為已經夠寬宏大量了,可惜這個男人,還有那個所謂的嚴先生,觸了他的逆鱗。

「先生.他來了。」千篇一律的黑色中山裝,那個被喚作陸的年輕人,低聲在骨董店老闆耳邊提醒。

「殷先生有約?」身為商場人士,那名顧客很值得察顏觀色,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做什麼決定,他從來不出錯。

「一個老朋友,東西我會讓人送過去,另外……請替我轉告嚴先生,這裡並沒有他想要的東西。」骨董店老闆抱歉的笑了笑。

「殷先生不肯割愛?那真是太可惜了……」不強人所難,那名顧客惋惜的推門離開,骨董店老闆眼中的殺機再現,

「陸,你去處理一下.我不想再見到這個男人,也不想再聽見那位嚴先生的任何事情。」

表情、語氣立變,骨董店老闆陰狠的下達命令.固倫和靜公主是他一生唯一的摯愛,休想他會拱手讓人。

叮鈴一聲,大門再次被推開,骨董店老闆十分感興趣的望著跨入店內的年輕人,雖然比起幾年前見到他時,更加的清瘦、蒼白,可是他渾身上下散發出來乾淨、純粹的力盆,還是一如當年瘋狂的吸引他。

「終於又見面了,殷衛。」骨董店老闆微微笑,他相信他如今的模樣肯定平凡的教對方完全認不出來,可是他卻沒讀到殷衛眼中的驚訝.清澈的雙瞳間流洩出的情感還是那麼簡單、明瞭,殷衛看見的是他的真實面目,永遠不會改變,天地間一切陰暗、邪惡的怨念所凝聚而成的黑霧。

「我想,我應該再自我介紹一次,我叫殷司。」骨董店老闆大方的伸出手,他不再利用搶奪而來的身份了,不管樣貌再怎麼改變,他始終是獨一無二的殷司。

雨勢轉小,殷司凝神望著窗外,雨水流過窗面形成一個川字,心底暗暗浮現出一個卦象,這場雨,並不簡單。

「你從來到這裡之後就一語不發,我就算有讀心術也拿你沒轍,你還是開口吧!否則我不曉得你這麼急著找我是為了什麼?」殷司歎了口氣,湧起一些像長輩對晚輩的無奈感。

側著頭,打量著整個人縮進沙發裡的殷衛,他雖然成長許多,可是一路上讓雨打得濕淋淋,過長的頭髮全沾在頸子上,雙唇凍得發紫,活像一條讓人棄棄在路邊的幼犬.只是幼犬再弱小,仍是頭血統純正的幼犬,再淒涼也維持著他該有的驕傲及自尊。冷哼一聲,殷司最想親手毀去的,是殷衛這股由骨頭裡散發出來的氣質,他憑什麼一生下來就擁有這一切?

「我還在考慮……」蒙著頭,殷衛悶悶的回答,殷司又一陣驚訝,這個男人永遠朝著他意想不到的方向前進,明明人已經站在他身前了.卻不尋求援助?殷衛還沒開口.殷衛還有機會反悔,跨出這一步之後,他就再也無法回頭,動用了殷家禁咒.除了讓家法賜死之外.他想不到第二個下場,他這麼做,小芸會高興嗎?他那個還沒來得及出生的兒子會高興嗎?

「那你再多想一會兒。」低聲的笑著,殷司不急著逼問,雖然次次出他意料,但他相信自己瞭解眼前這個男人,如果不是到了走投無路,如果不是到了連殷家都幫不上忙,殷衛不可能開口求他,寫在他掌心的那道咒語根本不會浮現。

關緊窗戶,屋裡、屋外頓時成為兩個世界,屋外依舊是哀淒的飄著細雨,屋內卻瀰漫著詭異的溫暖,一種與整間屋子陰森擺設十分不搭的溫暖。殷司搖著頭、笑著倒了杯紅酒,跟著一語不發的走到殷衛身前遞給他,後者接過看了一眼,然後仰頭灌下,熱辣辣的感覺一路從喉嚨燒到胃,差點嗆出眼淚。

「你在這裡休息,等考慮好了再通知我。」殷司一直都是很沉得住氣的人,他想要殷衛的身體,這個念頭他從未打消過,但他不介意繼續等。

靠在沙發上,酒精和室溫雙重催化下,殷衛的眼睛開始睜不開了,這段日子他深埋在古籍當中找尋答案,可是那些咒語、道術卻像海浪般一波一波的將他吞沒,無法呼吸、無法停止去想.他的腦袋始終靜不下來,短短幾日間,他可能將這一生該看的、該會的道術通通學完,人雖然瘦了一大圈,可是功力卻大大的躍進到平凡人無法想像的境界。

只是這樣在短短幾日像活過一生般的緊湊,讓殷衛不僅生理,連心理都是難以言喻的疲累,呆呆的縮在般司的沙發上,雖說是要考慮該不該開口尋求幫忙.但實際上他的腦袋一片空白,少有的鬆懈讓他終於支持不住,閉上眼睡下。

「先生,他睡著了。」偷偷觀察著的陸,小聲的提醒殷司。

「真這麼累?太大意了……」殷司揚揚眉,伸手捻熄一旁燃燒著的熏香。

「先生要趁現在奪走他的身體?」

陸靜靜的瞪著倒在沙發上的年輕男子,看上去有些不堪一擊,可是不知為何,總有股聲音提醒著陸,那個年輕男子並不像他外貌那樣容易對付,甚至,連殷司都沒有把握能擊敗他。

沉默不語,殷司凝神瞪視著縮在沙發上安穩睡著的殷衛,跟著長歎口氣搖搖頭,他還是動不了他。

「雖然看上去身心俱疲、毫無防備,可是殷衛這小子修為真的很高深,已經與天地相連,他不是一堵場牆我擋在外頭,而是一汪池水.強行奪取他的身體,最終會是我被淹沒在清泉裡。」殷司有些失望的搖頭,他不只一次嘗試著侵佔殷衛的身體,可是次次都無功而返,殷衛的愈識、靈魂像無邊無際的海洋一樣,根本找不到缺口擊敗他,更別想強壓住他的意識、侵佔他的身體。

