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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有鬼 II 之四) 陰間歸來 - 黯然銷魂蛋

文案:

小鎮沒有半個存活的居民,
只剩一盞詭異的水晶燈散發著幽光。

手腳動得比腦袋更快的何弼學,
不客氣地對著那盞燈摸了兩把……
不過是摸了一盞燈而已,殷堅竟然變身女人?
更扯的是,何弼學的頭掉.下.來了?

「那、那個是……」
指著峽谷內莫名突起的高聳山丘,何弼學心底發寒。
只是那個景象若是真的,
峽谷內發生過的事情實在太過慘烈。

「人頭。」
連殷堅都慘白了臉色,
究竟要砍下多少人的腦袋,才堆得出這座高聳的頭顱山?

界之鏡全部毀壞,陰陽兩界的聯繫中斷,
殷堅和何弼學還陽的希望破滅?
判官中途攔路拿出生死簿,
諭知「惡鬼」殷堅速速投入六道輪回?


我不是神,沒辦法讓所有人都愛我……

猛力的吸了口冷空氣,原本在睡夢中的殷堅,嗖的一聲彈起,激烈的心跳讓他的胸腔一陣疼痛,微微鼓脹的太陽穴還在叫囂著先前的惡夢對他的打擊,看了看四周,漆黑、寂靜一片,泛著青光的水晶插在土裏冒著虛弱的光芒,一切瞧起來是那麼的不真實,偏偏卻是殷堅再真實不過的近況。

躺在他身旁睡成個大字型,毫無形象可言,鼾聲不斷的正是與他幾乎稱得上密不可分,占去他生命歷程一大半,而且還是重要又精采那一大半的何弼學。這個神經比油管還粗的男人,果然到了陰間,一樣能睡得天塌不驚,或許是因為有殷堅在身旁容易警覺性變得十分鬆懈,但是睡這成這種姿勢,翻個身還差點壓壞自己的兒子或是女兒豆芽菜,一向淺眠的殷堅不由得微微歎口氣,他不知該羡慕還是發怒,只能說,在所有人都活得很緊繃、很痛苦的時候,何弼學這傢伙還能嘻嘻哈哈的笑著過活,殷堅會拚盡一切維持他開朗的性格,只要他快樂、他就快樂。

「殷堅,你沒事吧?」一直習慣於照看著眾人,不論何時、何地,始終擺脫不了一族之長的氣息,索亦是個連死敵莫林高原的女戰士元嵐丹夏都不由自主關心著的男人,很難不去注意到殷堅過份蒼白的臉色。雖然,這個高挑偏瘦的俊秀男子,一直以來也不算強壯,只是突然間失掉大量血色,讓他忍不住擔心。

「沒事,只是做了個惡夢……,突然回想起小時候……」話才剛說完,殷堅忍不住的苦笑起來,別人的童年應該充斥著愉快的片段,讓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回味著,偏偏他的童年……,如果能用顏色形容,大概只剩黑、白、灰這些單調的色系了吧!

「小時候?」沉吟了一會兒,索亦終於還是選擇坐到殷堅身旁,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是幽惡峽的子民,一出生就注定了他帶領、保護族人的命運,所以他沒有什麼『童年』可以拿出來討論,有的不過就是一大堆必需學習的技能,這點和殷堅很像,後者是殷家道術的嫡系繼承人,不管他在家族中的地位如何、受不受寵,都改變不了這個帶著諷剌意謂的事實。

「沒什麼……大概是……突然有了家庭,結果人變得感傷起來了吧?」低聲的笑了起來,殷堅的嗓音聽起來一點也不感傷,相反的,有著濃濃的情感,眼神意外的溫柔,索亦有些微愣的望著殷堅,他從沒見過這種神情出現在後者身上。
別說是索亦了,就連殷堅自己都有點不能適應,他一直以為自己會孤獨終老,以他那種說話刻薄外帶愛錢的惡劣個性,他不認為有人能忍受得了自己,再加上特殊的體質,似乎被排擠在人世之外是最好也是最終的下場,誰知道竟然冒出了個看似平凡,骨子裏絕對異于常人的何弼學,一直不離不棄的陪在他身旁,現在竟然連下一代都有了,雖然他目前怎麼看都只是一株豆芽菜……

「你就是喜歡想太多,所以才會變老、變醜……」咕咕噥噥的嗓音突然插出,何弼學雖然閉著眼睛,可是嘴角卻勾出頑皮的笑意,他睡得熟歸熟,可是警覺性一直沒降低,殷堅有什麼風吹草動他絕對立即知道,這可不是開玩笑,以何弼學八字輕得幾乎可以說沒有的命格,在陽間撞鬼像家常便飯,到陰間怪事也沒少遇過,能健健康康、活蹦亂跳的生存著,靠的可不只是運氣而已。

「我現在很老、很醜嗎?」俊朗的眉毛斜斜一挑,殷堅跟何弼學的相處模式實在太熟捻,每天不互相吐嘈個幾句會渾身不對勁,在其他人眼中看來頗為驚心動魄的拌嘴、吵嘴,在這兩人的世界裏大概只能算是增進情趣的小菜一碟罷了。
「是沒有第一次遇上你那麼帥氣啊!我是外貌協會的……」翻身坐起,何弼學刻意張大眼睛在殷堅身上的上上下下溜著,後者毫不客氣反手就給他的腦袋狠刮一記。
「白癡……你又記得第一次遇見我的情況喔?」沒好氣的撇撇嘴,殷堅百分之一百的肯定,那時的何弼學,所有的注意力全讓他手中的靈異照片吸住,眼中再也容不下任何東西,包括他那位美豔但短命的女友。
「話不是這麼說啊!我還記得你那時看我的表情非常的不屑哩!」一點不覺得自己在兇險的陰間,何弼學悠哉、悠哉的抱起盆栽,好玩的拋上拋下,殷堅灰色瞳孔間閃過一絲緊張,動作快速的抄過,小心翼翼的將豆芽菜擺在一旁。
「不屑你是應該!那什麼破爛品味!」冷哼一聲,殷堅儘量不用眼神殺死何弼學,也只有這個沒神經的傢伙才會覺得這樣很好玩,照顧一個小的還不夠,結果最麻煩是這個大的,殷堅突然覺得自己『活著』回陽間的機會很渺茫。
「看吧、看吧!明明就很疼豆芽菜,偏偏還要裝成很酷的樣子,想當母雞似的好爸爸就明講嘛!我不會笑你的!」
「何、弼、學!」
看著那兩人又陷入單單屬於他們兩人的世界裏,索亦只能苦笑兩聲,很識相的退到一旁,離走前還不忘順手抱開那抖著兩片小葉子的豆芽菜,省得一不小心被踢翻了、踹遠了,可憐兮兮的遭遇無妄之災。

攏了攏披風,雖然穿著軟甲護身,但仍然阻擋不了幽惡峽內的寒意,元嵐丹夏不想讓別人小瞧了自己,卻又不得不承認,能在暗無天日、陰風陣陣的環境中成長,幽惡峽的子民確實有他們過人的地方。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們次次都晚了女媧一步,總有一天她會將所有界之鏡毀去,到時,何弼學他們豈不是回不到他們原本的世界,我們同樣也阻止不了兩個世界互相影響的惡念?」忍不住有些氣餒,元嵐丹夏習慣光明的地方,長時間待在幽惡峽內,她的脾氣變得愈來愈暴躁,不知是因為環境太過黑暗的問題,還是因為隨著烏裏雅河侵入這個世界的惡念,讓她的情緒起伏不定、難以控制。
「毀了界之鏡,就是阻隔兩個世界惡念互相影響的根本方法,只是這樣……對殷堅他們很不公平……」低聲的回答,索亦瞧了元嵐丹夏那認真的表情一眼,心底燃起一股莫名的笑意,在此之前,他絕對想像不了,幽惡峽及莫林高原的人,可以這樣平靜的坐在一起討論事情,但是事實證明,他們並沒有什麼分別,一樣存活在這個被稱作陰間的世界裏,一樣面臨著魆的威脅,如果想要帶領著各自蹦子民平安渡過這個危機,他們唯有攜手合作,找出最根本的問題所在,一勞永逸的解決它。
「這才不是最根本的方法,這樣一來,魆仍然在我們的世界裏橫行,隨時隨地威脅幽惡峽裏人民的安危,而何弼學他們的世界還是要面對滅世的問題,這根本就沒解決問題嘛!」比起索亦來,元嵐丹夏的個性較為衝動、直接,乍看之下有些口無遮攔,但她確實剌中真正的問題點,索亦十分欣賞的盯著她直瞧,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竟然主動關心著幽惡峽裏的問題,雖然說黑暗不斷的侵蝕這個世界,總有一天,莫林高原也會面對到同樣的危險,但她現在就開始為幽惡峽裏的人民擔憂著,索亦很高興也很感激元嵐丹夏這樣的轉變。
「妳覺得該如何?」雖然不願意承認自己一籌莫展,但是索亦真的想不到有任何方法能阻止女媧繼續毀掉界之鏡,同樣的,也找不到任何方法能消滅靠著烏裏雅河滋養,不斷增生的魆,不論他們表現的有多樂觀,骨子裏的絕望揮之不去。
「很簡單,借助殷堅的力量,一口氣將所有的魆消滅掉!沒有了那個噁心的東西,就無所謂惡念不惡念,那麼,女媧也沒有藉口繼續毀壞界之鏡啊!」元嵐丹夏天真的回答,眼神中難掩她好戰的性格,她討厭這種躲躲藏藏、一籌莫展的感覺,情願面對面的大戰一場,就算敗了她也認了,心服口服。
「不行!這樣太危險了!殷堅的大日如來金輪咒其實沒有強悍到能一口氣消滅所有魆,況且,過份使用這個咒語,誰知道會不會對他造成什麼樣的傷害?我反對!」自然而然的將殷堅視作自己的族人,索亦立即反駁元嵐丹夏的提議,他不是沒想過那個厲害的咒語,只是他也見過氣力放盡之後的殷堅有多脆弱,想要一口氣消滅掉這個世界各個角落裏的魆,那要多強大的力量才辦得到?說不定就不只假死狀態而已了,索亦絕不會讓殷堅去冒這個險。
「不然你想怎樣?」翻了翻白眼,元嵐丹夏最看不慣的就是索亦這沒頭沒腦的保護欲。在這裏,有誰需要他保護了?只怕連豆芽菜那兩片小葉子都有過人的本事,索亦這個死腦筋一點都不曉得變通。
「還是照原本的計畫,先追上女媧,找她好好談一談,她既然是守護這個世界的女神,應該不會不講理。」這話說起來連自己都說服不了,索亦只能無奈的苦笑著,攤了攤手、聳了聳肩。
「講理?哼……先不管她講不講理,想找她好好談一談,前題得先追得上她吧?每次都撲空,廢墟裏只剩被她毀去的界之鏡,哪里還有機會對她曉以大義?」又一次沒好氣的翻了翻白眼,元嵐丹夏懷疑他們再這樣拖下去,只怕這個世界裏的所有界之鏡都會讓女媧給毀了。
找不出話來反駁,索亦無奈的擰起濃眉,雖然每毀掉一面界之鏡,它的力量就會平均分散到其他幾面界之鏡上,凝聚起來的力量會愈來愈強,想要毀壞它的困難度則會愈來愈高,但女媧畢竟是女媧,守護這個世界的女神,再困難她都有辦法解決,最終會像元嵐丹夏憂心的一樣,所有的界之鏡全毀,殷堅及何弼學永遠被困在這裏,而兩個世界面臨著各自的問題,緩慢的步向滅亡。
正當這兩人還在討論,得不出半點結果時,自願當先遣部隊,先到前頭去探路的席路及大唐公主李珺,一前一後的回來。那名穿著唐朝仕女服,半虛半實的清秀女子在前頭飄著,背著長弓、俊臉寫滿嚴肅的男子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在後頭跟著。
元嵐丹夏及索亦遠遠的瞧見他們,不由得相視一笑,誰都料想不到,來自完全不同世界的兩人竟然會一拍即合,散發著淡淡的、兩相無猜似的甜蜜。大唐公主李珺,生前就是大唐盛世時萬分受寵的公主,自然習慣讓人捧著、哄著,而席路則是跟在元嵐丹夏身旁的護衛,骨子裏刻滿了要照顧這類高貴的女子,面對清秀、優雅的大唐公主李珺,很難不被她的氣質吸引,兩人自然而然的愈走愈近。
拎著日月星權杖,大唐公主李珺東張西望的飄了一圈,確定沒瞧見殷堅的人影,難掩失落的飄到元嵐丹夏等人身旁。雖然明知那人不是她的前世情人,但是一模一樣的外貌讓她無法自拔的追逐著他的身影。一開始,殷堅的刻薄、冷淡讓她難過了好一陣子,但是相處久了,就會發現那個男人其實是刀子嘴、豆腐心,即使個性上與她的前世情人天差地別,不過他們之間的感情昇華的像親人般緊密,很奇妙的,一個原本難以融入塵世間的孤魂、一個高高在上缺乏親情的怨靈,竟然發展出像兄妹般的情感,這點,也是出乎他們眾人預料之外。
面對殷堅及大唐公主李珺兩人之間感情愈來愈好,身為殷堅靈魂的另一半,兩人註定得同生共死的何弼學,表面上雖然會瞎嚷嚷說『堅哥』這個稱呼是他專用的,拒絕跟那個該死的斷頭公主分享,可是實際上,誰都聽出他話語中的寵溺及疼愛,他就是喜歡照顧旁人,尤其這種清秀、漂亮的小妹妹……況且,何弼學一直認為,殷堅就是親人緣薄弱,如果可以,他多希望能拉幫結黨,搞出一海票親人、朋友圍繞在殷堅身旁,讓那個表面上很堅強、其實內心脆弱到爆的笨蛋,能夠好好享受一下被親人關心、寵愛的滋味。
倒是席路,他對於那兩人的『兄妹情』很有意見,畢竟,殷堅不像何弼學那樣看似人畜無害,席路雖然不是很明白自己對大唐公主李珺究竟是什麼想法,但是他一點都不喜歡那位高貴的公主,動不動的黏在那兩個男人身旁,還委屈、辛苦的替他們照顧那抖著兩片小葉子的盆栽豆芽菜。
「怎麼樣?」搖搖頭的瞪了席路一眼,元嵐丹夏太清楚這個小子在想些什麼,沒想到他也到了會喜歡女性的年紀了,一直將席路視作自己的兄弟,元嵐丹夏自然希望他跟大唐公主李珺能有個好結局,可惜,他們分屬不同的兩個世界,當這個旅程的走到盡頭,便是他們分開的那天。
「前頭真的有個小鎮,可惜……」微微一歎,因為體質特殊的關係,所以大唐公主李珺總是擔當前鋒的角色,說也奇怪,她一點也不以為意,相反的,還有些樂在其中,也許在生前被保護的太過,如今完全釋放出她血液中的冒險性。
「鏡子已經毀了,不過……留下很多碎片,看起來女媧真的愈來愈吃力了。」默契十足的接話,席路朝著大唐公主李珺微微一笑,後者雙頰有些微紅,佯裝怒意的轉過頭去不理他。
「也許,我們快要追上女媧了……」濃眉一皺,索亦沉聲回答,他開始擔心,真讓他們追上了,該如何面對女媧、該如何說服她?

式神鷲一飛沖天,殷堅手捏劍訣,口中念念有辭,灰色的瞳孔綻放著妖異的紅光。打從和女媧正面交手之後,殷堅有種力不從心的感覺,就好像第一次在古墓中遇到重臨人間的女媧那樣,無可言喻的恐懼感縈繞心頭,不管願不願意承認,對方是睥睨人間的女神,你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有勝算,殷堅擔憂的是,他保護不了何弼學,保護不了這些義無反顧,陪著他們出生入死的朋友,肩上的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但他不能倒下,死都不能放棄。
「混帳!」踹了身旁的石頭一腳,派出去搜尋女媧的式神又被擋了回來,雖然不至於傷害殷堅,但足夠讓他氣血翻騰、頭暈眼花。
站在遠處,神色關心不已緊盯著殷堅的索亦,好幾次想走上前,想跨出去的腳步總在最後關頭停下,最後轉過身去,有些不諒解的瞪著身旁的男子,那名有著圓圓臉、大大眼的年輕人,竟然還有心情蹲在地上玩那兩片小葉子?
「你怎麼一點都不擔心?殷堅已經失敗好幾次了,你好歹也去關心幾句吧?」雖然明白那兩人之間有著生死相隨的誓言,但索亦還是一點都不瞭解他們之間的情感,就像現在,何弼學的稀鬆平常,一點都不像情人該有的反應。
「關心?你憑什麼認為堅哥需要別人的關心跟安慰?」眨了眨大眼睛,何弼學理所當然的反問著,一瞬間,索亦無言的回望著他。
「那是殷堅,在這種時候,他需要的是你對他的信心!」隨著何弼學漾開火力十足的笑臉,殷堅的式神鷲又一次尖嘯一聲,沖入天際。

「是我的錯覺,還是你的式神鷲變得更強、更有靈性了啊?」歪著頭,何弼學好玩的瞧著殷堅,後者正將自己放出的式神鷲收回,那只巨大的猛禽在幻化回原始的符紙之前,銳利的目光掃了何弼學一眼,這名圓圓臉有著一深一淺酒窩的年輕人,忍不住的笑了起來,他可以讀懂對方的心理變化,只有兩個字形容,炫耀!
瞧著自己手中的符紙,殷堅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他確實感受到自己的靈力變得更強,只是隨著每次的使用、消耗,他所需要的恢復時間也變得更長,都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當初沒有心跳、呼吸時,他完全不必擔心自己的安危,現在卻不同了,他變得愈是像個平凡人,他就愈有可能拖累別人,曾經他最大的夢想就是能變成個平凡人,能跟何弼學白頭到老,現在,他反而有點希望自己仍是那個半死不活的怪物,至少,等平安送何弼學返回陽間後,再來考慮變成平凡人不是比較好?可惜,世事總是那麼難以預料及控制,若不來這一趟,他恐怕永遠沒那個機會與何弼學立下生死相隨的誓言。
「在想什麼?」一深一淺的酒窩高掛,何弼學笑瞇了那雙不成比例的大眼睛,毫不吝惜在這全然黑暗的世界中綻放他的熱情、活力。可是這股力量卻沒有感染到殷堅,這個高瘦、俊美的男人只是伸手輕輕的撫著對方的臉頰,那抹笑臉被他一點一滴的退去。
「你不必強裝開朗、樂觀,我知道你很擔心陽間,只是不想讓我分心……阿學……,我瞭解你就像你瞭解我一樣,這些偽裝太多餘了,做自己就好!我喜歡的何同學是個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笨蛋喔……」輕聲的說著,殷堅習慣性的搔了搔何弼學的亂髮,被困在這個世界裏,他們完全掌握不了『時間』,多待在這裏一刻,陽間就多一分危險,何弼學擔憂著陽間的親人、朋友,他不想真的有天能重返陽間時,女媧已經滅世了。察覺到何弼學隱藏在開朗、少根筋偽裝下的憂慮,殷堅只能暗暗發誓跟努力,拚了命也要儘快回到陽間。以前,他也許會很冷淡的瞧著世界毀滅,可是現在不一樣了,他有了自己的家庭,突然之間,他開始想念起那些緣份薄弱的親人起來,即使他一點也不受寵、不被疼愛,但只要他姓殷,他就是那個家中的一份子。
原本燦爛的笑意,逐漸轉化為一抹苦笑,何弼學無奈的瞧著殷堅,真的是什麼都瞞不過那雙漂亮的淺灰色眼珠,他們之間已經不需要太多言語,一個眼神、一個表情就能明白彼此,何弼學靠上前去互相依偎著,希望他們能夠及時趕回去。
「你說……如果小姑姑看到豆芽菜會怎樣?」
「還能怎樣?那女人廚藝這麼差,總不會炒來吃吧?」
刻意的轉移話題,何弼學天馬行空的幻想著殷琳遇上豆芽菜時會是什麼模樣,那種震撼性的畫面意外的沖淡了這份憂慮,連殷堅都忍不住的跟著胡思亂想起來,真的蠻難跟那個鬼氣森森的女人交待,殷家的長子嫡孫竟然是株豆芽菜。
互相對望一眼、頓了一秒,跟著呵呵的笑了起來,他們之間果然不適合太沉悶的氣氛,失落一會兒也就夠了,接著又要積極、努力的繼續生存著。殷堅及何弼學有默契的雙唇愈靠愈近,也許是被困在陰間,隨時都有可能送掉小命,又或者這是他們倆的秘密儀式,總之他們把握住每分、每秒,順應著自己的感情。
「呃……那個……」尷尬的重咳一聲,索亦耳根泛紅的別過頭去,他老是倒楣的撞見這一幕,總是得承受殷堅及何弼學射過來的殺人目光,還得順帶聽著何弼學那一類『打擾別人戀情會下地獄』嘟嘟囔囔的詛咒。
「大家已經休息夠,我們準備進入前方的小鎮了。」

魚貫的進入這個廢棄小鎮,殷堅及何弼學忍不住的對看一眼,這裏的景象和陽間好相像,樓房、街道還有停在一旁狀似交通工具的東西,如果不是兩旁充作路燈的水晶微弱的綻放著光芒,殷堅及何弼學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到了哪個單調、整齊的迷你都市,沒想到在幽惡峽當中,他們會聯想到『高科技』這三個字。
「這裏跟其他地方真不一樣……」元嵐丹夏覺得十分新鮮的東張西望。以何弼學的觀點來看,莫林高原以及索亦、波莎耶的部隊,比較接近於他概念中的奇幻世界,可是這裏,橫看、豎看都像個先進都市,只能說幽惡峽實在太神奇或者是詭異了,也許相鄰的兩個部落,就有著天與地般的文化差異。
「一個人都沒有?」索亦皺了皺眉,雖然這個小鎮對他來說萬分陌生,可是幽惡峽就是這樣的地方,每個部落都有各自的堅持,各自往不同的方向發展,只是不管怎麼發展,一個這麼大、這麼完善的小鎮,不應該連個人影都沒有,索亦擺了擺手勢,要眾人提高警覺。
「我跟公主在這四周逛了好幾圈,確實沒有半個人出現。」席路認真的回答,大唐公主李珺附和的點點頭,雖然憑他們兩人的力量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的搜索,但是這個小鎮實在太安靜,空曠的街道佈滿厚厚的一層黴灰,看起來真的像是許久不曾出現過人跡。
「建築物呢?裏面也沒人嗎?」行動力十足的何弼學,邊問邊伸手推門,殷堅的心臟差點讓他嚇得跳漏兩拍,幸虧那道門上了鎖,否則要是冒出什麼不知名的生物一口吞了何弼學,能歸類為意外嗎?
正想教訓那個吐著舌頭、無聲說著抱歉,但是沒什麼悔過,一蹦、一蹦退回到他身旁的笨蛋時,殷堅的心底突然閃過一絲警兆。那道門,並不是上了鎖,而是何弼學用錯方式打開,只見他轉身才剛走沒幾步,那道門無聲無息的劃開一道優雅的弧度。
「何同學,別回頭!」瞧見門內的景象,殷堅想也不想的張口警告,才揚聲就後悔了。何弼學個性有多白目,殷堅應當比誰都更清楚,果然就看見那個奉行著好奇心殺死貓的年輕人,同樣想也不想的立即回頭……
「啊~~啊啊啊~~~~。」當門內乾癟的屍體倒向何弼學時,那個手長腳長的年輕人,一邊尖叫一邊從容不迫的躲開,眾人看著他臉上浮現的驚恐表情,不知道為何有種強烈的不適應感,完、全、沒、有、說、服、力。
「你這個死白目,不是叫你不要回頭嗎?」惡狠狠的將人捉到自己身旁,殷堅多想給那張貌似純良的圓臉兩拳,這傢伙是存心縮短他的有生之年是吧?哪里危險往哪鑽,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衰運無人能及,論倒楣程度,何弼學認了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還敢說?明知道我白目,那你還叫我別回頭?」惡人先告狀,何弼學罵得理直氣壯,他就是這種個性啊!草皮上插著『請勿踐踏』就肯定跑上去踩兩腳的死小鬼,殷堅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了,竟然還敢指責他?
完全不理會吵翻天的兩人,索亦及元嵐丹夏各自領了一隊人馬搜索,原來這個小鎮上並不是沒有人跡,而是他們全都死了,建築物內、不起眼的角落裏,到處都是像這樣的乾癟屍體,沒有掙扎跡象、沒有任何外傷,彷佛在一瞬間,整個小鎮內的所有人都失去了生命。
「會不會是傳染病?」跟何弼學好好『溝通』過後,殷堅神情嚴肅的推敲著,如果是傳染病害死了整個小鎮上的人,那他們曝露在這裏,一樣有危險性。
「不像!看看建築物裏的屍體,就好像仍在過日常生活一樣,然後突然間失去生命,如果是傳染病,屍體應該集中在某處,至少,他們在死前會想辦法醫治自己才對。」搖了搖頭,看著這個死亡小鎮,索亦感到背脊發寒,是什麼樣的力量,能夠瞬間奪去所有人的性命,而這股力量是不是還潛伏在這裏?索亦直想趕快將眾人帶離,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險。
不死心的研究著那扇門,何弼學驚奇的發現,這些門類似於陽間的自動門,只不過它感應得更精細,如果不是活物就無法控制它,所以,門內的那具屍體即使已經靠在門上,還是無法將它打開,反而是門外的何弼學,意外的觸動感應,這也更加證實了索亦的推論,小鎮上的人是在一瞬間死亡,就像門內那具屍體,他應當是走到門邊時,突然間失去生命。
「我們還是趕快離開吧!這裏讓我毛骨聳然……」元嵐丹夏面有難色的提議,她雖然身經百戰,什麼大風大浪沒見識過,可是處在這個全是屍體的死亡小鎮,還是讓她感到極度的不舒服,不只她,其餘人也紛紛同意想儘快離開。
「嗯!你們先離開,我想到界之鏡那裏看一下。」點點頭,殷堅也覺得沒必要在這個詭異的小鎮裏多留半分,連忙催促著眾人離開。只是,一聽見殷堅打算獨自一人留下,何弼學及大唐公主李珺當場變臉,眼神中寫滿了不情願。
「乖!聽話,我只是去看一下,馬上跟你們會合。索亦!替我照顧他!」撂下這句話後,殷堅嗖的一聲消失不見,何弼學瞪著快速閉合的裂縫咬牙切齒,那個混蛋愈來愈沒斬截了,為了擺脫他竟然使出這一招,等回到陽間殷堅就知道死活了。

拾起地上的鏡子碎片,殷堅微微的擰起俊眉,這種感覺很不一樣,當初女媧毀壞了界之鏡後,也留下了碎片,但是握在手裏的感覺卻不相同,這裏碎裂一地的界之鏡,並不像是女媧用她的力量毀壞的。
「在搞什麼啊……」翻出背包裏的簡易羅盤,殷堅嘗試著搜索其餘界之鏡碎片的下落,意外的被引導到一間像是會議室的地方,裏頭同樣也有屍體,怪異的是,他們全都坐在座位上,正中央擺了一個像水晶燈似的物體,讓殷堅摸不著頭緒的是,那個水晶燈似的物體,分明就是由界之鏡碎片組合而成的。
仔細、認真的在四周搜尋了一遍,確定也和外頭的情況一樣,沒有留下任何活口,殷堅研究了一會兒這裏的狀態,如果以陽間的眼光來看,他會說這裏正在開一場重要的會議,又或者是什麼新產品的發佈場合,所有屍體全都圍繞著正中央那個水晶燈似的物體,離殷堅最近的一具屍體,甚至就在那個水晶燈似的物體旁,所有屍體全都自然、安祥,彷佛在討論會中瞬間被奪走生命,來不及驚呼、尖叫,時間就被凍結在死亡的這一刻裏。
口中念念有辭,手中的符紙化成一隻雄糾糾、氣昂昂的猛禽鷲,戒備的繞著那盞水晶燈似的物體。殷堅直覺這裏的『死亡』和那盞水晶燈似的物體脫離不了關係,尤其又是利用界之鏡的碎片組成,殷堅不敢大意,如果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盡可能的不去觸碰它,萬一真是這個東西造成小鎮上的居民全數死亡,無意間的啟動絕對會造成另一波慘劇,他不認為自己特殊的體質會受到影響,但是不能不為其他人考慮,說什麼也不能拿何弼學的生命去冒險。
式神鷲啪啪、啪啪振翅繞著那盞水晶燈似的物體飛行,最後小心翼翼的停在它前方,銳利的眼神瞧了殷堅兩眼,得到了主人的同意,尖嘴謹慎的啄了兩口,殷堅的一顆心提了起來,捏著符紙的指節泛白,一人、一鷲神情緊張的盯住那盞水晶燈。
停了好幾分鐘,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殷堅不由自主的緩慢吐出口氣,可能是他太過神經緊張了,這盞水晶燈似的物體,也許早在好多年前就耗盡的能量,現在不過就是個單純的擺設而已,又或者,造成小鎮居民瞬間死亡的並不是這個東西,一切只是他太多心了。
「看來……這裏的界之鏡並不是讓女媧毀掉的,而是這裏的居民拆下來的……」捧起那盞水晶燈似的物體後,殷堅更加肯定這是由界之鏡的碎片組合而成,只是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完全摸不著頭緒,界之鏡的功能是在連通不同的空間,可是這個造型怎麼看都像盞燈,殷堅很好奇,這裏的居民究竟拿它來幹嘛了?
「我們回去吧!免得何同學又惹出什麼麻煩來……」一人一鷲對看一眼,正打算將那盞水晶燈似的物體放下,忽然感到一陣心悸,手腕上的剌青傳來疼痛感,殷堅臉色立變,這是他與何弼學之間的感應,自從戴上了兩對手環,手環又化成剌青之後,他們之間那種似有若無的感應被無限放大,就好像現在這樣,何弼學遇上麻煩後,殷堅能立即察覺。
「真是該死,我就知道不能放他一個人……」反手一劈,虛空之中出現道裂縫,殷堅抱著那盞水晶燈似的物體跨了進去,式神鷲在裂縫合上前的最後一刻竄了進去。

