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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神怪奇談卷一《校園七怪談》BY 夜半來敲鍾

文案:
  從外地轉校過來的林鋒
  接二連三遇上不可思議的事件
  半夢半醒中耳邊似有若無的輕歎
  宿舍門外徘徊不止的腳步聲
  舍友愈發異樣的恐懼目光……
  那隱藏在黑暗中的,無處不在的恐懼
  什麽時候才能眞正結束?
  而一切
  到底又是因何而起?
  
系列作:《陰書》by夜半來敲鐘



  
  01
  
  “這位同學,我來幫你一下。”
  林峰還沒得來及回答,身後便伸來一雙手,幫他將過重的行李托到雙層床的上架,回過頭去,對上一張溫厚親切的笑臉。
  “我是王書刑。大王的王,看書的書,刑警的刑,是這裏的舍長,你是新來的林峰吧,舍長什麽的就免了,這裏的人都管我老大,你跟著喊就是。”
  林峰聽得一愣一愣,話都沒插上半句,就讓他噼哩叭啦的全部說完,不擅長言詞的他一時間不曉得自己該說什麽,愣愣站著不知所措時,一個瘦得跟猴兒似的男生從身旁探出半個腦袋,神經兮兮地說:“你管他‘王大師’就行,這家夥神神叨叨的東西最厲害!”
  猴兒似的男生說完後馬上將了袋縮回去,王書刑拿著搭在肩上的毛巾追殺他,嘴裏大聲嚷著:“什麽‘神神叨叨’,把你威風凜凜的老大說得像個神棍似的!我可是正正經經的……啐!跑!你還跑!小子看我宰了你!”
  林峰撓了撓頭,有些不明所以,只見宿舍裏的其他新舍友對他擠眉弄眼笑得暧味,半天才想起要給跟王書刑說聲謝謝,但他那貓撓似的聲音馬上就被淹沒在王書刑追斬猴兒舍友的震天殺聲之中。
  林峰是剛過來的轉校生,被臨時安排進這個目前只有六個人進住的508宿舍,以前一直處于頻繁轉校狀態的他,幾乎每過半年就要換一批新面孔,久而久之就養成獨來獨往的孤僻性格,不管走到哪個地方,都像影子一般安靜的存在。
  可是這一回轉校跟以往不一樣,林峰的父母是特意把他轉到這個有宿舍安排的學校好讓他過些穩定的校園生活,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林峰將在這裏度過維期兩年的高中生活。
  但盡管這樣,林峰還是缺乏與人深交的興趣,放好行李鋪好下床往上面一倒,兩個耳機一塞就聽英語去了,沒想到屁股還沒坐熱,追殺完‘猴子’回來的王書刑就爬上他的床,在他驚訝的目光中拔掉耳機,笑吟吟地說:“作爲老大,我有義務給你介紹一下其他小弟。”
  枕頭隨著一片噓聲向四面八方砸過來。
  于是,林峰就在半被迫半自願的狀態下被拉了起來,跟508的舍友逐個認識過去。
  首先是林峰上床的那家夥,也就是剛剛被王書刑追殺的‘猴子’,叫孫永生,據聞給他改這個名字的人是他爺爺,喻意長命百歲,有這麽個名字再加上那像猴子一樣瘦小靈敏的身手,班裏的人都喊他‘孫猴兒’,但他更樂意別人管他‘大聖爺’。
  然後是與他並排一床,同爲下鋪的張聖衍,長著一張再平常不過的臉,性格有點咋咋乎乎,遇事愛大驚小怪的,王書刑介紹他的時候特意強調‘膽小如鼠’這四個字,被他迎面送來一個腳丫子。
  張聖衍上床的家夥叫周宇,長得很漂亮,笑起來唇邊有兩個淺淺的酒窩,人很隨和親切,在男生堆裏很混得開,女生人緣也相當不錯,美其名曰‘萬人迷’。
  林峰床對面就是王書刑,王書刑的上床是堆放行李的地方,至今沒人睡,王書刑旁邊那張上下床分別睡著跟508宿舍最不協調的兩個人,陳凱兵和賀敏。
  陳凱兵是校內有名的流氓,本身背境也有些複雜,雖然是508宿舍的其中一員卻極少回來,林峰看得出對大家來說這個人不在比在要強,而賀敏雖然沒有徹夜不歸的記錄,但也不比陳凱兵強得了多少,每天早出晚歸,不熄滅不回來,林峰只從孫猴兒口裏知道賀敏這人性情古怪,不喜與人交往。
  晚上滅燈以後,宿舍裏一團鬧哄哄的亂,林峰倚在床上,一邊聽英語,一邊看著門外的走廊出神,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吱~呀……
  安靜中突如其來的開門聲驚醒了林峰,黑暗中只見一道人影無聲無息地走進來,又無聲無息地把門帶上,最後無聲無息地從他床邊經過,向靠窗那張床走去,林峰便明白是沒見過面的賀敏回來,而且還明顯感覺到對方從自己床邊經過時頓了頓腳步。
  賀敏上床像貓一樣輕盈,這樣安靜的夜晚居然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如果不是窗外透進的光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牆上,林峰怕要以爲自己遇到鬼了。
  擡手看了看手表,離熄燈已經快半個小時,林峰心裏有些奇怪,從小認生的他,居然在能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睡得這樣安穩。
  如此想著之際,睡意再度襲來,入夢之前,林峰仿佛聽見,耳邊響起一聲微微的歎息……
  新的校園生活很快展開,林峰以自己無法想象的速度迅速融入高二(三)班和508宿舍這個集體,這一切都得歸功于林書刑。
  認識到自已將在這有名的學府讀高升大,林峰也不像以前那樣刻意把自己排擠在集體以外,雖然不可能像林書刑那在最短時間內熟悉最多的人,但大家相處一個星期下來,擦肩而過的都能叫出名字,打聲招呼,其中和林峰關系最好的人是周宇。
  周宇人緣雖然不比王書刑差,但他不像王書刑那般‘濫交’,到哪裏身邊都圍滿人,大部分時間他都很喜歡安靜,轉校過來第三天,林峰在校舍後方小樹林裏發現安靜看書的周宇後,兩人相視一笑便成了好朋友。
  然而原本應該清靜和平的校園生活,在林峰轉校過來的第七天,隨著一面從雜物室裏翻出來的鏡子打破了。
  那是一面已有些年代的鏡子,紅木框鑲邊,雕刻著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花紋,鏡子的左上角用紅色的字寫著由某屆校畢業所贈,但由于年代太久遠的緣故字迹已經花得無從辨認,因此也無法得知它到底是哪屆畢業生的贈禮。
  校方安排人手把鏡子裝在教學大樓的二樓拐梯處,美其名曰‘儀表檢查器’,裝的時候林峰跟周宇還有孫猴子剛好從那裏經過,鏡子映著三人的影像,林峰莫名覺得鏡中的自己臉色十分蒼白。
  而所有的事情,就是從孫猴兒那個關于‘鏡子’的故事後出現的。
  學校裝個鏡子,本來是就沒多大的事,然當天晚上,孫猴子非在宿舍裏大肆宣揚一翻,末了還神神叨叨地加一句:“看著吧,學校從以後就多事了!”
  “去你的!跟王書記混多了腦袋也被糊住了是不,沒事找事說,滾上床睡覺!”
  說話的是張聖衍,關燈後看不見他的樣貌,話也說得中氣十足,但知道他‘膽小’性格的舍友都不約而同地笑了出聲。
  “切,你們還別說不信,咱學校的‘校園七怪談’裏其中一個就是鏡子!”明知道張聖衍害怕,孫猴兒還故意提高音量。
  “去你的校園七怪談,你看金田一多了還是日本靈異故事多了?這裏是中國!回魂吧。”又是張聖衍的聲音。
  “小子,我看你是害怕了對不對?怕就說出來嘛,大聖爺我會看在你那脆弱小神經上,饒你一命的,嘻嘻嘻!”
  然後黑暗中傳來兩人‘打鬥’的聲音,林峰習以爲常,剛要塞上耳機,突然聽到周宇的聲音從上面傳來。
  “那個……其實我也聽說過一些。”
  “眞的?聽起來挺有趣的,說來聽聽,這事我還沒聽過。”回他的是林峰,只是很隨意的一句附和,如果他知道這傳聞中的‘校園七怪談’以後會給他帶來什麽樣的災難,就算你現在拿刀橫在他脖子上迫他,他也絕不會問出那樣一句話。
  林峰和周宇這兩個在宿舍裏甚少主動發言的人一說話,其他人馬上就安靜下來。
  周宇倒也習慣被注目,黑暗中被五雙閃閃發現的好奇眼睛注視著也沒感到絲毫不自在。
  “傳聞在淩晨一點四十八分左右,你對著鏡中的自己笑,鏡中的自己就會變成另一個人。”
  原以爲會聽到什麽驚天動地鬼泣神嚎半夜上廁所都要拉上別人一塊的鬼故事,沒想到鏡是一句跟‘半夜對著鏡子削蘋果會看見未來另一半’,‘把兩面鏡子對著放,人站在中間,往後數下去第下三個自己閉著眼睛七天後就會死亡’這種沒有源頭,只有一句嚇人空話的‘怪談’,一屋子的人齊心地發出一聲‘切’來表示不滿。
  “原來是這個!早就聽說過啦!”張聖衍不以爲意“上回我特意把手機鬧鈴調到一點四十八分起來看見鏡,結果什麽都沒有,吹牛怪談!”
  “你這膽小鬼敢夜半三更對鏡子笑?我信你才是怪談!”孫猴兒不屑“有種你今天晚上別睡,在走廊上溜一整晚,要見了那個傳聞中的無頭鬼在走廊上經過沒把你嚇尿褲子,老子就相信!”
  聽得這話,張聖衍突然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一把捂住孫猴兒那張肆無忌憚的嘴,驚惶失措的神色先是讓孫猴兒一愣,隨即拉開他的手大笑起來:“看,我就知道你不敢!”
  “你懂個屁!”張聖衍白著臉罵一聲,林峰好奇探出頭去看,就見張聖衍的視線剛好轉到自己這邊,與他四目對視時明顯一驚,慌忙躲開“白……白天不說人,晚上不……不說……呸呸呸!快去睡!”
  說罷也不管孫猴子會嘲笑自己,抓了被子蒙頭倒下,孫猴子討了個沒趣回到自個床上去。
  宿舍很快就安靜下來,林峰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夢,不知爲何,他對剛剛張聖衍黑暗中看他的目光十分在意,心裏像有個爪子在撓,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關燈半個小時後,門吱呀一聲又開了,知道回來的人是賀敏,林峰也沒有在意,只是那賀敏在經過他床邊的時候,不知爲何又停下了腳步,黑暗中,他明顯感覺到對方在注視自己。
  第一回還好解釋,他剛來第一天,發現原本空著的床位上多了一個人,賀敏會留意他很正常。但現在他這樣一直站在這裏看著他又是怎麽回事?
  心裏莫名感到煩燥,正要開口,對方卻已收起視線,如貓般迅速爬回自己的床上,轉眼沒了聲息,林峰心裏道聲‘怪人’,便回身面對著白牆發愣。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窗戶那邊傳來‘啪’的一聲,林峰一眼看去,隱約覺得玻璃上好像有個什麽不合理的東西在,爬起來仔細一看——是一張人臉。
  一張男人的臉!
  
  
  
  02
  
  “小峰,你怎麽了?”
  周宇遞來一杯熱水,林峰道了聲射接過,卻沒有喝的心情。
  昨天晚上那個一閃即逝的人頭,讓他失眠直到淩晨五點過後才勉強入睡,然後又一直在作惡夢。
  夢見什麽他都不記得了,醒過來時出了一身子的汗,連涼席都被濕透了,整個人活像從水裏撈出來似的。他太過蒼白憔悴的臉色,還有眼下挂著的兩個黑圈兒讓舍友擔心得不行,紛紛勸他請假,可他甯願在教室裏打嗑睡,都不願再躺在那張床上了。
  周宇擔心他有事,特意跟他附近一個女生換了位置,在他旁邊留心情況,林峰心裏很感動,但卻無法對周宇說明情況,這種事他連自己都無法說服,更何況是周宇?
  而細心的周宇看他不想說,也沒繼續追問下去。
  恍恍惚惚地過了一個上午,下午的體育課是林峰最愛的遊泳。
  林峰沒什麽特長,就是遊泳特別出色,在這比賽上拿過不少冠軍,一年前甚至拿了少年賽的省級亞軍,爲此校方對他這方面的特長十分重視,剛入校就被拉進校的遊泳隊,今年市級少年賽名單中他的名字駭然排在首位。
  林峰名聲在外,體育老師也樂得拿他當標准動作的楷模,一堂體育課下來,做了好幾回示範,又當了初學者的‘教練’,入學以來幾乎默默無聞的林峰一下子成爲班裏的焦點人物,這讓林峰有點不習慣。
  男生全部都會遊泳,包括那個看起來超不合群的賀敏,所以林峰的教導對象只有同班的女生,實在羨煞一堆雄性動物,于是林峰幾乎一堂課都在教女生遊泳,另一邊的男生則以孫猴兒這個‘前水上王子’爲首瞎起哄,有意在女生學遊泳的淺水區玩‘花式跳水’,弄得神憎鬼怨,罵聲連連,末了還用‘水裏有鬼水心它把你拖下去’這種話來恐嚇,這招對早習慣男生小把戲的女生當然無效。
  “沒准是眞的。”
  哄鬧聲中,一個涼涼的聲音竄進耳朵,又迅速被淹沒在聲浪中,林峰猛然擡頭,只見一個穿著深藍色泳褲的男生向深水區那邊漸行漸遠,看背影,依稀認得是賀敏。
  剛才……是他在說話嗎?
  林峰心裏納悶。
  晚自習結束以後,周宇被一堆女生纏著問數學問題抽不出身,歉意地給林峰打個手勢,林峰對他笑了笑,抱起書本獨自往宿舍走,心裏空蕩蕩的,竟然有些不習慣。
  入學一個月來,和周宇熟悉以後兩個人經常走在一塊,一塊上下課,一塊吃飯,有時晚上太熱睡不著,周宇還會摸到自己床上聊天,然後一起睡到天亮,像現在這樣獨自一個回宿舍還是第一回。
  林峰本來可以像之前那樣等他一塊走,但今天他實在是有些事情,校遊泳隊再過兩個星期就要出賽,他得抓緊時間練習一下以確保萬無一失。
  回宿舍拿了更換的衣物還有洗發水一類的物品,林峰偷偷來到校的遊泳池附近,攀著鐵欄杆爬了上去。學校是禁止學生獨自一個進遊泳池的,但他林峰又豈是那種會乖乖聽話的好寶寶?
  孤單的遊泳池水平靜無波,四周靜得一點聲音也聽不到,林峰拿著衣服從邊上經過時,不知爲何莫名地感到一股寒意。
  像今晚這樣獨闖無人泳池訓練的事,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做,五年前在一個江邊小鎮讀書時,他還時常獨個跳到江裏練習,這種事對他來說是習以爲常的,但是眼前這片遊泳池,卻讓他有一種莫名的涼意。
  ‘沒准是眞的。’
  林峰腦海裏無緣無故回放白天泳池裏的境像,孫猴兒恐嚇女生的話他一句也想不起來,偏偏記得賀敏這麽涼飕飕的一句……實在是……
  用力晃了晃頭,打消腦裏不切實際的念頭,林峰笑著走進男更衣室。
  鬼神一說,他是從來不相信的,即使那天在宿舍看到不合理的東西,也只把它當作疲憊中産生的幻覺,他想起小時候自己剛學遊泳不久時,常在鄉下的小河裏玩耍,那時村裏的人都傳那條河不幹淨,有河童抓小孩,但他在那河遊了整整一個夏天,愣是一點事都沒發生過。偶爾一、兩次的溺水事件,也是孩子准備運動沒做導致了抽筋。
  鬼神一說不可信啊。
  進了空無一人的更衣室,林峰把手伸進袋子把泳褲摸出來一看,不由整個都愣住了。
  他的泳褲居然變成一條條黑色的破布!
  林峰的腦子刹時空白一片。
  周宇回到宿舍時,就見林峰白著臉坐在床上一聲不吭,想起他今天早上的情況不由擔心起來,過去慰問,但林峰只是一直搖頭不語。
  “小峰,你這樣子我很擔心,到底發生什麽事了?你不是說今天晚上要去泳池那邊練習一下嗎?怎麽……”
  這時宿舍裏其他人大概都在下面吃夜宵,還沒回來,林峰輕歎一口氣,將自己那條變成破布的泳褲拉讓來,周宇一見嚇一大跳:“這……這是誰的惡作劇?”
  “我也希望是誰的惡作劇。”林峰捧著腦袋“但不可能……我出門前看過,它還好好的。”
  “……”
  “你看這褲,被撕條一條一條的,像是被某種生物用爪子用力撕開,我……呵,連我自己也覺得荒唐可笑,我居然想到……”
  後面的話,林峰實在無法出口,他是無鬼神論者,要他相信這種事比登天還難。
  “不會是蟲子咬的吧。”周宇突發奇想,林峰用力往他腦袋推一把“去你的。”
  開了個玩笑,但林峰卻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心中有種莫名不安一直纏繞著他,從那天晚上孫猴子說了‘校園七怪談’起……
  淩晨一點四十八分對著鏡子笑,會看到鏡中的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林峰突然就想試試,這世上的鬼,到底是不是眞的存在。
  林峰調了一點四十分的震機鬧鈴,但他其實是被磨牙的聲音吵醒的。
  聲音從周宇的床上傳來,如果不是以前聽過父親嘴裏發出同樣的聲音,林峰實在無法相信人的牙齒磨擦會發出這種聲響。
  手機螢藍色的屏幕顯示一點三十六分,林峰停了手機鬧鈴,便在黑暗中靜待一點四十八分的來臨,斜上方周宇的磨牙聲不止,隱約似乎還夾著一些夢話,林峰豎起耳朵仔細聽,怎麽好像……自己的名字?
  林峰悄悄從床上爬起來,走到周宇的床邊,貼近耳朵仔細聽。
  “不……峰……不要……峰……不……不要……”
  呻吟一般的呢喃,還有那幾個意義不明的字眼,讓林峰心髒忍不住一通亂跳,耳根發熱,直想一臭襪子直接堵進他的嘴巴。
  當然林峰最後也沒這麽做,狠狠瞪了睡夢中的周宇一眼,捧著手機回到他的床上,轉身一瞬間,背後突然傳來異樣的感覺。
  癢癢的,像被誰在注視著。
  林峰身上的毛孔一根根地揭杆起義,深吸一口氣,緩緩回過頭去,視線所對方向正好是賀敏的床,那小子正面朝這邊睡得正熟。
  可能……是錯覺吧。
  林峰慢慢倒回自己的床,此時周宇已經不再磨牙,只是呢喃不斷,依然是那幾個讓人臉紅的字眼。
  一點四十七分,林峰從枕頭下摸出一張鏡子。
  鏡子是全宿舍公用的,不知被哪個家夥粗魯地扔在地上碎成幾瓣,男生們互相推攘著沒人去買新的,只好將它用膠紙拼起來湊合著用。夜半三硬對著一張破鏡子笑,實在傻X到極點,林峰都想放棄了。
  但夜半三更有覺不睡爬起來弄這個,無非是想給自己一個安心,告訴自己世上根本沒有神鬼一說,現在臨陣退縮不就等于承認自己怕了?
  切!誰怕誰?
  想著,林峰冷著臉把手電筒從枕頭底下抽出打亮,光源從下巴往上探去,從破鏡子裏看來眞有那麽回事,鏡中的自己確實有點陌生了。
  “嘿……”也沒瞄准時間是否已經到了一點四十八分,林峰對著鏡中自己吡牙一笑,電筒的光芒突然閃爍了幾下,抱著鏡子的林峰突然臉容扭曲,哇的一聲將手上鏡子用力往前扔,鏡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這一聲驚醒了整個宿舍的人,睡林峰對面的王書刑更是一下子跳起來,看到地上那堆粉碎的鏡片一刹突然臉色大變。
  “小峰,你怎麽了?”周宇一手撐床跳到地上,王書刑忙喊一聲‘小心玻璃’,周宇踏出一腳頓了頓,忙找了鞋子套上,這時幾束電筒同時亮起,照到林峰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上,不由憂心衝衝地問候起來。
  宿舍裏的人都忙了起來,盡管林峰一句話都沒有說,但他的臉色實在嚇人得要緊,張聖衍甚至抖著聲音問要不要叫白車。
  拿熱水扭熱毛巾,宿舍裏的人忙裏忙外個不停,只有兩個人沒參與到其中。
  一個是蹲在地上研究碎鏡片的王書刑,另一個則是由始至終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連眼睛都沒睜開過的賀敏。
  林峰到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大家忙了半個晚上都回到自己床上睡了,只剩周宇一個在他身邊陪著。但即使身邊多了一個人,多了一個體溫,林峰還是無法安心下來,那種不安的感覺像黑暗一樣吞噬著他的心靈,隱隱的,他覺得,這一切,不過是個開始。
  
  
  
  03
  
  “滴!”
  教練按下秒表,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對恍惚著從遊泳池裏爬上來的林峰說:“最近幾天發生什麽事了嗎?不舒服就請個假,你的精神狀態實在太差了!”
  林峰僵硬地笑了笑,拿毛巾搭在自己的頭上低頭不語。
  因爲學校遊泳隊將近比賽,這幾天下課後林峰都會來這裏和其他隊員一起訓練,以保持狀態,但他的成績卻呈直線下降,這讓領隊教練和學校的領導都擔心得不行。
  站在遊泳池的旁邊,即使是白天,林峰還是覺得太過安靜。
  狀態完全調整不過來。
  跟教練請了個假,林峰回到洗浴室更衣,此時外面的隊員都在緊張訓練中,偌大一個更衣室只有他一人,林峰走到一蓬蓮頭下,打開水閘,讓溫水從頭頂往下灌去,頓時感到舒服不少。
  嘩嘩的水聲中,身旁傳來腳丫子踏水而來的聲音,然後林峰旁邊的蓬蓮頭開了。
  林峰此時正在洗頭,泡沫沾了一臉,他沒打開眼睛去看,只在心裏猜想進來的也許是隊裏的小劉,在訓練前他好像說過今天有事,得早退。
  嘩啦啦的水聲繼續響,隱約聽見旁邊傳來手掌在肉體上拍打的聲音。
  洗過了頭,林峰甩著頭發睜開眼睛去拿沐浴露,眼角余光往旁邊掃去,頓時一愣,眼都傻了。
  旁邊的蓬蓬頭依然開著,但奔流的水下卻沒有人。
  林峰用力吞咽一下,告訴自己也許小劉只是洗著洗著內急了上個廁所,本能地忽略了自己根本沒聽到離去腳步聲這個事實。
  從頭頂淋下的水,好像變得冷了些。
  林峰忘記自己是怎麽穿回衣服的,離開的時候‘小劉’還沒回來,他抖著手把水籠頭關上,然後拖著步子走近隔壁的廁所,確認沒人以後,再慢吞吞地回到泳池。
  他們還在訓練,小劉也在其中。
  “小劉,你……你不是說今天有事得先走嗎?”林峰問靠在泳池旁喘氣的小劉,後者甩著頭上水珠說:“本來約了人,但臨時取消了。怎麽了?”
  “沒……”林峰咽了一下,抖著唇問“你剛剛有沒有到過浴室……你們,你們剛剛誰離開了沒?”
  林峰問得語無倫次,小劉好一會兒才整理過來:“沒,大家一直都在。怎麽了?”
  “……沒事。”
  艱難擠出這兩個字,林峰逃似的離開遊泳池。
  如果他們剛剛都在,那浴室裏面,在他旁邊洗澡的那個人……是誰?
  周宇回到寢室,看到的是在被下縮成一團的林峰,這大熱天的他把自己捂得這麽緊,不要命啦?
  “小峰,你哪兒不舒服?”周宇拍著隆起的被子關心地問,分明感到被下那人正在微微顫抖,害他也跟著緊張起來。
  林峰身子頓了頓,慢慢拉下被單,滿頭大汗像從水裏撈出來似的,周宇更緊張了。
  “小峰,有什麽事你不能直接和我說嗎?宿舍裏那麽多兄弟,大家都會替你想辦法的。”周宇溫聲道,拿了林峰挂在床邊的毛巾替他擦汗,林峰抖著唇,看了周宇的臉半天,才模模糊糊地開口:“我……我不知道。”
  “小峰。”周宇猶豫半天,還是問了本來不想問的話“你是不是還在想那條泳褲的事情?”
  林峰身子又是一顫,抿唇不語,周宇眞有點急了:“你不說讓我怎麽幫你?”
  “你……眞的能幫我?”林峰瞪大眼睛看著他。
  “我們是朋友,能不幫嗎?”
  “那……”小峰咬著唇,支吾半天試探著問“你……你相信有鬼嗎?”
  周宇聽了先是一愣,然後笑了:“我還以爲你要問什麽呢,不就一條泳褲破得有點奇怪嘛,至于嗎?我看你這幾天可能因爲比賽臨近,有點緊張過分了。沒事沒事,眞有鬼來了我幫你擋著!”
  林峰看著他的臉,眼神有些失望,這一宿舍的人,除他以外好像都沒異象。
  還是眞的如周宇所說那樣,這一切只是個幻覺?
  晚上關燈睡覺的時候,林峰心裏毛毛的,連慣聽的英文帶子也聽不進去,把被單蓋過頭頂就緊緊合上眼睛。
  宿舍漸漸靜下來。
  舍友的打呼聲,翻床吱呀聲偶爾傳來,林峰在被窩裏瞪大眼睛,明明困得要死卻無法入睡,耳尖豎得老高,本能地尋找著安靜中不尋常的聲音。
  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腳步聲,一下又一下,從很遠的走廊傳來,緩慢而規律,那聲音不像從耳朵傳進來的,更像是從腦裏響起的。
  林峰抓緊被子,把眼睛閉得死死的,他幻想腳步聲會從外面經過,然後逐漸消失。
  但是——
  它在508宿舍的房門前停了下來,林峰連呼吸都忘記了。
  ‘快走快走快走!’他在心裏狂喊,他很怕下一秒聽到開門聲,他很清楚宿舍此時除長年不歸的陳凱兵外其他人都在!
  吱呀一聲響,林峰的心跳幾乎停止,但很快他就發現那不是宿舍門的聲音,卻是床架被搖晃的聲音。
  有人起來了。
  起來的人是周宇,林峰打開一線被單縫隙,只見周宇慢慢從自己床上爬下來。
  周宇下床一向都是‘驚天動地’的,現在如此小心翼翼大概是怕驚醒了其他舍友,林峰以爲他要上廁所,正猶豫著要不要把他攔住,周宇卻在他床邊坐了下來。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到他一雙眼睛正注視著自己,林峰動了動身體,剛想開口卻被他伸手擋住了嘴巴。
  ‘噓!’周宇在黑暗中豎起食指放在唇邊,示意安靜。
  林峰緊咬著唇,周宇輕輕掀開他的床單鑽進來和他睡一塊,今晚天氣比較涼,連周宇的身體也透著絲絲涼意,林峰往裏挪了挪騰出位置讓他睡。
  靠在周宇的身旁,林峰心裏有種莫名的安穩,宿舍門外一片靜悄悄的,讓林峰感到害怕的感覺消失不見了。
  合上眼睛,多日來的疲倦猛襲而來,林峰一下子就進入了夢鄉,夢裏,似乎聽見有人貼著他的耳朵低歎。
  
  
  
  04
  
  第二天起床,林峰迎來神清氣爽的早上,當他搖醒睡在旁邊的周宇時,後者的神色十分古怪。
  “我……我什麽時候爬上你的床?”周宇揉著自己的頭發問。
  林峰愣了愣,隨手推了他的頭一把:“睡迷糊了你!”
  男生宿舍已有些年月,雖然前幾年由校友捐資進行過一翻修整,但大的格局沒有絲毫改變,仍舊是公共浴室公共洗手間。
  七點到七點三十分是洗浴間最熱鬧的時候,一大堆人在那裏推來擠去,占著水籠頭刷牙洗臉,林峰搭了毛巾拿了牙刷牙膏就出門,那時周宇還坐在他的床上發愣,一臉迷糊相。
  占水籠頭時剛好擠到王書刑的身邊,那時王書刑已經洗完臉正在扭毛巾,見了林峰道聲早安,問:“昨晚睡得好嗎?”
  “還好。”
  “你……”王書刑猶豫一下“你以前曾經到過這個城市嗎?”
  “啊?沒有。”林峰說,心裏奇怪王書刑爲什麽突然問這問題。
  “眞的沒有?細心想一下,也許那時太小,你記不起來,但你爸媽有說過。嗯……或許說,你爸媽是也是這學校畢業的?”王書刑不依不撓,神色之古怪讓林峰疑心大起。
  “沒有,我肯定。八歲前我都在姥姥家過,姥姥去了以後我跟著爸媽到處跑。爸媽也不是這個城市畢業的,你問這個來做什麽?”
  “沒,我只是……”
  “餵!同學,你用完就走開啊!別占著茅坑不拉屎!”
  王書刑一句沒完,就讓後面急著用水籠頭的人擠了出去,無奈之下只好對林峰說:“有問題你可以來找我,或許我能幫點什麽忙。”
  林峰嗯了一聲,心裏覺得奇怪。
  這王書刑怎麽知道‘他有問題’?
  王書刑在宿舍裏是出名的‘神棍’,人盡皆知,據他自己說,他外婆就是一問米的,從小就接觸‘那方面’的知識,連說話也神神叨叨的,孫猴兒就常戲稱他爲‘王大師’。
  林峰這幾天遭遇有點奇怪,曾經也想過去問他,但兩人其實並不熟悉,林峰又是那種悶葫蘆性格,一來兩往的,他甯願問周宇這個無鬼神論者‘信不信有鬼’,也不想跟王書刑提這件事,倒是王書刑熱心,看他這幾天不太妥當就主動問候。
  但林峰還是沒有找他商量的打算。
  遊泳比賽就在星期天,是初賽,但林峰也沒敢放松,當天一大清早就起床,把在夢中睡得酣甜的周宇也拉了起來。
  這兩天周宇都有下來陪他睡,宿舍裏的人還笑問他們是不是‘搞一起了’,周宇這當事人卻迷糊得連自己半夜三更摸到林峰床上的事都記不清楚,林峰都有點懷疑他是不是得夢遊症了。
  “這兩天晚上你不下來我都睡不安穩,天曉得你夢遊要遊到哪去了。”林峰笑著對周宇說。
  “其實這樣也不錯,陪睡了兩天,你精神比之前好多了。”
  用清水撲騰著洗臉的周宇回道,臉上晶瑩的水滴映著陽光分外耀眼,林峰心髒在胸膛猛跳幾下,迅速掬起一泓清水把臉埋在其中。
  不僅是周宇,宿舍裏幾個空閑的家夥也要去看比賽,說要給林峰加油,帶頭的人是王書刑,後面跟著孫猴兒和張聖衍,這幾個家夥時常結伴進出,感情好得都快成連體嬰了。
  林峰所在的學校是市內名校,很多體育競技項目都在這裏舉行,遊泳自然也不例外。
  “小峰,好好加油,初賽完了以後,今晚大夥在外面給你擺個慶功宴!”王書刑用力拍著他的肩膀。
  “只是初賽而已,慶功宴什麽的,還是等決賽後再說吧。”林峰淡笑,孫猴兒在一旁起哄:“很有信心嘛!一下子就說到決賽!眞不愧是省少年賽的亞軍,小峰,看好你哦!”
  來給林峰打氣的當然不止這幾個舍友,班裏那些女生還特意跑來給他拉橫額打氣,鋪張的場面讓他成爲最矚目的焦點,林峰一下子覺得壓力好大。
  進了更衣室,拉開行李袋的拉鏈時,林峰的心跳忍不住一陣加速,深吸一口氣後才將泳褲從裏面拉出來,看它安然無損後松了一口氣。
  集合的鈴聲響起,林峰是第三批下水的人,在後台做准備運動時,目光不由自主向觀座席上掃去,虧得班上女生們的高調打氣,他沒費多少力氣就找到目標——周宇。
  明知對方在觀衆席上看不見,他還是朝那個方向笑了笑,特傻的,然而在收回目光的時候,他看見一個意外的觀衆。
  賀敏。
  賀敏坐在前排第一的位置,翹著腿,戴著墨鏡,此時正面無表情地看著水面。他沒有跟本校的啦啦隊坐一起,卻是混在一堆不相識的外校學生當中。
  林峰心裏有點納悶。
  前兩輪的選手很快完成第一輪的賽程,林峰戴上泳鏡,在震天的加油聲中站上號碼爲4的站台,畢竟是主場比賽,加油聲達至前所未有的最高峰。
  彎腰,槍響,起跳,林峰姿勢優美而迅速地鑽進水裏。
  涼涼的水劃過肌理,林峰自感狀態不錯,展開手腳就劃動起來。
  呵……
  水裏傳來古怪的聲響,被水隔在另一個世界的林峰聽得異常清晰,那聲音像是呼氣,不是在水中,卻是在腦裏響起,林峰心裏一突,來不及細想,腳裸突然一緊,一股大力將他拉了下去!
  林峰瞪大眼睛,用自由的左腳往拉住他的‘物體’猛踢,然而腳卻踢了個空,只在水裏毫無意義地劃來劃去,林峰急忙回頭,水下卻連個鬼影子也看不見。
  沒有‘人’,沒有任何事物,只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拖著林峰的腳往深處拉去。
  因爲太過驚駭的緣故,林峰完全亂了陣腳,張開嘴巴不由自主猛吸了幾口水,想呼救卻無法喊出任何聲音,四面八方的水向他淹來,頭頂的光明離他越來越遠。
  明明只有5.5米深的泳池,此刻竟成了無底深潭,林峰的身體不住往下沈……
  絕望伴隨著黑暗洶湧襲來,外界的聲音越發遙遠,深寒刺骨的感覺從每個毛孔滲入,不知誰人的低泣聲在耳畔邊回蕩著,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林峰看見一團模糊的黑影向自己迅速接近……
  
