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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深淵 by醉笑浮生(偽兄弟)

文案:
  安瑞看著明明大上半歲,卻比他瘦小了不止一圈的真·豆丁·安小哲,突然覺得,也許這輩子,他應該在身邊養一條可以替他好好監視整個安家的狗。
  若干年後……
  安瑞扶著自己的腰,望著床上一臉饜足的人幽幽歎氣:就算拔了牙,剁了爪,狼還是狼,怎麼都養不成狗。
  算了,還是閹了吧。
  安哲:=口=!
  【偽兄弟】
  【癡漢弟控】

  內容標籤:強強 情有獨鍾 重生 現代架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安瑞,安哲 │ 配角:等出場就知道啦 │ 其它:偽兄弟,養成,醉笑浮生





  ☆、重生

  第一章

  安瑞還記得他爸領著他第一次和那個女人見面的時候,他剛過完十歲的生日,掰掰手指算一算,離他親媽葬到雙龍公墓的日子還沒滿上三個整月。

  見面的地方是他爸給訂的。高端大氣的西洋餐廳,裡面裝修得格外精緻高雅,悠揚的古典音樂,略帶復古的歐洲中世紀風情,就連那擺在牆角旮旯裡的一盆滴水觀音都彷彿透露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奢華。

  安瑞跟在他爸身後繞了幾張桌子,然後才被一旁的侍者領到了預訂的位置上。

  位置是好位置,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坐在旁邊虛著眼往外瞧一瞧就能看瞧見外面的那一片海。此時正是日落時分,太陽要落不落地被海水埋進去了半個,那橘色的光便在不動聲色間暈染了整一個海面。

  這光景真是好看得很。

  然而,還沒等那半拉太陽被海完全吞噬個乾淨,安瑞就感覺到他爸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叫他。安瑞冷淡著眉眼回過頭,就見他爸拿手指著對面那個跟他死去的媽長得五分相似的女人,風輕雲淡地向他介紹:「瑞瑞,快點過來叫人。這是你周姨,從明天起,她將會成為你的新母親。」他爸望著他,神情居然還挺認真嚴肅的,「瑞瑞,你高興麼?」

  瑞瑞,你高興麼?

  那時候的他到底是怎麼回答的呢?安瑞半垂下眸看著面前微微反射著燈光的玻璃高腳杯,心不在焉地回憶著。不過,到底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縱使他記性不壞,但現在這麼強行讓他回想,也確實是太過難為他。

  嗯?你問他「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兒了」是什麼意思?

  嘿!老實說,安瑞自己到現在都還沒把事情捯飭明白。明明在幾天前,他還琢磨著,在對著外界召開宣佈破產的記者招待會之前,要不要先獨自開車回來給他媽上柱香的——只不過天不遂人願,還沒等他上完香,一場車禍直接把他送到二十年之前來了。

  他醒來的時候,正好是他媽下葬的那天晚上。

  安瑞自小就是個少爺命,身子骨被嬌養得金貴的不得了,平日裡是一點小磕小碰都受不住的,更何況現下是自己個兒的親媽沒了,那受的刺激,嘖嘖,別提多大發了。所以,安小少爺在白日裡勉勉強強撐過了葬禮後,當天夜裡就發起了高燒的這件事,倒也絲毫不奇怪了。

  但是安瑞這一燒,就足足燒了一個多星期,期間不管是看了多少醫生、吃了多少藥,就愣是不見好。

  就在連安老爺子都開始琢磨著,要是自己個兒的親孫孫這次真被燒成了個傻子,現在再讓安海成趕緊找女人,為安家生一個繼承人留給他親手教養還來不來得及時,安瑞卻突然又在一夜間奇跡般地康復了。

  更加可喜可賀的是,這一燒,也沒給孩子的腦子裡留下什麼毛病——不但沒有留下毛病,倒是還讓整個人去了那跋扈張揚的磨人性子,變得更加體貼乖巧了。那小嘴跟抹了蜜一樣的甜,說起討喜的話兒一串一串的,就連素來精明刻薄的安老太太都能被他哄得歡顏。

  嗯?你問他既然重生了,明知道會再次對上周玉婷這個女人,那麼為什麼不提前將人處理掉,還任由著這個女人登堂入室?

  安瑞在心底歎氣,若是能夠處理,他自然也是想將周玉婷徹底處理掉的。但是沒辦法,且不說他現在這麼個小身板還沒有儲蓄到半點自己的力量,就是光說他那個情種老爸,即便是他除掉了這個周玉婷,他想,不出半年,大約就又會出現什麼王玉婷、李玉婷的了。

  如果真是如此,他又何必費那個功夫?而且,這個周姨手段本事大著呢,且不說其他,就光是憑借這麼張年輕漂亮酷似他媽少女時期的臉,就足夠讓安海成乖乖站在她那邊,當個愛美人不愛江山的真「豪傑」了。

  沒法子,誰讓他爸是出了名的大情種呢?安瑞若有似無地笑了一下。

  其實仔細計較起來,上輩子在他二十歲之前,雖然不喜歡她,但對於周玉婷這個女人他也並沒有什麼過分排斥的心思——即使她在他媽死了不到三個月就嫁了進來,在安家裡面徹底頂了他媽的位置。

  畢竟前面說過了,他爸安海成是個情種,一個「寧負兒子也不願辜負美人」的大情種,就算沒了她周玉婷,遲早也會是別的女人。

  而且吧,在周玉婷嫁過來的幾年裡,這個女人行事還算本分,又一直沒能生出個兒子來,再加上她收養的兒子,他名義上的哥哥安哲在他面前能說能玩的,瞅著還算有點意思。

  安瑞想起自己那個「溫和良善,君子如玉」的哥哥,嘴角抿出一個略帶冷意的笑。

  不過,終究人在做,天在看,就在安瑞二十歲那年,準備鬆口同意讓安老爺子把周玉婷寫進家族族譜裡時,那一天,卻讓他因為臨時改主意回家而卻無意間撞破了當年自家那短命的媽自殺的真相。

  之後理所應當的,一時沒有壓住火氣的安瑞立即與周玉婷之間發生了一場異常凶殘的撕逼大戰,再然後,馬上又升級成了流血事件。那場面,嘖嘖,真是暴力的一塌糊塗,讓人簡直不忍直視。

  想到這裡,安瑞又忍不住為自己歎氣,當年畢竟還是太年輕,又是自小就被蜜糖澆灌大的,做事半點不經過大腦,行為魯莽得簡直就是缺心眼。

  且不說在安海成娶了周玉婷之後,安瑞本來就已經開始與他爸一點點疏遠起來,更何況周玉婷又天生是個會算計的,十年時間,日日夥同著她的好兒子在安海成面前裝乖扮體貼,日積月累的,早就足夠自家那個情種父親被她牢牢攥在自己的手心裡了。

  那時候,安老爺子早就不再管事,安海成又完全倒戈到那個女人身邊,他身邊簡直沒有半點可以動用的力量。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安瑞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這麼些年雖然頂著安家繼承人的身份,但是實際上過的有多操蛋。

  不過,既然安瑞已經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弄死周玉婷,那麼他就肯定會做到。安家靠不住,那就靠他自己。十年,二十年,總有一天他要親手弄死她。

  在安瑞與周玉婷徹底撕破臉皮之後,又失去了安海成的庇護,安家他自然也是不想再待下去了。綜合考慮了許多因素,安瑞最後決定壯士斷腕,在當天夜裡就主動離開了安家,自己偷偷在外聯繫上了他親小舅,慢慢編織起了他自己的人脈網。

  再後來,他更是聯合著母親娘家的勢力一起,與她明裡暗裡斗了整整十年。

  在這期間,安瑞也算是為此機關算盡,安家也幾度瀕臨崩潰,但遺憾的是,不知道是他那個好哥哥太能幹,還是他運氣太背,反正直到他死,也到底還是沒有徹底掰倒這個女人。

  也是怪他倒霉。明明所有的網都已經織好,卻偏偏在最後棋差一招,一時不防敗在了那個姓賀的衰人手上。

  雖然安家在Z市也還算是數得上的門戶,但是要是硬和京中的那個賀家比,卻是連他們的衣角都碰不上的。倒是不知道那麼金貴的人家,是怎麼讓周玉婷這個女人攀上了關係。不過,有著賀家的小公子在背後幫她撐腰,他最後的那一場輸的確實也不算冤。

  安瑞安靜地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似乎是覺得這樣的沉默有些不太好,於是側過頭,稍稍抬了抬下巴,示意站在身側的侍者為他倒上酒。

  紅酒已經醒過了,端起高腳杯低頭輕輕嗅一嗅,一股馥郁的香氣便幽幽地瀰散開來。醉人的很。

  哦,他想起來了。

  安瑞輕輕晃了晃杯中的紅酒,迷人的酒紅色被餐廳璀璨的燈光照的格外好看。嗯,當年,當他將這一杯紅酒潑到對面那個妝容精緻的女人身上時,那種紅如血液的顏色就更好看了。

  只可惜,其他的人,包括他的親生父親都不懂得欣賞這一種瑰麗的美。

  安瑞在心底喟歎著,臉上卻掛上了笑,安靜的、乖巧的,帶著一絲青澀與怯懦,卻在眉眼處外露半分小小的倔強與不甘,那是上輩子十歲的他還不懂得擁有的表情。

  他端著高腳杯站起身來,輕輕喊了一聲「周姨」,雙睫不自覺地微微顫動著,他低聲道,「我年紀小還不怎麼會喝酒,但這一杯,我敬你」,言罷,端起酒杯猛地灌了起來,直到一口氣將杯中的紅酒喝光,安瑞這才抬眼望了望那個女人和他爸,再然後,在不經意間的一個垂眸間,就驀然紅了眼眶。

  上輩子和那個女人鬥了那麼些年,對於周玉婷身體力行教導他的一些東西,即便是重生了一回他也不敢忘卻半分。比如說,千萬不要小看一個女人,有時候一個女人比起一條毒蛇來說還要更加可怕;還比如說,對付他那個自詡為大情聖的爸爸,有時候感性的眼淚要比其他理性的證據更為管用。

  不過這哭,也不是一般那種形象全無,猶如厲鬼索命一般的嚎啕大哭,須得是那種故作堅強的,隱忍卻又難以抑制的抽泣,無聲的、動人的、梨花帶雨一樣,只有這樣的哭才能不僅不惹人厭煩,反而容易揪的人只覺心疼。

  淚珠要掉不掉地被包在了眼裡,安瑞咬著唇,努力平復著氣息,但吐字間卻依舊還是有壓抑不住的哽咽的顫音從嗓子眼洩露出來:「我媽……她去得早,爸爸對媽媽日思夜想的,那個樣子看著,我都覺得心疼。」

  安瑞低著頭,伸手抹了抹眼睛,然後重新揚起臉,望著兩人,嘴邊的笑努力揚得大了一點,「不過,現在好了。幸虧上天開眼,讓爸爸找到了你。你與我媽這麼像,這簡直就是上天送來的奇跡!周姨,只要你和我媽一樣好好照顧我爸爸,我爸爸一定也會好好對待你的,畢竟你和我媽媽長得這麼像!」

  然後,像是沒有看見周玉婷眼底微微閃過的一絲不快一樣,安瑞偷偷扭過頭,像是不安一樣,眼巴巴地看著安海成,臉上掛著一點乖巧體貼的笑,小心翼翼地問:「是吧,爸爸?」

  不得不說,安瑞這個人生的真是漂亮。縱使在他上輩子最頑劣不堪、敗家荒唐時,來自各方各面的鋪天蓋地的負面評價幾乎都要將他整個人淹沒,但是,所有見過安瑞的人卻還是沒有一個會否認這一點:安家那個小公子啊,生得真是跟畫中的人一個模樣,漂亮得一塌糊塗。

  安海成果然立即就被安瑞這麼一副難得一見的小可憐模樣唬住了,那麼個要哭不哭的樣子讓他恍惚間又想起了安瑞他那個短命的媽。安瑞他媽年輕的時候,也是這一帶有名的小美人,面目純美,嬌俏的跟朵花兒似的。想當年,他為了把安瑞他媽給追到手,也著實是花費了不少心思,安海成當時甚至都覺得,他這輩子大概就會喜歡這麼一個女人了。

  雖然從之後的事實來看,那絕對只是安海成因為荷爾蒙膨脹而一時產生的錯覺,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安瑞他媽也真的算是安海成的初戀。

  這麼想著想著,安海成立即覺得有點悲傷逆流成河的意思了,側頭再望一望安瑞當下這麼個體貼乖巧的樣子,登時感覺像是有把刀正在戳他的心窩子。

  「瑞瑞,我的好孩子。」安海成皺著眉頭帶著歉疚地看著安瑞,伸手拍了拍他的頭,想了想,又道,「不過你放心,就算我娶了新妻子,但是這一輩子我只會有你一個兒子。你放心,安家以後都是你的,爸爸答應你,好不好?」

  這話一出,安瑞看到另一側的周玉婷整個人猛地一怔,她望著安海成,似乎是想說什麼,但是嘴唇動了動,卻最終什麼也沒說,她雙手交疊地放在腿上,依舊只是端莊賢淑地微笑著,像是對安海成方才給安瑞許下的承諾一點也不在意一般。

  安瑞在心底冷冷的笑了一下,只有他一個兒子?這話說的倒是比唱的還好聽。若真的只有他一個兒子,那安哲又怎麼算?親子當做養子放在身邊教養,虧的他們想的出。

  所以在這一點上安瑞也不得不佩服周玉婷,為了獲取最終能夠贏過他這個正牌繼承人的籌碼,這個女人可以忍一切所不能忍。就連幫著自己丈夫收養他年輕時因為一夜風流而留下的私生子也毫無怨言。

  安瑞看了看周玉婷那張年輕貌美的臉。如果沒記錯,這個女人現在也不過才剛剛二十整歲而已。說真的,在這一點上,他覺得周玉婷還真的有幾分安家人的味道。

  臉夠純,心夠狠。比他那個光長了一副好皮相的爸爸要能幹多了。

  因為這一次安瑞的安分與合作,三人的會面氣氛總體看上去還算是和樂融融。

  安海成依舊還是沉浸在先前的哀傷之中,臉上表情有些懨懨的,不如一開始精神飽滿。安瑞淡淡地瞥了他爸一眼,只垂了垂眼,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菜是法國菜,被廚師在盤子裡擺出了很精緻的造型,先不說味道,就這麼一盤,光看上去還是很賞心悅目的。

  安家人在安老爺子的教養下,都奉行食不言,寢不語。一餐飯吃下來,整個桌上只能聽見輕輕的咀嚼聲。安瑞抬了抬眼,然後狀似無意地掃過對面那個用餐姿態尚算優雅卻總透露著一絲說不出來的侷促的女人。

  畢竟再怎麼學習,從小的生活背景擺在那裡,就算照葫蘆畫瓢地學得了個形似,卻也終究做不到神似。在內行人面前,不過是貽笑大方罷了。

  安瑞拿起餐巾擦拭了一下嘴角,然後站起身來,禮貌性地向還在用餐的兩人點了個頭,低聲道:「爸爸,周姨,我先去一趟洗手間。」

  安海成點頭應了一聲,然後朝著身邊的侍者看了一眼,隨後,安瑞便跟在那個侍者的身後暫且離了席。

  直到快要走出大廳了,安瑞這才稍稍側頭回看了一眼原先的坐位。只見燈火掩映下,穿著小禮服的年輕女人正靠近身邊成熟英俊的男人悄聲說著什麼,從這個角度遠遠瞧著,還真像是一對天造地設的璧人一樣。

  安瑞微微瞇了瞇眼,隨後若無其事地轉過頭,目光直視著前方,殷紅的唇卻緩緩地勾出一個冷笑。

  ☆、算計

  第二章

  安海成舉行婚禮的日子選在了農曆的臘月二十八,日子是好日子,但因著是二婚,新娘娘家又不是什麼有身份的門戶,所以兩人的婚禮倒也沒有怎麼大操大辦。只是,再怎麼力求簡潔,婚禮該有的步驟還都是有的,若是真真切切地跑個滿場,確實也能讓人累個夠嗆。

  不過念在安瑞年紀小,身子骨弱,親媽又死了才不過剛剛三個月,安老爺子怎麼也捨不得讓自己這麼個親孫孫受累,是以整場婚禮不過開頭讓他露了個臉,隨後就趕緊差人帶著他去樓上休息了。

  關起房門,外面震天的喧囂聲一瞬間就被隔離了出去,過於安靜的房間與樓下相比,彷彿像是兩個世界一般。

  兩個世界麼?安瑞勾了勾唇,轉過身,懶散地坐在沙發上,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一個玻璃小擺件,漫不經心地放在手裡把玩著。

  眼下,周玉婷進了安家的門已經成了不可逆的事實,那麼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個女人完全掌控住他那個情種老爸,變成這個安家真正的女主人之前,徹底,解決掉她。

  安瑞抬起手,將手中分外精緻的小擺件對著燈光照了照,柔和的燈光透過擺件上的切面反射出一道道炫目的光,華麗得簡直讓人有些睜不開眼睛。

  這一局棋,他的開局雖然並不怎麼討喜,但好在也不算壞。安瑞靠在沙發背上,回想著方才安老爺子對著他說的那番話,微微瞇了瞇眼睛。

  從上輩子安瑞就知道,對於他爸與周玉婷的這門親事,安老爺子其實並不看好。畢竟相對於安瑞他親媽當年與安家的門當戶對來說,周玉婷這個女人除了年輕漂亮,剩下的實在是不夠看。

  而且,暫且不說安海成娶了這麼一個女人對安家生意簡直是毫無裨益,更重要的是,安家這種明明還在熱孝期就已經迫不及待得迎娶新人進門的做法,真是實實在在地當面給了謝家一個耳光。

  明明是互幫互助的親家,這次卻一下子結了仇。謝家本來就是不輸於安家的門戶,雙方這麼公然地一決裂,這對於安家生意上的衝擊已經足夠讓素來精明油滑、利益至上的安老爺子頭疼好一段時間了。

  無論從哪方面來說,安老爺子也都不想與謝家真正交惡。無奈自家的情種兒子已經鐵了心要娶周玉婷,他那把老骨頭就算想管也是管不住的。

  安瑞揣摩著安老爺子的心理,隨手又將手中的那個小擺件丟回到了茶几上。那玻璃做的小東西落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然後在茶几面上滾了幾滾,這才將將停了下來。

  不過好在一切也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至少,安家這邊還有一個他來當做底牌。安瑞將自己完全地放鬆下來,仰著頭,半瞇著眼睛看著斜上方那盞奢華的吊燈:謝家人向來護短,他那個短命的媽又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兒,自小被謝家如何當做眼珠子一般嬌寵著自不必說。他的親媽死了,依照謝家人的想法,即便安海成是一輩子給他家姑娘守著身也是應當的。

  但是,事實卻是這頭他們家姑娘才埋下去三個月,那頭安家就大喇喇地開始迎娶新婦,可想而知,安家的做法觸怒謝家已是必然。但問題就在於他。他姓安,但是在他身上卻也流著謝家人的血。這是謝家那短命的姑娘留下的唯一的孩子。

  無論如何,謝家都不可能不管這個孩子。

  安瑞扯起唇來笑了笑,枉他當年不懂事,被安老爺子當面畫了一張大餅,還真就以為安老爺子多麼待見他這個「唯一的」親孫孫了。

  操。安瑞抬起手遮住過於刺眼的燈光,然後,輕輕的笑了起來,優雅的,從容的:嗯,老子小時候還真特麼的是個傻逼。

  婚禮忙完了,緊接著,就該忙著過除夕了。

  雖然安海成平日裡不愛去老爺子、老太太那邊,但是除夕卻是不得不去的。一覺睡到日上三竿,隨便應付著吃了點早餐,再收拾收拾,等帶著安瑞和周玉婷趕到老宅,已經快是下午三點了。

  安老爺子最是不喜安海成這麼個憊懶的性子,但是奈不住這是自己的獨苗苗,又加上安老太太在一旁拚命的護犢子,是以到最後也沒能說出點什麼,只是深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背著手,轉身進了屋子。

  依照安家的習俗,一家人在一起的時候年夜飯一向吃的早,待吃過了晚飯,也不過剛剛六點。

  晚飯用罷,安海成直接就被安老爺子叫去了書房,周玉婷在一旁瞧著,直覺地朝著自家男人身邊走了一步,然而,這一步還沒走實,她的胳膊就被另一旁的安老太太給攥住了。

  「媽?」周玉婷下意識地喊了一聲安老太太。

  安老太太聽到周玉婷對自己的稱呼,嘴角微微撇了撇,卻也沒說什麼,只道:「他們男人之間有男人之間的事,我們這些婦道人家在一旁聊聊家常也就罷了,好好的去摻合什麼!」

  「我……」周玉婷眼眸閃了閃,劃過一絲微不可見的侷促,「媽,你說得對,我剛才就是……」

  「好了好了,別解釋了,」安老太太擺了擺手,不再理她,反倒是轉了個身一手拉過了安瑞,仔細瞧了瞧他,然後心疼地道,「我的乖孫孫喲,之前那段時間不還補回來了一點肉麼,怎麼現下眼瞅著又瘦了?」抬頭望一眼正傻站著的周玉婷,又低下頭攏了攏安瑞的衣服,「我說小周啊……」

  「媽?」周玉婷趕忙上前應了一聲。

  「我知道你年輕,還沒當過人媳婦,沒當過人家媽,」安老太太伸手將安瑞全身上下收拾齊整了,然後才慢悠悠地道,「當然,我也能理解。誰一出生就會這個呢,是吧。但是,你現在畢竟是已經進了我安家的門了,無論如何也要學著去做這些事了。而且,我也並不希望安家鬧出什麼繼母虐待繼子的……」

  「媽!我並沒有……」周玉婷有些焦急地開口辯解。

  「你這麼大聲做什麼?我還沒聾!」安老太太皺了皺眉頭,忽而又笑了起來,慈眉善目的,「哎呀,小周,你急什麼,我這不是做個比喻麼?我知道你是個好姑娘,做不出那樣的事,不然我怎麼會放心讓我家兒子娶你進門?」

  安瑞抬頭望了一眼周玉婷,隨即又微微低下了頭,靠在安老太太身邊,垂著眼眸,並不說話,安靜而乖巧。

  他不知道安老太太這次突然幫著自己是想要打什麼主意,但是算來也不過是那幾件事。安瑞想著,無論怎麼算,左右與他的利益並不違背,所以他也樂得在這裡看一場免費的好戲。

  「媽,我知道了,」周玉婷沉默了幾秒,隨後卻是微微笑了起來,伸手輕輕按了按安瑞的肩膀,「確實是我有些地方疏忽了,我以後肯定會更加注意的。而且,再說了,小瑞這孩子這麼可愛,合該就是被人捧在掌心的,誰能捨得他受一丁點苦呢。」

  「嗯,你這孩子還算是個懂事的。」安老太太望了周玉婷一眼,然後拉起安瑞的小手,一邊走一邊道,「乖孫,跟奶奶過來這邊,奶奶今年給你準備了一個大紅包……」

  「真的?謝謝奶奶!」安瑞雙眼晶亮,歡歡喜喜地應了一聲,小嘴一張,緊接著就吐出一串吉祥話,直把老太太逗得合不攏嘴。

  安瑞看著面前笑得真心的安老太太,又微微側頭看了看不遠處看著自己這邊笑得也絲毫不顯做作的周玉婷,掛在他自己臉上的笑也越發明媚燦爛起來。

  真好,一屋子演員,倒也不知道誰比誰的演技更精湛一些了。

  ☆、收養

  第三章

  安老太太這邊結結實實地給了周玉婷一記下馬威,不管是出於什麼目的,反正安瑞看在眼裡,自然是覺得無比舒坦。

  不過到底那周姓的女人是個能忍的,莫名其妙挨了老太太一頓訓,也不用暗地偷摸兒地找個地方調整下情緒,只不過一個眨眼的功夫,倒是馬上就能重新和和樂樂地跟在老太太身後,陪著老太太東拉西扯的嘮嗑。

  安老太太早些年間也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雖然文革的時候很是吃過一些苦頭,但是好日子過的久了,打小培養起來的小姐做派卻是根深蒂固,怎麼也去不掉了。

  在安老太太眼裡,婚事自然是要門當戶對才最是妥當。像周玉婷這種小門小戶出來的只空有一張臉蛋能看的年輕丫頭,若是被自家兒子養在外面當個情兒,最多也就算是一段風流韻事,他們這些做長輩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算了。

  偏偏自家兒子是個拎不清的,要死要活非要將人娶回來,這下可好,丟了自家的臉不說,還得罪了原先的親家。

  老太太原本就是打心眼裡看不上兒子新娶的女人,這下一細想,心中更是鬱結萬分,是以無論這頭的新婦對著她如何巴結,老太太聽著也只覺得惱人得很,那頭說了十句這邊也是懶得回上一句,只是自顧自地拉著安瑞不停地問著一些無關緊要的生活瑣事。

  安瑞雖然一開始看著周玉婷在老太太這裡吃癟還覺得有些意思,但是瞧得久了,聽著兩個女人絮絮叨叨的說著家長裡短,也是覺得腦仁被吵得發疼。又是坐了片刻,實在坐不住了,便趕緊向老太太討了饒,尋著個由頭回了自己的房間。

  安瑞的房間在三樓,正巧斜對著書房。他到了自己個兒的門前,沒推門,只低頭看了一眼時間。此時距離年夜飯吃完也不過才一個半鐘頭,時鐘還沒走到「八」字上面。

  他側過頭,看著那扇暗紅色的木門,微微瞇了瞇眼睛。上輩子他因為他爸結婚這件事很是鬧了一通,於是當年的除夕晚上,他索性直接就跟在自家小舅後頭,直接躲到了謝家去了,是以對安家這邊的情況還真的不是很瞭解。