「阿學!」從虛空的裂鏠中沖了出來,殷堅緊張的搜尋著何弼學的身影,就看見後者吃力的在一個大坑中爬出來,原來四周實在太黑暗了,就連會發光的水晶都起不了什麼作用,所以夜視能力一向不佳的何弼學,才會一腳踩空的跌進一個大坑當中,說它是坑,倒不如說他不偏不倚的滾進一個墓穴裏。
「我沒事!……不知道是哪個沒良心的在路中央挖個大洞……」拍了拍身上的灰,何弼學嘀嘀咕咕的抱怨著,停了半晌才發現眾人目光呆滯的瞪著他身後的大坑,『屍橫遍野』這四個字原來長成這個模樣啊!
大坑裏,除了風乾了的人的屍體之外,更多的是魆的殘骸,比他們之前見過的更巨大、外形更兇惡,看來這個小鎮並不是沒遭遇過魆的襲擊,相反的,他們已經發生過無數場戰役,而這裏,就是慘烈戰役留下的證明。
「看來,這個小鎮的人在戰力上並不弱,能在這麼多數的魆攻擊之下,小鎮還能保持完整,真是不容易!」索亦由衷佩服,他猜想,如果換成是他的部落,只怕早被這個數量的魆踐踏成平地了吧?
「如果戰力並不弱,那他們還全數死亡?」元蘭丹夏打了個冷顫,她永遠忘不掉小鎮上的死寂,發自內心的畏懼著那股力量。
「此地不宜久留,魆如果攻擊過這裏,也許還會再來,我們趕快離開!」皺了皺俊眉,殷堅沒來由的冒出些不好的預感,催促著眾人離開。
就在此時,一直打量著他手中那盞水晶燈似的物體的何弼學,終於忍不住好奇心的摸了它一把,殷堅來不及喝止他,一道微弱光芒綻出,在場的眾人急抽了一口氣,包括殷堅及大唐公主李珺,全都像是被吸幹了生命似的倒地不起……

啪啪、啪啪的振翅聲在頭頂上盤旋,殷堅頭痛欲裂,躺在地上好一會兒仍然爬不起來,不只是他的腦袋仍在天旋地轉,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不對勁,就好像整個人被撕裂開來重組,而且還重組的非常不用心。
式神鷲仍然在眾人頭上盤旋、護衛著,主人突然倒地,殷堅的護身式神自動出現守護著他,只是聽牠振翅的聲音,可以感覺到式神鷲的不安,其實也不能怪牠,畢竟殷堅一向強軔,一但他倒下了,那事情就真的嚴重了。
吃力的扭動頭顱,殷堅本能的搜尋著何弼學的身影,先是很吃驚找不到對方,後又有些疑惑為什麼他會出現在自己的另一側。只不過這些疑惑跟先前發生的事情相比,實在微不足道,殷堅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救醒何弼學,然後再狠狠的把他打趴下,這個混蛋為什麼總是會惹些不可收拾的麻煩出來!
「何同學!你……」殷堅才剛張口,就讓自己高八度的嗓音嚇了好大一跳。
「我又幹嘛了?」回答他的是遠在對面的大唐公主李珺,只是『她』用著何弼學一向慣用的無辜表情,有些傻氣的揉著自己腦袋,揉著、揉著整顆頭顱竟然就這樣隨便的掉下來。
「啊啊~~~~為什麼我的頭會掉下來?」尖叫的是才剛爬起身的『殷堅』,只是這個『殷堅』的表情實在太過驚恐,驚恐的看在其他人眼裏,著實是件萬分可怕的事情。
情況很不妙,開什麼玩笑?情況是非常的不妙、天殺的不妙,殷堅冷著一張臉看著眾人在那裏慌裏慌張,只是現在的他,用的是『元嵐丹夏』的五官、表情……

「現在是什麼情形?為什麼會這樣?怎麼辦?怎麼辦?」握著日月星權杖,何弼學……錯,現在應該稱呼他『大唐公主李珺』,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半虛半實的身體,如今在眾人頭上飄來飄去的追著那顆愈滾愈遠的頭顱。一旁的『殷堅』,也就是頭顱的真正主人大唐公主李珺,緊張萬分的幫著忙,互換身體已經夠要命了,她可不想換回來時,她真的成為『斷頭公主』。
「誰知道為什麼會這樣?都怪你!為什麼亂摸東西?」氣急敗壞,火冒三丈已經不足以形容如今殷堅的心情了,可能就差那麼幾分幾寸,他若不是爆血管就是心臟病發。他原本以為自己算是什麼都經歷過了,就連冥婚、到陰間渡蜜月、多了個豆芽菜小孩這些出格的事情都發生了,還有什麼他接受不了?結果答案是,老天總有辦法挑戰他的極限,他竟然和別人互、換、身、體?有著嚴重潔癖的毛病,連衣服都不可能和別人共用,結果現在跟其他人互、換、身、體?殷堅現在的火氣已經飆漲的可以幹煎何弼學,將他殺死個千萬次了。
「什麼叫我亂摸?我怎麼知道摸了會有事情?你抱了半天連個屁都沒有,我怎麼知道我摸了會變成這樣?」終於將頭顱接回,何弼學十分不服氣的叫囂,一個激動,好不容易接回的腦袋又滾了下來。
看見對方竟然敢回嘴,殷堅變得更加火大,被困在這個身體裏,還是個女人,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正常,殷堅氣得差點拔出掛在元嵐丹夏腰間的長劍揮了過去,幸虧大唐公主李珺眼明手快的將他架開,頭顱已經十分飄零了,她可不希望身體的其他器官再離她遠去。
「放、開、我!」殺氣十足的厲目瞪了過去,大唐公主李珺畏懼的退了幾步,殷堅瞧見『自己』臉上出現這種害怕的表情,就好像在火上澆油一般,再次爆炸。
「不要用我的臉做出那種表情!不要一退再退!不要看何同學,那個笨蛋自身難保!天殺的……不、准、哭!」
「殷堅,你幹嘛那麼凶?斷頭公主又沒惹你……」
看著何弼學安慰著已經淚眼汪汪的大唐公主李珺,殷堅僅剩的理智終於斷線,一記落雷就這樣不偏不倚的劈中一旁的參天大樹,燒焦的氣味讓眾人不由自主的退了幾步、咽了咽口水,在這種時候,還是不要太白目的去撩撥發怒中的獅子啊!

費了好一番功夫,終於讓火冒三丈的殷堅稍微的平靜一些,在此同時,不怕死的何弼學仍不忘扶著頭顱在那裏嘀嘀咕咕的瞎抱怨,弄不明白殷堅是本來就這麼暴躁?還是因為使用了元嵐丹夏的身體被影響的緣故,當然,這段發言,不意外的又引那兩位當事人的一陣抗議,比較幸運的是,這一回沒釀出什麼慘事出來。
「好了,何同學在公主的身體裏,公主在我的身體裏……,不要用我的臉做出那種表情!……我用的是元嵐丹夏的身體,那元嵐丹夏呢?」額上青筋時不時的跳動著,若不是動作稍微誇大一些,大唐公主李珺的腦袋就會掉下來,不然殷堅真的超想痛扁何弼學一頓,這傢伙為什麼可以這麼沒神經?交換身體這麼天大的事,他居然可以覺得很有趣?現在還在研究要怎麼固定那個鬆動的腦袋。蟑螂命真的不愧是蟑螂命,不管再發生什麼更離奇的事件,這傢伙八成可以哈哈兩聲帶過,最強悍的說不定是何弼學,陽間就算自爆了,他絕對可以頑強的活下去。
「我在這兒……」尷尬的舉起手,『索亦』的臉色微紅。殷堅發誓,他真的很不想看見那個高壯、嚴肅的男人,臉上出現這麼嬌羞的表情。
「席路呢?席路沒事吧?」大唐公主李珺關心的追問,果不其然又接到殷堅射過來的殺人目光,她也不想這樣啊!畢竟是個陌生的身體,更何況她之前還半虛半實輕飄飄的晃來晃去,操控不良情有可緣吧?再說……這是殷堅的身體啊!一想到她在殷堅的身體裏,大唐公主李珺就克制不了自己的面紅耳赤。
「我在這裏,我沒事。」不知該不該走到大唐公主李珺身旁,席路的神情十分糾結、複雜。不只席路一人感到不自在,其餘人瞪著他的眼神就快冒出火光來,他沒事!他真的沒事!席路好好的、平安的待在自己的身體裏,不只是他,索亦及元嵐丹夏帶來的護衛也都沒事,遭殃的只有他們幾位,全都在心裏嘀嘀咕咕,暗暗詛咒著老天的不公平。
「不公平!為什麼席路沒事?其他人也沒事,為什麼就我們幾個這麼倒楣?」扶著頸子,何弼學吼出了眾人心裏的話,殷堅神情嚴肅的看了看眾人、再看了看那個水晶燈似的物體,最後再瞟向那個堆滿乾癟屍體的大坑,心裏隱隱約約的勾勒出答案。
「我想,碎片離開了界之鏡本身,能量就一直在耗減,等到何同學無意間啟動它時,殘存的能量不足以影響我們所有人,席路他們站得比較遠,即使也讓光芒震暈,可是卻不像我們一樣互換身體。」沉吟了一會兒,殷堅有條不紊的說出他的想法,其餘人贊同的點著頭,目前來說,以這個推論最為合理。
「那是不是……再讓光照一次,我們就能變回來?」說著說著,何弼學就想再去觸碰那盞水晶燈,殷堅眼明手快的將他揪回來,雖然他們時常這樣旁若無人的打打鬧鬧,可是身體換成元嵐丹夏及大唐公主李珺之後,看起來就是沒有他們原本模樣來的自然。
「你不要亂來!萬一耗盡了水晶燈的能量,我們就永遠都變不回來了!」原本想勒住何弼學脖子將人拖走,在動手前又想起那顆不怎麼牢固的腦袋,殷堅咬牙切齒的拽過對方手臂,狠狠的拉到角落裏教訓著,一旁觀戰的大唐公主李珺為了保護自己的身體,不得已的再次湊了過去,當場又變得亂哄哄一片。
「索亦,你不要緊吧?怎麼一直都不吭聲?」東張西望一會兒,元嵐丹夏好奇的打量著待在一旁不發一語的『何弼學』,現在就剩索亦沒有開口,大約是還沒適應那個身體吧?
「我不是索亦……,我是殷遇。」冷淡的嗓音傳出,『何弼學』面無表情的回答。

「我的天吶……你……你是豆芽菜?」何弼學大驚小怪的指著『自己』,他一直以為豆芽菜還只是個……豆芽菜啊!從來沒想過原來植物也會開口說話,這真的是醫學史上的一大奇跡哩!
「嗯,不過我比較喜歡你喊我殷遇。」努力的保持微笑,也許是取了名字的緣故,殷遇在個性上比較偏向于殷家人,即使刻意的展現陽光的一面,但是仍然很難掩飾掉他額頭上跳動的青筋。
「喂!豆芽菜是那個老頭子取的,不關我的事喔!」用力的揮了揮手,何弼學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被喊『老頭』的那位青年才俊忍不住的眉角抽了兩下,用著銳利的眼神砍殺著那個不知死活的偽正直青年,雖然他現在怎麼看,但像個不正經的唐朝公主。
「如果你是豆芽……喔!殷遇,那……索亦呢?」等那一家三口搞定了私事之後,元嵐丹夏憂心不已的追問,希望索亦不會在那一陣光之後,從此消失不見啊!
『何弼學』揚了揚半邊眉毛,目光冷淡的瞟向地上的那個小盆栽,兩片小葉子正在那裏抖動著,應該是被風吹的。
「不是吧?索亦?索亦變成盆栽?我的老天……」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何弼學萬分同情的看著那盆『豆芽菜』,希望索亦能習慣這種隨風搖擺的日子。
「我們現在該如何?」先不理會為何才出生不久的豆芽菜已經能像成年人般問答,何弼學恢復正經的神情,嚴肅的詢問著殷堅的意見,互換身體這件事好玩歸好玩,但畢竟不是自己本來的模樣,他可不希望頂著顆斷頭回到陽間。
「先退回小鎮吧?那裏應該有記錄,看看有什麼方法能讓我們變回來!」

吹散了灰塵,殷堅吃力的翻開厚重的書籍,上頭密密麻麻扭曲的文字,看得他一個頭、兩個大,以他有限的認識,要將所有文章翻譯出來簡直是天方夜譚,可是能幫忙他的人,一個變成了盆栽,另一個……在照顧那個盆栽,真是要命……
「怎麼樣?有進展嗎?」扶著自己的腦袋,何弼學關心的詢問。他和席路及那些護衛們在附近巡視了一趟,所有人都有著不好的預感,誰都沒有把握魆不會再次攻擊這個小鎮,而死在大坑中的魆又大又兇惡,大約是他們愈來愈接近烏裏雅河源頭的緣故,所以席路他們正在找尋著看看有沒有什麼武器能夠防衛這裏。
「不多……」搖了搖頭,殷堅無奈的微微一歎。這些記錄算得上有條理,只是愈到後期,也許是情況愈漸險惡,記錄得斷斷續續,他只能大略猜測出,這個小鎮不斷遭受魆的襲擊,雖然以這裏的武力還能夠抵禦,但畢竟在數量上小鎮居民遠不如排山倒海而來的魆,所以小鎮居民決定一勞永逸的找尋其他方法解決問題,關鍵可能就是那盞水晶燈似的物體,只不過這部份,殷堅就弄不太清楚了。
「其他人呢?」習慣性的讓到一邊,另一位也習慣性的緊靠著坐下,兩人研究著桌上那一迭又一迭的厚重檔。
「席路他們去找看看有什麼東西可以防禦,元嵐丹夏在照顧索亦,至於斷頭公主跟豆芽菜……在那裏!」邊扶著自己的頸子,邊指著窗外,就瞧見『殷堅』及『何弼學』兩人在那裏有說有笑,畫面和諧的很詭異。
「拜託……把腦袋固定好,這樣我頭很暈……」瞄了一眼何弼學晃啊晃的頭顱,殷堅沒好氣的提醒著,這時就萬分佩服大唐公主李珺,她能跟她這顆鬆動的腦袋相依為命這麼多年,也實在難為她了。
「我要怎麼固定啊?」終於讓這顆不穩固的腦袋弄得煩了,何弼學撇撇嘴的直抱怨,一開始還想學著怎樣『飛頭』來嚇唬人,哪知道會這麼累,光是撿這顆動不動就滾得老遠的腦袋就撿得他腰酸背痛。
「隨便找個什麼東西固定住啊!」隨意的瞧了瞧桌面,殷堅順手遞了根充當照明燈的水晶石給何弼學,後者一臉驚愕的回瞪著他,這算哪門子的鬼幽默?
「喂!我不是貢丸!……而且這個會發光,插在腦袋裏會變螢火蟲吧?」切的一聲,何弼學將水晶石推回給殷堅,硬是擠到他身旁瞧著那些檔,雖然一個字都不認得,可是奇妙的是,內容卻多多少少能夠理解,就好像元嵐丹夏他們使用的語言一樣,聽不懂,但是能心神領會。
「如果我沒理解錯誤,這裏的居民……似乎想利用界之鏡的碎片,來達到脫離肉身的效果……」殷堅指著某一行文字解釋著,他知道何弼學絕對沒有在認真聽,事實上,那個傢伙正在翻著另一份檔,上頭的設計圖保證他完全不明白,只不過殷堅還是習慣向他解釋著一切,好像透過這種方式,也能讓自己將事情看得更清楚一些。
看了半天,果然看不出個所以然,何弼學隨手將設計圖扔在一旁,回頭盯著殷堅瞧,後者感受到他的目光,放下檔不解的回望著他,兩人湊得極近,停了半晌之後,默契十足的嘖了一聲後各自彈開。
「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蕾絲邊……,我的人生也太多采多姿了,其實我想平凡一點啊~~~~。」

元嵐丹夏及席路等人,正在檢查著他們找回來狀似武器的東西,意外的發現,好像只有何弼學才有辦法輕易的啟動它們,其餘人得嘗試許多次後才能成功,這恐怕得歸功於那位圓圓臉、大大眼的正直青年,一直以來的特殊體質了。
如今,這個特殊體質的身體歸殷遇所有,這名理應很年幼卻莫名其妙非常老成的小傢伙,二話不說的幫著忙,陸陸續續的啟動了幾支可以調整能量大小的『槍』以及一艘『小飛艇』,那艘飛艇的出現,著實讓科幻迷的何弼學興奮了好一陣子。
「看看這些武器及交通工具,很難想像他們竟然要放棄這個小鎮,論實力,他遠高過我們其他部落,說不定能打敗魆。」看著這些遺留下來的東西,元嵐丹夏皺起眉頭,她無法理解為何這些人情願選擇逃避而不是正面對抗,放棄這一切難道不會後悔嗎?
「他們人數太少了,經不起數量龐大的魆一波又一波的攻擊,況且,我猜他們想要的是更高一階的生存方式,道術的最高境界也是脫離肉身得到神通,他們或許是想利用其他種方法達到這個境界。」翻譯了大部份的檔,殷堅已經多少瞭解小鎮居民的心態,他們自視甚高,不屑與只有生物本能的魆繼續糾纏,最後設計了那盞水晶燈似的物體,希望所有居民能順利超脫,到達另一種生命型態。
「你覺得……他們成功了嗎?」看了看那些乾癟的屍體,元嵐丹夏又是一記冷顫,不知為何,她覺得那些人其實失敗了,離開肉身之後,小鎮居民的意識四處飄散,消失在不知名的空間裏。
「我……希望他們成功……」微微一歎,殷堅有些同情的看著那些屍體,他知道他們失敗了,因為何弼學翻出的設計圖其實並不完善,即使完善,界之鏡的力量也無法讓他們昇華生命,最多就是將他們拋到另一個空間裏,然後像幽靈般飄飄蕩蕩……

從小艇上摔下來好幾次,搞得自己『身首異處』好幾回,殷堅一張符紙射過去將他定住,現在他用的可是大唐公主李珺那個半虛半實、不人不鬼的身體,殷家的道術對他十分有效,雖然利用元嵐丹夏的身體念動咒語威力大打折扣,但是要對付何弼學這個笨蛋還是綽綽有餘。
「豆芽菜,過來!」招了招手,叫喚著另一個駕著飛艇到處亂晃的混蛋回來,殷堅已經懶得張口罵人了,殷遇的個性也不知道像誰,成天扳了張臉孔面無表情,以為他很成熟、冷靜,結果這個傢伙能夠一轉頭,馬上幹出一些脫線的瘋狂事來。
「我不喜歡被叫豆芽菜……」圓圓臉嚴肅起來還是很有殺氣,殷遇繃緊俊臉的抗議著,怎麼說他現在也超過一八零,人高馬大的被喊『豆芽菜』?實在太不象話了。
「不然你想叫什麼?蒜苗?蔥花?」要比毒舌,這個多吃了好幾年鹽跟飯的殷家男子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年紀尚輕的殷遇只能自認倒楣扁扁嘴。
「我要你啟動這些武器,我需要它們的能量。」殷堅指了指席路找回來的各類武器,那個水晶燈似的物體能量已經被消耗得差不多,先不管之後該怎樣讓彼此交換回原本的身體,首先得『充電』吧?無法使用那個東西,再怎麼努力研究也是枉然。
認命的聽從著殷堅的指揮,畢竟自己的生命源自于對方的血液,殷遇借用著『何弼學』的特殊體質,一件、一件的將那些武器啟動完成,並且幫著殷堅將那些能量轉移至水晶燈似的物體裏,幸虧這些東西本質上如出一轍,所以轉換起來一點也不困難。
「殷堅,你有把握將我們所有人變回來嗎?」掩飾不住憂心,元嵐丹夏皺起眉頭詢問,質問『自己』的感覺十分詭異,看著『自己』臉上出現那種看似冷淡的表情,元嵐丹夏只想儘快的要回自己的身體。
「沒有。……我沒把握能讓我們各自歸位,但是……界之鏡並不會傷害人,所以最糟的情況不過就是你又在不同的身體裏罷了。」殷堅苦笑的回答,這也是為何他要席路等人儘量搜集能夠替這盞水晶燈似的物體『充電』的東西,他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夠幸運,能夠一試就成功。
「這……這會不會太冒險?萬一我們也像小鎮的居民那樣……只留個身體在這兒,意識不曉得飛到哪?豈不是更慘?」雖然不清楚小鎮居民最後下場是如何,意識離開了身體後,是不是到達另一個更美好的境界?元嵐丹夏本能的畏懼著這種情形,對於任何未知的事物,她的接受能力自然不如見多識廣,老早就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的殷堅及何弼學那麼高,如果能不改變,她會希望一直維持這樣,畢竟,她來自于莫林高原,魆的威脅性並不像索亦他們那樣急切及強烈。
「那也得這盞燈有足夠的能量,才有辦法將我們的意識抽離身體並且送往另一個空間,不過……碎片離開了界之鏡,能量一直在消耗著,何弼學之前意外的啟動它之後,似乎將殘存的能量用光了,我們現在補充的,夠不夠讓我們彼此將身體換回都還是未知數,想脫離並且到達另一個空間?還不如一刀捅死自己,也許比較快一點……」低聲的笑著,在『元嵐丹夏』身上出現這種似笑非笑的神情,還有那種略為低沉的嗓音,其實有著另類的吸引人的氣息,可惜的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人有心情欣賞,更不覺得這個玩笑話有趣。
「萬一……能量耗盡了,結果我們還是沒變回來……」微微的擰起俊眉,殷遇的個性當中竟然出現了相當務實的一面,殷堅不知該高興還是該驚訝的回望著他,在『何弼學』的臉上出現這種憂心忡忡的模樣,他既不習慣也不喜歡。
殷遇的擔憂才剛說完,陪著『充電』的眾人不由得靜了下來,也許沒有學過機率問題,不懂得N6取1的數值究竟有多大,但是光用想像的就覺得這個任務幾乎是不可能成功,如果真像殷堅所言的各歸各位,那真的是老天幫了個大忙,又一次施展神跡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你就跟『那個身體』好好相處吧!」平靜的回答著,殷堅在這次意外當中,算是最能適應的一個。一開始他也會有些反彈,但是真正的情況是,就連『殷堅』這個身份都不能算是他的,殷家的那位長子嫡孫早在出世之前就已經死亡了,現在的殷堅不過就是陰錯陽差自陰間招回來的惡鬼,所以他對這些看得很平淡,因為這不是他努力就能改變的事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摟著席路的腰,何弼學興奮的高聲叫著,兩人站在小飛艇上風馳電掣。一開始,何弼學還想要親自操控這台小飛艇,畢竟回到陽間後,肯定外不到這種有趣的東西,只可惜現在他使用中的身體是屬於大唐公主李珺的,半虛、半實、不人、不鬼,這個小鎮上的所有東西,他都無法自由控制,似乎是一開始就設下的限制吧?防止非我族類誤用?若是何弼學還是從前的何弼學,只怕現在早不知道飛到哪里了,如果情況允許,他絕對會想盡辦法將這台小飛艇弄回陽間去。開玩笑!這麼大的賣點他怎麼可能放過!
「你……你抱好啊!我們是出來巡邏,不是出來玩的……」明知道身後抱著自己的是何弼學,席路仍然沒出息的面紅耳赤,一想到摟著他的腰的是『大唐公主李珺』,席路再怎麼努力的擺出嚴肅神情,還是免不了一陣結結巴巴。
「你不覺得好玩嗎?看見這種小飛艇還不興奮,那就太枉費我是個科幻片迷了!」忍不住的嘰嘰喳喳,雖然知道現在不是玩鬧的時刻,但是何弼學還是忍不住的覺得興奮,他多希望他那群電視臺的好兄弟們也能瞧見這一幕,站在飛艇上橫衝直撞有多酷啊!興奮了一時半刻後又恢復冷靜,如果他的好兄弟們在這裏,不是意謂著他們同樣也到了陰間?這樣咒詛旁人太不厚道了!何弼學連呸了數聲,當自己剛剛什麼都沒想過。
「我只是覺得……,他們有這麼多厲害的東西,最後竟然全都死了,你不覺得害怕嗎?」不再理會何弼學前一秒、後一秒的情緒起伏變化,相處這麼久了,席路多少能瞭解,何弼學的那顆腦袋,思考事情的方式與其他人不同,速度也不是你能追趕得上的。
「害怕?為什麼要害怕?堅哥不是說了嗎?他們只是不想跟魆再繼續糾纏,是我也不想跟那些變種大蜻蜓有瓜葛嘛!選擇另一種生存方式這點,在陽間也有啊!不然怎麼會有人成天在修行想成仙、成佛,就連堅哥他們家也有這種意思,超脫生死、不墮輪回就是他們家追求的最高境界。……靠!口水吃多了,連我說話都愈來愈禪了……」聳聳肩,不以為意的回答。以何弼學這種樂觀到無以覆加,外帶對殷堅有著不可言喻的莫大信心,何弼學一點也不擔憂現在的情況,彷佛只是一種有趣的體驗,等時候到了,殷堅自然有辦法將他們全變回來,不必煩腦是不是會跟小鎮居民一樣,就算是,何弼學有自信,就算上窮碧落下黃泉,他也會找到殷堅,被拋到另一個空間裏,他們一定也能再重聚。
「那個……你們如果找到方法回到你們的世界,是不是……是不是連公主也會跟著離開?」沉吟了一會兒,席路終於問出了這陣子重壓在他心底的疑問,他跟大唐公主李珺的感情愈好,他就愈捨不得她離開,雖然明知她並不屬於這個世界。
「那是一定的呀!她還要找她前世的情人哩!」理所當然的回答著,何弼學注意到席路微微一暗的神情,這個小傢伙已經深陷情關當中難以自拔了。
「前世的情人啊……」不知該如何反應,席路認為自己應該要替大唐公主李珺加油、打氣,這才是做朋友該有的義氣,只可惜他無法克制自己的反感那幾個字眼。
「笨蛋!你如果喜歡她,就要勇往直前啊!管他什麼前世情人,用力追求就對了!」個性樂觀過頭,瀟脫得不象話的何弼學重重的搥了席路肩背一記。他完全是活在當下的那類人,曾經逝去的朋友、情人,他會感到難過,永遠將他們牢記在腦海裏,卻不會追牛角尖似的一直深陷在那種情緒當中。也許有些人會認為他稍微無情了些,可是何弼學卻覺得,在眼前,他還有好多事情應該珍惜。
「大概就是你這種個性,所以元嵐丹夏才會認定你是救世主吧?連我都開始相信,只要跟你在一起,什麼事情都會有轉機……」絕對對襯的俊美五官漾開溫暖的笑意,席路毫不吝惜的讚美著何弼學,後者微微一愣,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直接的稱讚他而不是殷琳式的明褒暗貶,一時半刻間有些不習慣的反應不過來。
「你……你千萬不要愛上我啊!我已經心有所屬了……」何弼學尷尬的開著玩笑,席路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果然還是儘快將身體換回來吧!他受不了他心儀的高貴公主臉上出現這種白癡的表情。
飛艇又兜了一圈,看著四周漆黑一片但沒有任何動靜,席路打算調頭回到小鎮上,就在此時,何弼學神情緊張的按住他。
「你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刻意的壓低音量,即使是大唐公主李珺的身體,何弼學仍然難以控制背脊泛起的那一陣顫慄。
「什麼聲音?」有些茫然,席路自問自己的警覺性並不低,但他確實沒聽見有什麼不對勁,只不過何弼學一向神經兮兮,而且對於遇件倒楣事這一點上又萬試萬靈,所以他說有什麼,那肯定就有什麼了。
緊抿著薄唇,緊盯著日月星權杖光芒到不了的森林深處,黑暗中傳來微弱的嘶嘶聲,緩慢的、整齊的愈靠愈近……

招了招手,讓陪在一旁的大唐公主李珺過來幫忙,殷堅不知該如何向她解釋,怎麼利用他的身體去感受那盞水晶燈似的物體,是否已經擁有了足夠的能量。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無奈的看著『自己』笨拙的對著那盞水晶燈似的物體東摸摸、西摸摸,大唐公主李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麼,也只有天曉得了。
「我想,這東西應該能使用了吧?捧好,現在只有妳跟何同學能碰它了。」毫不掩飾命令的口氣,殷堅用眼神指示著,要大唐公主李珺顧好那盞水晶燈似的物體,如果它已經有了足夠能量可以使用,那意謂著,除了『殷堅』那個空有心跳、呼吸但仍然不算活人的傢伙,以及『斷頭公主』半虛半實、不人不鬼的體質之外,其他活人隨時都有可能啟動它,為了不再發生意外,只能交由大唐公主李珺來看顧了,她也真夠『幸運』的,不管怎麼轉換,離『活人』這個身份還有好長遠的一段距離。
「等何同學他們回來,我們就來試一下。……要注意,不要抗拒自己的本能,它會帶你回到自己的身體裏。」又一次不知該如何解釋,每回遇上這類玄妙的事件,殷堅才會強烈覺得自己辭彙上的貧乏。他曾經有過靈魂歸位的經歷,開什麼玩笑,都已經魂飛魄散了,他都還能回到自己身體裏,靠的就是本能二字,他相信這一回也不例外。
還來不及繼續叮嚀,何弼學及席路駕駛的那架小飛艇就這樣高速的向他們沖來,眾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席路就因為一個閃神、操控不當,小飛艇又在眾人眼前翻了出去,上頭的兩人趕緊鬆手躍下,席路倒是身手敏捷、安然無羔的落地,而何弼學又要顧頭、又要顧腳的一陣慌亂,不偏不倚的朝殷堅撲去,原本對方也習慣性的張手想接,不過他忘了他現在不是『殷堅』而是『元嵐丹夏』,根本阻擋不了何弼學的衝力,兩人就這樣撞成一堆的倒在地上。
「……混蛋!起來,不要跨騎在我身上!」

「你們兩個怎麼搞的?這樣很危險啊!」七手八腳的將殷堅及何弼學拉了起來,元嵐丹夏忍不住的指責著,席路一臉為難的頻頻說著抱歉,只是情況太緊急了,他們不得不以最高速沖回來。
「魆已經包圍這個小鎮了!我不知道數量有多少,但是我可以肯定,絕對很要命!那種感覺就像我在捷運站上一樣,死亡超級貼近的毛骨聳然。」扶著自己頸子,何弼學臉色發白的形容,就連殷堅都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對他而言,魆其實不難對付,但該死的在數量上難以抗衡,他們實在沒有半分勝算,殷堅一點也不想再被包進那個蛹裏,不死不活的困在自己的惡夢中,更不希望這些好友們全成了巨蛆的食物,一點一點的被消化乾淨。
「那我們得快點,只要公主跟老頭換回自己身體裏,那他們就能利用日月星權杖跟大日如來金輪咒阻擋牠們。」陪在一旁的殷遇,從容不迫、冷靜理智的提議,眾人有些愕然的望著他,那張帶著酒窩圓圓臉、大大眼的稚氣面孔,如今卻寫滿了成熟、聰穎,真的很難想像他之前不過就是株兩片小葉子的豆芽菜,該說有其父必有其子嗎?遇到困難、危險時,這株豆芽菜意外的可靠啊!
「喂……我不是老頭……」冷冷的挑了挑眉,要不是那個身體是何弼學的,殷堅真想一記五雷轟頂就這樣扔過去,其實,就算是何弼學的,他也很想這樣教訓、教訓。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說冷笑話?」沒好氣的橫了殷堅一眼,何弼學十分不給面子的哼哼兩聲。竟然在這種小事上糾結?品味又不是在這裏展現,況且,以殷堅的真實身份,殷遇只喊他老頭實在夠給面子了,『死老鬼』三個字根本是為他而設的。想到這裏,何弼學那不受控制的跳躍性思維又開始發作了,一直到現在,他還沒弄清楚殷遇到底是他的兒子還是女兒?才剛想開口詢問,那個『何弼學』就這樣面無表情的摸了那盞水晶燈似的物體一把,眾人完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一陣霞光綻放,所有人的意識被抽離身體,跟著像斷線玩偶似的倒成一片。
停了好一會兒,何弼學呻吟幾聲的爬了起來,動動手、動動腳,似乎回到自己的身體裏了。
「回來了嗎?」茫然的問了一句,熟悉的嗓音讓何弼學雀躍了一下,是的,殷堅的計畫成功了,他回到自己的身體裏。
「回來了!」雖然聽起來都有些疲累,但眾人臉上的喜悅說明著各自歸位了。
開心不到兩秒,何弼學微微擰起眉毛,有個人一直沒有回應他,而那個人還躺在地上,堅閉雙眼動也不動,應該起伏的胸膛,如今平靜的令人膽寒。
「堅哥……殷堅!」