「那麼……」
「不要緊,他總會有分神的時候。」

隨意找來幾身黑色的中山裝,陸不怎麼明白的將衣褲交給殷司。他知道殷司是好心想替殷衛換下那身濕透的衣裳,只是為什麼堅持要黑色?他一直覺得,這個世上最適合、最有資格穿白衣的就是殷衛,但是殷司就是堅持要在他身上染上一抹黑。

「白衣看上去刺眼。」殷司冷哼。他跟殷衛可以說是天地的兩極,如果他是極惡,那殷衛就是極善,有時,他真的很不能忍受殷衛的完美,就連他身上的氣味都透露著乾淨,這是集合了人世間所有卑劣而成的殷司,癡心妄想卻永遠達不到的,所以他想要這個身體,他想嘗一嘗那種滋味。

輕哼一聲,殷衛慢慢睜開眼,清澈、透明的直視著殷司,後者莫名心虛的退了一步,以他的能力、以他的見識,竟然讓一個毛頭小子一眼逼退,光是這眼神的短暫交會,就讓殷司一股無名火又冒了起來,隨即又強壓下去,面對著從不設防的殷衛,卻又像銅牆鐵壁似的處處將他擋回,殷司有種遇到此生唯一剋星的不好預感,不過,這只是玩笑話而己,他不可能有剋星,這世上再也找不到人能與他抗衡,就連道術足以稱為殷家第一人的殷衛也不可能。

「乾淨的衣褲,你拿去換吧!」眼一眨,殷司又恢復成無事人般的悠閒,語氣滿是關心的將衣服遞給殷衛,後者雖然道謝接過,一轉頭又擺在沙發的一角,完全沒有更換的意思。

「你考慮的怎樣?」 不以為意,殷司大方的坐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他等著他的獵物開口,他等著他鬆懈的片刻,

「……我需要返魂禁咒。」殷衛低聲的說著。他想了很多,如果什麼都不去做,眼睜睜的看著小芸和他兒子死去.他會後悔一生,即使他的一生只有二十九年,既然他注定了只有二十九年,那為什麼不在還有機會的時候,好好的疼愛他的妻兒?他不想錯過幸福,不想抱著遺憾離開這個世界。

「返魂咒?殷衛,你該知道用了它的後果多嚴重,這是逆天而行。」殷司分不出自己是驚訝還是惋借,他該為了殷衛自己走入黑暗中而高興才對,可是心底有一小部份卻真心為他覺得可惜,人,總是會嚮往光明,殷衛就是殷司永遠達不到的光明。

「我知道... ... 」殷衛點點頭,堅定的回望著殷司。

「幫了你,我有什麼好處?我現在跟殷家互不侵犯,幫了你,可能給我自己惹來麻煩。」殷司揚揚眉,他當然不會在乎那些一代不如一代的殷家子孫,但他也不需要像神燈似的對殷衛有求必應吧?

「沒有好處,但是我知道你不怕麻煩。」殷衛搖搖頭.他只想到返魂禁咒,卻忘了該拿什麼交換,實際上,他一無所有了。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只是,我想要的,你不肯給!」 殷司嘴角勾起一抹令人膽寒的笑容,他想知道殷衛願意犧牲的底線在哪。

「所以,你不肯教我?」不知為何.殷衛的語氣並不顯得特別失望,就好像冥冥之中,他早算定了殷司一定會插手。

「教!我當然肯教。你不肯給的,不一定我就要不到,差別只在於你是否心甘情願。」殷司自信的笑著,眼神流露出他的勢在必得。

毫無畏懼的眼神直勾勾的盯著殷司,殷衛不是不明白對方的可怕,一而再、再而三的侵犯他人身軀,沒理由自己能躲過這一劫,只是他現在一心希望小芸母子平安,沒什麼好失去的情況下,反而能更加無畏的面對殷司。

「你告訴我這些,是要我更加防範?」

「不,告訴你這些,意思是我會趁人之危,你防不勝防!」隨著殷司爆出的朗笑聲,殷衛愣了一愣,他真的弄不懂眼前這個男人,說他是做盡惡事的壞人,可是他又光明磊落的讓殷衛傻眼,殷司已經不止一次的挑明說對他的身體有興趣,直截了當的反而讓他無從抵抗,就像現在這樣,貓玩老鼠般有趣得讓殷司十分享樂,可惜殷衛是那只獵物,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返魂咒不是普通的道術.連我自己都沒把握成功,更何況是現在功力僅剩不到一半的你?如果強行施法,失敗的機會大過成功,你要記住,一旦返魂咒失敗了,別說召不回你兒子,就連你也會讓咒語反噬,被拖入無間地獄裡永世不得超生。」

「然後你就能趁機侵入我的身體?」

「聰明!」

靜靜的瞪著殷司,殷衛又一次無言以對,自己究竟是何德何能.能讓殷司對他這麼另眼相待,他們之間的關係亦敵亦友,就算殷司處心積慮想奪取殷衛的身體,但是過程中卻又如此和平、有禮,他弄不懂殷司是真的玩貓捉老鼠,還是他其實只是虛張聲勢?殷司其實對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一想到這裡,殷衛不由得皺起俊眉,如果真是後者,他得重新考慮殷司為何要幫他?他不在乎殷司怎麼對付他,但是他不能不管殷司是不是會傷害到其它人,尤其是他所愛的人。

「別想太多了,打鐵要趁熱。」殷司眼神又是一變,笑笑的走近殷衛,冷不防又捉住那冰冷的手,不容對方反悔似的將人牽至桌邊,既然已經跨出了第一步,他不會讓殷衛有任何回頭的機會了。

「返魂咒並沒有真正的咒語,只有施咒者的意隨心動,所以咒語只有施咒者一人知道,逆念返魂咒則會讓召回的亡靈魂飛魄散,如此強大的道術,憑你一人是無法完成的,我得先提醒你。」

「如果……我真的失敗了,除了我會被拖入無間地獄之外,還會發生什麼事?」

「不知道!我也沒試過。」

捏著毛筆把玩,殷司等待著殷衛下定決心,返魂咒不同於一般道術,強行跨越陰陽兩界,不僅耗損殷衛的靈力,就連在他身邊的人也會受到波及,所以他不得不慎重看待。

深吸口氣點點頭.殷衛就像每個做父親的人一樣,決定為自己的孩子冒險一試,接過殷司手中的毛筆,沾了沾赤紅色的硃砂,殷司走到他身後,輕輕握著殷衛手腕,湊到他耳邊低聲的念著咒語,殷衛閉上眼、靜下心,手中的筆意隨心轉的自己寫下返魂咒。

「這就是返魂咒?」殷衛微微倒吸口冷空氣,有些發顫的瞪著桌上的那張符紙、就這麼簡單的一張紙,就能召回他在陰間的兒子?