  
  
  05
  
  已經記不清是什麽時候開始。
  也許……那是從他第一天來到這個學校後就開始的事情。
  夢。
  一個很奇怪的夢。
  夢分成兩個部分,先是無憂無慮的快樂夢境,然後場景突換,變成生不如死的痛苦地獄。
  林峰從惡夢中猛然驚醒,喘著粗氣,白色的天花板恍痛了他的眼睛,但他依然死死盯著,因爲他無比需要光亮。
  一個腦袋探過來,擋住了他的光線,林峰咪了咪眼,一時間竟記不起來對方是誰。
  “他醒了!”‘陌生人’一臉驚喜,接著三四個腦袋湊過來,林峰目光一一掃去,最後落在其中一張臉上,啞聲喊了句:“周宇。”
  周宇笑開了眼,旁人也是一臉‘放心’的表情,林峰腦袋慢慢轉過來,總算把這些圍在旁邊的家夥認了出來。
  王書刑,孫猴兒,還有張聖衍。
  看見林峰醒來,一堆人七嘴八舌地問候之余,沒有忘記把周宇的英勇事迹說出來,當中以孫猴兒形容得最爲傳神。
  “……你突然不見的那一刻,大夥兒眼都傻了,一個兩個還像木頭似的愣著,連救生員都沒動靜,周宇這家夥卻連一刻也沒耽擱,像火箭一樣衝出去,他跳水那刻大家才醒悟過來,你遇溺了!”
  “就是。事後大家都問他,小峰是突然沈下去的,一點掙紮的過程都沒有,他怎麽就知道小峰是溺了呢?你猜他怎樣說?”張聖衍一邊附和一邊朝周宇擠眉弄眼“他說:我知道,我那時就是知道,小峰有危險了!”
  “這叫心有靈犀一點通啊!”
  那三個家夥爆出猥瑣的□□聲,周宇不好意思地抓著耳腮,趁醫生和護士進來給林峰檢查,將那幾個連聲起哄的家夥推了出去。
  雖然林峰已經沒事,但爲謹慎還得在醫院裏住一兩天,陪夜的任務理所當然落到周宇的肩膀上。
  因爲林峰說了不喜歡吃醫院裏的飯菜,周宇就到外面帶外賣,孫猴兒和張聖衍回學校了,最後剩下王書刑在病房裏陪著他。
  最愛吵鬧的家夥走了,只剩兩人的病房安靜異常,王書刑拖了張凳子坐在床邊,沈默地注視他好一會兒,緩緩開口:“你想一個人撐到什麽時候?”
  林峰一顫,雙唇抿得死緊,在王書刑嚴肅的注視下,他漸漸害怕起來。
  無故被撕毀的泳褲,一點四十八分出現在鏡中的陌生臉孔,走廊上緩慢的腳步聲,洗浴室裏無人洗澡的蓮蓬頭,還有……那只想把自己拖向深淵的手!
  是的,是手,記憶一點一點地浮上來,林峰慢慢憶起,當時在水裏突然抓住他的‘東西’,分明是一只人手!
  冰冷而僵硬,帶著無法抵抗的強橫力度,還有……陷入意識昏迷前在耳邊不斷回響的低泣聲。
  林峰全身顫抖起來。
  “它以前一直都很安靜,。”王書刑沈聲道,深遂的目光迎向林峰愈發恐懼的雙眼,他知道這些話會讓他覺得害怕,可事情到這地步已經不能繼續沈默,所以他選擇把自己知道的說出來。
  “它……是指誰?”林峰緊握拳頭,氣息漸漸轉粗。
  “一股意念,通俗來說,就是鬼。”王書刑說,語氣平靜得好像他只是跟林峰談論天氣般,但當事人卻無法跟他一樣保持鎮定。
  “哈哈,王大師,這……這種笑話不好笑。”林峰僵硬地擠出笑臉,他的本能在拒絕承認這種亂力神怪的事,心裏大聲告訴自己這是個講究科學的世界,但近日以來發生的種種事情卻顛覆了他相信了十七年的科學理念。
  王書刑輕輕搖了搖頭,看他的眼神頗是同情:“你知道嗎?像你這樣半懂不懂,半信不信的人,是最可憐,也是最危險的,事情明明就發生在你身邊,但你無法用你的經驗和知識去理解它,你不願相信,也在情理之中。”
  林峰握緊拳頭,低頭不語。
  “我還是那句,你有麻煩可以隨時過來找我,就當我雞婆吧,反正這事我就無法放著不管。”
  王書刑笑,露出一口白牙,林峰心裏挺感動的,盡管大家還不是很熟,但王書刑卻一直將他的事擺在心上。
  周宇打了粥回來跟林峰一塊吃,今天晚上還要留在這裏陪他過一夜。
  林峰不是病重或哪裏摔著下不了床,照顧自己完全可以,但他還是默認讓周宇留下,一來連續幾天發生的事情實在讓他無法在獨處的夜晚入睡,二來……不知爲何,只要周宇在身旁,他就會覺得很安全。
  林峰所在的六人病房只睡了三床人,周宇晚上就在林峰旁側的床上睡覺,夜半月色透進來,蒼冷的光茫讓充斥著濃濃消毒藥水味的病房有一種說不清的陰涼詭異。
  聽說,夜半的醫院很‘熱鬧’。
  在陌生床上無法入睡,林峰翻來覆去地動,想到自己連日以來發生的種種,如今又身處醫院這種特殊環境,心裏忍不住一陣發毛。
  不如喊周宇來陪自己睡吧。
  林峰想著,輕輕喊了對床的周宇一聲,那家夥卻豬似的睡得死沈。林峰怕吵醒別人沒敢大聲,又覺得夜半讓他過來陪自己睡太丟人了些,只好捂了捂被子,獨個瞪著天花板出神。
  一夜無眠。
  沒有‘神秘人’闖入病房,沒有哪張空床上突然多出個人,更沒什麽透明的,不該存在的物體穿牆而過,第二天早上第一縷晨光射進來時,林峰終于安心入睡了。
  看來醫院除了氣氛比較詭異外,那些傳說中的鬼靈精怪是一個都沒有的啊。
  林峰第二天下午就離開了醫院,既然沒有必要,他當然不想在那地方繼續呆下去,第一個晚上沒事,天曉得第二個、第三個晚上會怎樣,而且周宇也不可能這樣一直陪在身邊。
  遊泳比賽是無法繼續下去了,但林峰對此並不在意,這次死裏逃生以後,他眞徹地感到生命可貴,可以自由擁抱陽光,呼吸空氣,和自己重要的親人朋友一塊活在世上,就是最幸福的事情。
  而且……
  林峰微側著頭,看著與他並肩前行的周宇,心裏某種感覺像在白紙巾上暈開的墨汁一樣,迅速擴散到每一個角落。
  並肩而行的兩個大男孩走進校門,從林蔭小道上走過,他們沒有發現,一雙冷漠的眼睛從樹後探出窺視的目光。
  目送他們背影遠離後,樹後走出一個身材颀長,與他們年紀相仿的男生,男生扶著樹身站在原地,緊握成拳的右手手腕上,一串形狀奇異的黑玉串珠劇烈顫抖著,發出擻擻的清脆碰響。
  
  
  
  06
  
  宿舍裏的氣氛不對。
  正確點來說,是張聖衍看林峰的眼神有點不對。
  從看到林峰踏進宿舍門的那刻起,張聖衍的臉色就一直沒有好看過,好幾回,林峰都察覺他有話想跟自己說,但最後還是咽了回去。吃過晚飯後,孫猴兒就嚷嚷著要打牌,對這種事向來興致極高的張聖衍居然說沒心情,于是林峰就被臨時拖去頂替張聖衍的位置,玩起不愛玩的鬥地主。
  林峰不好玩牌,性格沈默,周宇又是那種不露聲息的脾性,幾局牌下來,基本上只有王書刑和孫猴兒在瞎起哄,後來覺得實在沒意思,牌局撤了,孫猴兒眼珠一轉,笑兮兮地說要擺蠟燭陣講鬼故事。
  要換作以前,林峰對這玩意兒是一笑了之,但現在可不一樣,幾乎想都沒想,‘不要’兩個字就脫口而出,然而令他意外的是,這聲‘不要’是來自除孫猴兒這個提議人外的四人大合奏。
  “什麽嘛,突然這麽齊心。”被幾個舍友同聲反對讓孫猴兒異常不舒服,他覺得自己被獨自排除在外面了。
  講鬼故事的提議理所當然被拒絕了,林峰松出口氣,目光從張聖衍臉上掃過時不由一征,那小子的臉色蒼白異常。
  十點半過後,宿舍熄燈了,大家如常躺下休息。
  黑暗中的宿舍靜悄悄,林峰隔床的張聖衍每隔幾分鍾就來一次大翻身,顯然睡不著,這連累了本來就不容易入睡的林峰也無法睡覺,這情況一直持續到賀敏回來後半小時都沒得到改善,林峰終于忍無可忍,把手伸過去往他輕輕一拍。
  林峰發誓,那一下眞的很輕,輕得甚至稱不上‘拍’,只是那麽微微地觸碰一下,張聖衍卻一聲慘叫從床上彈了起來,林峰甚至聽到他腦袋撞上周宇床板的巨響。
  宿舍裏的人都驚醒了,除了雷打不動的賀敏。幾束電筒光線同時亮起,只是這回照的對象不是林峰。
  張聖衍摸著被撞疼的腦袋,臉白得一點血色也沒有,受驚過度的他雙眼透著莫名的惶恐,林峰與他對視,怎麽看怎麽覺得這小子在怕自己。
  孫猴兒不滿地嚷起來,周宇從上床探出半個身,溫聲問候著張聖衍,王書刑緊抿著唇,視線在張聖衍和林峰之間來回打轉,想說什麽卻最終沒說,然後,他們聽到舍監的拍門聲。
  張聖衍說他只是做了個惡夢,大家又重新躺了回去,可張聖衍最後看過來的眼神,讓林峰心裏直發毛。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這本書是誰放在我床上的?”
  第二天放學回到宿舍,林峰發現自己枕頭邊無故多了一本黑色封皮書,上面寫著‘七殺之夜’幾個大字,隨手翻了翻,又看看內容簡介,是一本關于連環殺人案的推理小說。
  他沒有看推理小說的愛好,書自然也不是他的,想到周宇和孫猴兒都有躺在他床上看書的記錄,林峰的目光首先指向那兩個人。
  “肯定不是我的。”孫猴兒晃著腦袋“這種書可會把大聖爺我的腦細胞全部殺死,有空還不如多看看泡妞大全,嘻嘻。”
  想你也不會看這麽深奧的書。
  林峰想著,將目光轉向周宇,此時周宇抱著電話聊天,收到林峰的目光後擺了擺手,示意書不是他的。
  王書刑和張聖衍放學後不知溜哪兒去了,至今沒有回來,林峰想也許書是他倆其中一個,等他們回來後再問吧。
  想著,林峰便抱著書回到床上,無聊間隨手翻了起來。
  那是一個發生在學校的連環殺人案,故事並不特別出色,布局上有許多漏洞和多余的情節,它唯一尚算‘可取’之處,大概就是殺人過程的血腥殘忍。
  然而,看到某個情節時,林峰的心突地一跳。
  晚上一點四十八分對著鏡子笑,自己的臉會變成另一個人。
  林峰的心髒跳動爲這句話莫名加速。
  小說此時已經看了三分之一,林峰腦裏回憶著前面的情節,又將書細細地從頭翻起。
  整個故事,除了‘148傳言’以外,就是故事開頭第三章,第一個受害者在泳池被溺死的情節與林峰不久前的親身經曆有聯系。
  “周宇,七殺之夜這書很有名的嗎?”林峰突然開口問,坐在他床上看書的周宇一愣,茫然搖頭“不知道,我不看推理小說。”
  “哦。”林峰撫著書的封皮,機械般地應了一聲。
  “怎麽了?”周宇靠過來關心地問。
  “沒……那個,我們學校不是有個傳聞……一點四十八分對著鏡子笑,會看到另一個人嗎?這……我在這本書上看到一樣的話,所以就在想,我們學校這個傳聞是不是來自這本書的。”
  周宇笑著,從他手裏把書抽走:“傻瓜,還以爲你發呆半天在想什麽呢?這種類似的傳聞網上搜索就一大堆,被人反複用了不知多少遍了,你居然琢磨這個。”
  “不。”否定的聲音從對面傳來,林峰擡起目光,對上王書刑認眞的眼神“148傳聞,是我們學校的特産,別的地方沒有。”
  “……”周宇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又打哈哈道“就算這樣又能證明什麽?搞不好這書就是老校友所寫的,讓我看看作者,李准,呵,好搞笑的名字。”
  “李准是我們學校第五屆畢業生。”孫猴兒插話進來,提供第一手情報。
  “你是怎麽知道的?”周宇問。
  “切,這還不容易?李准出過書,他的豐功偉績至今還貼在學校的光榮榜上呢。”
  李准是第五屆的畢業生,也就是說,這書出版距離現在已有二十年的曆史。這所學校雖然有點曆史,但不是什麽衆星捧月的名校,學生有人出了書,這對學校來說無疑是一份閃亮亮的榮耀。
  “嘿!這本書之前我特意找來看過,裏面七個連環殺人案,其實是從我們學校流傳經久的‘校園七怪談’演化而來的。”孫猴兒繼續說。
  從怪談演化過來的?難怪寫得那麽像靈異小說。林峰想,若這本書以靈異的角度來寫,絕對比推理要更好一些,更令人信服一些。
  孫猴兒興致來了,又在念叨校園七怪談的事,口沫橫飛之際,一直沒吭聲的張聖衍突怒吼一聲:“別再說了!”
  整個宿舍的人都被嚇一大跳,四雙眼睛齊齊向他看去,孫猴兒讪笑道:“乖乖,怕了呀?”
  “是,我就是怕!”張聖衍幹脆承認,嗓音中有著無法掩飾的顫抖“所以……別……別再說了,我婆婆說過,這事兒,說多了,就眞來了。”
  張聖衍說著,目光無可抑止地向林峰瞟去,林峰背後竄上一股冷意。
  那天晚上,林峰腆著臉讓周宇留下陪自己睡,然後到了夜半時,張聖衍床上傳來古怪的呻吟。
  像是承受著巨大痛苦的呻吟聲讓林峰心裏陣陣發毛,當他企圖起床推一把張聖衍,問他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時,腰間突然一緊,竟是周宇將他緊緊摟住。
  黑暗中,周宇的眼睛靜靜注視著他,那溫柔的眼神,還有吐在臉上微熱的氣息,竟令林峰忽略了張聖衍痛苦的呻吟,然後在他催眠一樣的注視下,林峰慢慢沈入夢想,再醒之時,天已大亮。
  
  
  
  07
  
  張聖衍的情況越來越奇怪了。
  雖然不比孫猴兒聒噪,但張聖衍也絕對是那種少吼一嗓子就會死的人,清靜不得。可是最近這幾天,他不光變得異常安靜,連那雙原本充滿生機和活力的眼睛也變成一潭死水。
  大家都覺得很不妥當,但不管誰問他,張聖衍最後只是搖了搖頭,什麽都不說。那天中午,林峰回到宿舍,看見放學後就跑個沒影的張聖衍坐在床上發呆,與他視線對碰時,林峰明顯感到那雙眸子裏藏著深深的恐懼。
  林峰突然覺得自己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阿衍。”林峰向張聖衍的床走去,心裏想的是要把他抓住好問個清楚,沒想到那男生在察覺他的意圖時突然大叫起來:“別!你別過來!”
  林峰腳步頓了頓,還沒開口,就見張聖衍抓住被單蒙上自己的頭,劇烈地顫抖著,林峰甚至覺得,如果他不顧一切地接近,張聖衍一定會被嚇瘋,所以他只好原地站著不動,說話的語調盡量柔和:“阿衍,你就不能告訴我發生什麽事嗎?”
  “不!”男生淒勵地哀嚎“你不要接近我!……我不想死……我婆婆說過……像你這樣的人……不……不能接近……”
  “阿衍你在說什麽!”
  “我要……我要離你遠些……對了……我走……我必須走!我怎麽沒想到……我給爸打電話,要他過來接我,我再也不要留在這兒了!”
  受驚過度的張聖衍突然拉下被單,一把撲向宿舍的公用電話。
  公用電話置在張聖衍床邊一張小書桌上,原本已經被宿舍衆男生折磨得不成樣子的電話,在張聖衍粗暴的撲騰下震到地上徹底殉職,林峰不可置信地看著張聖衍抱著摔成兩半的電話不停按著拔號鍵,嘴帶哭腔地謾罵詛咒著。
  爲什麽他可以怕他怕成這個樣子?
  “張聖衍!你發什麽瘋!”門口突然傳來一聲暴喝,緊接著一道人影從林峰旁邊急掠而過,大手抓起張聖衍的衣領,將驚得像兔子似的男人從地上揪了起來。
  是王書刑。
  張聖衍被徹底震住了,兩眼發直地瞪著王書刑,後者深深看一眼他的瞳孔,然後把他使勁扔到床上,闊步來到放置杯子的桌旁,從自家口袋裏掏出一張黃色的紙符,點燃後塞進張聖衍的杯子,最後衝上開水。
  愣了許久的林峰總算反應過來,正想說‘那種東西怎麽能給人喝’,但話才剛起了個頭,就讓杯裏那泓看起來幹淨無染的‘清水’堵住了嘴巴。
  剛剛……王書刑確是燒了張黃紙進去,他沒眼花吧?
  “臭小子,早該給你喝這個了……”王書刑一邊叨念著,一邊將水灌進張聖衍的嘴巴,眼神一直處于瘋狂狀態的張聖衍在喝過水後慢慢安靜下來,然後在王書刑和林峰的雙重注視下,他眼裏的恐懼化爲洶湧的淚水。
  不知什麽時候,孫猴兒和周宇也摸進宿舍,那時張聖衍正抽抽答答地交待這幾天在他身上發生的事情。
  其實也不是最近幾天的事,根據張聖衍回憶,他第一次發現不妥的時間,正是林峰搬過來的第一天。
  張聖衍憶起林峰來宿舍第一個晚上他所看見的東西,就忍不住渾身打顫。以前在鄉下住的時候,常常聽大人們說神鬼禁忌什麽的,偶爾在老屋獨處也會胡思亂想害怕一把,但親眼看到的,還是林峰搬來宿舍以後的事。
  那天晚上,他看見一個半透的身體穿過宿舍的牆,在林峰的床邊停下。
  而且,那個東西沒有頭。
  當時,他以爲自己只是過于疲倦出現幻覺,而那個‘東西’很快就消失了,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令張聖衍越來越肯定,他所看到的,絕不僅僅是‘幻覺’那麽簡單。
  “從那次以後,每隔幾個晚上,我就聽到有腳步聲在走廊上響起,最後總在宿舍門口停下,最近幾晚都有出現。林峰在泳池遇溺那件事也很詭異不是嗎?就算抽筋,一下子沈下去也太奇怪的吧?還有……還有他住院的那個晚上,我看見了,林峰的床上坐了個‘人’。”
  正確來說,那是一團黑糊糊的影子,沒有五官,沒有氣息,像是無底幽洞的黑色影子。
  說到這裏,張聖衍緊緊抱住自己的雙臂,眼裏又是那種深深的恐懼,他永遠也無法忘記,那個坐在林峰床的‘東西’給他留下的感覺。
  □□裸的殺意,□□裸陰冷。
  張聖衍幾乎馬上就知道,‘那個東西’是針對林峰而來,然而那一刻,‘它’的視線與他對上了。
  “我知道它看上我了。”張聖衍用力扯著自己的頭發“因爲我看到了它,當時就我看到了它!我鄉下的婆婆說過,被鬼看上的人,七天之內一定會被帶走。它會殺我的……但是我知道,它原來的目標根本不是我!”
  “所以你想離開這裏,用小峰轉移它的注意力,然後讓小峰被它殺死?”王書刑冷冰冰地問。
  “我不知道……”張聖衍深深低下頭“但我眞的很害怕,我只想逃。”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鬼這種東西,一旦被它盯上,不管你逃到哪兒,都無法逃出它的掌心。因爲它已經記住你的‘氣味’。”王書刑繼續說,語氣冰冷依舊,這下不僅張聖衍,連旁聽的幾個人也猛地打了個顫。
  特別是林峰。
  “那些靈異小說鬼怪故事也不是隨便胡瓣的。遇上這種事,越是逃避,死得越快。面對它,挑戰它,戰勝它,才是你唯一的出路。”王書刑嚴肅地說,用力拍了拍張聖衍的背。
  張聖衍擡頭,看著這個被他和孫猴兒長期嘲弄成‘王天師’的大男生,那充滿魄力的高大身形和堅毅的眼神讓他安心不少。
  “眞的……有辦法嗎?”問這話的人不是張聖衍,而是林峰。
  “鬼是不會無緣無故地傷害活人,我相信只要弄清根源所在,就一定會有解決的辦法。好吧,先讓我了解一下,那只一直纏著林峰的鬼,到底是什麽類型的。”
  “怎麽查?”孫猴兒逮著個機會趕緊發問,在場最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就數他了,盡管看了張聖衍的樣子覺得有點害怕,但年輕人特有的好奇心戰勝了心裏的懼意。
  “你們幾個好好回憶一下,都把自己最近一段時間遇到的怪事說出來,越詳細越好……”
  于是整一個中午,308宿舍裏的五個常駐人口圍在一起七嘴八舌討論起‘靈異案件’,除了張聖衍已經交待過的以外,就數林峰遇到的事最多,就連孫猴兒這粗神經的,也曾在某個晚上看見宿舍裏有個黑色人影在遊蕩,只是當時他沒有在意,轉個身就繼續呼呼大睡,現在回憶起來,才發現那個‘人影’有著太多不對勁的地方。
  “我沒有見過什麽奇怪的現象。”周宇是最後一個‘交待’的人,此時他正坐在林峰身旁,抱著他的肩膀,語氣還是一貫的溫和“但小峰在泳池出事的前幾天,我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跟他睡了幾個晚上,那時不都說了我根本不曉得這回事嗎?可你們都當我夢遊。”
  孫猴兒陰陰地說:“保不齊是那鬼上你身上,爬到小峰床上去了呢!”
  “那不可能!”張聖衍反駁,情緒已經比剛開始時穩定了許多,有四個‘盟友’共同作戰這個認知讓他安心不少“我知道的!那個東西要傷害小峰!如果他眞的上周宇的身爬上小峰的床,絕對會去掐他的脖子!”
  林峰看了眼身旁的周宇,怡好對方也向他看來,朝他溫溫一笑。
  是啊,周宇怎麽可能被‘那個’上身然後來他床上作陪?要知道這些天來,每天躺在周宇身旁入睡給他帶來多大的安全感。
  
  
  
  08
  
  宿舍討論了一個中午沒有結果,王書刑讓大家晚上關燈前在宿舍集中再繼續商討,林峰就這樣帶著一顆忐忑的心回到教室,托著下巴發了一個下午的呆,連最喜歡的英文課都沒上好。
  盡管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但林峰心裏比誰都要害怕。
  六月是夏季的高峰,可林峰覺得教室裏裝了台看不見的空調,周身都有冷空氣在流竄,手上的鋼筆在空白的筆記本上無意義地畫著圈圈,出神之際,後面一硬物彈上他的背,低頭看去,是一塊裹著字條的橡皮擦。
  撿起橡皮打開字條,即使沒有簽名,林峰還是一眼認出周宇的字迹:
  “放學後一塊去溜冰場散散心?”
  林峰臉上一熱,偷偷回過頭去,正好對上周宇的視線。
  心裏柔軟的情緒迅速漫過心胸,甚至壓過心底的恐懼,林峰提起筆,迅速寫了另一張字條,趁講台上的老師不在意時扔了回去,他們就像小學生那樣用橡皮擦玩著古老的傳言遊戲。
  林峰:“我遇上這種事,你不害怕嗎?”
  周宇:“怕又能怎樣?反正已經被牽扯進來,而且我到現在都還不太相信。”
  林峰:“萬一是眞的呢?”
  周宇:“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
  捏著最後那張字條,林峰眼眶有些發熱。
  遇上這種事情,一般人都會像張聖衍那樣對他避之不及吧?就算孫猴兒那種自稱大膽義氣的家夥,在漸漸意識到他身邊也許眞的圍繞著不祥後,對他的態度也疏遠了許多。也只有像王書刑那樣確實知道點東西的人才會對他無所畏懼。
  但周宇只是個普通人。
  每天晚上的陪伴,泳池不顧一切的相救,還有一句認眞的承諾……林峰的腦子突然湧上一股熱血,抖著筆尖在字條上寫下一句話後扔了回去。
  “啊!”
  後面傳來女生的驚叫,林峰一愣,錯愕回頭,幾乎沒當場昏倒過去——那字條扔得太過激動,擲過頭了,居然落在周宇身後女生的桌子上。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林峰在心裏拼命祈禱,但奇迹之神非但沒有關照他,倒黴的事還接踵而來,女生的驚叫聲把老師引下來了。
  教物理課的女老師出名愛挖苦人,她從滿臉通紅的女生手裏奪過字條後看了一眼,然後神色詭異地轉向罪魁禍首時,林峰就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我喜歡你’?一個高中生不好好讀書,學什麽談戀愛啊?”物理老師語氣怪異地說,全班立馬嘩聲一片,林峰只恨不得在地上挖個洞鑽進去。
  幸好字條上沒寫周宇的名字。
  幸好那個女生有了意中人,看不上他林峰。
  放學後,和周宇一起去溜冰場的路上,林峰一直小心翼翼地觀察對方神色,然而周宇始終是那張一成不變的笑臉,舉止言行正常得令人發指,林峰心裏滋味百般,懊惱異常。
  他該不會和班裏其他人一樣,以爲那張字條是給那個女生的吧?
  進了溜冰場,他們和平常一樣在來往的人流裏溜著彎,林峰過好的溜冰技術此時竟然成了他和周宇間的一堵牆。
  溜冰場是發展愛情的上佳場所。男生和女生可以趁這機會毫無顧忌地摟腰拉手,增進感情,而沒有男女朋友的也可以趁機搭讪獵豔,像周宇這種身高相貌一應俱全,個性又平易近人的,自然是冰場獵女們眼中的獵物。
  和周宇來冰場玩遇上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以前林峰是不太管的,反正那家夥就喜歡這種被需要的感覺,但後來林峰逐漸地在意起來。
  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的,林峰無從考究,只知道現在圍在身邊纏著不放的兩個年輕女孩讓他覺得異常礙眼,不到半個小時林峰就沒了心情,離開場地上廁所去了,他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緒。
  男生廁所裏,林峰對著面前的大鏡子發呆,不多時,他從鏡裏看見門被推開,周宇走了進來。
  林峰暗暗松了一口氣,他很怕周宇根本沒發現他不見了,或是發現了也不追過來。
  林峰假裝若無其事的洗手,用聽起來最尋常的語氣問周宇怎麽抛下女孩子過來了,周宇靠在他身旁漫不經心地說:“洗個手,馬上就回去。”
  林峰的臉拉了下來,一直觀察他神色的周宇自然看得一清二楚,用讓人聽了直想往他臉上揮拳頭的腔調說:“我好像聞到一股醋味?現在的廁所不噴香水,改放醋了嗎?”
  “去你的!”林峰終于忍無可忍,手掌堵上水籠頭射向周宇,後者笑著拿手擋了一下,然後伸出雙臂將林峰緊緊抱住。
  不是尋常兄弟那種勾肩搭背的擁抱,而是把他整個擁在懷裏緊緊摟著。
  “我知道那張紙條不是給方婷的。”周宇的耳語成功止住林峰的掙紮,林峰把頭扭到一旁,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其實那時我也寫了張字條想要扔給你,可惜讓你搶先了,你猜上面的內容是什麽?”周宇輕聲問,林峰咬唇不語。
  周宇還想繼續往下說,可是背後的廁間傳來衝水的聲音,兩人馬上分開保持正常的距離,周宇對他說了句‘外面等你’,就率先離開了廁所,留下林峰茫然地對著鏡子發呆。
  廁所裏的人走光了,只留下林峰一人兀自出神,仿佛已經過了許久,他才從聲聲清脆的滴答聲中回過神來。
  直到此時,林峰才發現,廁所安靜得有些詭異。
  滴——答——滴——答——滴——答——
  哪來的滴水聲?
  林峰的目光掃過一排水籠頭,發現它們都擰得很好,沒半滴水落下來,正想著也許是廁間的水箱或是哪裏的水管出了問題時,林峰的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不尋常的信息。
  一個人,一個渾身濕透的人,不知何時站在他的身後……
  
  
  