  安老爺子是個精明人,但是這個精明人偏生就留了一個不頂用的風流種。老爺子對安海成是打也不是罵也不是,只能每每見著人了,拉到書房裡好生教導點撥幾句,大約也是存著盡可能地在自己還不糊塗的時候給自家兒子幫襯一點的心思。

  但是,這次的訓話,未免也太久了些。

  安瑞想著,眼波微動,卻沒有什麼動作,只是又回過了頭,伸手擰開了自己房門的門把手,逕直走了進去。

  因著是除夕,第二日又是大年初一,一晚上的,炮竹聲、煙花聲就沒有停過。縱使安家的隔音還不錯,躺在床上,那些「辟里啪啦」的聲音依舊清晰可聞。安瑞本來就是個覺淺的,這麼一攪合,倒真是被折騰得一夜都沒能睡好。

  第二天清晨,六點不到,又是一陣急促的鞭炮聲炸開,安瑞歎了一口氣,閉著眼睛在床上躺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覺得忍無可忍,掀了被子起了床。

  擰開床頭放置著的小燈,隨手拿了件外衣披在身上,安瑞拖著步子走到窗邊,隨手就掀開了面前厚實的窗簾。屋內開了暖氣,暖風吹了一夜,在現在這個點兒,窗戶的玻璃上已經結出了滿滿噹噹的小水珠,霧濛濛的一片,輕易地就遮擋住了所有的視線。

  安瑞輕輕「嘖」了一聲,伸手拉開窗戶,抬了眼朝外看了看。外頭的天還是黑的,隱隱能看道幾顆星星要掉不掉地掛在天上,零零星星的,看起來可憐得很。樓下的街道上,有著幾戶早起的人家正拎著手電,三五成群地去放鞭炮,隱隱能夠聽到孩子的嬉笑叫嚷聲。

  少了窗戶的遮擋,那些喜慶的聲音倒是越發清楚了。安瑞嗅著空氣中瀰漫著的春節裡特有的硝煙味,混合著冷冽的空氣,讓他覺得有些頭疼。

  在屋裡有暖氣開著還不覺得,這窗戶一開,冷風一吹,還沒一分鐘功夫身上的熱乎氣兒就全沒了,安瑞被夜風吹著,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他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眉,伸手趕緊又把窗戶關了個嚴實。

  瞧著這個光景,想要再睡一會兒回籠覺怕也是不成的了。安瑞側坐在床邊,仰著頭,後腦抵著牆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正對面的櫃子上擺放著的相框。

  相框裡的照片瞧著已經有些年頭了,但是照片裡那個帶著一絲羞怯的年輕女人看上去卻依舊美得驚人。安瑞至今還記得他爸指著這張照片,對著他得意的說:當年他就是因為這張照片,從而對安瑞他媽一見鍾情,直到最後非卿不娶的。

  多麼浪漫與情深。

  噁心得他早飯都快吃不下了。

  安瑞慢慢坐起來,若有似無地勾了勾唇,然後起身去了洗手間,簡單地進行了一番洗漱。

  下樓的時候安瑞看了眼鐘,還不到七點半,樓下只有安老爺子一個人正坐在沙發上看著報紙。

  安老爺子聽到樓梯那裡傳來了一些動靜,下意識地抬了眼朝著那邊望了望,見是安瑞下來了,便隨即放下了報紙,衝著他招了招手喚他過來。

  安瑞見安老爺子叫他,便幾步從樓梯上衝了下來,一路小跑衝到老爺子身邊,膩著聲兒道:「爺爺。」

  安老爺子見著他的動作,趕緊伸了手去接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過來的安瑞,等接著了,先是伸手揉了揉安瑞的腦袋,隨後又輕輕拍了他一下,佯怒道:「在樓梯上都不知道小心些,這麼橫衝直撞的仔細摔了!」

  「那還不是因為爺爺叫我麼?」安瑞雙手摀住頭,大眼睛眨啊眨啊的,顯得又可憐又委屈。

  「好好好,這倒成了我的不是了!」安老爺子被安瑞這麼個小可憐的模樣打敗了,笑著把他拉到懷裡:「拍疼了?爺爺給揉揉?」

  安瑞嘿嘿地笑了一下,樂顛顛地坐在安老爺子腿上讓老爺子給揉腦袋。

  「爺爺,奶奶呢?」安瑞問著。

  「你奶奶昨夜被鞭炮聲吵得一夜沒睡著,今早是說早飯不吃了,想要再睡一會兒。」安老爺子答著。

  「對了,我說瑞瑞啊,你昨天怎麼睡得那麼早?」安老爺子一邊給安瑞揉著頭,一邊笑呵呵地問道,「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了?」

  安瑞半垂了眼,癟了癟嘴,可憐兮兮地道:「頭疼。」

  「頭疼?怎麼又頭疼了?」安老爺子有些緊張地將安瑞拉開了些,一雙眼睛仔仔細細地將他整個人瞧了一遍後,著急地問道,「那現在呢?還疼不疼?」

  安瑞暗自觀察了一下安老爺子的樣子,直到稀奇地發現他那麼個緊張模樣還真的是毫不作偽後,等了好一會兒才笑嘻嘻地拉住安老爺子的手,脆生生地道:「爺爺您別擔心,我昨天晚上好好地睡了一覺,早就不疼啦!」

  安老爺子卻好像還是不放心,直到拉著安瑞確認了一遍又一遍之後,這才歎了一口氣,伸手摸了摸安瑞的小腦袋,有些擔憂地道:「瑞瑞啊,爺爺已經老了,我這把老骨頭看樣子已經護不了你幾年了……」

  「爺爺你說什麼呢!您一定會長命百歲的!」安瑞不等老爺子說完話,就趕緊拿手去捂安老爺子的嘴。

  安老爺子被安瑞的小模樣逗樂了,悶笑了幾聲。他抱著安瑞,許久,拿下了他的小手,又是歎了一口氣:「瑞瑞,我知道你不愛聽這個,但是你現在也不小了,該知道的事也該必須知道了……我若是走了,你爸……唉,你爸他……」安老爺子搖了搖頭,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安瑞,好一會兒才繼續道,「雖然這話不應該我說,但是你爸他確實是個指不上的。你的身子骨又這麼差,要是沒個人在身邊護著……」

  安瑞眸光閃了閃,聲音也放低了些:「爺爺?」

  「如果,我是說如果……」安老爺子望著安瑞,猶豫地道,「我們家可以從孤兒院裡挑一個男孩養在身邊。一來,安家就你一根獨苗苗,收養個孩子回來陪在身邊也能給你解解悶;二來,若是自小長在一塊,情意自然也不比尋常,人孩子受了你的恩惠,待長大了,也必然能成為你身邊的一大助力……」

  哦,原來是在這裡等著他呢。

  安瑞抬起頭,黑□□的瞳孔裡倒映出一個慈眉善目、一臉關切的老人的臉。

  「瑞瑞,你覺得怎麼樣?」安老爺子輕聲問著。

  瑞瑞,你覺得怎麼樣?

  他能覺得怎麼樣呢?

  安瑞一點一點地彎起唇角,他點頭,笑得天真爛漫的:「好啊。」

  ☆、上學

  第四章

  安老爺子似是沒想到關於安家再收養一個孩子的問題上,安瑞能這麼快地鬆口,所以在看到安瑞點頭首肯之後,整個人一時間都明顯的怔住了。

  「瑞瑞,你說什麼?你這是……答應了?」安老爺子試探地問道。

  安瑞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天真無害的:「既然爺爺都這麼說了,我又為什麼要反對呢?」他望著安老爺子笑著,像是真正的那種不諳世事的孩子一般,「爺爺總歸是不會害我的。」

  安老爺子聽了安瑞的話,只定定地看著他,半天沒有作聲。安瑞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歪了歪頭,有些奇怪地叫了一聲:「爺爺?」老爺子這才收回了視線,伸手拍著安瑞的腦袋,又深又重地歎了一口氣,嘴裡喃喃著:「好孩子,好孩子。」

  然後又沉默了一陣,等他拉著安瑞站起來時,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如常,「好了,聊了這麼久,爺爺的乖孫也該餓了吧?來來來,咱們爺倆兒個先吃飯,不等那些個還沒起床的了……瑞瑞給爺爺說,你今天早上想吃什麼?」

  「餃子!」安瑞仰著頭,眨巴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安老爺子,興沖沖地道,「我要吃茴香餃子!」

  「好好好,茴香餃子,今兒個早上就吃茴香餃子……」

  餃子是之前就已經讓傭人準備好了的,儘管安宅的傭人們都已經被老爺子遣回去過年了,但是讓不通廚藝的老爺太太們下個餃子還是使得的。

  餃子剛剛下了鍋,兩人便聽到樓梯上傳來點聲響。安瑞抬頭看了一眼,正巧對上周玉婷略有些尷尬的視線。

  「爸爸。」周玉婷對著安老爺子叫了一聲,然後又低頭看著一旁的安瑞,笑了笑,打著招呼道,「小瑞,新年好。」

  安老爺子瞥了一眼周玉婷,沒搭理她,只是慢悠悠地道:「瑞瑞,現在什麼時間了?」

  安瑞低頭看了一眼手錶,應道:「爺爺,八點了。」

  安老爺子「哦」了一聲,又沒了言語。

  周玉婷被安老爺子弄得有些尷尬,但好在立即也就調整過來了,她臉上掛著笑,挽了挽袖子就想上前幫忙:「爸,您去歇著吧,這裡我來弄就行了。」

  「別別別,不勞你大駕。這鍋餃子再等個幾分鐘就該起鍋了,你也別在我這裡瞎忙活。」安老爺子伸手擋了一下周玉婷,悠悠地道,「你有這功夫還不如趕緊把海成叫下來,這都什麼點兒了都!怎麼一結婚整個人倒是越發的憊懶起來了,不像話!」

  周玉婷忙道:「爸,您別氣,海成他昨晚上不知道因為什麼,一宿沒睡踏實,所以這才……我剛才起的時候他也已經起了,現在大概正在房裡洗臉,再等一會兒,人就該下來了。」

  安老爺子聽著周玉婷的話,一直平靜的目光微不可查地快速閃動了一下。但是那絲細微的情緒波動不待人深究,他就趕緊垂了眼,側身拿了漏勺,快速地將鍋裡的餃子撈了起來。

  「人一會兒就該下來了?倒也正好。海成不愛吃茴香味兒的餃子,」安老爺子淡淡地道,「冰箱裡還有些豬肉白菜餡兒的,你拿去煮了吧,正好能讓他吃上熱乎的。」

  說完,拉著安瑞就徑直朝著餐桌走了過去。

  安瑞乖巧地跟在安老爺子身後,只在一個不經意間側頭望了望身後那個招了訓斥,而越發顯得楚楚可憐的女人。

  縱使再怎麼狠辣,現在的周玉婷終歸還只是個剛成年沒幾年的小姑娘而已,比起十年後的那個貴婦人,現在的她,還遠遠不夠看。

  安瑞甚至是帶著一種莫名愉悅的心情看著周玉婷眼底那抹未來得及藏好的怨憤,他回過頭,垂下眸子,長長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完美地遮蓋住了那雙眼裡不斷湧動著的情緒。

  安海成果然很快就下了樓,他遊魂似的走到餐桌旁,朝著桌上的幾人望了望,然後直接坐到了安瑞身邊。

  周玉婷那邊的餃子也已經煮好了,她端著一盤放到了安海成面前,溫言細語地囑咐了幾句,安海成聽在耳裡,衝著她點了點頭,然後拿了筷子就心不在焉地吃起了餃子來。

  吃完自己的那一盤餃子,安瑞擦了擦嘴,然後擱下餐巾,這才側頭看了安海成一眼,笑嘻嘻地道:「爸爸,一大清早的,你總是這麼看我幹什麼?難道我的臉上開出了朵花兒麼?」

  安海成看著安瑞的笑臉,更猶豫了,他將剛夾到的一個餃子放進碗裡,放下筷子正準備說些什麼,突然,那頭安老爺子猛地咳嗽了一聲。

  「食不言寢不語,我說過的話看來你在外面混了幾年,這是都忘光了啊?」安老爺子用筷子敲了敲碗,「吃飯的時候就好好吃飯,瞎掰扯什麼!」

  「爸,我……」

  安海成抬頭喊了一聲安老爺子,但話還沒說全乎,就被老爺子瞪了一眼:「吃飯!飯吃完了,你再跟我來一趟書房,我要好好跟你說一說咱們安家的規矩!」

  這一次老爺子的「訓話」到並沒有持續很久,只不過等到安海成出來後,整個人的感覺像是更頹靡了些。安瑞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卻也不說不問,只是在老宅裡,每天盡職盡責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安家在Z市算得上是大戶,平日裡想要巴上安家這棵大的人也有不少,是以每逢春節,各路人馬就開始趕著趟兒上安家府上拜年。頭幾天安瑞還出於禮貌出來露了幾面,但是到了後來,乾脆是面都不露了,只一個人窩在了自己的房間裡。

  反倒是周玉婷這個剛嫁進安家的新婦,整個新年裡,就在安家忙前忙後的照應著,倒是得了個「賢淑知禮」的美名,就連一直看她不上的安老太太,這幾日再見著她,言語行動間,態度也和善了不少。

  安瑞躺在床上,半瞇起眼,彎了彎唇角扯出一抹冷笑,這個女人,還真是聰明的很。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春節過完了,緊接著就到了各個中小學校開學的日子了。儘管安瑞十分不想面對,但是當下,一個擺在眼前的殘酷現實就是,十歲……哦,不,過了這個年,他應該已經算是十一歲了。而十一歲的他,安瑞安小公子,目前還是一個就讀於Z市市中心某一精英小學的真·四年級·小學生。

  安瑞半側著身子,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一身傻逼似的藍白校服,脖子上繫了條姨媽紅紅領巾的小正太,頓時覺得有點兒蛋疼。

  「我一定要穿成這樣?」安瑞扯了扯像個套狗繩一樣繫在自己脖子上的紅領巾,眉頭皺的死緊。

  一旁侍候著他換衣的傭人有些茫然地望了望不知為什麼突然發了脾氣的安瑞,猶豫了一下,然後才點了點頭:「小少爺的學校有明文規定的,無論什麼身份,上學期間都必須這樣穿。」

  安瑞使勁兒想了想,畢竟是太久之前的記憶了,到了兒也沒能想起來自己小時候上的那破學校是不是真有這麼個傻逼規定。但是不管怎麼說,好像學校裡也確實沒有幾個人會不穿校服。

  得,一學校的傻逼聽起來總比他一個人傻逼了強不是?

  「要、要是小少爺實在不想……」那傭人見安瑞許久不說話,想起之前他的少爺脾氣,一時間心裡也有些惴惴不安,她囁嚅著,試圖再補救一下。

  「嘖,算了。」安瑞瞅著身邊女傭的表情,覺得有些心煩,擺了擺手,算是放過了她,「就這樣吧……書包給我。」說著,從女傭手裡拿過書包,穿上了鞋就出了門。

  門外早已經有專業的司機在等候著,安瑞掃了一眼停在樓下的車,逕直繞過了司機:「今天不用送我了,學校並不遠,我自己一個人就可以。」

  「可是,安先生吩咐過了……」司機聽了安瑞的話,整個人都愣了一下,隨即趕緊小跑著追上來低聲道。

  「安先生?」安瑞停下來,轉過身子,抬頭看了那個司機一眼,許久,漂亮的小臉上扯出一抹冷笑,「在這裡,可不只是有一個人姓安呢。」

  「這……」司機有些語塞。

  「好了,爸爸那邊我會去說,你就不用管了。我這邊的話,我就再說一次。」安瑞輕輕拉了拉自己的書包帶子,眼神淡淡的,「離我遠一點。」言罷,再也不多說一句,轉過身徑直離開了。

  或許真的是上輩子的陰影,反正,他想,這輩子他肯定是有段時間都不會想要再坐上這個要了他命的東西了。

  ☆、謝澄

  第五章

  安瑞現在就讀的實驗一小是Z市裡數得上名號的一所小學,他剛重生那會兒因為怕出什麼紕漏,在此之前他還特意地調查了一下這所小學的地理方位。不過所幸的是這所實驗一小離他現在所住的地方並不很遠,即便是走路,花上個十來分鐘也就到了。

  剛走沒幾步,安瑞便注意到了自己是被人跟蹤了。用著餘光看了看,果不其然還是安海成手下的那個司機。這種類似與監視一般的感覺讓安瑞覺得有些煩悶,但是介於他沒有真正妨礙到自己,索性他也就當做不知道了。

  從住處到學校路不遠,但是紅綠燈倒有不少。一路走走停停的,不過二十分鐘,學校也就到了。安瑞站在不遠處,抬頭打量了一下整個學校。不得不說,光從外表上看,自己現在就讀的這所小學還是很氣派的,校門高大威嚴,尤其是上面那「實驗一小」四個大字,金光閃閃的簡直要晃瞎人的眼睛。

  門口的地方站了幾個手臂上掛著三條槓的學生,兩男兩女,其中一個領頭的手裡揣著個筆記本,看著進進出出的學生們時不時地記著些什麼,像是在檢查風紀的樣子。

  安瑞看著一群正朝著學校湧進的小蘿蔔頭,再低頭看了看自己,在心底又是深歎了一口氣。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衣,又拉了拉書包的帶子,忍著心裡噴湧而出的煩躁,悶頭朝著校門口走了過去。

  「嘿!安瑞!」

  門口正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的小男孩餘光瞥到安瑞的身影,突然猛地一抬頭,衝著他就咧出了一口大白牙:「今天你來的怎麼這麼晚啊,快進去吧,要上課了!對了,給你拜個晚年,新年好呀!」

  安瑞掃了那男孩一眼,點了點頭,給了個要笑不笑的樣子,不鹹不淡地道:「都過了十五了,還新年好呢?」

  那男孩撓了撓頭,嘿嘿一笑。

  「好了,你就在這兒檢查你的風紀吧,門口冷死了,我先回班上去了。」安瑞看了一眼手錶,已經七點五十了,實驗一小八點上課,算一算還有十分鐘打鈴。

  「成。」男孩點了點頭,「我這兒再弄一會兒也就能走了,等到了班上咱們再聊。」

  安瑞「嗯」了一聲,衝著男孩擺了擺手,背著書包就走了進去。

  學校內裡的建築並不很複雜,一共只有四棟教學樓,每兩棟樓之間,樓梯全部是連通著的,來來去去方便得很。在這裡一般是一學年要換一次教室的,不過好在他們這一學期還不用挪窩。安瑞慢悠悠地上了樓,繞了一圈,然後在三樓找到了自己的教室。

  抬頭掃了一眼班級門牌,黑底白字標著「四年級三班」,醒目的不得了。

  雖然這才是開學第一天,連書都還沒發下來,但是學校卻還是規定死了依舊八點到校。此時已經將近八點,整個教室裡面滿滿噹噹的坐著人,一眼掃過去,空著的位子還真沒有幾個。

  安瑞背著書包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桌椅都很乾淨,他伸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一點灰塵都沒有。微微挑了挑眉,視線在四處掃了一圈,然後,恰好對上一個正對著他偷摸兒張望的小姑娘的眼睛。

  果然,一和他的視線對上,那小姑娘「刷」地就紅了臉,她不自然地低頭絞著手,然後扭過頭,別彆扭扭地跟著在一旁偷笑的同桌說話去了。

  安瑞趁著那姑娘再次偷望他的時候,指了指桌子,做了個「謝了」的口型,隨後直接坐了下去,隨手將書包塞進了抽屜裡。

  七點五十九分,踩著打鈴的點兒,先前那個在校門口檢查風紀的「三道槓」終於是也麻溜兒進了教室。大喘著氣一屁股坐到安瑞身邊,男孩一臉命不久矣的模樣趴在桌子上:「呼……呼呼……可累死老子了。」

  安瑞斜他一眼:「不就檢查個風紀,就成這模樣了?謝大寶同學你還能不能行了?」

  「臥槽,瑞子,咱們不是說好了不在大庭廣眾之下叫我小名的麼!」謝澄一個激靈地坐起身來,四處張望了好一會兒,發現全班都三五成群地嘰嘰喳喳說著話,沒人注意他們這邊,這才又放鬆了下來,重新趴在桌子上瞪著安瑞,滿臉悲憤地:「你再這樣,我們就不能愉快地在一起做兄弟了!」

  安瑞哼笑了一聲,沒說話。

  謝澄見安瑞不搭理他,頓時也覺得有些沒滋沒味的,他把臉貼在桌子上朝著安瑞那頭望,好一會兒,像是發現什麼稀罕事一樣搗了搗他:「哎……哎!瑞子,你看,你看,那邊的班花同學是不是一直在望你?嘖,你快看啊!」

  安瑞被他吵得頭疼,用手敲了敲桌子:「謝大寶同學,你是不是一個寒假沒挨揍,現在又有些皮癢了?」

  「誰說沒挨揍?」謝澄眼一瞪,不幹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爸那人……他對你這個外甥兒可比我這個兒子溫柔多了!」

  安瑞聽了謝澄的話,輕笑著搖了搖頭,卻沒也多說什麼。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八點多了,班主任還沒有過來,大約是正忙著發新書的事情。班上依舊吵吵嚷嚷的,一群人一個寒假未見,此時都在興致勃勃地談論著春節裡的見聞。

  「哎……我說,瑞子,」安瑞和謝澄之間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謝澄又低聲地開了口,「那個,你在……咳,你在安家,那個女人對你……」

  安瑞側著頭瞥了一眼謝澄,似笑非笑的:「小舅他們叫你問的?」

  謝澄撓了撓頭,傻愣愣的:「你這都看出來了?」

  安瑞彎了彎唇:「你沒那腦子。」

  「嘿!」謝澄拍了一下桌子,「我這爆脾氣!」

  謝澄這一巴掌動靜太大,惹得前桌的小姑娘回過頭就瞪了他一眼。

  「我說你說話就好好說話,對人家安瑞發什麼神經呢!」

  小姑娘長得挺漂亮,謝澄擱在心裡偷摸著喜歡了有小半年,好好地就被這麼罵了一頓,話裡話外還是為了安瑞,這一瞬間啊,心裡別提多委屈了。

  安瑞看著謝澄那麼個喪家狗的模樣,不厚道的彎了彎唇,這些天積鬱在心中的煩悶總算是散了一點。

  「放心吧,那個女人……我自己會解決的。」

  謝澄「嗯」了一聲,然後望著安瑞輕聲道:「爸爸讓我給你說,不管怎麼樣,謝家都會站在你身後的。」

  安瑞微微垂下雙眸,終於,微微地笑了起來。

  八點三十多,班主任總算是現身了。一到班上,先是環視了全場,見班上的學生全部來齊了,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一揮手,隨手點了一批男孩子跟在她身後去教務處搬書。

  安瑞和謝澄他們今天剛換到第一組,正巧被班主任金口點到。聽聞這個「噩耗」,謝澄一臉晴天霹靂的模樣,磨蹭了好一會兒才不甘不願地起了身,隨即唉聲歎氣地跟著安瑞出了教室。

  「就是搬個書,至於麼?」安瑞看著謝澄死氣沉沉的樣子,輕嗤了一聲。

  謝澄翻了個白眼,然後用力地從鼻孔裡出了聲氣兒:「哼!」

  安瑞就不稀得搭理他了,跟著大部隊走到了前面。

  第一組的男生多,每個人搬一摞,兩趟下來也就搬完了。最後一趟,安瑞就拿著幾小本,跟在扛了一大捆的謝澄身後,顯得分外悠閒自在。

  謝澄覺得自己憋屈極了:「為什麼你就這麼點兒?」

  「最後就剩這麼點兒了。」安瑞輕鬆地抬手晃了晃手裡的幾本書。

  「那為什麼我要搬這麼多?」謝澄「哼哧哼哧」喘著氣,覺得書堆得太高,他都要看不清前面的路了。

  安瑞仔細地想了想,然後道:「大概是覺得你長得醜。」

  謝澄瞪大了眼,轉頭看著安瑞那張的確精緻到無可挑剔的臉蛋,好一會兒,忿忿地加快了腳步:我對這個這個看臉的世界已經絕望了!