激烈的爆破聲響起,伴隨著尖銳的嘶嘶叫聲,小鎮內的何弼學等人不由得一陣背脊發寒,那一大群魆果然向著小鎮大軍壓境了,幸虧席路他們利用遺留下來的武器在小鎮週邊設下不少陷阱,也好在那些武器的威力實在非同小可,一時半刻間,那群數量龐大的魆還無法越雷池一步,只是能撐多久,沒有人有把握。
「我們得趕緊離開,留在這裏太危險了!」終於回到自己身體裏,索亦動了動手腳,確認自己完全無羔後,連忙發號著施令。他來自於幽惡峽,自然清楚魆的兇狠、殘暴,尤其在這附近出現的魆,又遠比出現在他們部落附近的更加巨大、醜惡,若是讓牠們攻進小鎮裏,只怕他們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生還機會。
「離開?不行!殷堅現在這個樣子怎麼離開?」緊緊的攥住殷堅冰涼的手,何弼學的神情說的再清楚不過,他不會放任這樣子的殷堅不管,沒有心跳、沒有呼吸,體溫漸漸轉涼,即使如此,何弼學仍然不會扔下他獨自離開。
那盞水晶燈似的物體又一次耗盡能量的失去作用,何弼學相信他們已經成功了,否則不會各歸各位沒留下半點後遺症,唯獨殷堅例外,他竟然又失去了心跳、呼吸,完全呈現假死狀態,何弼學如此堅信著,那只是假死狀態,他絕不相信殷堅也像小鎮上的居民一樣,意識被拋到另一個空間裏,留下這個皮囊漸漸腐敗。
「殷堅會不會……?」看了看躺在何弼學大腿上毫無意識的殷堅,元嵐丹夏抿了抿薄唇,她對殷堅自然不像何弼學那麼瞭解,在她眼中看來,那名高瘦男子現在跟小鎮居民無異,只剩軀體還留在這個空間裏了,最後也會像他們一樣,肉身變得乾癟、腐壞。
「不會!」毫不考慮、斬釘截鐵的回答,何弼學再次攥緊殷堅冰涼的手,他們有過誓言,說好要同生共死,他相信就連魂飛魄散了都能重返陽間的殷堅,不會敗在這一次,肯定是哪里出狀況才會耽誤他回到自己身體裏,那個男人一直都說話算話、信守承諾,何弼學心底不斷叫喚著,那個混蛋一定聽得見,也一定回得到他身邊。
「先別討論這些問題了,趕快離開這裏!我不認為那些陷阱能夠支撐多久!」原本退到最週邊和護衛們守衛著小鎮的席路,氣急敗壞的沖了回來。那些武器雖然殺傷力極大,但是很無奈的,魆的數量實在太過驚人,第一波跌入陷阱慘死後,第二、第三波又壓了上來,武器僅剩的能量支持不了多久,很快就完全失效了,而魆卻像只損失了皮毛般的大量湧入,很快就會殺進小鎮中央。
看了殷堅一眼,何弼學心裏突然閃過一絲念頭,恍惚間像是有人在他耳邊又或者直接在他腦子裏高聲叫喚,一再的告誡他暫時不能挪動殷堅的身體,雖然不明白究竟是什麼原因,但是何弼學莫名的肯定,剛剛那個聲音,正是來自殷堅的提醒,他們之間一直有著無法解釋的連系,自從多了手腕上的剌青後,這股連系更加明顯。
「不!你們先離開!公主,替我照顧豆芽菜,如果遇上危險,就使用日月星權杖保護他們!」咬了咬牙,眼神萬分堅定的望著眾人,平時也許嘻嘻哈哈沒半點正經,但臨到危機時,何弼學卻十分可靠,第一時間就跳出來照顧、保護著其他人。
「你在說什麼傻話?一起走!都別留下來!」索亦低喝一聲,說完就想扛起殷堅,他曾見過幾次對方因為耗盡力量而呈現假死狀態,自然而然的認為這一次也不例外。
「不!殷堅要我們別動他,你們先走!我留下陪他!」身形一閃,何弼學動作敏捷的攔在索亦身前,其餘人不由得一愣,平日裏總是愛笑、愛鬧,圓圓的臉蛋上老是掛著一深一淺的酒窩,沒想到一旦嚴肅起來,何弼學竟然會這麼有氣勢,就連一向發號施令慣了的索亦,都頓了一下,伸出的手僵在那裏。
「何弼學……」元嵐丹夏為難的看了看索亦,又看了看何弼學,在情感上她當然是站在後者這一邊,但是理智上她絕對支持索亦,一時之間不曉得該如何反應,幫誰都顯得不對。
「不要再爭論了!我現在無法向你們解釋為什麼,但是這真的是殷堅的意思!索亦,你帶他們先去藏好,我守著殷堅,沒問題的!」臉上掛起自信的笑臉,何弼學拍了拍索亦厚實的肩膀,順勢將人推到元嵐丹夏身邊,跟著取過席路手中的杖型武器,最後擺了擺手,讓其餘人趕緊離開。
確認了其他人已經走遠,何弼學深深的吸了口氣,看了看四周,腦袋飛快的運轉著,思考著該如何找掩護、防禦敵人。什麼窮山惡水他沒闖過,那些噁心的變種大蜻蜓也不是第一次對付了,何弼學不斷的為自己加油打氣,雖然潛意識裏還是感到很害怕,但他絕不能退縮,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保護殷堅。
「怕光啊……閃瞎你們……」一緊張就會不由自主神經質的嘀嘀咕咕,何弼學以他們自己為圓心,在四周插滿了綻放著光芒的水晶,雖然阻擋不了魆的攻擊,但是能拖一陣子就是一陣子,盡可能為殷堅爭取時間。
一手握著杖型武器、一手攥緊殷堅冰涼的手,何弼學努力壓制著自己不斷攀升的畏懼感,一直都被對方安穩的保護著,這一次,輪到他守護殷堅。

一退再退,索亦等人回到了原本擺放界之鏡的地方,也就是他們口中說的『廢墟』,只是這裏看起來除了久無人跡以及少了那面界之鏡以外,其實並不破敗。
「元嵐丹夏,妳照顧他們!」安排、佈署了防禦措施,索亦撂下這句話就打算離開,趕忙折返回殷堅及何弼學身旁。他一直認為自己較為年長,再加上又是一族首領,眾人的安危便是他的責任,即使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殷堅、何弼學,他一樣無法坐視不理。
「你瘋啦?如果何弼學說他們能戰勝魆,那我願意相信,畢竟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肯定有著我們想像不到的能力,但是你呢?你回去能幹嘛?」想也不想的拽住索亦的衣袖,元嵐丹夏表示的很清楚,她不希望索亦回去送死,殷堅、何弼學他們不需要他的幫忙,可是在這裏的其餘人卻不能沒有索亦的領導。
「有公主的日月星權杖守護,你們一定不會有事,可是殷堅他們卻不同,現在他根本沒有意識,怎麼施展得出大日如來金輪咒?我不放心他們……」
「不放心你又能如何?你幫得上什麼忙?我相信何弼學會照顧殷堅,他們之間有著同生共死的誓言……」
「照顧殷堅?他連自己都保護不了,他憑什麼照顧殷堅?」
「就憑他是救世主!就憑他是何弼學!」
隨著元嵐丹夏的大吼,廢墟這裏變得一片寂靜,原本在爭吵中的兩人,沉默的瞪視著彼此。一直以來,她便是靠著這股盲目的信任,一路跟隨著何弼學走到這裏,雖然旅程中遇上了不少危險,可是他們不都這樣安然渡過,這一次絕對不會例外,何弼學肯定會解決問題,如同石碑上的預言所寫,他是這個世界的救世主,元嵐丹夏如此深信不疑。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索亦為難的望著元嵐丹夏,他們之間的信仰不同,他一點也不相信所謂的救世主,尤其是何弼學那種模樣,他能被稱為好人、能被當成好友、能被全心全意的信任,但他絕對不具備抵抗魆的實力。索亦的神情也很清楚,他不可能扔下殷堅不管,既然元嵐丹夏等人沒有立即的危險,那他一定要折返回去,至少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
就在兩人仍然僵持不下時,小鎮中央突然冒出一陣劇烈的閃光,索亦等人先是一愣,跟著默契十足的冒出一個念頭……殷堅的大日如來金輪咒!

時間倒回十幾、二十分鐘前,何弼學緊張萬分的握著杖型武器,不成比例的大眼睛盯住水晶光芒到達不了的地方,黑暗中,嘶嘶聲不斷接近。
「殷堅……殷堅!你快醒醒啊!」叫自己不要害怕跟真的不怕完全是兩回事,何弼學的嗓音有些顫抖,另一隻手不斷的搖晃著殷堅,期望對方能在下一秒鐘立即恢復意識。
嘶嘶、嘶嘶聲靠近,何弼學緊張的忘了呼吸,移不開目光的瞪著黑暗中慢慢浮現的形體,帶著倒勾的巨大尾巴小心翼翼的伸向發光的水晶。那根有著尖剌的尾巴先是有些畏懼似的試探,幾次之後,像是適應了那並不強烈的光亮,跟著用力一掃,那根發光的水晶就這樣飛得老遠,砸碎在地面上,逐漸失去它的光芒。
「該死……」壓低音量的咬牙切齒,何弼學不知是在咒駡那些噁心的大蜻蜓,還是在咒駡至今仍無意識的殷堅。
啪的一聲,又一根發光水晶跌碎,何弼學設下的防護網已經破了個缺口,一隻巨大、兇惡的魆就這樣出現在他的視線當中。比何弼學更不成比例,大得十分誇張的眼睛當中塞滿了上千隻小眼睛,每只眼睛當中都可以瞧見何弼學及殷堅的身影,讓這個複眼近距離盯住,何弼學感到一股宛如蛞蝓爬在背上的噁心感。
「喂!我……我警告你喔……別……別再靠近啊……」絲毫沒有威脅性,何弼學強壓下恐懼揮舞著手中的杖形武器,他絕不能退縮,退縮了,殷堅就一點生機都沒有,他們說好了要一起回到陽間去就要一起回去。
彷佛在嘲笑著何弼學那微薄的戰力,那群魆不斷發出嘶嘶聲,貓玩老鼠似的將他們團團圍住,最後一根發光水晶就這樣毀在牠們強而有力的尾巴下。
在水晶的光芒完全消失的那一瞬間,在第一隻魆兇惡的沖向他們的那一瞬間,在何弼學想也不想撲在殷堅身上保護他的那一瞬間,一道柔和的霞光將他們倆完全籠罩,逼退了那群魆,畏懼的嘶嘶聲大響,動作迅速的退回黑暗裏。
「怎……怎麼……」原本以為自己死定了,何弼學有些愕然的瞧著這一幕,這就是所謂的命大嗎?千鈞一髮之際又莫名其妙的得救了?
柔和的霞光仍然籠罩著他們,依靠著這道光芒,何弼學可以清楚看見黑暗中多了一個纖麗的身影,女媧似笑非笑的回望著他,她守護著這個世界,信仰著眾生平等,不願意他們傷害魆,同理可證,她也不會眼睜睜瞧著他們受到魆的威脅。
前一秒鐘以為自己死定了,後一秒鐘竟然被自己的『敵人』搭救,情緒起起伏伏的讓何弼學不知該如何反應,事實上,也輪不到他反應,一聲輕哼,失去心跳、呼吸的殷堅,生理反應又重新運作起來。
「堅哥!你終於捨得醒了!」終於松了口氣,神經緊繃好一陣子的何弼學覺得自己快虛脫了。
「我以為你會用『傳統』的方式叫醒我。」舒服的躺在何弼學大腿上,殷堅嘴角勾起一抹迷人的微笑,有些狡獪、有些邪氣。
「去死了啦你……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想這些有的沒的……」位置實在太過剛好,何弼學順手刮了殷堅腦袋一記,後者先一愣,跟著又聽見黑暗中那些嘶嘶聲,俊眉一皺、口中念動那串咒語,剌眼的強烈光芒激射而出……

「危險!」虛空之中突然出現道裂縫,索亦緊張的將眾人護往身後,然後瞧見殷堅揪緊何弼學,兩人一前一後的自裂縫中摔出。嚴格來說只有何弼學悲慘的跌了好大一跤,殷堅自然帥氣十足的安穩落下,前者的反射神經再快,也經不起後者這種異于常人的『旅行方式』的折騰。
「你們倆沒事吧?」索亦關心的追問著殷堅,後者無所謂的聳聳肩,他先前的經歷實在太過特別,一時半刻之間沒辦法解釋清楚。
「當然沒事!」拍了拍身上的灰,何弼學漾開了火力十足、陽光燦爛的笑臉,與殷堅有默契的互看一眼,他就知道可以信任彼此,只要兩人聯手,沒有打不倒的大魔王。
「你怎麼會……」不知該先問哪個問題,元嵐丹夏既想知道殷堅的意識究竟去了哪里,又想瞭解他們是怎麼躲過魆的攻擊。
稍微整理了自己的思緒一番,殷堅緩慢的開口講述著自己先前的經歷。原來,因為體質太過特殊的關係,那盞水晶燈似的物體意外的將殷堅的意識送回陽間。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就跟在這裏交換身軀一樣,僅有意識回到陽間,殷堅發現自己『寄生』在一個陌生人身上,對於那個陌生的身軀雖然不能操控自如,但至少能透過那雙眼睛,查看陽間的狀況,很慶倖的,陽間還在,也還算安全,只是憑著殷堅的特殊感受,他或多、或少的察覺到陽間中存在著一股吞蝕著希望的力量。
本來,在殷堅及何弼學掉到這個異世界之前,就已經知道了女媧將會毀滅陽間這回事,所以察覺到那股力量的存在,實在稱不上什麼新消息,真正讓殷堅感到意外,該說是震驚、不得不儘快重返陽間的原因,是他意識到了兩個世界的『時間差』。對他跟何弼學而言,來到這個異世界,最多不過就半年?這還是以他的時間來計算,對何弼學而言,應該還要更短,可是在陽間,似乎已經過去幾年了,殷堅沒有注意月曆上的日期,只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絕不是他們離開那時的數字,如果他跟何弼學再不想辦法回到陽間,只怕真的成功重返時,陽間已經沒有熟識的親人、朋友存在了。
「你再多待一陣子,只怕那個被『上身』的人要找天師驅鬼了,搞不好會找到小姑姑,這樣就幸運的連絡到她了哩!」呵呵的開著玩笑,何弼學不願意打擾這片刻的安穩,暫時躲過魆的攻擊,眾人的心情稍微的輕鬆一些,他不想破壞殷堅曆劫歸來的喜悅。只是何弼學再怎麼努力佯裝快樂,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卻洩露了他的憂心及焦慮,兩個世界的時間差太過可怕,他不能想像他的父母在獨子失蹤一年、甚至好幾年的情況下會有多擔憂,他不想重返陽間之後,他的親人、朋友全都不在了。
「別擔心,我們會儘快回去的,相信我!」不動聲色的走到何弼學身旁,殷堅握緊對方的手,低沉、小聲的在他耳邊承諾。
「嗯……我相信你。」用力的回握對方的手,何弼學認真的回望著殷堅,他相信,他們在陰間的旅程接近尾聲。

由於魆的進攻實在太過突然,再加上為了讓那盞水晶燈似的物體能夠運作,他們消耗掉不少武器的能量,如今手邊能夠防禦自己的東西實在不多,索亦不禁憂心忡忡的來來回回巡視,他們等同於被困在這個廢墟裏,若在從前,或許還能利用殷堅的力量,在虛空之中劈出一道裂口來,想辦法先閃避到其他地方去,只是這一回,殷堅已經先行使用過了,再加上他才剛魂遊歸來,臉色並不好看,索亦實在不願意讓他太過損耗力量。
「你們怎麼抵禦得了魆的攻擊?你怎麼辦到的?」驚喜萬分的拉著何弼學問長問短,元嵐丹夏得意的瞅了索亦一眼,她的直覺沒錯,何弼學果然是預言中的救世主。事實上,元嵐丹夏雖然對何弼學有著盲目的信心,但是面對數量龐大的魆,她還是忍不住的替他捏一把冷汗,擔憂著他即使能夠存活下來,也少不了缺胳膊、斷腿,誰知道他竟然如此神通廣大,毫髮無傷的全身而退,這下子,元嵐丹夏對於何弼學救世主的身份更加深信不疑了。
尷尬的回望著眾人,何弼學是很希望能享受一下這種英雄式的崇拜,不過他的個性可愛就可愛在,不歸他的功勞絕對不會搶,搔了搔參差不齊的亂髮、傻笑幾聲後,何弼學誠實、坦白的說出阻擋魆的其實是女媧,若不是她的霞光保護了他及殷堅,只怕他們倆會死得連渣渣都不剩。想到這裏,何弼學跳躍式的思緒又一次不由自主的好奇著,在陰間掛了,他們的魂魄會到哪里?是就此消失?還是到『陰間的陰間』去?大約是感受到何弼學胡思亂想,殷堅輕輕敲了他腦袋一記要他回神,大敵當前啊!拜託他把腦力用在對的地方。
「女媧?她為什麼要救你們?她不是敵人嗎?」揚了揚細眉,大唐公主李珺有些天真的詢問,即使死了這麼長的一段歲月,她的想法仍然一如當年的單純,凡是不順她心意的全都是敵人,是敵人就不該有交集、來往,更別說是出手相救這麼荒唐且不可思議的事情了。
「她是神,我們是人,保護眾生是她的職責啊!……嚴格說起來,在這裏,我們才是反派,是我們一直針對她,並不是她在針對我們……」一深一淺酒窩浮現的苦笑著,何弼學覺得自己的人生實在太過精彩了,別人招惹到黑道或是白道就緊張的半死,他居然去招惹鬼、招惹神?他沒有英年早逝真的是前輩子有燒把好香啊!一想到前輩子,何弼學那雙不成比例的大眼睛緊盯著大唐公主李珺,她在這裏、他也在這裏,換言之,……他沒有前輩子,這是什麼人生啊……
看著何弼學比手劃腳的講述著經過,殷堅理論上應該向他道歉,畢竟,是自己連累他遇險,可是這些話,殷堅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因為他太瞭解那個長相有些稚氣的男人,他一點也不介意被連累,因為他就是那麼習慣照顧旁人、保護旁人,何弼學雖然是平凡人,但絕對不是弱者,相反的,在某些層面來說,他甚至比殷堅更加堅強。所以,這名高瘦、俊秀的男子,僅僅只是握了握對方的手,那名圓圓臉、大大眼的青年漾開一抹理解、明瞭的笑容,一切在不言中。
雖然在肢體動作上已經收斂了許多,但是殷堅及何弼學那種旁若無人似的眉來眼去,還是讓在場的眾人足足靜默了好幾秒,看天、看地的努力渡過這陣尷尬。
「我好奇的是,你為什麼知道不可以搬動我?」最先回神的仍然是一向冷靜的殷堅,除了很感激何弼學把命豁出去似的保護他,殷堅還疑惑著為何對方會知道不可以動他?在那種情況下,正常人都會將殷堅的『屍體』一併帶走躲避,從索亦的神情來看,他肯定就想這麼做,可見得何弼學一定和他有過一番爭論,最後才隻身一人留下來守著自己。
「我也不知道,總覺得有個聲音叫我別動你,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心有靈犀?」呵呵笑著,何弼學與殷堅兩人的眼神又一次的糾纏起來,眾人讓他們倆的你濃我濃搞得都有些火起,都什麼時候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為何會……」皺起濃眉,索亦只覺得現在不是討論這些的時候,可是這群人都一樣愛追根究底,與其阻止他們,還不如快一點把所有問題挑明,省得梗在心裏難受。
「我本來就是強行召回陽間的惡鬼,也許是這個緣故,所以當靈魂脫離身體時,我被拋回陽間。原來,一旦穿過不同時空後,靈魂與肉身的連系會這麼薄弱,這也難怪小鎮的居民最後的下場會是這樣,如果不是我的體質過份特殊的關係,或許我也會像他們一樣,察覺不出這層薄弱的連系,永遠回不到自己的身體裏。」殷堅努力的解釋著,畢竟這些經歷、這些感受實在很難用語言表達,他只能盡可能的讓其他人理解,最好是再也不要遇上這個狀況,風險實在太大了。
「你不讓人搬動身體,為的就是害怕這層連系會斷?」雖然不太明白究竟是什麼連系,但是何弼學跟隨殷堅的經歷總是比其他人多,很快就跟上對方的思維,似懂非懂的發問。
「嗯!我不能保證搬動身體後會發生什麼事,最好的情況就是保持原狀。」點點頭,殷堅又一次握緊何弼學的手,多虧了他們之間難以言喻的牽絆,否則他極有可能用這種不情願的方式『重返陽間』。
「好吧!大哥的問題解決了,那我們呢?接下來該怎麼辦?總不能一直躲在這裏呀!」和殷堅已經兄妹相稱的大唐公主李珺,微嘟著紅唇追問。她生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就算死後也是奇遇不斷的讓人又敬又畏,像這樣讓魆一再相逼,有如過街老鼠般的一直躲躲藏藏,實在有違她的本性。
「關於這一點,我一直覺得很怪異……」身為幽惡峽的子民,索亦與魆交手的經驗最為豐富,先不論在這裏出現的魆比以往的更加巨大、兇惡,光是牠們一而再、再而三的攻擊這個小鎮,對索亦而言,顯得極度不可思議也無法理解。
「我們和魆經過了對抗到最後用寄生的方式和平共存,從這點來看,就證明了牠們其實是有智慧,雖然殘忍的以人為食,可是一旦補充了足夠的養份後,牠們就會離開,不曾發生像這個小鎮一樣的事情,牠們……牠們就像……」吱唔了半天,索亦不知該如何形容這種狀況,別的部落、村莊也讓魆侵掠過,但他就是有種強烈的感覺,兩種情況非常的不一樣,但究竟是哪里不同,索亦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所以,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讓魆變得這麼兇暴、殘忍?一定要消滅了這個小鎮不可?」狐疑的推敲著,只是這些話說出來,連何弼學自己都感到很詭異,那些噁心的變種大蜻蜓幾時停止過兇暴、殘忍了?不過他也同意索亦的論點,這一回確實很不一樣,而這個變數,很有可能就是他們致勝的關鍵,有道是危機即是轉機啊!
「這又如何?我們又不可能去追查原因……」不禁有些洩氣,元嵐丹夏一直都想跟魆正面對抗、迎頭痛擊,可惜他們之間的實力太過懸殊,這樣冒然行動只是自尋死路而已。
「不!還是可以,我能利用式神加玄光術,將鷲當成耳目去偵查。」略為沉吟一會兒,殷堅自信滿滿的回答。若在陽間,他也許沒有把握能同時催動兩道殷家的咒語後做大面積的搜索,畢竟,他不是一名十分合格的天師,對於自家的道術在學習上並不算認真,可是在這裏卻不同,雖然沒有真的嘗試過,但是他卻很有信心一定會成功,因為在陰間,他的力量被完全誘發,能夠隨心所欲的想怎麼使用就怎麼使用,唯一的缺點就是一旦力量消耗太多,他會被迫進入假死狀態。
「不急!你還是先休息一下吧!在這裏,還是能夠防禦一陣子,關於探查的事情,我們再來從長計議。」不願意殷堅冒險驅動道術,索亦連忙制止他,並且安排著護衛們進行防禦工作,雖然一時半刻間不至於遭受魆的攻擊,但是他們仍然不能掉以輕心。
「你說呢?」回頭看了何弼學一眼,殷堅知道他十分心急想重返陽間、也很擔憂著這裏的朋友們,即使表面上依舊高掛著那張稚氣又陽光的笑臉,但眼神中的不安絕對騙不過這名與他經歷過無數風浪的俊朗男子。
「嗯,索亦說的沒錯,你還是聽話的先休息吧!接下來的事,我們得詳加計畫,我不想再浪費任何力量及時間了……」

細長的手指撥動著豆芽菜的兩片小葉子,何弼學卸下了樂觀、開朗的偽裝,面無表情的縮在廢墟的角落裏,認真、嚴肅的模樣讓大唐公主李珺不大敢接近,扔下豆芽菜之後連忙飄離。
「在想什麼?」低沉的笑了笑,殷堅坐到何弼學身旁,揮開他不安份的手,將寶貝兒子還是女兒捧回懷裏。
「我是不是太自信……甚至是自大了?」
「你在說什麼?」
「阻止女媧滅世?拯救這個世界?……我憑什麼?我不過就是個平凡人,我憑什麼扛起這些責任?萬一……萬一我失敗了,那豈不是糟了?這些事不是該讓那些厲害的人來完成嗎?」
面對何弼學的自我質疑,殷堅溫柔的微微笑,習慣性的伸手揉了揉他的亂髮。在他眼中來看,雖然說會太過偏心而顯得立場不公正,但是何弼學最可貴的不正是這個地方,明知道自己一點特殊能力都沒有,仍然努力的完成這些艱難的任務,他擔憂著自己不夠能力扛起這些責任,而不是抱怨著這些重擔為什麼掉在他頭上。殷堅真的很佩服他,遇上困難和危險,連他自己都曾萌生過放棄的念頭,而何弼學從來都只有咬著牙勇往直前。
「你不覺得一切都是冥冥當中註定好的?陽間的麻煩、這裏的危機,都得由你這個『平凡人』來解決?不管是我還是管彤甚至是小姑姑,我們都有著與生俱來的能力,這也讓我們顯得與眾不同,代表不了陽間、代表不了凡人,倒是你……」
一邊不熟練的安慰著何弼學,替他加油、打氣,殷堅一邊回憶著兩人之間的點點滴滴,誰會相信他們兩人能相知、相惜的一路走到這裏。打從第一次碰面,他是那個刻薄、貪錢的帥氣天師,而何弼學是個八字其輕無比,不知該形容他神經還是沒神經的靈異節目製作,原本該八竿子打不著一塊兒的兩個人,竟然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誤會而相戀,直到現在,連豆芽菜都出來了,殷堅只覺得自己的際遇真的難以形容,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珍惜。
「堅哥……你……會不會後悔認識我?我很衰運、倒楣啊!如果不是因為我,你搞不好還乾乾淨淨的待在自己的高級公寓裏數鈔票,而不是髒兮兮的在這個世界裏奔波……」
「笨蛋!我當然後悔,……後悔沒能早點認識你,後悔我的前半生除了錢之外只剩無趣兩個字!」
原本輕輕相碰的雙唇,隨著彼此之間的感受而愈漸加深,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自我質疑,就在這個熱吻當中一點一點的消失……

啪的一聲,何弼學潑了一地的水,雖然殷堅早已可以隨心所欲的施展玄光術,但是能夠利用像水這樣的強力媒介來省力,那就別客氣的儘量讓自己省力。
寫好了四張符紙,殷堅深吸口氣,摒除一切雜念,將那四張符紙向空中一撂,火光過後,四隻發著尖嘯聲的鷲沖入黑暗中。
「四隻?你一次放出四隻式神?」早已不是第一次看見殷堅施展道術,但對何弼學而言,始終都像第一次一樣新鮮,那個男人在這種時刻,總是特別的帥氣。
「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啊!不然一次一隻的慢慢找嗎?還是你知道魆的老巢在哪?人肉衛星導航……」沒好氣兼理所當然的哼了一聲,殷堅手捏劍訣朝著那一灘手比比劃劃,水波過後,淡淡的影像浮現,殷堅甚至得意的瞅了何弼學一眼,那灘水像是有著分割子母畫面,出現了四種不同的景象,還有著神奇的夜視功能。
「神氣什麼?能撐多久才是重點!……男人啊……沒擋頭是沒用的!」心裏自然很佩服對方,但是嘴巴卻是能吐嘈就吐嘈,何弼學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喜歡還是看不慣殷堅那個不可一世的模樣。
實在沒辦法分出心神與何弼學吵架,殷堅只是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後,繼續專心的控制著式神,一次放出四隻鷲對他而言,果然是有些勉強。其餘人,表情緊張、全神貫注的盯著玄光鏡,其中三個方向的景象,都與他們一路所經歷的相類似,也就是黑暗、部落和零星的魆,直到剩餘的那只鷲飛到某處時,玄光鏡中顯現的景象讓眾人愣了一愣,何弼學及殷堅則是倒吸了口氣。
一道柔和的霞光在黑暗中不斷的綻放著,包圍著一抹纖麗的身影,她的站姿、她的裝扮,就和創世女神像一模一樣,何弼學永遠不會忘記那座看似玉質卻不是玉質的創世女神像。
「那是什麼?」不知為何心臟飛快的跳動著,元嵐丹夏緊張的指了指玄光鏡,眾人隨著她的目光瞧去,那抹讓霞光包圍著的身影,赤足底下不斷溢出濃稠的黑色液體。盯著翻湧的黑色液體,不舒服的感受便襲上眾人心頭,即使沒人開口,所有人默契十足的浮現一個念頭,烏裏雅河的源頭。
「惡念怎麼會從她身上流出?」多想叫殷堅Zoomin,何弼學吃驚的大叫。其他人也許沒注意,但是他卻清楚的看到,惡念像絲線般在那座女神像身上緩慢滲出,然後流進烏裏雅河裏,使得河水變得黑暗、濃稠。
靈光一閃,腦海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殷堅有些明白為何惡念會自女神像上滲出,剛想開口跟何弼學解釋,玄光鏡的畫面變得一閃一閃,來不及重新凝神貫注靈力控制式神及玄光術,就看見影像中的女神像抬起頭來,不帶任何情感的雙瞳不偏不倚的瞧向眾人,一股冷冽、霸道的力量襲來,只聽見那只鷲淒厲的尖嘯一聲,玄光鏡畫面全黑,殷堅嘔出一口鮮血後倒地不起。
「殷堅!」瞪著那灘水,何弼學第一次感到這麼憤怒。因為有著靈力、道術的關係,殷堅一再被這些所謂的創世女神傷害,這簡直不可饒恕!更多時候,何弼學氣的是自己,他不該這麼大意,女媧就是那尊女神像、那尊女神像就是女媧,他怎麼忽略掉女媧也是相同的狀況,他不該這麼大意,如果他早點察覺,殷堅就不會受傷,無法抑制的怒火不斷在他心裏焚燒,就算是神又如何?傷害他的人,一樣不可原諒!