  09
  
  林峰喉嚨叽咕一聲響,身上寒毛一根根地揭杆起義。
  那個‘人’看不見臉,也看不見‘它’的身體,從鏡子正面的角度來看,‘它’完全被擋在林峰的背後,只伸出兩條慘白的手臂,而那水滴聲就是從‘它’溫透的衣服和指尖上滴落下來。
  林峰瞪著鏡子,全身僵硬得無法移動半寸,不用回頭,僅憑那刺骨的感覺他就能明白,那不可能是人,林峰甚至能感覺到它盯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很冷。
  扶著洗手台,林峰的呼吸越發粗重,然後他看見,‘它’朝自己一寸一寸地移近。
  沒有腳步聲,沒有任何特別的氣息,只有一股陰冷朝他背後迫近,林峰眼睜睜地看著‘它’離自己越來越近,最後,背上一陣顫粟的寒流掠過,林峰啊的大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揮著手臂向後甩去。
  背後空無一人。
  林峰臉色蒼白地拉著周宇回到學校宿舍,甫一進門,就看見宿舍裏多了一個陌生男人。
  男人長得不高,有一張再平凡不過的臉,但他眉宇之間透出的某種氣質卻讓人感覺舒服,不等林峰發問,那陌生人就主動向他遞來一只手:“你好,我是王書刑的堂兄,叫王立。”
  “哦,你好。”林峰伸出手去與他輕輕握在一起“我叫林峰。”
  那王立微笑著掃了他幾眼:“你肯定就是書刑口裏說的那個被冤鬼纏身的人,我看你一身晦氣,印堂黯淡,眉眼發黑,那鬼纏你至少有一個月了吧。”
  林峰瞪大眼睛,原本還在想爲什麽王書刑突然來了個堂兄,沒想到竟是來……抓鬼的?
  “呵呵,我堂兄在這方面可是個專家,我今天聽了你們的話,覺得事情不簡單,我可能應付不過來,所以就請我堂兄親自出馬了。”王書刑笑著迎過來,眉宇間全是驕傲的神色。
  “呵,好像……”好像太誇張了些。
  本想這麽說,但一想到剛剛在廁所裏遇上的‘那個’,林峰就緊緊閉起嘴巴。這事是越快解決越好!
  比起林峰的淡然,張聖衍明顯熱情多了,又給斟茶又給遞水,就差沒將人當大爺奉了。
  “既然人已經齊了,那我先說說今晚的計劃。”王立喝口水潤潤喉“我打算今天晚請錢仙看看。”
  “錢仙?”孫猴兒撓頭“筆仙碟仙聽多了,居然還有錢仙?”
  王立一笑:“這世上能通靈的東西多著去了,越是古老的法器,請出來的‘東西’就越靈驗。呵,其實錢仙碟仙什麽的,也不過只叫著好聽罷,在我心裏,錢鬼碟鬼更加實際。”
  王立說著,抛出一枚古老的銅幣,幾人湊近一看,只見銅錢背面用宋體寫著‘寶泉’二字。
  王立一看就是指使慣人的,決定好了以後,就指揮著衆人准備一切。
  一根白蠟燭,一張寫滿文字的紙,一張幹淨的小木桌。當孫猴兒問王立要不要准備一刀張割血獻祭時,王立臉上的笑容突然無比燦爛:“想它今天晚上來找你的話,盡管可以試試。”
  孫猴兒忙縮著腦袋躲到一旁。
  准備的期間,王立又說了關于這類通靈遊戲的一些常識:“普通人玩這些遊戲多少都有一定風險。你們在這過程中要謹記,不管何時都要誠心以待,不得抱有半分玩心。特別像我們現在這樣有指定目標的,而且對手極有可能是不講道理的凶靈。”
  “表哥,等會讓誰和你一起請,這錢仙只能兩個人請。”王書刑問,王立向林峰一努唇:“就他吧,我和你一樣,覺得所有事情都是因他而起的。”
  請仙之前最好焚香沐浴,爲了節便焚香這環就省了,幾個大男孩在王立指揮下衝向男子浴室,林峰好幾次的靈異都是與水有關,對浴室這類地方沒什麽好感,幸好這次是大夥一塊上,就算浴室現在已經沒幾個人在,林峰也不至于心驚膽顫。
  “餵,你們知道嗎?這男子浴室可是曾經燙死過人。”
  澡洗到一半,孫猴兒突然丟來一句,林峰和張聖衍同時一顫。
  “你……你少嚇人!”張聖衍臉色青白“這裏的水溫有控制的,再熱也不可能熱到燙死個人!”
  “切,你不信,我說得可是實話,不過那事發生也在二十年前了,詳細情況如何沒人知道,那個前輩被發現時已經死去多時,整張皮都給燙掉了,死狀恐怖著呢!”
  林峰摸著渾身冒出的雞皮疙瘩,不是否錯覺,水好像比平時要燙一些。
  洗掉一身穢氣,五人神清氣爽地回到宿舍,那時已將近關燈時刻,一衆男生依吩咐把燈早早滅掉,點燃蠟燭,在桌子旁邊圍成一圈,王立和林峰對面坐下,孫猴兒忍不住問:“這種遊戲,不是淩晨時分玩最靈的麽?現在還那麽早。”
  “鬼魂沒有時間觀念,白天黑夜對他們來說是一樣的。要說有什麽不同,就是人類晚上氣場較弱,較接近它們,所以才比較容易碰上。請仙的話不用在意那麽多。”
  這麽說來,難道它們白天也能出現?
  王立慎重地將銅幣在火上燙過,放在寫滿文字的紙上,又交待一些請仙時的避忌,請仙就正式開始。
  宿舍裏靜悄悄的,只有王立碎碎地念著請仙的‘咒語’,其他人屏住呼吸,盯著銅錢的眼睛連眨也不敢眨一下。
  時間過去半個小時,大家盯在銅錢上的眼睛都有些疲憊,孫猴兒和周宇甚至已經開始懷疑到底能不能請上,銅錢突然動了動,大家馬上來了精神。
  小小的銅錢在紙上漫無目的地遊走著,林峰放在上面的手指微微顫抖,他很清楚銅錢確實是自己動起來的,而且還有一股粘力將他的手指牢牢粘住,引著他的手在紙上遊走。
  眞的來了!
  “你是誰!”王立沈聲問,銅錢遊了兩圈,停在一個‘水’字上。
  “是水鬼。”王立喃喃自語,隨後又問“你和林峰有什麽淵源?爲什麽要傷害他?”
  手下銅錢的力度突然變猛,扯著兩人的手指迅速指向8、5、0三個數字,旁觀的周宇擰著眉頭:“850……850……它想說的,該不會是508吧?”
  無言的推斷惹得張聖衍渾身一顫:“大哥,你別嚇我!難道說它要殺死我們宿舍每一個人?”
  “它……它這是怎麽了?爲什麽……爲什麽它一直在這三個數字上轉個不停?”林峰抖著聲音問,從王立問出那個問題後,那枚銅錢就一直在那三個數字上胡亂打轉,王立沒有回答,鎖著眉,半響後又問出另一個問題:“你到底想怎樣?”
  終于,在數字上打轉兒的銅幣停了下來,停的位置剛好蓋住一個字,衆人不由得額上冒汗。
  ‘殺’。
  屋裏靜悄悄的沒人說話,林峰能感覺到指尖下傳來的陣陣殺氣,它果然……可是爲什麽?爲什麽會這樣?
  “你要怎樣才肯放過他?”王立問出最後一個問題,眼底殺機隱隱湧現。
  銅錢才剛移動,宿舍門突然被粗暴的踢開,衆人驚愕的目光中,一個條人影從外面竄進來,看到他們在做什麽後猛地停住腳步,一時間,衆人只覺宿舍裏的溫度驟然下降。
  “停止你們無聊的把戲——如果還想活命的話。”
  不熟悉的嗓音音清清冷冷,那人的臉藏在黑暗的陰影裏看不清楚,周宇打著手電筒朝對方臉上照去,除王立以外的人都不禁一聲驚呼:“是你?”
  來者不是別個,正是長年不在晚上11點前回宿舍的賀敏。
  
  
  
  10
  
  賀敏的目光在衆人臉上巡梭一圈,最後落到王立這張陌生的面孔上。
  比起其他人的驚愕,王立依舊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鎮定。
  “錢仙請回。”王立簡單地說,那語氣與其說‘請’,倒不如說是‘命令’,接著也不管那‘錢仙’是否歸位,王立一張符紙拍上,林峰只覺指尖上的涼意散去,頓時松了口氣。
  要不是知道王立確實有本事,他早就嚇得三魂不見七魄了。
  冰涼的手被緊緊握住,林峰看著黑暗中周宇的目光,心裏浮上絲絲暖意,一時也沒察覺宿舍裏的氣氛變得緊張莫名。
  大夥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目光在王立與賀敏之間互換,總覺得眼下這氣氛,比剛剛請錢鬼時還來得詭異。
  “請問你是……”
  賀敏一直沈默不語,王立出于禮貌主動問候,沒想到對方連客套話也懶得說,開口就是逐客令。
  “你走。”
  “什麽意思?”王立饒是脾氣再好也有點冒火。
  “馬上離開。”賀敏再次強調,黑暗中猶如夜貓一樣的眼睛緊緊盯著王立,毫不掩飾情緒中的厭惡。
  王立沒哼聲,安靜地觀察了賀敏好一會兒,轉頭在王書刑耳邊低聲交待兩句,再向宿舍裏的其他人道別,提起他的布袋闊步離開。
  宿舍裏的衆人對賀敏的舉動滿腹孤疑,不明白這個一向不合群的家夥幹嘛突然這麽‘關心’他們的事情。但疑問歸疑問,卻沒人敢尋根究底地追問,賀敏入學沒幾天,一拳打歪陳凱兵這惡棍鼻子的事,到現在還是爲人津津樂道的茶余飯後消遣話題。
  可是,這世上總有些不知死活的傻子,王書刑就是個中典範,此時他就站在賀敏的床下,死心不息地一再追問。
  “餵!你進來時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你這個從不在十一點前回宿舍,一下課就跑個沒影的家夥,爲什麽會知道我們的事?”
  “說話呀!別TMD給我裝睡!”
  “賀敏!”
  喊了半天沒得到一點反應,王書刑只得往他床上用力捶了一把,憋著滿肚子的氣躺回自己床上。
  奇怪的家夥!
  王立沒留下一句話就走了,這讓林峰心裏感到不安。賀敏進來前,王立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他問‘錢仙’要怎樣才肯放過他,銅錢移動時,賀敏就衝進來,錢仙同時也停了下來。
  那個字是——死。
  那是‘錢仙’的答案嗎?搞不好是它也被賀敏嚇著中途停下呢。
  林峰阿Q地想著,但內心深處卻無可抑止地朝最壞的方向想。
  旁邊一個溫暖的軀體躺下,林峰沒有睜開眼睛,他知道是周宇。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周宇每天晚上都會下來陪他睡,只要有他在身邊,他就能一宿安然睡到天亮。
  溫暖的雙臂伸過來將緊緊摟在懷裏,林峰用臉在他胸膛上蹭了蹭,找個舒服的姿勢靠好,閉上眼睛沈沈睡去。
  時至夜半,靜寂的宿舍裏忽而響起細細的水流聲,靠在周宇懷裏的林峰不安地扭動一下,卻讓周宇輕輕捂住耳朵,林峰瞬間安靜下來。
  周宇在黑暗中扭過頭,靜靜看著床邊的空氣,分鍾跳動聲伴隨著幾不可聞的水流聲愈發接近,最後停在林峰的床邊,然後周宇看見,一個若隱若現的人形在空氣中慢慢浮現出來。
  
  
  
  11
  
  “林峰,我表哥今天晚上還會再來一次,約定在舊教學樓前匯合,九點三十分,依時到達!”
  上午第三堂下課後,王書刑經過林峰桌旁時把一紙條塞他手裏,林峰中午跟周宇一起吃飯時就把這件事告訴了他。
  周宇昨夜似乎沒有睡好,起床到現在都在打瞌睡,四堂課釣了三堂半的魚,還有半堂在發呆,幸虧他課本豎得端正才沒被老師發現。
  “周宇,你有在聽我說話嗎?”林峰扶著周宇的肩膀,語氣不是責備,而是擔心。周宇陪他睡了好多天,精神一天不如一天,他知道自己睡覺沒踢床打人的毛病,他擔心周宇這樣一直陪著他,替他受了不該受的罪。
  “我在聽,今天晚上九點半對吧,我和你一塊去。”周宇笑著點頭,隨便扒拉了兩口飯,便再沒胃口了。
  “還是不要了,你今天晚上回去休息,有王書刑和他堂兄在,應該沒事的。”
  “我說去就去。”周宇說,語氣有些粗暴,但見林峰不悅的臉色,又馬上緩和下來“我沒事,眞的,就是睡得不太安穩,等會兒回宿舍補補眠,就精神了。”
  說著,他伸手揉了林峰頭頂一把,唇邊的笑意很是寵溺,林峰附和著勉強笑了笑,心裏百味交陳。
  周宇確實很累。
  中午補了個眠,下午上課釣魚依舊,然後到了晚自修,無法支撐的他終于托林峰替他請個假,留在宿舍裏繼續補眠,那渴睡的程度,簡直像幾個星期沒睡過好覺的人。
  也許他眞的幾個星期沒睡過好覺了,從陪林峰的那天晚上起……
  晚自修結束的鈴聲響起,林峰收拾一下就離開,雖然周宇千叮萬囑過,行動開始就馬上給宿舍裏打電話,但林峰最終還是打消這個念頭。
  雖然有周宇陪在身邊會比較安心,但他覺得他更需要休息。再說,要眞有什麽個萬一,連王立和王書刑都應付不過來,周宇在也沒用。
  林峰一邊在心裏說服自己,一邊向舊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舊教學校以前是男生宿舍,後來打通牆壁改成教師辦公室。教學樓的下層原來是飯堂,已經關閉了十年以上,後來學校物以致用,幹脆將它變成雜物室。
  舊教學樓的老師早已跑個幹淨,七十年代的建築物遠遠看去就像一頭矗立在黑夜中的怪獸,林峰站在雜物室前,等王書刑帶他的表哥過來。
  夏夜的風意外的冷,林峰摸著手上冒出的雞皮疙瘩,無聊中打量起身後的雜物室,突然想起剛入學時孫猴兒說過的,與這飯堂有關的故事。
  舊飯堂的關閉,緣由于一起學生自殺事件。據說十幾年前,一個學生因不堪高考的巨大壓力,夜半三更溜到飯堂處上吊自殺,第二天早上飯堂的廚娘一開門,就被挂在吊扇上的屍體嚇得當場暈死過去。
  林峰忍不住打個寒顫,開始後悔自己來得太早,正考慮著要不要到人多的地方走兩圈再回來時,身後突然傳來異樣的動靜。
  林峰一驚,忍不住屏起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周圍太過安靜的結果,就是那異樣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
  得!得!得!得!……
  是笨重的物體碰撞聲音。
  會是什麽呢?老鼠過道?還是……
  “小峰,久等了!”
  突如其來的呼喊嚇得林峰整個跳起來,定神一看,來人是王書刑和王立。
  “小峰,你臉色好難看,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王書刑走近以後,發現林峰的臉蒼白得像鬼,忙左右巡視一遍,但沒察覺有什麽異樣。
  “這地方不幹淨,有異常感覺十分正常。你被鬼纏身已久,多多少少能看到點東西,但今晚一過,你就可以安心睡覺了。”王立笑,露出一口自信的白牙。
  “你……你是打算把那水鬼給收了?”林峰謹慎地問,按他之前的經曆,再加上昨晚‘錢仙’所言,纏著他的鬼,應該是水鬼沒錯。
  “那種凶靈留在這世上也是禍害,趁早收了才是正道,否則遲早出事。”王立正式道,凜然的氣勢隱隱透著大師風範,林峰卻想起昨夜賀敏闖進宿舍的事,抿了抿嘴唇,想說什麽終是沒說出口。
  也許……也許賀敏只是不喜歡那種裝神弄鬼的通靈遊戲罷了。
  “林峰,把你的頭發給我幾根。”
  “啊?”林峰蓦地回過神來,半響才領悟王立的意思,忙扯了幾根頭發交到王立手中,看他從隨身的布袋裏拿出羅盤,把頭發放在上面,不由好奇地問:“這是幹嘛?”
  “找水鬼。”
  “直接找不行嗎?”
  “直接找的話,恐怕天亮都找不完。”王立笑著搖頭“這學校裏的鬼,少說也有上百只。”
  林峰恐怖地吐了吐舌頭:這麽多!
  林峰的頭發有他的氣息,王立昨天請過‘錢仙’的銅錢也殘留了那鬼的陰氣,有了這兩個依據,要在學校裏找出水鬼的地盤就容易多了。
  所謂的‘水鬼地盤’,就是水鬼死去的地方,三人跟著羅盤指針一直走,最後來到遊泳池的旁邊。
  果然在這兒。
  林峰和王書刑默契地交換一個眼神。
  王立收起羅盤,將一直背在身後用白布條裹起來的東西抽出,打開一看,是一把用紅繩串起來的銅錢劍。
  “好帥!我還是第一次見實物!”林峰忍不住贊道,想伸手去觸碰卻又怕犯了忌諱,只好生生忍了下來。
  王立沈穩一笑,揮著銅錢劍在空氣中靈活地舞動幾圈,隨手想起什麽,從帆布袋裏取出張符紙交到林峰手上:“這個你拿著,必要時拿來自衛。”
  “好。”林峰從他手裏接過紙符“我們什麽時候開始?”
  “現在。”王立收劍立身,一臉嚴肅地問“林峰,你相信我不?”
  “嗯。”林峰想了想,點頭。
  “好!那借你的血一用!”
  “啊?”
  林峰還沒反應過來,王立手上的銅錢劍便如疾風般劃來,在林峰的左臂劃出一道血痕,飛測的血液有的沾在池邊,有的落入池水中。
  “退後!”
  王立大喝一聲,王書刑忙將呆站著的林峰向後拖去,與此同時王立手裏飛出幾枚連著紅繩的銅錢擲入水裏,低喝一聲,手一緊一拉間,似乎有什麽東西被他從水裏拖了出來。
  啪的一聲,泳池旁邊落下個小水窪,林峰瞪大眼睛,只見那水窪動了動,一個帶水的腳印一下子出現在水窪的前方。
  一個腳印,兩個腳印,三個腳印……隱隱約約地,空氣中浮出一個人形輪廊,雖然還沒見其眞面目,但那直迫而來的怒氣和殺氣像牆無形的牆般堵壓過來,林峰一下子捂住了胸口。
  無法呼吸!
  “妖孽!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今天就讓我把你的孽障徹底根除!”
  王立大聲吼叫,手上銅錢劍毫不猶豫地揮出,只聞一聲悶響,那只現了個輪廊的靈體一下子飛出老遠,摔在地上,這時林峰總算看清楚,那是個穿著本校校服,年紀和自己不相上下的男性鬼魂。
  
  
  
  12
  
  “小峰,你沒事吧。”
  王書刑有力的手從後面扶上來,林峰用力咳嗽幾聲,胸口那莫名的窒息感總算散去。
  那男生……不,應該是那男鬼趴在地上,低著頭,看不見他的模樣,但見他渾身濕透的衣裳不斷滴著水,王立乘勝追擊,從帆布袋裏抽出一塊畫著符文的大布張開向那鬼撒去,下一刻,那鬼便化爲一抹輕煙被裹了進去,王立拍拍鼓成一團的大布袋,對林峰和王書刑點頭:“成了,收工。”
  成了?這麽快?這麽容易?王立明明說過那是凶靈來著!
  看出林峰眼裏的疑問,王書刑用力拍著他肩頭道:“我堂兄可是專家!”
  王立將布袋扛到肩上,正要離開,突然腳上一緊,一只冰冷的手將他猛地拖進水池。
  “表哥!”王書刑一見立刻疾步衝到遊泳池邊。
  蕩漾的水面漸漸停熄,王立一直沒有浮上來,王書刑心思千回百轉,愣是想不出個可以救王立的方法。
  “要不我馬上喊人來救?”林峰顫聲問,已經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王書刑剛想說‘這是水鬼幹的普通人來了恐怕沒用’,從衣領裏滑出的墨色麒麟玉佩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也許可以嘗試一下。
  由不得他多想,王書刑把那塊從小系到大的墨玉麒麟扔進泳池裏,接下來只能默默祈禱了。
  林峰不知道王書刑幹了什麽,只抖著手指按下通話鍵,但手機竟在這時候沒有信號,一個電話都打不出去,心急火燎之際,他竟想到要親自下去救人。
  禍端起源于他,他不想連累別人,如果他跳到水裏,沒准那鬼會放開王立來抓他,可是……
  站在遊泳池邊,林峰最終沒敢往下跳,在水下會發生什麽事情,光是想想都頭皮發麻,他無法戰勝心裏的恐懼,甚至有轉身逃跑的衝動。
  他覺得自己實在卑鄙。
  林峰站在那裏猶豫不決,王書刑出神地觀察著水面,誰都沒發現,一只青白色的手正沿著池壁慢慢爬上來。
  被那只冰冷的手掌以無法抗拒的力度拉向泳池時,林峰只覺得全身血液瞬間冰冷,他拼命抓住王書刑伸過來的手,但那股力量實在太過強大,竟將林峰連帶著王書刑一起拖進水裏。
  冰冷的水沒過頭頂時,林峰的心裏只有驚恐和絕望,明明應該漆黑不見五指的水下環境,他竟清楚地看見那個捉住自己腳踝不放的幽靈。
  那是一張蒼白而浮腫的臉,了無生氣的眼睛死死盯住林峰不放,耳邊又響起那仿佛詛咒般的輕聲嗚泣,紮掙中,林峰腦裏浮現一幕景象: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男生,在這遊泳池裏不斷掙紮,一只冰冷的手拖著他,在恐懼、不甘與絕望中迅速沈入永久的深淵。
  男鬼生前臨死的一刻是這麽痛苦,所以才想要找個人來替他承受?
  替死鬼嗎?
  林峰閉上眼睛,意識迷糊間冷不防被人狠狠掴了一巴。
  林峰猛然睜開眼睛,只見王書刑揪往他的衣領張牙舞爪,張口閉嘴間吞了無數口池水,似是有話要對他說,後來幹脆把手伸進他衣服的兜裏亂摸一氣,林峰這才記起王立給他的那道符。
  林峰從衣服內袋摸出符紙,鼓起勇氣向那幽靈額頭拍去,那幽靈立刻松了手,身體與水融在一起消失不見,王書刑見機連忙拉住林峰鑽出水面大口喘氣,然而當兩人看見有個黑影渾身濕透地坐在岸邊時不約而同地失聲驚呼,但很快他們發現,坐在岸邊那家夥是王立。
  “別磨蹭!快上來!”
  王立伸手將兩人從水裏拉出來,林峰的身體才剛出了一半,腳踝又被一股力量拉住,他痛得忍不住大聲慘叫。
  “媽的!眞難纏!”王立咬牙,抓住銅錢劍使勁往水裏插去,劍刺中了東西,但那家夥拉人的力度沒有放松,他便明白這趟是眞遇上狠角色了!
  一般的怨靈,被他這麽個刺法就算不馬上灰飛煙滅,也該重傷而逃,但這東西竟還那麽生龍活虎!由此可見它對林峰的執念不是一般的強。
  “書刑!快到我的布袋裏拿個符,盒子藏著的!”
  “哦!”王書刑剛上岸,聽了王立吩咐後立刻撲向扔在一旁的帆布袋,沒幾下就翻出個黑色盒子,打開一看,裏面躺著一張黑色的長方形紙片。
  王書刑不吃王立那行飯,不懂那張除黑色外啥都沒有的玩意兒是什麽,一時間還以爲自己弄錯了,但轉念想想王立家那些祖傳下來的,千奇百怪的符咒術數,忙斂起心神跑回王立身邊遞上。
  王立奪過王書刑手裏的黑符,在心裏默念一通咒文,然後反手把咒符拍在林峰的額頭上。
  林峰只覺一股森嚴寒氣直透全身,緊接著耳邊傳來慘叫聲,那只抓住腳裸不放的手總算撤去。
  “想逃?沒門!”王立喝道,手上三枚銅錢飛出,感覺紅繩纏上目標後立刻回收,那鬼二度被他拉出了水面。
  渾身濕透的鬼被甩在池邊,了無生氣的眼珠仍不依不饒地盯著林峰,他掙紮著,伸出濕漉漉的手向林峰的方向遞來,微張著嘴,似有若無的低泣聲在林峰耳邊響起。
  霎那間,林峰只覺得難受無比。
  “好可……”
  “住嘴!”王立一眼橫來,王書刑忙捂上他的嘴。
  “鬼魂留在世上的只是一股執著的殘念,它們沒有人類的情感,此時故作姿態搏你同情只是想要誘惑你,一旦對起了憐憫心,就會被它們有機可趁。小峰,你要記著,對鬼永遠不可懷有同情心,不管它們看上去有多麽可憐!”
  王書刑對林峰說話時,王立的銅錢劍已經穿透那鬼的身體,那鬼的臉痛苦地扭曲起來,無力地垂死掙紮幾下,終是化爲一縷輕煙消失不見。
  總算解決了。
  “表哥,剛剛你用的那張黑符是什麽名堂?居然能通過小峰的身體傷那惡靈!”
  三人換了身幹淨的衣服,前往學校飯堂吃夜宵時,碰上在這裏看電視的孫猴兒和張聖衍,當他們知道王立等三人剛剛在泳池區收拾掉那只水鬼後,孫猴兒大聲嚷嚷抱怨一會兒,便抓住王書刑詳細敘述當時情況,說到最後那幕時,王書刑問起王立黑符的事。
  “符紙是特制的,秘傳家法可不能說。唯一可以告訴你的是,不管多凶的靈碰上它,都會落得形神俱滅的下場。”
  “哇!這麽厲害?那剛開始時爲什麽不用?”孫猴兒問。
  “那符是把雙刃劍,施法不當會馬上遭到反噬,使用不當事後會遭受天遣,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能用。哦對了,這個還給你。”王立說,從頸脖上解下一塊黑色的麒麟玉佩遞給王書刑:“虧得你這個,我那時才能順利得救。”
  “咦?我看看,這又是什麽寶貝!”孫猴兒嚷著就要搶,卻給王書刑一記嚴冷的目光瞪了回去。
  “我也是突發奇想,這玉從小到大一直跟著我,替我擋了幾次災劫,你被水鬼拖下去那會,我就想它沒准能救你,謝天謝地,我總算幫上點忙!”
  王書刑把玉收好挂回脖子。
  “你這玉是從哪裏得來,我看它是個不得了的東西。”
  “初戀情人送定情信物,信不?”王書刑調皮地眨著眼睛,孫猴兒和張聖衍哇哇亂叫,連聲迫供,王書刑和他們瞎鬧起來,王立知趣地沒繼續追問下去。
  “好,爲慶祝508宿舍獲得重生,林峰從此擺脫冤鬼纏身,我們幹杯!”
  孫猴兒帶頭拿著可樂瓶子站起來,其他人也紛紛舉起手邊飲料,五個玻璃瓶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碰響,驅散了這些日子來纏繞在心裏的陰狸。
  而在同一時刻,一個身型修長的少年翻進泳池區,氣喘籲籲地跑到池邊,焦急的目光四下尋找著什麽。
  沒有,到處都沒有。
  難道……
  少年懊惱地跪坐在池邊,夜貓一樣的眼睛染上憤怒的顔色,緊握的右拳狠狠捶向地面。
  
  
  
  13
  
  林峰等人一起有說有笑地回到宿舍,才剛打開門,就看見賀敏站在窗邊的背影。
  賀敏沒說話也沒動作,就這麽忤在那裏一動不動,就讓人莫名覺得壓力很大,本來心情愉快的幾個人心裏堵著慌,各自讪笑幾聲回床鋪去,林峰將打包上來的夜宵輕輕放在桌子上,來到周宇的床邊,卻見他睜著眼睛在發呆。
  “周宇,幫你打了夜宵,要下來吃嗎?”林峰推著他,周宇回過神來,喉嚨裏輕輕嗯了一聲,卻沒任何動作,林峰以爲他在生氣,思量著該如何解釋才好時,賀敏突然轉過身來,對王書刑說:“你跟我出來。”
  “啊?”王書刑抱著自己的毛巾牙刷,神色驚訝地看著他,賀敏也不管他是否聽懂了,率先離開了宿舍。
  王書刑原地思考一會兒,終是放下洗漱用具跟著出去,這時周宇已經從自己床上爬下來。
  白熾燈下,周宇的臉色看起來很差,眼窩下那對深深的黑眼圈和發白的嘴唇充分顯示他的疲倦,林峰覺得那是他長期陪自己睡覺的結果,心裏痛疼又不安,忙給他拉了椅子又張羅夜宵,並暗暗慶幸從今晚開始周宇再也不必爲護著自己而受罪了。
  今晚的周宇看起來特別遲緩,每個動作都輕得像怕碰壞什麽,他在書桌前坐下,拿湯匙攪拌著粥水卻並不進食,林峰擔心地捂向他的額頭:“你沒事嗎?要不要去校醫那看看。”
  “小峰……”周宇輕輕喊一聲,林峰等著他的話卻再也沒有下文,心裏納悶之際,外面突然傳來張聖衍慌張的聲音:“糟了!王書刑跟賀敏打起來了!”
  什麽?
  孫猴兒一個鯉魚翻身從床上跳起來,林峰也跟著衝出走廊。
  預想中的厮打場面沒見著,賀敏本人也不知去響,樓梯拐角處,數個男生圍觀中,只有王書刑捂著鼻子直哼哼,指縫間流出來的紅色液體格外觸目驚心,孫猴兒和張聖衍不由想起陳凱兵被打塌的鼻子。
  “媽的!小子下手特狠!”
  回到宿舍,王書刑仰頭倒在床上,翁聲翁氣地罵人,孫猴兒邊卷紙巾塞進他鼻孔邊問發生什麽事,王書刑哼道:“鬼才曉得他在發什麽神經!一出去就問我泳池那只水鬼哪去了,老子告訴他滅了,他媽的就一拳揍向我的鼻子……哎喲!痛死老子了!快拿個鏡子給我看看塌了沒有!”
  王書刑等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賀敏言行中的怪異,林峰無從插口只能沈默地站著當個聽衆,而周宇則把幾乎沒動過的夜宵蓋上,輕手輕腳地爬上林峰的床。
  ……………………
  一陣夜風吹來,林峰從夢中轉醒,揉著眼睛往旁邊摸去,空的,腦袋一下子清醒過來:周宇哪去了?
  旁邊的空枕頭還留有人體余溫,林峰猜測他可能上廁所去了,于是躺在床上安靜地等著,可等了十來分鍾都不見他回來,不禁有點擔心。
  周宇今天看起來很不舒服,該不會有什麽事吧?
  林峰想著,下床往外走去,冰涼的夜風從門縫灌進,林峰打個寒顫,眼睛從門縫裏看出去,卻見宿舍前有個人影憑欄而站,低聲說著些什麽,再仔細一看,那人是周宇,他正在打手機。
  林峰心裏頓時疑雲大起。
  周宇有手機,但一直只跟同在外校寄宿就讀的妹妹聊天,而且一般不會超過兩分鍾,像這樣夜半三更站在外面打電話至少十分鍾以上的,還是破天荒第一回,林峰的直覺告訴他,周宇談電話的對象絕不是他的妹妹。
  明知道偷聽別人談電話不對,但林峰還是忍不住屏息靜聽,寂靜的夜晚中,隱約聽見話筒那邊傳來聲音,但辨不出是男是女,周宇也沒怎麽說話,只是一直‘嗯,哦,好’的答應著。
  林峰最終都沒聽出什麽,在周宇挂掉電話後迅速鑽回床上躺著,然後宿舍門傳來推開又關上的聲音。
  林峰憋著滿腹疑問拼命裝睡,周宇在他旁邊躺下後翻了個身,將他輕輕摟進懷裏。林峰感到自己耳朵貼上柔軟的觸感,意識到那是周宇的唇時心髒狠狠跳動了幾下,然後,耳邊傳來一聲涼涼的歎息。
  “什麽?你們昨晚把那鬼給……辦了?”
  周宇瞪大眼睛問林峰,表情是不可思議的,但林峰看起來比他更加不可思議。
  “昨天晚上回宿舍時已經跟你說了,不過你那時看起來傻乎乎的,特沒精神,該不是忘記了吧?”
  “我不知道……”周宇茫然撓頭“最近一段時間我記憶力變差了,你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我老忘記,就像你剛剛說的……昨天晚上的事,我只記得晚修前請假回去睡覺,然後一覺睡到天亮。”
  “一覺睡到天亮?”林峰怪叫,心想那你那通半夜三更的電話跟誰聊來著?
  “手機給我!”
  “做什麽?
  “給我就是!”
  周宇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林峰一下子搶過去,翻著通話記錄,結果除了周宇妹妹和宿舍的通話記錄外,什麽也沒找到。
  也是,通話記錄是可以刪除的,但周宇當眞什麽都記不起來了嗎?
  “周宇,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交女朋友了?”林峰問,周宇先是一愣,然後暧昧地笑了起來“如果我說‘是’,你會替我高興嗎?”
  “老實告訴我,我是認眞的。”林峰舉起他的電話“今早淩晨三點多,我看見你站在走廊上講電話,至少講了十分鍾。”
  周宇臉色變了變,笑容僵硬起來:“小峰,別跟我開玩笑……我一點都記不起來。”
  “好,既然這樣,那我們去電信局查一下,看看你今晨有沒有通話記錄。”
  “小峰,有必要嗎?你就這麽不信任我?”周宇哀嚎,閃躲的眼神裏藏著某種林峰很熟悉的情緒——恐懼,他在害怕著什麽。
  “我很擔心你。”林峰扶著他的肩膀溫聲道“你這幾天變得很奇怪,知不知道?這事若放以前的話,我也許會覺得你是學習壓力太大還是什麽的導致精神出現了狀況,但是……”
  “小峰!”
  “去查一下吧。”林峰堅定地看著他“就算眞有什麽狀況,我們還可以請王書刑的表哥來幫忙。王書刑說得對,有些事情我們不能逃避,唯一能做的,就是勇敢去面對。”
  中午一點三十分,從電信大樓裏出來,周宇抓住手上那份通話記錄的清單,只覺得渾身冒著冰冷的寒氣。
  這個月十二個通話記錄,兩個是妹妹的,四個是宿舍的,還有六個,是一串陌生電話號碼的。
  莫名奇妙的通話,這個月有六次,包括淩晨三點多的那一通。周宇咬牙,難怪這個月的電話費去得那麽快,同時心寒,因爲按林峰的說法,這六個電話有可能是他自己打的,但他卻沒有絲毫記憶,他甚至無法查出那電話號碼的主人是誰。
  