  ☆、掃墓

  第六章

  因著去年閏了九月,所以導致過年過的遲,這些等等一系列原因加在一塊兒,導致各大中小學今年開學開得都挺晚。一個寒假掰掰手指算一算得有三十多天,直把一群熊孩子的心都給玩野了。

  等到好不容易讓這麼些孩子收回了心,再看一看日子,整個三月都已經去了一大半。安瑞心不在焉地寫完老師留下的課後作業,然後將擺在自己桌子上的掛歷拉過來看了看,過了一會兒,隨手在末尾的一個日子上畫了一個圈。

  從房間裡出來,下了樓,安瑞掃了一眼正在收拾餐桌的傭人,隨口問道:「我爸呢?今天又不回來吃飯?」

  傭人放下手裡的活計,朝著安瑞笑了笑道:「安先生帶著周小姐去參加了一個慈善晚會,估計是要晚點才能回來了。」

  這裡的傭人都聰明的很,知道他這個安家的正牌繼承人並不多麼待見這個新的「安太太」,當著他的面的時候,只管叫著「周小姐」,「太太」兩個字是提都不會提的。

  安瑞點了點頭,坐到了餐桌旁,有些意興闌珊的:「既然就我一個人,你也別這麼忙活了。我的口味你也是知道的,簡單炒兩個菜就行了。」

  「好的。」傭人點了點頭,幫著安瑞把碗筷擺好,然後趕緊到廚房忙活去了。

  菜是簡單的家常菜,一盤土豆絲,一盤番茄炒雞蛋,再做了一盆子紫菜湯。安瑞嘗了嘗,覺得味道還不錯,心情這才稍好了些。

  吃完晚飯時間還不到七點半,想了一會兒,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拿起座機給謝家打了個電話。

  那頭接電話的是謝澄,嘴巴裡像是裹了飯,說話的聲音都含含糊糊的。

  「我說,大寶,你能把你嘴裡的東西嚼了嚥下去再給我說話麼?」安瑞在這邊漫不經心地繞著電話線,聲音冷冷清清的,「唾沫橫飛的你也不嫌噁心呢?」

  那頭謝澄被安瑞虐慣了倒也不生氣,使勁兒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舒服地打了一個小小的嗝,然後這才懶洋洋地道:「小爺樂意!就噁心你了,怎麼著吧?」

  安瑞「嘖」了一聲,也不準備繼續跟謝澄嗆聲,直接問道:「小舅現在在家麼?」

  「我爸?」謝澄道,「在家倒是在家,不過我剛才看著他抱著一摞文件進了書房,到現在還沒出來……」

  「謝澄,你跟誰打電話呢?」

  「是瑞子的電話,找你的!」安瑞聽到那頭謝澄朝著某處吼了一嗓子,緊接著趕緊朝著這邊道,「哎哎,瑞子,我爸出來了,我把電話給他了啊!」

  然後謝澄話音剛落,沒過一會兒,那頭就響起了一個成年男人的嗓音:「瑞瑞?怎麼好好的想起來給小舅打電話了?」

  安瑞笑了一下,道:「還不是想小舅了嗎。」

  「呦呵,這才幾天不見,還真是越發會說話了啊。」那頭謝思凱也是笑了起來。舅甥兩個就著些生活瑣事上聊了一會兒後,安瑞突然放低了聲音,道了句:「小舅,再過幾天就是二十五號了。」

  那頭謝思凱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道:「那天瑞瑞你……」

  「我想去我媽那兒拜祭一下。」安瑞聲音倒是挺平靜的,「二十五號是星期三,學校那邊就算是請了假,但只要不是家長來接的話,都不給放人。」說到這裡,他稍稍停了一下,帶了些嘲諷的笑意道,「我爸這段時間挺忙的,估計是顧不上我媽的事兒了,索性我也就不勞駕他了。舅,你那天……」

  「放心吧,二十五號我肯定能去。」謝思凱聲音有些陰沉,說到這兒,卻歎了一口氣,「瑞瑞,你也別……太傷心了。你媽媽她……」

  「我知道,您別擔心我了。」安瑞笑著安慰了那頭幾句,「反正也是快到清明了,這次正好能一塊兒把墓掃了。您才是,聽大寶說,您最近一直挺忙的,工作要緊身體也要緊,可別把身體累壞了。」

  兩人正事商量完了,之後又隨意說了幾句,然後這才掛了電話。

  三月從後半月開始就一直時不時地下幾場小雨,但是二十五那天倒難得的是個好天。

  謝思凱開了輛車來接安瑞和謝澄,安瑞不大想坐車,但是終究也還是沒拂了自家小舅的好意。坐在車子上,安瑞總有些不自覺的神經緊繃,但是好在一路上有著謝家兩父子你來我往的鬥嘴,那種莫名的緊張感倒是也退去了不少。

  距離清明節還有不到十天,雙龍公墓這邊已經陸陸續續有人過來掃墓了。謝思凱把車停在外面,然後從後備箱裡拎出早就準備好的元寶、紙錢,還有一些水果糕點,這才帶著謝澄和安瑞走了進去。

  拜祭掃墓這些事並不複雜,三個人忙活了一個鐘頭就差不多全部搞定了。安瑞站在他媽的墓前,好一會兒才輕輕地開口:「舅,能讓我一個人在這裡待會兒麼?」

  謝思凱看著安瑞的側臉,熄掉了手裡的煙,點了點頭。

  「瑞瑞,仔細點時間,也別呆的太久了,你媽……」謝思凱說到這裡,頓了頓,然後搖了搖頭,歎了口氣,「我和大寶在車子上等你。」言罷,直接提溜住自家小崽子的衣服,不顧謝澄咿咿呀呀的掙扎,拖著人就出了雙龍公墓。

  先頭天還好好的,這會兒卻又刮起了風,天一點點的陰下來,看起來像是要下雨似的。

  安瑞側身坐到墓上去,靜靜地在墓碑上靠了一會兒。

  說實話,他媽去的早,他又是實際三十整歲的人了,對於他親媽的印象仔細算來,還真不如對周玉婷那個女人來的深刻。但是他能隱約記得的,就是他媽其實是一個特別活潑的人。明明都已經三十多了,卻還是像個孩子一樣。

  但是就是那麼淘氣俏皮的人,只要碰上鋼琴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高貴溫柔的不可思議。

  他記得他媽媽對他說,她小時候一直想做一個鋼琴家。

  他問,那為什麼後來就不做了呢。

  他媽笑著:啊,因為你爸爸不喜歡我拋頭露面的啊。沒辦法,所以就放棄啦。

  「媽,如果你也能再重來一次,」安瑞溫柔地看著墓碑上,那個有著純真笑顏的年輕女人,輕輕地道,「下一輩子,可千萬記得擦亮眼睛。別再為個男人輕易放棄什麼。」

  「不值得。」

  ☆、安哲

  第七章

  天色陰陰的,風也吹的厲害,果然沒過多久,天就開始下起了雨。雨下的並不大,但是帶著初春的涼意,浸濕了衣服還的確是讓人覺得冷的很。

  「我該走了,下次再來看你。」安瑞站起身,然後半彎著腰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還有,生日快樂。媽媽。」

  在往停車場那邊走的時候,雨下的又大了些。三月份,乍暖還寒的,最是容易讓人生病的時候。安瑞伸手攏了攏自己的外套,稍稍加快了一點步伐。

  這個時侯已經快到中午了,各路拜祭的人差不多都要離開了,狹窄的小路上卻偏偏又來了一個人。

  來人是一個高大的男人,一張墨鏡遮住了半張臉,讓人分不清長相與年齡。他抱著一束白色的風信子,步子走得很快,繞過擋在路中央的安瑞,很快就走遠了。

  安瑞下意識地側頭看了一眼那個男人,但倒也沒有多想什麼,只是趕緊朝著謝思凱停車的地方走了過去。

  學校那邊是請了一天的假,和謝家父子在外面簡單地吃了一個飯,安瑞便索性讓謝思凱直接將他送回了安海成的小別墅那邊。

  「小少爺。」本來正在做著衛生打掃的女傭見安瑞回來了,連忙停下手上的活計,朝著安瑞這邊走了過來,「您回來了?」

  安瑞點了下頭,將書包遞給她,隨口問道:「這裡就你一個?」

  女傭接了安瑞的書包,應了一聲:「安先生在少爺出門後不久也就出去了,周小姐被張家太太她們約出去打牌去了,先前已經打了電話,說是中午不回來吃了。」

  「張家太太?做電器的那個張家?」安瑞清清淡淡地笑了起來,「倒是沒想到,周姨的手都已經伸得那麼長了啊。」

  女傭聽著安瑞的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一邊拿著他的書包,也不接話。安瑞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轉身上了樓:「我去洗個澡,幫我準備一下衣服。」

  「好,我這就去。」女傭跟在安瑞身後趕緊道了一聲。

  洗了一個熱水澡,安瑞感覺整個人好像舒服了一些。出了浴室看了眼時間,才剛剛一點半。

  女傭等在外面,見安瑞出來了,便問:「小少爺用不用我簡單做點午飯……」

  「不用了,」安瑞繞過女傭,伸手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我去樓上睡一會兒,沒事不要上來打擾我。」說完,直接端著裝滿了熱水的玻璃杯上了樓。

  喝了熱水,躺在床上,暖洋洋的房間很快就讓人有了睡意。安瑞閉著眼,恍恍惚惚的,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一個高大的男人在哭。背對著他,蜷縮著身子,哭的撕心裂肺的。

  安瑞被這哭聲吵得不行,他望著那個不停顫抖著的背影,有些難以理解:有什麼事能值得個大老爺們兒這麼哭?哭難道就能解決什麼問題了?

  跟個丫頭片子似的。

  然後,他就聽到那個男人含含糊糊地開始說話,一遍一遍的,許是因為喊的時間太久了,聲音變得嘶啞的厲害,聽起來像是砂紙摩擦著物體表面一樣,粗糙刺耳。

  安瑞卻莫名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他皺著眉稍稍走進了一些,然後,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瑞……瑞,瑞瑞……」

  再然後,安瑞就被驚醒了。

  窗戶被厚厚的窗簾遮擋著,透不出一絲光亮。安瑞伸手擰亮床頭的小燈,半坐起身,靠在牆壁上,仰著頭深深吐了一口氣。

  做什麼夢不好,竟然會夢到安哲在為他哭?安瑞扯了扯唇角,哭什麼?哭他死後再也沒有人對付安家,對付他了麼?

  哈!

  他這一覺睡得有些長,這下看一看時間,都已經快到五點了。被那個莫名其妙的夢弄的沒了睡意,安瑞也不打算再睡一次回籠覺。伸手掀了被子剛準備起床,那頭門口便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來了。

  起床開了門,抬頭便對上女傭那張露出幾分猶豫侷促的臉。

  「怎麼了?」安瑞問道。

  女傭看著他,道:「安先生回來了。」

  「哦?這個點就回來了?」安瑞若有似無地笑了笑,「今天回來的倒是真早。」懶洋洋地伸手抓了一下自己的頭髮,「你先下去準備晚飯吧,我去洗個臉,等會兒就下去。」說著就準備關門。

  「等等,」女傭卻不等安瑞關門,連忙伸手抵了抵門,見著安瑞靠在門上正望著她,有些欲言又止,「安先生他……」

  「有話就說。」安瑞看著女傭吞吞吐吐的表情,本來被自己強性壓抑住的煩躁又重新湧了上來,「我爸怎麼了?」

  「他,」女傭快速地掃了一眼安瑞,「他這次回來,還帶了個跟少爺差不多大的男孩子,說是……」

  「我的兄弟?」安瑞眨了下眼,突然笑了,「哦,這事兒啊,不就是我爸要收養個孩子麼,又不是什麼稀奇事,值得你這麼大驚小怪?」

  女傭看著安瑞,發現他確實像是不介意的模樣,然後這才像是整個人都輕鬆了下來:「是是是,都我太大驚小怪了。」女傭笑著,「既然少爺這邊沒事,那我就先下去做事了。安先生在樓下等著給你介紹那個孩子呢,小少爺也快些下來吧。」

  安瑞「嗯」了一聲,向後退了半步,然後「砰」地關上了門。

  兄弟?呵,哈哈,兄弟?安瑞背靠著門,突然想到昨天夜裡,他和他爸之間的那段對話。

  「爸,你明天有事兒麼?」

  「明天?明天……唔,有點事。瑞瑞,你知道的,爸爸最近都特別忙。怎麼,你想爸爸了?」

  「嗯,是有點兒。對了,爸,你記得明天是什麼日子嗎?」

  「明天?二十五……二十五……我看看……沒什麼特別的啊。怎麼了?瑞瑞,二十五怎麼了?」

  「哦,不,我就隨便問問。沒什麼。」

  沒什麼。

  感情他那老爸所謂的有事,就是這檔子事兒啊。

  哈,哈哈哈,接回自己的親兒子倒確實比給他那個都已經埋到土裡去的親媽過生日重要得多了。安瑞笑著,起身走到櫃子邊,伸手拿下擱在上頭的那個鏡框,他望著裡面那個顏色正好的女人,笑嘻嘻的:「媽,我覺著吧,能看上這麼樣的一個男人,你還真是挺悲慘的啊。」

  ☆、見面

  第八章

  安瑞下樓的時候,樓下除了做事的傭人外,就只有一個穿著土了吧唧的小豆丁一聲不吭地低著頭站在客廳裡頭。安瑞環顧全場,望了好一會兒也沒瞅見他爸,正納悶著,在一旁的女傭卻是把他拉到一邊低聲解釋了一下。

  「安先生他剛才接了個電話,」女傭壓低著聲音,說到這兒,先是快速地回頭瞥了一眼正默不作聲地站在客廳裡面的孩子,隨即把聲音壓得更低了點兒,像是怕被誰聽了去似的,「好像是說周小姐那邊出了點兒事,現在正在醫院裡,所以安先生他……」

  安瑞恍然大悟,他抬著頭望著女傭,輕描淡寫地笑著道:「我爸那麼疼周姨,聽了這消息,估摸著當時就已經是急壞了,」安瑞也朝客廳那邊望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來,「旁的事擱在現在……爸爸自然也是顧不上了的。」

  女傭雙手不自然地在圍裙裙擺上擦了擦,望著安瑞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

  安瑞卻不在理會她,轉了個身,直接朝客廳的方向走了過去。

  那個一個分外瘦小的孩子,明明年紀大上半歲,卻比他還要矮上半個頭。原本就瘦弱的身子被裹在一件不合身的破舊衣服下,顯得越發的瘦骨嶙峋,他低著頭,一語不發,在強烈的燈光的照射下,看起來又卑賤又可憐。

  安瑞強忍著心中的厭惡與排斥感,伸手輕輕地摸了摸那個孩子一頭亂蓬蓬的頭髮。那個孩子瑟縮了一下,然後全身的神經瞬間緊繃,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安瑞,或許是因為光線的原因,那孩子過於漆黑的眼瞳裡甚至泛出了一圈淡淡的藍光,安瑞瞧在眼裡,竟一瞬間就想起了某種獸類的幼崽來。

  哈,這個樣子的安哲,與上輩子他所見到的樣子也未免相差的太多了些。

  「對不起,對不起。因為見到你太高興了,所以我才沒有忍住……」安瑞像是被嚇到一樣快速地收回了手,他望著安哲,有些猶豫地小聲問道,「你討厭這樣麼?」

  安哲依舊用那雙過於銳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安瑞,他沒有說話,但是一雙緊緊攥著自己衣服的小手卻在無意間洩露了他過於緊張的情緒。

  安瑞將不動聲色地將這一切納入眼底,突然覺得有幾分好笑。

  上輩子他因為他爸和周玉婷結婚的事兒,一氣之下直接去了謝家住上了好些日子,是以等他知道安家收養了個孩子在安海成名下的時候,那都已經是許久之後的事兒了。

  為了這個背著他領回來的養子,安瑞跟他爸又是一通好鬧,安海成見著安瑞實在是鬧得厲害,沒辦法,只能出了個主意,安排著安哲讀了個寄宿制的學校,把兩人的時間完全錯了開來,保證他們倆見都見不上一面,這才勉勉強強讓安瑞消停了段日子。

  等到安瑞長大了些,終於不再反感有安哲這麼個人存在了,安海成才找了機會,安排著兩個人正式見了個面。

  君子如玉,溫和良善。這是外界對於安家的這個養子一貫來的評價,同樣也是安哲留給安瑞最初的印象。倒是沒想到,原來自己還錯過了他那個好哥哥這麼……這麼有趣的幼年時期。

  「我叫安瑞,家裡的人都喜歡叫我瑞瑞。」安瑞稍稍彎下腰,雙手撐在自己的腿上,歪著頭望著安哲,天真爛漫的,「你叫什麼名字?」

  小豆丁還是只是一眨不眨地盯著安瑞,一語不發。

  「不可以告訴我嗎?」安瑞睜著大眼睛望著小豆丁,淚花包在眼睛裡轉啊轉啊的,看起來可憐極了,「還是說,你真的討厭我了?」

  小豆丁的眼睛動了動,但是緊接著,他就默默地垂下了眼去。就在安瑞等的已經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突然,那頭傳來一個略顯瘖啞的稚嫩嗓音。

  「……哲。」

  那聲音有些低,有些抖,像是許久都沒有開口說過話一樣,帶了點粗糙的音。

  「哲?哲麼?」安瑞眼裡快速地劃過了什麼,緊接著他就笑了起來,一雙眼睛彎成可愛的月牙形,長長的睫毛覆蓋下來,像是一把小扇子。他伸出手,白皙的手在燈光下有著淡淡的光暈,「小哲,歡迎你成為我們安家的新成員。」

  安哲又是沉默了許久,才一點一點放開了自己緊攥住的衣角,然後,輕輕、輕輕地將自己的手握住安瑞的掌心。他低著頭,看不見表情,但那瘦的只剩骨頭的小手卻在微微顫抖著。

  在安哲看不到的地方,安瑞看著那個全身微微顫抖,耳尖透露出薄紅的孩子,突然玩味地勾了勾唇角:或許,這輩子他還來得及做一些事。

  比如說……在身邊養一條狗,這或許是個不錯的主意。

  吃過晚飯,時間還早得很。安瑞拉著安哲坐到沙發上,伸手扯了扯他身上過於肥大的舊棉襖,然後皺著小眉頭問正收拾餐桌的傭人:「爸爸帶小哲回來的時候,有記得幫他買衣服嗎?」

  女傭停住了手下的活兒,有些為難地看著安瑞道:「安先生應該是準備買的,但是周小姐那邊出了事兒,他又離開得匆忙,所以這就……」

  安瑞望著女傭,有些生氣地道:「周姨就算生病,那不也是之後的事情嗎?爸爸難道就不能在路上順便給小哲買點東西?」

  安哲抬頭看著安瑞氣鼓鼓的樣子,沉默著偷偷地拉了拉安瑞的手,然後低低地道:「我……不用。」他舔了舔自己有些乾裂的唇,艱難地解釋,「沒關係的。」

  安瑞瞪了他一眼,卻小心地用手包住他有些冰涼的小手:「爸爸也太過分了。明明是他把你帶回來的,卻一點責任也不負。」

  「我……」

  「啊,對了!」安瑞突然把安哲拉起來,「小哲,你跟我上來!」

  「什、什麼?」安哲不明所以,卻還是跟在安瑞身後一路小跑著上了樓。

  「唔,應該是放在這邊了,我記得……等等,啊,找到了。」安瑞在自己的衣櫃裡翻找了好一會兒,拿出幾件明顯比他身上小了幾號的衣服放在安哲身上比了比,然後笑嘻嘻地道,「沒有新衣服,就拿我以前的衣服先湊合一下好了。來,小哲先去洗個澡,待會兒我們過來試衣服!」說著,就要把安哲往外面的浴室裡推。

  「等、等等!」安哲被安瑞過於熱情的舉動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想掙扎。

  「怎麼了?」安瑞歪著頭看了看安哲,好一會兒,突然很可愛的笑了起來,「還是小哲想要跟我一起洗麼?」

  安哲呆呆地望著安瑞,突然耳尖子就紅了,他死命地搖了搖頭,然後拿過安瑞手上的衣服,極低地說了一聲「謝謝」後,趕緊扭頭進了浴室。

  安瑞看著安哲進了浴室,臉上那抹過於天真的笑在轉身的那一刻也一點點淡了下去。他懶洋洋地拖著步子回到房間,走進內置的洗手間,慢慢悠悠地用洗手液洗起了手。

  洗完手,用毛巾輕輕將手拭乾,安瑞挑著眉看著面前的鏡子裡還是一臉青澀稚嫩的面孔,許久,緩緩、緩緩地吐出了一口壓抑在胸腔之中的濁氣。

  「安哲……呵,安哲。」

  ☆、生病

  第九章

  半夜的時候,安瑞模模糊糊地醒了一會兒,頭卻痛得厲害,開口剛想說句話,緊接著便發現自己的嗓子也完全啞了。全身上下像是正在被火烤著一般,那種從內迸發出的灼燒感簡直讓人難以忍受。

  安瑞吃力地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擰亮了床頭的小燈,側頭看了看時間,時針剛走到三的位置,正是夜深的時候。

  他知道自己幼年期的時候身體一向不怎麼好,但是之前心裡多少還存了點僥倖的心思。倒是沒想到,就是白天裡淋了點小雨,等到了晚上就徹底倒下了。

  安瑞忍著四肢的乏力感,一點點地挪動著半坐起來,咬牙一把伸手掀掉蓋在身上的被子,然後用一隻手用力地按了按眉心,竭力保持住大腦的清醒,跌跌撞撞地起了床,想要趕緊下樓吩咐傭人給他拿點藥過來。

  但是過程卻並不順利。

  這頭伸手剛開了房門,突然身上的燥熱在一瞬間全部退了下去,緊接著,令人更加難捱的寒意從腳心迅速擴散了開來。安瑞冷的嘴唇有些發紫,他扶著牆勉強往前走了兩步,還沒下樓,突然,一陣巨大的暈眩感湧了上來,安瑞只感覺眼前黑了一下,然後他就徹底失去了知覺。

  在聽到門外傳來某一種重物落地的聲響時,安哲幾乎是瞬間就睜開了眼。屋子裡開了壁燈,淡藍的燈光籠罩著整個房間,印在他那雙黑的過於純正的眼瞳裡,莫名帶來一種冰冷的質感。

  那雙眼很清醒,完全不像是剛剛從睡夢中被驚醒了的模樣。他一手掀掉被子,迅速地起床,然後赤著腳小心翼翼地走到門邊,探著頭朝走廊外望了望。

  走廊裡的燈沒有被按亮,只能透過房間裡透出來的光隱隱約約看個大概。安哲快速地在走廊上掃了一遍,然後看著倒在距離樓梯不遠處的一個人影,驀然睜大了眼睛。

  「瑞……瑞……」安哲幾步跑到安瑞身邊,輕輕伸手推了推他,推了好一會兒,見對方還是沒有反應,臉上明顯都開始緊張起來,「瑞瑞,瑞瑞!」

  「唔……難受……」安瑞全身蜷縮成一團,他的眼睛閉得很緊,呼吸沉重而急促,他下意識地抓著安哲的衣服,嘴裡無意識地反覆地小聲呻吟,「冷……」

  安哲整個人都慌了起來,他聽著安瑞喊冷,趕緊伸手把人給緊緊抱住了。

  孤兒院的物質向來少得可憐,能夠保證他們的正常生活都已經是非常勉強了,更不用提那些價格昂貴的藥物。在孤兒院裡,他們都是絕對不允許自己生病的,因為一旦生了病,最終他們所要面對的可能就是死亡。

  安哲曾經見到過跟他同批進孤兒院的一個孩子,年紀比他小上兩歲,半年前就是因為發高燒而沒了的。那麼鮮活的生命,說沒了就沒了。想到這裡,一種過於沉重的恐懼鋪天蓋地地向他湧了過來。安哲用力握了握手,低頭看著安瑞紅的不正常的臉,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咬著牙將人托著屁股抱了起來。

  安瑞比安哲要高上半個頭,安哲抱得並不輕鬆,但是磕磕絆絆的,還是成功地將安瑞就近抱回了他自己的房間裡。

  小心翼翼地將已經陷入昏迷的安瑞放置到床上,又看著自己被抓得緊緊的上衣,安哲猶豫了一下,輕輕地將自己的上衣脫了下來,然後趕緊光著膀子飛奔到了一樓。

  女傭被這陣急促的敲門聲催醒的時候還不到三點半,她看著外頭光著上身冷的發抖的安哲,有著吃驚:「我的小少爺啊,這麼冷的天,你作什麼妖呢?光著身子不冷啊?」女傭說著就想拿件外套給安哲披一下,「大晚上的,怎麼了這是?」

  安哲卻不讓女傭回屋,伸手一把拉住女傭的手臂,悶聲不吭地就想往外拖。

  「哎哎哎,幹嘛呢您這是?」

  女傭被安哲冷不防的動作嚇了一跳,皺著眉剛想說點什麼,就聽那頭安哲啞著嗓子開了口:「快……瑞,瑞瑞病了。」

  「小少爺病了?」女傭一怔,臉上的表情也緊張了起來,跟在安哲身後也不掙扎了,「怎麼病了?什麼情況?什麼時候的事……哎,你等會兒,我先回去拿個急救箱,要麼你先到廚房幫我燒壺熱水去,過會兒小少爺那兒可能用得著。」

  安哲聽著這話,鬆開了抓著女傭胳膊的手,點了一下頭,然後又一言不發地趕緊去了廚房。

  兩個人忙前忙後折騰了小半夜,加上幾床被子捂出了一身汗,這才總算是幫著安瑞把燒給退了下去。

  見著安瑞燒退了,女傭先是給他擦了擦身子,換了一身乾淨的睡衣,然後才將人抱回了安瑞自己的房間裡去。安哲端著杯熱水,小尾巴一樣地跟在女傭身後,也跟著進了安瑞的房間。

  等到一切安排妥當,終於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女傭一回頭才注意到了緊跟在身後的安哲。

  「瑞瑞,沒事了嗎?」安哲將熱水放在床頭,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安瑞的額頭,感覺到手底下的溫度確實已經沒有異常了,這才轉過頭小聲問著女傭。

  「沒事兒了,沒事兒了。」女傭是在安家做了好幾年事的老人了,安瑞也算是她一手帶大的,他的事兒她比安瑞他爸瞭解得都清楚,「不過小少爺身子骨弱,總是三天兩頭的就病這麼一回。哎,見天兒地這麼折騰,夭壽哦。」

  安哲又不做聲了,只是站在安瑞床邊上,垂著眼望著他。

  女傭看著安哲那麼個模樣,心底琢磨了一會兒,試探著開了口:「小少爺也是個命苦的,親媽剛沒了多久,安先生就又娶了新的太太,以後的日子怎麼樣還不知道……若是被欺負了,哎!」

  說著,拭了拭眼角,走過去拍了拍安哲的肩膀:「安老先生讓安先生將你領回來,估摸著就是希望日後少爺能多一個幫手。你也看到了,小少爺是個心善的,看起來也是真心喜歡你,你以後……」說到這裡,望了他一眼,話又止了,「哎,少爺剛才把你那兒弄得一團糟,你先等等,我去幫你把床單和被子換了。忙活了一晚上,你也累壞了吧?」