「這是你殷衛的返魂咒,只有你一人明白,也只有你能施術,一旦燒了這張符紙,你就不能回頭,成也是、敗也是,無法回頭。」

打從殷衛打傷殷力逃走後,整個老宅就亂成一片,這在以前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一件事,殷衛從來都是子孫輩中最乖巧、聽話的好孩子,如今連番的打擊,先是出手傷了鬼差,跟著失去兒子,現在連小芸也快保不住,殷衛像是變了個人似,以前的陽光、溫暖讓那股陰鬱、哀淒完全取代,道術高深的早與天地相連,一連下了數星期的大雨,就是殷衛流不出的淚滴。

「還沒找到人嗎?大哥沒在醫院?」殷力氣憤的一拳砸在牆上,手背擦出血漬。分頭出去找尋的殷誠無奈的搖搖頭,不知該傷心還是該佩服.就連二叔布下的結界.殷衛也破解得了,就算真讓他們找到人,殷衛不想回來,有誰能將他帶回來?比拚道術,誰勝得過殷家第一人?論武力,又有誰真的願意向那個早已傷透心的男人揮拳?

「你把大哥還回來!大哥不會扔下我不管!還回來啊!」殷琳又哭又鬧的吵著,雖然她也開始學習殷家道術.但功力自然不能跟這些堂哥們相提並論,只是一連幾個星期的大雨,連她都感受到氣氛的不對勁,重重壓在心裡頭那種難受感,她曾經經歷過一次,就是她母親病逝那時,現在她擔心,她要失去殷衛,這個世上她僅剩的親人了。

「小琳,你不要鬧了!」殷誠拉住殷琳,他知道殷力的心情也不好受,是他沒將人看牢,若換成是他,只怕也會這樣,他自問狠不下心腸對付殷衛。

「我沒有鬧!我要我大哥!我要去找老爺子!」殷琳腳一跺準備衝去找正在閉關中的老爺子,殷誠急忙的將人攔下。

「小琳!」

忍不住低吼一聲,般誠看著殷琳泛紅的眼眶不由得一陣後悔,他實在不應該發她的脾氣,般琳很小就失去丁父母,跟她相依為命的就是殷衛,很難想像他們之間的情感有多深。

「小琳說的沒錯,我們是該去找老爺子,都什麼時候了,怎麼還能閉關不聞不問?難道真要等到大哥犯了家規、鑄成大錯之後再來收拾?老爺子真那麼想親手執法,等到大哥萬劫不覆時動私刑賜死他?」

「殷力,不要亂說話!」

「我沒有亂說!你從沒有懷疑過嗎?地下室裡躺的那些都是什麼人?殷家最優秀的長子嫡孫啊!全都因為犯了不可饒恕的家規被賜死躺在那裡不得下葬,沒有一個嫡傳人活過二十九歲,你知道大哥幾歲了嗎?他會這樣不顧一切的想救回大嫂、救回自己兒子,因為他覺得自己活不過二十九歲,他深怕自己來不及挽回、來不及替殷家留下根苗就得躺在那些棺木中了!」

殷力吼出了其它人心中長久以來的疑惑,一個梗在眾人心中,卻沒有人敢提起的疑惑,是什麼原因讓這些道術第一、完美優秀的嫡傳人,一個兩個全都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而被賜死,甚至不得下葬,永遠躺在地下室那些密封的棺木中。

隨著殷衛的年齡愈來愈接近,雖然沒人敢提起,但眾人總是不由得特別關心他、保護他,深怕一個不小心殷衛也走上同樣的命運,至少,至少得有個繼承人擺脫這個命運吧?誰知道會鬧出這些事,眼看著殷衛一步一步的跨向死路。

「我不管,我不會任由大哥這樣下去,就算死,我也去陪他!」殷力撂下狠話,頭也不回的打算離開,般誠急忙將人拉住,正想出口的話讓自己驚嚇的全嚥了回去。

「怎麼了?」見到對方臉色一變再變,殷力不由得緊張起來,他們的兄弟感情一向很好,不同於面對殷衛那種近乎神的崇拜、敬愛,他跟殷誠就像實實在在的兄弟。

「我剛剛想說……別忘了你的使命,如果大哥不在,你就得接替他扛下所有責任……」

話才剛說完,眾人全都煞白了臉色,張口頻頻吸著冷空氣,冥冥之中,一切全都注定了,如今殷家當家作主的是二叔,因為上一任的繼承人躺在棺木裡,而現在,殷衛的命運,殷力的責任

……

嘩嘩、嘩嘩,心電圖規律的跳動著,兩道不同的聲調、頻率交織出這世界最美妙的聲音,殷衛靜靜的趴在小芸病床旁,緊緊握著她纖弱、冷涼的手,雖然病房裡帆散著藥水的氣味,過白的燈光讓她的臉色顯得有些泛青,但在殷衛眼中,小芸永遠是最美好、最動人的存在。

「殷先生,真的不能再拖了。」即使掛著口罩,殷衛依舊能在護士的雙眼間讀到情況危急。小芸雖然表面上安詳的沉睡著.實際上她卻在跟死神拉扯,如果不是因為母性,知道若是放棄了,她的兒子就完全沒有希望,所以小芸一直強撐到現在,只是若再不幫助小芸一把,恐怕她也撐不了多久了。

「我想……我想再和我妻子、兒子說說話,只要再一會兒……」殷衛不由自主的硬咽,雖然口罩、帽子遮去了他大半張臉.值班的護士也能從他雙眼中讀懂他的心情,不捨、心疼還有痛惜,再多、再多複雜的情感隨著那雙盈滿淚光的眼睛流洩而出,值班的護士別過頭去,她看多了生離死別,依然無法鐵石心腸無情的面對。

「我讓你們單獨相處吧!別耽擱太久了……」勉強擠出個鼓勵性質的笑容,值班護士貼心的調弱燈光,留下殷衛單獨陪著他昏迷不醒的妻子。

深情的梳理著小芸的長髮,殷衛摸出了他時時刻刻藏在懷裡的返魂咒,這是最關鍵的時刻了,要使用返魂咒並不難,只是需要倚仗強大的靈力來燃燒這張符紙,如果不幸失敗,那就是死,小芸死、殷衛死、他們來不及出世的兒子也是死,只是殷衛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就算是要耗盡他所有的靈力,他也一定會點燃這張符紙。

深吸幾口氣,凝視著這張寫滿咒語的符紙,殷衛全神貫注的企圖施行返魂咒,企圖逆轉天命。

隔著幾條馬路,殷司悠閒的喝著咖啡,專注的望著窗外那棟白色建築,不論何時欣賞醫院的外觀,總是籠翠著一股陰森森卻又透耳出一絲光明的詭異氣氛,來來去去的生老病死,殷司冷笑數聲.這就是凡人的悲哀啊!