「該死!該死!我要去幹掉她!女神了不起啊?」氣得渾身顫抖,何弼學口不擇言的團團亂轉,其餘人讓他嚇了好大一跳,平日裏總是好聲好氣,第一次看見他發這麼大一場飆。其實,這算是不斷累積怒意的猛烈爆發,何弼學是個男人,他也會想要保護自己在乎的人,可是遇上這些非凡人能插手的事,一再受傷甚至瀕臨死亡的全是殷堅,何弼學很氣那些傷害他的人,更氣的是自己,因為平凡,所以無能為力。
「你給我站住!……冷靜點……」吃力的喘了幾口氣,殷堅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心底則是苦笑不已,女媧算起來已經很仁慈、手下留情了,想當初在古墓裏,女媧降世時的場景,現在只是吐口血,真的可以偷笑了。
「冷靜?冷靜?你都這樣了,我怎麼冷靜?總是你在冒生命危險,總是你在受傷流血,我怎麼冷靜的了?」連自己都弄不明白,為何會如此氣憤,何弼學只能解釋成,在得知兩個世界的時間差之後,他開始感受到莫大的壓力,而這股壓力讓他的情緒有些失控了。
被關心、被在乎的感覺確實很好,但是現在真的不是耍衝動的時候,殷堅咳了兩聲後連忙拉住何弼學,死命的拽緊他手腕,就擔心一個閃神那個做事不經大腦的笨蛋會惹出什麼事來。
「算了!我已經習慣了!……如果換成是你,光是擔心就夠要了我的命!你想想,讓她來這麼一下,你還活得了嗎?」將人拽回自己身旁,殷堅將大半的體重倚在何弼學身上,一方面是防止對方掙脫,另一方面也是他確實需要些協助,不過他倒是太多心了,一當兩人身體接觸時,何弼學立刻切換回原本模式,擔憂的攙扶著他,東檢查、西檢查,就怕殷堅少根毛、掉塊肉。
「原來……那裏就是烏裏雅河的源頭……」咕噥一聲,元嵐丹夏的神情大有深意,索亦擺了擺手要她繼續往下說。其實,他多多少少也猜到了這個能征善戰的女人在想些什麼,只是這個點子太過大膽,若想實現需要莫大的勇氣。
「你們也看到了,出現在那附近的魆、幼蟲跟蛆的數量實在驚人,足證明那裏不只是烏裏雅河的源頭,更是魆的老巢,正是因為接近惡念的根源,所以牠們才被滋養得如此巨大。」尋求著索亦的支持,元嵐丹夏的眼神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個背負著一族存亡的男人身上。自從來到幽惡峽,他們兩人從敵對到如今發展出曖昧的友情,元嵐丹夏是發自內心的希望能幫助索亦他們擺脫掉魆的糾纏。
「如果我們將那盞燈搬到那裏……,如果我們有足夠的能量……,是不是可以製造出像小鎮居民般的結果?讓牠們的靈魂與身體分離,將牠們的意識拋到另一個不知名的空間裏……」愈說愈興奮,解說完畢後她甚至需要急喘幾口氣來平復自己心情。這個點子實在太過大膽,一時之間眾人無法回應,只能冒著冷汗想像著,雖然結果可能看似美好,但是過程實在兇險,執行起來恐怕不易。
「先不說那些噁心的大蜻蜓有沒有靈魂,萬一牠們也像堅哥那樣,意識跑到陽間附在無辜的人身上該怎麼辦?」畢竟陽間那裏還有自己的親朋好友,何弼學雖然也想替這個世界解決問題,但他也不能不考慮陽間的安危。
「附在人身上又如何?人總不能吃人吧?再說了,你們的世界還有像殷堅一樣厲害的家族存在,他們應該可以很輕鬆的將那些附身的靈魂趕走、消滅吧?」愈解釋愈覺得這個辦法可行,元嵐丹夏的反應極快,她甚至聯想到日月星權杖,這東西和界之鏡應該也是同類的物品,能量應該也能互通,這樣就解決了能量的問題,說不定比那些武器能提供的更強。
眾人無言的互望一眼,這個點子不能說不好,雖然瘋狂了些,但總的來說確實能夠一勞永逸的解決幽惡峽的問題,就算不足以消滅所有的魆,至少能減緩眼前迫切的危機,唯一的問題是,該怎麼將那盞水晶燈似的物體帶到烏裏雅河的源頭?這時,眾人的目光默契十足的全都瞟向殷堅,何弼學連忙擋在他身前,彷佛這樣這個重責大任就不會落到他頭上。
「不行!我反對!」如果殷堅好手好腳、健健康康,那何弼學會退到他身後,投以信任票的為對方加油打氣,可是殷堅才剛讓女媧狠劈了一記,元氣大傷的情況下,不管做什麼都太冒險。
「反對無效!只有我能悄悄的溜進去又悄悄的溜出來,而且意識脫離身體後,我有把握能夠回來,還有誰比我更合適?」手搭到何弼學肩上將人推開,殷堅義無反顧的接下任務,倒不是他愛逞英雄、喜歡灑狗血玩犧牲這一套,他只不過認為這個點子成功的機率很大。如果解決了魆的問題,那麼就沒有切斷兩個世界連結的急迫性,女媧就沒有藉口毀掉剩餘的界之鏡,殷堅跟何弼學重返陽間的機率自然也大增。
「反對『反對無效』!……悄悄?在女媧面前你『悄悄』個屁啊?光是放式神去偵查你就讓她逮個正著,悄悄溜進去在她眼皮子底下消滅那些噁心的大蜻蜓?她不將你挫骨揚灰才有鬼!……況且,你根本啟動不了這些東西!除非……除非我跟著去!」
「反對……我幹嘛你跟玩這些文字遊戲?只需要一瞬間就能完成任務,等女媧察覺我的意圖時,早就解決了那些魆了!至於怎麼使用那盞燈的問題,托這一回意識離體的福,我弄明白了!除了感應生命力之外,它主要是利用意念來控制,設計那盞燈的人,在某一個程度來說,比陽間的凡人更先進……,我幹嘛跟你解釋這些……?」
不算是爭吵,何弼學及殷堅兩人的音量其實不大,但是流竄於兩人之間的氣氛卻更僵,因為他們真的在爭執,頭一次兩人的意見相左,看著他們倆沉默的瞪視著對方,其餘人反而不敢多吭聲,怕將情況愈攪和愈糟糕。
「好了,就這樣決定。我答應你,我一定會平安回來,我什麼時候讓你失望了?」
「魂飛魄散那一次……」
「何弼學!」
「殷堅,你給我聽清楚了,我很認真、很慎重的警告你,如果你敢騙我,我一定會把你拖出來鞭屍、挫骨揚灰一千萬次!」

集中精神,大唐公主李珺專注的凝視著日月星權杖,其實她並不清楚該如何將權杖上的能量轉移到那盞水晶燈似的物體上,不過她之前也不瞭解怎麼讓它發出霞光,結果還不是想讓它怎麼發光、就怎麼發光,所以她猜想,只要夠專注,就能夠利用意念操控日月星權杖。
時間像是靜止似的停頓了好一會兒,大唐公主李珺正想放棄時,突然間心臟瓣膜微微顫動一下,表面上似乎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可是她卻能清楚的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力量不斷的自日月星權杖上緩慢流出,一點一滴的滲入那盞水晶燈似的物體上,微弱的霞光在它上頭流轉著。
「你要怎麼知道那些能量夠不夠?太多、太少你都是死路一條,為什麼你老這麼執迷不悟非要去冒險?」扳著一張稚氣的面孔,何弼學看著殷堅及大唐公主李珺的『準備動作』,心理有一千萬個不樂意。他不希望殷堅去冒險,他討厭陪著殷堅去闖龍潭虎穴的不是自己,看著他跟斷頭公主兩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何弼學就沒來由的氣血翻騰,一股無法形容的情緒鼓漲憋得他難受萬分。
「如果今年換成是你有能力闖到敵陣當中,你會有所遲疑嗎?還是義無反顧的去做,只為了讓我能平安回到陽間、讓索亦他們不再受魆的威脅?……阿學,我瞭解你,我知道你是個怎樣的人,正如同你明白我會做出什麼決擇一樣……,今天我們之間的唯一差別只是……我比你幸運,因為是我去冒險,而你在這裏擔心……」
「殷堅……」
「聽我說,你已經信任我、支持我這麼多次了,為什麼這一次例外?」
「……因為我感到很不安,你覺得我們真能次次這麼幸運嗎?」
總是掛著笑臉的面孔蒙上層無法抹去的陰影,何弼學無言的望著殷堅,自從女媧僅僅只是一眼就重傷了那名殷家繼承人,何弼學才猛然醒悟,他們面對的是一名女神,一名高高在上、隨時可以將他們像是螞蟻般撚死的神祇,他們憑什麼可以這麼樂觀?問題哪有可能這麼簡單?隨便按下個開關,所有危機迎刃而解?何弼學還沒有自大的這個境界,如果他們真的夠幸運,早在一開始就不會阻止不了女媧降世,進而被困在陰間。
「阿學……」
「聽我說!……我沒你想像的那麼堅強,別以為在經歷過那麼多事、失去那麼多好友後,我還有辦法面對你的死亡!」
如果每失去一名好友,就等於在心裏頭重重的畫下一刀,那麼何弼學的那顆心早已傷痕累累、支離破碎了。知道對方所謂的『堅強』,不過就是等著心裏頭的傷疤結痂,一層一層的累積,不痛了就以為變堅強了,殷堅用力的將何弼學擁在懷裏,一方面心疼,一方面暗笑對方的迷糊,他們之間有著同生共死的誓言,他死了、對方也活不了,不必將場面搞得如此生離死別。
「笨蛋……我不會有事,你也會平平安安。……等我回來!」

反擊計畫定案後,雖然過程顯得有些草率,但是所有人的心情不由自主的既緊張又興奮。尤其是來自幽惡峽的子民們,這是他們一舉擺脫魆的最佳辦法,而且他們大多見識過殷堅的能力,就像元嵐丹夏盲目的信仰著何弼學般,他們也莫名的崇拜著殷堅,總覺得這個計畫一定會成功,也許他們這一代人還沒辦法完全無視魆的威脅,但是他們的子孫、子孫的子孫,一定可以活在沒有恐懼、惡夢的世界裏。
「你有想過,為什麼惡念會從你們的世界傳到我們的世界嗎?……一開始,應該是兩個完全不相干的地方吧?至少,你們也不是那麼容易就過來的呀!」小聲的竊竊私語,元嵐丹夏好奇的詢問著,她不像幽惡峽的子民那樣激動,反而能冷靜的看待這件事,追根究底的想弄明白事件的源頭,希望能避免同樣的錯誤再次發生。
「我也不知道……,雖然說人死了之後會到陰間,可是那個陰間跟這裏又不一樣。殷堅是這樣跟我解釋,說我曾去過的那個陰間,是整個陰間的冰山一角而已,相信這裏也是如此……」何弼學悶悶的回答,一雙眼睛始終盯緊那名高瘦的年輕人,看著他與斷頭公主繼續的交頭接耳,知道他們討論得差不多,反擊計畫就要開始,不安的情緒又再次襲上心頭。
「這還是解釋不了兩個世界為何會連結起來……」嘟著嘴,元嵐丹夏也不是那麼想知道答案,只是現在不說點什麼,她怕自己會被這股氣氛吞沒,那群幽惡峽的子民愈來愈興奮,可是他們愈興奮,她就覺得此役愈兇險,開始後悔著自己的提議。
「我也不明白……」茫然的看著殷堅跨入虛空中的裂縫後消失,何弼學覺得自己的某一部份也跟著不見了。

嗖的一聲,一雙修長的腿自虛空中的裂縫處跨了出來,殷堅繃緊一張俊臉,小心翼翼的捧著那盞水晶燈似的物體,走到烏裏雅河旁。四周不斷傳來擾亂人心神的嘶嘶聲,黑色濃稠的河水中,肥碩的蛆正在那裏翻滾、載浮載沉,殷堅連忙將水晶燈擺好,一切都要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進行,他知道魆應該注意到有入侵者正在大舉包圍、靠近,他倒是不太在乎這些醜惡的大蜻蜓能拿他怎麼樣,但是卻不能無視女媧的存在。
冒險的閉上雙眼,殷堅沉澱自己紛亂的心情,意識逐漸清明,不慌不忙的觸動了那盞水晶燈似的物體……嘶嘶、嘶嘶聲大舉接近,殷堅心驚的睜開雙眼,灰色的瞳孔閃過一絲紅光,水晶燈應該被啟動了,在這四周的生物應該被霞光包圍,意識強行脫離肉體的被拋到另一個世界才對,可是殷堅張開眼只瞧見自己被張牙舞爪的魆團團包圍,水晶燈一點動靜都沒有。
才剛冒出計畫失敗的念頭,殷堅的心裏暗叫不妙,正對他的那只巨大、兇惡的魆發出尖銳的嘶嘶聲朝他撲來,不只牠,其餘的魆同樣也揮動著長尾攻擊著殷堅。不同於以往只是想獵補人類當成培養幼蟲的養份,殷堅明顯的感受到牠們的敵意,彷佛想將他碎屍萬段的急切感。本能的念動咒語,大日如來金輪咒的剌目光芒激射而出,眼看著包圍殷堅的魆們都將被這道光芒燒成灰燼,另一道柔和的霞光嗖的突然出現,將剌眼的光芒包圍住,慢慢的縮小回殷堅身旁。
「該死……」只來得及瞧見一道模糊的纖麗人影靠近,殷堅的意識便被一片白茫、平靜淹沒……

「怎麼這麼久?殷堅該不會出事了吧?」一方面安撫著護衛們過度興奮的情緒,索亦一方面擔憂著殷堅安危,理論上不該拖那麼久,這個草率的反擊計畫最重要的一環不就是速戰速決?
「不會,他如果有事,那我也會有事!」冷靜許多,何弼學終於想起他與殷堅之間的牽絆,一旦想通後,心情反而踏實許多。
「情況似乎真的有些不妙……」善於偵察著席路及元嵐丹夏不約而同的警告著,在小鎮內流竄的魆正在集結,像是準備給他們最後一擊。
「我真的弄糊塗了,你說過,牠們是有智慧的,攻擊人只是為了生存,牠們以人為食如此而已。可是……,現在這些魆一再的攻擊這個小鎮究竟為了什麼?」喝醒了那些還在做著消滅魆美夢的護衛們,元嵐丹夏連忙的武裝自己,微帶怒意的質問著索亦,雖然明知不關對方的事,她還是難以克制自己冒升起來的怒火,大戰在即,她沒空理會自己的風度、修養問題了。
這個問題一再被提起,卻始終沒有答案,何弼學抿了抿薄唇、看了看四周,這只是個普通小鎮、住著普通居民,唯一倒楣的就是太靠近烏裏雅河的源頭、太靠近那些噁心大蜻蜓的老巢,所以鎮民想方設法的要擺脫肉體、離開這裏,而他們也像是有這種實力,看他們造出來的武器、那盞水晶燈似的物體,若不是意外,也許他們早已成功了……
突然間靈光一閃,何弼學像是捕捉到為何魆會不斷攻擊這個小鎮的原因而呆愣在那兒,也許理由就是那麼原始、那麼單純,簡單的顯得那麼不可思議……

少了殷堅這個強悍的戰力,何弼學他們對上排山倒海湧入小鎮當中的魆,只能用節節敗退形容,不論怎麼設陷阱、安置機關,魆總是能用數量這個優勢不斷挺進,而且就像索亦形容的,牠們其實有智慧,一次、兩次誤中陷阱之後,牠們也開始會小心、謹慎的前進,派出負責偵查的斥候,犧牲了一、兩隻破壞機關減少折損,很快的何弼學等人又被逼回廢虛,勉強依靠大唐公主李珺手中的日月星權杖的光芒支撐。
「該死、該死!再這樣下去,我們會全軍覆沒!」氣憤得雙眼通紅,元嵐丹夏心有不甘的團團亂轉。一開始,她以為自己的計畫十拿九穩,殷堅悄悄的溜進去、悄悄的溜出來,根本不需要花費一兵一卒就能消滅那些混蛋大蜻蜓,誰知道人算不如天算,殷堅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音訊全無,她雖然不至於懷疑對方臨陣脫逃,但是少了這麼一個強而有力的支援,他們這場戰役根本沒有贏面,她自己死了不要緊,畢竟這個主意是她出的,可是連累了何弼學、連累了其他人,她萬分的過意不去,又急又怒的讓她更加慌亂。
「妳冷靜些,我相信殷堅,我們再支持一陣子,也許有奇跡……」濃眉在額前糾結,索亦只能想到這些連自己都說服不了的話安慰著元嵐丹夏,鼓舞著其餘護衛的士氣。一開始,他就認為這個計畫太草率,但因為執行者是殷堅,所以又燃起點信心,現在果真證實了,他們肯定算漏了某個環節,也好像應證著何弼學由始至終的反對,他的不安果然成真。
正當所有人或心急、或氣憤時,最應該說話、最應該感到焦慮的何弼學,反而不發一語,仍然靜靜的聽著、看著,彷佛在黑暗中能瞧見什麼答案一般專注。
「你還好吧?」無聲無息的飄到何弼學身旁,大唐公主李珺擔憂的詢問著,既然她和殷堅已經兄妹相稱了,那麼算起來跟何弼學也是親人,親人之間總該互相關心不是嗎?
「妳覺不覺得……,那些魆的行為很奇怪?」下意識的玩弄著那兩片小葉子,何弼學瞇起大眼睛,努力的適應著過於昏暗的光線,試圖追蹤到躲藏在黑暗深處的魆,想要猜透牠們究竟要幹些什麼。
「行為很奇怪?那些噁心的東西,什麼時候正常過?」握著日月星權杖的手微微顫抖,大唐公主李珺臉色有些發白。她雖然死相極慘、身首異處,但總的來說,她活著的時候,怎麼也算是盛世當中養尊處優的公主,別說沒經歷過這樣的攻擊,就連像樣一點的爭執都少見。以前還有殷堅可以依靠,所以也不覺得害怕,現在少了那個男人,面對這一大群醜惡的魆團團包圍,大唐公主李珺難以克制自己的不斷發顫。
「不!我和牠們交手過不只一次,魆總是快速的進攻,將捉到的人包進繭裏頭,讓牠們的幼蟲有足夠的食物能夠……進化?所以,除非萬不得已,魆在很大程度上來說,只進行掠奪、攻擊,但是卻不傷害人類,至少……儘量保持完整性讓牠們的幼蟲能在繭裏頭食用。」
「別再說了,噁心死了!」
「不!妳聽我說完。這一回,我們遇上的魆卻很不一樣,牠們傾巢而出就是為了消滅這個小鎮,妳也看到牠們攻擊席路他們的方式,那不是捕捉食物的模樣,那是有著深仇大恨似的殘殺,牠們是有知覺的想要殺光我們……」
聽到何弼學的分析,索亦靜了下來仔細思考,對於這個問題,他也存在著同樣的疑惑,微微擰起濃眉用眼神示意,要何弼學繼續往下說。
得到鼓勵,何弼學莫名其妙的亢奮起來,本來還沒什麼把握,索亦這麼一個微小動作,反而觸動他某根神經似的長篇大論起來,叭啦、叭啦的一長串,說得口沫橫飛,嘴皮子跟腦袋完全連結不起來,有很大一部份他根本不曉得自己在說些什麼,最後天馬行空的給出個令人傻眼的結論,魆會這麼反常,因為牠們在保衛自己的家園。
「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保衛自己的家園?那些……那些噁心、醜惡的東西……」元嵐丹夏一臉嫌惡,在她的認知當中,魆就是邪惡的、低下的,牠們只會掠奪、侵佔,怎麼也無法將牠們與『保衛家園』這麼光明的幾個字聯想在一起,不只元嵐丹夏如此反應,所有人,也包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大唐公主李珺,都用看著怪物似的眼神,瞪視著那個有著圓圓臉、大大眼,一臉天真、稚氣的何弼學。
「我……我知道這樣子是奇怪了點……,但是……你們不覺得真實情況就是這樣嗎?換作是我,如果家門口有個武力這麼強,隨時都可以KO掉我親人、朋友的威脅在,我也會千方百計的想撚掉他們啊!對於那些魆而言,這個小鎮的居民比牠們遇到過的任何人都更加強悍,所以牠們才會傾巢而出的想要消滅這個小鎮,為的就是保護自己的老巢跟幼蟲啊!」愈是辯說,理念愈加堅定,何弼學雖然仍是很痛惡那些噁心的大蜻蜓,但是多多少少能夠理解牠們,就如同他想保護殷堅、保護自己在人間的親朋好友一樣,這些看似未進化且低等的生物,也是為了自己的生存權利在努力,他開始有些明白為何女媧會一再阻止他們互相傷害,因為在她眼中來看,眾生確實是平等的。
「好吧!就算真是如此,又能代表什麼?牠們一樣噁心,一樣不會放過我們!」擦了擦手上沾染到的血跡,元嵐丹夏痛心的看著跟隨自己的護衛們傷的傷、殘的殘。如果不是因為她一意孤行的要跟著何弼學深入幽惡峽,如果不是因為她出了這個讓殷堅去冒險的主意,也許這些人還能安安穩穩的待在莫林高原,如今能不能活著回去都成問題,元嵐丹夏永遠無法原諒自己,一個錯誤、輕率的決定害得眾人淪落到這種地步。
「如果……如果牠們真的有知覺……,也許我們能跟牠們談判看看……」乾笑兩聲,何弼學搔了搔自己的亂髮,這麼詭異的提議就這樣不受控制的冒了出來。
「談判?」眾人異口同聲,愕然的再次瞪著那個酒窩一深一淺、貌似正直的年輕人,他果然是個怪物啊!

日月星權杖綻放出柔和的霞光開道,大唐公主李珺一邊向前飄著,一邊頻頻回頭望著那個不斷擺弄著只有兩片小葉子迎風顫抖的盆栽的那個年輕人,都不知道該稱讚他勇敢還是沒神經了,跟魆談判這麼天馬行空的事情他都想的出來,最要命的是,自己還被他說服的陪著來?大唐公主李珺不停的暗罵著自己笨蛋,身首異處不代表她連腦子也壞了。
「你究竟打算做什麼啊?真的去談判?大哥都生死未蔔了,你一點都不擔心嗎?真的要去談判?」飄了幾步之後終於忍不住,大唐公主李珺不顧形象的拎著日月星權杖退回何弼學身旁質問,不管前世是不是情人,她跟殷堅的感情總是比跟何弼學來得更深,自然而然的傾向那一方,有些不能理解何弼學為什麼仍是那樣輕鬆、自在。
「放心,堅哥沒事!妳忘了嗎?他如果遇到危險,我會有所感應啊!看我現在活蹦亂跳,就知道那個傢伙安全的很。」呵呵的笑了幾聲,何弼學硬是擠出個陽光燦爛的笑容,他心裏就算再焦急、再不安,也不能在這名小女孩面前表現出來,殷堅不在,他就必需扛起照顧她的責任,唯有這樣,他才能不去胡思亂想,繼續走完這個艱辛的旅程。
「真的去談判?……你跟那些噁心的東西能溝通?」一臉嫌惡的擰起漂亮的細眉,大唐公主李珺仍在質疑這個計畫。就像何弼學想替殷堅照顧她一樣,這名斷頭公主也希望能為沒有血緣關係的大哥盡一份力,她不想看著何弼學那個傻蛋去白白送命。
「我跟植物都能溝通了,更何況是蜻蜓?」揚了揚手中的盆栽,何弼學再次展露自信的笑容。他其實一點把握都沒有,只是,他再也不想看見有任何人傷亡了,不論是索亦還是元嵐丹夏,這段重返陽間的旅程都與他們無關,不該要他們付出這麼多甚至是喪命,想明白了這些,何弼學反而不再感到恐懼了,如果這是他命中註定該接受的歷練,那他很開心能在過程中認識這麼多朋友、認識殷堅,重點是,他絕對、絕對不會被打敗!

話分兩頭,何弼學堅持自己去完成那個『談判』的不可能任務,最多就是讓大唐公主李珺帶著日月星權杖跟隨前往,索亦及元嵐丹夏等人均感到強烈的不安,一方面是認為何弼學的主意比元嵐丹夏先前的計畫更加無稽,另一方面,少了殷堅、少了日月星權杖,如果魆再次發動攻擊,那被困在廢墟的眾人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了。
「你覺得他的計畫會成功嗎?」憂心不已,元嵐丹夏不斷的朝著何弼學離去的方向張望,彷佛這樣就能盼到那個男人自黑暗中現身,又一次神奇的展露他的魅力,完成這個天方夜譚式的任務。
「不管我相不相信,我們都不能再這樣下去!」重新收拾自己的心情,索亦再次恢復領導者的氣勢,他們不能一直處於挨打的狀態,就算兩方的實力相差的如何懸殊,他都不能這樣自暴自棄,就算要死,他都要英雄般的與那些魆們同歸於盡。
「你想怎麼做?」瞧見對方眼中燃起的火光,元嵐丹夏露出個意外天真的笑容,她本來就是個女戰士,有著不下於索亦的堅強軔性,一再的讓魆追殺、壓迫,終於擺脫她原始的恐懼感,逼出她反抗的勇氣。
「妳來自莫林高原,自然不瞭解幽惡峽中的東西,之前拿來加熱用的黑色岩石,其實隱藏著爆破的功能,只要累積一定的數量,可以當成火藥使用……」爽朗的笑了笑,索亦掏出隨身背包當中的小顆黑色岩石,元嵐丹夏見過一、兩次,最誇張的那回就是何弼學拿來扔進小池子裏加熱、洗澡。
看著跟隨索亦的護衛在廢墟四周挖啊挖,底下竟然翻出了許多相同的黑色岩石,元嵐丹夏驚愕的回瞪著索亦,如果真像他所說,這東西有著爆破的功能,那豈不是意謂著他們現在正站在一堆火藥的上頭?
「我勘察過了,小鎮地底有一層這類的黑色岩石,數量雖然不多,但是分佈的面積夠廣,如果配合得宜,我們可以利用這些黑色岩石,一舉炸光那些包圍小鎮的魆。」臉上雖然依舊掛著爽朗、自信的笑容,可是索亦的語氣卻愈來愈嚴肅、沉重,這是個非到萬不得已,絕不可以實現的計畫,如果可能,他甚至希望永遠別走到這一步,至少,別讓元嵐丹夏他們無辜的陪著犧牲。
「炸光牠們?……那我們呢?」眼看著就不可能平安離開這個小鎮,元嵐丹夏多少猜中索亦這個同歸於盡的計畫,所以她也只是問問而已,心裏其實很平靜,這段旅程當中,他們之間的友情無聲的滋生著,就算最後的結果會送命,她的眉頭也不會多皺一下,為了兄弟、為了義氣!
「很抱歉……,我想……我沒辦法讓你們平安的離開這裏,為了幽惡峽子民的未來,卻要你們莫林高原的人跟著犧牲,我真的很對不起……」誠心的道著歉,索亦苦笑的望著元嵐丹夏,他知道那個豪氣萬千的女子絕不會跟他計較,相反的,還有可能會安慰他,只是這些話,他必需要說,他很感謝到了最後一刻,還有這麼一個奇特的女子陪在身旁,只可惜他們之間的友情不能再深刻、再往外影響,幽惡峽與莫林高原並不是敵對的,他們是唇齒相依的共同體。
「笨蛋……」甜甜的笑了笑,元嵐丹夏開始明白何弼學與殷堅之間那種你來我往的鬥嘴、吵架,原來裏頭的成份是這樣甜蜜,很開始她到最後終於理解了,也很可惜,她一直到最後才有機會理解。
「唯一慶倖的就是殷堅他們已經先離開了,不管怎樣,他們才是最無辜的,希望他們能平安回到自己的世界去……」握了握對方纖細卻有力的手,索亦再次展露爽朗、豪氣的笑臉,不只他和元嵐丹夏,留在廢墟的眾人全都有著視死如歸的精神,他們就算是死,也要讓那些魆們付出代價!