  女傭說著,邊收拾了東西下了樓去。

  安哲始終不發一言地站在安瑞窗邊,只是待那女傭離去之後,他才稍稍動了一下。他慢慢地彎下腰,然後,悄悄、悄悄地靠近正陷入熟睡中的安瑞,極輕極慢地在那白皙的額心上落下一吻。

  「瑞瑞,沒有人能欺負你的。」

  小小的孩子聲音有點兒啞,帶著還未變聲的孩童的青澀稚嫩。烏黑的眼瞳裡卻透露著一種堅定和果決,銳氣逼人。

  「我保證。」

  ☆、哥哥

  第十章

  安瑞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雖然四肢依舊充斥著某一種令人不快的乏力感,但是當燒完全退去後,整個人的身體確實舒服了不少。

  他平躺在床上,靜靜地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麼。好一會兒,他才將視線稍稍下移了些,移到某一個點隨即又定住不動了,只拿一雙眼直勾勾地盯住了對面櫃子上那個被永遠定格在了照片上的女人。

  看著看著,半晌,忽而又笑了起來,懶洋洋的卻又帶著些許諷刺的聲調。

  「媽,你說,這輩子我能再信他一次嗎?」

  屋子裡暖得很,縱使並沒有幾分睡意,安瑞也不想起床。閉著眼又躺了一會兒,感覺到肚子裡唱起空城計了,這才下了決心去掀被子。然而,還沒等將手上的動作付諸於行動,那頭門外卻傳來些了動靜。安瑞稍稍坐起來了點朝著門口望了過去,只聽一陣門鎖轉動的聲響後,一個小小的人影走了進來。

  「瑞瑞。」小豆丁先是一頓,隨即快步走到安瑞身邊,將手上拿著的水杯和藥盒放到一邊,半趴在床頭,望著安瑞的一雙眼睛黑亮亮的,透出一股子歡喜的味道,「你醒了!」

  安瑞神情還是有點懨懨的,見著安哲問了,小幅度地點了下頭。

  「那……」小豆丁想要伸手摸一摸安瑞的額心,看看那裡是不是又在發熱了,但是雙手在褲子上攥了半天,還是沒敢往人臉上摸,憋了半天,只能更加小聲地問,「還難受?那、那我們先把藥給吃了,好不好?」

  安瑞半垂著眼望著安哲,好一會兒,突然笑了。安哲被安瑞這一笑給笑愣住了,他呆呆地望著安瑞,過了幾秒,莫名其妙的紅了整張臉。

  「瑞、瑞瑞,吃藥吧,」安哲有些無措地站了起來,他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些不敢看安瑞的臉,只是盯著自己的腳尖,磕磕巴巴的說,「王嫂說,這個藥再吃一天,你的病就能完全好了。」

  安瑞應了一聲,也不再逗弄他,隨手拿起放在床頭的外套披在身上坐了起來,然後伸手拿過安哲放在床頭的藥,問道:「這個怎麼吃?」

  「膠囊的那個,一次一粒,藥片的話,是一次兩粒的。」安哲看著安瑞手裡的藥盒,仔仔細細地解釋了一遍,等到確定沒有錯漏了,才又把視線放到了安瑞身上,「我都問過王嫂了,」小豆丁一臉嚴肅認真,「瑞瑞不要怕,不苦的。」

  安瑞對上安哲黑□□的眼睛,眨了眨眼,然後也認真嚴肅地點了點頭,雷厲風行地把藥放進嘴裡,然後就著熱水吞了下去。

  水的溫度是剛剛好的,就算喝的有些急,卻也絲毫不燙口。

  安瑞捧著玻璃杯,熨燙的溫度從手心一路蔓延了開來。

  見著安瑞乖乖地把藥吃完了,安哲在一旁也小小的鬆了口氣。伸手接過已經空了的玻璃杯,安哲小心地幫安瑞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吃完藥不能馬上吃飯,瑞瑞你先睡一會兒,等半個小時後,我再幫你把早飯拿上來,好不好?」

  安瑞抬眼望著他。

  「怎麼了?」安哲被這麼一眨不眨地望著,臉上方才退下去的熱度漸漸地又有點復甦的趨勢。

  「沒什麼,只是覺得……」安瑞笑嘻嘻的,「小哲可真溫柔啊。」

  安哲這次是真的臉紅了,他低著頭,死死盯住自己腳尖,臉蛋像是能滴出血來似的:「因、因為我是哥哥。」

  說著,看都不好意思再看一眼躺在床上的安瑞,手上拿著空杯子和藥盒,悶著頭又趕緊出了房間。

  安瑞的臉色在安哲關上門的瞬間便「刷」地一下沉了下去,他瞇著眼望著房門的方向陷入了沉思。難道說安哲現在這個時候就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份?

  不,不可能。安瑞剛剛想到這一點,卻又立刻在心底把這個想法否定了。

  雖然老爺子出於不想讓自家血脈流落在外的原因讓安海成重新把安哲接回了安家,但是為了安家內部的團結和穩定,老爺子也並不會主動揭露安哲的身份。

  安老爺子不說,那安海成就更是不會說了。安哲的存在對於安海成來說,更像是一個敗筆。畢竟對於一個自詡對自己的妻子情深不悔的大情聖來說,安哲的存在確實是讓他有一種自打嘴巴的恥辱感。

  哪怕安海成只是為了在安瑞面前,維持這麼個對他媽愛得要死的情癡形象,他也絕對不會把安哲的真實身份透露出去的。

  安瑞笑了一下,其實吧,他真心覺得,他爸是個特別神奇的人。明明這會兒新老婆都已經娶回家了,卻還想維護著自己的那麼點莫名其妙的愛妻形象。

  倒也不知是為了什麼。

  既然安老爺子和他爸暫時還不會開口,安哲又是自小就長在孤兒院的,那麼,這個消息暫時就還是被封閉起來的。安瑞閉著眼睛,迅速地在腦中思索當下所處的形式於他而言幾分利弊:無論如何,現在的安哲還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只要徹底掌握了他,就已經等於廢掉了周玉婷在安家一半的話語權。至於以後……

  安瑞驀然睜開眼,深色的眼瞳裡反射出冰冷的光。

  以後,待他知道了自己真正的身份,哪怕是再想要過來跟他叫板——拔了牙,剁了爪,被養成了一條狗的狼,除了衝他叫喚幾聲之外,又能有多少威脅力?

  安哲下樓的時候,王嫂正在拖地,看著安哲下來了,那頭趕緊問道:「小少爺醒了?」

  安哲點點頭:「藥都已經吃了,」把手中的杯子放進洗碗槽裡,然後扭頭道,「嬸子幫忙做點熱粥吧,等一會兒我給瑞瑞送上去。」

  王嫂將拖把放到一邊,拿著抹布擦了擦手,一邊往著廚房走一邊道:「那我這就去做……」走到一半,又停下來望著安哲道,「你大清早出去買藥的時候就湊合著吃了點麵包,現在都這個點兒了,也該餓了吧?要不我也給你做點什麼?」

  「沒事,我不餓。」安哲搖了搖頭,「嬸子幫忙把瑞瑞那份粥弄好就行了。」

  「你這孩子……」王嫂看著安哲,歎了口氣,「多做份粥又沒什麼,不多耽誤工夫。你就坐在這兒等著吧。」說著,繫著圍裙進了廚房。

  安哲聽了王嫂的話,就真的安安靜靜地坐到了客廳裡等著。粥做起來不費事,沒一會兒那頭就已經做好了。安瑞這邊要等半個鐘頭藥才能起效,這個時侯還要等一會兒,王嫂索性就讓安哲先在客廳把粥吃了。

  「對了,嬸子,」安哲吃到一半,突然想到什麼,抬頭叫了一聲王嫂,「瑞瑞病了,安先生……」

  王嫂拖地的動作一頓:「安先生啊……說是周小姐那邊走不開,所以……哎。」

  「那……周小姐得了什麼病呢?」安哲垂著眼,低低地問。

  「說是胸口悶,原因還沒查出來呢。」王嫂哼笑了一聲,「到底是身價不一樣了,身子骨也金貴起來了啊。」

  安哲「哦」了一聲,之後也不再說話,只默默地把剩下的粥吃完,擦了擦嘴,然後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就回到廚房拿起被放在保溫桶裡的粥碗就準備往樓上送。

  「沒關係,嬸子,」端著碗走到王嫂身邊,安哲突然停下來低聲說了一句,「沒關係,我會照顧瑞瑞的。」

  所以,沒關係。

  安先生不在,也沒有關係。

  ☆、立場

  第十一章

  下午的時候,安海成才帶著周玉婷回來了。在醫院呆了一整天,各項檢查都做了一遍,但是一番折騰下來,也沒查出什麼大毛病。

  「我就說沒什麼的,都是海成他太大驚小怪了。」周玉婷嗔怪地望了一眼安海成,然後回過頭,看著安瑞,關心道,「倒是小瑞,聽王嫂說你昨晚上發燒了?現在燒退了嗎?沒事吧?」

  安瑞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上,微微垂著眼:「早上的時候燒就已經退了。」然後抬頭快速地望了一眼安海成,癟了癟嘴,又把眼睛垂下來,「我的身體一向不大好,發燒什麼的都已經是經常的事了。沒關係的……爸爸有事情要忙,不能每次都陪著我,我知道的。沒關係的。」

  安海成看著安瑞一臉黯然的小可憐樣,突然就愧疚了起來。

  「瑞瑞……」

  「爸爸,我沒事的。」安瑞抬著頭朝著安海成笑了一下,然後拉過身邊一直沉默著的安哲的小手,「而且爸爸已經給我帶來了一個這麼棒的哥哥作為補償了!我生病的時候,小哲一直都在我身邊照顧我呢。」

  安哲依舊低著頭不說話,只是被安瑞拉著的手也輕輕用力扣住了安瑞的小手。

  安海成的眸子閃了閃,視線掃過安哲,但是很快的就又移開了:「瑞瑞喜歡這個哥哥嗎?」

  「喜歡。」安瑞想都不想地就點了頭。

  安哲的身子僵了僵,然後一張被埋得低低的臉瞬間就紅成了一片,手上反握著安瑞的力度又稍稍加大了一點。

  「是嗎?」安海成眼神複雜地看了看安瑞,好久才又開口,「喜歡就好、喜歡就好。你們兩個……」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才像是歎著氣一般地道,「以後要好好相處。」

  周玉婷在一旁聽得不明所以,笑著挽著安海成的胳膊:「海成,你也別擔心了,你看小瑞這麼喜歡這孩子,以後相處肯定壞不了。」

  上一世,因為他一開始太過於排斥安哲的存在,所以他爸最後只能把安哲的收養人掛到了周玉婷的名下。而之後,周玉婷肯那麼盡心盡力地撫養這麼個養子,他後來想想,大約也是因為中途這個女人無意或是有意打探到了安哲的真正身份。

  但是這一次,他從一開始對安哲的到來就表現出了歡迎的態度,那麼自然,安哲也不再需要與這個女人有什麼牽扯。

  而且,在少了這層關係後,他可以更容易地將這兩個人隔離開來,徹底斷絕他們之間建立起某種聯繫的可能。防患於未然。這對於現在的他而言,是再好不過的了。

  四個人在一起吃了頓晚飯,飯後沒多久,安海成便又被一個電話給催走了。王嫂和另外一個請來的鐘點工在忙著收拾屋子,安瑞不想與周玉婷呆在一塊兒,便尋了個由頭回到房裡休息去了。

  客廳裡便只剩下了安哲和周玉婷。

  說實話,周玉婷並不怎麼樂意讓安海成把安哲領養回來。畢竟才是二十啷當歲的小姑娘,當一個十歲孩子的後媽已經夠糟心了,這下還偏偏又領回來一個。

  也不知道領回來個沒血緣關係的孩子是想幹什麼,想要兒子難道她還不能給他生一個嗎?!

  但是哪怕心中再憤懣,臉上卻也不能表現出來。周玉婷從果盤裡拿起一個橘子遞過去,笑吟吟的:「小哲是吧?這橘子是新品種,味道挺不錯的,你也過來嘗嘗?」

  安哲接過橘子放在手裡,抬頭望了周玉婷一眼,沒搭腔。

  周玉婷見安哲接了橘子卻連個謝謝也沒有,覺得有些惱火,卻還是笑容滿面的:「這剛到新家來,還習慣嗎?要是有什麼缺了、少了,就跟我說。把這裡當做是自己的家,千萬別客氣。」

  說著,想要伸手摸一摸安哲的腦袋,卻被躲了過去。

  「阿姨。」安哲站起身來,也不望她,只是聲音平板地道,「瑞瑞該吃藥了,我去把藥給他送上去。」說著,伸手把橘子放回了茶几上,頭也不回地就離開了客廳。

  周玉婷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個孤零零的橘子,半垂著眼,憤恨地握緊了自己的拳頭。

  不知好歹的東西!

  安哲拿著藥進安瑞房間的時候,安瑞正靠在椅子上看書。暖色調的燈光打下來,將他整個人籠罩著,看上去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的味道。

  「瑞瑞,吃藥了。」安哲走過去,將熱水放到安瑞的書桌上,輕輕地道。

  「嗯。」安瑞將手裡的書放下來,接過安哲遞來的藥,就著熱水吞了下去。

  見安瑞將水喝完了,安哲剛準備把東西收下去,卻突然聽到安瑞開口出了聲。

  「小哲。」

  安哲回過頭望他。

  「你覺得……周姨怎麼樣?」安瑞低聲問。

  安哲皺起眉頭,像是在認真考慮著這個問題。

  「不知道。」過了一會兒,他搖了搖頭,誠實地回答。

  「我討厭她。」安瑞趴在桌子上,傳出來的聲音有些悶悶的,「我討厭她。」

  安哲有些無措地走近了半步,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安瑞的腦袋安慰一下他,但是手伸到一半卻又不知因為什麼而硬生生地放下了。

  「你喜歡我嗎?」悶悶的聲音繼續問著。

  安哲全身都僵硬了,愣了半秒之後,他開始用力的點頭。點了半天,意識到這樣安瑞應該是看不見的,才又輕輕地「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很低,卻讓他憋紅了一整張臉。

  「那你也討厭她吧。」安瑞歪著頭看著安哲,一雙眼睛濕漉漉的,「好不好?」

  「……嗯。」

  安瑞眨了眨眼,然後便笑了起來,燈光打亮了他側著的半邊臉,精緻漂亮得跟聖經中描繪的天使一樣。

  「好了,明天還要上課,瑞瑞你也早點休息吧。」安哲低著頭把東西收好,「那我就先下去了。晚安。」

  「嗯,你也是。」

  安瑞站起身,將安哲送到門口,目送著他下了樓,然後才緩緩、緩緩地關起了門。

  無論他怎麼努力,安海成在他與周玉婷之間,還是已經開始偏向那個女人了。雖然他並不意外這個結果,但是這件事發生得如此之早還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安瑞伸手關掉檯燈,整個屋子立即被黑暗籠罩了起來。

  既然安海成這條路已經行不通了,那麼……深色的眸子瞇起,那裡蘊藏著某一種黑暗都掩蓋不了的冷意:他也該早些想些其他的法子了。

  ☆、準備

  第十二章

  休息了一整天,第二天安瑞倒是起了個大早。下樓的時候才剛剛六點半,樓下王嫂卻已經開始忙活起來了。順帶著,身邊還有個小豆丁跟在後面忙上忙下。

  「瑞瑞!」一直坐在小板凳上悶頭擇菜的安哲看到安瑞,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你起來了啊。」

  安瑞點了點頭,走了過去:「八點要上課的。」然後蹙著小眉頭望著他,有些不高興的樣子,「是誰讓你做這些事的?王嫂嗎?」

  安哲搖了搖頭,站起身子,連忙解釋道:「是我自己要做的。」他略顯得侷促地握了握自己的手,微微偏過臉,「只是擇個菜。沒什麼的。」

  「那也不行,小哲又不是傭人。」安瑞瞪了他一眼,扯著他的衣袖把他拉到沙發上。

  「又不是什麼重活,」安哲小小地抿了一下唇,「而且,我在家裡總不能什麼事也不做吧?」

  「為什麼不能?」安瑞坐在安哲身邊,一臉忿忿。

  安哲拿自己那雙烏黑的眼深深地看了一眼安瑞,然後搖了搖頭,低聲道:「不太好。」

  安瑞歪著頭打量著安哲,好一會兒,突然微微側過身子,一把伸手把安哲抱住了:「小哲現在是哥哥了,」安瑞不滿地嘟囔著,「有這麼努力的哥哥在家裡,要是把我這個好吃懶做的弟弟比下去了怎麼辦?」

  「小哲太壞了。」

  安哲被攔腰抱得緊緊的,臉上微微有些不自在。

  「瑞、瑞瑞?」

  「才不要給小哲表現的機會,」安瑞把頭從安哲的肩膀上抬起來,精緻的小臉上,深色的眼瞳在光線的照射下發出褐色的光,「所以,昨天晚上,我已經打了電話讓爺爺幫忙準備你來學校上學的事情了。」

  「下個星期一正式開始上學。」安瑞望著安哲臉上完全僵住的表情,笑的眉眼彎彎,「以後你可再也沒有這麼悠閒的起來做這些事的時間了。」

  安哲這次是真的傻了,嘴唇輕輕地顫抖了好多次,他才能勉強地發出聲音:「上學?」

  「怎麼?不願意?」安瑞鬆開抱著安哲的手,笑嘻嘻地站起來俯視著他,「不願意也沒用啦。事情都已經定下了,三天後,乖乖跟著我去上學。」說著,朝著廚房走去,「王嫂,早上我想吃刀削面,小哲說他也想吃呢!」

  上學?

  安哲呆呆地坐在沙發上回味著這兩個字,許久,微微低下了頭,用著手背使勁兒地擦了擦眼睛,手背是潮濕的,但是緊緊抿著的唇邊卻微微彎起了一點弧度。

  安瑞剛到了班上,就收到了來自謝大寶同學的深切慰問。

  「喲,又病啦!」謝澄見到安瑞,先是趕緊狼吞虎嚥地解決掉嘴裡的漢堡,然後才仔仔細細把人給打量了一圈,「今年第三回了吧這都!」

  安瑞把書包放下,冷笑了一聲:「怎麼?嫉妒?」

  「那可不。」謝澄擰開一瓶可樂,咕嚕嚕喝下去小半瓶,然後一臉蕩漾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小爺這身板,別說生病了,一年到頭連個噴嚏都不帶打的。」

  安瑞「嘖」了一聲,伸手從書包裡把第一堂課該上的課本拿了出來,看都不稀得看謝澄一眼:「你說謝家那麼一家子優良基因,怎麼突變出了你這麼個玩意兒?」

  「哎,你這話什麼意思?」謝澄瞪著眼睛不幹了,「小爺又怎麼了?」

  「智商捉雞。」安瑞輕飄飄撂下一句話,然後無論謝澄在那頭怎麼耍寶,都再也不搭理他了。

  謝澄趴在這頭見安瑞對自己這麼個冷若冰霜的不友好態度,心都碎成了一片片,咬牙下定決心也不搭理他了。但是這決心剛下完沒十分鐘,謝大寶同學又開始不甘寂寞。

  「哎哎,我說,你中午有事沒?」謝澄拿著筆輕輕戳著安瑞手肘。

  安瑞施捨給了他一個眼神:有屁快放。

  「我二伯從美國回來了,中午一家人想去吃個飯。」謝澄簡明扼要的道。

  「二舅舅回來了?」安瑞挑了下眉,然後不自覺地笑了起來,「在外飄了那麼些年,終於捨得回來了?」

  「可不是嘛!」謝澄道,「不過這一次我爸說二伯他好像是為了什麼工作才回來的,待得時間估計也不會太久。」撓了撓頭,「那你這邊呢,有空嗎?」

  安瑞彎著唇角翻了翻手上的書:「好不容易一家團聚,就算沒空也得把時間擠出來不是?」

  實驗一小的午間放學時間是十一點十分,為了避開人流高峰期,安瑞和謝澄在教室裡又坐了十幾分鐘。

  「什麼?你說你爸前兩天給你領了個哥哥回去?」謝澄瞪大了眼,「哎,我說是不是稍微有點錢的人家現在都作興二奶了?我記著去年還是前年,那個做木材生意的王家不也領了一個回去麼。」謝澄咋舌,「我說,要是真時興這個,要不要我回去也讓我爸領一個?」

  「領唄。」安瑞似笑非笑望了他一眼,「最好領個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在身邊養個十年八年的,你以後也不怕找不著媳婦兒了。」

  謝澄出離憤怒了:「你家領養的才是童養媳呢!」然後斜著眼望了望安瑞比小姑娘還漂亮的小臉,從鼻孔裡出了一聲氣,「不,衝你這長相,你得給人家當媳婦兒!」

  話一說完,謝澄瞅見安瑞那麼個皮笑肉不笑的小模樣,背後颼颼地冒著涼氣,心裡頭立刻就後悔了。

  「大爺,您大人不計小人過,我錯了!」謝澄淚流滿面,趕緊跪下抱大腿。

  安瑞嫌惡地抖了抖腿,無奈謝澄抱得緊,抖了好一會兒沒抖開,於是他便蹲下了身子,一臉深沉地望著謝大寶同學。他們對視了許久,然後,就在謝澄小腿肚子打著顫,馬上要堅持不住開始唱「征服」的時候,安瑞的視線卻突然往後飄了飄。

  「瑞瑞。」

  艾瑪,哪個善良的小天使來救他了?

  謝澄感恩戴德淚流滿面地回頭去瞅,然後,就看到在門口站在的那個小天使冷冷地掃了他一眼,隨即直直地走過來,繞過他,伸手把安瑞從他面前拉了起來。

  再然後,他就聽到了小天使更加冷酷不講理的聲音。

  「瑞瑞,他在欺負你嗎?」

  謝澄:「……」

  沒愛了,這個看臉的世界。

  誰都不要攔他,讓他一個人靜靜地哭暈在廁所。

  ☆、謝家

  第十三章

  在看到安哲的一瞬間,安瑞的神經幾乎瞬間就反射性地緊繃了起來,但是不過一個眨眼的功夫,卻又強行將心底上湧的威脅感壓下去,他望著正微微站在自己前方,聲音認真嚴肅的小豆丁,緩和了一下情緒,開口問道:「你怎麼過來了?」

  安哲低聲解釋:「嬸子說你不讓車接送,」餘光瞟到一旁的謝澄正偷摸著從地上爬起來,頓時一個銳利的眼刀就扔了過去,伸手又把安瑞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兒,「我不放心。」

  謝大寶被瞪得委屈極了,一邊拍著褲子上的灰塵,一邊不甘心的小聲嘀咕:「就他你還不放心呢?牙口利索的都快比得上我舅媽家的愛麗絲了。」

  拍完灰,還特別作死地跟眼神疑惑的安哲說明了一下:「愛麗絲是我舅媽養的寵物狗。吉娃娃品種的,」謝大寶用手半壓著嘴,賤賤地擠眉弄眼,「特別凶殘。」

  安哲聽了這話,下意識地回過頭望了一眼安瑞,見著安瑞臉上帶著笑意的表情似乎也不像是真的生氣,這才意識到剛才是自己大約是誤會了什麼,嘴唇抿了抿,眼神裡透露了一絲淺淺的窘迫來。

  「瑞瑞。」安哲輕輕地叫了一聲安瑞,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懊惱。安瑞彷彿都能看見對面那個小豆丁耷拉下來的狗耳朵。

  雖然並沒有想過這麼早就讓安哲與謝家有什麼接觸,但是只要他決定了要將安哲帶在身邊培養,安哲與他的交際圈產生交集也是遲早的事。提早做好佈置安排,把人安放在眼皮底子下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想通了這一點,安瑞的心思也放下了一些。伸手拍了拍安哲的肩膀,笑嘻嘻地向他介紹:「這是我母親娘家那邊的一個表弟,姓謝,叫謝澄。三點水偏旁,澄澈的那個澄。」頓了一下,看著安哲一臉迷茫的小眼神,忽而眨巴眨巴了眼,「要是實在不好記,你就記他小名。」

  「嘿!瑞子,」正整理好衣冠準備重新樹立一下形象認識新朋友的謝澄小同學一聽安瑞的話音尾兒,全身的毛立刻炸了,「你丫的……」

  安瑞望著謝澄,衝他嫣然一笑:「謝澄小名叫大寶,大寶天天見的那個大寶。」安瑞望著安哲,「是不是特別好記?」

  安哲想了一會兒,特別誠實地點了點頭。

  謝大寶同學趴在課桌上,覺得生無可戀。

  「別裝死。」安瑞拿腳踢了踢謝澄的板凳腿兒,「你之前不還說了想見他的嗎?」

  「誰說了?我說什麼了?」被知道了小名的謝大寶同學心碎欲絕。

  「這就是安哲。」安瑞雙手按在安哲的雙肩上,把他向前推了一點,深褐色的眼瞳裡一道複雜莫名的光一閃而過,臉上還是掛著笑的,「……我哥。」

  謝大寶:「……」

  「臥槽!」愣了好幾秒,謝澄從凳子上一躍而起,一不留神大腿撞到了桌子角上,疼得他嗷嗷直叫,「這就是你那童養媳……啊呸,我是說你爸給你領回去的哥?」

  安哲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

  「怎麼?你嫉妒?」安瑞站在安哲身後,似笑非笑睨了謝澄一眼。

  謝大寶捶桌大笑:「啊哈哈哈哈!你哥!」再望一眼安哲,繼續大笑,「啊哈哈哈哈,比你矮半個頭呢你說這是你哥?」伸手摸一把眼淚繼續笑,「啊哈哈哈哈哈哈,你安瑞也有今天!」