  
  
  14
  
  王立定神看了周宇好一會兒,又拿出符紙點燃在他面前拂兩下,最後抱著雙臂皺眉沈思。
  “表哥,他到底是有問題還是沒問題?”王書刑問,一旁的林峰看上去比周宇還要緊張,緊握的拳頭微微滲出冷汗,周宇伸手過去輕輕握住他,給他一個安心的笑容。
  王立沒有回答王書刑的問題,在宿舍裏來回走了幾圈,目光落在周宇的床鋪上。
  周宇的床不如別個男生般亂如狗窩,收拾得相當整齊,王立在上面來回掃了幾遍,又看了看天花板,最後征詢周宇的意見:“我能翻你的東西嗎?”
  “啊……可以。”周宇點頭,心想反正自己又沒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
  “得罪了。”王立言罷,脫了鞋子攀到周宇床上。
  王立翻查東西的手法簡直跟警察查找證據沒什麽區別:抖開每一件衣服,細翻每一本書籍,單被讓他抖開反覆看了好幾回,連紙巾筒子也被他掏個底朝天。
  每翻一件事物,他就把東西遞出來讓周宇放好,最後床上的東西都給搬了下來,剩下一張涼席和一個枕頭。
  王立翻枕頭的時候特別細心,手指在上面一寸寸地按過去,按了好幾分鍾,最後停在某個地方上。
  “你有認枕頭睡覺的習慣嗎?”王立突然問。
  “是有點……怎麽了?”
  “從今天晚上起,你得適應一個新枕頭了。”說罷,王立從口袋裏翻出一把小刀,在周宇驚訝的目光中手起刀落,將枕頭割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你在幹……”周宇話沒說完,王立就從枕頭裏掏出個黃色的小東西遞到他眼前。
  那是一個被疊成三角形狀的黃色符紙。
  他的枕頭裏怎麽會有這種東西?
  周宇和林峰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王書刑身上,王書刑有點怒了:“看我幹嘛?又不是我放的。”
  也對,如果是王書刑放進去的,他有必要請王立過來拆穿自己的把戲嗎?可這宿舍除了王書刑外,還有誰會弄這種東西?
  “表哥,這是什麽符咒?”王書刑問。
  “一眼看去,像個護身符,但護身符會藏在別人的枕頭裏嗎?”王立兩三下把符給拆了,定神看了上面的咒文好一會兒,冷笑道“是隱藏陰氣的符咒。”
  “隱藏陰氣,什麽意思?”周宇細細琢磨著這句話。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王立說,用指甲從裏面挑出一根頭發放在掌心遞到周宇面前“若我沒猜錯,這頭發也應該是你的。”
  周宇渾身打了個顫。
  “這種符能隱藏人身上的陰晦之氣,持有者不管是鬼上身還是鬼纏身都不會被看出來,這道符做得非常好,把你身上的陰氣蓋得一點不剩,可做太好就是它的破綻,人類身上的氣有陰陽之分,雖然根據性別出生會各所不同,但人身上絕不可能只有陽氣沒有陰氣。”
  “我懂了,表哥你剛才就在試他有沒有陰氣!”王書刑一拍腦袋,王立白他一眼:“我是試他陰氣有沒有異常。”
  “呵呵,反正結果是一樣的。”
  周宇冷汗涔涔:“到底是誰把這麽個東西放在我的枕頭裏?”
  “這恐怕要鬼才知道了。”王立冷笑。
  按照王立的意思,周宇今晚得回自己的床上睡覺,然後等那‘鬼’出來找他,然而在關燈前,林峰抱著自己的枕頭爬到周宇床上,說什麽也要跟他一起睡。
  “我有事的時候你天天下來陪我,現在輪到你有事,我怎能當縮頭烏龜?”林峰倔強地說,周宇聞言忍不住伸手去捏他的鼻子。
  王立今天晚上在宿舍裏過,孫猴兒和張聖衍知道事情緣由後興奮得摩拳擦掌,坐等好戲,經過水鬼一役後,王立在他們心中已變成比凹凸曼更牛X的存在。
  賀敏從那天揍了王書刑一拳後就再沒回過宿舍,一直處于半失蹤狀態,所以王書刑才安心地把王立留下,倒是張聖衍這膽小的家夥特愛擔心,老叨念著賀敏回來怎麽辦,最後被孫猴兒一破布塞進他的烏鴉嘴巴裏。
  幸好張聖衍的嘴巴沒眞成烏鴉,晚上十一點過去半個小時仍不見賀敏蹤迹,王書刑心安理得地把門鎖上。
  淩晨兩點鍾,周宇在安眠藥的作用下睡得不省人事,林峰在被單下緊緊抱著他,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睜得老大。
  淩晨兩點三十五分,周宇突然低嗚一聲,林峰立刻緊張起來,但周宇最終只是翻了個身繼續睡。
  又過了十來分鍾,漫漫長夜已經把林峰的精神折騰到極限,就在他眼皮打架昏昏入睡時,身旁的周宇突然打了個顫。
  來了!
  雖然沒有親眼所見,但林峰強烈的直覺告訴他,‘那個’終于來了!
  越過周宇的肩膀,林峰偷眼看去,只見一個黑色的人影走在宿舍中央,慢慢朝周宇這一床走來。
  雖然知道王立早在暗處候著,但本能的恐懼讓林峰忍不住心跳加速,他死死抱著毫無知覺的周宇,看著那個了無生氣的黑影逐漸靠近,最後停在他們的床前。
  林峰渾身抖摟著,眼睜睜地看著那道黑影平緩上升,伸出黑色的手探向周宇,他的恐懼迅速攀到最高點!
  讓‘它’上周宇的身,然後看它會去哪裏,做些什麽,沒准能揪出那個放符在周宇枕頭裏的家夥。
  熄燈前已經這麽說好,王立也一再強調周宇不會有危險,但林峰還是無法接受眼前所見的一切。
  突然,黑影的動作停止下來,盡管它臉上沒有眼睛,但林峰清楚地感覺到它在看他,然後,‘它’的手離開了周宇,改向林峰這邊伸過來。
  “啊!”林峰終于忍不住喊了出來,與此同時王立也從李凱兵的床上一躍而起,手上銅劍揮出,打在那鬼的身上,並迅速將它收進一個小口袋中。
  “結……結束了嗎?”睡在周宇下床的張聖衍結結巴巴地問,剛剛看到黑影的不止林峰還有他,若非知道王立在暗地裏候著,他早就嚇得屁滾尿流了。
  “還好,比預想中要容易得多,它不是凶惡的靈。”王立拍著手上的小袋子說,林峰萬分慚愧地低下頭:“對不起,我壞了你們的計劃,我不該堅持留在這裏的。”
  “算了,早知道會這樣,我還有後招。”王立說,跟林峰要過周宇的手機,拔下一串電話號碼。
  今天中午找王書刑商量這件事的時候,林峰想過拔個電話過去看看是怎麽回事,但被王書刑阻止了。
  先不說這串號碼會拔到什麽地方,當中有沒有貓膩,打草驚蛇的行爲就很魯莽,當時還不太明白王書刑的意思,但現在林鋒總算有些懂了。
  那六個通話記錄的時間都在淩晨兩點到三點之間,也就是說,‘周宇’只會在這個時間給對方電話。
  “餵。”
  電話果然接通了,一夥人馬上豎起耳朵,這回距離很近,林鋒能清楚聽到電話那邊傳來的聲音,是個男人。
  “你是誰。”電話那邊問。
  “你的‘夥記’在我手上。”王立冷笑著說。
  “你想幹什麽?”
  “不幹什麽,就想知道你的目的,不介意見上一面,給大家解釋解釋吧。”
  電話那方陷入沈默,林峰不可思議地看著王立,這家夥未免太自信了吧,他怎知道對方會答應這種要求?
  “好,十分鍾。”
  對方簡單地說,然後挂斷電話,王立把手機抛還到林峰手上,然後指揮其他人點上蠟燭,打開門鎖,靜待那個人的出現。
  
  
  
  15
  
  林峰心裏有種感覺,將要出現的人是他所認識的。
  王立悠閑地喝水靜待,眼裏盈滿自信,孫猴兒和張聖衍則輪番猜測待會來的會是個怎樣的家夥,而王書刑則表情複雜地猛撓著頭,他跟林峰有同一種感覺——這個人他們認識。
  十分鍾過去,宿舍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孫猴兒和張聖衍驚得一跳,從剛剛起他們就停止談論,豎起耳朵細聽外面的動靜,但預算中的腳步聲一直沒有響起。
  門迅速打開,灌進一股冷風,然後一道颀長的人影快速閃身進來把門輕輕帶上,燭光之下,孫猴兒和張聖衍一躍而起,兩個食指齊齊指向來者:“是你!?”
  進來的人是賀敏,林峰心裏百味交陳,絲毫沒爲自己的‘料事如神’感到高興。
  “他在哪裏。”
  無視宿舍裏的其他人,賀敏徑自來到王立面前,面對比他高上半個頭的王立,他的氣勢一點也不輸,離得較近的王書刑在微弱燭光下看見他緊握著拳頭,喉嚨不禁咕嘟一聲,暗暗爲自家堂兄的鼻子祈禱。
  “放心,他很安全。”王立笑著,從口袋裏翻出那張黃色的符紙在賀敏面前晃了晃“你的夥計我會還你,不過在此之前你得給大家解釋清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一點都不錯!雖然大家不算熟悉,談不上什麽兄弟朋友,但在舍友枕頭裏放這種東西未免太過黑心了!”孫猴兒跳起來,滿臉激憤。
  “你是不是有苦衷,不妨說來聽聽?”王書刑說,伸手摸向前兩天差點被他揍塌的鼻子,心想自己眞TMD太善良了,居然還想著替他說話。
  但賀敏顯然一點都不知道‘領情’二字怎麽寫,解釋的話半句不說,反倒一把揪住王立的衣領將他拉到眼前:“你打傷了他。”
  王立聳肩:“只是輕輕拍了下。”
  “混帳!你的輕輕一拍,可能會讓他灰飛湮滅!”賀敏抓住衣領的手又緊了緊“馬上交出來。”
  王立被他勒得呼吸不暢,低聲冷哼道:“不就是個鬼,你緊張什麽?等你回答完我所有問題,我自然會把它交還給你。”
  霎時間,賀敏雙眼迸出淩勵的殺氣,王立饒是再鎮定也忍不住一個哆嗦,但下一秒,賀敏抓他衣領的手松了開來,半垂著腦袋沈默不語。
  王立知道他是軟服了,不由在心裏長長松出口氣,一邊整理自己被弄皺的衣領一邊說:“首先你得解釋一下,爲什麽……”
  話沒問完,賀敏突然身形一動,一記拳頭迎面送出,而王立早從王書刑那裏知道這家夥身手不錯,一直處于警備狀態,所以拳頭突襲過來時他並不慌亂,扭頭向旁邊閃開的同時抓向賀敏橫過眼前的手腕,誰知賀敏這拳只是虛恍,在王立向他抓來時突然矮下身體,一記手肘往他小腹撞去。
  王立頓覺眼前金星亂閃,胃裏翻江搗海,一口氣尚未喘上,藏在口袋裏的小布袋就被拽著繩子扯了出來。
  好小子!他早知道那鬼在哪裏!
  賀敏奪了小布袋就迅速離開,王書刑卻先他一步攔到門口,孫猴兒膽子大,毫不猶豫地從背後撲上,打算和王書刑來個前後夾擊,誰知這賀敏靈活得像貓,身形一閃躲到旁邊去,孫猴兒收不住勢整個撲到王書刑身上,王書刑連罵娘的功夫都沒,就和孫猴兒一起被賀敏撞到地上滾成一團。
  風吹著宿舍門板吱呀作響,像在嘲笑那幾個咦呀痛叫狼狽萬分的家夥,林峰呆呆地看著那黑洞洞的宿舍門口,半響才反應過來:“哦,他走了。”
  幾道悲憤的視線像箭一樣射向他。
  賀敏這一走,就眞的徹底失去了蹤迹,連白天也沒去教室上課,王書刑抓著紀律委員仔細一問,才知道那小子寫了張長達一星期的假條。
  王立離開的時候肚子很疼,臉很黑,王書刑罵罵咧咧了一整天,把賀敏家的祖上挖了個千百遍。
  “哼!林峰被水鬼纏身那事八成跟他脫不了關系!那小子也不知是什麽來頭,竟會使這種陰招,林峰和周宇都小心點,我覺得這事不會就此結束!”
  王書刑最後下了這麽個結論,周宇和林峰聽得心裏拔涼拔涼。鬼要對付他們,尚有王立在頂著,但如果是人要對付他們呢?
  而且這個人好像比王立還要厲害。
  中午,林峰拿著飯卡去飯堂裏打了兩個飯,獨自走進小樹林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等周宇從教員辦公室脫身後過來找他,然而兩分鍾過去,周宇沒等來,賀敏卻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旁,林峰像見鬼一樣驚得險些大叫,卻讓對方及時堵住嘴巴。
  賀敏的手心跟他人一樣又冰又冷。
  確認林峰不會引起旁人注意後,賀敏才把手放開,眼神複雜地看他好一會兒,才斟酌著字句緩緩開口:“我來是要告訴你,這件事我不會再管。”
  林峰疑惑地看著他,弄不懂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但賀敏似乎也不打算說明白,完了以後轉身就走。
  “等等!”林峰開口把他叫住,賀敏回過頭來。
  “周宇的事,你爲什麽要這麽做?他……他跟你無怨無仇……”你爲什麽要害他?
  最後那句話林峰沒說出口,不是怕賀敏的拳頭會向自己揮過來,而是本能地覺得賀敏不是那種人。
  賀敏站在原地沈默了很久,久到林峰以爲他會一聲不響地轉身走掉時,他突然說:“好好珍惜不多的日子。”
  “啊?”
  “別了。”
  目送賀敏的背影離開直到消失,林峰在樹蔭下呆站著一動不動,直到周宇過來拍他的肩膀,林峰才勉強回過神來。
  賀敏走前說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16
  
  轉眼間,迎來了十一長假期,學校的每個角落洋溢著解放前夕的喜悅氣氛,有人計劃著長假旅遊,有人想著久別的家中父母,508宿也也不甘落後,早在放假前三天就沸沸洋洋地討論起自己的十一計劃。
  孫猴兒跟班上幾個同學計劃去海南島遊玩,嚷嚷著要曬一身健康的小麥色皮膚回來;張聖衍說要回去探望父母,家在本市的王書刑當然也要回家。
  林鋒沒有去的地方。他父母就是長期在外奔波,所謂的家也不過是個冷冷清清的空殼子,回與不回根本沒區別,但他也實在不願獨自留在學校宿舍,周宇看出他的爲難,主動開口邀請林鋒跟他一起回去。
  “我媽媽做的蛋糕好好吃,還有我妹老嚷著非見你一面不可,知道你去我家玩一定會很高興。”
  周宇主動提出邀請,林峰當然是很高興,但當他想起賀敏臨走前說的那句話,心裏不知爲何總有一種莫名的不安。
  9月29號,星期四。
  天氣不太好,老天整日陰著個臉,還不時下陣中雨小雨,但張聖衍的運氣特別好,上星期買的彩票中了獎,得了幾百塊,他一邊親著中獎的彩票一邊向投注站飛奔,臨走前大聲嚷著讓王書刑等人等他回來請吃飯,然而一直到了晚修結束,張聖衍都再沒出現過。
  孫猴兒爲了等他那頓飯,一直到晚修結束鈴聲響起都粒米未進,抱怨的心情也逐漸變成擔心,幾個男生你眼看我眼,最後還是王書刑提議出去找人。
  一夥男生攀過學校的圍牆,分成三個小隊從三條必經的路上找去,林峰和周宇走大路,王書刑和孫猴兒走另外兩條小路。
  孫猴兒平時沒事愛擠兌張聖衍,可這時也著急緊張起來,和王書刑等人分開以後,他就獨自向附近民工聚居的樓群走去。
  民工聚居的宿舍樓群很多都是非法搭建的,樓與樓之間的間距很小,窄巷子特別多,七拐八彎間,還藏了許多非法經營的黑網吧,平時沒事他們幾個就會溜到這來上網打遊戲。
  跑了幾家相熟的黑網吧都一無所獲,孫猴兒心裏有些氣餒,考慮著要不要進行‘地毯式搜索’時,小巷深處一個黑影吸引了他的眼球。
  孫猴兒心裏湧起一絲異樣的感覺,盯著那影子慢慢走過去,近了一看,是一個抱著膝蓋穿著學校際服的少年,孫猴兒剛開始以爲找到了張聖衍,但再仔細一看,這少年的身型比張聖衍瘦小許多,當下否定了自己的判斷。
  “餵,同學,你沒事吧,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孫猴兒問。
  “回不去。”
  低著頭的男生喉嚨裏發出如蚊子哼哼的聲音,孫猴兒一時沒聽清楚,彎腰湊近耳朵問:“你在說什麽?”
  “找不到回去的路。”男生又說。
  不是吧?原來是個路癡,竟在這種地方迷路了?
  孫猴兒同情地看著他:“你是A校的人吧,我跟你一樣。哎,可憐的孩子,我帶你回去吧。”
  “眞的?”一直低著頭的男生稍稍擡頭,露出一雙黑森森的眼睛。
  “騙你幹嘛,趕快起來,我還得去找我朋友呢。”孫猴兒拍拍他的肩,率先轉身離開,手裏殘留的涼意令他心有戚戚,心想今晚眞是見鬼了,張聖衍沒找到卻撿了個路癡,瞧他那身子冷的,也不知在那種地方蹲了多久,眞是的,就不會找個人求助啊!
  走了幾步,沒見背後有動靜,孫猴兒不耐煩地轉身,卻發現自個的身後空無一人。
  校園七怪談之一——如果你在外面看見一樣穿著本校校服的學生,千萬不要搭理;如果他對你說‘找不到回去的路’,你要趕緊默念佛經離開,千萬不要回頭;因爲那個是索命鬼,如果你把它帶了回去,七天之內,它就會跟你索要性命……
  孫猴兒回到學校時,連方向感也失去了,明明說好了在宿舍集合,但他竟鬼使神差地跑上教學樓,直到三樓對上拐梯處那面碩大的鏡子出現在他眼前時,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走錯了地方。
  孫猴兒看著鏡中倒映出來的,像鬼一樣的自己,思維反而冷靜了些。鬼什麽的固然可怕,但王書刑的堂兄卻是這方面的專家,天大的事也有他在上面頂著,有什麽可怕的?
  如此想著,孫猴兒的臉色才好轉了些,正想轉身下樓,張聖衍的身影突然出現在鏡中!
  張聖衍站在上層的樓梯口,頭發蓬亂臉色蒼白,在鏡中跟他互瞪著對望,孫猴兒喊一聲‘阿衍’就轉過身去,卻發現那裏根本沒有人在。
  剛才經曆過同樣的事,孫猴兒心裏猛然一驚,再回頭去看鏡子,卻又看見張聖衍站在樓梯口上。
  孫猴子張大嘴巴喘著粗氣,喉嚨卻被什麽堵住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而鏡中的張聖衍顯然也見到什麽可怕的事,抖著腿往後退了幾步,然後‘大叫’著轉身跑掉了。
  說是‘大叫’,可孫猴兒根本聽不到聲音,只看見對方張大嘴巴滿臉驚恐的神情,而孫猴兒本身受到的驚嚇也不小,轉身就往樓下跑去,可他走得實在太過狼跄,下樓梯時雙腳一絆就滾了下去……
  孫猴兒也沒有回來。
  王書刑在宿舍裏來回踱步,林峰倚在床邊,周宇站在窗旁,一直到了宿舍臨近關燈,林峰終于忍不住站起來:“我去通知舍監。”
  “我陪你去吧。”周宇自動請纓,兩人一起離開,王書刑在宿舍裏獨自站了一會兒,終于忍不住摸出根煙來點燃,手微微顫抖著。
  其實他回來的時候也看到點東西,一個學生從教學頂樓跳了下來,砰的一聲落到樓地上,可王書刑過去查看時,卻什麽也沒發現。
  換別人可能會安慰自己說,這只不過是幻覺,但王書刑不會存在這種僥幸的想法。
  王立說得不錯,這件事還沒結束,也不可能這麽容易結束。而這一切,都是賀敏一個人搞出來的嗎?他這樣做到底有什麽目的?
  不如打個電話跟王立商量一下吧。
  王書刑想著,手摸到電話上。跟孫猴兒和張聖衍一樣,眞有個什麽事,他能依靠的也只有王立,然而在時候,電話突然鈴聲大作。
  ‘叮鈴鈴……叮鈴鈴……’
  不知是否錯覺,王立總覺得這趟電話聲比平時來得急和響亮,他在鈴聲響起第三趟時接起來,餵了幾聲,話筒那邊只有空洞的空氣流動聲。
  該死!
  狠狠拍下電話,王書刑心裏的不安迅速擴散,而在此時電話再度響起,王書刑拿起話筒一通粗罵:“他媽的誰這麽無聊!再敢打騷擾電話我拔110告你!”
  說罷也不等回應便狠狠挂上,第三趟電話不依不饒地響起時,王書刑覺得自己要崩潰了。
  這回接電話的時候王書刑沒再罵,因爲話筒那邊終于不是一片沈寂,他聽到孫猴兒的聲音。
  隔著一個話筒,孫猴兒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當中還夾著咝咝亂響的雜音。
  ‘……王……救……救……’
  “孫永生?你在哪!”
  ‘救……救……’
  “孫永生!”
  ‘救……鏡……救……’
  卡!嘟——嘟——嘟——
  王書刑放下電話,想了好一會兒,又拔了王立的號碼。
  王立沒有聽,電話轉入了留言信箱,王書刑匆匆交待幾句後,就跑回自己床邊,從上床把自己的行李袋拿下來,翻了一些咒符之類的東西塞進口袋,又給周宇和林峰留張字條,摸摸挂在頸上的黑玉麒麟,離開了宿舍。
  
  
  
  17
  
  王書刑也不見了。
  從周宇和林峰回到宿舍,一直到十二點,不僅張聖衍和孫猴兒,連王書刑也失去了蹤影,他留了張字條,說過去教學樓那邊看情況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到底出了什麽事?
  他倆沒有王立的聯系方式,這工作一直都是王書刑做的,所以現在出了事,他倆根本救助無門,兩人點了根蠟燭,在黑暗中坐了十來分鍾,周宇突然說:“不如我們也去看看。”
  林峰沈默點頭,與其在這裏自己嚇自己,不如鼓起勇氣做點實事,于是兩人匆匆收拾一下後,就悄悄地離開了宿舍。
  夜半三更走在空無一人的教學大樓裏,兩人的呼氣聲聽得異常清晰,他們打著手電筒摸索前進,周宇緊握著林峰的手走在前面。
  “咦?這是……”
  三樓對上的拐梯處,那面新裝上不久的鏡子前散落著一地黃紙,林峰彎腰撿起一張仔細看了看,不由聲音發抖:“我認得,這是王書刑的。”
  周宇聞言用力咽了一下,拿手電筒在地上一寸寸地照過去,照到一塊墨黑的小東西上,撿起來一看,是王書刑從小不離身的麒麟黑玉佩,兩人倒抽一口氣,基乎已經肯定——王書刑出事了。
  怎麽辦?要繼續找嗎?還是……
  打心底裏,林峰和周宇都巴不得馬上離開這個地方,可心念一轉,想到如果‘那個’也要對付他倆的話,估計跑到哪兒都一樣。
  稍稍鎮定一下,周宇把玉佩挂到林峰的脖子上,然後拖著林峰繼續往上層走,樓梯走到一半,周宇突然停了下來。
  “小峰,你有聽見沒?”
  “聽見什麽?”
  “有人在叫我。”
  林峰害怕地四處張望。
  空蕩蕩的教學樓除他們外別無一人,安靜的環境裏只有過堂風在不斷呼嘯著。
  突然!周宇的眼睛迅速睜大死死盯往林峰的身後,林峰清楚感覺到他握住自己的手在劇烈顫抖,他害怕地叫了周宇兩聲,沒有反應,林峰只覺得背後的感覺突然尖銳起來。
  忍著內心極度恐懼,林峰順著周宇的目光慢慢回頭,周宇卻突然一聲驚叫,抓起林峰的手就向上狂奔!
  他看到,那塊大鏡子中,自己的身後,站著一個人,一個沒有頭顱的‘人’。
  盡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周宇一邊想著,一邊向上跑,然而手上異樣的冰冷和林峰過份的安靜讓他停止了向上的腳步。
  黑暗中,只有周宇一個人的心跳和呼吸在回響。
  只有……一個人。
  握在‘林峰’腕上的手滲出冷汗,周宇慢慢轉過頭,身後並沒半個人,然而,對下樓梯處的鏡子中,他清楚看到,那裏確確實實站著一個人。
  一個沒有頭顱的人。
  ……………………
  林峰走在黑漆漆的樓梯裏,心髒頂在喉嚨嗓子上直跳,只剩下自己一個的認知令他格外孤獨,也格外恐懼。
  夜風從走廊上劃過,刮起像鬼哭一樣的嗚嗚聲,林峰狠掐著手臂企圖轉移注意力,但始終無法忽視那混風中的……腳步聲。
  緩慢而富于節奏,時而遙遠,時而接近,仿佛在四處尋找著什麽,林峰的直覺告訴他,‘它’在到處找他。
  緊緊攥住王書刑留下的玉麒麟,林峰順著樓梯一直走,可他很快發現,不管向上爬還是向下走,始終都無法離開能看到大鏡子的三層和四層,就更別說回到樓下一層。
  這是王書刑以前說過的鬼打牆。
  林峰緊緊閉上眼睛。
  突然!樓下傳來一個急促的腳步聲,林峰屏住呼吸藏到四樓的牆後,探出小半個腦袋看去,只見一條人影迅速攀上樓梯,站在三樓拐角處那面鏡子前,高大的背影看著有點熟悉,林峰仔細辨認了好一會兒,總算認出那人是王立,心裏又驚又喜,張嘴就要叫喊,聲音卻讓眼前所見卡在嘴裏。
  鏡中,王立的背後,多出一個人。
  王立顯然也發現了異象,手中銅錢劍猛地向後揮去,但卻撲了個空,鏡中那‘人’擡起一只手卡上王立的脖子將他淩空提起,王立張大嘴巴雙腳亂踢,手上銅錢劍在空氣中揮舞無果便狠狠向身後的鏡子刺去,然而銅劍卻只在鏡面上打了個滑,沒能起到半分作用,王立又從帆布袋裏抽出一張黑色的符紙。
  林峰本來想出去救他,但看見那王立抽出黑符後就斷了這念頭,那張符紙有多厲害他親眼見識過,王立也說過多凶的鬼遇上它只有灰飛煙滅的下場。
  可林峰這回實在高估了王立,符紙故然厲害但捕捉不到對象也屬枉然,王立的手在空中胡亂揮了一會後漸漸垂下。
  眼看王立就要被鬼掐得氣絕,林峰不知哪裏來的勇氣,一下子從牆後跳出來,摘下自己頸上玉佩向王立身上扔去。
  啪的一聲,玉佩撞在王立身上又滾落地上,那掐著王立頸脖的手同時松開,王立跌落地上昏迷不醒,林峰看見,鏡中那鬼向他慢慢擡起了頭……
  ………………………………
  林峰沿著樓梯不停往上攀爬,躲避著那始終在背後尾隨著的腳步聲,發軟的雙腿好幾次摔在地上又重新撐著站起來,不斷奔跑的疲累漸漸超過心髒所能承受的負荷,但背後的恐懼驅使著他不斷向上跑。
  第二次從那面大鏡子前跑過時,昏迷在地的王立就不見了,唯一可以指望的救星沒有了,林峰心裏只剩下無處可逃的絕望。
  誰!誰能救救他!誰都好!
  他在心裏拼命呐喊著,賀敏那句話熒繞在心頭不願散去。
  好好珍惜不多的日子。
  他媽的!既然那家夥知道這麽多,爲什麽不說!爲什麽要眼睜睜地看著他,看著508所有舍友陷入危險中!
  “啊!”
  林峰腳下一絆,撲到在樓梯上,再也無力爬起來。他倦在地上瑟瑟發抖,聽著背後腳步聲越發接近,僅剩不多的意志逐漸土崩瓦解。
  腳步聲在他背後止住,不可忽略的尖銳感覺向他慢慢靠近過來,林峰深呼吸一口,再呼吸一口,突然大喊一聲,手臂猛地向後揮去。
  背後什麽都沒有,那尖銳的感覺也消失得一幹二淨。
  然後,又是一陣腳步聲向他的方向過來。
  腳步聲,又是腳步聲!
  林峰覺得自己要被折磨瘋了。
  
  
  