無聲無息的又飄了一陣子,大唐公主李珺再次忍受不住這股詭異的沉默,嘟著嘴退回到何弼學身旁,平日裏這個男人呱噪的厲害,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安靜?只是靜靜的邊走邊玩那兩片小葉子。
「喂!你……你究竟想好要怎麼談判了嗎?」其實一點也不想瞭解詳細情況,大唐公主李珺壓根就不認為這個計畫會成功,只是不說點什麼,她會被這股沉默壓垮,心裏老像是有什麼東西記掛著,她清楚知道絕不會是殷堅,而是另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
「沒有!我連該怎麼跟牠們溝通都沒想好……」吐了吐舌頭,何弼學誠實、坦白的招供,氣得大唐公主李珺差點沒一杖揮過去砸爛他的腦袋。
「那你還來?不怕被吃了嗎?」
「我只是覺得……,總該有人開始做啊!談判不可能一次就成功,就像我當初在電視臺送企劃案一樣,也是一直、一直想辦法說服老總,就算再怎麼困難,也要有人跨出第一步嘛!不試著談看看,難不成永遠這樣你殺我、我殺你?」
「跟那些噁心的東西講道理?牠們吃人啊!你在牠們眼中不過就是一塊肉、一道美食,誰會跟食物聊天、講道理?你會去聆聽一隻雞的心聲嗎?」
「如果雞來找我聊聊,要我別吃牠,我會考慮喔!……靠……都成精會說話了,我怎麼敢吃牠!」
「你……誰管你跟雞的愛恨情仇啊?現在的重點是,魆又不是你,牠們哪會理會你的要求?」
「妳又不是魆,妳怎麼知道牠們不會?……一直以來就沒人試著給牠們談談,或許……牠們能理解,搞不好願意改吃齋啊!總得有人去試試,我不會放棄這個機會!」
賭氣的背轉身去,大唐公主李珺知道自己說服不了何弼學,那個傢伙腦袋不曉得裝些什麼,總是有一堆似是而非的歪理,現在只希望他們能平安的來、平安的回去,這縷來自人間、來自大唐盛世的幽魂,開始擔心著她在陰間的朋友們了。
「我們快點走吧!我怕席路他們被包圍久了會幹出傻事來……」
「等等……妳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緊張的拉住正在前頭飄著的大唐公主李珺,何弼學的臉色唰的一聲剎白,他死也忘不掉的嘶嘶聲由遠而近的向他們快速靠來,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能眼睜睜的瞪著數量龐大的魆自黑暗中撲出,跟著一道柔和的霞光突然綻放,將驚嚇過度的何弼學及大唐公主李珺兩人密密實實的籠罩住,然後一切知覺全都失去,僅剩一片詳和、溫暖……

不冷、不熱舒服到了極點的溫度,輕輕柔柔、飄飄蕩蕩使不上勁的感受,何弼學覺得自己像是被完全淹沒在某種特殊的液體當中,明顯的察覺得到存在在四周的不是空氣,需要使出一點力道才能稍微的移動身體,但是他的呼吸卻又毫無障礙,就好像包圍著他的不明物體,非常瞭解他的身理需求,毫不吝惜的供應著他所需的一切。
腦筋不斷的運轉著,何弼學眨了眨不成比例的大眼睛,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薄霧又像是乳白色的液體,他第一個聯想到的就是那些噁心大蜻蜓用來『儲存食物』的大繭,在他失去意識之前,他跟大唐公主李珺正好讓那些魆包圍了,會這樣聯想,是再自然不過的反應,可是聯想歸聯想,何弼學卻不認為自己會這麼倒楣,又一次落到那些噁心大蜻蜓的手裏,這片密密實實籠罩著他的薄霧,一點也沒讓他生出任何恐懼感,相反的,還像是抽走了他的不安,心底僅剩一片詳和、平靜。
『是的……你現在很安全,那些魆不會傷害你……』低沉、輕柔的嗓音不知從哪冒了出來,何弼學眨了眨眼,東張西望了好一會兒,確定了這片白霧當中只有自己,那個聲音肯定是直接穿透進他的腦子裏,不然就是……他幻聽了。
『你沒瘋,是我在和你說話……』輕柔的笑聲再次鑽入何弼學腦子裏,就瞧見眼前的白霧散開、聚起、散開、聚起的凝結出一抹纖麗的人影,女媧面帶祥和的笑容,寶相莊嚴、慈悲為懷的回望著何弼學。
「妳……是妳救了我?斷頭公主呢?其餘人呢?……還有,堅哥呢?他還好嗎?」在白霧中飄飄蕩蕩,何弼學首先擔憂的就是其他人的安危,連珠炮似的追問,雖然心底相信女媧不會見死不救,但是不問一句他還是覺得很不安。
『他們都很平安。』女媧溫柔的微微笑,緊閉的薄唇雖然沒有開闔,但是何弼學卻能清楚的聽見她的聲音,一次、兩次之後他也不那麼大驚小怪了,反正這些『神』會的事情還很多,像武俠小說中描寫的傳音入密只能算小菜一盤。
彷佛心想事成般,何弼學心裏頭才浮現出殷堅的身影,他眼前的白霧便自然而然的散開、聚起、散開、聚起,不一會兒便凝結出那個熟悉的身影,殷堅緊閉雙眼的飄浮在白霧中,忽遠忽近。
「他怎麼了?為什麼昏迷不醒?」一瞧見殷堅的身影,何弼學本能的就想靠過去,只是他再怎麼努力的『遊』,還是與殷堅保持了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最後只能焦急的質問女媧,不只殷堅,何弼學還發現了索亦、元嵐丹夏等人,不過除了他自己之外,其餘人都陷入沉睡當中,一種詭異的平靜。
原本平靜、祥和的微笑轉變成一抹為難的苦笑,女媧的微小反應突然讓何弼學瞭解到,自己能在白霧中清醒,並不是因為他有多重要,充其量不過就是他對女媧的威脅及敵意最渺小,她需要找人談談,而何弼學則是最好且唯一的選擇。
「好吧……妳想說什麼?」一旦想通了,何弼學反而冷靜下來,瀟灑的聳聳肩,只求女媧別長篇大論,還有就是說完了,趕快將他們放走,他可不希望一直在這團白霧當中載浮載沉,天曉得在這裏耽擱一下,陽間又過去多久時間了。
女媧的微笑再度恢復成祥和一片,僅僅跨了一步,她就到了何弼學身旁,模樣自在得好像他們並不是處在這團白霧當中,神情輕鬆的彷佛頭頂藍天、腳踩綠地,幾許微風輕撫過她身旁。盯著女媧,何弼學不得不承認感染力道十分強烈,原本縈繞在他心底的戒備,就在她一舉手、一投足之間變得煙消雲散,心中只留下清明、祥和。
『我希望你們別用這麼激烈的手段去傷害魆,我一直努力著,希望能維持你們之間的和平,請不要打破這份平衡。』輕柔的嗓音再度直剌何弼學的腦袋,女媧提出的要求,何弼學硬是愣了好一會兒沒反應過來,先別提什麼和平、平衡這種奇怪的言論,光是『傷害魆』這幾個就夠讓他感到不可思議。
「傷害那些大蜻蜓?我們哪有本事傷害牠們,都是牠們在殘害我們好嗎?況且,我這次來,不過就是想跟牠們談判,沒想過要傷害牠們啊!我哪有那個本事……」撇撇嘴,何弼學雖然不想承認自己沒三小路用,但實際想想,他確實沒啥太大作為。
『你沒有,但是殷堅有,他們也有!』女媧的手一揮,在他們身前的白霧凝結,就像殷堅的玄光術一樣,開始出現許多景象。何弼學目瞪口呆的看著影像中的殷堅,他差一點就能成功的啟動那盞水晶燈似的物體,結果讓女媧阻止了;再來,就是索亦他們,同樣的也差一點就引爆了埋在小鎮底下的黑色岩石,結果還是讓女媧阻止了。最後何弼學不怎麼友善的回瞪著女媧,她偏心的意謂實在太明顯了,說到底,她就是要護著那些兇殘、噁心的大蜻蜓。
「妳到底在想些什麼啊?雖然說眾生平等,雖然我自己也打算和平談判,但那是沒辦法中的辦法,但是……妳到底在想什麼啊?魆那種完全邪惡、殘暴的噁心生物值得妳一再的偏坦?幽惡峽子民的生存權難道在妳眼中這麼不值得一提嗎?」為人算不上十分正直,甚至還有點小奸小惡,但是遇到這類問題,何弼學一向熱血的厲害,絲毫不管眼前的女媧是一名可以輕鬆捏扁他的神祇。
『這一切都是我們造成的,魆不該因為我們的錯誤而受到懲罰……』細長、秀氣的雙眉微微靠近,女媧的悲天憫人看在何弼學眼中除了一頭霧水還是一頭霧水,擺了擺快希望對方能用人話解釋一遍。
『最初,我們和你們一樣,也有著七情六欲,也有著一切妄想及邪念,因為這些擺脫不了的惡念,使得我們開始自相殘殺、走向滅亡,不只毀了我們自己、更毀了我們原本存在的世界,最後,僅剩的人在不斷的提升自己後,意外的參透妙法,能夠自由來去各個時間、空間,最後來到這個世界……』
聽到這裏,何弼學理解的點點頭,這並不難懂,畢竟他接觸過太多非人的生物,狐仙小芸、管彤還有老虎精雷蕾,他們都強調又強調,只要修行到一定程度,就能改變形態,從人變成神、成仙,似乎不是那麼遙不可及。
『一開始,我們以為這裏是樂土,所以很愉快的繼續修行著,可是很快的,我們發現了,如果擺脫不掉惡念,最後還是會走向相同的結果……』
「所以你們就很認真的修行,然後有一天頓悟了,擺脫了惡念,終於達到純善的境界,這樣不是很好嗎?」
理所當然的反問著,何弼學甚至猜想,女媧口中純善的地方,應該就是殷司與鬼格格心心念念想去的西方極樂世界,只不過那麼美好的地方,一點都不適合那兩個邪惡的老鬼,所以說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活該他們兩人讓殷堅KO了。
「一點都不好!因為他們用錯了方法!」一聲冷哼,何弼學與女媧同時一驚,前者驚喜的瞧著殷堅朝著他們一步一步走來,後者驚訝殷堅竟能擺脫她的箝制,而那個高瘦、英挺的當事人,只是略為挑挑眉,他也解釋不了為何自己能掙開女媧定住他的法力,不過他向來都是如此,只要牽扯上何弼學,殷堅總是能輕鬆的爆發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力量,屢試不爽。
「殷堅!」何弼學直想撲過去給對方一記恍如隔世般的熱吻,只可惜他們現在被包圍在白霧裏,不論他多努力的劃啊劃,絲毫沒有移動半分。
擺了擺手,比起何弼學,殷堅雖然還算行動自如,但要想蹭到對方身旁摟緊人,實際執行起來還是有難度,更重要的是,現在得先處理他和女媧之間的恩怨。
「你們也是將惡念逼出,然後達到純善的境界吧?結果沒想到這些惡念聚集,一部份留在這裏變成了烏裏雅河,孕育了這些噁心的大蜻蜓,另一部份則流到陽間,變成了死老鬼殷司,一鬧就是數百年、數千年?我猜的沒錯吧?」又是一聲冷哼,殷堅只要一想起曾在殷司那裏吃了不少虧,這股怨氣全算在女媧、女媧頭上,尤其他在這兩個女神手裏也沒占到任何便宜,愈想愈是火大。
『你很聰明……』不知是為難還是贊許的笑了笑,女媧退了幾步,讓殷堅及何弼學之間的白霧略淡了些,奇妙的是,當中的阻礙也少了許多,兩人終於能靠近,十指緊握。
「為什麼我有種……很熟悉的感覺,這種事情曾經發生過,對吧?」搔了搔亂髮,人生經歷太豐富的何弼學,一時半刻間想不起來在哪遇過這個狀況。
「狐仙小芸啊!當初她將惡念逼出後,不就鬧得雞飛狗跳?連她都有這種本事了,更何況是這些神通廣告的傢伙?」殷堅受不了似的眉角抽動幾下,修行本來是件好事,怎麼這些傢伙們都能惹出這麼多麻煩事?那還不如乾脆別修行算了,最後竟然還要他這種不相干的人來收拾爛攤子,他是天師!按表計費的!為什麼他總是要幹拯救陽間這類吃力不討好的事?
「這樣不是更簡單了?把魆消滅了不等於把惡念消滅了嗎?」橫了殷堅一眼,何弼學太瞭解這個愛計較又貪錢的男人,明明本能的就會跳出來扛這些責任,但是他總要邊做邊抱怨,都不曉得哪生出來這麼矛盾的個性,世人真是完全被他帥氣的外貌所蒙蔽了,殷堅骨子裏就是個渾身銅臭的大叔!
『眾生平等,惡念形成了烏裏雅河,孕育了魆,那麼……魆也有屬於牠們的生存權利……』女媧溫柔的回答,何弼學聽的是一頭霧水,而殷堅則是嗤之以鼻。在他眼中看來,女媧她們簡直不知所謂到了極點,可以慈悲的容忍著魆的所做所為,卻又極端的想藉由毀滅陽間來消除流竄在兩個世界當中的惡念,不知她們是將事情想的太複雜了還是太簡單?
「簡單來說,妳們就是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誤嘛……」何弼學心直口快,有一瞬間,女媧的眼神閃過一抹特異的光芒,殷堅連忙攔在他身前,戒備的瞪著這個其實可以在彈指之間輕鬆殺死他們兩人的女神。
『我們一直在彌補這個錯誤了。』神情又恢復到原本的平靜、祥和,女媧輕輕柔柔的訴說著,不知不覺間,殷堅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警戒性又被她擊垮,面對這些神祇,最恐怖的不是她的力量,而是你根本生不出反抗她的思想。
「彌補?」不同于殷堅,何弼學對女媧本來就沒有什麼敵意,所以依舊很平靜的繼續討論著。
『在陽間的界之鏡已經全毀,大概只剩留給女媧傳遞消息用的梳妝鏡了,如果不是意外,憑你們的修為,應該到不了這裏才對。』
「那女媧為何要清醒,甚至滅世?這對我們太不公平了!」
『她應當一直沉睡的,除非惡念佈滿天地之間,才會將她喚醒……』
俊眉忍不住的靠近,對於這一類問題,殷堅的領悟力自然高過何弼學。女媧及女媧的身份就像兩個世界的警戒裝置,一旦越過限線,就會觸發、喚醒她們執行任務。不可否認,經過了幾百年、幾千年,陽間只有愈來愈糜爛,再加上殷司那個混蛋胡搞瞎搞,終於弄醒了女媧,於是她認真的執行任務,徹底『清洗』陽間一遍,至於女媧,應當也有她自己的任務,多半也是平衡這個世界的善與惡,說不定還多加一條,教化那些魆,引導牠們向善什麼之類的?
「妳負責毀掉這個世界的界之鏡?就如同女媧毀掉陽間的界之鏡?」試探性的詢問,殷堅想證實自己的推論,女媧很讚賞的點點頭,以殷堅的領悟力,他只要稍加認真一些,應當很快就能修成正果,可是女媧也看得出來,在他身上的牽絆太多,也許要很久、很久以後,這個男人才會真正沉澱下來,開始思考這一類的問題。
「那妳也太不濟了吧?」又一次想也不想的脫口而出,何弼學並沒有惡意的高掛起笑臉,他倒是沒有想太多,只是單純的覺得,相較於女媧在陽間的高效率,女媧毀滅界之鏡的速度實在慢的驚人。
「笨蛋!兩邊的時間不同,不能這樣比較!」敲了何弼學腦袋一記,殷堅仍然不忘將人扯到身後,天知道這個傢伙再口不擇言幾次,眼前那個看似很慈悲、很祥和的女神是不是會突然暴走。
『是的,我負責毀滅這裏的界之鏡,避免陽間的惡念繼續往這裏流,只要惡念不再擴散,幽惡峽、魆的實力便不會擴大,我才有機會將他們都引導上正途……』平靜的回答著,女媧身上綻放出一圈一圈的霞光,只不過她美好的想法對殷堅、何弼學兩人而言,太過不切實際,眼看著魆就快將幽惡峽的子民,甚至是莫林高原的人吃光了,哪還有心思去『教化』牠們?不過,如果換作永生不死,時間慢長得幾乎靜止的女媧而言,她確實可以懷抱這種理想。
「我不懂了!為什麼妳們所謂的『彌補』,是犧牲陽間的人、犧牲這裏的人?」正義感的毛病發作,何弼學推開殷堅,毫不客氣的質問著女媧,後者的眼神中再度閃過一抹特異的光芒。
「阿學!」
「我沒說錯!不要幫她!……因為魆是來自於她們的惡念,所以就另眼相待,這本來就不公平!她們到了極樂世界享福,留下這麼個爛攤子,憑什麼要陽間的人買單?有惡念又如何?我們本來就不夠修為啊!如果不給我們時間,我們怎麼可能達到像妳們一樣的境界?」
「你這個白癡……我是在幫她嗎?站到後面去!」
殷堅兇惡的瞪了何弼學一眼,後者扁扁嘴,心不甘、情不願的踱回殷堅身後,他當然知道殷堅是在保護他,只不過這些話不吐不快,就算會被天打雷劈他也一樣要說。
『所以,女媧沒有製造任何天災……』停了一會兒,女媧才不急不徐的回答,她的話很清楚,女媧在陽間的一切做為,只能算是『推』了一把,如果凡人願意自救的話,一樣是有救的,只可惜,陽間一直在自我毀滅。
「如果讓我們回去呢?如果我們能為陽間盡點力?就算失敗了,至少還能跟著親朋好友一起『迎接』末日的到來。」看了何弼學一眼,殷堅用著幾乎可以算低聲下氣的語調請求著,若不是為了儘快將何弼學安全的送回陽間,要這個眼高於頂的男人做出這種讓步,絕對是天方夜譚。站在他身旁的何弼學,先是很震驚的瞪著這名高瘦男子,隨後很感激的握了握兩人始終緊握的手,真的,就算現在死得連渣都不剩,何弼學都覺得此生無憾了。
看了看兩人,女媧微微垂下眼,白色的濃霧退散……

嗖的一聲睜開雙眼,大唐公主李珺茫然的看了看四周,前一秒,她跟何弼學讓成群結隊的魆兇惡的包圍,怎麼後一秒,她人沒事般的呆站在黑暗中,日月星權杖的光芒微弱得只照的見她自己。
「何弼學?何弼學你在嗎?」擔心著魆仍在黑暗中埋伏,大唐公主李珺壓底音量的叫喚,握緊手中的權杖,掩飾不住語氣中的害怕。
「公主?公主,是妳嗎?」黑暗中,焦急的嗓音傳來,席路那張完全對襯的俊臉快速接近,神情擔憂的瞧著大唐公主李珺。
「席路~~。」大約是因為被獨自遺留在黑暗中而感到恐懼,大唐公主李珺不顧自己尊貴的身份,想也不想的撲到那名年輕男子的懷裏,後者先是一愣,隨後大著膽子擁緊她半虛半實的身軀,安撫著這名嚇壞了的公主。
「妳怎麼會在這兒?妳不是陪著何弼學去談判嗎?」黑暗中,元嵐丹夏的嗓音傳來,就瞧見她和索亦肩並肩的走近,同樣也是一臉疑惑。她及索亦等人,正被排山倒海而來的魆團團包圍,心知肚明再也沒有生機,所以下定決心要跟那些兇殘生物同歸於盡,哪知道索亦才將摩擦得高溫通紅的黑色岩石扔到鑿出來的洞穴時,不知哪冒出來一陣白霧,將他們完全吞沒,跟著就在這裏出現。
「我不知道,我們讓魆包圍了,跟著一陣白霧……」意識到自己與席路太過親密,大唐公主李珺雙頰有些泛紅的退開,抿了抿薄唇小聲的回答。
原本不發一語的索亦,抬起頭來自周張望,果不其然,就看到兩個高高、瘦瘦的人影慢慢接近,何弼學誇張的邊說話、邊比劃,隱隱約約還能聽見什麼『豆芽菜長高了』這類毫無根據的話,從那兩人的神態來說,似乎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而且一點也不緊張,連帶也影響了索亦放下警戒心。
「殷堅?你怎麼也在這裏?」愕然的瞪著那名高瘦男子,元嵐丹夏忍不住的露出失望神情,看殷堅的模樣,那個計畫八成失敗了,唯一值得慶倖的是所有人都沒事,只不過這也代表了他們和魆的戰爭又回到了原點。
「你們沒事吧?」不等殷堅答話,索亦不改保護者姿態,詢問了一遍眾人的狀況,確認無誤之後才放下心來。
面對其餘人寫滿疑惑的眼神,殷堅簡短的解釋著,全都是女媧的傑作,不論是對他、或者是索亦等人,她一方面保護著他們的安危,一方面又不讓他們傷害魆,盡力的維持著她眼中所謂的和平。
「這太不公平了!她們弄出了會吃人的魆,又不允許我們消滅牠們,這個世界遲早毀在她們手裏!」聽完殷堅的解釋,性子較急的元嵐丹夏破口大駡。她就十分好奇,為何那麼恐怖的生物會出現在這個世界裏,終於找到罪魁禍首了,原來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自己到達了純善、祥和的境界,卻留下了可怕的惡夢。
「你們遇上女媧並且和她談過了?」世世代代與魆對抗,最後走向『寄生』這個妥協方案的索亦,反而不像元嵐丹夏那麼激動,他相信女媧既然願意說出真相,或許,她有解開這個死結的辦法。
「她沒有,我有!……只不過,這要看她願不願意執行。」瀟灑的聳聳肩,殷堅跟何弼學相處久了,也開始另類思考,冒出許多古裏古怪的念頭。
「喔喔!你有機會跟她討價還價了。」八成猜出殷堅想幹些什麼,何弼學不懷好意的笑了起來,朝著黑暗中慢慢凝聚起的一點光亮呶呶嘴,女媧寶相莊嚴、臉上漾著慈悲為懷的笑容緩緩的走向他們。

白色的薄霧在四周飄散,自從女媧出現之後,她身上綻放出來的柔和霞光讓眾人的視野變佳,這才瞧清楚了他們身在幽惡峽的深處、魆的老巢,所以在白霧之外,那些魆來來去去,烏裏雅河當中的幼蟲則不斷的翻滾著。
除了殷堅及何弼學老神在在之外,其餘人不是僵直在那裏就是嚇白了臉色,大唐公主李珺則害怕的再次向席路靠去,索亦和元嵐丹夏不愧是領導者,很快就壓下心裏頭的驚慌,觀察了一陣子之後,兩人有所領悟的對看一眼,白霧之外的噁心大蜻蜓十分平常的活動著,有些在結繭、有些在照顧著蛆,總之就是沒有半隻魆注意到他們,彷佛這道白霧、以及白霧中的人並不存在一般。
「既然幽惡峽跟莫林高原的人都在,我覺得妳有必要向他們交待。」直接了當的開場白,殷堅算是摸透了女媧的脾氣,面對凡人,她有著許多限制,就好像殷家的道術一樣,有時利用鬥獸棋老鼠吃象的原理,說不定能替自己爭取到十分有利的局面。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在不傷害任何人,也包括魆的情況下,你希望我怎麼做?』同樣的也弄懂了殷堅的個性,女媧看著他的眼神,有些像長輩看向頑皮晚輩那樣無可奈何,她孤觸了好幾生、好幾世,突然遇上了敢對她大呼小叫、沒大沒小的殷堅及何弼學,女媧像是觸動了某部份情感,意外的親切起來。
「讓他們到極樂世界!……這裏不可能恢復,魆在短時間內也不可能變得改吃齋,為了不再製造殺孽,讓幽惡峽及莫林高原的人撤到妳們那個純善的極樂世界去。」幾乎可以算是獅子大開口,何弼學想也不想的介面,毫不客氣的提出要求,一點也不擔心女媧會有任何不良的反應。
不太明白何弼學口中的『極樂世界』,元嵐丹夏茫然的與索亦對看一眼,不過,即使不瞭解,從女媧為難的神情看來,這個要求似乎很過份,不知為何,元嵐丹夏有些小小的開心,在吃了這麼多苦頭之後,有機會讓高高在上的女媧煩惱一下,總是出了口小小的怨氣。
『你應該明白,那裏……並不是人人都可以去的……』女媧輕輕柔柔的拒絕著,她們也是經過了無數次、無數次的修行及考驗,才達到純良的境界,正是因為這樣,才顯得極樂世界存在的珍貴性,若是人人都能輕易到達,那和烏煙瘴氣的陽間有什麼分別?
「那不是我們的問題,是妳的問題!」相當的不負責任,殷堅輕挑的神態惡劣得就差沒叼根煙,擺出吃定對方的流氓樣。
「我知道,讓元嵐丹夏他們直接到極樂世界是過份了點,但至少……妳可以考慮一下。妳瞧,他們在這個世界為了生存掙扎了這麼久,不等於是一種考驗?」與殷堅演雙簧似的一搭一唱,一個扮黑臉、一個扮白臉,何弼學努力的請求著。事實上,他總認為女媧很有可能答應,否則她不會耐性十足的和他們說這麼多,不過……也有可能時間對女媧來說漫長得幾乎靜止,她聽他們說上十幾二十年,對她而言不過就是一眨眼。
當女媧認真思考著何弼學的請求,反倒是索亦他們有著不同的意見,一部份的人對所謂的『極樂世界』感到陌生、害怕,另一部份的人則不願意離開自己熟識的家園,相信有著同樣疑惑的人肯定不在少數,這不是殷堅及何弼學甚至女媧可以做決定的。
「殷堅,你應該知道我的難處,雖然我相信你,但是我得說服自己的族人,那個什麼『極樂世界』真的如此美好,值得他們放棄現在熟悉的生活環境。」索亦小聲的詢問,他相信殷堅的出發點絕對是為了他們好,只不過和『神』處在同一個世界當中,這麼狂妄的念頭他從來沒有想過,也只有殷堅跟何弼學這兩人敢提出來。
「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盤。我無法告訴你那裏有多美好,因為我仍未達到那種境界,我只能告訴你,有人窮究一生就想修行到那個境界,希望最後能到達彼岸。」殷堅平靜的回答,其餘人一臉茫然的互相對望,何弼學則翻了翻白眼,禪成這德性,索亦他們聽得懂才有鬼咧!
『只要他們願意,我可以助他們一臂之力。』溫柔的笑著,普渡眾人本來就是她的職責,若能幫助這裏的人到達那個喜樂的世界,也算是功德一件。
「妳這算是答應了?這麼簡單就答應了?」愣了半會兒,何弼學總算反應過來女媧那抹笑容代表的意義,如果事情這麼容易解決,那之前他們又愁又煩那麼久算什麼?搬個家就OK了,那索亦他們和魆是戰辛酸的嗎?
『如果換成殷堅提出這個要求,我不會答應,但是我不能拒絕一個白淨的靈魂提出要我考慮的請求。』仍是那麼平靜、溫柔的笑容,只不過女媧的話聽得殷堅及何弼學兩人又是一愣,互看好幾眼後仍然摸不著頭緒,什麼叫『白淨的靈魂』?何弼學嗎?這傢伙不是只有外貌正直、純良,實際上是個色胚啊!
「妳……妳說的是我啊?」心虛的乾笑好幾聲,何弼學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起來。
『你不會相信你的靈魂有多乾淨,尋常人有的累世罪孽在你身上根本找不到……』輕柔的笑了笑,女媧朝著何弼學伸出手,在場的所有人當中,只有他最有資格跨出那一步。面對女媧莫名其妙的友善,何弼學下意識的退到殷堅身後,倒是那個一直冷眼旁觀的男人,看了看何弼學,再看了看大唐公主李珺,意有所指的冷哼一聲,所謂的『白淨的靈魂』根本是做弊吧?大唐公主李珺沒去投胎,於是何弼學來到人間,他就是他自己的第一世,哪來的『累世罪孽』?
「妳少用那種眼神看他,他這輩子還沒過完,沒那麼早西歸!」心底突然警鈴大作,殷堅緊張的盯著女媧,擔心何弼學這個對啥都有興趣的笨蛋,會因為好奇而傻呼呼的跟著去。
「笨蛋!」瞪著殷堅霸道攔到身前的背影,何弼學佯裝生氣的踹了他一腿,眼眉之間的笑意卻滿溢,有時覺得殷堅這類十分幼稚的佔有性很、可、愛。
這頭,殷堅及何弼學兩人在那裏眉來眼去的打情罵俏,那頭,索亦及元嵐丹夏等人在那裏低頭竊竊私語討論著未來方向,女媧揚起手,原本讓她奪去的那盞水晶燈似的物體自白霧中顯形,所有人不由自主的靜了下來,全神貫注的盯緊她的一舉一動。
水晶燈無聲的碎裂,跟著化成粉末,最後重新凝結成而一面鏡子,殷堅跟何弼學兩人倒吸了口氣後互看一眼,那面鏡子得回女媧注入的力量之後,閃耀出銀色的光芒,彷佛液體般流動著,就好像當初他們倆在古墓裏穿透而出的水銀牆面一樣。
「這……這就是界之鏡的本來面貌?」張口結舌了老半天,何弼學有些失禮的伸手指著界之鏡,他有種強烈感覺,只要穿透過去,可以輕鬆到達另一個世界,也許就是陽間。
『是的,這也是最後一面界之鏡,我在送你們離開後就會毀了它。』平靜的說著,女媧再次揚起纖細的手臂,大唐公主李珺緊握的日月星權杖就這樣脫手飛回她身邊,柔和的霞光愈來愈盛,亮得眾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妳要送我們回陽間?」沒想到問題解決的太容易,殷堅不太敢相信的瞪著女媧,若不是要顧及他長年維持起來的冷靜形象,大約會像何弼學現在那樣興奮、失控的大呼小叫了。
『不,陽間已經沒有可以供你們通過的界之鏡了,我最多只能送你們到……你們認知中的那個陰間去。』
「啊?陰間?」

濃烈的離情在眾南之間回蕩著,雖然相處的時間不算長,但是幽惡峽的子民與何弼學,殷堅跟莫林高原的朋友們全都建立起深厚的友情,即使一開始就清楚知道這是段以分離為前題的旅程,真到了這一天,所有人都難掩傷心、捨不得的心情。
「嘿!你確定你應付得了?」拍了拍索亦肩膀,殷堅仍然不改冷靜、帥氣的形象,除了他很能硬撐之外,個性比其他人冷淡也是因素之一。
「嗯,可以吧?」低沉的笑了笑,索亦刻意的垂下頭去,身為部落領袖,他不能讓其他人瞧見軟弱的一面,只是朝夕相處這麼久了,感情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一時之間難免紅了眼眶。
「有什麼我能幫上忙?」表面上風平浪靜,內心底殷堅早將索亦他們視為朋友、視為家人,自然希望他們能夠平安,女媧雖然同意渡他們到極樂世界,但這畢竟需要時間,在此之前,幽惡峽仍然受到魆的威脅,光是這一點,殷堅就十分放心不下。
「不用了!這麼多年都活過來了,我們應付得了。況且,這趟旅程最大的收穫,就是認識了元嵐丹夏、認識了莫林高原的朋友們,我們兩邊若能不再敵對,少些仇視、少些爭戰,相信很快就能去到你們所說的那個什麼撚花微笑的世界。」挺起胸膛,索亦雖然捨不得殷堅離開,但是他卻不自私,知道唯有自己堅強起來,那個外表薄涼,骨子裏其實很熱血的男人才會放心離開,讓他無牽無掛的回到自己的世界,這是索亦身為『家人』唯一能為殷堅做的事情了。
「是啊!我們會互相照顧的!」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淚,元嵐丹夏漾開熱力十足的笑臉回答,她跟何弼學這兩個性情中人毫不客氣的抱頭痛哭一番,哭過以後,一切就恢復正常了。
「我們……真的要走了嗎?」一步一回頭,大唐公主李珺糾結在額前的雙眉始終無法鬆開,她自己也許漠出來,可是明眼人全都看得出來,她和席路之間絕對不簡單。
前世,對大唐公主李珺而言已經太過遙遠,找尋前世的情人彷佛是一種信念,最後也僅僅只是種信念,再也沒有當初那種深刻的情感,也或許,早在當初就不是,只不過她太年輕,感情來得太快,結束的太快,讓一切看起來絢爛無比;如今,幾百年、幾千年的找尋和等待,她不再是那個天真、單純的公主了,和席路這段旅程中的相伴,交熾出一段不遜於前世戀情的火花。
「傻公主,妳可以選擇啊!沒人規定妳一定要傻呼呼的繼續找尋那個前世情人嘛!尤其是對方很有可能早就喝下孟婆湯、早就投胎轉世、早就忘記這段感情了。」朝著席路方向擠眉弄眼,何弼學不斷勸說著大唐公主李珺珍惜眼前人,他相信不管她是什麼形態?是人是鬼?席路都會愛她、疼惜她。
「大哥……」不知該如果下決定,大唐公主李珺有些為難、求助似的看向殷堅,再怎麼說,她仍是來自于唐朝的公主,就算當時再開放,她腦子中還是存有從一而終才是對的死板觀念。
「別看我,只有妳自己才能下決定,沒有人能左右妳的人生,妳可以選擇和我們回去,也可以選擇留在這裏。」跟何弼學那種很愛亂牽紅線的個性相反,殷堅冷淡的回答,別人的戀情、別人的人生與他何干?管好自己就行了!
「我……我要和席路在一起!」深吸了口氣,大唐公主李珺勇敢的說了出來,甜甜的笑臉對應著她飛紅的雙頰,模樣說有多可愛就有多可愛,那個一直默默陪在她身旁的年輕男子,像是得到特赦令一般激動的回望著她,跟著緊緊的將那半虛半實的身軀擁在懷裏。
「太好了!太好了!」個性雞婆到家的何弼學笑得十分燦爛,殷堅同樣也微微笑,無聲的張口拜託著,要索亦他們好好照顧這名來自大唐的斷頭公主,也相信他們絕對會一視同仁的對待她。
「好了!牽完紅線了吧?可以上路了嗎?」
「OK!OK!出發!」