  安哲身子不扭了,他面無表情地望著眼淚都笑出來了的謝澄,烏黑的眼珠子一點一點變得陰沉沉的。安瑞靠在安哲身上一直盯著謝澄望著,直到把人看得不敢再笑了,才唇角一彎:「揚眉吐氣?」

  謝大寶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不敢,不敢。」

  「出息!」安瑞不想再搭理這個傻逼,拉了拉安哲示意他跟著他:「家裡人都在等著,還不走?」

  謝大寶連忙點頭哈腰地跟上。

  「瑞瑞,這是去哪?」安哲走在安瑞身邊,看著滿街攢動的人流,微微皺了皺眉頭,有些不安地開口問道。

  安瑞側頭望著他,精緻的臉在陽光底下像是鍍了一層光暈。

  「回家,」安瑞笑著拉他等紅燈,「去吃飯。」

  謝家老宅距離市中心有不少路,三個人趕到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十二點了。謝思凱在門外面等著,等看到三個孩子了,這才鬆了一口氣。

  「怎麼弄到現在?我們在家都望眼欲穿了。」謝思凱一手拍住自家兒子的腦袋。

  謝澄被拍的誇張的怪叫一聲,雙手抱頭:「可不能怪我,我說是直接坐出租車的,瑞子非要等地鐵。」

  安瑞白了謝澄一眼:「要是坐出租,你估計現在還在路口被堵得出不來。」

  謝思凱看著自己兒子被說的啞口無言也是忍俊不禁,伸手摸了摸安瑞的頭頂,神情又嚴肅下來,「聽說昨天你又病了?怎麼樣,身體現在好些了嗎?」眉頭皺的深深的,「早知道就不該讓你站在那裡淋雨。」

  「不關小舅的事,我生病都成常態了。」安瑞笑笑,顯然對於這個問題不欲多談,伸手拉了拉一直沉默地站在自己身後的安哲,仰著頭道,「多虧生病的時候有小哲照顧我,現在身體已經好多了。」

  謝思凱將安哲上下打量了一圈,對於安家想要在孤兒院領個孩子回來這件事,他多多少少是聽到了一點風聲的,起先他也還怕安瑞會排斥這麼個半途進入安家的孩子,但是現在看來,好像他的擔心有些多餘了。

  不過,謝家的私人聚會為什麼他會把這個孩子帶來呢?謝思凱看著對著身邊的小豆丁笑得一臉天真爛漫的自家外甥,心下思緒轉了百八十個彎,臉上卻還是沒有表現出來。

  「那真是要感謝你了,小朋友。」謝思凱微微彎腰,笑著拍了拍安哲的肩膀,「歡迎來我們家做客。」說著,又對著三人道,「好了,外面風大,我們也別在這邊說話了。進去,都進去吧。」

  「就是就是,我都冷死了!」謝澄在原地蹦躂著,然後推著謝思凱的背就往屋子那邊走,「今天做了什麼菜?我要吃糖醋排骨,糖醋排骨!」然後扭頭一嗓子,「瑞子,安哲,你們也快點過來啊!」

  「就來。」安瑞應了一聲,側頭推了推安哲,「走吧。」

  「嗯。」安哲點了下頭,跟著安瑞往前走,沒走幾步,卻突然低低地開了口,「瑞瑞。」

  「什麼?」安瑞隨口答了一聲。

  「我會長高的。」

  安瑞側頭望著安哲,驚異地發現那頭的小豆丁臉上的表情居然真的正經嚴肅到了可愛的地步。

  「很快!」安哲特別認真地握拳。

  「……」

  「瑞瑞!」

  「……」安瑞追上了謝家父子。

  「真的!」

  「……嗯。」

  ☆、擔憂

  第十四章

  屋子裡頭一家子人正圍在客廳裡看謝家老二和謝老爺子下象棋,你來我往之間一片刀光劍影,局勢緊張好不熱鬧。謝思凱領著三個小崽子進了屋子,見這光景不由得笑著出聲道:「喲,還沒分出勝負呢?」

  謝家老大聞聲回了頭,也嘴角帶笑地迎上來:「快了,思淼那頭被殺的就剩雙個士護著自家大帥了。」伸手輕輕拍了拍安瑞的腦袋,「老爺子這是在逗他呢。」然後帶著點探究的眼睛瞟到了一邊的安哲,「這位小朋友是?」

  「安家的一個小朋友。」謝思凱給自家大哥睇了個眼神過去,言辭含糊,「你以前不是一直說瑞瑞一個在安家太孤單了嗎,這下好了,瑞瑞以後也能有個伴兒了。」

  謝思宇卻是立刻就明白過來了安哲的身份,心下雖然生了許多疑問,但是見安瑞和謝思凱都沒做聲,也不好在這裡明問,便也就粉飾太平地伸手攔過安瑞和安哲的肩膀,笑著道:「都是男孩子,年紀也相當,這倒是正好。」

  正說著,客廳那頭突然響起了老爺子中氣十足的一聲「將軍」,謝思宇回頭望了一眼,笑意更深了些,「走走走,老爺子贏了,這下子總算是可以開飯了。」

  「老二啊,你在美國呆了幾年,棋藝不行了啊。」老爺子對著坐在對面吊兒郎當的謝思淼連連搖頭。

  「哪兒是我退步了,明明是爸你的棋藝又精進了。」謝思淼聳了聳肩,然後一把將正走到自己身邊的安瑞抱到自己的腿上,「瑞瑞說對不對?」

  安瑞眨了眨眼,誠實的道:「別拖上我,我什麼都不知道。今兒個我就是過來吃個飯的。」

  謝思淼呼嚕了一把安瑞的頭髮,整個客廳的人都笑了起來。

  這次的宴是家宴,飯桌上也沒弄什麼花裡胡哨的東西,幾個媳婦聯手做了一桌子簡簡單單的家常菜,一家人吃的都挺開心。

  吃完飯還不到一點,一家人便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閒聊了起來。

  「二舅這次回來是幹什麼?」安瑞一邊吃著水果,一邊問道,「工作方面遇到問題了?」

  謝家三個男丁,除了老三謝思凱繼承了家業外,一個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讀完碩士讀博士,然後直接留在大學做了教書匠,另一個就灑脫的要死做了職業攝影師。謝老大還好些,雖然偶爾會因為課題研究要跑跑國外,但是總歸常年能呆在二老身邊。可謝老二就不一樣了。大學一畢業,直接就當了空中飛人,真忙起來,一年到頭都不得回家一次的。這一次能讓他突然回到Z市,隨便想一想也能猜到,大約也是因為工作問題。

  謝思淼一臉苦大仇深:「不小心被人坑了一把。」

  「怎麼了?」安瑞隨口問了一句,但是謝思淼看上去卻一副十分郁卒的模樣,顯然不願多談。伸手又狠狠地呼嚕一把安瑞的頭髮,突然站了起來,「對了,我上次經過雲南那地兒見到個東西覺得挺不錯的,正想著送你一個呢。正巧今兒個趕上了,你跟我上來拿一下吧。」

  「喲,二舅舅突然大方起來了,這我可不能錯過了。」安瑞連忙笑著跟著站起來,伸手按了按安哲的肩膀,側頭就衝著在一邊被謝老爺子用象棋完虐的謝澄喊了一嗓子,「大寶,就你那臭棋簍子,還好意思跟外公玩呢?過來跟小哲準備一下,待會兒我們要上學的!」

  快被老爺子虐哭的謝大寶頭一回覺得安瑞的聲音這麼動人,把棋子兒一扔,一邊厚顏無恥地嚷嚷著「這局是平局」,一邊「蹭」地就鑽到了安哲身邊。

  「要不是瑞子叫我陪你,這局我穩贏的。」謝澄挺了挺胸膛,努力想要在安瑞離開的這段時間重新在安哲面前樹立起自己的威嚴,「我可是人送外號……」

  「大寶天天見。」因為安瑞被從自己身邊帶走而心情莫名惡劣的安哲盯著自己的腳尖,看都不稀得看正在努力開屏的謝孔雀一眼。

  「……」謝澄被這一句話堵得小臉通紅。

  媽蛋,這人一定是安小混蛋的親哥,就連嘲笑他的時候,表情都一模一樣不帶變的。

  特別無情。特別無理取鬧。

  他一點都不願意跟他們做朋友。

  一點都不!

  謝思淼送給他的是一塊造型別緻的琥珀石,拇指大小的琥珀裡面封印著一隻色彩艷麗的昆蟲,對著陽光照一照,整塊琥珀光彩奪目,看起來有一種凝固的美麗。

  安瑞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卻是笑了起來。對於這塊琥珀石安瑞倒是一點都不陌生。畢竟他一直隨身戴著戴了整整二十年,而就在幾個月前,這個東西也還一直在他胸前那塊兒掛著。沒想到兜兜轉轉,這小東西最終還是回到了他手裡。

  「在雲南那裡買東西,店家總喜歡給這些東西編些個奇奇怪怪的傳說,」謝思淼點了根煙,「結合著當下小姑娘們喜歡的什麼穿越啊、重生啊、前世今生啊什麼的,那嘴一張價錢就翻了十倍不止。嘖嘖,可真會做生意。」吐出一個煙圈,笑了一下,「不過我瞅著這個小東西合眼緣,買了也就買了。特地給你帶回來的,你喜歡不?」

  「當然喜歡。」安瑞心頭一動,攥著琥珀石的手緊了緊,臉上的笑倒是沒有變的,「謝謝二舅舅!」

  「嘿,就這麼句謝謝就完了?」謝思淼彈了彈煙灰,眼神一斜,「不給說說安家那個小朋友的事?你大舅、小舅都在心裡嘀咕這事兒呢,你別跟我說你沒看出來。」

  安瑞將手中的琥珀收好了,臉上的笑意懶散了些:「還能怎麼說,不就那麼回事兒唄。安老爺子那邊的意思是怕我以後在姓周的那女人手上吃了虧,讓我從小在身邊養個幫手,就算萬一……那女人懷了兒子,至少我手上還能有幾分動用的力量。」

  謝思淼不屑地哼了一聲:「要是他真那麼為你好,當初就不該……」話至此,顯然是又想起了安瑞那短命的媽,臉上的神色頓時難看了許多,狠狠地抽了一口煙,也不說話了。

  「別抽那麼凶,對身體不好的。」安瑞勸了一句,然後道,「不管怎麼說,我好歹還是姓安,安老爺子也是疼了我這麼些年,總歸不會有錯的。至於安哲……」安瑞想了想,還是沒把安哲的真實身份提前暴露出來,「老爺子說的也沒錯,他畢竟管不了幾年事了,我現在趁著周玉婷肚子裡沒消息趕緊拉幾個同盟總比之後孤軍奮戰好些。」

  「你也不怕他有二心?」謝思淼皺了皺眉頭,「畢竟那小子是掛在你爸名下的,那個女人算起來,他也應該叫一聲『媽』。」

  「先放在身邊養著唄。」安瑞無所謂地笑了笑,「若是真的養不熟,到時候再處理也不晚。」

  謝思淼靜靜地看著安瑞,好一會兒,把煙熄了,歎了一口氣,拍了拍安瑞的肩膀:「你長大了。」

  安瑞垂了垂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漂亮的陰影。

  「誰能永遠都長不大呢?」

  安瑞下樓的時候謝澄正圍著安哲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麼,但是餘光剛一看到安瑞,安哲就「騰」地站起身子,丟下了嘮嘮叨叨的謝大寶,快步走到了安瑞身邊,「瑞瑞。」

  「嗯。」安瑞笑瞇瞇地拉著他,「都一點多了,走吧,我先送你回安家。」

  「喂,你們兩個,能不能別無視我!」謝澄不滿。

  「外公,大舅、三舅還有漂亮的舅媽們,我先走啦!」安瑞乖乖地挨個兒打招呼。

  「喂!」謝澄跳腳,扭頭想從安小哲裡找回點安慰,「安哲你好歹搭個話啊!」

  「還坐地鐵嗎?」安哲也規規矩矩地跟謝家眾人道了個別,然後跟著安瑞出了謝家門,問道。

  「嗯。」安瑞點了點頭,「走吧。」

  「……你們欺負人。」謝大寶終於認清了殘酷的現實,在原地剁了半天腳,見沒人搭理他,還是只能哭哭啼啼做小媳婦狀跟了上去。

  「二哥。」謝思凱看著叼著根煙悠悠閒閒地從樓上晃下來的謝思淼,皺著眉頭走了過去,「瑞瑞他……」

  謝思淼吐出一個漂亮的煙圈,笑著搖了搖頭:「別擔心了。那小子……唉。」

  ☆、一家

  第十五章

  下午放學回去的時候,安海成和周玉婷難得的都在家。安瑞站在玄關看了看客廳,周玉婷正坐在安哲身邊,笑意滿滿地說著什麼,而他爸就在一旁聽著,看著周玉婷的眼神繾綣溫柔。

  三個人坐在一處,好一個幸福美滿的三口之家。

  「小哲。」安瑞懷揣著某種惡意站在玄關喊了一聲,果然,正背對著他坐在沙發上的小豆丁一聽到他的聲音立刻「蹭」地就站起了身子,繞過笑意還未從臉上褪去的周玉婷,快步就跑到了安瑞面前。

  「瑞瑞,」安哲伸了手想去幫著安瑞拿書包,眼睛亮閃閃的,「你回來了。」

  安瑞用餘光看著周玉婷微微有些尷尬的臉色,再看一眼正對著自己不停搖尾巴的安哲,莫名心頭湧起一陣無法言喻的暢快。將書包遞給安哲,他繞到安哲身後抱著他,悶著聲抱怨:「數學課的老師家裡有事請假調課了,連著之前的課,上了一下午的語文……兩個半小時的詩詞賞析,無聊的我都快睡著了。」

  熱氣呼到耳朵上,癢酥酥的感覺讓安哲微微漲紅了臉。他攥著安瑞書包的帶子,正絞盡腦汁思考著要說些什麼安慰一下安瑞,突然,那邊周玉婷娉婷地走了過來。

  「小瑞回來了?我剛還和這孩子說到你呢。」周玉婷走到安哲的面前,眼神掃到他懷裡抱著的書包,笑著道,「這麼沉的書包別把小哲壓壞了,來,阿姨幫你……」

  安瑞的頭半垂地靠在安哲的肩上,被長長的雙睫掩蓋住的眼神驟冷。

  然而還沒等周玉婷的手伸過來,安哲卻動作很大地避讓了過去。

  「你……」周玉婷當著安瑞的面兒被個收養回來的野孩子掃了面子,眼神頓時有些不對,但是沒過一秒她又寵溺地笑了起來,「你這孩子,阿姨又不是搶你東西。」

  安哲一手緊緊地抱著安瑞的書包,另一隻手卻向後拉住了安瑞的手:「這是瑞瑞的東西。」說著,拉了拉安瑞,「瑞瑞,我們上去吧。」

  安瑞站在安哲身後,眼神掃過周玉婷妝容精緻的臉,小小地彎起唇角,「嗯」了一聲,跟著安哲上了樓。

  周玉婷被一個人留在原地,垂在雙側的手捏得緊緊地,看著兩人相攜而去的背影,心裡氣得簡直想要砸東西。幾個人在玄關說話的聲音不大,坐在客廳的安海成不明所以,見兩個孩子結伴上了樓,便走到了周玉婷身邊去。

  「怎麼了?」安海成摟著自家嬌妻親暱地問著。

  周玉婷一臉委屈地靠在安海成身上:「海成,我總覺得,瑞瑞好像不大喜歡我。」

  安海成把人拉倒客廳裡,聽著周玉婷的話,笑著搖頭道:「怎麼可能!瑞瑞在我面前可總是誇你漂亮呢。」

  說到這兒,安海成忽而又想到前些日子自家司機一臉為難地在自己面前告狀的樣子,笑道,「不過瑞瑞從小就被我們嬌慣著,小少爺脾氣總還是有的。但他心思不壞……其實吧,現在這還算是好的了,要是再早上半年,憑他的性子……」搖了搖頭,然後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啊,就是小女孩家心思,想得太多了。」

  周玉婷垂著眼睛靠在安海成胸前,咬了下唇:「可是,他總是對我愛答不理的。」聲音帶了點哭音,「而且安哲……這個孩子畢竟是孤兒院出來的,教養也太差了,剛才我就是想幫他拿個東西,他看著我的眼神凶狠得快把我嚇死了。」

  安海成臉色變得尷尬起來,他咳了一聲:「怎麼會?我看著那個孩子規規矩矩、乾乾淨淨,也不像是個壞的。」

  「你還幫著他!」周玉婷拉著哭腔撒著嬌,不自覺地就帶了點兒埋怨,「你也不把那孩子身家背景調查清楚就把人領回家了,萬一……萬一他父母是殺人犯,或者是別的什麼呢?基因會遺傳的,要是……要是他以後把小瑞帶壞了怎麼辦?」

  聽著這話,安海成的臉是徹底拉下來了,看著懷裡輕輕抽噎著的美人,他第一次覺得有些煩躁:「這些都是爸爸做主敲板的事兒,我就負責過去簽個字而已。要是實在不滿,你就回安家跟爸爸說去!」

  坐在沙發上的周玉婷回過頭睜大了一雙美眸,望著安海成的表情有些不可置信。隨即,她立刻意識到是這段時間的順風順水讓她有些得意忘形了,於是馬上柔化了態度,可憐兮兮地拉著安海成的衣袖試圖挽救:「海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

  安海成也發覺到自己反應有些過激了,但是心裡頭的煩躁卻壓不住,伸手將周玉婷拉開,緩和了一下語氣道:「還有些文件沒來得及看,我先去一趟書房。」說著,便也丟下了周玉婷上了樓。

  周玉婷呆呆地看著安海成的背影消失在了視線之中,半晌,恨恨地錘了一下沙發。

  兩個小豆丁進了房間,把書包隨手放到了書桌上,然後便坐在一處聊起了天。

  「小哲是騙子。」安瑞托著下巴,歪著腦袋望著安哲。

  安哲無辜極了,烏黑的眼珠子望著安瑞:「為什麼?」

  「說好了要和我一起討厭她的。」安瑞眨了下眼,「騙子小哲。」

  安哲神情立刻緊張起來:「瑞瑞!」臉上的焦急像是能化為實質一般,「我沒有,我不是……我……」

  默默地欣賞了好一會兒安哲手足無措的模樣,終於滿足了惡趣味而心情愉悅起來的安瑞這才鬆了口。他笑嘻嘻的靠在椅背上:「我逗你的。」

  安哲依舊滿臉緊張地看著安瑞。

  「真的。」安瑞又眨了下眼,然後安哲這才重重地鬆了一口氣,也靠在了椅背上。

  「剛才……爸爸他們在和你說什麼?」安瑞低頭玩著自己的手指,狀似無意地問道,「你們看起來聊得很開心呢。」

  安哲一臉茫然地望著安瑞,好一會兒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安瑞失笑:「什麼叫不知道?」

  安哲乖乖地回答:「當時在想別的事,所以沒注意他們在說什麼。」

  安瑞有些好奇了:「你在想什麼?」

  安哲義正言辭:「時間到了,該去接瑞瑞放學了。」說到這裡,小臉上流露出一種類似於不滿的表情,「都怪周阿姨,」安哲皺著眉頭,「她說話的時間太長了。」

  「……」

  「瑞瑞?」

  安瑞終於抑制不住大笑出聲。

  「瑞瑞!」

  安瑞笑得趴倒在安哲身上,身子微微顫動著。

  安哲臉蛋紅紅的,他小心翼翼地環住了安瑞的身子:「瑞瑞,嬸子說今天給我們做冬瓜排骨湯。」

  安瑞「嗯」了一聲,把下巴擱在了安哲肩上。

  耳邊聽著安哲在耳邊的絮絮叨叨,視線卻對上了對面櫃子上的那張照片裡與他眉眼七分相似的女人。

  再信他一次吧。

  安瑞淡淡地彎起了唇角。

  最後一次。

  ☆、年級

  第十六章

  到了飯點兒,安瑞和安哲下了樓,卻見客廳裡只留了王嫂在那裡擺弄碗筷。安瑞走過去,問道:「我爸和周姨呢?」

  「安先生之前上了書房到現在都還沒下來,至於周小姐,」王嫂停了手上的活,朝著廚房的方向望了一眼:「周小姐說是先生愛吃她做的魚,這會兒特地下廚做去了。」

  安瑞眨了下眼,像是明白了什麼,唇邊漾出一絲笑意,側頭看了看時間,道:「時候也不早了,你上去把爸爸叫下來吧。可別讓周姨的這番心思白費了。」

  王嫂點了點頭,將碗筷擺好,拿了條毛巾擦了擦手,便上了樓去。

  安海成跟著王嫂下樓的時候,周玉婷那邊也終於忙活完了。脫下了圍裙端著盤子出來,一看見安海成便笑著迎了上去:「海成,你昨天不是說想吃糖醋魚嗎,今天我特地去幫你做了一條。」把盤子放到桌子上,帶了點羞澀地伸手將碎發別到耳後,「只不過太久沒做了,就怕手藝生疏,你不愛吃了。」

  安海成見到這副光景,心馬上軟了下來,伸手半摟住周玉婷的肩,正感動地望著她準備說些什麼,站在一旁準備入座的安瑞連忙笑嘻嘻地接了話:「怎麼會不愛吃?只要是周姨做的菜,爸爸自然都是愛吃的。」衝著安海成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又伸手拉了拉安哲,「小哲你說是不是?」

  安哲不明所以地抬了頭,正對上安海成的視線,想了想,「嗯」了一聲。

  安海成望著安哲,忽而腦海中又湧現出之前周玉婷的那番話,好不容易被自己壓下去的難堪與煩躁好似一瞬間都全部湧現了出來,再看一眼桌上的糖醋魚,一時也沒了胃口。

  「好了好了,都別說了,吃飯、吃飯吧。」安海成鬆開了搭在周玉婷肩上的手,伸手在安哲肩上拍了一下,「再不吃菜該冷了。」

  周玉婷的臉色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是卻依舊大大方方地跟在安海成身邊落了座,招呼著幾人吃起了晚飯。

  一頓晚飯安海成和周玉婷吃的沒滋沒味,但兩個小豆丁卻都歡暢得很。吃過晚飯,王嫂來收拾桌子,安瑞坐在一旁板著張小臉望著王嫂道:「王嫂,你可要有點威脅意識了。周姨做的菜可比你做的還要好吃呢!」

  王嫂手上動作不停,也帶了點打趣的聲音道:「小少爺哪的話,我的手藝和太太可不能比。」

  安瑞靠在椅背上望著周玉婷,一雙漂亮的眼睛亮晶晶濕漉漉的:「周姨,我特別喜歡吃你做的菜,要不……以後晚上的菜就由你做,你看這樣好不好?」

  周玉婷聞言頓了頓,視線對上了安瑞的,隨即,簡直想要衝上去撓花安瑞的一張臉!自己偶爾下個廚做道菜,這是情趣,若是讓她天天做,那她成了什麼?廚娘嗎?