  18
  
  隨著腳步聲的接近,林峰縮進牆角裏,他屏起呼吸睜大眼睛,做好迎接一切的心理准備,然而從下層探來的電筒光線和搖晃著上來的腦袋卻讓林峰大大松了一口氣。
  是學校的巡邏保安。
  年輕的保安向林峰要了校卡,再三檢查後責備幾句就要求林峰馬上返回宿舍,林峰一邊答應著,一邊不安地看向拐梯處那面鏡子,但並未看出任何不妥當的地方。
  重新來到那塊鏡子前,盡管心裏仍然害怕,但他還是在地上仔細摸索一通,將王書刑那塊被他扔在地上的玉佩撿起來,然後在保安監視的目光下離開了教學樓。
  回到空蕩蕩的508宿舍,翻出賀敏的電話號碼,林峰沒有多想就拔了過去,不管結果如何,他現在只想找賀敏討個說法。
  第一次拔打,對方沒有接聽,林峰堅持不懈地繼續往下拔,一直到了第八通電話,語音提示對方關機,林峰氣得一下子將電話摔到地上,可憐新換不久的電話始終沒能逃過粉身碎骨的淒慘下場。
  “該死的賀敏!別讓我再看到你!否則……”
  咒罵的話還沒出口,身後就傳來宿舍門被打開的聲音,林峰嚇得整個跳起來,回過頭,見鬼似的瞪著門口那人,伸出食指顫抖著指去:“你……你……你……”
  進來的人正是賀敏,他看一眼陳屍在地的電話,又把目光轉向林峰,不等對方把話說完整,轉身就向宿舍門口走去。
  “等等!你別走!”林峰見狀立刻撲上去,死死拉住他的手臂,黑暗中賀敏冰冷的目光射來“放手。”
  “我不放,除非你答應救他們!否則就算你把我打死,我也絕對不放手!”林峰堅定地說。
  “你不放手,我怎麽救?”
  “那……你是答應了?”
  “嗯。”
  雖然得到賀敏的保證,但林峰還是不放心,去教學樓的途中一直緊緊跟在他身邊,生怕他會突然轉身跑掉。
  在賀敏的要求下,林峰把事情的大概說了一遍,從張聖衍失蹤到周宇突然跑掉,最後是自己被腳步聲追趕然後又莫名逃脫的經過,賀敏一邊安靜地聽著,一邊用手電筒在地上細細地照,當林峰問那鬼爲什麽獨獨放過他時,賀敏突然轉過頭來深深地看著他:“它們怕你。”
  “怕我?”林峰失笑,這是什麽破話,開玩笑也有個譜!
  賀敏沒有解釋,轉移話題道:“你用來扔鬼的那枚玉佩給我看看。”
  “王書刑那玉嗎?在這兒,給你。”林峰把玉佩解下來交到賀敏手上,後者把玉翻著看了看,又將它還到林峰手上。
  “這玉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嗎?”
  “很珍貴。”
  “這個我知道,據王書刑所說,這是他家世代相傳的傳家寶,在明朝還是宋朝的時候就傳下來了……”
  也許是爲了驅散心裏的緊張,平時話少的林峰開始滔滔不絕起來,賀敏一邊聽著一邊往上走,電筒光束在照到某個事物時停了下來,林峰也及時止住了說題。
  地上躺著一個深灰色的帆布袋,他認得那是王立的東西。
  “電筒拿著。”賀敏將手電筒抛到林峰手上,著手翻起王立的布袋,摸出一個羅盤,幾枚銅錢和一捆紅線,然後又從自己身上摸出幾包紅紙,掐著數了數,從中挑出一包,林峰湊近一看,只見那紙上寫著張聖衍的名字,翻開後是他的生辰八字,裏面放著一小撮頭發。
  “你……難道你有我們每一個人的頭發和生辰八字?”
  賀敏不回答,手勢熟練地打開羅盤上的暗格把頭發放進去,林峰覺得很暈,心想此人若存心要害他們,大概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羅盤帶著他們來到三樓的男廁所,直指第一個廁間格子,然而裏面卻是空無一物。
  “沒人啊,羅盤是不是壞了?”林峰輕聲問,賀敏不說話,迅速截取一段紅線,以食中二指夾著線從上而下抹去,林峰只聽見噗的一聲,驚見紅色的線段在賀敏手中被生生抹成白色!
  這是什麽?變魔術?
  叮的一聲,系上白線的銅錢向廁格之內射去,圍著空氣繞了幾個圈子後,一個半透明的靈魂從空氣中慢慢浮現出來,林峰緊緊捂上自己的嘴巴。
  那靈魂是……張聖衍!
  他……他死了!
  張聖衍的靈魂神色呆滯,目光空洞,沒對他倆的出現産生任何發應,賀敏將他捆個結實後輕輕往回一拉,張聖衍的靈魂化成白光附上銅錢返回賀敏的手裏。
  “好了,下一個,孫永生。”
  “……”
  林峰機械地跟在賀敏背後向下一個目的地走去,難受的感覺像潮水一樣湧上心胸,才短短不到一天,508宿舍的兄弟都遇難了嗎?難道……難道連周宇也……
  “賀敏!”
  林峰突然跨前一步,擋在賀敏身前,欲言又止的模樣讓賀敏皺眉。
  “讓開,時間不多,快天亮了。”
  在賀敏劍般鋒利的目光下,林峰退到一旁,跟著他繼續向孫猴兒所在的地方走去。
  剛才,就在霎那間,他産生了一個念頭,他想叫賀敏先去找周宇,他知道這個想法很自私,但是……
  孫猴兒就在平時上課的教室,銅錢射出去時他正蹲在黑板下的角落裏,自言自語的像在尋找什麽東西,賀敏將他‘回收’後,將寫著王書刑名字的紅紙包掏出來,林峰突然一把抓上他的手腕。
  “想幹什麽。”
  “周宇……”
  “什麽?”
  “可不可以……先……先……”先救他,可最後那兩個字林峰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你要我先找周宇?”
  林峰輕輕點頭。
  “好。”
  賀敏爽快答應,翻出周宇的頭發放進羅盤。
  事情進行得太過順利,順利得令林峰心生不安。
  難道……難道其實所有人都一樣,所以誰先誰後都無所謂?
  林峰雙腳發軟,已經沒有繼續走下去的勇氣,他害怕結果!
  賀敏每拉一個,就換一枚銅錢,推開四樓的教員辦公室門時,林峰看見他又從口袋裏掏出一枚銅錢,不由絕望地閉上眼睛。
  果然……大家都已經出事了嗎?周宇也不例外!那他找賀敏過來有什麽意思?找回靈魂超度?
  林峰呆呆地站著,呆呆地看賀敏用同樣的手法找出周宇的靈魂‘回收’,呆呆地看著他把羅盤裏的頭發換成王書刑……
  王書刑的靈魂在四樓走廊盡頭找到,那時王書刑就站在欄杆上,與其他幾個人的靈魂不同,他似乎能看見賀敏和林峰,帶著驚愕的神色被賀敏收進最後一枚銅錢。
  
  
  
  19
  
  “賀敏,你老實告訴我,周宇他們……他們是不是……已經……”
  林峰微喘著氣,看賀敏謹慎地把附著王書刑靈魂的銅錢放進隨身的小袋子裏,終于忍不住開口詢問,他不願再胡思亂想下去了!
  “沒死。”賀敏從林峰肩上取下王立的帆布袋,伸手往裏面翻東西“他們的靈魂被硬拉出來,帶到另一個空間,剛剛我回收的是他們的活靈。”
  林峰撫著胸口,長長籲出一口氣,太好了!他們都還活著!
  “有時限的。”賀敏補充,林峰一愣:“什麽意思?”
  “24小時,活靈被強行帶出肉體後,24小時內回不去的話,就會變成亡靈。”
  “什麽!”林峰大驚“他們的肉身在哪裏?快把他們送回去啊!天!張聖衍的靈魂是什麽時候被拉走的?對了,周宇的我大概知道,淩晨一點左右……”
  林峰完全亂了套子,急急拉了賀敏去找,賀敏卻釘在原地一動不動。
  “還差王立。”他說,林峰幾乎要哭出來了“大哥那你快找啊!”
  “有難度。”賀敏把手從帆布袋裏抽出來,顯然沒找到他要的東西“我需要他身體的一部分。”
  林峰眼睛眨了眨,沒聽懂。
  “就是頭發、指甲、□□一類的。”賀敏說,若有所思地看著林峰,後者搖頭“別看我,我怎麽會有那種東西。”
  也對。
  先不說王立並非這學校的學生,就算他是,作爲一個合格的除靈者,一般情況下不可能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以任何形式留下與自己身體有關的部件,因爲那是十分危險的事。
  “沒有就找不到了嗎?”林峰語氣複雜地問。
  “沒辦法也得想辦法。”賀敏無奈聳肩“他是你們幾個中最危險的。”
  “爲什麽?”
  “爲什麽?”賀敏重覆他的問題,銳利的目光像刀一樣向林峰刮去“因爲你們做了多余的事。”
  林峰張大嘴巴啞口無言,忙追問賀敏那話是什麽意思,但賀敏卻不再搭理他,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面,後來實在被纏得煩了,就把林峰趕回宿舍。
  林峰心裏很郁悶,但礙于周宇他們的小命全系在賀敏一人身上,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只好垂頭喪氣地回到宿舍。
  508宿舍除林峰以外請假的請假,失蹤的失蹤,班主任自然得拿林峰這個唯一還在的乖寶寶去辦公室問情況,林峰怎好跟班主任說出實話,只好搪塞說自己睡著了什麽也不知道,第二天起床全部人都不在了,班主任無法從林峰那裏得到任何線索,只好向級長求助。
  集體曠課這事很嚴重,而且學生無故失蹤會給學校帶來很大的負面影響,整整一個上午,從班主任到級長到訓導主任到校長輪著問了個遍,咋晚絕命狂奔整夜未眠再加上輪番問話帶來的精神摧殘,進校長室沒幾分鍾後,林峰終于不支暈倒。
  醒來的時候是下午三點,校醫不在,林峰馬上拔了吊瓶的針管下床去找電話,他心裏一直記卦著周宇他們的消息,可賀敏那混帳居然還是關機狀態!
  本想偷偷去找賀敏的蹤影,卻被校醫半途逮著押了回去,被迫重新躺回床上,林峰瞪著窗戶發呆,恨不得背上多長雙翅膀飛出去。
  “李醫生,我是高二(3)班的班長李勇,代表全班同學來探望同學……對對對!就是那個林峰……好的,謝謝您!”
  話聲過後是腳步聲,休息室的門被打開,進來一個眉目清俊的男生,臉帶微笑向床邊走來,盡管他看上去實在不像壞人,但林峰臉上的警惕隨著對方的靠近徒然上升——他根本不是林峰班上的李勇,而是一個穿著本校校服卻從沒在校內見過的陌生人!
  就在林峰准備開口叫校醫的當兒,一張潔白的名片及時遞上。
  “陸曉毅……記者?”
  讀到後面兩個字時,林峰的語調微微上揚,陸曉毅親切地笑著,握了握林峰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自我介紹說:“我叫陸曉毅,是時尚JUMP雜志的小記兼編輯,負責異遊記欄目,你平時有看我們的雜志嗎?”
  林峰搖頭,他從來不看什麽雜志書刊。
  “不要緊,我可不是推銷員。其實我負責的異遊記欄目是記敘一些奇聞怪事,剛好我在這邊有點人脈,知道你們508宿舍發生了一些怪事,所以就想跟你做個采訪,不知是否方便?”
  盡管剛開始的時候,林峰對陸曉毅記者的身份有些敏感,但這人說話的聲音和笑容有種特別的親切感,讓人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心,所以林峰對他並不討厭。
  但不討厭是一回事,接受采訪又是另一回事,周宇等人現在生死未蔔,林峰哪有心情跟他談這些,于是禮貌地回絕了。
  陸曉毅看他臉色不好也不勉強,放下准備好的速記本和筆,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語氣溫和地說:“我明白遇到這種事誰也不會好受,你不想說就別說吧。不過采訪的事還是次要,我來找你是想看看有什麽地方能幫上忙。”
  林峰失笑:“幫忙?你會抓鬼?”
  “我不會,但我認識的人幹這一行。”陸曉毅語氣神秘,林峰忍不住笑出來,心想這世界才多大,那些鬼怪天師咋的就像雨後春筍般爭先恐後冒出來?
  陸曉毅不悅地皺眉:“我說認眞的,你……”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渾身一僵,眼裏閃過一抹驚慌,林峰止住笑聲,休息室裏突然變得安靜無比,外面傳來的雨聲在此時顯得異常清晰。
  林峰扭過脖子,只見窗外不知從何時起變得異常陰暗,厚厚的黑雲遮天閉日,原本只有零星幾滴的小雨猛然增大傾盆落下,沒關好的窗戶飛濺著水珠,窗前的地板濕了一大片,但他們倆誰都沒過去把窗戶關好。
  林峰僵著視線死盯著自己的手指,陸曉毅使勁咽了幾下,兩人對望一眼,都從對方眼裏讀出相同的恐慌。
  他們都看見了,一張映在玻璃窗上的臉……
  陸曉毅只是覺得不妥,而林峰卻更清楚那到底是什麽東西。玻璃上映著的人臉,是他來這個學校後遇上的第一樁靈異事件,而此刻玻璃上映著的這張,跟以前在宿舍玻璃窗上映著的那張是一模一樣的!
  雨嘩啦啦地下著,驚惶不安的氣氛中,陸曉毅突然站起來,一邊匆忙收拾東西一邊對林峰說:“時間不早,我得先走了,記得有事給我電話,我人格保證一定不是神棍。哦對了,高三(六)班的蔣麗和你們班的陳勇都認識我,你可以向他們打聽我的事情,就這樣。”
  說完,陸曉毅便逃似的離開了休息室。
  窗戶上的臉消失不見了,雨也漸漸變小,說來也奇怪,那個陸曉毅離開以後,那些刺骨的感覺都沒有了。
  吊完針,離開醫務室,回到508宿舍門口時,林峰就聽見裏面電話鈴聲響個不停,急忙掏出鑰匙衝進去,提起話筒一聽,果然是賀敏的聲音。
  人全都找回來了,除了王立。
  
  
  
  20
  
  周宇等人回來的時候臉色很差,先進門的是張聖衍,跟林峰草草打聲招呼後便去自己的床下拉行李箱,而孫猴兒也是一臉急著離開的模樣,他的海南島之旅應該是明天早上出發,但看樣子他打算今天就要離開學校了。
  周宇進門時神色疲憊,但看到林峰擔心的表情後又馬上打起精神,還伸手住他鼻子捏了捏:“讓你擔心了。”
  走在最後的賀敏和王書刑沒有馬上進來,而是忤在門口低聲交談著什麽,王書刑的語氣聽起來很急,估計談話的內容跟王立有關。
  大約過去兩分鍾,兩人似乎達成了某種共識,王書刑急急衝進宿舍,拉開行李箱一陣翻搗,將錢包等重要物資胡亂塞進一個背包後又跑去打電話,賀敏站在宿舍門口,目光在每個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平靜地開口:“你們暫時不要離開。”
  收拾東西的孫猴兒和張聖衍聞言馬上住手。
  “什麽意思?”孫猴兒驚惶地問“爲什麽我們不能離開?”
  “情況很複雜,現在不好解釋,如果你們相信我,就按我說的去做。這事究竟糟糕到什麽地步,要等找到王立才知道。”
  “賀敏說得不錯,你們就聽他的,暫時留在學校不要離開,我們在今晚十二點前會找到王立,到時……到時再說吧!”
  “你們都走了,那我們怎麽辦?那鬼可是連王立都對付不了啊!”張聖衍哭喪著臉。
  “我們當然不會這麽離開。”王書刑一邊說,一邊拿出符紙在窗戶、牆壁和門板拍上“你們記住,我們走了以後,沒事盡可能不要離開這宿舍,也不要離開林峰的身邊,他脖子挂著我的保命玉,鬼不容易找過來,有了這些,要保你們到12點不是問題。”
  “可是……”
  “沒那麽多可是!”王書刑黑著臉擋下張聖衍的話“王立的情況很危險,我們必須馬上過去!就這樣,我們走。”
  說罷,王書刑也不願多耽擱一秒,給賀敏使了眼色就扭身出門。
  “這裏交給你了,有事給我電話。”賀敏對周宇說,後者點頭,給他個安心的笑容,宿舍門關上,剩下一屋四人無言以對。
  雖然王書刑走前吩咐過沒事盡量不要離開宿舍,但周宇在傍晚六點多時還是獨自出去一趟,回來的時候腋下夾了個白色外殼的12寸手提筆記本。
  “我跟妹妹借過來的。”周宇把把筆記本放在林峰床上,插好電源打開電腦,林峰半趴在床上看著WINDOW進入啓動模式,不悅地問:“你冒這麽大的險特意出去一趟,就是爲了這東西?我還以爲你妹有什麽急事過來找你呢。”
  “哪有冒險這麽誇張?我只是在想,王書刑和賀敏都在拼命想辦法解決問題,我們總不能幹坐著什麽都不幹吧?所以就跟我妹借來這個,也許網上能找到什麽資料。”
  “可我們能幹些什麽?不給他們添亂算不錯了。”
  “那也不一定。”周宇想了想,突然把嘴巴湊近林峰的耳朵“悄悄告訴你個事,不管王立最後如何,賀敏都不會再管這事了。”
  林峰心裏一突:“爲什麽?”
  “詳細我也不太清楚,但賀敏已經把話挑明了,還讓我抓緊時間找人把這事解決,你看我這不是在想辦法嗎?”
  周宇一邊說,一邊打開網頁搜索資料。
  “他跟你說?他爲什麽只跟你說?我問他,他什麽都不告訴我!”林峰心裏很郁悶。
  “不在大家面前說是不想讓他們擔心。”周宇用目光指了指張聖衍的方向“這事王書刑也知道的。”
  “所以你就在網上找?”
  “不然我還能去哪找?”
  “網上神棍多!”
  “……”
  林峰翻身仰臥在床上,瞪著床板發呆,半響又從枕頭底下抽那本叫‘七殺之夜’的推理書,翻了幾頁後,突然在其中一個橋段上停下。
  ……被腳步聲追得無處可逃的男人躲進音樂室,黑暗中只聽見銳風刮來的聲音,視野180度轉換後急速下滑,男人驚訝的視線中,只見一個沒有頭顱的身軀倦縮在牆角中,而那身體的主人,正是男人自己……
  林峰猛地一個抖擻。
  “周宇,你好像說過和我失散後遇上無頭鬼?”林峰小聲問。
  “是,不過後來擺脫了。怎麽了?”周宇問,眼睛並未離開電腦屏幕。
  “孫永生,你遇到的是什麽?”林峰大聲問,在自個床上背英文單詞的孫猴兒一個靈激,結巴著說:“我……我不想提,可以嗎?”
  “如果你害怕就算了吧。”林峰寬容地說,孫猴兒馬上憋紅了臉“誰……誰說爺怕了?嗯,我就是不想說,怕嚇壞你們!”
  “怕就認了吧,還裝什麽大爺。”張聖衍的聲音從被單下悶悶傳來,孫猴兒聞言啪地扔下課本:“你不說話還好!死阿衍,若不是爲了出去找你,我能遇上那種事?”
  接著,孫猴兒把去網吧路上找張聖衍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提到那個迷路鬼時,孫猴兒的臉異常蒼白:“校園七怪談中的迷路鬼,都聽過了吧?他媽的眞邪!鏡鬼、無頭鬼、水鬼、迷路鬼,七怪談裏的一個接一個給遇上,哦對了,王書刑還見過跳樓的,該算五個!”
  林峰拿出筆和紙迅速記錄著,然後再把手上的書重新翻一遍,把一些重點部分抄在紙上,然後招呼其他人道:“你們過來看看,阿衍別睡了,你也來看看,你們遇到的靈異事件跟這裏面哪樁案件相似?”
  聽了林峰的話,周宇探過頭來,孫猴兒也跳到地上來到林峰床邊,最後張聖衍在集體叫喚下也磨磨蹭蹭地爬了過來。
  七殺之夜裏共有七樁案件,第一樁的受害者在學校泳池裏被淹死;第二樁受害者被從九樓推下摔死;第三樁受害者在學校舊飯堂裏吊死;第四樁受害者在音樂室裏被割掉頭顱;第五樁受害者在學校後山被推落山坡致死;第六樁受害者在浴室被過高的水溫燙死;第七樁受害者在宿舍裏被割脈放血而死……
  “我還以爲你說什麽呢,這書本來就是根據七怪談寫的!”孫猴兒嗤道。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學校那麽多的鬼怪傳聞,爲什麽獨獨這七件被拿出來說成‘七怪談’,而最重要的是,是誰把這本書扔在我的床上?”
  林峰如此一說,宿舍裏的幾個男生不由認眞思考起來。這本書出現在林峰床上時,正是林峰剛遇上水鬼不久後的事情,那時大家都還以爲纏上林峰的只有鬼水,然而……
  “不會吧!”張聖衍驚恐地說“難道有人想告訴我們,纏上來的鬼不止一個,是七個?”
  508宿舍陷入死一樣的沈默。
  “賀敏。”孫猴兒突然說“一定是他!那家夥根本從一開始就什麽都知道,但卻什麽都不肯說!媽的!”
  “難道這七個鬼都是他找來的?”張聖衍說,思維模式已經完全混亂了。
  “如果他要害我們,大可以袖手旁觀,又何必費功夫將我們一個個拉回來?”周宇冷靜地分析“我倒覺得是他一直在暗中幫我們,但我們卻什麽都不知道。”
  “幫?有這麽個幫法嗎?要他眞想幫我們,直接把事情說出來不就好了嘛,這樣鬼鬼祟祟的算什麽?”孫猴兒怒道。
  “……”
  孫猴兒和張聖衍繼續討論賀敏的古怪言行,林峰只覺腦裏一團亂麻理都理不過來,周宇偷看林峰側面眼神閃爍,好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了下去。
  
  
  
  21
  
  王立沒有死,但卻變成了瘋子。
  王書刑和賀敏在學校後山一片林地裏找到他,那時王立就像瘋子一樣揮著手上銅錢劍到處亂砍亂劈,瘋狂吼著‘殺死你,殺死你’,見了王書刑也認不得,一劍向他劈過去。
  王立被制伏後送進了精神病院,打了鎮定劑扔進特殊病房中,處理好這一切後已是晚上十一點,王書刑和賀敏一起並肩回去宿舍。
  “沒死已算幸運,他命夠硬。”賀敏說,王書刑氣得差點一拳揍上去,變成這樣還算幸運?操!
  “餵,賀敏,你眞的不管這事了嗎?”王書刑硬生生地問。
  “不管。”賀敏斬釘截鐵“接下來你們自己看著辦。”
  “你那麽厲害,爲什麽要見死不救!”
  賀敏沈默。
  “說吧,要多少錢。”王書刑歎氣。
  “什麽?”
  “我說你幹脆些!要多少錢直說!你們這行的,拼死拼活不就爲了錢嗎?你看我們是窮學生,都付不起這個價,所以不想管了對吧!”王書刑粗聲粗氣地問,在他看來,賀敏跟那些高價收鬼的‘專家’一樣,把斬妖除魔的衛道士職責當成混飯工具了,他一向瞧不起這些人,但現在王立變成這種樣子,他也沒認識別個有水平的除靈師,當下能指靠的只剩下賀敏一個了。
  “王立除靈也收費?他價位多少?”賀敏好奇地問。
  “他從來不收。”他和你們這些見錢眼開的家夥人格不同。王書刑在心裏補充道。
  賀敏低頭想了會兒:“這樣吧,我可以幫你們這忙,但我要你的傳家玉做報酬。”
  “靠!你還不如去搶!”王書刑整個跳起來,這小子眞會叫價,那玉可是無價之寶,用錢都買不到!
  “不行啊?那算了,你們找別人吧。”
  “你……”
  王書刑衝進宿舍時氣勢洶洶,把一室人都嚇一大跳,賀敏卻像個沒事人似的來到自己床邊,草草收拾一下後就要離開,林峰問他要去哪,賀敏還沒回答王書刑就吼道:“別管他!讓他走!去他見錢眼開的家夥!我就不信找不到能幹平這事的人。”
  賀敏也不回嘴,提了簡單的行李轉身離開,宿舍的人忙追問到底發生什麽事,王書刑就把事情說出來。
  王書刑那玉是傳家寶,那份珍貴不光玉本身的價值那樣簡單,它見證了王氏十幾代人的興衰成敗,更是王書刑幾次遇險的救命玉,如此一個像命一樣寶貴的東西,他又怎可能輕易出賣?孫猴兒和張聖衍雖然也很指靠賀敏,但此時也不禁一起聲討他的不是。
  “來!王書記,快找個跟王立大哥一樣……不,比王立大哥還厲害的人來幹這事!”孫猴兒摩拳擦掌。
  “說容易,會除靈且不收錢的我就認識王立。”王書刑咕嚨。
  “不是吧。”張聖衍哭了“大哥你別跟我開玩笑!”
  “我很認眞。”
  “這個……”林峰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也許可以找他幫一下忙。”
  王書刑接過:“陸曉毅?是誰?”
  “一個負責靈異專欄的記者兼編輯,他說認識這方面的相關人士,還說有事可以找他。”
  “切。”王書刑把名片隨手丟進垃圾筒“不是神棍就是騙子,就算眞的,多半要高價。”
  “……”
  “別隨便相信街上的路人,我明天打電話去外婆家問問,沒准她會有什麽辦法。”
  卡!吱呀~
  宿舍門打開了一條縫隙,冷風灌進來,驚醒了淺夢中的王書刑,他張開眼睛,只見一個人影走出門口,籍著外面微弱的燈光,隱約認出那人是孫猴兒。
  小子夜半三更去哪?上廁所?
  孫猴兒出去後沒有關門,風吹著門吱呀一聲滑開大半,王書刑覺得有些冷,便套了拖鞋走近門邊,卻剛好看見孫猴兒拐過梯間。
  王書刑心裏一個靈激,忙跟著走出去,走近樓梯,只見一個高瘦的人影慢慢往樓上爬去,他不假思索地喊了一聲:“孫猴兒!”
  那人停了腳步,但卻沒有馬上回頭,王書刑隱約覺得不妥,可又說不上是哪裏不對路,思考間,目光落到自己那燈光拉長投在牆上的影子,猛然一驚,他終于知道哪裏不對了!
  對方沒有影子!
  王書刑到底見過點世面,遇到這事不如張聖衍等驚慌,他一邊在心裏默念著佛經,一邊裝作若無其事地轉過身。
  然而在他轉身一刻,背後很近的地方突然傳來涼涼的感覺,王書刑渾身汗毛都倒豎起來,一股寒意從腳底湧上。
  大哥,我跟你無怨無仇啊!你爲什麽要來纏我啊!
  王書刑痛苦地閉上眼睛。
  校園七怪談之一:如果你在淩晨十二點左右看見一個黑衣黑褲的人低頭在樓梯上,千萬不要理他,也別去跟,那是跳樓鬼,他會把你帶到樓頂推下去!
  這東西,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見了!
  王書刑後悔自己爲什麽不隨身帶點紙符什麽的,現在遇上情況,他除了滿肚理論外,根本什麽都派不上用場!
  “王書刑,冷靜點!鬼……鬼這東西吃的就是人心裏的恐懼,只要你不怕它……它就不能拿你怎麽辦,冷靜……冷靜!冷靜啊!”
  王書刑在心裏叨念著,試圖撫平自己的情緒,但那雙爬上腰間的手卻讓他再度崩潰!
  那是一雙冰冷且毫無生氣的手,在腰上巡梭一下後又慢慢滑上他的背,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從後推來,王書刑就這麽被推著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階。
  “周宇,外面是不是起霧了?”
  風吹門板的吱呀聲讓林峰醒了過來,他支起半身去看那扇門時,卻發現門外一片迷蒙。
  “咦?王書刑不在,他上廁所了嗎?”林峰轉頭,發現對面床鋪沒人在,忍不住又問了句,卻被周宇一下子按到床上死死抱著。
  “周宇,你怎麽……?”林峰驚恐地瞪大眼睛,夜幕中周宇看他的眼神有說不出的怪異,竟令林峰想起前些日子周宇被上身時模樣,不禁渾身打顫,伸手摸上胸前的玉,後又驚覺道:對呀!玉還在身上挂著,鬼怪一般不能近身吧?
  周宇在黑暗中湊近頭來,在林峰的鼻間上蹭了蹭,突然湊上來吻住他的唇,林峰一驚,欲要往後退,卻被他更緊地摟住。
  周宇的吻有種令人安心的力量,林峰在他懷裏無用功地掙紮幾下後,便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就在這時,門外的霧湧進宿舍,很快充滿了每個角落,霧色中,一條像蛇一樣的黑影爬進宿舍,沿著著林峰的床沿一直往上攀,周宇察覺不對路時已經太遲,那蛇一樣的東西猛地纏上他的頸,將他使勁拖了下去。
  砰的一聲巨響,剛睡著的林峰猛然驚醒,便見周宇被什麽東西拖著向外走,林峰驚叫一聲連忙追出去,身體猛地向前撲去試圖搶下周宇,但那股強大的力量卻將他們一起拖出宿舍,一直往樓下帶。
  “不要!放開周宇!放開他!聽見沒有!”
  林峰和周宇一起被拖著硬帶下樓梯,沒兩層已經遍體麟傷,一直被套著脖子的周宇更是兩眼翻白,連舌頭都要吐出來了,林峰對著繩子盡頭無盡的黑暗哀求道,但‘對方’根本不對他予以任何理會。
  ‘挂著這玉,它會替你隱藏氣息,不讓鬼發現你。’
  對了!那玉!因爲自己一直戴著的關系,鬼找不到他,就找周宇他們去了!
  想著,林峰一手扯掉脖子上的紅繩,把玉狠狠丟到一邊,大聲說:“放開他!我在這裏!”
  猛地,拖住周宇那股力度停止了,林峰緊緊抱住昏迷不醒的周宇,只見那原本套在周宇脖子上的繩滑下來,扭了扭,向他方向慢慢爬去,與此同時,寂靜的走廊上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的腳步聲……
  
  
  
  22
  
  王書刑撫著胸口,大大地松了一口氣,就在剛才,他被推到樓頂欄杆旁時,背後那雙冰冷的手竟突然撤去。
  他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那鬼爲什麽突然放過他,隨後樓梯裏突然傳來驚叫聲,王書刑霎時明白了,是林峰!
  那小子不知做了什麽,把鬼都引過去了!要知道那些鬼本來就是衝著他去的,如果他摘掉身上遮蓋氣息的玉,那……
  蠢小子!
  王書刑想通後一刻也不敢多留,大步向樓下衝去,一直來到三樓的梯間,鬼影不見一個,卻見林峰死命抱著周宇,惡狠狠的目光在夜裏顯得異常猙獰!
  那一刻,王書刑以爲林峰和王立一樣瘋掉了,因爲林峰在他伸過去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鮮血淋漓啊!
  林峰的情緒直到周宇醒來才得到安撫,而他本人好像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麽事,對王書刑手上那道帶血的牙齒印驚愕不已,王書刑也懶得跟他計較,找到那片玉重新挂回他脖子上後,就把他和周宇趕回宿舍。
  宿舍出了那麽大動靜,張聖衍卻是由始至終都沒哼半聲,不曉得他到底是眞睡那麽沈,還是聽到動靜但不敢起床。
  打著手電筒,王書刑往孫猴兒上鋪上照去,果然看見那小子好好躺著,心裏咯噔一聲,難道從一開始他看見的那個‘背影’就不是孫猴兒?
  說起來,那跳樓鬼什麽的,背影跟孫猴兒十分相似,大家都是又高又瘦的。
  “哇!怎麽這麽濕!”
  林峰扶著周宇往床上坐時,周宇的屁股一碰床單就整個跳起來,林峰伸手往床上摸去,果然濕得像被水泡過一樣。
  不僅林峰的床,宿舍裏每個角落都像被水泡過一樣濕漉漉的,王書刑來到張聖衍床上一摸,也是濕的,掀起被單往裏照去,只見張聖衍臉色蒼白地躺著,渾身濕透地縮著身子使勁抖,一雙眼睛在電筒刺眼的光下依舊睜得老大。
  張聖衍明顯受驚過度,連喝了幾杯水都鎮定不下來,而孫猴兒更奇怪,不管王書刑怎麽叫怎麽喊他都醒不過來,林峰問:“他是不是被拉了活靈?”
  王書刑一拍額頭:“我怎麽沒想到?”
  “要去找他嗎?”周宇白著臉問。
  “去哪找?我不是王立又不是賀敏,沒他們神通廣大。”
  “那……要找賀敏嗎?”林峰小心翼翼地問,王書刑憋氣半天,終于無可奈何地說“電話拿來吧。”
  王書刑覺得今晚的事自己有責任。
  如果他沒讓賀敏離開,如果他脾氣別那麽衝,今天晚上就不會有那麽多危險,不,也許根本不會有危險。
  他不應該低估了那些鬼,畢竟連王立也被它們弄瘋了。
  能把一個除靈師弄瘋的鬼,該有多可怕!
  可是……
  “操!”王書刑把電話狠狠一摔“臭小子關機了!”
  孫猴兒在五點多時就醒了,睜開眼睛時只見全宿舍4個男生八只眼睛都在看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然後被濕漉漉的床單和濕透的自己嚇傻了。
  孫猴兒還能醒過來,一室的人總算暫時松一口氣,但大家心裏很清楚,這眞的只是暫時,誰曉得再來一個晚上會發生什麽事。
  “小峰,你知道我們昨天晚上是怎麽脫險的嗎?”
  林峰和周宇一起在洗漱房洗臉時,周宇突然問,林峰仔細想了想,搖頭道:“不記得,那時我都嚇得快暈過去了,心裏就想著……”
  “就想著什麽?”
  “就想著你會不會有危險。”說罷,林峰打開水籠頭,捧起一泓清水把臉埋在其中翁聲問道“你呢?昨晚的事記得多少?”
  周宇沈默,沒有回答,林峰又喊他一聲,才聽見周宇悶聲回道:“不太記得了。”
  “哦。”林峰失望地應了一聲,扭了毛巾向外走時,跟在後面的周宇突然拉住他,將他一把按在牆上,溫熱的唇一下子壓了上來。
  十月一號的清晨,只有兩個人的洗漱房裏,一對少年安靜地擁吻著。
  良久,四瓣唇分開,周宇將林峰緊緊摟進懷裏,在他耳邊輕聲說:“忘了吧……小峰,昨晚的事……都忘了吧……”
  忘記那時的‘我’,也忘記那時的‘你’……
  王書刑去探望王立,他的情況沒得到多少改善。
  “殺了你,殺了你……爲什麽殺不死……爲什麽殺不死……”
  整日整日的,王立就只重覆著這兩句話,眼神凶狠,見著個人影就要撲上去,醫生和護士不得不把他全身捆綁起來才敢靠近,那困獸一樣的表情看得王書刑直搖頭。
  到底王立遇上什麽,竟變成這個樣子?
  回到學校,略略說了王立目前的情況後,王書刑就從垃圾筒裏翻出那張名片。昨夜宿舍遭遇‘水災’後,這張小小的名片也沒能幸免于難,王書刑提著一角把它抽出來,用幹淨的紙和筆記下電話號碼。
  本來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但在王書刑向李勇和蔣麗詢問過具體情況後,總算燃起了一些希望,對方好像眞的有點實力,至于價錢方面,哎,到時再說吧,反正任誰也不會開出賀敏那種無理的要求。
  王書刑照著電話號碼拔過去,接聽的是一悅耳開朗的少年聲線。
  “餵,你好,我是陸曉毅,請問有什麽可以幫你?”
  “我叫王書刑,是林峰的同學。”
  “哦,林峰的同學是吧,你好,請問有什麽事?”對方顯然一直記卦著林峰的事,連想‘林峰這人到底是誰’的時間都不需要。
  “這樣的,我朋友遇上點麻煩,咳,你應該也知道些情況。聽說你認識專業人士,所以就打電話來詢問一下。”
  “好的,沒問題,不如我們約個時間出來看看怎樣?”
  “行,可以,就今天下午三點,你看怎樣?”對方幹脆,王書刑也不磨菇,什麽都是假,看看對方有幾分眞材實料再說。
  迅速人約好,王書刑等人收拾一下就出門去,本來只需帶上林峰和周宇就夠了,但孫猴兒和張聖衍死活不肯留在宿舍裏,于是508宿舍一行五人浩浩蕩蕩朝約好的地方去了。
  