剌骨的冰冷感受硬是滲透入七經八脈當中,當你正想牙根發顫時,全身上下各個細胞又像是被撕個粉碎,來不及尖叫,又重新拼湊起來。何弼學猛吸了口氣,用力的眨了眨眼,眼前白茫一片好一會兒,直到聽見身旁的殷堅同樣也不大對勁的小聲喘氣,所有知覺才慢慢回到身體裏。
「我的老天……這種感覺還是少來幾次為妙,我快不行了……」全身還處在僵硬狀態,何弼學松不開與殷堅緊緊交握的手,事實上,他也不想鬆開,前一回兩人才差了幾秒鐘,結果就天差地別,這一回,他說什麼也不會放開手了。
「阿學,你沒事吧?喂!……你這個笨蛋,不要隨便亂逛!」本來很擔心何弼學的身體狀況吃不消,畢竟他只是個平凡人,不像殷堅那樣與生俱來的特異體質,可是話才剛出口,就覺得自己的擔憂很白癡,何弼學這個凡事都好奇的傢伙,完全讓眼前的景象吸引了,絲毫沒將殷堅的話聽起去。
其實不能責怪何弼學,只能說,眼前的景象對他而言太特別了,他跟殷堅穿過了界之鏡,莫名其妙的站在山壁前,身後是一座自天際流下的飛瀑,除去那座飛瀑自天而下稍顯誇張外,堅硬的岩壁、彎蜒的山路,對經常上山下海的何弼學而言,實在是太平常了,平常到萬分詭異,聽說這裏是他認知中的陰間啊!不該是鬼氣森森、陰風陣陣?風光明媚的就差沒烏語花香會不會太隨便?
「堅哥、堅哥!就算這裏沒有刀山火海,可是平常成這個樣子會不會太誇張呀?搞得像風景區一樣,以後詛咒別人下地獄都沒啥說服力哩!」誇張的放聲笑著,何弼學好玩的想翻背包中的DV出來拍攝,這才驚覺自己將整個包包留在索亦他們那裏,幸好還記得將豆芽菜隨身攜帶,否則他大概會哭著回去。
「第一,地獄跟陰間完全是兩回事,所以你還是可以繼續詛咒別人;第二,我又沒到過陰間遊歷,別忘了上一回,我根本就魂飛魄散啊!陰間長成什麼樣子,我哪里知道?」將人揪回身旁,殷堅沒好氣的翻了翻白眼,受不了何弼學的粗神經,為何不管到哪里都可以玩的這麼暢快?雖然來到這個他們認知當中所謂的『陰間』,這不代表他們馬上就回得去陽間,何弼學實在鬆懈的太快了吧?
「說實話,結局有點出乎我預料,沒有跟魆生死相拚,也沒有跟女媧大戰一場,相反的,還得到她的幫助來到這裏,如果是電影情節,我會給它零分哩!」賊兮兮的笑了笑,何弼學壓抑不住飛揚的心情,臉上始終高掛著稚氣、可愛的笑容,故意耍娘的挽著殷堅走在狹小的山路上,惹得後者不知是好氣還是好笑的回瞪著他,不一會兒那張俊朗的面孔也被感染似的漾開笑容,總覺得走到這兒了,離陽間也不遠了啊!
「幸好這不是你編導的電影,人生還是平淡一些比較保險,我一點都不想要跟魆生死相拚、一點也不想跟女媧大戰一場,能夠這樣皆大歡喜的收尾,非、常、好!」輕刮了何弼學腦袋一記,殷堅長長的呼出口氣。本來嘛!他又不是超人,更不是神,不要每次地球快自爆了就要他跳出來扛,他只是個天師,還是很貪錢的那個。
「你說……我們這樣一直往前走,會遇到什麼?」
「我可以選擇什麼都別遇上,風平浪靜的回到陽間嗎?……何弼學,你這個白癡給我收斂點!」

不知算不算風平浪靜?殷堅及何弼學兩人走沒幾步,一個拐彎,沿著岩壁而開的狹小山路,景象突然變得豁然開朗起來。兩人眼前有座不大不小的高臺,高臺正對著一座峽谷,峽谷內飄著白茫一片的濃霧,不知為何,遠遠望去有種氣吞天下的震懾感。
「堅哥!你看!」站在高臺前,殷堅正在研究著這附近的地勢時,何弼學愕然的瞪著一盞一盞朝他們飄近的燈籠,他見過這些燈籠,就在孟婆看管的那座奈河橋上,那名年輕貌美兼火辣的孟婆說過,這每一盞燈,都代表一個靈魂,看來,他們真的到了那個所謂的陰間了。
「別太靠近!」下意識的想掏出符紙,後來才醒悟自己其實是在那些鬼魂的地盤上,殷堅將何弼學拉往身後,退了幾步戒備的注視著那些燈籠。
一盞一盞冒著幽幽青光的燈籠有秩序的排列整齊,為了繼續往前飄去,燈籠不得不通過那座高臺,第一盞飄上高臺的燈籠,青光開始延伸,何弼學與殷堅不能說不驚訝的互看一眼,青光照過的地方出現到人影,一名臉色蒼白的年輕人提著那盞燈籠站在高臺上。
「他在幹嘛?」何弼學小聲的詢問,殷堅還沒來得及回答,那名年輕人彷佛在籠罩著峽谷的白霧當中瞧見了什麼,開始呃呃喔喔的慘叫著,跟著青光的範圍退回到燈籠本身,那名年輕人消失不見,而燈籠則忽上忽下的往前飄去,就好像有個看不見身影的人提著它往前走著。
「不知道,不過要繼續往前走,一定會經過那個高臺,到時,你跟在我身後,如果有危險你就退回到瀑布那裏。」不容反駁的命令著,殷堅已經習慣了當保護者,而何弼學也很認命的點點頭,這時候就不要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萬一出什麼紕漏反而會連累殷堅。
耐心等待著那群燈籠飄遠,殷堅警戒的一步一步踏上高臺,突然間,峽谷內風起雲湧,白霧激烈的翻滾著,最後像片簾子似的左右分開,峽谷很寬、很深,底下有條河川,景色愈來愈清晰,而殷堅的臉色卻愈來愈蒼白。
「堅哥,怎麼了?」跟在殷堅身後的何弼學,忍不住好奇的探頭探腦,看清了峽谷的內的景象後,不由自主的連連深吸好幾口冷空氣,肺葉裏充塞著噁心、剌鼻的血腥味。
「那……那個是……」指著峽谷內莫名突起的高聳山丘,何弼學心底發寒的疑問,這絕不是他眼花,只是那個景象若是真的,峽谷內發生過的事情實在太過慘烈。
「人頭……」什麼鬼怪沒有見過?滿樹林亂飛的人頭都可以神情自若的面對,可是這一回連殷堅都慘白了臉色,究竟要砍下多少人的腦袋,才堆得出這座高聳的頭顱山,七孔流血的人頭全都死不瞑目、雙眼圓瞪,濃稠的鮮血仍然不斷啵啵、啵啵的往外流,彙聚成一條小河流入川中,染紅了周遭的泥地與河面。
「我們一定通過那裏嗎?」強忍著噁心感,何弼學努力不讓自己想調頭逃跑,本來很平常的東西,原來累積了一定數量之後,會變得如此可怕,何弼學沒辦法想像,究竟是怎麼樣的喪心病狂,才能用砍下的人頭堆出一座山丘來。
「看來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張望了半天,殷堅無奈的長歎口氣,這條彎蜒的山路一直通到峽谷內,雖然他沒發現那些燈籠是怎麼離開的,但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們除了回頭之外,就只能咬牙、認命的經過那座頭顱山了。

從老遠的高臺上向下看,已經夠震撼的畫面,如今走近了,何弼學只能說,他這輩子休想忘掉那股濃濃的血腥味,光是踩到附近的泥地上,都能擠壓出鮮血,完全無法想像那些人頭到底流出多少血液,才能滲透到泥地裏、才能染紅整個河面。
「你還好吧?要不要休息一下?」頻頻回頭查看何弼學狀況的殷堅關心的詢問,連他都有些吃不消了,更何況是身為平凡人的何弼學?
「在這裏休息?你瘋啦?……是說,為什麼沒有交通工具可以搭乘?這要走到哪時啊?」就差沒有真的呼天搶地的哀號,何弼學皺著眉頭、捂著口鼻,想盡辦法的快速通過,他的鞋子、褲管全沾上了血漬,肺葉裏吸飽了這股噁心的氣味,再不快點離開,他怕他會暈倒在這裏。
知道自己的提議確實不太好,殷堅無奈的苦笑兩聲,拉著何弼學快步走著,一路上,高聳的頭顱山時不時有人頭滾落,讓那雙眼圓瞪、死不瞑目的人頭盯著看,就算是見多了鬼怪的殷堅,也忍不住的覺得背脊發寒。
突然間,何弼學的眼角餘光瞄到了些不太對勁的景象,下意識的握緊殷堅的手,後者先是一愣,跟著停了下來,兩人正巧走到頭顱山的正下方。就在此時,不知是哪顆頭顱先發難,張開嘴、瞪大眼睛,七孔流血的更加厲害,接著就是一聲淒厲的慘叫,撕吼著冤枉二字。一顆頭顱、兩顆頭顱,忽然之間整座頭顱山的人頭全『醒』了,張口喊叫著冤枉,怨氣沖天。
「殷堅~~~~。」哭聲震天,何弼學不得不捂住耳朵,扯著嗓子叫喚,那些人頭不僅張口喊冤,還向他們滾來,牽一發動全身似的整座頭顱山朝他們塌下。
「走!……眾天神靈、諸神護法,急急如律令!」殷堅急忙的將何弼學推離,跟著激射出一張符紙,被血浸紅的泥地應聲掀起,驚險的阻擋住朝他們滾來的人頭。
「阿學,快跑!不准回頭!」眼看著隆起的泥地也阻擋不了來勢洶洶的人頭海,殷堅使勁力氣將何弼學推得更遠,下一秒就讓撲天蓋地的人頭淹沒,何弼學最後看見的是那些人頭帶著憤恨的眼神、兇惡的張口咬向殷堅。
「殷堅~~~~。」想沖回去救人,哪知道眼前的景象又是一變,何弼學愕然的站在白霧當中,沒有峽谷、沒有河川、沒有頭顱山,更沒有殷堅……

「殷堅~~殷堅~~~~。」在白霧當中穿進穿出,何弼學焦急的呼叫著,他就知道不該鬆開手,死都不能讓殷堅離開視線半步,那個時運低的傢伙走到哪里、麻煩跟到哪里,為什麼他總是有辦法次次都將自己弄不見?
「有沒有人?有沒有人在這裏?有沒有人能幫幫忙?」愈是找尋、愈覺得心慌,何弼學硬逼著自己冷靜再冷靜,如果這裏是他認識中的那個陰間,那麼,孟婆應該還站在奈河橋旁,那個年輕、漂亮但是說話一直跳針的女人肯定會幫他。
咬了咬牙轉身就跑,雖然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但是何弼學很有把握自己能在陰間裏找到孟婆,怎麼說自己也是實力驚人的靈異雷達嘛!要找只鬼魂應該不太難吧?
才跑了幾步,何弼學心慌的感受更盛,怎麼看,這座峽谷都像沒有盡頭似,無論他再怎麼賣命奔跑,始終看不見出口,強逼著自己冷靜,身後的白色濃霧邊翻滾邊接近,何弼學緊張萬分的盯著白霧,又是害怕又是豁出去般的等待它吞沒自己。
啪啪、啪啪急促的腳步聲傳出,何弼學瞪大眼,白霧出現一道人影,殷堅一身狼狽的沖了出來,摟住何弼學往前一帶,臨空射出一張符紙,冒著金光的火龍竄入白霧當中,淒厲的嘶吼聲不斷。
「那是什麼?」讓殷堅捉緊手腕奔跑,何弼學忍不住頻頻回頭,那陣白霧像是有生命似的追趕上來,殷堅的式神大概已經壯烈成仁了,而白霧中的東西似乎被激怒得更加厲害,淒厲的吼叫、哭喊更加可怕。
「我不知道!快跑!」捉緊何弼學,殷堅一刻都不敢停歇的繼續往前奔,那些人頭像是跟他有著深仇大恨似的追著他不放,殷堅隱隱約約的感到不安,也許這一切都跟他的『前世』有關。
跟殷堅一起逃命時,四周的景象又不同了,峽谷的出口就在眼前,何弼學咬一牙拚命往前沖,長手長腳、四肢發達的反而比殷堅更快,兩人到達峽谷出口時,何弼學感覺到似乎有股力道在阻擋著殷堅離開,不過時間實在太短暫,所以他也沒多留意,殷堅只是慢了他一步的被硬扯出來,兩人失去重心的栽倒在地。
「老天……回去之間記得提醒我,下回來陰間之前,先燒一輛車子代步……這樣沒頭沒腦的狂奔,實在吃不消,我老了啊……」氣喘噓噓,何弼學攤在地上爬不起來。
同樣也跌坐在地上的殷堅,茫然的望著自己的雙手,穿出峽谷時,他明顯的感覺到自己被撕裂,只是那陣錐心剌苦的劇痛太短暫,僅僅一瞬間,短暫得他懷疑是不是真的發生過,仔細的檢查著自己,又不覺得哪里有異狀,更加深了他的疑惑。
「怎麼了?」等了許久都不見殷堅有反應,何弼學擔憂的盯著他,除了臉色蒼白了點之外,似乎沒有什麼異狀,害得何弼學不知該繼續擔憂還是該放下心來。
微笑的搖了搖頭,確定自己沒什麼不對勁之後,殷堅決定什麼都不說,別讓那個已經很容易疑神疑鬼的笨蛋,加重他神經質的病情。
「嘿!殷堅,快看!」既興奮又激動的戳了戳殷堅,何弼學指著聳立在不遠處的城市,他對那座橋印象實在太深刻了,想當初就是透過那名守橋的辣妹孟婆大力幫助,何弼學才能重返陽間,這一回,那名漂亮女子肯定也會伸出援手的!
「嗯,我們快走吧!」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殷堅讓突然襲來的一陣暈眩嚇得僵立在當場,可是那種不適感一閃而過彷佛從沒發生過,面對何弼學投過來的詢問眼神,殷堅微微的笑了笑,佯裝沒事般的聳聳肩拉著對方離開。

「守在奈河橋旁的孟婆超級辣,心地又超好,只不過一直跳針似的要人喝湯,你要記住千萬別喝,喝了之後回到陽間會怎樣沒人知道,千萬要注意喔!」一邊走、一邊向殷堅解釋,何弼學比手劃腳的形容著,可是那名半桶水天師似乎沒聽進一字半句,微微聚攏的俊眉讓他英挺的容貌上佈滿疑慮。
「堅哥……你怎麼了?」神經再粗都不可能忽略掉對方憂心忡忡的神態,更何況事事都將殷堅擺在第一位的何弼學,刻意的站在殷堅身前直視著他的雙眼,何弼學那雙圓亮的大眼睛有著穿透人心似的力量,絕不容許殷堅對他有任何隱瞞。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好像三魂跑掉了七魄,可是實際上,我又一點異樣都沒有……」
「拜託……不要嚇我啊!你有魂飛魄散的前科,什麼叫三魂跑掉了七魄?你跟我解釋清楚啊!」
「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啊?」
兩人還在那裏糾結著一個不知存不存在的問題時,殷堅忽然警覺性驟升,想也不想的將何弼學拉到自己身旁,戒備的盯著某個方向,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突然間出現一抹淡淡的人影,從透明漸漸變得厚實,一名容貌平凡得根本無法形容的年輕男子,似笑非笑的站在殷堅及何弼學身前。
「我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你了……」

「什麼你啊我啊?跟你很熟啊?」明顯的感受到對方看向殷堅的眼神十分不尋常,何弼學動作極快的閃到殷堅身前,原來這個看似樂天到沒神經的傢伙,吃起莫名的飛醋來,酸勁也很可觀,像這樣只因為一個眼神不對勁,就沒頭沒腦的敵視對方,證明了男人的病態佔有欲一旦發作,所謂的理智就完全不存在。
接收到那名陌生男子投射過來的眼神,殷堅心知肚明絕對不是何弼學那個笨蛋想像的那麼一回事,先是敲了何弼學腦袋一記,將那個熱血用錯地方的傢伙拉回自己身後,跟著再戒備的瞪視著那名陌生男子,殷堅相信他的出現,一定跟自己先前突然感到的不適有關。
「理論上,我和……他很熟。」那名陌生男子像是要喊出什麼名字似的停頓一下,跟著再微微笑的搖搖頭,最後僅僅用個『他』字代過,只是這麼一來,殷堅及何弼學兩人心裏一跳,這個容貌平凡到可以用模糊形容的男人,肯定知道殷堅的真正來歷。
「你認識我?」皺了皺俊眉,不是沒有打探過自己的前世是誰,只是殷司那個該殺千刀的混帳僅僅扔了『惡鬼』兩字就算解釋過了,殷堅才不相信自己真有這麼糟。
「認識,認識了很久、很久……你本來不應該投胎轉世的,若不是禁咒的干涉,你應當還在這裏……」那名陌生男子瞇起眼睛微微笑,沒說完的話卻讓殷堅及何弼學兩人萌生出不好的念頭,應當還在這裏幹嘛?在陰間裏還能幹嘛?
「呵呵!會不會是誇大其辭啊?我們來了這麼久,也沒見到什麼刀山火海啊!留在這裏又怎樣?別想太多了!」何弼學呵呵的笑著拍了拍殷堅的肩膀,努力的裝出一付不在意的模樣,他們如果一起來了,就要一起回去!誰都不可能拆散他們,閻王老子親臨都沒情講!
「你才從女媧那裏過來,怎麼還會以為這裏就是陰間的全部?講明瞭是十八『層』地獄,就該知道它們存在在不同的地方。」臉上的微笑不減,可是語氣卻嚴肅起來,那名陌生男子認真的向何弼學解釋著,也許有意透過他,讓陽間的人們明白,真的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生前不管做了些什麼,死後來到這裏,一定有該清算的帳冊在等著。
「你知道……我是誰?」咬了咬牙,殷堅下定決心似的沉聲詢問,對他而言,這個問題其實一點都不重要,他在乎的是這一世、珍惜的是當下的這一刻,只不過自身的來歷若是不弄清楚,就像根尖剌似的一直梗在心底,他不被殷家真正的接受,原因正是『來路不明』,這讓他即使不在意也變得十分在意了。
「難道,你還不明白自己是誰嗎?」那個陌生男子高深莫測的笑了起來,意有所指的看向峽谷那裏,一絲絲的不安感開始在殷堅心裏頭慢慢攀升。

時間的流速肯定與陽間不同,問題在於,不知道這裏是比陽間快還是慢?只不過殷堅及何弼學兩人實在沒本錢在這裏瞎耗。殷堅看了看何弼學,雖然他有種衝動想留在這裏逼眼前那個陌生人說出自己的前世究竟是誰,他死都不信自己會是殷司口中該在十八層地獄裏受刑的惡鬼,可是,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先處理,如果不先返回陽間阻止女媧滅世,那麼就算弄清楚了自身來歷,也顯得毫無意義了。
拉了何弼學就想走,只要到奈河橋旁找孟婆幫忙,說不定一下子就回到陽間去了。出乎殷堅預料之外,原本一心想趕回陽間的何弼學,卻意外的停下,強勢的拽著殷堅走回那個陌生人身旁,如同殷堅瞭解何弼學那樣,何弼學也是殷堅肚子裏的蛔蟲,那個喜愛扮酷的男人表面上雖然不說,但是心底卻十分在意自己來自哪里,強烈的希望能被殷家真正接納,這是一個大好機會,錯過了,也許就永遠成謎了。
「喂!你話不要說得這樣有頭沒尾、不清不楚的,快說!殷堅的前世究竟是誰?」用著那張過份稚氣的臉孔,刻意裝出流氓似的神態,何弼學這付模樣不論對上誰都沒有什麼威脅性,在殷堅眼中看來甚至可以稱之為可愛。
「從來處來,他是誰這個問題,他要問的是他自己。」那名陌生人微笑著平靜的回答,何弼學雙眉不由自主的一高一低擺出輕蔑的樣子,又不是布袋戲人物哩!說話幹嘛要這樣禪?自以為高深莫測!
「算了!阿學,不要跟他瞎扯,我們趕緊去找孟婆,看她有沒有辦法送我們回陽間。」危險的瞇起眼睛,灰色的瞳孔閃過一抹紅光,隨後又恢復平日裏冷靜的模樣,殷堅再次拉著何弼學想離開。他不知道自己能這樣保持冷靜多久?不斷的告誡自己,不要浪費時間跟這種莫名其妙的人糾纏,他不需要殷家那些人的認同、他不需要什麼無謂的親情,他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他以前不就這樣活了這麼多年,更何況現在他有何弼學、他有豆芽菜,什麼前世、什麼來歷,他、不、在、乎。
「不!我知道你心裏一直都有這個疙瘩,現在有機會把它弄清楚,就在這個時候將它弄清楚!我不要你將來後悔!」認為自己沒錯的決定,何弼學一直都很強勢,否則他不會上山下海的去找鬼,更不會有一群同樣神經兮兮的夥伴們陪著他去找鬼,正是因為他做了那份職業,而他很熱愛那份職業,連帶的影響了別人認同他的決定,願意陪他去努力。
回望著何弼學,殷堅微微歎了口氣,敗下陣來的鬆開手,他就是對可愛動物很沒輒啊!何況還是只認真起來的可愛動作。得到支持的何弼學,漾開了個得逞似的笑容,用著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偷啄殷堅一口,後者沒好氣的反瞪他一眼,一舉手一投足之間,兩人無聲的交換了數次意見,最後炮口一致向外的盯緊那名陌生人,要想早一點回陽間,又想知道真相,那就逼他說出來,不、擇、手、段!
很像是讀到了殷堅及何弼學兩人心底在打什麼鬼主意似,那名陌生人笑了笑之後,人影就這樣變淡、消失不見,殷堅眼明手快的朝他的方向射了張符紙,跟著摟住何弼學的腰,反手一劈,鑽入憑空撕開的裂縫裏。

「哇~~~~。」不管經歷過多少次,像這樣自虛空之中的裂縫鑽出,何弼學十次有九次都是形象不佳的摔出來,剩下那一次還得依靠殷堅的幫忙,才能出場的好看些。
「喂!你是要跟我過一輩子的人耶!拜託你重視一下形象好嗎?」輕輕鬆松、帥勁十足的躍下,殷堅有些嫌惡似的翻了翻白眼。在他的觀念當中,利用這種方式帶著家人,也就是何弼學跟豆芽菜去旅遊,既省錢又方便,只不過如果何弼學次次都要這樣驚天動地的摔出來,他可能要重新評估這個可行性了。
「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這本來就不是正常的移動方式!」揉著自己摔痛的部位,何弼學理所當然的咆哮著。
不管周遭有什麼人、在什麼地方,總是很容易陷入自己小天地當中的兩人,這回也不意外的又拌起嘴來,不過警覺性強的殷堅及好奇心重的何弼學,默契十足的靜了下來東張西望,他們是追蹤著殷堅射出的符紙而來,很詭異的到了一間偌大的辦公室,排列整齊的電腦正飛快的運作著,可是辦公室內除了他們追蹤著的陌生人之外,就再也沒有其他鬼影,實在是太明亮、太開放的辦公室,一想到這裏其實是陰間,就覺得萬分詭異。
「你們真是鍥而不捨啊!」微笑的望著殷堅及何弼學,那名陌生男子像是一點都不在意被跟蹤,反而更像是等待在這裏許久,而兩名老朋友終於出現了,一臉欣慰的模樣。
「你到底是誰啊?話都不說清楚,莫名其妙的出現又莫名其妙的消失,鬼頭鬼腦的想幹嘛?」反應極快的躍到那名陌生人身前指手劃腳,何弼學就是看不慣他臉上那種高人一等似的笑容,可能沒經歷過對方有什麼恐怖的力量,又或者已經習慣了女媧、女媧一出手就毀天滅地的神力,所以何弼學對這類「神祇」的畏懼感,就如同他對鬼靈的害怕程度一般減低到幾乎快穀底了,反正看多了也就習慣了。
「我是誰?我有很多的名字,你可以隨意的稱呼我,稱謂只是稱謂,不能代表什麼,也不能改變什麼,我即是我。」那名陌生人又開始玄之又玄的似答非答,何弼學有種掐細他脖子的衝動,倒是殷堅很好奇的觀察著這間辦公室,電腦螢幕上出現一個又一個陌生人,他猜想這些都是陽間的凡人,而這裏正在忠實的記錄著那些人此生的所做所為,不論好與壞,一件不漏的保存著。
「你是執掌陰曹地府中賞善罰惡的『判官』,對吧?」從周遭環境的情況推測著,殷堅有理由相信這名陌生人,正是這麼一號人物,否則他不會帶他們來到這裏,更口口聲聲的說著他認識殷堅的前輩子,並且斷定他不應該擁有投胎轉世的機會,至少,不會那麼快。
「判官?」看了看殷堅再看了看那個陌生人,何弼學說什麼也不能將電視劇中那種穿著古代官服,留著長鬍子的老人,跟眼前這名五官模糊到無法形容的男子聯想在一起。
「你還說漏了一點,我還管理著每個人的陽壽,像你,就不應該來到這裏,尤其不應該『整個人』來到這裏。」那名陌生男子拿起一隻很像PDA,或者該說,根本就是PDA的東西揚了揚,上頭標記著何弼學的陽壽還長得很,光是魂魄離體的跑來陰間就已經很不應該了,更何況他還是整個人到這裏遊歷。
「你是判官?」待在一間擺滿電腦的辦公室裏,面對著一個手拿PDA的年輕男子,何弼學真的沒辦法想像對方是勸善書或者醒世真言裏形容的陰司判官,不免稍微誇張的質疑著。
「那只不過是凡人認為我在賞善罰惡,事實上,真正在論功過的是凡人自己。我其實不存在,我即是你,你認為我是什麼模樣,我便是什麼模樣。」雖然他已經刻意的白話了許多,但是對何弼學而言,還是禪到了一定境界,就看他一臉難以消化似的變得很扭曲、糾結。
微微的擰起俊眉,殷堅危險的瞇起眼睛,他開始有些瞭解那名陌生男子究竟在搞什麼鬼。如果這個判官和女媧、女媧是同類人,那麼他也像她們一樣得遵守著不能插手凡人的事的規定,所以他才會說,他並沒有在賞善罰惡,真正在論功過的是凡人自己。判官只是守在這裏,維持著這裏的『遊戲規則』,而死後來到這裏的凡人才是真正評判自己的主人,錯了就該受罰,善者或投胎、或修行到更美好的世界,只有自己才能對自己的所做所為負責任。
「你想說什麼?是不是要我承認,我前輩子犯了大錯,所以我不該偷機、投胎轉世,既然回到了這裏,就該認份的認錯、繼續受罰?」冷哼一聲,殷堅有些不服氣,他已經沒了前世的記憶,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過些什麼,現在卻要他為此受罰,他不甘心更不想乖乖接受。
「事實上,你已經認了。」判官仍舊保持著那抹高深莫測的笑容,似欣慰、似同情的看向殷堅。
「你什麼意思?什麼叫殷堅已經認了?」緊張的靠向殷堅,用力的握住對方的手,何弼學危險的盯住那名判官,他只是想讓殷堅趁機弄明白自己是誰,可沒說過要讓他待在陰間,門都沒有!
「早在很久之前,在前世的他自盡之前,他就已經後悔自己曾經犯下的過錯了……」

盯著電腦螢幕不發一語,氣氛異常沉悶,殷堅俊眉聚攏的思索著,判官口口聲聲說著,他已經知道了他前輩子究竟是誰,因為『我即是我』,怎樣都不會改變,問題是,殷堅腦海中一片空白,根本沒有所謂的前世記憶,回頭看向何弼學及那個判官,就瞧見他抱著豆芽菜不曉得在那裏嘀嘀咕咕、討價還價些什麼,殷堅腦中突然閃過他們初次相識的畫面,不僅是在腦海中閃過,電腦螢幕跳動著顯現掛著黑框眼鏡,手中挑著靈異照片的何弼學。
愕然的瞪著螢幕,殷堅腦筋動得極快,開始想像著與他較不相干的熟人管彤,果然畫面顯示出他正跟一名瘦得像只毒蟲似的男人聊天,那種眉飛色舞的模樣簡直能用花癡二字形容,殷堅懶得理會管彤的戀愛史,不過他推測這應當就是管彤正在經歷著的日子。
「堅哥,你在發呆?」很新鮮的瞧著殷堅,何弼學一深一淺的酒窩忽隱忽現,看他樂得就差沒呲牙裂嘴的模樣,很難想像這個傢伙仍然被困在陰間,殷堅不禁懷疑,何弼學是不是撞鬼撞過頭了,導致他今日這種人生沒低潮、樂觀到爆炸的奇妙個性。
「沒什麼,你呢?怎麼這麼開心?」
「喔……沒什麼!我問他能不能將豆芽菜帶回陽間,他回答說可以!生死簿上有他的名字,他註定是我們的小孩,將來會長命百歲,未來會成就非凡……」
何弼學開心的捧著那個小盆栽嘰哩咕嚕、嘰哩咕嚕的說著,殷堅好玩的瞧著他,又看向判官,這是第一次在那個男人臉上出現了不是微笑的表情,那種苦惱、為難的扭曲樣,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娛樂效果,他八成是讓何弼學煩到不能再煩,最後妥協性的洩露一些些天機,但什麼『長命百歲、成就非凡』的部份,百分之分是何弼學自己加油添醋得出的結果。
「不必問我也知道豆芽菜未來絕對不是池中之物,因為她是我的女兒!」揚了揚眉,殷堅理所當然的回答。
「喂!他說不定是兒子!」本能的反駁,何弼學也不曉得自己哪來這麼傳統的傳宗接代的觀念,但他就是覺得豆芽菜是個男孩,這點不容置疑。
「知道了、知道了!你到一邊去,乖!」非常敷衍的擺了擺手,何弼學就這樣被殷堅趕到了角落,若在平日他肯定跟對方理論,不過現在是非常時期,何弼學咬了咬牙忍下這口氣,等回到陽間後,他絕對會連本帶利的討回來。
「我想知道,我是不是能透過這些儀器來瞭解我前世是什麼、做過哪些事?因為我就是我,那些想不起的來的記憶並不會消失,它們其實一直都在?」神情恢復嚴肅,殷堅冷靜的詢問著,其實不用判官回答,他就已經清楚那個答案,果然就瞧見那個男人若有深意的點了點頭,接下來全看殷堅自己了,他想不想瞭解、怎樣瞭解,全在他一念之間。