  「小瑞……你這孩子,」周玉婷沖牙縫裡擠出點笑意,「可真會開玩笑。」

  安瑞還是一臉天真的:「反正周姨平日裡也不用工作,除了出去打牌也沒什麼事可做,在家給爸爸做做菜不也很好嗎?」而後坐到安海成身邊,靠在他懷裡,一臉懷念的,「以前媽媽還經常給我們烤小餅乾吃呢,對不對,爸爸!」

  安海成被勾起了陳年記憶,臉上也流露出一點懷念出來:「當初吃的時候還不覺得,現在回想起來……唉。」然後抬頭望著周玉婷,道,「難得瑞瑞這麼喜歡你的菜,你要是不忙的時候,就做一點吧。做道菜也不妨礙什麼時間。」

  周玉婷一口牙都快咬碎了,但卻還是抿出了個笑意,點了點頭:「就怕小瑞吃不慣。」

  「怎麼會呢!」安瑞笑嘻嘻地又坐回到安哲身邊,道,「對了,爸爸,小哲上學的事情都已經安排好了麼?」

  安哲聽到安瑞向安海成提到自己上學的事,稍稍挺直了背,偷摸著抬頭望了他們一眼。

  安海成點了根煙,抽了一口,點了點頭:「不過小哲以前沒讀過書,雖然現在年紀已經有些大了,但是也只能先從一年級開始念起。」

  安瑞對於此倒是不意外,但是沒想到另一旁的安哲卻是急了;「我不和瑞瑞在一起嗎?」

  安海成詫異地看了安哲一眼,然後笑了:「喲,才幾天,你都這麼粘瑞瑞了?」

  安瑞也笑:「爸爸找的這個小哥哥看起來跟我很投緣呢!」然後側著頭對安哲道,「沒關係,就算年級不同,學校還是一樣的。以後上學放學也還是能一起的。」

  安哲皺著眉頭,像是並不滿意這個說法,但是卻也不再多說什麼。安瑞見了,難得的起了逗弄的心思:「再不然,小哲好好努力努力,中途要是能跳個級什麼的,很快也就能趕上來了。」安瑞眨巴眨巴眼,狀似認真地道,「畢竟也就差了三級而已。」

  安瑞只是開個玩笑,笑一笑便也就過了,但是在他沒有注意到的地方,安哲卻是當了真。安哲拉著安瑞的袖子,信誓旦旦的,「我肯定能追上你。」

  一臉認真嚴肅的:「我是哥哥。」

  吃完晚飯說了會兒話,一家人便也就散了各自開始做各自的事。安海成卻難得的沒有什麼安排,只是坐在客廳百無聊賴地看電視。不知過了多久,樓上傳來點動靜,抬頭一望正看到安瑞下了樓,他猶豫了好一會兒,突然開了腔:「瑞瑞,今天你帶小哲去你舅舅家……他們沒說什麼吧?」

  「說什麼?能說什麼?」安瑞站在走廊上,歪歪頭,神色自若,「哦——小舅舅他們聽我說了我發燒那天一直是他照顧著我,直誇小哲又聰明又能幹。看樣子舅舅他們大概都挺喜歡小哲吧。」

  「啊……是嗎?」安海成隨手換了個台,清了清嗓子,含糊道,「沒說別的?」

  「別的?什麼別的?」安瑞伸手給自己倒了杯水,雙手捧著杯子,想了一會兒,笑瞇瞇地道,「哦,也還說了些別的。」

  「什麼?」

  「舅舅們就是可惜,他們說,要是安哲是我親哥哥那就好了。」安哲喝了口水道,「我也覺得可惜呢。」

  安海成眼神劇烈地顫動了一下,他望著安瑞,有些急促地喊了一聲:「瑞瑞,其實……」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安瑞坐到安海成身邊,靠著他小聲嘟囔,「誰叫爸爸這麼愛媽媽呢?媽媽她又走得早,我就是想要個哥哥弟弟的,都是不可能的了。」

  安海成全身都僵了一下。

  「不過沒關係,我有爸爸就好了。」靠了一會兒,安瑞突然抬頭給了安海成一個大大的笑臉,「好了,爸爸,我們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情。明天是週末,我約好了謝澄一起去給小哲置辦點日用品和衣服。時間已經很晚了,我先上去睡覺。周姨還在房間裡等著你吧?爸爸你也快點上去睡覺吧。」

  說著,衝他眨了眨眼,端著裝滿了水的玻璃杯上了樓。

  樓下,安海成欲言又止地看著安瑞纖弱的背影,良久,煩躁地關掉了電視,點了一根煙。

  ☆、是嗎

  第十七章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安瑞同安哲兩人還在吃著早飯,那頭謝澄的電話就急匆匆地打了過來。

  「什麼?你們還沒出門?」那頭謝大寶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個音階,「我說你們還能不能行了?你看看幾點了這都,我都已經到學校門口這兒了,你們怎麼還沒出門呢?我說小同志啊,你們也太沒有時間觀念了,這樣是不對的你造麼?造麼!社會風氣就是這樣被你們敗壞的,你們造麼?造麼!」

  安哲見安瑞拿著電話不方便,乖乖地幫著他把麵包抹上果醬,然後遞到了安瑞嘴邊。安瑞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後,等聽著那頭終於沒聲兒了,這才從容不迫地對著那頭喘著粗氣的謝澄來了一句:「謝大寶,現在是八點半不是九點半……你又把你家鬧鐘時間給調快了吧?」

  謝澄那邊沉默了十秒,然後一陣模模糊糊地「嚶嚶」聲隔著話筒傳了過來後,電話便被猛地掛斷了。

  「怎麼了?」安哲準備繼續喂安瑞,安瑞卻不解風情地直接把麵包接了過來,慢悠悠地把麵包吃完之後,才擦了擦嘴,迎著安哲莫名閃現著一點可惜之色的眼睛解釋道,「他被自己蠢哭了。」

  安哲似懂非懂地點了下頭,看了下時間,問道:「那我們現在去找他嗎?」

  安瑞搖了搖頭,笑瞇瞇地道:「我們慢慢吃,不著急。」

  「讓他一個人在那邊乾等著?」安哲問了一句。

  安瑞只是笑,也不答話。安哲見安瑞半點不上心,於是自然而然也就把這些事放下了,然而這邊麵包啃了還沒幾口,突然那頭一陣急促的門鈴聲催命似得響了起來。

  是王嫂開的門,門一開,穿著一身陽光小套裝的謝大寶就像小炮彈一樣地闖了進來。

  「嚶嚶嚶嚶,我昨天晚上怕今天睡過了頭,特意把時間撥快了一個鐘頭!一個鐘頭!」謝大寶抱著安瑞的腿,哭的淒淒慘慘慼慼。

  安瑞抖了抖腿,特別無情特別殘酷地對著他冷冷一笑:「人蠢沒藥治。」

  謝大寶感覺自己的心都快碎了,一扭頭,又準備去抱安哲的腿,無奈安哲反應快,沒讓他抱住,於是謝大寶只能委委屈屈地抱著安哲坐著的板凳腿兒,一臉憤憤:「瑞子嘲笑我就算了,難道你不準備為我說句話嗎?我這可都是為了你!」

  安哲低著頭對上了謝大寶的眼睛。

  安哲的眼睛黑的跟塊濃墨似的,被這麼雙眼一眨不眨地緊盯著,謝澄竟莫名其妙地有一種汗毛倒豎的感覺:「干、幹什麼!要打架麼!」謝大寶努力地挺起自己的小胸膛,屁股卻不自覺地往安瑞的身邊挪了挪。

  「還是可以搶救一下的。」安哲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才對著謝澄開了口。

  「……」

  安哲友好地給出鼓勵,然後像是徵求意見一樣側頭望了望安瑞,等對上視線,確定得到了對方肯定的眼神後,又補充了一句自己最近剛剛學會的新句子:「不要放棄治療。」

  「……嗯。」謝澄木著臉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拍著褲子一邊機械地回應道,「我絕對不辜負黨和人民的期待,好好看病,天天吃藥。」

  雖然是說要給安哲置辦東西,但是幾個男孩子在一起,買起東西來不怎麼挑,速度自然也快得很。整個一條街買下來,看看時間也不過兩個小時。

  貨都是選了送貨上門的方式,三個孩子一路倒也沒什麼負擔,只不過到底是發育期的孩子,滿滿當當走了兩個小時的路,肚子便又空了。

  「反正都走到這兒了,要麼買點全家桶什麼的到我家吃去?」謝澄道,「我家今天沒人,下午可以一起打遊戲啊!」

  安瑞對那些垃圾食品沒什麼興趣,但是看著安哲臉上微微露出的期待之色,也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也成。先去你家,然後定外賣好了。」

  謝澄歡呼一聲,高高興興地就衝在前頭領路去了。

  吃飽喝足三個人廝混了一個下午,眼見著天色晚了,索性便就留在了謝澄家。第二天是星期天,謝澄也沒了顧忌,帶著安哲打遊戲就一直打到了深夜,於是乎,第二天等三個人一覺睡醒過來,都已經是中午時分了。

  「完蛋了,我的作業都還沒有寫!」吃完午飯,看著時間已經悠悠閒閒地晃到了一點半,終於想起被自己埋在記憶深處某件事的謝澄立即大驚失色。

  「作業?」安瑞想了想,「這週末的作業也沒有特別多吧?」

  謝澄愁眉苦臉:「但是星期一老黃叫我們寫的那張卷子,我想著,反正一星期之後再交,所以……」

  安瑞挑了挑眉,幸災樂禍:「活該!」

  謝大寶淚如雨下:「咱們還是不是兄弟,就一句話,咱們是不是兄弟!」

  安瑞和謝澄對視三秒,終於難得發了一次善心:「卷子我幫你做,剩下的自己搞定。」

  謝澄一下子就笑了,從書包裡翻出數學卷子往安瑞手裡一塞,特別噁心地拋了一個飛吻:「我就知道你還是愛我的,一切都交給你了麼麼噠!」說著,另外拿出一本作業就開始奮筆疾書。

  安瑞歎了一口氣,只能拿了只筆開始寫。畢竟是小學水平的卷子,自己又已經寫過一遍,無聊的程度已經增加到了Max。安瑞托著腮,正心不在焉地想著日後自己的出路,突然,一個小小的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

  「瑞瑞。」

  「……嗯?」安瑞抬頭看了一眼正坐在自己身邊的安哲,「什麼事?」

  「你這題是不是……寫錯了?」細瘦的手指在卷子上輕輕戳了戳,安哲有些不確定的皺起了小眉頭,「是不是……少了一個小數點兒?」

  安瑞猛地一怔,低頭順著安哲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然後瞇了瞇眼,確實是他寫錯了。但是——安哲怎麼可能知道?

  「怎麼了?」安哲感覺安瑞情緒似乎有些不對,疑惑地問道,「我說錯了?」

  「不,沒有。」安瑞伸手將那個小數點點了上去,長長的睫微垂著,笑嘻嘻地,「小哲好棒,我都沒有發現自己做錯了。」然後側著頭打量著安哲因為受到表揚而微微發紅的小臉,狀似無意地問道,「不過……小哲原來也學過數學麼?」

  安哲聽了安瑞的話,下意識地抿了下唇,然後眼神裡也染了一點困惑:「沒有,我沒有上過學。」

  「那你怎麼會這個?」安瑞笑著,「無師自通嗎?」

  安哲眼神更迷茫了,半晌,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安瑞又仔仔細細地把他看了一遍,然後卻收回了眼神,一邊做著題一邊微微扯了扯嘴角,聲音低不可聞:「是嗎。」

  ☆、疑惑

  第十八章

  星期一的時候,安瑞是同安哲一起去的學校。一年級和四年級的教室分在兩個不同的樓裡,雖然學校裡大樓的樓梯都是相連著的,但是距離卻還是頗遠。安哲站在樓下抬頭望著安瑞教室的方向,眼神微微閃過一絲不滿。

  「好了,小哲,好好和新同學相處。」安瑞笑瞇瞇地望著安哲,「要是再多努力一點,說不定很快就能和我同級了。」

  伸手幫著安哲整理了一下校服外套,聲音放輕了些:「再者說來,小哲在學習方面……好像是個天才呢。」

  說著,狡黠地衝著安哲眨了眨眼睛,等將人領到了安哲現任的班主任那裡,然後才轉身進了自己的教室。

  上週五的數學課被調到了這週一,兩節連堂課,正好來一場小測驗。卷子比起平常的練習來說略有些難度,但對於安瑞來說依舊是游刃有餘。拿了一支筆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一堂課剛剛結束,這邊答案便就已經全部出爐了。

  盯著被自己寫的亂七八糟的草稿紙,安瑞攥著筆,深褐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上輩子他與安哲的初次見面是在他十六歲的時候,仔細想一想,現如今居然還能回憶起來那時安哲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瑞瑞是麼?我是安哲。」他對他微笑著,很是溫文良善的樣子,「下學期就該是高一了,聽說你也準備讀海寧一中?這樣的話我們說不定還能做上同班同學。」

  ——結果自然是沒有做成。中學的幾年他一直是胡混過來的,即使被他爸塞了幾萬塊錢扔進了海寧一中,讀的也是個末等班,和成績一直穩定在全校前十的安哲自然是不能比的。

  但是,他卻在之前一直忽略了這點。安瑞攥緊了手中的筆——他和安哲一直是同級,或者換句話來說,至少在他與他相遇後,他們一直是同級沒錯。

  那麼,這三年的時間差又是怎麼回事?是安哲對他說了謊?可是對於這種事情,他又何必要對他說謊呢?安瑞皺了皺眉,腦海裡卻猛然晃過安哲那雙明顯也寫滿了迷惑的雙眸,微微抿了抿唇又在紙上畫了一個叉——不,也許又不單純是這樣。

  早在上輩子與安家徹底決裂之後,他就曾經專門僱人調查過安哲。然而無論他怎麼調查,所得到的結果都是一個模樣。

  ——四歲被生母遺棄後,被孤兒院院長撿回,在孤兒院裡生活到了十一歲後,被安家所收養。

  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但是再多的信息,卻是半點也沒有了。

  但這又怎麼可能呢?安瑞剛剛松下的眉頭又緊緊地皺了起來,如果說是安家有意抹去了安哲的過去——這卻也說不通。畢竟到了後來,安家都已經擺明著是要扶安哲上位的,無論從哪方面說,他們都沒有必要再對他的身世這麼遮遮掩掩。

  那麼,在安哲基本等同於被抹去的十一年裡,究竟是發生過什麼?安哲的親身母親又是誰?那個女人現在是生是死?安瑞漫不經心地隨手在草稿紙上畫著紛亂的符號——如果還活著的話,上輩子見到安哲在安家熬出了頭,又為什麼沒有現身?

  還是說周玉婷——

  腦中的疑問越積越多,甚至到了讓他有些喘不過氣的地步。他雙手扶著桌角閉著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整個人慢慢又放鬆了下來。

  沒關係,至少這輩子,他還有著大把的時間去將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調查個清楚。

  安瑞拿著筆,輕輕地在紙上寫了一個「安哲」,筆尖一轉又將這個名字圈了起來,然後,一筆一筆地將這兩個字慢慢地塗抹上了黑色。

  安哲上午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體育老師一向對這些孩子們看管的松,時間還不到十一點,這頭便已經宣佈下了課。安哲將自己的東西收拾了一下,轉身便往安瑞的教室方向趕,耐著性子在教室外面又等了一會兒,下課鈴一響,見著人出來了便趕緊眼睛亮亮地迎了上去。

  「瑞瑞!」

  這頭謝澄正還糾纏著安瑞讓他幫忙給對一對上午數學考試的卷子答案,一聽這聲音,抬頭瞇著眼找人群裡一望,用手肘搗了搗安瑞就樂了:「我說,你家這哥哥也太粘人了吧?你也受得了?」

  安瑞眉眼不動,只冷笑一聲:「連你我都忍受住了,這世上還有什麼是我受不住的?」

  謝澄又被安瑞虐了一次,乾瞪著眼還沒能找出話來反駁,就被走過來的安哲以一個極度風騷的走位不知不覺擠到了一邊:「瑞瑞,我們回去吧。」

  「嗯。」安瑞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安哲和安瑞並肩走著,沒幾步,想了想轉頭看著謝澄道,「謝澄,你家司機中午是要來接你的吧?」謝澄不明所以地點了下頭,還沒說話,那頭安哲又氣都不喘地繼續開了口,「反正我們不同路,那我和瑞瑞就先走了。」

  說罷,連個再見都沒有,看都不看謝澄一眼,真的就當著他的面大喇喇地拉著安瑞從另一條道上走了出去。

  特別冷血。特別無情。特別沒有人性。

  謝大寶目瞪口呆地看著乖乖地就跟著安哲走了的安瑞,莫名產生了一種自家辛辛苦苦的養的……豬,被別家的豬拐走了的悲傷感。

  ——還是公的。

  ——千萬不能讓瑞子知道!

  安瑞倒是不知道謝澄現在心頭百轉千回的小心思,他低著頭慢慢悠悠地跟著安哲往回走,沒幾步就遇上了第一個紅燈。

  「小哲,第一天進學校感覺怎麼樣?」安瑞雙手插在口袋裡,笑瞇瞇地開口問道。

  「唔。」安哲皺了一下眉頭,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半晌,看著安瑞漂亮的眼睛,猶猶豫豫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呢?」紅燈轉為了綠燈,兩個人過了斑馬線,安瑞眨了眨眼,問道。

  安哲猶豫的時間更長了:「我總覺得……」

  「什麼?」

  「老師說的那些東西,」安哲眼裡閃過一絲困惑,「我好像都是會的……可是我明明——」

  安瑞探究地看了安哲一眼,然後笑嘻嘻地拉過他的胳膊抱在懷裡:「所以說啊,小哲也許是個天才。」

  安哲微微皺著眉頭:「不是,我只是——」只是什麼卻又說不上來。

  安瑞笑著:「這樣看來,很快我們就能一起讀書了。」

  聽了這話,安哲也一掃之前的困惑,整個人的眼神清亮起來,他望著安瑞,內心的愉悅幾乎化為實質:「嗯,我想和瑞瑞一起。」

  又是一個紅燈,兩人停下來,安瑞抬頭望著上面不停變化著的數字,隨口打趣地問:「不過,小哲為什麼一定要和我在一起呢?」

  「因為我喜歡瑞瑞。」那頭的聲音有些害羞,卻答得乾脆利落。

  「喜歡。」安瑞低頭望著安哲那張寫滿了認真的小臉,殷紅的唇角一彎,彎出一個比陽光還明媚的弧度,「那小哲會一直喜歡我嗎?」

  安哲看著陽光下好像閃閃發光的安瑞,胸口某個地方奇怪地跳了一下,他卻沒有意識到,只是微微漲紅著臉,用力而又認真地點了點頭,親口給下了一個許諾。

  「嗯!」

  ☆、壽宴

  第十九章

  日子無波無瀾地過著,轉眼便到了七月。

  七月十七,安老爺子六十大壽,難得的大喜日子,安家上下特地為著老爺子在Z市最豪華的酒店裡大肆操辦了一場晚宴。

  安瑞對著等身鏡整理著身上的小西服,一雙深褐色的眼睛閃過一絲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深沉。也許是年輕時候對身體的透支積攢到了現在終於漸漸爆發,打從前幾年開始,安老爺子的身子骨就已經開始走起了下坡路。雖然平日裡沒什麼,但要是再每天費心費力地管理手下的企業確實也是有些力不從心。

  五月的時候,由於安家在一個十拿九穩的企業招標上莫名落敗,老爺子大動肝火,當夜便因著中風而進了醫院。雖然說經過一番緊急搶救是將人從閻王手裡撈了回來,但是畢竟整個人的精神狀態確實是跟不上了。

  伸手將脖子上的小領結稍稍鬆開一點安瑞想起了前幾日老爺子對他說的話,微微垂了垂眼:如果事情依舊沿襲上輩子發展,那麼在這次的晚宴上——

  「瑞瑞,」門口探進來一個小腦袋,「你這邊弄好了嗎?」

  安瑞立即掩飾好眼底過於明顯的情緒,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漂亮的弧度,而後神色如常地朝著安哲那邊走了過去,伸手將人拉了進來。

  安哲身上穿著的是一套有別於安瑞白色小西裝的黑色燕尾服,雖然裹在個子小小的孩子身上沒有辦法展現出那種屬於成年人的優雅,但是配著那張童稚秀氣的小臉看上去倒也不失可愛。

  「會不會……有些奇怪?」安哲微微皺了皺眉,伸手扯了扯衣擺,而後又扯了扯勒在脖子上的小領結,「很……」安哲想了想,還是猶豫地開了口,「很難受。」

  「怎麼會奇怪?小哲很適合穿這個的。」安瑞笑嘻嘻地幫著安哲將領結調整了一下,「不過這裡的宴會就是這樣的,雖然沒什麼實質性內容,但是禮節規矩卻有一大堆。小哲忍忍,習慣就好了。」

  幫安哲弄好了領結,又伸手幫著他把髮型抓了抓,然後仔細地打量了一遍,笑道:「我家小哲真帥氣。」

  「瑞瑞也很好看。」安哲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低著頭看著腳尖道:「安先生和周阿姨都已經坐車先去了酒店,我們是不是差不多也該出發了?」

  「嗯,出發吧。」安瑞應了一聲,領著安哲出了房間,關門的一剎那,在安哲看不到的地方,安瑞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都是今天的主角,遲到了可就不好了。」

  「瑞瑞,你在說什麼?」安哲奇怪地看著安瑞問道。

  「不,沒什麼。我是在說,快點走,要是讓爺爺他們等久了就不好了。」安瑞回過頭看著安哲,笑得陽光燦爛。

  安家這次給老爺子擺的壽宴排場頗大,燙金的請帖幾乎發遍了Z市數得上的名流,明明還未到正點兒,安瑞和安哲趕到酒店的時候卻發現裡面早已衣香鬢影、觥籌交錯了。

  歷來這種宴會舉辦起來都不僅僅是為了祝賀,更多的其實還是為了提供了一個拓展交際圈、擴展人脈線的好機會。安瑞站在不起眼的地方滿場掃了一圈,除了一些商場上的熟面孔,場上還有不少衣著華麗的交際名媛,此時正端著高腳酒杯,花蝴蝶似的穿梭在了各大名流之間。

  「瑞瑞,吃水果嗎?」安哲端了一小碟西瓜過來,輕輕問道。

  安瑞似笑非笑地看了安哲一眼:在這種場合上,真正有心思吃東西的,怕也是只有這個時候的他了。若是上輩子——安瑞想起那個長袖善舞的安家少爺,再看了看面前這個比自己矮了半頭,端著果盤望著自己,眼神認真到可愛的安哲,驀然心裡就微妙了起來。

  伸手拿了一片西瓜放在嘴裡咬了一口,衝著安哲笑嘻嘻的:「很甜。」

  主場有安海成帶著人在招呼著,安瑞和安哲就理所當然地在一旁躲起了清閒。佔了一個小拐角說著話,偶爾吃幾口被安哲拿過來的小餐點,時間很快便也就過去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卻見門口那邊喧嘩了起來。安瑞將嘴裡的東西嚥下,拿著濕巾擦了擦嘴,拉著安哲便站了起來:「快點過去,爺爺他們過來了。」

  安哲聞言點了點頭,將手和嘴擦乾淨後趕緊跟著安瑞上了前。

  老爺子在人群裡倒是一眼就看見了安瑞,待得安瑞擠到身邊膩膩地撒起了嬌,便樂呵呵地伸手拍了拍他的頭。

  「爺爺,這就是小哲。」安瑞伸手將安哲拉倒安老爺子面前,仰著頭笑嘻嘻地道,「要不是爺爺當初的提議,我也不可能多這麼一個好哥哥。小哲能來,還要多謝爺爺呢!」

  安老爺子眼神頓了一下,隨即低頭望著站在安瑞身邊神色略顯侷促的孩子,笑容滿面地道:「小哲是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地道,「進了安家,現在也就是我們瑞瑞的哥哥了。做哥哥的以後也要好好照顧弟弟啊。」又看了一眼安瑞,「你們兩個以後要好好相處。」

  安哲聞言想都不想地就拉著安瑞的手點了頭:「我會好好照顧瑞瑞的。」安瑞卻沒做聲,只是在一邊側頭望著安哲,笑得眼睛亮晶晶的。

  安老爺子看著面前看上去感情頗好的兄弟倆,心下思緒萬千,有些話在胸腔裡轉了一圈,最後卻還是連同著歎氣聲被自己咽到了肚子裡,而後笑著將兩人帶到了安海成那邊。

  「這次宴席,首先我要感謝各位的捧場——」老爺子走到台上,先是對著人群掃了一眼,而後拿著話筒笑瞇瞇地說起了開場詞,「歲月催人老,一轉眼我也到了六十歲,身子骨差了,不服老也是不行了,」安老爺子笑著,「身體不行了,我這個老人也就不再霸著年輕人的位置了。」

  「今天在這裡,我要說的第一件事就是,我,安定山——將正式辭去安氏董事長一職。」安老爺子看了一眼安海成,「接下來,安氏就要交給我的兒子安海成打理了,還望在日後與諸位的合作中,在場、不在場的親朋好友能對我兒多多提攜。」

  「至於另外一件事——」安老爺子眼眸沉沉地朝著安哲這邊望了一眼,「人老了就想要含飴弄孫,可是海成也就瑞瑞這一個孩子,守在身邊我也不常能見到,實在是寂寞的很。所以前幾天,我遇見了個合眼緣的孩子,便動了心思,特意收養到了海成的名下……小哲、瑞瑞,你們過來。」

  安哲微微蹙著眉,有些迷茫地望著身邊的安瑞,安瑞卻是依舊笑著的,拉著安哲的手就往前走:「別發愣了,爺爺叫我們呢。」

  安老爺子將話筒放到架子上,一手攬住一個孩子:「雖然小哲不是海成的親生兒子,但是,瑞瑞你以後也要把他當做哥哥看待,知道嗎?」

  安瑞點了點頭:「我知道的。」

  「小哲是哥哥,以後要好好照顧弟弟,知道嗎?」

  安哲用力點了點頭。

  安老爺子眉心放鬆了些,「以後,我家這兩個孫子,也要勞煩諸位多照顧一二了。」安老爺子對著話筒,臉上顯現出一絲疲態,「老一輩的都已經陸續退了場,接下來……就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啦。」

  ☆、期末

  第二十章

  因著今年寒假的假期實在是太長了些,相應的,暑假便比以往縮短了不少。考完期末測試再在家裡等上一個星期,直到七月二十號回到學校拿了成績單,學生們的暑假才算是正式開始了。

  安瑞考的自然是沒話說,但是畢竟不是正兒八經的小學生,即便拿到這種惹人艷羨的分數也並沒什麼值得驕傲的。隨手將成績單塞進口袋裡,然後側頭看著趴在桌子上,渾身上下散發著「我死定了」氣息的謝澄,似笑非笑道:「語文那麼簡單的東西你居然只考了五十九?就是隨便叫個能寫字的來考都肯定不止這個分數吧?謝大寶,就你這樣的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個中國人呢!」

  謝澄抬起頭,淚花包在眼睛裡,伸手做西子捧心狀:「不,我不相信這是真的!這絕對是那個教語文的老女人嫉妒我如花似玉,美貌傾城!」

  安瑞把東西收拾好,一抬頭就看見安哲已經背著個書包站在門口朝著他這邊探腦袋了。衝著那邊揮了揮手,而後站起身來對著謝澄笑了笑:「你都已經到了這份兒上了,還耍寶呢?這話你在我說了,我聽著也就算了。但問題是,你敢回家在小舅面前這麼說麼?」

  安哲看著安瑞教室裡面的人已經走得就剩最後幾個了,這才走了進來,一靠近,便發現向來活力無限的謝澄正抱著自己的書包,望著安瑞,如喪考妣,不由得也有些好奇:「大寶,你怎麼了?」

  謝澄更想死了:「沒天理了,以前瑞子一個也就罷了,如今這個年頭,連你都這麼叫我……我不想活了!」

  「別理他,就是考試考差了,回去估計小舅要請他吃一頓『竹筍炒肉』,正傷心著呢。」安瑞將書包也背了起來,側頭笑著看著安哲,「小哲成績也出來了吧?怎麼樣?」

  安哲想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還好。」

  「『還好』是什麼鬼?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在我這裡,沒有灰色領域!」謝澄聽著安哲的話,卻又像是一瞬間復活了一樣,張牙舞爪地跳起來扯住安哲,伸手就往他書包裡掏去,「來來來,小朋友別怕,成績單拿出來給大哥哥看一下下……臥槽,哲子你書包怎麼是空的?成績單呢?」

  安瑞看著謝澄上躥下跳,簡直覺得不能更丟臉,順手從安哲口袋裡抽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拿在謝澄面前晃了一晃:「咱們能別丟人了嗎?」謝澄立即鬆開了安哲的書包,「嗷」地一聲就衝上前將單子搶了過來。

  「嘿嘿嘿嘿,我來看看……沒關係沒關係,反正哲子是少上了半年學嘛,就算考的不是那麼理想,也是——臥槽!」謝澄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後虛弱地倒在課桌上,「天要亡我。」

  安瑞伸手將成績單拿了過來,視線在上面掃了一圈,很快就在最上面找到了安哲的名字。

  雙百分。和另兩個孩子並列第一。

  安哲見著安瑞看得專注,有些不好意思:「是這次的卷子太簡單了。」

  安瑞不動聲色地收斂起自己的情緒,笑著拉過安哲道:「那也比某些連語文都能考不及格的笨蛋好多了!」將成績單疊好放到他的書包裡去,「暑假我們再去補補課,按照小哲的水平,下學期說不定就能直接上三年級了呢!」

  「啊啊啊——突然覺得人生沒有盼頭了!」謝澄捶桌大哭:他一點都不想和這種別人家的小孩做朋友,一點都不想!