  
  
  23
  
  王書刑仔細打量著眼前人,藍襯衣黑褲子,普通上班族的打扮,據林峰形容對方應該是已經出來社會工作的成年人,但他的外表年齡卻像個高中生,難怪穿著A校校服混進去都沒引起懷疑。
  來的人只有陸曉毅,據他所說,他那個專家級的朋友輕易不會跟事主直接碰面,所以一般由他來進行交泄並跟隨事主到現場視察環境,王書刑對陸曉毅能看出多少東西表示懷疑,陸曉毅舉著相機給他拍了張快立得,甩著相片交到他面前,幾個男生湊前一看,不由得臉色大變。
  相片中的王書刑面目模糊,扭曲得根本看不清容貌。
  王書刑看陸曉毅的目光總算有些改變,能拍出‘晦氣’的膠片不會普通,有能力拍下這種照片的也不會是尋常人,如果助手也有這樣的能力,那陸曉毅背後那位‘專家’實力應該不會差到哪去。
  “那現在我們該怎麽做?”王書刑問。
  在陸曉毅的要求下,王書刑等帶著他回到了學校。
  陸曉毅換了身校服,再配上胸卡,輕而易舉地跟著他們進了學校大門。
  從學校門口到男生宿舍有五分鍾的路程,林峰等人盡可能簡單地把他們這幾天以來的遭遇都說了一遍,陸曉毅從隨身的提包裏取出一台攝像機,邊走邊拍攝沿途景物,不時向林峰等人詢問一兩個關鍵問題,神態舉止充滿專業氣質,林峰甚至已經開始猜想陸曉毅口裏那個所謂的專家,說不定根本就是他自己。
  來到男生宿舍下,陸曉毅舉著攝像機看了許久,修長的眉毛糾在一起,王書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他目光所落之處正是508宿舍所在位置。
  這人確實有點本事。
  王書刑心想。
  林峰站在樓底下,不安地縮了縮脖子,周宇摟著他的肩膀細聲問候,林峰靠在他耳邊低聲問:“你有沒有發現?”
  “發現什麽了嗎?”周宇問,神經兮兮地四處張望。
  “天突然黑起來了。”林峰說,周宇擡頭,果然看見一團團的烏雲在頭頂聚起來。
  “天氣預報早說過今天會下雨,有什麽好奇怪的?”
  確實,好像眞沒什麽好奇怪的,鄰市有台風過境,連帶他們這邊也陰雲密布……可那纏繞在心中的不安感覺究竟是什麽?
  “哇啊!你……你……你到底在拍什麽?”
  孫猴兒突如其來的驚叫把衆人嚇一大跳,林峰擡頭,只見孫猴兒臉色蒼白地躲在王書刑身邊,前方不遠的陸曉毅正在翻查剛剛拍到的畫面,對滿臉驚恐的孫猴兒神秘一笑,然後轉身走上宿舍樓梯。
  陸曉毅繼續拍攝,走一段路停一段,這樣一直來到了508宿舍。
  窗外風大,晃得窗戶嘭嘭作響,林峰過去關窗時,發現天已經下起大雨,遠方的景物籠罩在一片水霧中看不眞切,林峰關上窗戶回過身時,卻見陸曉毅的撮像頭正對著他,林峰正想從鏡頭下躲過去時,陸曉毅突然低喝一聲:“別動!”
  林峰嚇得趕緊站住。
  陸曉毅單著眼睛從鏡頭裏看林峰,神色千變萬化十分詭異,林峰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卻不敢動彈,難受之際周宇突然闖進來一下子擋在他面前。
  “別再拍了。”周宇對陸曉毅說,語氣和眼神滿是懇切,陸曉毅停止拍攝,放下攝影機,神色複雜地看了周宇和林峰一會兒,突然說:“對不起,這活我不能接。”
  “爲什麽?”王書刑訝異。
  “不爲什麽,就是……我們做不來,對不起,我耽誤了你們的時間,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
  就像上次在校醫室見面時那樣,陸曉毅一邊說一邊匆忙地收拾,也不顧508宿舍男生們的挽留,疾步向宿舍門口走去,然而才剛打開門板,一陣濃濃的白霧就撲面迎來,所有人都驚呆了——
  好大的霧!
  濃濃的霧,鋪天蓋地的覆蓋著校園每一個角落,能見度降到手臂長度的距離,站在門口的陸曉毅被霧色卷著,背影若隱若現的好像隨時都會消失。
  就算是用幹冰制造出來的效果也沒這麽誇張吧?
  “曉毅,先進來。”王書刑伸手拉他,陸曉毅退後一步,回過頭時,林峰能清楚看到他額上布滿細小的汗水。
  重新關上宿舍門,一屋的男生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拿不定主意,林峰原本將希望寄托在陸曉毅身上,但現在他已經明白那是不可能的,陸曉毅看著專業,其實跟王書刑差不多,都是紙上談兵的水平。
  “媽的,這鬼白天也出來搗亂。”王書刑用力抓著自己的頭發。
  “水。”陸曉毅喃喃道“這鬼和水有關,而且不是普通的厲害。”
  “水鬼?那個……它不是已經被你們幹掉了嗎?”孫猴兒問,他身旁的張聖衍已經驚得渾身打顫。
  “不是水鬼那麽簡單。”王書刑沒回答,解釋的是陸曉毅“其實上回我來找林峰時已經碰過它們,只是那時的感覺沒有現在強烈。我……我滿以爲應該不會很困難,我錯了,我不該自己過來的。”
  陸曉毅的臉色越發難看,他伸手往口袋裏摸出手機,按下電話號碼,但信號根本無法接通。
  在靈異的力量面前,人類的科技竟變得如同廢柴!
  “餵!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一直蜷縮在床上的張聖衍語帶哭腔地問,一室人停下談論的聲音,靜下心來聽,果然聽到一絲幾不可聞的聲音。
  是水聲!
  不知哪裏來的水聲,充斥著室內的每一個角落!
  “我……我的被子又開始濕了!”又是張聖衍的聲音,他幾乎用爬的滾下地面,可腳一碰地板整個人就像觸電般彈跳起來,林峰低頭一看,只見自己腳下不知何時開始積水。
  水,不知從哪兒來的水從地板縫隙中滲出來,牆壁、天花板、甚至床席被鋪,無一不被濕個通透。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就在大家驚恐不已時,王書刑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殺不死……殺不死……難道……難道把我堂兄弄成這樣的東西竟然是……”
  “啊——!”
  膽子小最的張聖衍突然大叫一聲,瘋了似的向門外衝出去。
  “阿衍!”孫猴兒想要攔截已經來不及,而站在門口附近的陸曉毅大喊著‘千萬別出去’追到外面,兩人的身影迅速被濃霧所吞沒……
  
  
  
  24
  
  陸曉毅和張聖衍失去了蹤影。
  “這下怎麽辦才好?”孫猴兒又驚又急,追他不敢,但宿舍裏的情況顯然不比外面好,水依舊哇啦啦地滲著,已經積了幾毫米,他甚至覺得這水會這麽一直積下去,直到把他們給淹死。
  王書刑顯然也覺得這麽坐以待斃不是個辦法,外面危險但裏面也不見得會比較安全,思考一會後,他下了個重大的決定:出去!
  說幹就幹,王書刑從王立留下的帆布袋裏掏出一些紙符之類的東西,給每個人都派上幾張,輪到林峰時,他瞧著還挂在脖子上的玉說:“別像上次那樣胡來把玉丟開了,知道不?萬一眞有什麽事……我們至少有個能離開的指靠。”
  林峰點頭,從王書刑手上接過符,然後一夥人深深互看一眼,手牽著手,由王書刑帶頭,周宇斷後,一行四人魚貫離開宿舍,踏上未知的迷霧之旅。
  霧越來越大了。
  剛剛還有一臂的可視距離,但踏出宿舍沒走幾步,那霧幾乎都要迷到眼裏去了。盡管四個人互相拉著但還是走不了多快,大家都顧忌著腳邊有沒有什麽障礙物,而前方拄根破棍子探路的王書刑不時傳來提醒。
  外面的雨還在稀裏嘩啦地下,不時伴隨著隱隱雷聲,林峰小心翼翼地踩著台階一直向下,估摸著來到二樓時,前方孫猴兒的手突然顫抖起來,且變得十分冰冷,然後是王書刑傳來的罵娘聲。
  “發……發生什麽事了?”林峰抖著聲音問,身後的周宇靠貼上來,溫暖的胸膛讓他不安的心稍微踏實了些。
  “沒事。”王書刑低聲吩咐“聽著,你們後面的全部給我閉上眼睛,摸著往前走就是,沒我吩咐不要睜開!”
  林峰用力咽上一口,盡管不知道前面有什麽在等著他們,但聽王書刑的語氣絕不是什麽好東西,連忙聽話閉起眼睛,緊握著孫猴兒和周宇的手,憑直覺往前走。
  閉上眼睛後身體的觸感變得明晰起來,明明沒有風,但林峰卻感到有一股異常陰冷的感覺朝這方接近,身後的周宇還算鎮定,但前面孫猴兒的手卻越抖越厲害。
  突然!孫猴兒冰冷的手在林峰掌中掙紮起來,像要甩掉什麽細菌病毒般將他狠狠摔到一旁,林峰猛然睜開眼睛,卻只來得及捕捉孫猴兒沒入濃霧前的背影和一張不太眞切的臉。
  一張陌生的,冰冷的臉,附在孫猴兒的脖子上,隨他迅速沒入霧中。
  冷汗從林峰額上滲出來,孫猴兒消失前那幕情景在他腦裏反覆回放,冷不防周宇突然拉住他的手往下跑。
  看著前方周宇若隱若現的身影,林峰唯一能做的就是緊跟對方的腳步。孫猴兒突然跑了,王書刑也沒了蹤影,現在他的身邊,就只剩下眼前這人可以依靠。
  是的,只剩下他了。
  從林峰來到這學校開始,周宇就一直陪在他身邊。和他一起上下課,陪他一起吃飯,怪異事件連二連三發生後,他沒有把他瘟神般躲著,反而時刻守在他的身旁,陪他睡覺,帶他逃命,雖然他既沒王立的能力也沒賀敏的強勢,他甚至連王書刑這紙上談兵的都不如,但他總在最危險的時候陪在身旁。
  而且不知爲何,周宇總能給他安心的感覺,林峰甚至覺得,這樣一直跟著他跑,就一定能逃出危險。
  眞奇怪,周宇明明只是個普通人。
  下了樓梯,離開教學樓,霧變得稀薄了許多,周宇拖著林峰一路來到泳池區,林峰心裏不解:周宇爲什麽會帶他來到這裏?
  泳池是水鬼被消滅的地方,也是林峰第一次遭遇險境的地方。
  周宇帶著林峰在泳池邊停下,轉過身來靜靜地看著他,黝黑的眼眸像兩個無底深穴般將林峰緊緊吸住。
  “周……”
  “噓!”周宇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示意安靜,林峰便再也說不出話來,無言的對望中,只見周宇擡起一只手,替林峰整理淩亂的發絲,修長的手指劃過光潔的額頭,滑向溫暧的臉頰,最後停在那雙微啓的唇上。
  “周……周宇?”眼看著周宇的臉離自己越來越近,林峰有點不知所措,然而預料中的吻沒有落下,周宇只是把他輕輕攬進懷中,微暖的呼吸竄進耳廊,然後是一聲低低的歎息。
  “……峰……”周宇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快走,把玉戴好,別回來……”
  “你在說什麽?周宇!你好奇怪!你……”
  林峰話沒說完,卻突然被周宇抓著肩膀推了出去,踉跄中倒退幾步腳下踩空,他就這樣撲通一聲落到水裏。
  林峰是遊泳高手,可此時他那引以爲傲的遊泳技術絲毫發揮不了作用,一股無形的力量帶著他迅速往下沈,在林峰震驚的目光中,周宇神色決絕地站在岸邊,目送他向深處一直沈下去……
  “周宇——!”
  眼前一黑又一亮,林峰渾身大汗地坐起來。
  沒有水,沒有周宇,林峰就像剛從惡夢中醒來一樣,坐在自己的床上喘氣。
  做夢?
  不!不對!不是夢!
  看著宿舍其余幾張空蕩蕩的床,還有陸曉毅那個躺在地板上的手機,林峰馬上否定自己的想法!
  空蕩蕩的校園只有爲數不多的留校生和校工,到處都找不到王書刑他們的身影,林峰馬上明白他現在的處境和上次一樣:大家都不見了,只他一個逃了出來,而且這回他有極不好的預感——周宇他們也許再也回不來了。
  
  
  
  25
  
  賀敏的電話一直處于關機狀態。
  林峰急得撓頭,丟下宿舍電話又去搗弄陸曉毅留下的手機,然而那該死的電話卻一直處于密碼鎖機狀態,林峰無法打開電話本查得那‘專家’的任何信息。
  窗外天色一點點地暗下來,林峰第十三次按下賀敏電話無果後,便用周宇的手機給賀敏發了條訊息,然後把胸前的玉佩取下放在桌上,咬著牙根毅然離開。
  雖然周宇叫他逃,叫他不要回去,但林峰無法做到。即使心裏再害怕,他也不能把周宇,把508宿舍的舍友丟下不管。
  只希望賀敏看到他的信息後願意再救他們一次。
  林峰來到了教學樓。
  上回周宇他們是在鏡子前出事的,林峰直覺那東西也許是個入口,便壯著膽子來到鏡子的附近蹲點。
  林峰蹲在鏡下,蜷在牆角裏呆看著黑漆漆的樓梯,他以爲把玉拿掉後那些鬼很快就會過來找他,然而他在這蹲點都快一個小時,別說鬼,連絲毫可疑動靜都沒出現,林峰開始擔心起來,該不會那些鬼已經把王書刑他們全部害死,現在都心滿意足地轉生去了吧?
  胡思亂想之際,三樓的走廊上傳來動靜,林峰忙屏住呼吸豎起耳朵,扶著牆根站起來,慢慢向聲源發出處走過去。
  那是某人的碎碎低語聲,而且聲音聽著熟悉,好像在哪裏聽過。
  站在拐牆處,林峰按著砰砰亂跳的心髒,鼓起勇氣把頭探出去,只見走廊盡頭處一個高瘦的身影蹲在牆角蠕動著。
  那是人嗎?
  林峰拼命忍住想要轉身逃跑的衝動,努力在那人身上尋找‘不是人類’的證據,然而那投在牆上被月色拉長的影子卻打破林峰原來的想法。
  對方應該不是鬼。
  有了這個認識,林峰的心情稍微放松一些,再仔細看那人的背影,隱約覺得對方應該是孫猴兒。
  早在濃霧中消失的孫猴兒此時竟出現在眼前,林峰不知道這到底意味著什麽。他放輕腳步走過去,猶豫半響後伸手往他肩上拍了拍,喊他名字一聲,雙手在地上不斷摸索著的孫猴兒慢慢回頭,空洞的雙目對上林峰焦慮的眼睛。
  “孫永生,你……你在幹什麽?”
  “找東西。”孫猴兒的聲音悶悶傳來。
  “找……找什麽?”
  “鑰匙……”孫猴兒悶悶地回答。
  “呵,你……你又把宿舍鑰匙給忘了嗎?”林峰勉強笑了笑,轉移話題道:“你有沒有看見王書刑他們?”
  孫猴兒不回話,雙眼直勾勾地看著他。
  “幹嘛這樣一直看著我?你……你沒事吧?”林峰小心翼翼地問,孫猴兒現在這樣子絕對不正常,他很懷疑他跟王立一樣被嚇瘋了。
  孫猴兒這回幹脆不理他,低頭繼續在地上摸索,林峰實在看不下去,伸手就去拽他手臂,觸碰之下才發現他身體冷得像冰,不由渾身打了個顫。
  幾乎沒有溫度的身體,令林峰不由自主地往後退,那個蹲在牆角不斷摸索的人是怎麽看怎麽詭異!
  孫永生,難道他已經……
  難過與害怕在心裏交織著,看著孫猴兒那沒有半點生氣的背影,林峰最終還是向恐懼屈服,慢慢往後退著,轉過身,閉上眼睛向前狂奔。
  跑出教學樓,來到花壇旁邊坐下,林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難受的感覺堵在胸口。
  孫永生已經出事了嗎?那王書刑呢?張聖衍呢?陸曉毅呢?還有周宇呢?
  怎麽辦?現在他該怎麽辦?如果他們都出事了,那他特意跑回來還有意思嗎?
  一個涼涼的東西突然貼近身旁,林峰一個靈激蹦起來,只見孫永生不知何時跟了過來,此刻正坐在他的身旁,低著頭,垂著手,黑夜遮去他的臉。
  “孫……孫永生……”林峰撫著狂跳不已的胸口,有種站起來繼續逃的衝動,但他很悲哀地發現自己雙腳發軟根本連動也動不了。
  “找不到。”孫永生涼涼的聲音傳來“到處……都找不到……”
  “……”
  “你知道在哪嗎……鑰匙……我一定要找到它……”
  林峰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他甚至已經開始考慮要不要隨便摸把鑰匙出來敷衍他,但又怕這樣做非但解脫不了還會把他激怒!
  就在林峰不知如何是好時,一把熟悉的嗓音傳來:“他要找東西,那就帶他去找吧。”
  林峰猛然擡頭,又驚又喜地看著那個從暗處出來的人,那眉毛眼睛嘴巴耳朵,不是賀敏又是誰?
  林峰正要開口,卻被賀敏以嚴厲的視線壓住,接著他看到賀敏來到孫猴兒面前蹲下,溫聲對他說:“對不起,答應你的事遲了,我們現在就出發。”
  孫猴兒擡頭看了賀敏一眼,原本了無生氣的眼睛似乎透出一絲亮光,他動作緩慢地站起來,越過林峰身邊向前走去。
  一起來。
  賀敏眼神示意道,林峰趕緊跟上去,雖然他不知道孫猴兒會把他們帶到什麽地方,但他相信賀敏不是在害他。
  
  
  
  26
  
  “究竟是怎麽回事?”
  跟了好一段路,林峰發現孫猴兒一直朝校外方向走,終于忍不住問身旁的賀敏。
  “校園七怪談中的索命鬼,你知道不。”賀敏不答反問。
  “就是孫猴兒先前在校外遇上的那個?聽說過,怎麽了?難道……難道孫猴兒眞的已經……”
  “他從來沒有害過人。”賀敏低聲解釋“他只是一直在找失去的東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死了快二十年。”
  “啊?”林峰訝異地揚眉,賀敏眼神複雜地看他一眼,繼續說“他的靈魂一直在學校和外面徘徊,偶爾會借用能看到他的人的肉身,不過這都是出于本能,只要能找到他要的東西,完成最後心願,他就能安心往生。”
  林峰想好一會兒,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現在就在孫猴兒身體裏!”
  賀敏點頭。
  “那孫猴兒還沒死?”
  “死不了。”
  “那我們現在……”
  “拿著。”打斷林峰的話,賀敏將一把金屬鑰匙塞進林峰手裏,低聲吩咐道“X街X巷37號樓下,垃圾筒旁,你去把鑰匙扔在那裏!”
  “啊?”
  “快!”
  在賀敏的催促下,林峰也不敢多問,拿著鑰匙悄悄繞過孫猴兒,向賀敏指定的地方跑去,邊跑邊把手心打開。
  那是一把看上去已有好些年月的舊鑰匙,已被癢化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顔色,林峰把鑰匙翻過背面,拈起吊在匙孔上的濁黃小紙片一看,不由一驚煞住腳步。
  508宿舍?
  這是508宿舍的鑰匙?可他記得宿舍鑰匙不該是這種樣子的!
  心裏正忐忑著,不遠處傳來猛烈的狗吠聲,想起賀敏和‘孫猴兒’正往這邊過來,林峰忙斂起心神繼續往目的地跑去。
  來到37號樓下,找到那個垃圾筒,林峰把鑰匙隨便一扔,便躲進一根電燈柱後面。
  約十來分鍾後,賀敏就帶著‘孫猴兒’後朝這邊過來。
  ‘孫猴兒’來到垃圾筒附近,蹲到地上到處摸索著,然後手在碰到一個冰冷金屬物時頓住,躲在電燈柱後的林峰清楚看到‘孫猴兒’那雙了無生氣的眼亮了起來。
  那是得到解脫的喜悅光茫。
  林峰從暗處看著這變化,心中沒來由一動,胸膛有股暖暖的感覺劃過。
  ‘孫猴兒’攥住那把鑰匙,慢慢站起來,再慢慢向學校方向走回去,林峰和賀敏跟在他背後,進了學校,踏上宿舍樓梯,最後在508室的門口停下。
  咯嚓一聲,宿舍門奇迹地被那把舊鑰匙打開,然後一股陰風吹開門板刮進宿舍,孫猴兒的身體晃了晃,像斷線的木偶般倒在地上。
  賀敏和林峰聯手把他擡進宿舍放在床上。
  感覺孫猴兒的體溫逐漸回升,林峰總算松出口氣,無論如何,至少已經先救回一個了。
  “事情還沒結束。”賀敏說,林峰點頭“對,還有周宇他們。”
  “我說的不是他們,是李冰。”
  “啊?李冰?那是誰?”
  林峰問,就在這時,宿舍的燈管閃爍幾下,徹底熄滅,林峰只覺一陣陰風卷過身邊,在他前方數步之遙處停下,黑暗中,只見一個半透明的人形輪廊逐漸顯現出來……
  林峰一驚,急忙往後倒退兩步,轉身想要尋求賀敏幫助,但那家夥非但沒有‘救’他,反而將他向那半透明的物體推去。
  “別怕,他沒害你的意思。”賀敏說,穩住林峰後慢慢退到一旁,林峰僵在原地不敢動作,眼珠不住在那鬼和賀敏之間來回打轉,他完全不知道賀敏想幹什麽。
  “……峰……”那鬼幽幽地開口,林峰戰戰兢兢地看著他,完全不知該如何回應,他該微笑著向他揮手說鬼先生你好嗎?
  老天!別開玩笑了!
  賀敏站在那鬼的斜後方,將系在右腕上的那串黑玉解下來,修長的手指轉著串珠喃喃念咒,林峰看見那鬼身周慢慢溢出一層亮白的光。
  “……峰……給……”被白光包圍在中間的鬼把手擡起遞到林峰面前,攤開掌心,上面赫然躺著那把舊鑰匙。
  林峰迎上鬼的目光,頭一次靜下心來仔細打量眼前這位鬼先生……十六七歲上下的年紀,五官端正,臉色蒼白,他身上穿的雖然是本校校服,但那樣式卻是十幾年前的‘舊版’。而這樣一個已經死了十幾二十年的鬼魂,林峰竟忽然覺得他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
  在鬼……不,在李冰目光的注視下,林峰從他手裏取過鑰匙,霎時間,李冰身上的白光變得耀眼無比,林峰不得不閉上眼睛,再度睜開時,那白光和李冰的鬼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宿舍的燈管再度亮了起來。
  林峰心情複雜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賀敏將那串珠重新戴到手腕上,過去往他背上拍了拍,林峰總算回過魂來。
  “賀敏,呵,聽了你不要笑,那鬼……不,李冰他最後竟然跟我說‘對不起’,很奇怪是吧?他根本沒對我做過什麽,孫猴兒才是該道歉的對象吧?”
  賀敏低頭沈默不語。
  “賀敏,你剛剛是在超度他嗎?”林峰問,賀敏點頭。
  “我……其實我一直想問,七殺之夜,這書是你放在我床上的嗎?”
  賀敏再次點頭。
  “你是想告訴我,纏著我的鬼有七個,而且他們都跟七怪談有關系?”
  “算是吧,給你看那本書,原來只想替你打下心理基礎,如果後來沒有水鬼那樁事,估計你現在就能高枕無憂一覺睡到大天亮了。”
  林峰臉色一白:“你的意思是……”
  “它們本來可以正常超度的,雖然有些困難。”賀敏靜靜地注視著林峰“可你們滅了林小冬,把它們徹底惹怒了。”
  “林小冬……水鬼?”
  啪的一聲,賀敏從自己枕頭下抽出一疊資料甩到林峰面前,林峰拿起來一張張地往下翻,臉色青青白白地轉換著。
  這是七份十八年前的學生檔案,黑白照片上的少年們面朝林峰笑得燦若陽光,然而他們的備注裏都描述著一個殘酷的事實:死亡。而最讓林峰感到驚粟的是,這些少年都是來自508宿舍。
  那七件靈異事件被獨獨拿出來說成校園七怪談不是沒有原因的,因爲這七個鬼都是來自同一個宿舍,而他們的死亡時間也是連接著的一個星期,一天死一個,無一幸免……
  “他們……他們看上我們的原因,就是因爲我們都住在這個宿舍?”林峰顫聲問道。
  “我們還要繼續談下去嗎。”賀敏拿出手機看著時間問。
  “啊!”林峰一下子跳起來“他們會不會有危險?他們……”
  “其他幾個可不像李冰那般好商量,咱們走吧,再遲可能就來不及了。”說罷,賀敏轉身向門口走去。
  “等等!”林峰將他喊住“那玉你不要了嗎?”
  賀敏順著林峰的手指看向那塊躺在陸曉毅手機上的黑色玉佩,略一皺眉,走近把玉拈開放到一旁,抓起陸曉毅的手機仔細看。
  “賀敏?”林峰心裏奇怪,賀敏怎麽不瞧玉佩反而關心起一部陌生手機,正想著,只見賀敏打開機蓋,姆指在鍵盤上飛快按著,林峰驚奇地看見手機保護密碼居然讓他解開了!當下對他的佩服又添幾分,賀敏太神通廣大了,難不成隨便一張銀行卡到他手裏也能馬上知道密碼?
  林峰不切實際地想著,賀敏淩勵的視線突然向他射去,低沈的聲線風雨欲來:“他來找過你們。”
  “啊?”
  “陸曉毅!”
  “是他不錯……”
  “他也失蹤了?”
  “是……咦?你……你認識他?”林峰驚訝地張大嘴巴。
  賀敏沒有回答林峰的問題,把玉連同陸曉毅的手機往口袋一塞就疾步往外走,林峰猶豫地看了躺在床上的孫猴兒一眼,最終還是選擇趕緊跟上,賀敏說過孫猴兒已經不會再有危險,可那些鬼還沒打算放過他啊!
  