「先生,他已經進去很久了,會不會……」

陸恭敬的詢問,他知道殷司的全盤計劃,所以明白殷衛施術的同時,也是殷司奪取他身體最佳時刻,陸不希望殷司因為一時大意而錯過了。

「放心,返魂咒不是那麼簡單的咒語,殷衛如果沒有九成以上的把他根本不敢冒險嘗試,不過就算他有十成把握.還是一樣不可能成功。」殷司得愈的笑了起來,抿了一口不香、不醉又十分苦澀的咖啡,他實在不該對二十四小時都營業的連鎖咖啡店抱有太大的幻想。

「不可能成功?先生給他的咒語是假的?」陸略感驚訝,雖然他很明白他的主人,那位活了不知多少世紀的殷司.從來都不是個善男信女,但親耳聽見他承認自己心術不正,用卑劣的手段去欺騙一個正直、單純的年輕人,陸的心底是有些不好過,只不過這樣的情緒一閃而逝,幾乎不曾停留過。

「返魂咒是真的,只是,我耍了個小手段,而殷衛關心則亂的忽略了。」

「小手段?」

「返魂咒能召回的魂魄,必須還停留在枉死城之內,前生無罪無過的靈魂,肯定片刻不停的就進入六道輪迴重新投胎了。殷衛的兒子只是跟他緣淺、福薄.並沒有任何過錯,既然已經投胎去了,那殷衛還妄想召回什麼?」
「既然這樣,先生只要等他施咒失敗,魂魄被拖入無間地獄之後,就能不費吹灰之力的奪走他的身體。」

「不,我的目標不是他!是他的兒子!」

殷司陰沉的笑著.有些興奮的望著窗外不再職落的雨滴,大片大片的烏雲聚攏在醫院上方,時候到了,他的計劃就快成了。

打從殷衛為了小芸來找他、求他開始,殷司就明白那副身軀就算再美好也不適合他,殷衛仍有情感,他仍是個人,一個凡人的身體,不可能負荷殷司的力量,就算他再得天獨厚也不可能。

所以,殷司為自己安排了一個獨一無二的身軀,一個自陰間召喚回陽界的身體,不屬於三界五行之內,凌駕於妖魔鬼怪之上,殷衛的能力愈高,他能召回陽間的惡鬼就愈強,愈強的惡鬼則愈可能承受得了殷司的力量,而他,握有返魂咒的秘密,只要逆念返魂咒就能讓那個惡鬼魂飛魄散,那個身軀就如探囊取物這麼容易,這簡直是個天衣無縫的計策。

「殷衛的兒子?他……現在連個嬰兒都還稱不上!」

「哈哈哈哈……我已經等了這麼久,不再乎多這二十幾年。」

三步並兩步的衝到醫院停車場,殷力一眼就譽見殷衛那輛小型房車,心裡不知該鬆口氣,還是該火冒三丈,他這位大哥做事為什麼愈來愈不冷靜了,有什麼事非得自己扛?他們這些做兄弟的就這麼不可靠?

「殷力……情況有點不對!」殷誠急喚一聲,停車場內突然刮起一陣狂風將他的聲音吞沒,不只停車場,這附近陷入一種莫名混亂的恐慌中。

「殷誠!殷誠!你聽得見我說話嗎?」殷力扯著嗓子急叫,大風刮得他快站不穩,路上行人倒得倒、跌得跌,連下了數個星期的細雨雖然停了,但這一陣詭異的大風刮得人心裡頭更害怕。

「殷力!有人在施法,你快進去醫院!是大哥在施法!」殷誠抬頭看見一大片一大片聚攏在醫院上方的烏雲,一顆心狠狠跳漏一拍,從沒有任何象徵正氣、善行的道術施行起來會如此可怕,這種像極了世界末日般的景象,肯定是禁咒,他擔心殷衛真的一步踏錯,終將萬劫不覆。

「快進去!快去阻止他!」殷誠吼叫,用力將殷力推進醫院裡。一旁建築物上工程用的鷹架終於承受不住大風的俊襲,竹片應聲而斷,鷹架倒塌,正巧落在醫院的大門前方,阻隔了裡、外兩個世界。

加護病房前亂成一片,從剛剛開始,醫院內的電壓開始跳舞似的不穩定,首當其衝的自然是需要大量儀器來維持生命的加護病房,只是在這麼危急的時刻,電動門竟然卡死,急得門外那些醫生、護士們全像熱鍋上的螞蟻般團團亂轉。

「快恢復加護病房的穩定電壓!快來個人來開門!快啊!」醫生氣憤的喘了電動門一腳,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讓人深刻體驗到,一切科技化帶來的天大麻煩。

「該死!裡頭還有哪些病人?什麼病情?」另一名醫生鐵青著臉,今日是他負責值班,要是出什麼大問題,他背不起這個黑鍋。

值班護士快速的翻了翻記錄,不知該鬆口氣還是該難過的看了醫生一眼,後者跟她完全沒默契可言,讀不懂她究竟想表達什麼,不耐煩的搶過她手裡的記錄。

「只剩一名女患者,范雨芸?」 值班醫生揚高半邊眉毛。

「范雨芸?她不是排好刀了嗎?她先生來簽字同意手術了不是嗎?」另一名醫生狐疑,他對范雨芸的先生印象很深刻,是個很清瘦、很高挑,長得很斯文俊秀的年輕人,不需多交談他就能從眼神中感受到他對妻子的愛,很同情他們的遭遇,不過他相信老天爺會保佑好人,他們肯定還會有孩子的。