  ——可他身邊偏偏還有倆!倆!

  「節哀。」安瑞看著謝澄,覺得根據他們倆這麼久的交情,不在這個時候勸慰一下似乎不大合適,於是笑著道,「反正時間還早,要麼——你去打印店去把成績單重新打印一份?」

  謝澄透過手指縫兒看著安瑞。

  安瑞繼續微笑著:「不過,校門口的那家打印店好像服務不太好,經常會不小心印錯東西,比如說——把某些成績的分數印倒了過來什麼的……」

  謝澄「嗷」地一聲站了起來,幾步上前跳到安瑞身上,不待其他人反應,「吧唧」一口就親了上去:「瑞子,我就知道你是愛我的!」說完,樂顛顛地拿著自己的書包就衝了出去,「改明兒請你們出去吃飯!」

  說著話,人影就已經不見了。

  謝澄這一口親的猛,也沒對準地方,一口下去直接貼到了嘴角,好險沒親到嘴巴上去。安瑞感受著嘴角邊濕噠噠的觸感,一瞬間就黑了臉,然而還沒等他有下一步動作,突然,一塊帶著淡淡的肥皂清香的手帕就貼到了臉頰旁邊,安瑞側頭看著正擰著眉頭,仔仔細細幫著他擦臉的安哲,好笑地準備接過手帕:「我自己來就——」

  安哲卻沒有鬆手,他拿著手帕不輕不重地在安瑞唇角邊擦著,一向情感不怎麼外露的小臉上卻奇異地顯現出了一點類似於陰翳的神色。

  「小哲?」安瑞察覺到了安哲的不對勁,皺了皺眉,伸手將他推開了一點,「你怎麼了?」

  安哲眨了眨眼抬著頭望著安瑞,然後認真嚴肅地道:「髒,不衛生。」

  安瑞不動聲色地將安哲打量了一圈,然後對上了那一雙黑□□的眼睛。嗯,還是那條他養了快半年的小狗崽子。背著書包笑著道:「那也不用擦這麼久啊,皮都快擦破了。大寶也就是開個玩笑,小哲你也太認真了。」伸手輕輕推了推安哲,「這裡熱死了,走吧,我們回去。」

  安哲默默地收起手帕,然後抬頭對著安瑞「嗯」了一聲。

  兩人並肩在太陽底下走了一路,眼見著快要到家了,安哲突然悶悶地開了口:「我記得期中的時候,我們老師說從這學期期末開始,學生所有的成績都是會由學校統一發短信到家長手機上的,」側頭帶了一些疑惑地問著安瑞,「——還是說瑞瑞你們不一樣?」

  「當然是一樣的。」安瑞理所當然地回答。

  「那麼,」安哲更不明白了,「那你讓謝澄改了成績單上的成績又有什麼用呢?」

  「作用?」安瑞望著安哲,笑得漂亮極了:「能讓謝大寶整個暑假都過得不痛快——這算不算是一個大作用?」

  ☆、偏差

  第二十一章

  暑假雖然比起以往要短了些,但掰起手指算一算,四十來天的假期著實也不算短了。

  「暑假你準備幹什麼?」回到家裡洗了個澡,兩個人呆在安瑞的房間裡,一邊吃著西瓜一邊說著話,「想要到哪裡去玩一玩嗎?」

  聽著安瑞問他話,安哲嚥下嘴裡的西瓜,搖了搖頭,然後理所當然地道:「已經報了補習班,要去學校看書。」

  「看書?」安瑞笑了一下,感歎,「小哲還真是好孩子啊。」

  安哲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烏黑的眼睛對上了安瑞的雙眼,極認真的地低低開口:「我只是想快點追上你而已。」

  安瑞看著安哲黑的看不見底的眼睛,大腦內部猛地升騰起一種古怪而微妙的危險預告。努力壓抑著自己皺眉的衝動,安瑞一張精緻的小臉上依舊掛著甜蜜蜜的微笑:「好啊,我等著你。」

  九月的時候,安瑞讀五年級,而經過學校裡面一系列考核的安哲也終於成功升上了三年級。雖然還是差了兩個年級,但是新學年換了教室,兩人的距離卻是一下子近了不少。

  「小哲的教室正好就在樓下,」安瑞看了看,笑了,「以後放學我直接下去就行了。」

  安哲點了點頭,剛準備說什麼,突然,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從八百里外就傳來過來:「混蛋安小瑞,你特麼的給我站住,老子要砍死你啊啊啊啊啊!」

  安瑞看都不回頭看一眼,對著安哲眨了眨眼,笑嘻嘻的道:「都快打鈴了,那我就先上去了。中午放學一起?」

  安哲點點頭,也自動無視了身後攜帶著一身怒氣而來的謝澄,應了一聲「知道了」便愉快地跟安瑞道了別,走進了自己的教室。

  跟安哲分開之後剛往樓梯上沒走幾步,就感覺書包突然向下沉了一沉,回頭一看,果然就瞥見謝澄那張比放假前黑了不少的小臉。

  「喲,你這是掉進煤灰裡了?怎麼黑成這幅德行?」安瑞拍了拍謝澄拽著自己書包的雙手,「都是文明人,打個招呼什麼的能用點文明人之間的方式麼?」

  「去你的文明人!」謝澄苦大仇深地瞪著安瑞,一臉悲憤,「你這次可把我坑慘了!」

  安瑞不動聲色地把書包脫了下來,然後走到謝澄身邊笑瞇瞇地勸誘:「怎麼慘了?說給我聽聽?」

  謝澄拿著安瑞的書包跟著安瑞一同往教室的方向走,一邊走一邊哭訴:「就是你當初給的好提議,我爸看了成績單,先是揍了我一頓,然後沒收了手機,直接把我丟到他手下的廠子裡做了一整個暑假的小工!一整個暑假啊!」

  「啊,真慘。」安瑞將人領到座位上,「你爸這是僱傭童工,犯法的。」

  「僱傭個毛線!一分錢都沒給過好嘛!」謝澄更委屈了,「我爸說,男子漢既然犯了錯,就要勇於承擔後果。」

  安瑞從謝澄手裡接過自己的書包:「還剋扣工錢!這老闆太黑心了!要告他,必須告他!」

  謝澄義憤填膺地跟著點了幾下頭,然後反應過來了:「臥槽——瑞子,你這是又在耍我呢?」

  安瑞但笑不語。

  謝澄瞪著眼,好半天,從鼻子裡出了一聲氣:「耍吧耍吧,趁著能耍的時候多耍幾次,以後你可就看不見我了!」

  安瑞斜著眼望著他:「怎麼個意思?你這是要尋短見?」

  謝澄翻了個白銀:「小爺是那種不尊重生命的人嗎?」

  「那是怎麼的?」安瑞挑了挑眉。

  謝澄朝著安瑞這邊扭了扭:「哎,我跟你說,上次二伯不是回來了一趟麼?聽我爸給我媽說,好像是為了幫人拍個電影。這下他電影拍完了,估計再過幾天就要回美國去了。昨天晚上我聽見我爸給我二伯打電話說了——」

  安瑞恍然大悟:「小舅也想讓你去美利堅那邊發展?」

  謝澄點了點頭:「聽我爸那意思,估計是想讓我小學畢了業就直接過去的。」

  安瑞眼神一閃,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在他的記憶裡,上輩子謝澄明明從來就沒有提過小舅讓他出國留學的事情。而且,無論是小學還是中學,因著小舅的關係,他們也一直是作為同班走過來的,怎麼這一次……

  「瑞子?瑞子!」謝澄拿著自己的爪子在安瑞眼前晃了晃,然後又感動又得意地道,「看你這小眉頭皺的,是不捨得我走嗎?」

  安瑞衝著他呵呵一笑,然後端坐著身子淡淡道:「老師來了。」

  新學期發新書,謝大寶同學又幸運地被班主任給選中了,看著謝澄一臉不情願地跟在隊伍後面出了門,安瑞這才又看著窗外陷入了沉思。

  蝴蝶效應嗎?

  距離他重生回來這件事已經過了快要有一年時間了,無論是他有意還是無意,在他的身邊,有些東西確實都在慢慢改變著。無論是安哲與他的關係,安哲與謝家的關係,還是別的什麼,這一切的一切,都在隨著時間的推移開始一點一點偏離了原有的軌跡。

  安瑞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但很快的,卻又恢復了最初的冰冷堅定:無論如何,這是上天給他的第二次機會,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地去利用、去把握他的第二次生命。

  他選擇的路,他會一直走下去,不管最後結果如何,他都不會再去怨天尤人。

  ☆、職位

  第二十二章

  晚上吃飯的時候,難得他爸和周玉婷都到齊了,安瑞從樓下往客廳望了望,頗有些稀罕地微微笑了一笑。

  自從安海成坐上了安氏企業的第一把交易,本來就不著家的人現在也是越發的忙了起來。若是以前一個星期裡安瑞至少還能跟他爸吃上兩頓飯,現在那就真是半個月都碰不見一次了。

  「海成,我跟你說的那事兒,你看……」正往樓下走著,突然一道甜膩的聲音模模糊糊傳了過來,安瑞看了一下,只見周玉婷坐在安海成身邊,整個人都靠在了他身上,「我哥哥都求到我這份上了,我也不好不幫他。我就這麼一個哥哥,你看著隨便給他在公司裡安排一個職位,我也不求什麼經理副經理的,只要能讓他有點事做就行了。」

  安瑞和安哲下樓的動作輕,處的地方從客廳來看又是一個死角,周玉婷心思放在別處、安海成又背著身,自然是看不到他們。但不他們卻不一樣,本來就站得高,何況又順著光,周玉婷的動作於他們來說,倒是能夠看個清清楚楚。

  相處了這麼久,安哲自然知道安瑞到底是多討厭安海成娶的這個女人,側頭看著他沒什麼表情的臉,有些擔心地拉住了他的手臂。

  「沒什麼。」安瑞回過神來,衝著安哲眨了眨眼,掙開了安哲的手,輕輕道,「不用擔心我。走吧,下去。」

  安瑞率先下了樓,安哲便也就緊緊跟了上去。下了樓,客廳的說話聲便更清楚了:「你哥哥想要進公司也不是不行,但是進來的話必須跟別人一樣,從最基本的底層工作做起。」

  「海成,那怎麼行。他好歹也是你的小舅子,要是跟別人一樣當個員工,說出去你也不好聽啊。要麼……」

  「爸爸。」安瑞突然開口叫了一聲,笑瞇瞇地走上了前,「你和周姨在說什麼呢?」

  周玉婷一見到安瑞,嘴邊的話馬上止了,從從容容地望著他笑著道:「沒什麼,就是隨便聊聊罷了。」

  安瑞跟著安哲落了座,單手托著腮,還是笑嘻嘻地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周玉婷:「才不是隨便聊聊,我和小哲剛才都聽到了,你和爸爸是在商量周叔叔的工作問題吧?」

  安海成看著安瑞的表情,一瞬間感到些許莫名的尷尬:「瑞瑞……」

  周玉婷見自己的話都被聽見了,眼裡微微閃了一下,隨即卻是落落大方地笑道;「我哥他一直在S大讀研究生,今年終於畢了業。雖然已經有好幾家公司已經準備要他去了,但是我哥念著我在Z市一個人,所以就推掉了那些工作邀約,特意來Z市找工作來了。」

  說著,看了一眼安海成,繼續笑著:「我見著海成前些日子也說公司裡人手不夠,就想著正好,可以讓我哥去試一試呢。」

  安哲坐在一邊,剝了個橘子遞給安瑞:「那阿姨直接讓叔叔去現場招聘就好了,周叔叔是S大的高材生,肯定沒有問題。」

  安瑞接過橘子,沒說話,只是笑瞇瞇地看著周玉婷微微閃過惱怒之色的眼睛,然後愉快地吃起了橘子。

  對於周玉婷那個高材生的哥哥,別人不知道,他倒是清楚的很。雖然S大是全國一流的大學,但是畢竟術業有專攻,大學裡的專業也並不是都那麼拿得出手。而那個成天扯著S大這面大旗的周建山也不過是在裡面最末流的專業裡面混了一張碩士學位證書而已。

  為人眼高手低,只會吹噓。要說起業務能力,那便更是可笑了。

  上輩子雖然一開始也沒同意,但是在周玉婷的軟磨硬泡中,沒幾年,安海成最終到底還是將周建山安插進了自己一個子公司當起了人事部部長,到後來,憑藉著周玉婷刮得枕邊風,周建山更是一步步爬到了經理的職位。

  然而,周建山進了公司還沒五年,本來一個年年進項頗為可觀的公司情況卻是江河日下,到了最後,過大的虧空沒法彌補,安氏不得已也只能由安海成拍板,將那個子公司徹底捨棄了。

  這裡面,若是說沒有周建山的一份功勞……安瑞垂了垂眼微微笑了一下,誰能相信呢?

  「我倒是覺得用不著那麼麻煩的。」安瑞把橘子吃了,靠在安哲身上,一臉天真的道,「S大本來就是以金融專業出名的,周叔叔是S大研究生畢業,又有那麼多公司想著要,工作能力肯定很強,如果進了爸爸的公司,說不定能幫爸爸很多忙呢!」

  周玉婷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安瑞,似是不能明白這個一向都是隱隱跟自己作對的繼子怎麼今天好端端地卻站到了自己這頭來。

  安海成見妻子和兒子都這麼勸他,心中的堅持有些動搖了:「但是……這不合規矩。」

  周玉婷眼見著安海成的態度有所鬆動,心頭更是著急。想要在他耳邊在撒嬌磨一磨,卻又礙著安瑞和安哲都在場不好動作。但是她這頭有著顧忌,安瑞那頭卻沒有,他拿著遙控器開了電視,狀似不經意地開了口:「現在爸爸是董事長了,規矩不規矩的,不都是爸爸說了算?」笑嘻嘻地用腦袋撞了撞安哲的,「小哲說是吧?」

  安哲也有些疑惑於安瑞態度的驀然轉變,但是聽著安瑞這麼說了,便也就順著他的意點了點頭:「我也這麼覺得。」

  「再說,總公司裡有那麼多部長、副部長什麼的,我聽說有些學歷還沒有周叔叔高呢!」安瑞將電視調到動漫頻道,一雙眼睛閃亮亮地盯著動畫裡製作精緻的機甲,隨口道,「我覺得周叔叔完全能夠勝任總公司裡面的職位的……啊,小哲快來看,這個機甲好酷!」

  安海成側頭看著嬌妻水靈靈含著期盼的雙眼,再想起安瑞和安哲那句「他說了算」,頓時,心中莫名開始飄飄然,一種巨大的成功感瞬間噴湧了起來。

  「這件事……」安海成摟著周玉婷的肩膀,清了清嗓子,「等你哥哥來Z市了,我跟他見一面,然後再考慮考慮。」

  話雖說的委婉,但那態度卻分明是同意了的意思。周玉婷立刻笑了起來,抬頭在他臉上印了一個吻,心情大好地站起身:「我去廚房看看,晚飯也應該準備得差不多了,待會兒洗洗手就過來吃飯吧。」

  說著,便趕緊朝著廚房走去了。

  安瑞用餘光看著周玉婷分外雀躍的身影,長長的雙睫顫了顫,唇角彎起了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

  這輩子,他不但要叫周玉婷這個女人一無所有,而且——抬頭看著那個正深情地看著自家嬌妻背影的男人,又把視線放回到了電視上——對於安家,他自然也要拿捏在手中。

  爸爸,安瑞一眨不眨地盯著面前動畫裡硝煙四起的戰爭畫面:既然你管不好安氏,那麼,就讓我來好了。

  ☆、幸運

  第二十三章

  安海成所謂的考慮也並沒有考慮很久,本來就動了心思,又加上周玉婷日日在耳邊溫言軟語,從與周建山見面到最後拍板,不過一個星期的功夫,那頭便已經走馬上任了。

  雖然一開始出任的只是個辦公室主任,職務並不如何高,但是真正計較起來,畢竟是在總公司裡做事,陞遷的空間大,前景廣闊,單是福利便比上輩子要好上不少。

  但是周建山卻不滿意。

  周玉婷打了一個車來到了約定好了的咖啡廳,推了門四處望了望,等找到了要見的人,便徑直走到一個不靠窗的位子前,伸手拿下了自己的墨鏡,優雅地落了座:「不是都已經讓海成給你安排了工作了嗎?這個時間你不好好上班,叫我出來幹什麼?」

  周建山抬頭望著周玉婷,嬉皮笑臉地道:「喲,我知道你現在嫁到安家,是闊太太了,平時也成了大忙人,但是怎麼的,大忙人時間緊張得連見哥哥一面都不願意了?」

  周建山肖父,五官面貌與周玉婷看起來並不相似。但是由於皮膚白,五官端正,身材高大,看上去倒也頗能唬人——只不過偏偏眉宇之間少了一點正派,說話之間顯得有些油滑猥瑣。

  周家家風封建,重男輕女的思想嚴重的很,周玉婷雖然嫁到安家之後,世面見多了,見識漲了不少,現在開始打從心底是有些看不上她這個哥哥了,但是真要是說話辦事起來,卻又是半點都不敢違抗他的。

  衝著一旁侍應生點了一杯咖啡,周玉婷拿了幾塊方糖放進杯子裡,一邊攪拌著咖啡一邊對著周建山淡淡道:「哥,有話你就直說吧,這次找我來到底是有什麼事?」

  周建山看著周玉婷似模似樣的貴婦人做派,不屑地哼笑了一聲,拿起手裡的咖啡杯,抿了一口,然後這才道:「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婷婷,你也知道,爸媽養了我們這麼多年,確實是很辛苦。我想著,既然咱們兄妹兩個都已經決定在Z市落地生根了,是不是也該把咱爸媽接過來享享福?」

  周玉婷皺著眉:「把爸媽接來?那他們住哪兒?現在Z市房源緊張,你的房子可都還沒解決——」倏爾明白了什麼,瞪大了眼,「你是想我給你買房子?」

  周建山嘿嘿一笑:「我也不要什麼別墅豪宅,只要二環以內隨便買兩套商品房就夠了。」他說著,「還有,Z市這麼大,平時出行也挺麻煩的,我想著最好在叫公司給我配輛車……我開車回去接爸媽,咱家臉上也有光不是?」

  周玉婷按捺不住伸手拍了一下桌子,隨即卻又像是被人聽了去,微微低了低頭,努力壓制著自己的聲音,低聲道:「兩套房子?二環以內?你知道現在Z市的房價嗎?六七百萬……我哪裡給你弄那麼多錢去!」深深吸了一口氣,「公司配車?你現在就是一個辦公室主任,還想要專門配車?哪有那麼好的事兒!哥,你別異想天開,想一出是一出了成麼?」

  周建山倒是笑了:「安氏那麼大的企業,妹夫身家不多說,至少也得有幾十個億吧?你是安家的少奶奶,不過是個幾百萬難得還拿不出來?」然後哼了一聲,臉拉了下來,「再說配車的事——辦公室主任不能配,你難道不能讓妹夫把我的職位提一提?我好歹也是他小舅子,又有那麼高的學歷,但是進了他的公司沒給個經理給我也就算了,職位還這麼低。要是說出去,他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周玉婷臉也黑了:「我雖然嫁到了安家,但你可別忘了,安家現在還有著正經的繼承人呢!」想起安瑞這將近一年來對自己的處處拆台,而後還加上了一個什麼莫名其妙的養子,心底也老大不痛快,「再說了,平日裡跟那些圈子裡的貴婦一起出門不要花錢?交際參加酒會不要花錢?七七八八算下來,手上還能有幾個存款?」

  「你以為豪門的少奶奶那麼好做的?哥,你也講點道理!」

  周建山卻還是老神在在的:「喲,這才出去幾天,知道跟你哥講道理了?」眼睛一瞪,「我話放在這裡了,沒什麼道理好講的。房子和車子,最遲下個月,我一定都要見到。至於爸媽那邊——你要是實在手頭緊,他們的房子就緩一緩,明年等你手頭寬裕了,我再把他們接過來。」

  端起杯子將咖啡喝完,周建山起身整了整身上價值不菲的西裝:「對了,我忘記告訴你了,劉哥和小四他們你還記得吧?就是我中學那會兒一起混的幾個哥們,」他道,「他們聽說我在安氏上班,就求著我也想過來……哎,我想著反正不也就是妹夫一句話的事,昨天就給答應了。」

  周玉婷也猛地站了起來:「哥!」

  周建山捂了捂耳朵:「吵吵什麼!耳朵都要聾了!」皺著眉看著周玉婷,「我跟你說,你哥可是在電話裡把話都放出去了,你要是讓你哥在外面丟了人……」眼神倏然凶狠起來,「後果你明白?」

  從小到大對於周建山這個哥哥刻在骨子裡的懼怕讓周玉婷不自覺地顫了一下,她微微後挪了一點,眉頭緊皺著,卻也不敢反駁。

  周建山見著周玉婷的反應倒是滿意的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一邊向外走著一邊笑著道:「那一切就拜託給你了。」

  等到周建山走了之後,周玉婷還是呆呆地坐在咖啡廳裡,直到面前的咖啡都已經變得冰冷,她才咬了咬牙,重新戴上墨鏡,快步離開了咖啡廳。

  「瑞瑞,」安哲拿著手裡的一套數學習題走到安瑞身邊,然後順著安瑞的視線望了過去,但掃了一眼,卻什麼都沒看到,「你在看什麼?」

  「不,沒什麼。」安瑞轉過頭看著安哲,搖了搖頭,笑道,「什麼都沒有……對了,你要的資料找到了嗎?」

  安哲點了點頭:「剛好還剩了幾本。」

  「是嗎。」安瑞跟著安哲走到收銀台前笑嘻嘻地道,「那我們可真幸運。」

  ☆、商量

  第二十四章

  周玉婷這些日子一直有些心神不寧。她看了看時間,已經是快到午夜十二點了,將面膜取下來洗了一把臉,正準備上床,突然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在耳邊炸開,嚇得周玉婷整個人猛地怔了一怔。

  拿起手機看了一下,這段時間過於頻繁打來的號碼讓周玉婷不厭其煩。

  「哥,都已經這麼晚了,你還打電話過來幹什麼?」周玉婷壓低了聲音,「你說的那些事我是真沒辦法……海成最近很忙,天天不著家,我都見不到他的面,怎麼跟他說你那些狐朋狗友的工作的事兒?」

  周建山聽著周玉婷的話聲音也發狠起來:「婷婷,你可別拿你哥當傻子糊弄。作為安海成正兒八經的老婆,別人見不到,你還能見他?就安排一個工作,事兒都快過去一個星期了,你怎麼還沒給我辦好?別當我不知道,你就是嫁到豪門,翅膀硬了是不是?」

  周玉婷忍無可忍:「要是你真覺得安排個工作那麼容易,你怎麼不自己去給那些人安排?」說完,「啪」地一聲掛了電話,緊接著就將手機關了機丟在了一邊。

  打完這通電話已經過了十二點了,但是安海成卻還沒有回來,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拿起房內的座機又給安海成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許久,然後這才被人接通了。

  電話那頭是個年輕的女人聲音,嗲聲嗲氣的:「不好意思,安總喝多了現在沒辦法接電話,您看,要不您明天再打個電話過來?」

  多麼熟悉的場景,多麼熟悉的對話,只不過是她終於從接電話的那一方變成了正經的安太太。

  周玉婷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心蔓延到了全身,她氣得連指尖都在發抖,但難得聲音還是平穩的,用詞妥當地回了對方一句什麼,然後冷靜地掛斷了電話。

  報應,這是報應!周玉婷呆呆地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發了瘋一般將床上的枕頭全部扔到了地上。

  她原本以為,只要嫁進安家,成了貴太太,她就能變成鳳凰,再也不用吃那些因為貧窮而受的苦——但是嫁進來之後她才發現,什麼英俊體貼的丈夫,什麼任她揮霍的金錢,一切的一切,與當初慫恿著她接近安海成的那個男人描述的都不一樣!

  完全都不一樣!

  周玉婷狠狠地握著拳頭,牙齒咬得緊緊的:不,不行,她不能白吃那麼多苦,她不能就這麼認輸。

  這個安家,合該就是她和她以後的孩子的!