  
  
  27
  
  從離開宿舍起,賀敏的臉色就一直沒有好看過。
  林峰緊緊跟在他身後,連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兩人在宿舍樓裏走一圈,又到教學樓走一圈,賀敏還特意到泳池區逛了下,兩人居然一無所獲。
  賀敏雙眉擰得死緊,林峰心裏著急卻又不敢追問,生怕亂了他的思路。
  站在教學樓下,賀敏垂頭沈思一會,然後掏出手機開始打信息,屏幕熒藍色的光映著他漆黑的眼,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林峰覺得賀敏的情緒有點焦慮。
  兩個信息來回後,賀敏吩咐林峰原地等候,自己則轉身迅速離開,約十來分鍾後,賀敏在林峰焦急的視線中回來了,手裏多了一張紙。
  “走,去小賣部。”賀敏說,並未停留片刻,直接往小賣部的方向跑,林峰雖然不知道他想幹嘛,但還是老老實實地跟了過去。
  進了小賣部,要了一把小刀和一卷繃帶,賀敏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在小桌子前坐下,把手上的紙攤開仔細看,林峰湊過去,只見那薄薄的傳眞紙上密密麻林地畫滿看不懂的圖,寫滿看不懂的字,不由一陣頭暈眼花。
  “這是什麽?”林峰問,賀敏沒有回答。
  十五分鍾過去,賀敏終于把紙收好離開,兩人風風火火地回到教學樓三層,再次站到鏡子前面。
  拿出剛買來的小刀,賀敏准確地在手腕上深劃一下,鮮紅的血汩湧而出,林峰嚇得煞白了臉:“賀敏,你這是幹什麽?”
  “電筒拿好。”賀敏沒回答,直接吩咐道,林峰緊握著手電筒,只見賀敏以中指沾了血,在鏡上飛快地畫了起來。
  剛開始林峰還看不懂,但畫著畫著就看出點門路,這鏡上的圖案不就是傳眞紙上那個密密麻麻的東西麽?
  那圖案十分複雜,林峰十分擔心他會因爲失血過多而昏迷過去,但賀敏顯然比他想象中要堅強很多。
  “我不知道進去後會發生什麽事。”賀敏一邊畫符一邊對林峰說“我們極有可能會失散,我不見了你別緊張,也不必擔心那些鬼會馬上過來找你,站在原地不要亂走,會有人來接你的。千萬記住有幾個地方不能去,舊音樂教室,舊飯堂,澡房和宿舍天台,也不要在樓梯一類的地方逗留,508宿舍尤其不安全,懂嗎?”
  林峰一邊聽一邊使勁點頭。
  鏡上的符畫好了,賀敏用紗布纏上手臂止住流血,又深深地看了林峰一眼,最後掄起拳頭,往那符的中心使勁砸去,一聲玻璃碎裂聲響起後,白色的霧迅速迷了林峰的眼睛。
  ……………………
  “小峰,起床了!”
  臉被狠狠拍著,林峰努力睜開眼睛,迷蒙中只見王書刑的臉端在眼睛,林峰揉著眼睛坐起來,一臉迷糊地問:“這是哪裏?”
  “你睡傻了呀?這當然是你的床,還能是哪?快起來!上課都要遲到了!”
  王書刑一邊說,一邊脫了上衣開始換衣服,大清早的宿舍沸沸騰騰,林峰一臉迷糊地坐在自己床上,向舍友一個個地看過去。
  王書刑換好衣服就去洗漱,出門的動作很粗魯,門被摔了個砰然巨響;孫猴兒在宿舍裏團團亂轉,爬上爬下,到處尋找失去蹤影的鑰匙;張聖衍嚷嚷著昨夜做了惡夢,出了一身臭汗得去澡房洗一洗,急急忙忙就出門去了;陸曉毅和賀敏收拾得最快,現在已經整裝待發一起出門;陳凱兵抱著他的破結他在床上發呆,直到王書刑洗漱回來往他臉上甩一毛巾才回過神,兩人在宿舍裏笑罵著打鬧起來;周宇的床位是空的,顯然不在。
  “周宇呢?”林峰下意識地問,不知是誰的聲音告訴他:“哦,他家有事請假幾天,暫時不回來。”
  “哦。”林峰應了一聲,依稀記得好像有這麽一回事。
  像平常一樣的上課、下課、吃飯,508宿舍的男生很齊心,午飯都擠在一起吃,林峰沒有胃口,夾了幾筷菜就停下手來,看著舍友們有說有笑的臉,心裏始終有種奇怪的感覺,但哪裏奇怪他又說不出來。
  “小峰,晚上夜遊,零點准時,來不。”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到了晚自修,下課鈴響起時,王書刑過來低聲問,林峰不耐煩地搖頭:“不去,沒勁。”
  “嘿嘿!奸夫不在就沒心情了是吧?情感上可以諒解,但行動上你脫離了508組織!作爲懲罰今天就把你一個人關在宿舍裏!”
  林峰猛然一個靈激,隱隱覺得哪裏不對。
  被舍友簇擁著回到宿舍後,林峰就有種強烈的不安,他坐在床沿上,聽著舍友們有說有笑,白熾燈光下,只覺得眼前情景像被蒙上一層薄紗般看不眞切,他甚至無法聽清他們的對話內容是什麽,只能這樣傻傻地幹坐著。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林峰從沈思中回過神來時,燈已經熄滅了,宿舍安靜得有些詭異,黑暗中林峰仔細一瞧,對床空無一人,508宿舍不知何時只剩下他一個人。
  沒來由的恐懼突然襲向全身,林峰一下子竄到門邊想要開門,卻發現門從外面鎖上了根本打不開!
  外面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學生驚恐的呼喊聲,林峰分明聽見外面有人大叫:“失火啦!快跑!”
  滾滾的濃煙從門隙鑽進來,熊熊烈火將門燒成烙鐵,林峰捂住口鼻急忙向窗邊退去,卻悲哀地發現舊式窗戶被鐵杆焊死了根本逃不出去!
  通天的火光逐漸迫近,灸熱的氣流和濃煙嗆得他無法呼吸,林峰蹲在窗下劇烈咳嗽著。
  不對路,在濃煙猛嗆下,林峰終于想起哪裏不對路!
  陸曉毅不是他們學校的人,更不可能是他的舍友;陳凱兵從來不回宿舍,他是個小混混,鬧事打架一把手,可他今天居然抱個結他坐在床上還跟王書刑感情很好的樣子!張聖衍是邋遢鬼,一個能三天不洗澡,臭襪子堆在床下放一個星期甚至一個月的家夥,怎可能因爲晚上做惡夢出身臭汗就去洗晨澡?
  結論就是,那家些家夥根本不是他的舍友!他們是508的人,那個508的人!
  賀敏給他看過的資料此刻清晰浮現在眼前,黑白照片上那些故人的臉跟剛剛那些家夥一一對上,濃煙嗆眼嗆鼻,林峰呼吸不能,面臨死亡的恐懼和憤怒堵在胸口,他不懂,它們爲什麽要害他,508宿啥一直沒有荒廢,一直住著人,學生換了一批又一批,爲什麽獨獨他們出事!
  爲什麽!
  
  
  
  28
  
  砰砰砰!
  宿舍門口處傳來激烈的撞門聲,伴隨著焦急的呼喊聲,林峰在濃煙中勉強睜開眼睛,只聽見一聲砰然巨響,宿舍門被踹開,一條人影在濃煙中向他跑來,伸手將他拽出濃煙之中……
  宿舍的濃煙嗆得人半死,連地板也熱得像被火烘著一樣,可宿舍外面卻是一片陰冷漆黑,別說火焰,連半線光明也找不著。
  大而有力的手掌拉著林峰一直向前跑,拐過一道牆後,那人摟著林峰躲在角落裏大口喘息,林峰用力抱著對方的腰,把臉深深埋在對方的頸窩裏,清楚感到那只圈著自己的手臂在劇烈顫抖著。
  “笨蛋!讓你跑,你幹嘛又回來!”
  頭頂傳來的憤怒聲音無比親切,林峰在黑暗中摸索著對方的臉,毫不猶豫地吻上去。
  熾熱的唇齒激烈地交纏著,像要吞噬掉所有不安般,有滾燙的液體從臉頰上滑落下來,也分不清這到底是恐懼不安還是喜悅。
  “笨蛋,你爲什麽還要回來?我明明讓你走的,爲什麽都不聽我的話?”
  周宇重複著剛才的問題,語氣責備卻已不帶憤怒,倒是林峰生氣起來:“聽話?你讓我話把你扔下自己跑掉?周宇,換成你,你做得出來嗎?”
  “……你可能會死。”
  “不會的。”林峰把他抱得更緊“不會有事的,賀敏已經答應幫我們。”
  “賀敏?是賀敏把你帶進來的?”周宇問,有點咬牙切齒的味道。
  “嗯,說來很巧,陸曉毅要介紹給我們的那個專家原來就是他。”
  “你的護身玉呢?”周宇又問。
  “給賀敏付費去了。”林峰老實交待。
  “你這不是存心給自己找麻煩嗎?你明知那些鬼……”
  “是衝著我來的,對不對?我知道,賀敏都跟我說了,他說那些鬼跟我有些淵源,還說如果我這輩子想過得安穩,這件事最好親自解決一下,所以……”
  “所以你就幹脆把玉拿掉,用自己作餌將它們引過來?”周宇沈聲問,林峰悶悶地回道:“有賀敏在……”
  “賀敏恐怕眞的幫不了我們多少。”周宇歎息。
  “爲什麽!”林峰一驚。
  “他是超渡師,不是除靈師,除靈他不在行。”
  “……”林峰在黑暗中瞪大眼睛,賀敏一再強調不管此事的聲音猶在耳邊徘徊,他和王書刑一樣,本以爲他是付費專家不幹免費活才推掉這任務,原來當中竟有如此重要的原因在?
  “小峰,我們會活著出去的。”周宇語氣堅定地說,林峰把頭擱在他肩上輕輕點了點,無論如何,他都不想再跟周宇分開了。
  “來,我們走!”周宇說,牽了林峰的手就走。
  “去哪?”
  “解決一個是一個,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解決?就他們?
  看著周宇領在前頭的背影,林峰心裏有很多疑問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周宇如何知道從泳池那裏出去能逃離這個困境?爲什麽在剛剛千鈞一發之際他能及時趕來救援?爲什麽他讓他走了以後就別再回來?爲什麽他好像知道很多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林峰知道自己應該相信周宇,可心裏那團疑問越滾越大。賀敏三翻四次逃避他的問題,周宇知道些什麽卻欲言又止,這事的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麽不能讓他知道的秘密?
  周宇帶著林峰來到舊教學樓。
  舊教學樓不僅僅是教室辦公室,一層所在的幾個大小房子都基本改造成各種雜物間,在被改造用途的舊飯堂旁邊,還有一個長年閉門的小房間,周宇帶著林峰走進去,籍著微弱光線在金屬表面上的折射,林峰依稀辨出這是個存放舊樂器的地方。
  “周宇,你爲什麽要帶我來這裏?我……我覺得很不舒服,我想出去。”
  林峰抓住衣領微喘著氣,從進門的那刻起胸口就充斥著一股窒息的感覺,他依稀記得賀敏說過的幾個禁地中就有‘音樂室’,他拉住周宇的手想要退出去,卻被周宇緊緊抓住。
  “小峰,我們要活下去。”
  “我知道,可是……我們活下去跟來這地方有什麽關系?周宇,我……!”林峰突然閉口,緊張地凝神細聽“你聽到沒?周宇!腳步聲……”
  “小峰……”
  “這個腳步聲我認得!那天晚上你們都被帶走以後,就是它一直在追著我!?”
  “小峰!”
  “周宇快走!他要過來了!不能讓他抓著!”
  “小峰!”周宇突然大喝一聲,把欲要轉身逃跑的林峰緊緊摟在懷裏“我知道你很害怕,但現在已經不能再逃避了!”
  “我不能逃避什麽!爲什麽你把我說得好像在逃避什麽責任似的,我只是在逃命!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只知道現在很危險!”
  林峰在周宇懷裏拼命掙紮著,越發接近的腳步聲和什麽都不知道的恐懼在他心裏無限放大。
  “相信我,小峰,他是沒有惡意的,他只是……他只是想找回一點東西。”周宇艱難地說,林峰停止掙紮,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你果然知道些什麽!”林峰轉身,猛然揪住他的衣領“告訴我!周宇!爲什麽他們都衝著我來!想殺人的鬼也是,想找東西的鬼也是!爲什麽他們都要找上我!”
  “小峰,我……”周宇張了張嘴,話才起個頭,就聽見那腳步聲已經來到音樂室門外。
  舊式門鎖幾聲動響後被扭開了,隨著一聲延長的吱嘎聲,門板被慢慢推了開來,逆光之處,一個身材高大的‘人’無聲無息地站在那裏,如果那個沒有頭顱的軀幹還能稱作是‘人’。
  林峰腳一軟,被周宇穩穩扶住,死一樣的寂靜中,他看見周宇擋到他面前,用微顫著的聲音說:“告訴我,到底要怎樣做,你才肯能放過小峰。”
  
  
  
  29
  
  沒有頭顱的靈魂無聲無息地站在門口,夜霧在它身後舒卷著,時隱時現,像隨時要將它淹沒了般。
  周宇緊緊抱住林峰,堅定不移地和那靈體‘對視’,超乎想象的冷靜令林峰不由自主地安心了些,雖然不知道爲什麽,但周宇好像很有把握,‘無頭鬼’並不想傷害他們,也許它其實和李冰一樣,只想完成某個心願,或者找回一些東西。
  林峰的頭被周宇按在懷裏,看不到背後的情景,但他敏感的體質清楚感覺到那股冰冷氣息的接近,身體本能地顫抖起來。
  即使面對沒有惡意的李冰他也無法鎮定,更何況這個曾經追逐過他的無頭鬼?
  突然,周宇渾身一僵,像觸電般劇烈顫抖一下,然後不由自主地放開林峰向門邊接近。
  “周宇!”林峰想要阻止,卻有股更強的力量帶著他向前走。
  “沒事的……小峰,他……他只是想帶我們去某個地方……沒事的。”周宇轉著眼珠對林峰說,後者驚恐地看向門口,卻發現那沒有頭顱的幽靈早不在了。
  周宇被牽引著向前走,每到一處拐角,那無頭鬼就在那兒等著他們,手擡起,指向某處,然後周宇就會走向那個地方。
  離開舊教學樓,出了學校,沿著右邊的小路一直走,不一會兒,他們就來到一片林區。
  無頭鬼在某棵樹後消失不見,周宇像斷線風筝似的一下子坐到地上,林峰上前抱住他,一邊問候一邊仔細觀察四周,卻再也找不到那個幽靈的影子。
  夜間的小樹林陰森得很,看不清的樹影在風中搖擺著,活像張牙舞爪的猙獰鬼魅,林峰將周宇從地上扶起,戰戰兢兢地問道:“它……它帶我們來這到底想做什麽?”
  “其實我也不清楚。”周宇無奈道。
  “不清楚你跟它來?”
  “可以推理一下嘛。”周宇連忙安撫“那叫李冰的鬼不是找到他要的東西,完成心願後就升天去了嗎?我想無頭鬼也一樣。”
  “周宇,你爲什麽會知道李冰的事。”
  “……”
  “你憑什麽認爲無頭鬼不會傷害我們?”
  面對林峰執拗的質問,周宇終于放棄似的舉起雙手:“好吧,我告訴你就是,這些都是賀敏那位‘夥計’告訴我的。”
  “賀敏的夥計?”
  “對,你還記得賀敏曾經在我枕頭下放符嗎?這都是爲了讓他的‘夥計’隨時可以上我的身,但這不是爲了害你,小峰,這都是爲了保護你。”
  林峰愕然地瞪大雙眼,完全無法理解周宇的意思。
  “其實你來學校的第一天就已經被它們盯上了。但如你所見,它們並非全部都要置你于死地,有像李冰那樣只爲尋找一樣東西,完成一個心願,也有像劉海君那樣想要保護你的……”
  “等等!劉海君是誰?”
  “王立設局抓它那天晚上,你應該見過。”
  林峰想起那天晚上企圖上周宇的身,最後卻把手伸向自己的‘黑影’,不由渾身一寒,打了個顫。
  “瞞著你對不起,但我眞的不想把你嚇著。”周宇輕輕摟住他“雖然他是鬼,但他和我一樣,想要保護你不被其它鬼傷害,李冰的事是他告訴我的,現在無頭鬼傅榮的事也一樣。”
  劉海君……傅榮……
  林峰腦裏閃過兩張黑白的臉。
  爲什麽?林峰還是不懂,爲什麽這幾個鬼都找上他,而且目的都不盡相同?
  “別想這些,時間不多了,得盡快想想傅榮把我們帶到這兒究竟是爲了什麽……小峰?”得不到回應,周宇轉頭去看,只見林峰神魂出竅似的忤在那兒一動不動。
  “小峰!”
  “啊?”
  “在想什麽呢?”
  “沒……”林峰晃了晃腦袋,振作一下說“賀敏不是曾把一本推理小說放在我床頭嗎?那裏面記著的七宗案件實際上就是那七個鬼的死亡過程。如果索命鬼李冰的執念是鑰匙,那無頭鬼傅榮生前丟失的東西是——”
  “頭。”
  兩個不約而同地說出答案,對望一眼,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像在回應他們的猜測般。
  那不是推理得出的結論,而是突如其來的靈光閃現,林峰冷汗涔涔:“他……他要我們幫他找頭?就在這林子裏?”
  “極有可能。小說裏無頭屍死後身體被發現,可頭卻是不見了,這書的作者是據據當年七個學生的死狀重現案件的,傅榮當初也很有可能是一樣的狀況。”
  “可林子這麽大,我們要找到什麽時候?”
  周宇來到剛才無頭鬼消失的地方看了看,對林峰說:“傅榮的指引就到這爲止,我猜應該相去不遠,就在這附近找找看吧。”
  ………………………………………………
  夜霧深重,空無一人的校園內只有陰寒的風四處亂竄,呼呼刮著。
  賀敏走在校道上,腕上那串墨色玉石激烈地碰撞著,朝某個方向牽扯,賀敏順著那股力度來到男生宿舍樓底,遠遠的,就看見一條黑影橫在那裏一動不動。
  賀敏走近,在那黑影身側蹲下,只見那人仰面朝天躺著,腦後滲有一灘血迹,伸手往鼻下探去,沒呼吸,皮膚也是冰冷的。
  賀敏褶著雙眉,握緊拳頭狠狠往地面捶去,雙眼無可抑止地迸出怒火!
  他終究還是遲了一步。
  天下起了毛毛細雨,雨中,似有若無的低泣聲時斷時續地隱隱傳來,賀敏將外套脫下蓋住地上那人,起身離去,高瘦的身影轉眼消失在夜幕之中。
  
  
  
  30
  
  霧色越來越重,雨也越下越大。
  林峰和周宇倆渾身濕透,在無頭鬼消失的那棵樹下拼命挖,混著小碎石和枯枝腐葉的黑色泥土被一寸寸地扒開,周宇看著林峰那對被尖石刮得傷痕累累的手很是心痛,但他更清楚現在絕對不能停下。
  泥坑挖了一個多小時,依舊一無所獲,周宇用沾滿泥土的袖子擦著額頭,開始考慮轉移陣地,但林峰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盯著那洞埋頭苦挖。
  “小峰,這洞已經夠深了,我們再挖別處看看。”
  “……”
  “小峰?”得不到回應,周宇再喊一聲,此時洞已經挖出一臂長的深度,蹲著夠不著,林峰幹脆在坑邊趴下,雙手往裏使勁掏,頭都快要埋到坑裏去了。
  “小峰!別再挖了!”周宇大喊一聲,捉住林峰的肩膀往上帶,卻見林峰突然把頭擡起,陰冷的視線直射過來,周宇倒吸一口氣,松開手,林峰繼續挖著那個已經太深的洞。
  雨淅瀝瀝地下著,周宇看林峰不停挖掘的動作一動不動,直到對方一聲歡呼傳來,他才猛然回過神。
  “找到了!終于找到了!哈哈!哈哈哈哈……”
  林峰歡喜地狂笑著,從那坑中抱出一個白森森的頭骨,只差沒高興得蹦上天,周宇看著他臉上近乎癫狂的興奮,深埋心底的懼意一點一點地湧上來。
  “小峰……”周宇開口,後面的話卻讓眼前所見堵在嗓眼,林峰似乎也感覺到什麽,抱著頭骨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林峰背後,刺骨的冰冷感覺漸漸靠近,從周宇越發驚恐的眼神中,不回頭他也曉得什麽東西在向他接近。
  把頭還給他,把頭還給他!
  只要把頭還給他!他就會像李冰那樣滿足地離去了!
  林峰一邊想,一邊把頭骨捧起,然而手上之物沒被取走,一對冰冷僵硬的手卻緩緩爬上他的頸脖。
  那是一對屬于音樂人的纖瘦手掌,長長的指甲在林峰頸脖上彈跳著,仿佛在演奏樂曲般,一股麻麻的電流從指尖傳遞到皮膚,林峰的腦裏浮現一幕情景。
  一個才華洋溢的少年結他手,在音樂的舞台上盡情演繹自己的人生,然而在生命的最後一夜,他在每晚獨自苦練的音樂室裏,被突然斷裂的琴弦以極不合理的方式割掉了頭顱。
  一股寒意從手心傳來,林峰低頭,只見手上捧著的東西已不再是白森森的頭骨,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頭。
  那個人頭!
  那個兩度在玻璃窗外安靜注視著他的人頭!
  此時,它正以無比哀怨的目光死死盯著林峰,下一刻,一條纖細冰涼的金屬線慢慢纏上他的脖子。
  這一瞬間,林峰總算明白了,它不光要取回它的頭,它還要拿走他的命!
  “小峰!不要——!”
  半蹲地上的周宇突然一躍跳起撲向林峰的身後,林峰只覺那股禁锢他的力量撤去,背後一聲悶響,忙回過頭來,只見周宇撲在泥裏拼命掙紮,黑暗中一條閃著金屬光芒的細線迅速向周宇頸上爬去。
  “滾開!別碰他!”林峰驚得暴喝一聲,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將手裏的頭顱向前擲出,頭顱越過周宇頭頂滾落地上,森森的雙眼閃過一絲懼意。
  林峰擲出頭顱後便不顧一切地向周宇身上撲去,那爬到一半的金屬線突然往回縮,退到半路卻被一個突然竄出的人踩住尾巴,緊接著那人擡手一道黑符拍上,空氣中那無頭厲鬼現出身形,觸電似的抖動幾下,便化爲一股輕煙消失得無影無蹤,那滾落地上的頭顱也變回森森的白骨。
  林峰緊抱著周宇,雨霧中只見那人來到面前,俯身朝他們露出大大的笑臉:“終于找到你們了。”
  林峰和周宇激動得熱淚盈眶,是王書刑!
  “幸好我把堂兄的家夥都帶在身上,不然你們就要完蛋啦!”
  帶著兩個黑似泥人的家夥往回走,王書刑邊走邊向他們敘述失散後發生的事情。
  “你們都不見了以後,我就一個人在霧裏亂逛。幸好老子成長環境特殊,心理素質過硬,要不在那種前不見人處處是鬼的環境下,老早就被嚇瘋了。你們兩咋跑到那種地方還弄得一身泥?要不是我用這羅盤找過來,你倆大概都翹辮子啦!”
  “沒,就幫鬼找點東西。”林峰含糊地回答,並不願意多說。
  “幫鬼找東西?”王書刑瞪大眼“你們腦袋秀逗啦?”
  “我以爲他不會傷害小峰。”周宇郁悶地說。
  “無頭鬼的怨氣很重,害人率百分百,你們該不會天眞地以爲,只要幫他找到頭,他就會開開心心地往生去吧?”
  周宇和林峰一起低下頭。
  “算啦,都沒事就好。看你們這德性,回宿舍洗個澡弄幹淨吧。”
  兩人看著身上的泥,不約而同地點頭同意。
  “不對!”三人回到宿舍五樓時,林峰突然喊道,王書刑和周宇一起看向他。
  “怎麽啦?”王書刑不耐煩地皺眉。
  “賀敏跟我說過,澡房是禁地,508宿舍也很危險,我想……我們還是一直保持這樣子好了。”
  “切。”王書刑不屑地甩頭“賀敏?那個看錢辦事置我們生死不顧的人?他說的話能聽?”
  “他沒有丟下我們不管,他已經和我一起進來了,現在應該在校園的某個地方,我們去找找一定能碰見。”
  “是嗎?那你脖子上的玉到哪去了?”王書刑冷冰冰地問,林峰下意識地摸上脖子,一時無言。
  “那家夥知道你離了那玉會招來什麽厄運還將它拿掉,這樣的家夥能相信?安心洗個澡吧,有我在你怕什麽呢?沒見剛剛那無頭鬼被我修理了嗎?”
  王書刑說,把林峰和周宇一起推進宿舍。
  人的潛能有時就是在危難中被激發出來的,王書刑就是個活生生的好例子。才分開幾個小時,他就從‘紙上談兵’躍升爲‘專家’,連王立那道祖傳秘咒也使出來了,林峰和周宇頓時覺得他無比可靠。
  “周宇,你在找什麽呢?”
  林峰進宿舍後回頭,見周宇站在門口東張西望便忍不住問,周宇搖頭,走進宿舍。
  雖然王書刑一再保證沒事,但林峰還是拒絕上澡房,拿了幹毛巾就往身上擦,周宇自動請纓去澡房打水,不等兩人同意就提著水桶跑了出去。
  周宇站在洗漱間,打開水籠頭後就探頭探腦地四下顧盼,低聲喊著‘張海君’這名字,然而桶裏的水都盛過頂了,那個之前一直在他附近徘徊的幽靈始終沒出現,周宇的心情變得十分矛盾。
  他和‘張海君’達成協議,是在上回活靈被帶走時的事情,是張海君將他從無頭鬼傅榮手上救回來的。
  救林峰!一定要把林峰從旋渦中心帶出來!
  一人一鬼,互不認識,牽連著他們的,就只有那個相同的意念。在賀敏告訴他,張海君跟事件中的其它鬼不同,它想保護林峰後,周宇就和張海君達成協議。
  周宇讓他一直跟在身旁,並在緊急關頭讓張海君上他的身保護林峰,但是,從無頭鬼那裏開始,一直在他附近徘徊的張海君不見了。
  隔壁浴室突然一陣嘩嘩的水聲響起,周宇回過神,猶豫一下,擡腳往浴室走去,探頭看去,只見一個沒脫衣服的男生站在熱氣蒸騰的蓮蓬頭下一動不動。
  ‘餵,你們知道嗎?這男子浴室可是曾經燙死過人。’
  很多天前,508宿舍集體在這洗澡時,孫猴兒說的一句話突然浮現腦海,周宇一個靈激,往後退去,卻見水霧之中,那個男生慢慢轉過臉來……
  
  
  
  31
  
  “阿衍!”
  周宇驚愕,站在那裏的到底是什麽,他有很多猜想,但沒想到竟然會是張聖衍!
  “阿衍,你什麽時候回來的,爲什麽不進宿舍?”周宇一邊問,一邊踩著滿地水迹走過去,伸手扶他肩膀時,卻發現對方身體冰得厲害。
  “阿衍?”周宇皺眉,只見蓮蓬頭下的張聖衍臉色蒼白渾身顫抖,黑漆漆的眼裏藏著深不見底的恐懼。
  周宇帶張聖衍回宿舍時,林峰正脫了衣服擦身子,王書刑水喝到一半被咽著:“靠!你這小子是怎麽回事?淋得落湯雞似的,快把身子擦幹!要得病了咋辦?這鬼地方可沒校醫給你看病!”
  “你別吼他,他好像受驚了。”周宇說,把張聖衍扶到床上休息。
  張聖衍看來眞的嚇壞了,渾身抖得異常厲害,王書刑將一條幹毛巾抛過來他沒接,林峰撿起滑到一邊的毛巾蓋他頭上時,張聖衍驚得一跳,直接縮到床角裏去,林峰頓時尴尬不已。
  他早知道張聖衍怕他,可沒想到會怕成這樣子。
  “這裏不能待了,你們快點。”王書刑突然說,憂心忡忡地環顧四周。
  “有什麽不對路嗎?”林峰神經緊崩,賀敏說過的話他可沒忘記。
  “有霧,而且越來越大。”
  “……”
  經王書刑這麽一說,林峰和周宇才發現原來一直在外面繞的霧不知何時悄悄潛了進來,而且天花板、牆壁、被鋪等物也開始異常滲水。
  宿舍果然是不能待的!
  “我看我們還是趕緊離開。”王書刑說著來到門邊,卻發現門鎖死活打不開。
  見這情形周宇馬上過去幫忙,兩人合力使勁搖晃著門,但回應他們的只有頭頂不斷落下的灰塵。
  寢室裏的霧越來越濃,漸漸到了彼此看不清的地步,意識到周宇和王書刑的身影快要被濃霧吞噬,林峰下意識地向他們靠近,然而才剛站起來,手臂就被張聖衍緊緊抱著。
  “別走。”張聖衍低頭顫聲道,林峰心裏好氣又好笑,姓張這小子平時老把他當瘟神避之不及,有事的時候倒知道要貼上來,正想開口倜侃兩句,突然發現不對路的地方。
  張聖衍的體溫很高,高到嚇人的地步!
  “阿衍,你……發燒了?”林峰問,伸手摸他額頭,卻被燙得縮了回來,當下心裏駭然,那已經不是普通發燒能燒出的溫度了!
  不僅額頭,張聖衍全身的體溫不斷上升,死死抱住林峰的手臂更像兩條烙鐵一樣,林峰拼命想要掙脫,卻發現張聖衍的力氣大得驚人!
  “……阿衍……不……你不是阿衍,你到底是誰?”林峰啞著嗓子顫聲問,此時大霧已經將他倆完全包圍,王書刑和周宇那邊動靜全無,用腳趾頭想都知道眼下情況絕對不尋常!
  ‘張聖衍’沒有回話,安靜得幾近死寂的霧色中,被燙得難受的林峰拼命掙紮,好不容易才朝前挪了兩步,手卻碰上冰冷的瓷磚。
  瓷磚?宿舍裏哪來的瓷磚牆面?
  林峰一愣,手向旁邊摸去,觸上某個圓型的金屬物體,低頭看去,竟是一個舊式淋浴器旋轉開關!
  這種漆著紅油的舊式淋浴開關早在許多年前就被淘汰,正常來說林峰不應該知道它是浴室以前沿用的開關款色,然而在看到的刹那林峰馬上知道這他本不該知道的東西,而且……
  ‘這男子浴室可是曾經燙死過人’
  孫猴兒的話適時從腦中響起,與此同時,‘張聖衍’滾燙的手從後面伸來,覆上林峰扶在舊式淋浴器上的手背……
  “不要……”林峰絕望地搖頭。
  溫熱的水從蓮蓬頭噴出,熱水帶來的蒸汽令水霧更濃。
  “不要——!”
  頭頂熱水迅速升溫,林峰哀求地看著‘張聖衍’,對方回應他的只有冰冷和視線和冷漠的表情。
  嗚嗚的低泣伴著滾湯的水傾泄而下,林峰最後的記憶是水霧中出現的一張臉——一張被燙掉皮膚只剩鮮紅肉塊的臉,猙獰……殘忍……怨毒……
  “啊——!”
  林峰驚叫著睜開眼睛,亂動的手腳很快被一雙堅定有力的手臂鎮壓來下,同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別怕!小峰,是我!已經沒事了!”
  那周宇的聲音。
  “我還活著?”林峰定下心神,這才發現自己躺在508宿舍的床上,周圍的霧已消失得一幹二淨。
  “沒事了,小峰,千鈞一發,王書刑救了你,那鬼已經被他滅了。”周宇緊緊抱住他,把頭深埋在頸窩裏,他永遠不會忘記和王書刑一起衝進浴室時所見的那一幕,只差一點,林峰就要慘死在高溫的熱水下了。
  “被消滅了……梁健超……”林峰喃喃道。
  “什麽?”
  “呃?沒……那個,王書刑和阿衍呢?”林峰問,此時宿舍門被推開,王書刑笑吟吟地走進來,指著躺在自己床上的一鼓包說“那小子在那裏,剛才差點被水燙死的可不止你呀,這鬼還眞歹毒,想把你們一箭雙雕了呢,不過幸好本大師及時出馬,呵,現在就剩下陸曉毅沒找回來了。”
  “還有賀敏。”周宇補充,王書刑擺手“那小子這麽厲害,咱就不理他啦。來,霧鬼被滅我們行動方便多了,到外面找人去吧,我現在可是今時不比往日哦!”
  三人一起走出宿舍,霧沒有了,視野一片明朗,但那片陰沈的灰黑天空還是一成不變,周宇擡起腕上手表,時間已經指向早上九點多,但學校還是籠罩在夜色之中。
  “這裏可不是我們的世界,沒有時間流逝,所以一定要想辦法離開這個鬼地方。”王書刑解釋,想了想,問林峰道“小峰,你跟賀敏超度過一只鬼,對吧?”
  “嗯,就是孫猴兒遇上的索命鬼李冰。”
  “這就對了。我消滅了三個,你超度了一個,半個月前我們滅了水鬼,如果這些鬼共有七個,現在大概就剩兩個了。”
  “三個?”周宇吃驚地瞪大眼“你不是只滅了無頭鬼和霧鬼嗎?”
  王書刑露齒一笑:“還有一個跳樓鬼。那家夥想上我身作祟不成,反而被我消滅了。”
  “厲害啊!這回我眞要對你另眼相看了!”周宇贊賞道。
  “嘿,現在贊太早,一切等平安出去再說,別忘記還有兩個潛伏在暗出。”
  “正確來說只有一個。”周宇猶豫一下,終于還是選擇把自己知道的說出來“七鬼中的劉海君不是惡靈,他一直都在保護小峰,就是那個曾經上我身,被王立收了又被賀敏帶走的鬼,你還記得嗎?”
  “哦,是那個地縛靈,我知道,確實不是凶靈。”王書刑了然點頭“那剩下就是鏡鬼了。”
  “不對啊。”林峰回憶起那本‘七殺之夜’“剩下的應該是吊死鬼吧?那推理小說裏前六個的死法跟我們遇上的六只鬼一樣,最後一個應該不例外。”
  “那你說說,爲什麽他能在鏡裏晃來晃去?”
  “……”
  “啥鬼都好,遇上我是死路一條,嘿,我倒盼著它快點出現!”王書刑神色自負地說。
  “最後了,咱們還是小心一點好。有本事把我們帶進這種鬼地方的肯定不是好惹角色,沒准七個鬼中最厲害的就是它了。”周宇提醒道。
  “你說得對,它跟其他六個膽小鬼確實不一樣……啊!我們到了!”
  說話間,三人已經離開宿舍樓,來到舊教學樓底,站在雜物室前,王書刑用力踹開那扇殘舊的鐵門,幹燥的塵粉迎面撲來,周宇和林峰一起舉袖掩鼻,咳嗽幾聲。
  舊飯堂也是賀敏口中的‘禁地’之一,林峰從再次進來到現在,賀敏說過不能去的地方幾乎都讓他跑上一遍,而且每到一處就遇上一次危險,所以現在面對舊飯堂那黑漆漆的入口,林峰不由往後退了兩步,不敢前進。
  “進來啊!有我在怕什麽呢?”王書刑在裏面大聲招呼,林峰猶豫之際,周宇拖著他的手突然猛地一緊。
  “周宇?”
  “是劉海君……”
  “咦?”
  “我聽見他的聲音!”周宇壓低聲喉“他叫我們趕快跑!”
  “啊?”
  “你們倆在磨蹭什麽?”王書刑站在門口,手抵住門框,一臉不耐煩。
  “王書刑,我們先離開吧,好像有點不對勁!”林峰對他喊。
  “什麽?啊——!”
  正說著,王書刑突然一聲驚叫,身體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拖了進去,林峰和周宇見狀連忙衝進去,進門的一刹那,兩人後腦同時受到硬物重擊,失去意識倒在地上。
  