「還沒簽,她先生正在裡面陪她……」值班護士小聲回答,憂心仲仲的望著加護病房的大門。

「真是該死!這種事能拖嗎?……怎麼還不趕快打開這扇門?快點啊!」值班醫生又大吼大叫,發狠的喘了大門一次,這一次,出他意料之外,加護病房的大門吱的一聲打開,冷森的空氣滲了出來。

「快去準備!我要盡快動刀!快!」

等兩名醫生衝入加護病房時,映入眼中的景象讓他們兩人又是一愣,

本來逞現昏迷狀態的小芸,茫然的坐在病床上,正在掙扎著想拆下連接在她身上的儀器;另一頭,本來好端端陪在她身旁的殷衛卻倒在地上,緊閉的雙目、毫無血色的臉頰.淺薄且急促的呼吸,一看就知道他瀕臨休克,於是,兩名醫生,一個奔向小芸,仔細檢查她的狀況,另一名奔向殷衛,想也不想的急救挽回他的性命。

「這……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神跡啊……」替小芸檢查的那名醫生,張口結舌的呆望著自己手中的數據.小芸一點事都沒有,昏迷了這麼久,對她而言就像睡了一場長覺一般,什麼事都沒有;不僅僅她沒事,就連她肚子裡的孩子也恢復活動力,拳打腳踢的像是比誰都更興奮能來到這個世間。

「等救醒另一個,你再來告訴我是神跡!」另一名醫生沒好氣,指揮著護士、工作人員七手八腳的將殷衛抬上病床。

一連三天,小芸渡過了她生命中最奇妙、最不可思議同時也最心痛的三天。奇妙,是因為連醫生都解釋不出,為何已經宣判了死亡的小Baby又重新恢復了生命力,現在她能清楚感受到他在她的肚子裡多麼不安份。不可思議,原本對她頗有敵意的殷力、般琳兩兄妹,經過了這場劫難後,對她的態度是天差地別的大逆轉,就好像在彈指之間,他們就突然接受了她是他們的大嫂,尤其是殷琳,拉著她的手閒話家常的感覺,讓她備感溫暖。

至於心痛,原來看著你這一生最在乎、最鍾愛的人躺在病床上,什麼忙都幫不上,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一天天消瘦,會是那麼刻骨銘心的痛,她不敢想像她昏迷時,殷衛有多心碎.

「衛官……」

細指輕輕劃過殷衛稜角分明的鼻尖,小芸淺淺的啄了他一口,懷念著他曾經沮暖的唇瓣,她好希望再看見他的笑臉,她知道兒子出生的那一刻,殷衛會想要第一個迎接。

「大哥是耗盡靈力才醒不過來。」殷誠輕輕一歎,自從殷衛倒下後,

他們兄弟們就自發性的輪番守夜。沒人知道他究竟動了什麼手腳才能讓小芸母子倆恢復生命,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刻.所有人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希望殷衛能好起來.

「是因為我的關係?」握緊殷衛冰冷的手,小芸硬咽的問出口,她害怕聽見答案,偏偏她早已知道了答案。

「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只希望大哥能平安,快點醒過來。」殷誠並不想隱瞞,他相信,以小芸的聰明才智也能猜對答案。果然,那個女人只是點點頭,垂下眼去去凝望著殷衛,並沒有太過悲痛,她現在不能倒下.她有個兒子、有個丈夫,需要她的支持,所以她絕不能因為傷痛而倒下。

「衛官是因為耗盡靈力才這樣.你們不能幫幫他嗎?靠這些醫療儀器有用嗎?」小芸平靜的詢問,聽在殷誠耳朵裡卻有種親切感,真不愧是他的大嫂啊!這麼快就接受了他們殷家不平凡的命運,這些話,他說出口後就連自己都覺得有些無稽.可是小芸卻能一字不漏的完全相信,果然跟單純的殷衛天生一對。

「大哥是海洋,我們只是小溪,填不滿他的。這些醫療儀器雖然沒有什麼實質幫助,但能協助大哥恢復體力,有了體力,他自然能慢慢恢復靈力,時間早晚問題,大哥一定會清醒,我想,不管多久,你都會等下去吧?」

「會的!就算兒子都大了,我也會等到他清醒。」

「先生,那個小子似乎成功了。」

又是同一間咖啡店,又是同一種口味的咖啡,陸畢恭畢敬的向殷司報告著醫院內的點點滴滴。小芸的氣色極好.看來返魂咒不僅成功.還替她召來個強大的兒子,順便庇護了母親:另一方面,殷衛的情況卻十分糟糕,以他的能力強行施法,沒死己經是萬幸。

「殷衛就是殷衛,果然沒讓我失望。」 殷司吸了口苦澀的咖啡,心情太好的讓他覺得這杯咖啡芳香四溢,事情果然照著他的計劃一步一步前進。

「先生為何不趁此機會侵佔殷衛的身體?我聽說他陷入昏迷,這時一定無法抵抗先生的奪取,這樣先生還能以「父親」的身份將未來的軀體撫養長大,這樣豈不是一舉數得?」

「的確是好計策,可惜,在冥冥之中窺伺著殷衛的不只我們。」殷司舉起杯子遙遙一敬,咖啡店的另一頭有個長髮男子冷冷的回瞪著他。

「我說過,你敢傷容他,我就對你不客氣!」

「是他來求我的,返魂咒是他寫的,法術是他施行的,我只不過是個路人甲呀!」

一頭一尾,殷司跟那個長髮男子隔著數張桌子以眼神交會,可惜眼神不是刀劍,否則那個長髮男子恨不得捅穿殷司好幾回,最後不了了之的冷哼一聲,頭也不回的直奔醫院。

「先生,他是......?」陸好奇的打量著那個長髮男子的背影,渾身散發著淡淡光暈,清冷氣質的外貌下卻有對吐露著濃烈情感的雙眼。

「凡心大動的狐仙,真有意思……」殷司冷笑著,指頭在桌面上敲了敲,時辰快到了啊……
病房內,殷琳無聊的晃著自己的雙腿,大嫂要去產檢,殷誠、殷力兩兄弟又回老宅去煩二叔,希望能請出老爺子救命,現在這裡就只剩她一人陪著不吃不喝只曉得睡,睡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大哥,殷衛。

房門讓人悄悄推開,殷琳機警的嗖一聲溜到床底下,只見到一雙修長的腿踩著輕巧、無聲的步伐滑到殷衛身邊,然後聽見一聲空靈的幽幽一歎。

「你如果敢傷害我大哥,我勸你最好三思而後行。」殷琳縮在床底手裡緊緊的捏了張符紙.她的年紀還不夠大,學不成什麼高明的道但是為了保護她大哥,就算是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傻丫頭,下回直接就動手了,別那麼多廢話。」狐仙小芸輕柔的笑了笑,彎下身子將殷琳自床底下拉了出來,後者先是一愣,跟著哇的一聲撲進他懷裡一把鼻涕一把淚。

「我知道你很委屈,我現在就來救你大哥了。」輕輕拍著殷琳的背.