明知道不該再拖延,可是殷堅卻沒辦法不這樣思索下去,看著在一旁玩弄著豆芽菜的何弼學,他無憂無慮到幾乎可以說是人神共憤的境界,因為他沒有累世罪孽這個包袱,他就是他自己的第一世,在天地之間靈魂乾淨得像張白紙,所以女媧對他特別寬容、判官對他也令眼相待,得天獨厚的讓人不禁有些嫉妒。反觀殷堅自己,從來到人世開始,就註定了一切條件的不公平,不論他再怎麼努力、不論他的天資有多高,他不是最初那個殷堅就不是那個殷堅,甚至,他還得背負著來歷不明、惡鬼等等罪名,即使表面上他是殷家長子嫡孫、繼承人,可是他就是得不到認同,更別說能享受到親人間該有的情感。
現在,他有機會弄清楚這一切,只要一個動念,他就可以將這些糾結在他身旁這麼多年的問題一一解開,可是殷堅卻在這一刻退縮了。理由十分簡單,不知道前世、來歷,他還能繼續這樣過活,反正都不被殷家人真心接納這麼久了,再加上他的冷淡個性,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萬一弄清楚了他前世真的是個十惡不赦、該下十八層地獄的混蛋,那他還有什麼臉繼續在陽間逍遙?他還有什麼資格站在何弼學身邊,大言不慚的說要跟他白頭到老,幸福一輩子?
「堅哥,你還好嗎?怎麼老是在發呆,這樣很損你形象耶……」刻意的戳了戳殷堅臉頰,何弼學難掩擔憂的神情關心著,他知道那個看似堅強的傢伙,一遇到關於親情的問題,就會變得意外的容易鑽牛角尖,常常有些很簡單的事情,他總是會想得太複雜,最後變得患得患失、裹足不前,這一點,何弼學就豪氣許多,完全不多想,直接一翻兩瞪眼。
「沒什麼……,我只是……有點擔心,萬一……我的前世真的是什麼十惡不赦的魔頭,我還有什麼資格重返陽間?我還有什麼資格……和你在一起?」意外的吱吱唔唔,看來這個問題真的深深的困擾著殷堅,連平日裏努力維持的高品味帥勁都完全顧不上了。
「你在說什麼屁話啊?殷堅你走火入魔了嗎?我喜歡的是你!我愛的是你!就是現在這個『你』!你的前世是豬是狗也不關我的事啊!我喜歡、在乎的就是現在的這個殷、堅!」非常用力的搖晃著殷堅的肩膀,何弼學的一字一句像重錘似的敲進對方心裏,也打碎了他先前的不安。確實如此,他可以質疑自己,卻不該懷疑何弼學對他的情感,那個單細胞又直線條的笨蛋,絕對沒有想過什麼前世今生的問題,他單純的就是愛著這一刻的他,就是這麼簡單。
「嗯,我知道了!」大力的擁抱著何弼學好一會兒,殷堅下定決心似的笑了笑,那名圓圓臉蛋,長相過份稚氣的年輕男子像感應到一般的也跟著笑了笑,支援似的拍了拍殷堅直挺的背脊,跟著很明理的退到一旁去。
「阿學?」面對何弼學的鬆手、退開,殷堅有些愕然。
「那是你的前世,算起來是你的隱私,如果你想告訴我,你自然會告訴我,但是我要你知道,我喜歡的是現在的你,今生今世的你,所以什麼前世、什麼罪孽都跟我無關,我不在乎也沒有興趣。」臉上掛著支持意謂的笑容,何弼學點了點頭,要殷堅去找尋自己遺失的過去,很識相的退到一旁。殷堅感激又感動的看了他一眼,隨後回頭望著那些電腦螢幕,不穩定的畫面開始跳動著。
正當何弼學公式化的想提醒殷堅要小心時,那個緊盯著電腦螢幕的高瘦男子,就在他眼前這樣嗖的一聲消失,嚇得何弼學呆愣在那兒。
「他……」張口結舌的指著殷堅消失的方向,何弼學意識到臉上掛著高深莫測笑容的判官想回答,連忙的抬手制止他。
「你不要說話!你說話沒人聽得懂!我等!」

『將軍!』突然一聲宏亮的叫喚,讓全神貫注中的殷堅心跳硬是漏了兩拍,猛一回身才發現自己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辦公室、判官以及何弼學全都不見蹤影,正當殷堅還沒來得及問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時,那個人高馬大、嗓音宏亮的男子走向前,不偏不倚的穿過他。
有過幾次類似的感應,殷堅很快的弄清楚,眼前的景象和他毫無關係,他只是個旁觀者,或者,不全然是個旁觀者,這些是他腦海中那段不曾消失但又回想不起來的前世記憶。
反正自己『不存在』,所以殷堅也沒有刻意躲藏,大大方方的跟在這名人高馬大的男子身後,從他身上的盔甲般穿束以及周遭簡陋的擺設來看,他應該是回到了戰爭時期。殷堅對於歷史、考古的研究自然沒有像吳進那般透徹,觀察了半天也無法從這個人的裝扮、談吐間推算出這是哪個朝代,唯一能確定的是,那名穿著盔甲的男子所配有的兵器是青銅鑄造的。
『嗯。』應聲的又是另一名男子,正巧背對著殷堅,低頭研究著手中的竹簡,偏高、偏瘦的身形,同樣也穿了件盔甲,從先前那人恭敬的神色來看,這名被喚將軍的男子頗受人敬仰,甚至有些畏懼。
『降兵已經安排好,只不過……』那名身高馬大的男子面有難色,對於眼前的將軍一向言計從,不僅是他一直以來軍令如山,更多的是他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累積起來的威信,軍中上下對他敬若神祇,誰還敢對他的決定存有議異?況且,這種拉攏身體強健的降兵收編利用,招降的事情自古有之,誰還能說他的將軍決定錯誤?
『只不過他們人數太多,一旦造反,對我們極為不利。』仍然背對著眾人,冷淡的語氣彷佛他早就看透這一點,那名高壯男子反到放下心來,說到底,天下間不會再有第二人比他的將軍更能看清、看透戰局,他先前的擔心真是多餘了。
『讓他們吃飽、喝足,送他們上路。』
『將軍的意思是……?』
『叫我們的人頭系白布,凡無白布者,盡殺之。』
平靜的幾乎可以稱之為冷酷,那名高廋將軍回過頭來,目光銳利彷佛天下間沒有任何事能隱瞞、阻擋他,殷堅緊盯著那名將軍連退了好幾步,雖然容貌看上去是那麼陌生,可是他卻清清楚楚的知道,眼前的那名高瘦男子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前世的自己。
冒出一身冷汗,殷堅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因為他曾經『親身經歷』過,沒有殺聲震天、沒有哭喊冤枉,那些降兵們根本來不及反抗,一夜之間全讓他一句『盡殺之』而斬殺殆盡,血水彙集成溪流入河中染紅一片,眾多的頭顱堆成山,濃濃的血腥味籠罩在此地久久不散……
努力的提醒著自己記得呼吸,殷堅的心跳無法克制的加快再加快,他終於明白為何自己會被殷司譏諷為『惡鬼』,該下十八層地獄,因為他實在殺死太多人了,不只這一場戰役,他的一生,在他自盡之前,打過無數場大大小小的戰役,攻下七十幾座城池,在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光輝戰功背後,代表的是有多少人慘死在他的劍下。雖然戰爭本來就這麼殘酷,本來就是你死我活的愚蠢遊戲,可是殷堅仍然感到很不舒服,不只如此,他相信他前世其實已經後悔了,否則不會自盡得如此一乾二淨。
長長的呼出口氣,殷堅的心情逐漸平復,冷眼的看著重新上演的災難、血腥。他開始有些明白,為何那位判官會說,只有自己才能定自己的罪,唯有自己懂得反省前世的錯誤,自己願意為過去的錯誤付出代價,一切才會有意義,否則不論在十八層地獄裏待多久,久到地老天荒都是屁。認真反省、悔悟了,跟著喝下那碗孟婆湯,前世的恩恩怨怨煙消雲散,才是真真正正的脫胎換骨。
不知為何,殷堅的心情突然變得輕鬆,他有種自己通過了考驗的感覺,在不清楚自己是誰之前,他承認自己非常的不安,可是弄明白了,他反而可以平靜的面對這一切。
「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了。」一個動念之間,殷堅又回到那間辦公室,原本蹲在角落裏玩弄著豆芽菜的何弼學,啊的一聲奔回他身邊,又是興奮又是擔憂的望著他,殷堅笑了笑、揉了揉對方的亂髮,以行動表示著自己一切正常。
「你只要我對前世做過的事情有所悔悟就好?就這麼簡單?」口裏雖然說著『簡單』,事實上卻是十分的不容易,前世的他在最初被困在陰間時肯定有怨、有恨,即使他在死前的那一刻懺悔,留在十八層地獄裏,依然心有不甘,若不是陰差陽錯的被返魂咒召回,意外的成了殷家的子孫,他可能還在這裏繼續怨著、恨著;若不是殷家給他的教導、殷琳給他的親情,還有何弼學給他的包容及溫暖,他不可能這麼輕易的承認、接納這一切,殷堅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是個好人、心地有多善良,可是周遭的這些親人、朋友們,全都一步步約束著他走向光明這個方向,讓他能在此時此刻面對著判官時,如此平靜。
「大徹大悟並不容易,你在這裏待了這麼久的時間仍然無法醒悟,還不如你在人間的短短數十載。」一面微微笑的解說,一面領著殷堅、何弼學離開這裏,判官像是完成任務似的流露出輕鬆的表情。本來,陰間的存在,賞善罰惡的必要,只是為了讓凡人能愈走愈好而已,這一點,殷堅確確實實通過考驗了。
「這麼說,我還要感謝殷司那個老傢伙嘍?」仍然不改他輕蔑的語氣,殷堅冷哼數聲,單就結果來說,確實應該感謝殷司,只不過那個過程實在太令人不得不憎恨他了。
「有因必有果,你怎麼知道,他不是那堆屍骨的怨,你就該還他這一報,嘗盡魂飛魄散之苦?」判官平和的一席話讓殷堅愣了一愣,隨後靜了下來認真細想,本來對殷司那點憎恨心也消失不見了,判官像是感應似的再次揚起微笑。

夾在判官和殷堅之間東看看、西瞧瞧,何弼學最後高舉雙手投降,對於他們兩人那種玄之又玄、有頭沒尾的對話,何弼學自認自己沒有半點慧根,太禪的東西實在像鴨子聽雷。
「現在的意思是不是殷堅可以離開這裏?再也不必管前世的犯過的錯了?」對何弼學而言,他唯一關心的只有這一點。
「不是不管,而是他已經想通。」判官若有深意的點點頭,繼續領著他們兩人往前,在這裏跨進電梯裏實在需要勇氣,天曉得往下會通到哪里?
「想通?這麼簡單?感覺好兒戲。」跟在殷堅身後鑽進電梯裏,何弼學下意識的朝內縮了縮,畢竟,他對電梯有著潛藏的畏懼感,尤其在這種地方,雖然判官一再保證他的前女友,火辣美豔的CK早就投胎去了,那抹陰影恐怕會永遠長駐在何弼學心底。
「想通原本就不難,不過在你想通之前,什麼都不容易。」像是對何弼學十分有好感,面對他的問題,即使只是隨口說說,判官仍然面帶微笑的認真回答。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捂著自己的耳朵,擺明瞭不想聽,何弼學的反應正如絕大多數的凡人般懵懂無知,判官一點也不在意,等到時候到了,這些道理他自己會明白,到那時,就換他『想通』了。
「等等……你要帶我們去到哪里?」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殷堅俊眉微微的皺了皺,外頭的景象看似平常卻隱含著不對勁,尤其是那道聳立在大廳正前方的旋轉門,不知為何,他有種一旦通過,他跟何弼學之間的緣份就走到盡頭了的危機感受。
「既然已經得到重生,何必再留戀這個皮囊,唯有真正放下,才能得到解脫。」平靜的回答,判官認真的操作著手中的PDA殷堅及何弼學兩人互看一眼,心底警鈴聲大響,要殷堅放下這個『皮囊』,豈不是要他重新投胎?雖然一樣是重返陽間,但這個選項絕不在他們的計畫內,何弼學還沒那個閒情來招光源氏計畫去慢慢等待重新後的殷堅長大啊!
「喂喂!你不要跟我搞六道輪回這一套喔!殷堅怎麼來就要怎麼回去!」兇狠的攔在殷堅及判官之間,何弼學再次發揮他老鼠吃象的功能,仗著判官不能對陽壽未盡的他怎樣的小利多,橫眉豎目的掠奪著他最大的權益。
「他確實不該這樣重回陽間啊!生死簿上沒有他的名字……」
「他有!他叫殷堅!」
「沒有他的陽壽……」
「隨便填一個上去!」
「沒有死因……」
「和我一樣!」
不論判官提出些什麼,何弼學二話不說的回答,明明是殷堅的人生,他倒是答得比當事人更起勁。
「你也是這麼認為?」似乎不太堅持要殷堅重新投胎,判官操作著手中的PDA一會兒後,平靜的詢問著殷堅的意見。
「嗯,都聽他的。」微微一愣,殷堅真的沒想過判官會這麼好說話。對判官而言,殷堅重新投胎或許能過得更好,至少,他會擁有一對疼愛他的父母,正常的人生,不過這是殷堅自己的選擇,他想要繼續這種日子,替原本的『殷堅』扛下所有的重責大任,判官也不會阻止他舍易取難。
「你該知道,當你重返陽間之後,你就成為真正的凡人,若是繼續著『殷堅』的身份,一點都不輕鬆。」再三的提醒著,判官不用再解釋,殷堅就該瞭解,等在前頭的日子會有辛苦、艱難。
「最多就是得隨時提醒自己,這回被捅是真的會死了。」瀟灑的聳聳肩,殷堅很開心多了這段重返陽間的旅程,讓他先適應著凡人該怎樣過活,若是突然間擺胎活死人身份,他擔心自己會因為缺乏『危機意識』而當場變成真死人。
「那好……」顯然不怎麼在意殷堅用什麼身份重回陽間,判官像是完成自己使命似的遞出掌中的PDA。
「等等!我有個要求!」眼明手快的先一步搶下,何弼學將判官拉到一旁嘀嘀咕咕。
「重返陽間之後,堅哥要成為真正的殷家人,讓他們發自內心的視他為親人!這個你辦得到嗎?」小聲的請求著,何弼學擺出一付讓人遺棄的小動物模樣,這招對殷堅很有用,希望在判官身上也能發生功效。
「他一直都是殷堅啊……」無法形容的平凡面孔再次揚起微笑,判官向殷堅遞出手中的PDA,用眼神示意要他按下指紋……

「有沒有搞錯啊?這是欺騙吧?弄了這麼半天,他還是沒把我們送回陽間,結果還不是要走走走走走……」踢著路上的碎石子,何弼學嘀嘀咕咕的瞎抱怨,本來還滿心歡喜的以為穿過那扇旋轉門之後就能回到陽間,哪知道此路不通,他們還是得去找孟婆幫忙,早知如此,就不必跟判官耗那麼久了,浪費時間。
「這不算欺騙吧?本來就不是他的業務啊!他沒理由費力的送我們回陽間,更何況,你沒資格抱怨,一開始你就不適用那道旋轉門,是我放棄轉世投胎的機會,陪你辛苦的『走』回陽間耶!」低聲的開著玩笑,殷堅的心情莫名的輕鬆許多,就在按下指紋那一剎,他感到自身有些奇妙的變化,好像他和殷家人的牽絆變得更真切,一種實實在在的血緣關係,可能是他的錯覺,又或者是真的如此,總之他的心情異常的愉快。
「是啦、是啦!你最委屈了,……要不是你變成凡人,也會覺得累了,真想叫你背我……」搥了搥大腿,何弼學動了動發酸的四肢,真的是鬼地方啊!為什麼沒有交通工具?是說……死後靈魂到這裏也不用交通工具了,怪就只能怪何弼學倒楣的是活生生的跑來陰間。
「我不介意啊!你要這麼娘的話,隨你喔!」聳了聳肩,兩人的身高、體重相差不多,殷堅還有這點自信搞得定何弼學。
「去死啦!你才娘咧!要不是你現在也會掛點,我就當場將你就地正法!」抬起長腿就想踹人,殷堅機警的閃過,兩人居然又開始旁若無人似的嬉鬧起來,不過在陰間裏,確實沒有『旁人』會打擾了。
兩人又扯又扭的滾成一團,要不是還有一絲絲理智,意識到自己仍然被困在陰間裏,只怕會又一次的擦槍走火、一發不可收拾。翻滾了一陣子,玩鬧夠了之後,總算捨得分開,一個拉一個互相扶持的爬了起來,兩人對看了好一會兒,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從原本的竊笑,變成微笑,最後互相感染的朗聲笑了起來,十指交錯的手用力的緊握,份外珍惜著彼此之間對等、濃烈的情感。
就在此時,殷堅及何弼學兩人驚訝的發現,身旁竟然不聲不響的多了個人。白色的細跟涼鞋,修剪整齊抹成淡粉紅色的腳指甲,濃纖和度的小腿,跟著是白晢的大腿,最後是翹臀、細腰、豐胸,穿了件白色小旗袍的孟婆,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些天真、有些茫然的回望著他們倆。
「啊!是妳!」何弼學興奮的跳了起來,原來他們不知不覺的走到奈河橋旁,終於啊……
「喝不喝湯?」漾開了甜美的笑容,孟婆友善的自身後端出了兩碗熱湯。

好奇的觀察著孟婆,真的就如何弼學形容的那樣,年輕、漂亮外加身材姣好,讓殷堅有些不解的是,她的腦袋似乎有問題,除了規律的盛湯、擺桌、收拾空碗之外,再來就是一直詢問他們渴不渴、喝不喝那碗熱湯,他們兩人站在這裏才多久,她就已經問了數十次,殷堅不知道該感到厭煩還是覺得可怕,好幾次他是真的覺得有些渴。反到是何弼學,像是十分熟撚似的和孟婆嘰嘰咕咕,一點也不在意她隨時隨地遞過來的熱碗,偶而還膽大無比的直接推開,按照何弼學的說法,孟婆並沒有惡意,而殷堅則是懷疑,她會不會是在這裏待久了,吸多了熱湯的香氣,結果連她的記憶也一點一滴消失。
「妳還記得我嗎?何弼學啊!我曾到過這裏尋找情人啊!就是他、就是他!那個魂飛魄散的傢伙,那時真的謝謝妳呀!」臉上掛著與孟婆不相上下的燦爛笑容,何弼學獻寶似的將殷堅揪到身旁,怕人不知道他的堅哥帥氣似的拚命介紹,後者只能尷尬的笑了笑,有時真的弄不懂何弼學在想些什麼,難道不會擔心他太優秀被別人搶走嗎?
「喔……是你啊!……渴不渴?喝不喝湯?」漂亮的眼睛眨啊眨,孟婆友善的笑了笑,跟著又不知從哪變出一碗熱湯遞到殷堅眼前,後者禮貌的搖了搖頭,捥拒了她的好意。
「她就是孟婆喔!很漂亮吧?……當初就是她帶我到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去找魂飛魄散的你哩!如果不是孟婆的幫忙,我可能失去勇氣繼續尋找下去了,所以我真的很感謝她……」回想起那段日子,何弼學原本開心的面孔瞬間黯淡下來,只有真正失去過的人,才曉得那種椎心剌骨的痛,也造就了他現在的萬分珍惜。
原本就十指交錯一直不捨得放開的手,再次用力的握了握確認彼此,他們都曾失去過對方,也費盡千辛萬苦才尋回真愛,所以他們之間的濃烈情感,是旁人怎樣都無法瞭解跟介入的,也許他們會遇上許多、許多的風浪及波折,但是誤會和第三者卻不會出現在他們之間,因為他們太瞭解彼此,也相信自己及對方的愛就是這麼強大。
「聽何同學說,妳一直在等妳前世的情人,怎麼?他沒出現?」一路上,何弼學不是在聊豆芽菜的趣事,就是跟他提及孟婆有多癡情,殷堅真的很佩服這些女人,一個白素貞可以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終於讓她盼到殷銑,大唐公主李珺更了不起,連頭都斷了還能繼續守下去,不過她總算聰明了一回,沒有因為這樣而對席路的付出視而不見,甚至勇敢的選擇了另一種結束,再看看眼前的孟婆,這些女人一旦癡情起來真的是地老天荒的等待著。
「也許出現過了,也許還沒出現,我已經不記得了……」垂下眼睛,刷上睫毛膏的濃密睫毛,在臉上投出一抹陰影,反應著孟婆突然間變得低落的情緒,她已經不記得自己站在橋旁多久了,也許已經數十年、數百年,又或者僅是一瞬間,她只知道有無數的靈魂經過她身旁,喝完了她留在桌上的那碗熱湯,拋開了前塵往事,準備投胎轉世、重新做人。
「不記得?那怎麼辦?」對女孩子總是十分友善的何弼學驚叫,不知為何,他就是很同情孟婆,一個年輕女孩孤零零的站在這裏,天曉得還要經過多少年,才能跟她前世的情人再續前緣?難道說,他們之間已經沒有緣份了?那她更不應該站在這裏繼續的等待著。
「這樣很好啊!我不記得他了,可是我還記得那種心動的感覺,這種感覺永遠不會消失。」年輕的臉頰再次漾開甜美的笑容,孟婆看向橋的另一方,彷佛她心愛的人會在那裏出現。
跟隨她的目光望去,那座高度發展的城市看上去十分繁榮,何弼學猜想著,那些英年早逝的朋友們,是不是正住在裏面?像在陽間似的過著生活?很想去看看他們好不好,可是他卻不能踩上那座橋,走過去他就真的回不了頭了。更令何弼學傷感的是,他真正想見的那人卻是永遠都見不著了,想到這裏,他刻意的別過頭去,抿了抿薄唇、吸了吸鼻子,努力的不讓自己眼眶泛紅。
「嘿……你不要這樣,堂哥最疼的就是你了,如果讓他知道你這麼難過,他會不安心的。」心靈相通似的,殷堅伸手揉了揉何弼學的亂髮安慰著。雖然聽上去很惡俗,對真實情況也沒有任何幫助,但是他總能適時的讓何弼學不再消沉下去,深深的吸了口氣、揉揉有些發酸的鼻子,何弼學用笑容回應。
「好了!我們不能再拖延了!是時候回陽間了!孟婆,麻煩妳幫個忙。」
「幫忙?」
面對那名年輕、漂亮的女子一臉茫然的神情,殷堅及何弼學愣了一愣、對看一眼,她不會在這麼要命的時刻,『剛好』不記得怎麼將他們送回陽間吧?
「那個……妳上回不是帶我到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然後我在那裏找到堅哥,跟著出現一道白光,嗖的一聲我就回去啦!」何弼學比手劃腳的努力喚醒孟婆的記憶,那個漂亮女子臉上的茫然神情讓他解釋得心驚膽跳。
「我知道啊!你還有朋友魂飛魄散嗎?」歪著頭,孟婆有些天真的笑了笑,何弼學差點沒噘過去。為什麼這些非人類一個、兩個全都這麼難搞?女媧、女媧是完全不理會別人的說法,一意孤行的蠻幹,判官則喜歡禪之又禪、故弄玄虛,好好一句話非得說到讓人聽不懂為止,現在這個孟婆更誇張,她根本不在狀況內啊!不要以為自己長得正就可以完全不用腦袋啊!
「不,妳誤會了!我們只是想利用那道白光重返陽間。」冷靜的拉住何弼學,殷堅認真的回答,他相信孟婆不是故意為難他們,也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煮湯、盛湯,真的讓她變得麻木了。
「光?什麼光?……你們渴不渴?要不要喝湯?」孟婆先是茫然的望著這兩名高瘦男子,隨後又想起什麼似的笑了笑,友善的端出熱湯。
「啊啊~~不要不要不要!我們不喝!妳再答非所問,信不信我把妳整鍋湯端去倒了!」理智終於讓跳針似的孟婆消磨殆盡,何弼學哇哇亂叫的恐嚇著。
「就是那道能接引我們重返陽間的光,……是不是非得到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才會出現那道光,還是……妳有辦法讓它出現?就在這裏?」拽緊何弼學不讓他做出任何蠢事,天曉得打翻那鍋湯會鬧出什麼事?殷堅依舊很冷靜的詢問著,他們兩人的個性就是這麼互補,其中一人在瞎激動時,另一個就扮演煞車的角色。
「那道光……不會出現了……」低著頭、盛著湯,孟婆小心翼翼的將它擺上一旁的桌子上,一盞一盞的燈籠經過後,湯碗變空,孟婆又小心翼翼的將湯碗收拾乾淨,規律的動作著。
「不會出現?妳是什麼意思?」意外的大聲起來,殷堅突然的激烈反應讓原本在他箝制之下不斷扭動掙扎的何弼學愣了一下,隨後跟著驚叫起來,不要告訴他們,努力的半天就只差臨門一腳,結果整個球門被搬走了。
「你人在這裏啊!你想回到哪里去?」

晴天一個大霹靂,殷堅跟何弼學差點沒讓這個剛認清的事實打擊得再起不能。當初,何弼學能自由的來去陰間,很大一部份原因,是因為他的靈魂脫離身體,簡單說,就是他差點在浴缸裏溺死自己後,魂魄本能的飄來這個世界報到,經歷了一番艱難的旅程後,終於找到魂飛魄散的殷堅,放下心來後,他的魂魄又隨著一道白光回到自己的身體裏,那是他的求生意志在作用著,陽壽未盡、命不該絕的結果。
可是這一回卻大不相同,這兩個跑來陰間遊歷的傢伙,可是大大方方的『整個人』掉到這個世界,缺少的正是那種身體與魂魄之間的連系,就像孟婆提醒的,讓他們找到了那道接引的白光又如何?他們沒有回不回去的問題,因為他們的身體就在陰間這裏。
「怎麼辦?怎麼辦?我怎麼沒想到這個問題?」急的團團亂轉,何弼學暗罵自己好幾聲,在幽惡峽時怎麼可以這麼輕易的放過女媧,應該威脅、利誘盡一切可能的要她幫忙才對,管她用什麼方法,總之將他們送回陽間就對了,哪像現在這樣,不上不下的卡在這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別吵!我在想辦法。」下意識的咬了咬薄唇,殷堅皺緊俊眉的思索著,在他的印象當中,確實沒有人像他們一樣,是『整個人』跑來陰間,絕大多數都是靈魂出竅、再不就是做夢,努力了半天也想不出有什麼可以借用的方法。
「天時、地利、人和,你們三樣都缺,沒辦法回到陽間了。……要不要喝湯?」看著這兩個男子好玩焦急模樣,孟婆甜甜的笑著提醒,突然讓殷堅捉住她的話中有話,危險的瞇起眼睛盯著她。
「天時?地利?人和?請妳把話說清楚。」沉聲詢問,殷堅神情嚴肅的盯著孟婆,後者微微一笑,突然間,原本茫然的神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睿智,她並不像何弼學想的那樣絲毫不用腦子。
「天時,就是天地間異常變化的時刻,你當初能離開陰間,靠的正是女媧重臨陽間的那一剎,現在你們欠缺的正是這種劇烈變化;地利,你們的肉身想要脫離陰間,就得找出兩個世界最接近的地方,把握住天地變化的那一剎迅速通過;最後是人和,有了天時跟地利,你們還得有足夠的力量,打通陰陽兩界……」
沒想到孟婆會這麼有條理、這麼清晰的解釋,殷堅及何弼學兩人聽得一愣一愣,只是這個重返陽間的辦法,艱難得超過他們兩人的力量,一時之間消化不來的久久無法言語。
「怎麼辦?」談不上氣餒,何弼學一向不容易被打倒,只是說話的語氣也不像一開始那樣興奮了。
「別擔心,我們一定能回去!你這個倒楣鬼比誰都幸運,這一次肯定不會例外!」

玩弄著豆芽菜的兩片小葉子,何弼學安靜的坐在奈河橋旁,像這種時刻,他唯一能幫助殷堅的只有不扯他後腿,遠遠的看著他低頭研究著河水。
「要不要喝湯?」孟婆又一次友善的靠了過來,只是這一回,她瞄著的卻是何弼學擺在大腿上的小盆栽。
「喂!妳不要開玩笑了,用那個熱湯澆豆芽菜?他會死掉的!去去去!去顧著妳的鍋子,別煩他!」何弼學噓了好幾聲將孟婆趕走,跟這個女人愈熟,就覺得她友善的煩人,有時他情願孟婆像恐怖故事裏描寫的,是一名鬼氣森森的老太婆,而不是這名一直在跳針,青春揚溢的年輕辣妹。
「何同學!我有辦法回陽間了!」俊臉重新掛起自信的笑容,殷堅帥氣的走回何弼學身旁,後者興奮的跳了起來,忘情的給他一記熱吻,真是個值得信賴的男人。
「地利,我們就利用這條河回到陽間,畢竟……」
「水是連通陰陽兩界最好的媒介!這我都會背了!」
「人和,就是我!以我的力量,應該可以沖過陰陽兩界,不過機會只有一次,失敗了,天曉得哪年哪月我才能恢復?畢竟……」
「你已經沒辦法利用煙絲做威做福了,嘿嘿……」
「白癡!……現在只差天時……我算到了,天地之間很快就要發生大事……」
「算?我怎麼不知道你會蔔算?」
「殷家道術裏頭有,我也學過,只不過……不准而已。」
差點沒讓殷堅的坦白氣得昏過去,何弼學嫌惡似的瞪了他一眼,後者無所謂的聳聳肩,隨後自信心十足的笑了笑,他可是天資過人的殷堅啊!這一回,他絕不會算錯,他們馬上就可以重返陽間!