  
  
  32
  
  身後突然一只手拍上來,在樹蔭掩護下鬼祟前進的張聖衍驚得一跳,抱著腦袋沒命地向前衝去,卻被背後那只手抓住衣領揪了回來。
  “別叫,是我!”
  “啊——!啊?”張聖衍回頭,看清來者眞面目後當場淚流滿臉:“盼星星盼月亮總算盼到你來了……賀敏!”
  “就你一個?其他人有見嗎?”賀敏問,這學校跑了半天,人影都沒見一個不說,跳樓鬼、無頭鬼和霧鬼的氣息竟在短短不到兩個小時內相繼消失,這實在不是好的征兆。
  “我不知道……我……我醒來後就在宿舍裏躺著,心裏覺得不踏實,就溜出來了。”張聖衍垂著腦袋,一臉迷糊相,賀敏也不再追問了。
  “賀敏,我覺得這學校好像有點不對路。”張聖衍神經兮兮地說,賀敏點頭“這地方不是人類的世界。”
  張聖衍駭然:“不是人類的……這是哪裏?該不會我們都死掉了吧?”
  “也不是,這是鬼用自己能力創造出來的幻象世界,不過……”賀敏擡頭看向隱隱有雷聲作動的灰黑雲層“這幻象世界恐怕快要支撐不住了。”
  “這可怎麽辦?賀敏你一定要救救我!”張聖衍抓住賀敏的手臂,身體抖得像篩子,賀敏瞧他一眼,頭向宿舍樓方向指去:“跟我過來。”
  把賀敏當成救生圈的張聖衍自然言聽計從,雞吃米般用力點頭。
  宿舍樓前花基旁還躺著賀敏先前見過的‘屍體’,張聖衍壯著膽子靠近一瞧,不由捂住嘴巴驚呼道:“陸曉毅!他……他死了?”
  “暫時還死不了,就是靈魂不在。”賀敏蹲下,在張聖衍的幫助下把那沈重的軀體拉到自己背上。
  “呼吸沒了,身體也是冰冷的,你確定他還活著?”就算活靈離體也不該這樣吧,雖然張聖衍不是什麽驅鬼大師,但這點常識他還是有的。
  賀敏沒有回答,背起陸曉毅就向教學樓方向走去,張聖衍緊跟其後。
  來到三樓那面大鏡子前,賀敏將陸曉毅放下吩咐張聖衍將他扶好,然後手指撚袂輕叱一聲,鏡面出現一道血紅色的符咒。
  “帶他從這裏回去。”賀敏說,張聖衍目定口呆地盯著那面鏡子“你的意思是讓我走進鏡子?”
  賀敏點頭。
  “……”張聖衍露出畏縮的表情,顯然無法接受這種超乎想象的事,賀敏卻容不得他考慮,把陸曉毅扶到他背上固定好後吩咐道:“出去後把他帶到舊飯堂。”
  “啊?你要我背著屍體到處走?老大,你說這不是屍體我信,可要別人怎麽相信啊?搞不好我會變成殺人嫌疑犯呢!這事我絕對不幹!”
  “你想活命吧?”賀敏冷冷地看著他“想活就照我的話去做。”
  “這……好吧。”張聖衍苦著臉點頭,隨即又不死心地問“這事有時限的吧?你說過活靈離了身體二十四小時後就活不過來了。”
  “……嗯,若二十四小時後還不見我們出來,你可以把他當眞正屍體處理了。”
  送走張聖衍和陸曉毅,賀敏轉身往外走,才剛離開教學樓,就見迎面一道人影氣喘籲籲地向他跑來,邊跑邊大聲喊道:“不好了!賀敏!小峰和周宇有危險,你快去救他們!”
  王書刑?
  賀敏停下腳步,右腕上的黑玉微微顫動。
  “賀敏快跟我來,他們……”王書刑跑近賀敏,伸手就向他腕部抓去,誰知賀敏突然手腕一拐,王書刑話沒說完整就被他叩住喉嚨整個提起,王書刑臉色青白地在他手上掙紮,:“……你……想……幹……什麽……”
  賀敏目光冰寒如徹:“你不是王書刑。”
  “……”
  “你是吞了曉毅靈魂的那只鬼!”賀敏說,握手成拳捶向他的小腹,‘王書刑’此時也不再造作,張口噴出水柱射向賀敏,後者偏頭避過,卻讓一股更強勁的氣擊上胸膛,猛地向後倒退幾步,‘王書刑’已經不見蹤影。
  早已消失的霧氣此時竟再度聚起,賀敏心裏大呼不妙,他最擔心的事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
  林峰醒來時頭疼得厲害,摸著腦袋坐起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周宇懷抱裏,輕喚對方名字一聲,周宇自黑暗中轉過頭來靜靜瞧著他。
  “我們這是在哪?”林峰問,周宇沒回答,伸手將他摟緊一些。
  “王書刑呢?”
  周宇還是沈默。
  “周宇,你怎麽不說話!”林峰焦急地問,卻讓對方伸手捂上嘴巴。
  “噓!”周宇把手指豎在唇邊示意,林峰先是一愣,隨即一股寒氣自背後湧上,抖著唇說“你……你不是周宇,你是……你是……劉海君?”
  ‘周宇’勾唇一笑,眼裏滿是贊賞。
  雖然知道‘劉海君’不會害他,但林峰還是忍不住害怕起來,本能地想要把他推開。
  感覺到林峰心裏不安,劉海君撫上他的背輕輕拍著,這細心的動作讓林峰心裏沒來由一顫,看了他半天後猶豫著問道:“你是不是認識我?”
  劉海君點頭。
  “你的舍友……就是508那幾個鬼,他們是不是都認識我?”
  劉海君點頭。
  “那你知不知道,他們爲什麽要我的命?”
  林峰小心翼翼地問,仔細觀察劉海君的神色,他怕這種問題會把他惹怒,但劉海君只是皺眉沒有回話。
  這麽想來,他好像根本不會說話。
  那周宇是怎樣跟他溝通的呢?
  正想著,手掌突然被拉起,黑暗中林峰感到一金屬物體碰上自己的手指,寂靜中傳來卡嚓卡嚓的細響,劉海君竟然在替他剪指甲。
  林峰腦裏閃電般掠過一個畫面——他坐在508宿舍的床上,前面蹲著個身材高大的男生,男生有一雙明亮的眼睛,笑起來唇邊有個淺淺的酒窩,他長得沒周宇帥,但給人的感覺同樣安心又舒服,林峰聽見那個男生用寵溺的語氣對自己說:“小風,以後我都幫你剪指甲好不好?”
  小風。
  是小風,不是小峰!
  小風是誰?
  林峰回過神時,劉海君的動作已經停下,黑暗中他把手伸向對方臉頰,摸出一手的淚水。
  他在哭。
  
  
  
  33
  
  濃霧中看不清周圍環境,賀敏只能憑感覺躲閃對手的攻擊,他深知長此下去不是辦法,但卻無法將那鬼馬上消滅。
  其實這鬼本來不難對付,壞就壞在他吞掉陸曉毅的靈魂後強占了王書刑的身體又吃了其他幾個鬼的怨魂,那不是普通的附身,陸曉毅靈魂裏有一股特殊的陰氣,能使靈魂長久依附在人的體內,相當于‘半複活’狀態,這情況下要將那鬼的靈魂從王書刑體內迫出來有兩個方法——要麽將陸曉毅的靈魂拉出來,要麽將王書刑殺死。
  但吞下幾個怨魂的鬼相等于一下子增加了三倍怨氣,六十年的‘修爲’,這對向來專司超度的賀敏來說實在很有難度。
  如果能將它直接滅掉就容易多了,但這個幻象空間由那鬼維持著,一旦將它馬上消滅,這空間幻象就會瞬間崩潰,到時他、林峰和周宇三人會落得比死更糟糕的下場。
  該怎麽做?
  賀敏一邊躲閃一邊想,冷不防烏雲密布的天空突然驚雷陣陣,一道閃電破空落下,急聞有風聲向自己襲來的賀敏伏身往地上一滾,恰恰躲開一棵被雷劈倒的樹。
  沒時間了!這鬼附在王書刑身上太久,已經慢慢和他融成一體,它本身的鬼力所剩無幾,現在只靠其他幾個怨魂的力量強行作戰,一旦屬于它本身的力量完全消失,這個世界就將不複存在!
  “方志強!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放了陸曉毅的靈魂,我給你超度,否則這樣沒完沒了下去,你以爲你能逃出生天嗎?”賀敏說,從口袋裏掏出一張人形紙符,一邊躲閃一邊咬破指頭在上面迅速劃拉著。
  霧中傳來方志強的笑聲“你說得對!不能再拖了,先解決你!”
  賀敏臉色一凜:“你以爲陸曉毅的靈魂當眞能助你還陽嗎?太天眞了!趁還沒大錯鑄成,快住手吧!”
  “哈哈,想哄我?沒門!”
  冥頑不靈!
  賀敏往左急躍,手向霧中探出,一下子抓住方志強的右肩,後者大吃一驚想要躲開,賀敏已經將他雙手扳過踢向膝蓋,方志強雙腳一軟跪在地上,隨即被他扭住手臂摁倒在地。
  封鎖方志強的行動後,賀敏迅速一掌切向他的頸部,只聞方志強悶哼一聲歪頭昏迷過去,賀敏松手將他的身體翻過,攏起食中二指向他胃部點去,豈料頸上突然一緊,一條粗大的麻繩像蛇一樣纏上脖子將他向後猛拖。
  繩勒住賀敏將他淩空吊起,賀敏抓住頸上麻繩拼命掙紮,本應暈迷在地的方志強好整以暇地站起來,陰笑著走向賀敏:“你好像忘記了,我不是人。”
  “……”
  “不過虧得你那位朋友,我很快就能再世爲人,作爲報答,我出去後給你們多燒點元寶香燭,怎樣?我這人還不錯吧?哈哈!”
  方志強大笑幾聲,突然一臉猙獰地收緊拳頭,套在賀敏頸上的麻繩迅速收緊,賀敏掙紮幾下後便徹底沒了動靜。
  方志強露出滿意的笑容,揮手驅去濃霧轉身離開,接下來該輪到林峰了,只要把他殺了吐出這口冤氣,他才能從王書刑的體內眞正活過來。
  事情進行得相當順利。
  …………………………
  門外傳來腳步聲,劉海君臉色一凜,將林峰拉到身後,像母雞護雛一樣張開手臂將他護著。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一高大人影從外面進來,逆著光,林峰依稀辨出是王書刑。
  雖然來者是熟人,但見劉海君緊張的模樣林峰就知道不對路,正要開口詢問,劉海君突然在他手上用力握了握,再深深看他一眼,然後周宇的身體猛然巨顫,一股陰風從他體內脫出直卷方志強所在。
  “哼!不自量力!”方志強冷笑一聲,不爲所動,那陰風卷到他面前不遠時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緊緊吸住,空氣中劉海君的身形現出,拼命掙紮著,頭努力扭向林峰。
  逃!快逃!
  劉海君眼裏傳遞著這樣一個信息,林峰扶住周宇往門口方向移了一步,門砰然關上,絕了他們最後的生路。
  淒厲的鬼嚎在室內回響著,林峰看著在方志強手中痛苦掙紮的劉海君,內心的恐懼漸漸化成憤怒的火焰。
  “夠了!停手!”他朝著方志強大吼“你要找的人是我,不要傷害無辜的人!”
  “他不無辜!該死有余!若不是這家夥三番四次礙我的事,你以爲你能活到現在?”方志強說,忽而殘忍一笑,手上紅繩飛脫而出,將劉海君的靈魂固定在半空“看在你如此愛他的份上,我盡管讓你看他到最後一刻。”
  說罷,方志強大步向林峰和周宇走去,林峰一手挽住尚未完全清醒的周宇,一手抓過木條握在手裏,指著方志強瑟瑟發抖:“別……別過來!”
  方志強冷笑。
  “快滾……不然……不然我對你不客氣!”
  “小峰……”周宇勉強掙紮著醒來,本能地將他抱緊護在懷裏,方志強猛然揮手,一股勁風向周宇撲去,將他狠狠撞到雜物堆裏。
  “周宇!”林峰驚叫著想要撲過去,頸上忽地一緊,粗大的麻繩套上脖子將他提到半空。
  林峰雙腿亂踢不斷掙紮,漸趨模糊的視野中,只見張志強站在下方冷冷瞧著他。
  林峰腦裏閃過一幕情景:活著的張志強被麻繩套頸吊在半空,瘋狂掙紮中的人張大嘴巴呼吸根本吸不進的空氣,在鏡子的折射中,那人眼睜睜地看著自已逐漸死去……
  不會放過你!
  ‘程小風!我做鬼也不放過你!’林峰腦裏閃過張志強吊死在鏡子前的猙獰面孔。
  ‘不要……哥哥……不要殺我!’水鬼程小冬在水中掙紮的面孔。
  ‘求你……小風……不要,我不想死!’跳樓鬼王寶強躺在宿舍樓下死不冥目的屍體。
  ‘在哪?鑰匙在哪裏……小風,對不起,對不起……’迷路鬼李冰在草叢邊上不斷尋找的身影。
  ‘啊——’淋浴時被熱水燙死前梁健超痛苦的慘叫,還有傅榮頭顱滾落地上後殘留在臉上的恐懼神情,最後……
  ‘小風,對不起……’508宿舍裏,一個男生用小刀切向手上動脈,把手放進備好的熱水裏,頹然倒在地上。
  爲什麽?爲什麽他能看見這些?
  舊508宿舍每個人臨死前發生的事像快進鏡頭那樣在林峰腦裏閃過,頸上窒息的感覺沒了,林峰回過神,卻見自己不知何時回到地面,手抓住麻繩一端,另一端上套著個滿臉驚恐不斷掙紮的人。
  那個人是——附在王書刑身上的方志強。
  
  
  
  34
  
  時間像停滯了一般。
  林峰拉住繩子,耳邊痛苦的掙紮的聲音漸去漸遠,腦裏黑白交錯的混亂的記憶令他頭疼欲裂。
  ‘小風,我有點事,可能要很晚才能回來,記得給我留個門。’
  林峰看見自己站在508宿舍裏,一手提著話筒,一手卷著線圈玩,話筒那邊傳來溫和的聲音,是劉海君。
  ‘好,我等你,別太晚。’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如此說。
  然後畫面轉換,燈火通明的教室裏,方志強一手掙在書桌上,附他耳邊低聲說:
  “小風,晚上夜遊,零點准時,來不。”
  “不去,沒勁。”他如是回答。
  “嘿嘿!奸夫不在就沒心情了是吧?情感上可以諒解,但行動上你脫離了508組織!作爲懲罰今天就把你一個人關在宿舍裏!”
  方志強說,露出一口慘白的牙,508宿舍其他幾個男生湊過來起哄,教室內回蕩的笑聲被空間扭曲得異常猙獰,轉眼間,林峰眼前這些人化成熊熊烈火,將他團團包圍起來,任他如何捶打滾燙的鐵門,如何大聲呼救,奇迹都沒有出現。
  門不能打開,那扇該死的毛病門一旦從外面上鎖就無法用鑰匙從裏面打開!
  是誰!是誰把他鎖起來?
  ‘小風,不跟組織今晚把你一個人關宿舍裏!’
  ‘把你一個人關宿舍裏……’
  ‘把你一個人……’
  不要——!
  ‘爲什麽?爲什麽只有我被留在這裏!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啊……我看到了……我看到你們就在下面!快上來救我!爲什麽……爲什麽要光看不動?爲什麽你們都不過來?小冬!我是你孿生哥哥,你不能把我丟下!’
  嚓——!
  記憶場景轉換,他看見自己推開宿舍門,目睹程小冬俯身親吻熟睡中的劉海君。
  嚓——!
  情景再換,他看到傅榮一臉憎惡地推開自己,冷冰冰地說:‘別接近我,惡心的同性戀。’
  嚓——!
  ‘切,不就成績比我們好一點,憑什麽他遲到就情有可原,老子遲到就罰圈?那小子,早瞧他不順眼。’方志強的聲音。
  嚓!嚓!嚓!——
  平時和舍友間的誤會、磨擦竟一一清晰地浮上腦袋,他緊緊抓住鐵欄,死死盯著樓下六張冷漠的臉……
  一個充滿恨意的聲音在腦裏響起:
  殺!
  你是誰?
  殺!
  你到底是誰?
  殺死他們!
  林峰猛然睜開眼睛,嘴角露出一抹詭異的笑,擡眼瞅著被他反懸在半空的方志強,後者眼中流出驚懼的神色。
  他們……怕他。
  手上力度漸漸加緊,脖子被套在半空的人舌頭吐出,他的模樣不斷變幻著,一會兒是方志強,一會兒是王寶強,一會兒是傅榮,一會兒是梁健超,一會兒是王書刑……
  就在這時,門突然被粗暴踢開,一條人影竄進來,人未站定手臂已先揮出,林峰只覺眼前一黑,視線被一張方形紙類物體擋住,原本混沌不清的腦袋瞬間清醒,手上力度松開,王書刑的身體砰然著地。
  “靈魂歸位!”賀敏冷靜的聲音傳來,林峰只覺身體一輕,整個人被某種力量吸住向後飛去,然後四肢百骸變得沈重,費力睜開眼睛,只覺喉部一陣麻痛,猛地咳嗽幾聲,伸手將套在頸上的麻繩取了下來。
  這方林峰還捂著脖子在難受,那方賀敏已經點上王書刑腹部,輕叱一聲,一點青藍的光隨他手指沿著胸腔提上喉嚨,賀敏再往背心拍上一掌,那點光便從口中飛出,轉眼消失不見。
  賀敏又一道符拍上,附在王書刑體內的方志強終于被拍了出來,一臉驚愕地看著賀敏:“爲什麽?我明明已經殺了你!”
  “殺我,就憑你?”賀敏攤開掌心,一張黃色的人形紙符隨風而起,轉瞬便被焰火吞沒化成飛灰,方志強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原來如此!本以爲你只是個超度師不足爲懼,沒想你竟這麽厲害,不過——!”方志強冷笑“你也殺不死我!”
  “是嗎?我倒想試試!”
  說罷,賀敏一甩紅線向他套去,線卻套了個空落到地上,方志強仰頭哈哈大笑,賀敏挺身而上向他攻去,方志強卻始終不躲站在原地,任憑賀敏的拳腳在他靈魂中穿梭不斷,賀敏打了一會無果,細想之下,終于明白是怎麽回事。
  方志強現在是靈魂狀態,靈魂不受空間局限,盡管他現在看起來好像跟他們處在同一地方,但他在離開王書刑的時候已經轉移到別的地方,空間不同,他自然無法對他直接出手。
  王立口裏那個‘殺不死’的家夥大概就是他吧。
  不過……
  賀敏一邊觀察方志強身後的動靜一邊說:“方志強,你跟林峰前生的恩怨有冥界默許,你要殺他老天睜只眼閉只眼,但你現在把那麽多無辜的人牽扯進來,還將自己同伴的靈魂吞掉,你就不怕將來會被送進地獄?”
  “地獄?老子死的時候已經進了地獄!被鬼殺死不得超生,每天重覆著死亡過程,你們除靈師怎麽說?鬼沒有時間觀念?我呸!這二十年來我分分秒秒都在煎熬,就等這小子的轉生來給我殺!”方志強惡狠狠地說,吞過陸曉毅魂魄後他的人類意識也跟著回來,這二十年來所受之苦幕幕浮現,他恨不得將林峰抽筋扒皮茹毛飲血。
  “當年你跟你的舍友將程小風反鎖在宿舍裏害他被大火燒死,這也是因果報應,老天給你個吐怨氣的機會已是不錯,你不要太過份了。”賀敏說,目光掃過方志強背後牆壁,只見上面點點光華浮現,林峰顯然也看見這一幕,臉上掠過訝異,然後在賀敏投來的警告目光中迅速低頭,心裏默念著:我看不到我什麽也看不到!
  “因果報應?哼!將他反鎖在裏面的人是李冰!把宿舍鑰匙弄丟害我們在回路上耽擱時間的人也是他!爲什麽他連我們都不放過!爲什麽?”
  方志強大吼著,身上怨氣衝天,五指成爪向林峰撲了過去!
  “嗯!”林峰被掐住喉嚨呼吸不能,雙手在空氣中亂抓,方志強卡住他哈哈大笑道:“你放心吧,程小風,很快我就會把你的愛人和朋友一起送去你那邊,讓你黃泉路上不至于太寂寞!”
  賀敏想要阻止,但無奈這鬼生前在鏡前吊死,擁有空間轉換能力已經夠可怕,他還吸過陸曉毅體內的一點陰氣,又把同伴吃掉強增修爲,實在太難對付!
  看來只能那麽做了!
  賀敏想著,將腕上的黑玉取下,眼裏淩勵的殺氣閃現,五指彎曲緊握成拳,正要向方志強狠狠揮出,側邊突然一道勁風刮過,竟將方志強生生撞了出去!
  是劉海君!
  幾根紅線散落地上,賀敏不可思議地看著劉海君異常蒼白的靈魂,難以想象他是如何掙脫那浸過黑狗血的紅繩飛撲過來。跟其他幾個惡靈不同,劉海君只是地縛靈,且心無怨恨,他這一掙脫肯定要掉自己半條鬼命。
  賀敏想得不錯,劉海君這一撞已經用盡全部力氣,和方志強一起滾落地上後渾身軟垂,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此時正被方志強揪著衣領提到半空,虛弱的靈魂在他手裏若隱若現,仿佛隨時都會消失。
  即使傷成這樣,劉海君還是固執地看著林峰,熱切希望他能趁機逃走,但方志強卻抓住他獰笑道:“好得很!你這個508的叛徒,到死也要護著他是吧?看我把你也給吞下去,用這雙手把你心愛的小風送去地獄!”
  說罷,方志強的嘴巴變形張大向他腦袋包去,賀敏手上黑玉向他疾飛過去,正好趕在劉海君被吞前擦著縫隙丟進去,那方志強慘叫一聲,捂住喉嚨把劉海君丟開,驚疑的目光直射賀敏:“你對我做了什麽!”
  賀敏沒回答,食指輕勾,黑玉自動回到手上,方志強先是一愣,突然想通什麽似的怪笑幾聲:“剛才是我大意,一時沒留意竟被拉回這個空間,讓你有下手的機會。但剛才一擊沒將我立斃是你失策,這種幸運可不會有第二回,你們就留在這等死吧,我出去後就找那個特殊靈魂,重新找個身體活過來,哈——”
  方志強這頭還沒得意完,突然覺得渾身燥熱,一團焰火從他腳邊燃起,方志強驚惶失措地叫起來:“爲什麽?……是誰?是誰動了我的根!”
  “眞是個話痨鬼。走!”賀敏抓緊機會向林峰使眼色,後者會意,扶起周宇就向方志強背後走去,那堵原本空無一物的牆不知何時多了一面鏡子,上面畫著賀敏留下的符印。
  “爲什麽?不可能!鏡子……鏡子不應該在這裏……”方志強喊著,雙手抓撓想要撲過來,卻被一股強大的力禁锢在原地動彈不得。
  空間已經無法支撐地扭曲起來,林峰在賀敏的指示下扶著周宇穿過鏡子,出去就看見孫猴兒和張聖衍滿是汗水的臉,站在鏡前的陸曉毅手裏抓住一條貼滿黃符被火焰熊熊燃燒著的舊麻繩,擡頭朝他身後打招呼:“小四,你回來了?”
  “嗯。”賀敏跟在林峰身後出來,把王書刑放到地上,伸手探向鼻息,還好,死不了。
  舊飯堂中騰出的位置上,被烈火焚魂的方志強抱著頭痛苦掙紮,先前被他吃掉的幾個同伴靈魂與他不斷交替,林峰在旁看著實在不忍:“賀敏,你是超度師,不能想個辦法讓他們往生嗎?”
  “有,強制超度,但這方法其實並不好。”賀敏看了林峰一眼,他的前生程小風就是怨念太重,508宿舍的人死光了也不能正常超度,最後也只能用強制的。
  強制超度有個很不好的地方,帶著怨念轉生的靈魂沒喝過孟婆湯會保留記憶,遭遇大刺激會恢複記憶甚至發生凶靈出竅的現象,剛剛王書刑就差點死在凶靈出竅的‘程小風’手上。而最糟糕的是,再枉死一回容易變成比前生更難對付的惡靈。
  不過……
  賀敏歎一口氣:“曉毅……”
  “明白,領命!”
  陸曉毅熄了麻繩上的火焰,迅速將早已准備好的大黃布鋪在地上,賀敏將被燒得奄奄一息的靈魂送進八卦陣中,以指爲劍指向方志強指去,三個青紅不一的光點從他魂中分出,賀敏淩空將它們抓住。
  “極樂往生,前塵封忘,因果孽報,來世再續。方志強,走!”
  陣中爆起一抹紅光,方志強不甘心的靈魂就此消失不見,陸曉毅立刻上前將布收起,林峰茫然地問:“這樣就好了?”
  陸曉毅點頭:“嗯,這樣就好。”
  舊音樂室,浴室,宿舍樓頂,賀敏用同樣的方法將傅榮、梁健超和王寶強超度了,最後一行人回到508宿舍,賀敏對空氣一角說:“就剩你了,既然心願已了,就該往生去了。”
  衆人順著賀敏目光看去,只見一靈魂在空氣中隱隱浮現,正是劉海君。
  單薄的靈魂慢慢走到林峰面前,靜靜地看著他,擡起手,但能量太弱的他無法觸碰林峰的身體。
  “你上我身吧。”周宇從床上爬起來,對劉海君說,後者卻只對他笑了笑,搖搖頭,再深看林峰一眼,轉身走向賀敏。
  “准備好了嗎?”賀敏問,劉海君點頭,慢慢閉上雙眼,賀敏將腕上黑玉珠取下,後退幾步,轉著珠子喃喃念咒,劉海君身上溢出一層白亮的光。
  “……海君。”林峰胸膛湧起一股難受的窒悶,擡腿就要過去,卻被周宇從後面緊緊抱著。
  “讓他走,小峰,對靈魂來說,沒什麽事比往生更加重要。”
  淚水模糊了林峰的視線,劉海君的靈魂在一道強光後消失不見,孫猴兒和張聖衍撫著胸口長出一口氣,林峰低頭,溫熱的淚水滴在腳邊。
  “其實靈魂轉生是沒有時間規律的。”陸曉毅突然附在他耳邊說,林峰猛然擡頭,卻見陸曉毅調皮地朝他眨眨眼睛,轉身走開。
  靈魂轉生沒時間規律?什麽意思?
  “發什麽呆呢?”冷不防周宇往他鼻上捏一把,林峰回過神苦笑著說“雖然記得不多,但那七個鬼好像都是讓我前生給害死的。”
  “我知道。”周宇看著賀敏跟陸曉毅湊一起竊竊低語的背影“其實賀敏也知道,這宿舍在二十年前燒過一場大火,程小風就是在這場火中被燒死,原因是他無法打開從外面鎖上的宿舍門,好像是其中一個舍友出去時犯迷糊把門給鎖了……其實那事不過是個意外。”
  “程小風……不,我前生在死前好像認爲自己是被故意害死的。後來……”
  “別說了,別把罪都攬到自己頭上。你是你,程小風是程小風。”周宇將他摟緊“我答應過劉海君,這輩子要好好保護你。”
  林峰一個靈激,擡眼對上周宇那雙一如既往的溫柔眼睛,某個念頭在腦中閃電般掠過,又迅速消失在腦海的深處。
  “小峰,我們以後永遠在一起,再也不要分開了,好不好?”周宇柔聲問,擡手替他整理淩亂的發絲,修長的手指劃過光潔的額頭,滑向溫暧的臉頰,最後停在那雙微啓的唇上。
  “好。”林峰呆呆地點頭,周宇將他摟進懷內緊緊擁著,嗅著周宇身上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味道,林峰一臉滿足地閉起眼睛。
  
  
  
  尾聲
  
  “小四,如果你不去收那幾個魂,這件事最後會變成怎樣?”
  一人拖著一個行李箱,陸曉毅跟賀敏走在離開學校的路上,終于把憋了許久不敢在林峰面前提的事問出來。
  “結局有兩種,要麽它們殺死林峰,要麽林峰再殺它們一回。”
  陸曉毅撓頭:“這樣怨怨相報何時了?老天怎麽會默許這種報複行爲?”
  賀敏好笑地搖了搖頭:“不管是哪種結局,都是個了斷。鬼再死一次是魂飛魄散,林峰若沒恢複記憶回到程小風,也是撕碎靈魂的下場。”
  陸曉毅打個寒顫:“好殘忍的複仇手段!”
  “對鬼來說,只要能完成心願,哪有殘忍不殘忍的。不過我們這趟功德算是白做了,強制超度,下面可不會給我加分,搞不好還得倒著扣,畢竟我拂逆天意,硬管這事,這回眞要沒完沒了,搞不好以後還會更麻煩。”賀敏聳肩。
  “可我覺得你沒做錯。”陸曉毅笑咪咪地看著他“我聽說你跟他們要報酬才肯接這活,是不是眞的?”
  “當然,虧本生意誰要做。”
  “騙人!就算沒報酬最後你還得管,我太了解你了!”陸曉毅說,伸手壓著他腦袋使勁揉,賀敏任他折騰也沒反抗,從口袋裏掏出玉佩塞他手裏。
  “這是什麽?”
  “這趟任務的報酬。”賀敏說,來到陸曉毅停在路邊的車旁,打開後門將行李丟進去。
  “給我嗎?”
  “嗯,好好戴著。”
  “哦,好吧。”陸曉毅老老實實地戴上,反正賀敏老弄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讓他戴已成習慣。
  “只有這個,絕對不能脫下。”賀敏突然一臉凝重地湊過來,陸曉毅吞咽一下,鄭重其事地答應:“好,我知道。”
  “嗯。”
  “對了小四,爲什麽突然轉校去F市?你跟舍友打過招呼了嗎?”陸曉毅問,
  “有很重要的事。”賀敏說,迅速看了陸曉毅一眼,又立刻移開目光。
  “……小四,你有事瞞著我。”陸曉毅笃定地說,賀敏無所謂地聳肩,“你說是就是。”
  “小四!”
  “快走!”在倒後鏡裏瞥見一個氣喘籲籲追來的人影,賀敏一把抓住陸曉毅的衣領塞進副駕,自己則打開前門坐上司機席,在陸曉毅‘你沒考牌照不能開車’的驚呼中發動引擎,車子像脫僵的野馬般向前急衝,將王書刑的長吼遠遠甩在車後。
  “靠!賀敏你把我將來給媳婦兒子的傳家玉還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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