狐仙小芸依舊溫柔的安慰著這個小女孩.她一如當年他們初見面時那麼鬼靈精怪,所以狐仙小芸十分喜歡她。

「你……你不是閉關了嗎?大哥說你不會再出現了,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愈說愈覺得自己委屈,殷琳又一次哇的一聲大哭特哭。

「我有太多事放不下,成仙之路並沒有想像之中那麼容易,不是嗎?」

狐仙小芸望著殷衛的睡臉苦笑著,只要這個男人還活在世上一日.他就永遠放不下對他的執著、想念.修仙,也許真的得等到殷衛歸位那日才有可能實現了。

「你能、你能救醒大哥嗎?」

「我是什麼?狐仙吶……」

低聲的笑了笑,跟著神情回復平靜、莊嚴,狐仙小芸湊上前去,雙唇輕輕的觸碰著,一波一波的靈力緩慢流入殷衛體內,於是,他睜開眼……

「殷衛、殷衛,你清楚自己在哪裡嗎?」狐仙小芸小心的扶起般衛,以他修為多年的法力,要讓殷衛恢復意識不難,怕就怕他在耗損自身靈力的同時,已經傷害了自己的身體。

「大哥! 大哥你說話啊生你睡了好多天了!」

殷琳揪著殷衛的衣袖猛搖。她見過幾個從昏迷中甦醒過來的病人,結果是三魂掉了七魄的整日迷迷糊糊誰也不認得,她擔心殷衛也是這樣。

茫然的看了看狐仙小芸跟殷琳.殷衛的眼珠終於重新聚焦,清瘦俊秀的臉龐上神情一變再變,最後淺淺吸了口冷空氣,蹦的一聲翻身下床,頭也不回的衝到小芸產檢的地方,他強烈的感應到,她出事了。

「殷衛/大哥!」狐仙小芸跟殷琳異口同聲的驚叫,兩人面面相覷,跟著狐仙小芸的俊臉煞白,他也感應到一股不尋常的力量在醫院中爆發。

「小芸出事了! 」狐仙小芸不許殷琳跟上,交代幾聲要她去連絡其它殷家人,接著吱的一聲消失不見,殷琳咬咬牙、一跺腳,不情不願的跑去護理站借電話。

「先生,你不能進來!」殷衛憑著自己的直覺衝到手術室門外,亂成一片的醫生、護士無情的攔阻他,情況萬分緊急,實在沒心神應付他。

「小芸怎麼了?」伸手一攔,殷衛看準時機的捉住一名醫生,看他緊張、害怕的樣子,肯定是他將小芸送進手術室,僅僅只是個簡單的例行產檢為什麼最後會演變成得推入手術室?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小孩早產,大出血!」該名醫生簡單的撂下這句話,掙開殷衛衝了進去,幾名護士急忙的再次將殷衛擋了出來。

「這不可能的……返魂咒已經成功了,他們母子應該很平安……」望著手術室亮起的紅燈,殷衛頗抖著喃喃自語。

手術室內,驚慌卻不混亂,主刀的外科醫生指揮若定的安排著眾人的工作,面對大量出血的病患,他們首要條件就是先穩定病人,剔除掉一切造成失血的源頭,那個胎兒。

冰冷的空氣讓小芸渾身顫慄,泛起無數的雞皮疙瘩,耳裡聽見的全是醫生、護士們語帶緊張的交談,自己算是情況相當嚴重的病患吧?意識雖然還稱得上清醒,但四肢已經動彈不得,大量的血腥味撲鼻,肯定是自己大出血,厲害得連醫生都不知該怎麼下手救治了吧?

「拜託……先救我的孩子……」 小芸虛弱的請求著,主刀的外科醫生神情複雜的看她一眼,他就是有心,也救不了那個孩子,甚至,連母親他都不一定能保得住,苦澀的笑了笑,他只能盡力了。

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在半身麻醉的情況下.小芸還能聽見主刀醫生的小聲驚呼,看來,他已經成功的止住出血也取出胎兒,只是情況似乎很不樂觀。

「讓我、讓我看他一眼……」小芸硬咽的哀求,意識萬分清醒的她,卻聽不見一個正常孩子出生之時該有的哭聲。

「你還年輕……還有機會的……」

「拜託……讓我看他一眼……」

禁不住小芸的一再請求,護士紅著眼眶將一個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全身早已泛紫的小Baby抱到她眼前,他其實長得很漂亮,很像殷衛,只是那安詳的小臉上沒有任何生氣,小芸心碎的跌下一長串眼淚。

「這不可能是真的,他在我肚子裡的時候好健康的,我知道他很健康的……」小芸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心底則不斷祈求著,如果上天有靈,請幸她的生命去換她兒子的生命,她要他平安、健康,不計任何代價。

手術室內的照明燈詭異的閃爍幾下,像是回應小芸的請求一般,那個沒有呼吸、沒有心跳的小Baby突然睜開眼,猛吸了一口冰冷空氣,小芸的生靈就這樣無情的流轉到他身上.跟著小Baby像每個初生嬰兒般,彷彿用盡全身力量來放聲嚎哭,哭聲中像是隱藏了沉睡被打擾的不爽快,小芸微笑的聽著她兒子宏亮的哭聲,心滿意足安詳的閉上眼睛,臉頰流過最後一串淚滴……

手術室外,殷衛像是被凍結在空氣中,驚愕的瞪著醫生、護士們來來去去,緊張的推了張保溫箱進入、不敢相信的推了個一直不安擾動的小嬰孩出來,父子倆擦身而過的一瞬間,殷衛幾乎看見了另一個自己,跟著又是一連串的醫生、護士們來來去去,最後,有名穿著白袍、神情嚴肅的醫生站在他身前,低著頭,沉痛的跟他說對不起──

為什麼要跟他說對不起?