牙根微微發顫,何弼學有些埋怨似的用眼角餘光撇了撇身旁那個男人,就算身處在陽間,而且在大白天,像這樣神經兮兮的站在河裏也是會覺得冷啊!更何況他們現在在陰間,冰冷的河水不斷沖刷著身體,再高的體溫也禁不起這樣的折騰,他都覺得自己的雙腿快要凍得失去知覺了。
「堅……堅堅堅……堅哥……,你你……你確定……這……這這這招……管……用……?」好幾次咬傷自己的舌頭,何弼學牙根發顫的結結巴巴,雖然說水是穿俊陰陽兩界最好的媒介,但也用不著泡進來吧?至少……不必這麼急著泡進來嘛……
「如果在陽間,我可能沒有把握,但是陰間讓我的靈力完全開啟,我相信我蔔算的結果,天地間的變動就快發生了!」姆指快速的在其餘幾指間跳動,殷堅認真的凝視著,如果不是現場氣氛太嚴肅,何弼學會因為他太過裝模做樣而大笑出聲,再給殷堅兩撇鬍子,那就真的是名符其實的天師了。
咬著下唇,強忍著一波波襲來的寒意,何弼學很認真的等待著,可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啥事都沒有發生,忍不住狐疑的瞄著殷堅,後者揚了揚半邊眉毛,不甘示弱的瞪回去,另一頭,完全不關她事的孟婆,眨了眨大眼睛,站在奈河橋上好奇的打量著。
就在此時,三人突然感到地面一陣微微的震動,並不是錯覺,河水開始蕩漾出不規則的漣漪,何弼學下意識的靠向殷堅,後者伸出手去與他緊緊相握,隨後不放心似的翻出條紅繩將兩人系在一起。
「堅哥……」難掩緊張心情,何弼學謹慎的將豆芽菜塞進自己的上衣裏,他可不想在硬闖陰陽兩界時,把自己的寶貝、心血結晶遺失在這裏。
「嗯,時候到了!抓緊我,千萬別鬆手!」語氣也變得有些僵硬,殷堅雖然靈力奇高,但是很多道術他不是一知半解,就是根本沒學過,像這樣硬闖陰陽兩界,同時還得再多帶一個人,老實說,他真的沒什麼把握。
突然間,河水翻騰的更厲害,四周開始劇烈的震動著,空氣中充斥著莫名的嗚嗚聲,就連何弼學都能清楚感受到,天地之間有兩股強大的力量正在互相撞擊,巨大的力量衝擊著陰陽兩界,看來真的讓殷堅算中了,天地之間發生了可怕的異變。
「殷堅~~~~。」四周的嗚嗚聲變得更大,陰風開始兇狠的刮著,連孟婆都站立不穩的緊緊捉住奈河橋上的石墩,何弼學扯著嗓門吼叫,他擔心再這樣又是震動、又是颳風,自己很快就就讓河水吞沒,不然就是讓風吹走。
「這是鬼哭,別理他!……一定要抓緊我,死都不能鬆開手!」殷堅回喊著,何弼學咬著牙點點頭。
一手牽緊何弼學,另一手開始結著手印,殷堅靜下心來默念著咒語,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過,整個陰間變得混亂不已,突然間,心底閃過一絲異樣,殷堅危險的瞇起眼睛,時候到了,就是現在!
「眾天神靈、諸神借法,風雷雨電,擊!」劍指向前一伸,河水分開兩半,在殷堅及何弼學身旁湧起一座數十丈高的水牆。
張口結舌的瞪著這一幕,摩西分紅海大概就是這麼壯觀,何弼學愕然的看了看這頭、看了看那頭,目光最後停留在殷堅身上,這名高瘦男子仍然閉著眼睛,口中念念有辭,身上暈開一圈又一圈的霞光。
知道不能打擾對方念咒,何弼學關緊嘴巴的繼續東張西望,整個陰間震盪的更厲害,四周的鬼哭聲淒厲的咆哮著。說不害怕百分之百是騙人的,何弼學緊張的手心直冒汗,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只是兩旁的水牆如果當頭塌下,恐怕他和殷堅兩條小命就會葬送在這裏。
像是要回應何弼學的想像,兩旁的水牆開始滴滴答答,何弼學啊啊的來不及驚叫,兩旁不曉得幾頓重的水牆就這樣沖了下來,站在河中央的兩人瞬間被吞沒,河面的漣漪逐漸平息,一切恢復平靜。

重重的撞擊聲不斷的敲打著,強力的探照燈將占地面積廣大的工地照得毫無死角,為了如期完工,即使氣溫降低了許多,工人們還是努力不懈的日夜趕工。
「那邊的、那邊的注意!」指揮著吊車將鋼條送入工地裏,工頭高聲的叫喊著,要興建這類大型商場,地基十分重要,絕不能馬虎。
地基挖得極深,鋼條一捆捆的送入工地裏,十幾名工人正在這既大且深的工地中辛勤的工作著,其中一名經驗老道的工人,正在研讀著施工藍圖,指揮著吊車該將鋼條往裏送去。就在此時,佈滿風霜的臉孔突然一僵,愕然的抬起頭來,神情既嚴肅又緊張的瞧著天空。
「怎麼了?」年輕工頭關心的問了一聲,他很尊敬這位前輩,雖然學歷不低的他篤信科學,但是這麼多年在工地裏打滾,這些老前輩們指導他許多,在這種地方有很多禁忌是沒有道理可言,你只能抱著崇敬的心情去遵守。
「你有沒有聽見什麼?」濃眉緊緊皺起,長滿老繭的手掐指算著,神情凝重的彷佛世界末日來臨一般。
「聽見什麼?……沒別的聲音啊!怎麼了?」誠實的回答著,工頭有些茫然的東張西望,一切看起來正常無比,不曉得哪里出問題了。
「這麼大的一個工地,而且還在施工中,一點聲音都沒有,不奇怪?」老工人一邊強拉著年輕工頭離開,一邊高聲叫喚著,要所有人放下手邊工作,趕快離開這裏。
讓老工人這麼一提醒,年輕工頭臉色煞白,情況確實是如此詭異,所有大型器具正常的運作著,可是一點聲音都沒發出,原本吵雜的沉重撞擊聲也不見了,整個工地變得像默片一樣可怕,不必其他人說明,肯定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情,這麼超乎常理的狀況,還不懂得敬畏就太無知了。
「快!快離開這裏!通通離開這裏!」年輕工頭也開始叫喊,不管怎麼樣,先把所有人撤離這裏再說,畢竟是個正在施工中的工地,地基打得又廣又深,萬一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他擔心這些工人們會來不及逃生。
正當所有人放下手邊工作,茫然的撤離工地時,四周開始微微的震動著,然後搖晃的愈來愈厲害,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嗚嗚聲,淒厲的讓人膽寒。
「地震!是地震!快點離開、快點離開!」原本消失的聲音又重新出現,變得更加恐怖、更加吵雜,年輕工頭拚死命的叫喊,所有工人爭先恐後、慌慌張張的逃離工地。
分不清是上下跳動還是左右搖晃,也不明白究竟震盪了多久,可能只有幾分鐘,又好像過了好幾個鐘頭,當一切恢復平靜時,所有人一臉驚恐的互看對望著,看著工地毀壞大半,原本又廣又深被切割成方方正正的地基現在變成個不規則的大坑,H型鋼禁不住強大力量的拉扯,變得扭曲、斷裂,撐起的主結構兒戲的被撕開、半塌,所有人心有餘悸,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撿回條命,如果不是老工人的福臨心至,沒頭沒腦的掐指一算,只怕現在有大半的工人全被埋在倒塌的土堆裏。
「這……這該怎麼收拾?」臉色慘白的年輕工頭,看著這幾乎全毀的工地,欲哭無淚的哀號著,重點是,他現在不敢再踏回工地裏,有沒有餘震?萬一再來一次,結構已經鬆散掉的建物是不是會垮的更厲害?一大堆問號塞滿他的腦袋。
「先別回去!事情還沒過去!」經驗老道的工人濃眉皺緊,他不是沒遇過大地震,這一次太特別了,一點都不像是自然發生,愈是如此,他愈覺得不安,天地間有太多凡人一無所知的力量在彼此抗衡著,如果剛剛的地震是因為這些力量所引發的,那麼事件應該還沒有結束,工人們冒冒然的回工地裏善後太過危險了。
「還沒過去?」有幾名太過認真的工人,正想回去搶救自己慣用的工具,讓這名老工人的話嚇了回來。
還沒來得及解釋,地面再一次微微震動,工人們紛紛慌張的叫喚著餘震,趕忙找地方躲避。就在此時,地基最底部突然間隆起,黃泥水不斷的湧出。
「不~~不~~~~怎麼會這樣?」盯著不斷湧出的黃泥水,年輕工頭快要哭了出來,如果地基完全被淹沒,他還得調派大型的抽水車才能清理乾淨,重點是,這還得是那些泥水沒有源頭,要是這樣不停的冒、不停的冒,這個工地算是廢了。
同樣盯著黃泥水的還有經驗老道的工人,對他而言,這些湧出的黃泥水太不尋常,總覺得一點都不平凡,空氣中飄散的氣味都改變了,陰陰冷冷的還帶點腐臭味。正當他這麼想時,本來只是不斷湧出的黃泥水,突然像是泉湧般噴發,四周好奇打量的工人們尖叫著閃躲,數丈高的黃泥水啵啵、啵啵的冒著,很快就將整個地基淹沒,不僅如此,還有繼續擴散的可能性。
「快退後,不要讓那些泥水沾上!」在還沒確定裏頭是不是含有細菌還是病毒什麼的,年輕工頭本能的要求著其他工人閃躲,他不希望災情繼續擴大了。
「是不是所有人都平安出來了?」終於恢復理智的年輕工人,腦袋開始運作,他得先確認沒人被困在工地裏,跟著再來想辦法處理一片狼藉的工地。
「啊!裏面有人!」不知是誰先叫喊,所有人看向那池黃泥水,真的發現當中有只手載浮載沉,先是只有指頭,跟著手掌,最後是整只手臂,看上去就像個年輕男子被埋在黃泥水底。
「快!快救人啊!」年輕工頭終於醒悟過來,身先士卒的跳下,吃力的走著、躍著,費盡氣力的爬到那只手臂旁,用力的拽著、拉著。其餘的工人也紛紛躍下來幫忙,被埋在黃泥水底的人似乎被什麼重物拖住一樣,眾人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將人拉了出來,原來他還死拚的捉著另一個人,連帶的也將那名圓圓臉蛋的年輕男子救了出來。
「喂!喂喂!你們沒事吧?」七手八腳的將兩人抬到高處,年輕工頭輕輕拍打著那名瘦瘦高高、五官英挺的男子,要不是現在一身泥水狼狽不堪,他肯定是一名十分帥氣、俊朗的年輕人。
嗆出一口泥水,那名年輕男子不斷咳著,費了一番功夫才爬起來,同一時間,另一名圓圓臉蛋的年輕人也被救醒,兩人像是掉進泥坑裏一身髒亂,事實上,他們真的是從黃泥水中被撈了出來。
「阿學,你沒事吧?」意識恢復後,殷堅想也不想的找尋著何弼學的身影,後者點點頭,趕緊掏出被保護在懷裏的豆芽菜,小心翼翼的擦拭掉沾上葉子的黃泥水。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明顯就不是工人模樣,年輕工頭狐疑的質問著,總不能推說他們是從泥水裏冒出來的吧?怎麼有人能不聲不響的潛進他的工地裏?
「很難解釋!說了你們也不會懂!這裏是陽間嗎?」看了看四周,一個半毀的工地,殷堅很冷淡的詢問著,答案其實不言而喻。
「陽間?」面對太奇怪的問題,年輕工頭一時半刻間反應不過來。至於那兩個不速之客,顯然也不太想知道答案,自顧自的站了起來,殷堅反手一劈,虛空之中突然出現道裂縫,二話不說的拉著何弼學鑽了進去。
盯著兩人消失的方向,所有人張口結舌的呆站在那裏,任憑時間一分一秒的爬過……

碰的一聲,重重的摔在地面上,痛得何弼學呲牙裂嘴,剛想回頭咒駡殷堅,哪知道對方也不比他好上多少,平日裏的帥勁全都消失殆盡。
「靠……你一定要用這種方法移動嗎?再多來幾次我真的會被摔得四分五裂啦!」揉著摔疼的屁股,何弼學看了看四周,老天,這是他思念了許久的客廳,還有廚房,還有臥室裏的那張床,他真的回來了!歷經眾多波折,他終於回到他可愛的家了!
「我想洗澡……,好髒……」噁心的連打好幾個冷顫,殷堅完全忍受不了自己現在這個模樣,何弼學回頭瞧了他一眼,跟著爆出一連串的朗笑聲,再給他十幾顆腦袋也想像不出殷堅現在這個德性,那個愛乾淨到有嚴重潔癖的傢伙,現在卻是一身黃泥水,也難怪他瀕臨發火界限,再一點點剌激就可以讓他爆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DV呢?我的DV呢?你現在這個樣子不拍下來太可惜了,帥氣天師的狼狽樣,傳出江湖上去可能會嚇死一票人!哈哈哈哈哈~~~~。」不知死活的狂笑著,何弼學說到做到的翻著自己隨身包包,真的想拿僅剩一點點電力的DV留下證據,殷堅眼明手快的搶了過去,跟著毫不留情的扔向牆壁,最後再拎著何弼學的衣領,將人拖進浴室裏。

熱水不斷的沖刷著,殷堅不曉得洗第幾次頭髮了,感覺再怎麼努力,身上還有那股泥味,噁心的他再一次瘋狂的倒著洗髮精、沐浴乳。
「堅哥……,你收斂點啦!再刷下去你會脫皮的……」舒舒服服的泡在熱水裏,何弼學探出頭來欣賞著殷堅的背部曲線。
「早知道會從黃泉裏爬出來,我才不要用這種方式回陽間!」終於受不了似的拿起刀子削短自己的頭髮,殷堅恨意十足的鑽進熱水裏泡著,沒想到面對大風大浪可以談笑自若,結果一點點髒汙就完全將他打敗了。
「拜託……你真的很娘耶!不過就是一點點泥水而已啊……」沒好氣的翻了翻白眼,何弼學心底卻笑得快岔氣了,殷堅自己肯定沒發現,平日裏老愛裝酷,一旦計較起來會這麼可愛。
「你找死啊?」長腿狠狠的踹了過去,殷堅跟何弼學兩人分占浴池的兩端,你踹我、我踢你手來腳來的玩鬧著。
「喂……」嗖的一聲,何弼學『滑』到殷堅身旁,手腳俐落的跨騎在對方身上。
「幹嘛?」雖然仍在佯裝著生氣,可是嘴角已經很不爭氣的露出笑意,殷堅捉住何弼學的頸子,深深吻了對方一口,舌頭追逐、糾纏著。
「已經回到陽間了,我們要做些什麼?」雙唇仍未分開,可是笑聲卻頑皮的在呼吸間流出,何弼學的大眼睛瞇成一道彎月。
「你知道我不喜歡……」
「騎乘式嘛!這裏是有多大?將就一下!」
「OK!都聽你的,將就一下!」

用力的吸了一大口泡面,熱騰騰的香氣熏得何弼學的黑框眼鏡白茫一片,手中的搖控器隨意的亂轉臺,這種廢柴似的日子他不知道想念了多久,感動的都快痛哭流涕了。
又一次的吸一大口面,何弼學撇了撇身旁的殷堅,這個神經病有面不吃,竟然拿出急救箱,翻出綿花棒,正在那裏沾著溫水清理著豆芽菜上的泥漬,如果不是因為拿酒精消毒可能會害死豆芽菜,這個過度保護的蠢笨可能真的會拿來噴。
「堅哥……面冷了……」好意的提醒著,何弼學可不想收屍,那個笨蛋最好有點自覺,他再也不是那個可以不吃不喝過日子的活死人了。
「你吃吧!我不餓!」小心翼翼的捏著小葉子,殷堅像擦藥似的輕手輕腳,很怕一不小心就掐斷豆芽菜。
「屁啦!你最好不會餓!快吃面!」搶走殷堅手中的豆芽菜,順道再將泡面塞回去,何弼學抱著小盆栽到餐桌上澆點水,小孩子就要這樣天生天養,垃圾吃垃圾大!
盯著那碗泡面,殷堅實在有點倒胃口,沒想到他重返人間的第一餐竟然是泡面?再想下去就覺得自己很可悲。安頓好豆芽菜之後,何弼學又窩回殷堅身旁,透過談話性節目底下不斷閃動的跑馬燈,兩人很驚訝又不算太驚訝的發覺了,陽間已經靜悄悄的過去了兩年,沒想到他們已經結結實實『失蹤』了兩年,再還沒想好怎麼跟親人、朋友解釋之前,殷堅跟何弼學決定還是先別連絡他們,免得嚇壞他們。
「堅哥……,你要怎麼跟小姑姑他們解釋你的前世是誰?」嘴裏含著麵條咕噥著,何弼學那雙不成比例的大眼睛閃過一絲狡獪,雖然他口口聲聲說了不想知道、不在乎殷堅的前世是誰,但是好奇心誰沒有?尤其像何弼學這麼嚴重的人。
「幹嘛解釋?」吃了兩口後終於忍不住的整碗倒給何弼學,殷堅認命似的晃進廚房搜索著,他不要重返陽間的第一餐這麼辛酸,撿到便宜似的何弼學,開心的搖著無形的尾巴跟了進來,這麼好的廚藝絕不能錯過了。
「不用解釋嗎?至少讓她知道是誰嘛!」賊兮兮的呵呵笑著,何弼學幫忙開著罐頭,這神奇的小東西,竟然還沒超過期限?
「是她想知道還是你想知道?」絕對不是省油的燈,殷堅揚高了半邊眉毛,好玩又挑釁的望著何弼學,小小的廚房裏擠進了兩個超過一八零的高瘦男子,突然間溫度似乎上升了一些。
「我才不想知道咧……」
「真的不想知道?」
「……給點提示?」
嘿嘿的賊笑著,何弼學推了推黑框眼鏡,殷堅想也不想的摘掉,既然已經回到陽間了,有種東西叫做隱形眼鏡,這麼礙目又缺乏品味的東西別出現在他家裏。
「是個男人!」
「廢話!」
「這哪算廢話啊?是個名人,如果你歷史夠好的話,肯定記得他的名字。」
「名人?很壞的名人,在歷史上有名的壞人?」
陷入自己的小宇宙當中的嘀嘀咕咕,殷堅翻了翻白眼,這算哪門子的推理?他幾時說過他是歷史上有名的壞人?事實上,他的前世確實殺過很多人,但他不覺得自己做壞事,那是無可避免的悲劇,歷史走到那裏,只能發生那麼悲慘且毫無人性的事情。
「其實我是……」連哪個朝代這麼重要的問題都不曉得要問,殷堅算准了何弼學那個笨蛋猜不出來,不想他再這樣煩惱下去,正打算告訴他答案,誰知道那個目前失業中的男人任性起來十分固執,狠瞪了殷堅一眼後繼續撓頭的猜下去。
高舉雙手投降,殷堅對何弼學一向很沒輒,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大事,由著他這樣胡亂猜下去,也算是生活情趣。
心滿意足的幫忙收拾著茶几上的杯盤狼籍,真的不愧是愛計較的殷堅,就算只有櫥櫃中剩下的罐頭,他老人家也能弄出一桌搬得上臺面的料理。長長的打了個飽膈,何弼學抱著豆芽菜、攤在沙發上裝死,殷堅則是認命的整理著屋子,他不記得他在『離開』前曾將客廳弄得那麼亂,很想吼那個智慧退化,現在正裝著娃娃腔跟豆芽菜聊天的笨蛋來幫忙,可是一想到何弼學只會愈幫愈忙,殷堅長長的歎了口氣,卷起衣袖開始搬著殷家那些厚重的古籍。
客廳裏彌漫著一種平凡的溫馨,何弼學與殷堅兩人時不時交錯的目光寫滿了情意,正當兩人抵抗不了這股想要親近對方的念頭而愈靠愈近時,碰的一聲,殷琳及吳進像陣旋風似的卷了進來。
「啊?」
「耶?」

「呃……那個……我們回來了。」尷尬的笑了笑,何弼學從沙發裏爬了起來打招呼,門邊的殷琳細眉輕輕的皺了皺,最後微微的揚高。
「還真是你們兩個啊!壞習慣一點都沒變。」哼哼兩聲,一點都不想多理會的走到書堆當中翻翻找找。自從殷堅跟何弼學失蹤之後,殷琳就將這間公寓當成辦公室使用,畢竟有很多道術不方便公開,吳進怎麼說都還不算殷家的一份子,只好委屈自己萬水千山的到這裏施法。
「什麼叫『壞習慣沒變』?妳才有問題吧?哪有人進門之前不先敲一下的?門鈴裝在那裏是擺設啊?」兩人之間像是完全沒有『兩年時間』的落差,殷堅很快的彈了起來,尾隨在殷琳身後指責著,姑侄兩人你一言、我一句的大吵起來。
「你們去哪了?怎麼會失蹤這麼久?」好脾氣的吳進,很興奮的拉著何弼學追問,他肯定自己能在這名一點都沒變老的年輕人身上挖掘出精彩萬分的故事,後者自然沒讓他失望的口沫橫飛起來,一邊還感歎著DV讓殷堅砸了,否則應該有機會佐證,事實上,何弼學自己忘記了,在陰間遊歷的過程中,因為缺乏電力,所以他的寶貝DV根本沒開過機,自然沒有那些所謂的記錄可以播放。
「你知道嗎?堅哥他現在是真真正正的殷家人耶!有血緣關係的那種喔!」一直牢記在心裏,何弼學認為該讓殷琳分享這個好消息,誰知道那名保持得很好,但是依舊鬼氣森森的女人又是冷冷一哼。
「廢話!他不姓殷難道姓何嗎?失蹤了兩年,變得更低能了?」明顯的情緒有些激動,殷琳的刻薄話比往日更具有威力,吳進為難的無聲道著歉,因為元跟女媧鬥法的關係,所以引發了一場毀天滅地般的大地震,不僅元耗盡了力量犧牲了,就連紅中、白板、青發那三名一模一樣的可愛三胞胎也受到牽連喪命了,所以殷琳的情緒很低落,即使發生了小侄子從陰間平安回來的事情,也沒讓她開心多少。
自然不可能真的跟殷琳計較,殷堅理解的點點頭,這是男人之間的浪漫,二話不說的義氣,同時,他也很為殷琳開心,能找到吳進這個將她視若珍寶的好男人。讓何弼學這麼一提醒,殷琳微微的瞇起眼睛,從一進門開始,她就覺得有點不一樣,說不上來哪里不同,可是何弼學那句『殷堅成為真正的殷家人』讓她恍然大悟,原來是她跟殷堅之間的牽絆更深了,不再是那種多年累積起來的親情,而是一種叫做血緣的神秘理由,在他們之間強烈的作用著,彷佛想彌補殷堅前半生失去的那些空白。
想也不想的走上前去,用力的抱了抱殷堅,就這麼一個微小動作,讓那個平日裏總是一付冷靜酷樣的男人,抿了抿薄唇,強撐著不讓眼眶泛紅,從此刻起,他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他是殷家的一份子,名符其實的長子嫡孫。
「對了、對了!還有別的好事,我來跟你們介紹……」很感動的看著殷琳、殷堅的互動,何弼學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沖去餐廳,將小盆栽捧了出來。
「幹嘛?別告訴我,你們到陰間去,就帶了一棵豆芽菜回來當紀念品,陽間是沒有嗎?想吃的話我可以炒出一大盤!」非常的不以為然,殷琳嫌惡的看了那兩個笨蛋一眼,所謂的紀念品,不就該是一些陽間沒有的東西嗎?豆芽菜有什麼特別的?難不成還會唱歌嗎?
聽見那個『吃』字,殷堅跟何弼學兩人臉色同時一變,後者趕緊將盆面栽抱去藏好,殷堅則是慎重的警告著,誰敢動他的豆芽菜,他就跟誰翻臉,天皇老子來也沒情講!
經過了何弼學努力的解釋,殷琳及吳進兩人終於瞭解,那盆小小的豆芽菜是那兩人的『心血結晶』。為此,吳進當然是大力的恭喜著殷堅及何弼學,這名喜愛考古的學者,跟他們相處久了,想當然爾的見怪不怪,連這麼荒唐的事情都能接受的如此輕鬆自然。倒是身為殷家中輩份不低的小姑姑殷琳,一想到她殷家後繼有人很感動,但竟然是棵豆芽菜而很無奈,最後意識到從此她就升格成為『姑婆』,臉都青了……
「小琳,別這樣,這是好事啊!說不定豆芽菜能長大成人……」吳進努力的安慰著,只是話似乎愈說愈糟。
「長大成人?豆芽菜精嗎?這不是更該死?連成精都這麼丟人!」被煩的一個頭兩個大,殷琳不顧形象的咆哮著,殷家可是在玄學界的第一把交椅啊!出了個活死人殷堅已經夠爭議了,現在還多了棵豆芽菜精?真不曉得該怎麼向江湖人士交待。
「喂!什麼叫丟人?誰說他一定要成精的?」護子心切的殷堅,想也不想的跳出來與殷琳爭論,雖然他自己也曾思考過這個問題,但是自己想想是一回事,別人質疑又是另一回事。
「就是啊!豆芽菜可以結果嘛!從果實中蹦出來不是很酷?」思維跳躍得無人能及的何弼學,自以為自己和殷堅同一陣線的幫腔,結果讓那個發火中的天師狠瞪一記。
「你自然科學沒學好嗎?還有,這不是日本童話!」
「那就根莖類,像蕃薯一樣?」
「你這個白癡!就算是根莖類,你就不能想像成人蔘嗎?」
「人蔘會比較好喔……又不好吃……」
「何、弼、學!」
無言的看著對桌那兩人圍繞著一個奇怪的話題在吵架,殷琳跟吳進互看一眼笑了起來,那兩個笨蛋真的回來了。

整理著超渡用的法器,殷琳接下來有好一陣子要忙,元跟女媧鬥法引發的那場地震,雖然意外的讓殷堅跟何弼學重返陽間,可是也有許多無辜的人連帶受累。
「情況已經這麼糟了?沒有轉圜餘地?」陪著整理法器的殷堅,心情萬分沉重。原本,他跟何弼學還天真的認為,也許能跟女媧談判,就像他們在陰間時,想方設法的讓女媧理解一樣,誰知道回到陽間後才發現這個結早就打死了,殷琳他們等於正面跟女媧開戰了。
「本來就沒有所謂的談判空間,你別天真了。」搖了搖頭,殷琳交待著要吳進別亂跑,超渡法會他最好是別跟去。
「小姑姑,我能幫上什麼忙嗎?」雖然不認為自己夠道行,能夠超渡別人,不過身為殷家的一份子,殷堅自然不能置身事外,那名鬼氣森森的女子望著他好一會兒,最後忍不住的笑了起來。殷堅竟然會主動幫忙?不計酬勞?看來她的殷堅真的長大了。
「不必了,你耗了不少靈力才能衝破陰陽兩界,還是多休息吧!你姑姑我還沒那麼沒用,連這點小魚小蝦都擺平不了!」

雖然殷琳交待過要他們多休息,可是對殷堅及何弼學來說,所謂的休息也只是不出門而已,至於其他?再說啦……
「真的很詭異啊!打開電視,沒一件好新聞,不是這裏天災、那裏人禍,那些心地善良、行為正直的人到哪去了?」懶散的攤在床上不斷的轉換頻道,何弼學心浮氣躁的差點想將手中的搖控器扔出去,雖然已經跟電視臺連絡上,也安排好相關的職位等他回去,可是何弼學就是很不想回到那個世界,應該說,他很不想回到陽間,看到這些你爭我奪的亂相,他突然有種其實陰間比較和平的感覺。
「這就是小姑姑說的,人心被影響了,有一點點惡念就會被無限放大,女媧就是靠這股力量讓陽間自我毀滅的。你最好冷靜一點,多幾個像你一個衝動的笨蛋,只怕有哪個不長眼的傢伙會去按下開關、發射核彈,到時陽間就真的自爆了!」體力大不如前,殷堅頭埋在被窩裏悶悶的回答,他開始有點想念從前那種只需要一根煙就能馬上生龍活虎的日子。想到那些煙絲,殷堅強逼著自己起床去翻翻找找,看到那個熟悉的盒子,不禁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事實上,對他而言真的是重生了一次,這一回,他的人生才算真正開始。
「真是糟糕……,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
「沒有!只能見招拆招,凡人不可能立刻棄惡揚善,我們只能救一個、算一個,多爭取一些時間,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像小姑姑說的,讓那個被詛咒的傢伙去幹掉女媧。」
「不行!這是不對的!這樣根本就是本末倒置!我們應該要想辦法變好,而不是去幹掉賞善罰惡的人!雖然她的手段極端了點……」
強拉起仍然死賴在床上的何弼學,殷堅認為自己已經休息夠久了,靈力已經恢復的差不多,是時候幫忙處理一些事情,尤其他在吳進那裏聽說,殷琳為了一個女鬼索命的事情弄得焦頭爛額,他倒是很想知道,究竟是哪只女鬼這麼囂張,可以讓道術一等一的殷琳疲於奔命。
「等等你要去哪?我送你。」對著全身鏡打量了一會兒,重新剪短頭髮的兩人看起來十分有精神。殷堅揚了揚手中的車鑰匙,好奇的問著蹲在鞋櫃前系著球鞋鞋帶的何弼學,這個斜背著包包的年輕人,看起來還是那付死大學生的模樣,品味一點都沒有提升。
「回電視臺!標哥找我製作新節目。」整理妥當,何弼學瞄了殷堅一眼,還是合身的西裝、名貴的皮鞋,這傢伙真的是怕人不曉得他有錢一樣的鋪張。
手機鈴聲響起,殷堅硬是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畢竟,他們倆在陰間遊歷時,沒有手機這個煩人的小東西。總算想起是自己的手機在抗議,殷堅帥氣的接起,來電顯示著小姑姑三個字,何弼學多事的湊近跟著聽。
「走!到醫院!」俊臉一沉,殷堅隨手關上大門,頭也不回。
「醫院?幹嘛?」嘴上雖然嘰嘰喳喳的追問,可是腳步一刻也沒停歇,何弼學三兩下就追上殷堅,並肩同行。
「管彤那個笨蛋讓人扒了狐狸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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