「殷先生?」
「為什麼要跟我說對不起?」

一記落雷劈在醫院附近,頓時四周的電源像是被惡意切斷一般陷入一片黑暗,長廊上暗紅色的緊急照明燈亮起,映襯著殷衛蒼白、消瘦的身形,像只無主孤魂似的無聲飄進手術室裡,窗外,傾盆大雨開始下個不停……

「大哥──大哥──」殷家老宅外的那片竹林,如今被大雨打得全彎下身子,殷力、殷誠幾個兄弟,不分日夜的找尋失蹤的殷衛,自從小芸讓孩子吸了生靈慘死之後,原本已經不夠堅強的殷衛終於崩潰。

「該死!照這種下法,不用多久,陽間就讓大哥一個人毀了!」大雨打得殷誠根本睜不開眼睛,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

「現在抱怨這個有什麼用?先找到大哥再說!」殷力發狠的想闖進竹林,可惜大雨像一面水牆,無情的將他擋了出來,殷衛的靈力已經與天地相通,他不想被任何人找到,自然這天地間所有的力量全力幫著他躲藏。

「讓我試試……」撐著黑傘,狐仙小芸牽著殷琳緩緩走來。自從殷衛出事之後,殷家就亂成一片,沒人分得出心神來照顧殷琳,狐仙小芸默默的接下了這個任務。

「你行嗎?你能走進大哥的結界?」 殷琳揪緊他的衣袖,她跟狐仙小芸的革命情感快速的建立起來.狐仙小芸從不嫌棄她年幼,兩人幾乎無話不談。

「我能化成小芸的模樣,相信殷衛不會阻擋我。」狐仙小芸輕聲回答。

「不可能!大哥是什麼人?殷家嫡傳人啊!普通的幻術是騙不了他的!」殷誠搖頭否決,雖然他認為這個計策或許可能,但敗就敗在殷衛的道術比誰都高深,要想騙過他的眼睛,比登天還難。

「如果……我從裡到外都是小芸呢?」狐仙小芸緩緩的呼出口氣,一顆透著霞光的珠子自他嘴裡吐了出來,伸手握緊、捏碎,一陣輕煙過後.站在他們身前的狐仙小芸,竟然變成徹頭徹尾的小芸,那神情、那嗓音,就連他身上原本帶著的狐仙氣息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古典味十足的凡人氣質。

「你……你這又是何苦?這是自毀道行啊!」殷誠痛惜,狐仙小芸已經快得道成仙了,這樣一眨眼毀去了數百年的道行,只為了讓自己徹頭徹尾的化成另一人去欺騙殷衛,不值得啊!

「再修練就行了,幾千年都等了,不在乎這幾百年的歲月。」身為空狐的小芸輕聲笑著,黑傘交到殷琳手上,任由大雨淋濕他的衣衫、長髮,一步一步的走入竹林裡。

那人始終沒有走遠,遊魂似的徘徊在他跟小芸初見的泉水邊,冰冷的雨水一波一波的沖刷著,殷衛消瘦的身形更顯得淒涼,凍得泛紫的薄唇,看在狐仙小芸眼中,更加心疼,這人果然是他的劫、他的孽緣,不論離得多遠,他永遠放不下他。

「殷衛……」輕聲叫喚,換成小芸的嗓子後,就連喊他的名字都顯得更加柔情蜜意,有一瞬間,狐仙小芸有種莫名的輕鬆感,透過這個身份,他才可以正大光明的愛著殷衛……

回頭看向狐仙小芸,殷衛臉上的連串變化,眼神中流洩出的濃烈情感,著實讓前者的心跟著緊抽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殷衛緊緊的將狐仙小芸抱在懷裡,那種害怕失去對方的著急,顫抖的臂膀想使勁卻又害怕一使勁,對方只是幻覺會消失不見的脆弱無力,終於讓狐仙小芸發狠的回抱殷衛,打從他們初見面那一刻開始,他就希望能這樣緊緊的抱著殷衛,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想害死你的……」靠在狐仙小芸的頸邊,殷衛嗚咽的說著對下起,一聲又一聲,和著血、和著淚的歉意。

「我知道……」狐仙小芸輕輕一歎,一陣狐煙籠翠著兩人,殷衛如斷線人偶般的倒在他懷裡,雨過,天晴?

「大哥會沒事吧?」

殷力擔優的在房門外走來走去,狐仙小芸雖然帶回殷衛,但是卻不能讓時光倒轉,錯誤已經犯下了,小芸讓那個利用返魂咒來到陽間的惡鬼害死了,殷衛不可能置身事外。

「怎麼可能沒事?老爺子提早出關了,肯定是知道了大哥的事情,況且……以大哥的個性,就算老爺子不處罰他,恐怕他也過不了自己那一關。」殷誠長長歎了口氣,二叔跟老爺子閉門長談,討論的肯定是殷衛的刑罰,動用殷家禁咒已經是死罪了,還害死了無辜的小芸,他實在不願意見到殷衛被封在地下室的棺木裡永遠不得下葬,他的下場不該這麼悲淒。

「我現在很怕看見哥……他的眼神好像……好像已經過盡了人世間的一切悲歡離合……我已經不認識大哥了……」

殷琳紅了眼眶。被帶回殷家休養一陣子的殷衛,像是變了個人似的,不再悲傷、不再難過,望著別人的眼神再度恢復清澈,只是這雙眼睛從此不再有喜怒哀樂。

「如果用這種方式了悟生死,那代價太慘烈了……」狐仙小芸幽歎,不知為何.他盡可能維持住小芸的模樣,好像這樣他就能多安慰殷衛一般,傾盆大雨的那一夜,殷衛抱著他痛哭一場後,似乎能坦然接受事實了。

「小芸,你這樣太耗法力了,如果不想恢復本來面貌,要不……你找個房間打坐,我替你護法。」殷力誠懇的說出這段話,狐仙小芸心裡頭掠過一陣暖流,能讓一向伏魔降妖的殷家子孫說出這些,他真的很感動。不僅僅是殷力,就連殷誠也願意幫忙護法,殷琳微微笑的牽著他的手,殷家,永遠將狐仙小芸視做自己人。

地下室裡,燈光有些昏暗,殷衛縮在他父親的棺木旁,那時他太過年幼,已經不記得父親犯了什麼錯才躺在這兒,只是現在,他也走向同樣的命運,一旁的空棺木是為他準備的。

「衛官……」老爺子懷裡拽了個木盒,一階一階走下來,眼神中儘是痛惜與不捨的望著殷衛。

「是時候告訴我真相了?」並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殷衛平靜的回問。他不再是年幼的孩童了,什麼被執行家法賜死騙不了他,殷家所有優秀的嫡傳人全都躺在這裡,必定有個原因,一個他們不得不為的原因。

「你自己看吧!我不想太早告訴你,是因為我的私心,我希望你能躲過這個命運,看來……」老爺子將木盒交給殷衛,後者小心的打開.裡頭藏有一卷古籍及一柄繞著符紙的短劍,黃符紙早成了黑褐色,斑斑血漬。

殷衛面色凝重的讀著那卷古籍,神人之戰即將到來,殷家從一開始已經選擇了站在凡人這一邊,為了保存實力,殷家繼承人都會在道術最眾峰的那一刻離開人世,久而久之,就成了無法擺脫的命運,不管那人願不願意,最後都會看破生死、對人世間再無留戀的走上這一途,

「父親……也經歷過這些?」並沒有太過訝異,殷衛只是好奇的多問一句,那時他還太小,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讓他父親選擇拋妻棄子。

「不,不一樣,這些人……沒一個像你這麼苦命……」老爺子拍了拍殷衛單薄的肩膀,沒想到這個重責大任,還是沒人能替他分擔。

「如果我死了,這個命運是不是同樣會落在我兒子頭上?」殷衛直視著老爺子,即使明知對方是惡鬼,但殷衛仍視他為自己兒子,他會來到陽間,是因為他的咒語變相的賦予了他生命,殷衛對他就有責任。

「不,也許,那孩子的來歷,會是一個轉機,殷家的命運可能從此改變。」

老爺子安慰的回答,殷衛像是鬆口氣的笑了笑。冥冥之中自有定數,老天爺不會對他們殷家如此絕情,神人之戰就算開啟,他們仍有一絲希望。

「老爺子,我還有件心事未了,等時辰到了,我自會回來。」

「去吧……」

悲痛、不捨的望著殷衛,老爺子眼睜睜的看著他倒轉那柄劍,狠狠的插進自己心口,沒入劍柄,這一幕,剛巧讓正來找尋老爺子的殷琳、殷力瞧見,小女孩尖叫一聲後昏了過去,來不及看到才剛斷氣的殷衛,突然又睜開眼……

書房內的照明燈閃了又閃,不以為然的讀著清代歷史的殷司揚高半邊眉毛,虛空之間突然出現一道裂線,臉色蒼白的殷衛身形優雅的跨了出來.

「看來,你妻子的死,讓你功力大增?」殷司不吝惜的讚美,若不是殷衛始終是凡胎肉體、若不是他始終無法奪取殷衛的身軀,眼前這個斯文俊美的年輕人,永遠是殷司最想擁有、收藏的人。

「你教我返魂咒,只是為了讓我兒子變得不死不活,超脫於三界五行之外?」

「你發現了?你阻止不了我的,你就快二十九歲,而我又懂得如何逆念返魂咒,你拿什麼阻止我?」

的確,返魂咒的咒語只有殷衛、老爺子及殷司知道,這個孩子的命運就操控在這三人手裡,殷衛不會傷害他、老爺子不會傷害他,至於殷司就一定會,這就是殷衛最後放不下的心事,只是他沒有動怒、沒有暴跳如雷,殷衛靜靜的走到殷司身前,伸出手,友善的跟殷司緊握。

「你這是做什麼?」殷司覺得有趣,他一點也不擔心殷衛想對付他,以後者的功力,只怕要兩敗俱傷都有些不容易。

「他是我的骨血,如果你敢碰他,將應此咒灰飛煙滅,」殷衛低聲的說著,殷司眉角抽了一下,甩開手,血紅色的咒語印在他掌中。

「哼哼……憑你那點道行就想詛咒我?要知道,咒語反噬你會生不如死。」殷司陰狠的恐嚇著。

「我已經沒有機會生不如死了……」殷衛搖著頭微微一笑。

殷司倒吸了口冷氣,粗暴的撕開殷衛衣襟,赤紅色的咒語出現在他胸膛上,血已流乾、心已不跳。

「這是返魂咒?」殷司狂怒,沒有什麼比以死相咒更狠毒,殷衛真的出乎他意料,

「這才是貨真價實的返魂咒。」殷衛依舊平靜,在殷司還沒來得及動手之前,劍指一劃,又退回虛空之中的裂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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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還沒來得及替這個孩子取名字……」望著躺在棺木裡的殷衛,蒼白、安詳的沉睡著,殷力不忍心敲下棺材釘。

「能不能讓我照顧他,我願意照顧他!」狐仙小芸溫柔的抱著嬰孩,他知道殷家有很多人不喜歡這個孩子,如果留下來,他的日子肯定不好過,不如隨他回深山修行,他有自信、有把握能教好這個苦命的孩子。

「不,他是衛官的兒子,我們殷家的子孫,從今天起,他就叫殷堅,堅強的堅。」老爺子接過狐仙小芸懷中的孩子,慈愛的宣佈著。

「大哥……你那個混賬兒子不知道把自己弄到哪去了,真是沒半分像,一點屁用都沒有……」鬼氣森森的殷琳,喘了殷衛棺木一腳的抱怨著,己經過了多少年了?現在躺在棺木裡的殷衛恐怕年紀比她更小,一想到這裡就一肚子火,她花樣年華的大好人生,就全浪費在替他照顧那個不成材的混賬兒子身上,難為了她年輕貌美又心地善良。

「又來找衛官訴苦了?」 老爺子拄著枴杖一步一步下樓。

「老爺子又來點燈了?這種事找幾個小輩來做就好了嘛!」殷琳擔憂的扶住老爺子,挑了挑殷衛棺木前的油燈燈芯,昏黃的光芒飄散出一股溫暖。

「這燈永遠不能熄,熄了,他們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知道了! 放心吧!我不會讓大哥孤零零飄蕩的!」

塵歸塵、土歸土,一點光明照歸途。殷琳張口喃喃念著,一盞一盞的挑亮這些泊燈,這些在神人之戰開啟前保留的最後一線希望……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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