  而另一邊,安瑞靠在床上,神色淡淡地監聽著電話那頭正在向周玉婷炫耀著的聲音,視線掃過櫃子上的相框,若有似無地笑了一笑,伸手關掉了燈。

  且等著吧,好戲……才剛剛開始。

  安海成第二日倒是按時回了家,看著周玉婷眼神微微閃爍,看起來像是有些愧疚:「小婷,昨天晚上——」

  周玉婷倒是依舊溫柔體貼的:「這些日子聽說你都一直在忙著子公司成立那事兒?看你這臉色,昨天估計是被人灌了不少酒吧?」將人拉倒沙發上,倒了一杯水過去,「雖然說男人有事業心是好事,但是也不能這麼拚命啊。要是累壞了,我可要心疼死的。」

  安海成見周玉婷竟然絕口不提那個女人的事,心中又是愧疚又是鬆了一口氣,接過了杯子,看著周玉婷的眼神也越發溫柔起來:「放心,這點程度我還應付的過來。等手頭上的事忙完了,我就能再抽出幾天空閒,到時候正好趕上十一放假,要麼我們一家一起出去玩幾天?」

  周玉婷抿著嘴笑起來:「你要是真能把時間抽出來那就好了。」站到安海成身後幫著他輕輕按摩著太陽穴,「不過,這子公司剛成立,裡面人手夠嗎?」

  安海成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舒服地歎了一口氣,道:「這子公司成立的事是老爺子還在位的時候就已經計劃好了的,職位人手都已經安排妥當了,不過可能還有些底層人員不夠……到時候等成立了看情況再去讓人事部招聘幾個過來就好了。」

  周玉婷眼睛微微動了一下,低聲道:「我說,海成……」

  「嗯?」

  「唉,我這話不是對爸爸有什麼不滿意的,只不過,」周玉婷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你也知道,雖說你之前在公司掛了個職位,但是這麼多年,公司一直是爸爸親自管理的。」

  安海成將周玉婷一把摟了過來:「那又怎麼了?」

  周玉婷趴在安海成耳邊,輕輕道:「你說,這公司裡的人一直聽著爸爸的話,難免——對你的指令會有些牴觸,你以後管理起公司來,難保那些人不會陽奉陰違啊。」

  安海成原本掛著笑的臉微微沉了一沉,想到這兩個月來他在公司裡面的偶爾聽到的來自高層的反對聲,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小婷你的意思是,」安海成不確定地道,「把公司的人換掉?」

  周玉婷笑了起來:「總公司的人是爸爸一手提拔上來的,自然暫時是不能動。但是畢竟你現在才是公司的董事長,手底下沒幾個自己的人怎麼能行。我覺得,不如你就先從這個子公司開始,選幾個可信的人進到管理層去。等再過個幾年,業績好了,不久能自然而然調到總公司裡去了麼。到那個時候,海成你啊,才真的能夠算得上在公司裡獨當一面。」周玉婷親暱地抱著安海成的胳膊,「你說我講的對不對?」

  安海成有些心動了:「但是我現在手頭上也沒有什麼可以用的人……」

  周玉婷單手將碎發別到了耳邊,輕笑著道:「我哥哥身邊有幾個至交好友,都是些不錯的人。如果你信得過我,就先聘用他們去子公司裡磨礪磨礪。」望著安海成道,「他們都是有本事卻得不到公司賞識的人,我想,只要你好好重用他們,他們一定會記得你這份恩,以後自然也會好好在你手下幫你做事的。」

  「你這是什麼話,我還能不信你嗎?」經過上一次對周建山的提撥,自信心猛增的安海成自我感覺也越發的良好,低頭在周玉婷臉上親了親,「既然是你哥的朋友,肯定能力也不差。等子公司開了業,你就去讓那些人去公司裡工作吧,待遇問題……只要他們好好工作,公司裡自然不會虧待了他們的。」

  「真的?」周玉婷笑吟吟地靠在了安海成的懷裡,「放心吧,海成,他們肯定會好好幹的。」抬頭也親了親安海成,站起來道,「我這就去告訴我哥這個好消息!」

  ☆、老K

  第二十五章

  安瑞是在一個星期六的白天接到的老K的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似乎是經過了處理,聽起來有些雌雄莫變。

  「東西我都已經拿到了,照片也留下了。這樣吧,要不您給個話,什麼時候出來見個面?」

  此時正是上午九點,安海成和周玉婷自然是不在家的,安哲也因著去學習補習而難得沒在他身邊,安瑞想了想,低聲道:「半個小時後,榕速街頭第一家茶吧,二樓,帶上東西,我馬上過去。」

  「成。」老K爽快地應了一聲,然後便「啪」地一聲掛了電話。

  安瑞隨手將手機收起來,順手拿了一頂棒球帽,整了整衣服便就出了門。

  說起與老K這人的相識,卻又要牽扯到上輩子那些事了。那是他在二十多歲時兜兜轉轉通過一些地下關係,機緣巧合下結識的一名私家偵探。這人看上去年歲並不很大,但是為人處世倒是油滑得很。雖然比起其他私家偵探收費高了一些,但是勝在業務水平高,嘴巴緊,相處下來就能發現,這確實是個可以結交的朋友。

  這輩子他年紀還小,身邊又沒什麼可以動用的人脈,但好在老K這時候也不過還是個一窮二白的窮學生,還未到日後業界內聲名鵲起的地步。雖然讓他花費了將近一年的時間,但終究還是在前些日子讓他將人給找了出來。

  乘著地鐵坐了幾站路,安瑞來到約好的地點時,時間正好卡在了九點半。茶吧裡這個時候人並不多,整個二樓空蕩蕩的,一眼掃過去,只有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坐在窗邊端著一杯茶,懶懶地靠在椅背上,聽著茶吧內緩緩流淌著的音樂。

  安瑞徑直走了過去,坐在了那人的對面。

  「說實話,我實在是想不通,你這樣一個人怎麼會做私家偵探這一行。」安瑞看著對面的人,突然淡淡地開口出了聲。

  正是十八、九歲青春飛揚的少年人,穿著一身洗的發白了的牛仔裝,雖還沒有十多年後那種穩重成熟的男人風采,但這麼張英俊帥氣中略帶了點青澀的臉,卻也未免過於顯眼了一些。

  一點都不像是個力求低調平凡、泯然眾人的私家偵探。

  「來錢快唄。」老K捧著茶杯樂不可支:「我倒是想去拍電影,問題是皮糙肉厚的沒人看得上啊!」衝著安瑞眨了眨眼,「我要是有你這麼好看的一張臉,也就不吃這一碗辛苦飯了。」

  安瑞垂了垂眼,似有若無地笑了一下:「你羨慕?」

  「可不是!」老K一拍大腿,表情誇張,「你可不知道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哎呦臥槽,這還真心以為是見到哪個金童下了凡來了啊!」隨後掃了一眼安瑞,笑了,「不過接了這麼些生意,這也是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小的主顧,還真是……嘖嘖,時代不同了啊。」

  「便是把我捧上了天,錢我也不會多給你一分的。」安瑞抬了眼,微微笑了一笑,而後稍稍探過了身子,低聲道,「東西呢?」

  老K將一個文件包遞了過去:「那個孤兒院我去查了一查,倒也沒什麼特別的,只不過對於安哲這個人,院方一直有些含糊其辭。為了拿到這點東西,我也是拼了老命了。」

  「就這些東西還能要了你的命?你不是號稱Z市最好的私人偵探麼?」安瑞打開文件包粗略地將裡面的紙質資料掃了一眼,隨即又立刻將東西收了起來,對著老K彎了彎唇:「不用在我面前叫苦了,放心,辛苦費絕對不會少了你的。」

  老K聞言笑得更加陽光燦爛了:「有了你這句話,我就安心了。要知道,我下一年的生活費可就指著你了。」

  安瑞點了點頭,將棒球帽稍稍壓低了些:「尾款晚些時候我會直接匯到你的賬戶上去,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安瑞微微頓了頓,而後低聲道,「我想你也是知道我家的情況的,具體的我也不再跟你多說。孤兒院那邊繼續幫我盯著,順便……再去仔細調查一下我的那個後媽,無論是她的家庭還是交友情況,我要清清楚楚的知道。另外……」抬頭看了老K一眼,「密切注意她最近的動向,一但有了什麼發現,立即聯繫我。」

  「喲,看樣子又是一出豪門狗血大戲。」老K吹了一聲口哨,將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抵在太陽穴,而後帥氣向外劃了一個弧度:「顧客就是上帝,放心,對於上帝的需求,我自然會竭盡全力做到最好的。」

  與老K分開再回到安家,還不到十一點,回到屋子裡鎖好了門,安瑞拿起那份薄薄的紙制文件,仔細地研究起來。

  文件的前半部分與他上輩子看到的都別無二致,一目十行地將這些跳過,然後跳到了最後一頁。

  安哲四歲被生母遺棄到了孤兒院門口,被孤兒院院長抱回來後,便一直都在院裡生活。因為孤兒院資金周轉不靈,裡面的孤兒也一直生活的很拮据。在這樣的條件下,全院上下近一百個孤兒確實也沒有幾個正經地去學校讀過書。

  但是——

  安瑞的視線猛地鎖住文末的一行字。

  二零零八年,曾前後有三批志願者進入城東孤兒院進行愛心支教活動,共歷時兩年。然後就是一張當初支教志願者與孤兒院的孩子們在一起的合照。

  安瑞仔仔細細地將照片看了一遍,但是幾十個孤兒裡,他卻也並沒有找到安哲的身影。

  微微皺著眉將手中的文件仔細收好,安瑞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消息,這輩子才不過初出茅廬的老K都能拿得到,但為什麼上輩子他們卻沒有聽到丁點兒風聲?

  那個竭力想要將安哲的過去封鎖起來的人,究竟是想要幹什麼?

  而上輩子完全將安哲當做自己親兒子來養的周玉婷,是不是又知道了些什麼?

  安瑞用力地閉了閉眼:或許一切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簡單。

  上輩子自從知道了他母親的死因之後,過於激進的他幾乎變成了一條毫無理智的瘋狗。整整十年的謀劃、算計,他幾乎將精力完全放在了周玉婷那個女人身上。但是——安瑞倏然睜開了眼,心中猛地一沉:他卻忘了一點,與安海成初識的時候,周玉婷到底不過是個才二十歲的女人。

  而單憑這樣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女人,當初又究竟是怎麼和安海成成功牽上線的?

  安瑞緊緊縮著眉頭,抬頭看了看窗外過於明媚的陽光:在被仇恨蒙了雙眼的上輩子,他究竟是忽略了些什麼?

  ☆、如果

  第二十六章

  安哲是在上完補習班放學回家的路上,偶然遇上周玉婷的。一反之前的華麗花哨,她穿著一身極樸素的連衣裙,臉上帶著個大大的墨鏡,單手微微按著自己的包,步履匆忙地從某個小區走出來後,四處看了看,隨手攔了一輛的士便坐了進去。

  安哲回頭淡淡地掃了一眼小區的名稱,記憶中好像在某個傳單上看到過,似乎是個才開發不到半年的新區。雖然有些疑惑,但是畢竟與他沒什麼干係,低頭看了看時間都已經快十一點半了,隨手拉了拉書包的帶子,轉身快步進了地鐵站。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二點,王嫂正在廚房裡做飯,聽到外邊有聲響,將手頭上的菜裝了盤,擦了擦手走到了客廳:「小哲少爺回來了?」

  安哲點了點頭,掃了一眼客廳,沒有看見安瑞,便問道:「瑞瑞呢,在房間裡?」

  「可不是。」王嫂從冰箱裡拿出一杯已經冰鎮好了的檸檬水遞給安哲,「外面這麼大太陽,熱壞了吧?」

  「都九月末了,也沒有那麼熱了。」安哲接過檸檬水一口氣喝了個乾淨,「我去樓上叫瑞瑞下來吃飯。」說著,將杯子放到了桌子上,拎著書包便上了樓。

  安瑞的房門是關著的,安哲伸手敲了敲門叫了幾聲,見沒有人回應,想了想,便直接推門進去了。

  屋子裡開了空調,溫度比外面低了不少,涼颼颼得呆久了甚至覺得有些冷的慌。安哲走進屋子將空調溫度調高了些,然後走到趴在桌子上正緊緊地裹著毯子的少年身邊,伸手輕輕扯了扯他身上的毯子:「瑞瑞,別在空調風口下吹風,會感冒的。」

  安瑞皺了皺眉,然後將半個腦袋都埋進了毯子裡去。

  「先起來吃飯,吃完飯到床上再睡好不好?」安哲小心翼翼地將毯子往下拉了一點,好讓安瑞呼吸順暢,「早上我走的時候不是精神很好的嗎,怎麼現在又困了?」

  安瑞終於睜開了眼雙手扯著毯子摀住嘴,望著他,悶悶地出聲:「難受。」

  安哲臉色一下子就緊張了起來:「難受?哪裡難受?」伸手摸了摸安瑞的額頭,「是不是又發燒了?」

  「嗓子疼。」

  安瑞靠在安哲的身上,有些蔫蔫的。

  「嗓子疼?疼得厲害?」安哲將安瑞稍稍拉開一點,捧著他的臉道,嚴肅地道,「張開嘴給我看看。」

  安瑞雖然覺得沒有必要,但是耐不住安哲堅持,最終也只能妥協,仰著頭「啊」了一聲。

  「扁桃體都腫了。」安哲湊近看了看,微微皺起了眉頭,「瑞瑞是不是晚上又貪涼把空調溫度調到十幾度了?」

  大概還得加上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圈,出了一身汗之後回來還沖了個冷水澡的緣故。安瑞心下想著,嘴上卻只是道:「也不是什麼大毛病,我下去讓王嫂給我拿點藥就好了。」

  向來順著安瑞來的安哲卻是難得沉了臉:「不行,你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體質有多差!按照這個情況,晚上肯定是又要發燒的。」伸手將人拉到了床上,「你先在床上躺一會兒,我去拿藥過來……待會兒我去讓嬸子做點清淡的東西,今天桌上的酸菜魚你是別想動了!」

  安瑞看著安哲一雙黑□□的眼睛,因為吃驚竟一時忘記了去反駁,等到回過神時,自己已經被安哲用薄毯嚴嚴實實地包裹住,再去瞧那人,卻已經出門下了樓了。

  安哲下樓的時候王嫂正忙著端菜上桌,王嫂見只有安哲一個下來,有些奇怪:「小少爺呢?」

  安哲道:「大概是這幾天貪涼,剛才是說嗓子又不舒服了。」安哲熟門熟路地將醫藥箱找了出來,「就怕這嗓子疼是個引子,晚上還有的折騰。」翻了翻藥箱,「正好裡面有些藥也快吃完了,我下午再去藥店買點回來備著……我現在先上去讓瑞瑞把藥給吃了,嬸子麻煩你再做兩個清淡點的菜吧,這一桌太辣了,我怕瑞瑞吃了不大好。」

  王嫂立即點了點頭:「那我再去炒個青菜吧……唉,小少爺那身體,怎麼就……」搖了搖頭,看著安哲,帶了些感歎,「安先生又是個忙的,平時不著家,這個時候也多虧有小哲少爺幫忙了。」

  安哲拿了兩盒藥,又倒了杯溫水,朝著王嫂微微笑了笑:「嬸子放心吧,我會陪著瑞瑞的。」

  仔仔細細地侍候著安哲吃了藥用了飯,一看時間已經是下午一點了。周玉婷在中途回了家一趟,但還沒坐下來幾分鐘,卻又被一通電話給催走了。

  安哲幫著王嫂收拾了桌子,然後看著靠在沙發上沒什麼緊抿著唇,沒什麼精神的安瑞,坐過去問道:「要再上去睡一會兒嗎?」

  安瑞搖了搖頭:「不想睡。」

  「那我給你削個梨?」安哲讓安瑞靠在自己身上,輕輕地問。

  安瑞無可無不可地「唔」了一聲。

  見安瑞應了聲,安哲便拿了個梨仔細地削起了皮:「對了,今天我在外面看見周阿姨了。」

  「嗯?又是參加什麼聚會?」安瑞模模糊糊地笑了一下,「她倒也真是大忙人了。」

  安哲將梨切成一塊塊地餵給安瑞:「應該不是……」想了一下,將遇見周玉婷的事簡單地同安瑞說了一下,「那個小區也不是什麼豪宅區,應該不是去參加聚會的。」

  安瑞眼神微微閃了一閃,嚥下了嘴裡的梨肉,若有似無地笑了笑,道:「算了,她怎樣也不管我的事,還是不提她了吧。」抬眸看了安哲一眼,「說說你吧,從上學開始就一直在補習,感覺還吃得消嗎?」

  安哲安安靜靜地看著安瑞,伸手拿了張紙巾幫他擦了擦唇角溢出來的汁液,然後微微笑了:「我想要早點和瑞瑞在一起。」

  側頭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到一點半了,再不動身下午的補習班該遲到了。安哲起身將茶几上的果皮收拾乾淨,然後轉身對著安瑞輕輕地道:「瑞瑞要是累了,下午就去屋子裡睡會兒。等我回來我會去叫你的,不要擔心。」想了想,又囑咐道,「空調的溫度不要調太低了,我會讓王嫂上去幫忙看著的。」末了,微微彎著腰和安瑞對視著,鄭重其事的,「我很快就回來了。」

  直到安哲背著書包出了門了,安瑞才若有所思地微微瞇了瞇眼睛:是錯覺嗎?他怎麼感覺——他養的小狼狗似乎已經開始慢慢有了點上輩子大尾巴狼的神韻了?

  雖然從目前來說,事態發展還算良好。不過,如果最終還是養不熟,那麼——

  安瑞站起身,倒了杯水,拖著步子慢慢地上了樓,長長的睫毛低垂下來,遮擋住了那雙深褐色的眼眸。

  ☆、甜食

  第二十七章

  安哲走後不久,安瑞就接到了老K打來的電話。

  「我說,你們這種豪門大家過的生活,其實也並沒有我想的那麼奢靡嘛。」那頭老K帶著笑,聲音聽起來十分愉悅,「怎麼的,還是你們安家虐待新媳婦了?那周玉婷好歹也是你們安家的少奶奶,怎麼現在居然還要靠變賣首飾過活了?」

  安瑞隨意地靠在椅子上,微微瞇著眼透著窗子看著外面過於明媚刺眼的陽光,手指輕輕地在桌面上扣了一扣,問道:「怎麼回事?」

  那邊傳來一陣翻找東西的聲音:「上午你不是讓我去查查你那個後媽麼?所以我就簡單地調查了一下她最近的行動方向,誰知道,嘿,這還真是巧了,我一朋友前幾天剛巧從你後媽那裡收了點東西……聽說是當初拍賣到了一百多萬的藍寶石項鏈?轉個手五十萬就給賤賣了,嘖,待會兒我把圖發給你看看?」

  「我知道了。」安瑞應了一聲,稍稍坐直了身子,伸手將窗簾拉上了:「最近她似乎是手上缺錢,這種買賣也不會只做一次。你幫我繼續盯緊了,我要她最詳細的動向資料。」

  「明白!」老K吊兒郎當地吹了一聲口哨,然後笑嘻嘻地掛了電話。

  安瑞結束了與老K之間的通話,沒多久,就收到了一封彩信。彩信上是一件極美的藍寶石首飾,在強光的照射下,顯得流光溢彩美不可言。

  安瑞隔著屏幕用指腹輕輕劃過那些寶石,而後微微勾起了唇角。

  上輩子周玉婷有沒有賤賣首飾變相圈錢他已經不記得了,不過這輩子,有了這麼大一個把柄在手,他若是不好好利用利用,也實在是太對不起他的這個後媽了。

  安哲下午回來的時候時間還早,將買來的幾盒子常用藥放到藥箱擺好,向王嫂打了一個招呼,便直接上樓去了。

  開了門,下意識地掃了一眼空調上的數字,見是終於調到了合適的數值,這才放了心朝著安瑞的方向走了過去。

  安瑞正在寫作業,見安哲進來了,卻是眼都不抬,只一邊動著筆一邊控訴:「安小哲,你進來居然不敲門!」

  安哲看著安瑞,大約是中午吃了藥,精神看起來要比之前好多了,眨著眼無辜道:「我怕你跟中午一樣睡著了,敲門你聽不見。」而後拉過一把椅子坐到安瑞身邊去,「下午怎麼不睡會兒?」

  安瑞側著頭審視了安哲一番:「吃了睡,睡了吃。小哲,在你印象裡,我就是頭豬嗎?」

  安哲特別真誠地搖了搖頭:「怎麼會呢。」低頭看了看安哲寫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紙,轉移話題,「做了一下午的作業了,累麼?」

  「累的。」安瑞可憐兮兮地點了點頭。

  「那怎麼辦?」安哲非常給面子地順著安瑞的話往下接。

  「想吃蛋糕。」安瑞乖乖地道。

  安哲皺了皺眉:「你的扁桃體還在發炎,蛋糕是甜食,現在不能吃。」想了想,「等瑞瑞好了我們再去買好不好?」

  安瑞豎了豎手指:「一個。」

  「一個也不行。」安哲堅決地搖頭,「炎症症狀會加重的。」

  安瑞睜著眼睛望著安哲,突然笑了:「就算加重了難道不是還有小哲照顧我嗎?」

  於是,安哲在安瑞的眼神再一次中徹底潰敗。

  安瑞是安家嬌慣著長大的小少爺,對於吃食方面挑剔得厲害。安哲花了半個多小時走到安瑞指名要的那家蛋糕店,等排完隊再趕回家,天都已經黑下來了。

  侍候著安瑞吃了藥,又盯著他吃完飯,這才進了廚房,將本來就只有杯子大小的抹茶蛋糕又硬是仔細地分成了好幾份。

  「只能吃一點點。」安哲將盤子端到安瑞面前,想了想,道,「反正剛才光是吃飯,瑞瑞也就差不多吃飽了吧?」

  安瑞哭笑不得:「那剩下的怎麼辦?就算放在冰箱裡蛋糕味道也會變的。」

  安哲微微笑著,拿著勺子舀了一口蛋糕喂到了安瑞嘴裡:「沒關係,我已經讓嬸子拿去吃了。」

  「……」

  晚上九點多,洗完澡的安瑞回到屋子裡正準備上床,突然看到在自己的床旁邊,安哲正抱著幾床被子,認認真真地打起了地鋪。

  「……你在幹什麼?」安瑞走到了安哲身後,「打地鋪幹什麼?」

  安哲將地鋪打好,又將枕頭擺了上去:「照顧你。」

  安瑞看著安哲的背影,微微皺了皺眉頭,卻還是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一如往常:「不用了,我感覺身體已經好多了……」

  「應該是說嗓子更難受了吧?」安哲站起身,轉過來,走近幾步,伸手將安瑞稍稍拉下來了一點,然後一手撥開他額前的碎發,用自己的額頭貼了上去,「唔,還沒有發燒……」拉遠了點看著他已經有些乾燥起皮的嘴唇,「但是晚上估計還會有些低熱……我已經跟嬸子說了,晚上就在這裡看著你。」

  安瑞心裡莫名有些煩躁,哪怕是上輩子,他也從來沒有和別人在同一個空間入睡過。安哲在這裡——哪怕並不是跟自己一張床也不行,這簡直像是自己的私人領域被人強行入侵了一樣。

  「不用了,我……」安瑞努力想要心平氣和地拒絕面前這個人,但是話還沒說完,卻又被他的聲音截斷了。

  「我不想讓瑞瑞難受,」安哲拉住了安瑞的手,烏黑的眼睛眨都不眨地對視著安瑞的眼睛,「我想留下來照顧你,不行嗎?」

  我想留下來照顧你。

  不行嗎?

  安瑞覺得自己可能是真的燒的昏了頭了。他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還能隱約瞧見的掛燈的輪廓,然後側了側頭看著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下,睡姿良好的某小豆丁,然後用手重重地按上了隱約作痛的太陽穴。

  病中不能吃甜食。

  ——他果真不該吃那塊蛋糕的。

  ☆、照顧

  第二十八章

  半夜的時候安瑞果然開始發起了低熱。安哲模模糊糊聽到身邊傳來了一些聲響,立即反射性地睜開了眼睛,然後坐起身來,伸手擰開了床頭的夜燈。

  柔和的藍色淡光籠罩在房間裡,安哲可以看見躺在床上的少年眉頭微皺著,正緊緊閉著眼睛。長長的睫不知因為什麼而快速地顫動著,已經有些乾裂起皮的唇微微開闔,偶爾吐出一句含糊不清的夢囈。

  安哲伸手摸了摸安瑞的額頭,掌心下的溫度果然已經升了起來。起身去將之前就已經準備好的退燒藥和消炎藥拿了出來,又倒了一杯水兌到了合適的溫度,這才走到安瑞床邊,把東西放下了,小心地將安瑞半抱了起來。

  「瑞瑞,我們把藥吃了再睡?」安哲輕輕地哄著。

  安瑞聽到聲音,慢慢地睜開了眼,迷迷瞪瞪地看了安哲一眼,半天才含糊地「唔」了一聲,但是看那樣子,卻分明還是沒有清醒的。

  安哲於是小心地將膠囊剝到手裡,一粒一粒地餵給安瑞:「瑞瑞,喝口水嚥下去。」

  雖然意識不清楚,但是好在吃藥已經成了反射性的動作,有著安哲這麼一步一步地在一旁侍候著,磕磕碰碰地倒也是把藥給吃完了。

  喂完了藥將安瑞小心地重新放平在床上,安哲將一旁的藥和水杯先收拾好了,然後又趕緊去了洗手間一趟,拿了條乾淨的毛巾,用冷水浸濕了,然後疊成小長塊,輕輕覆在了安瑞的額頭上。

  也許是冰涼的觸感緩解了之前一直縈繞不去的燥熱,冷敷之後,安瑞的眉頭明顯鬆了下來,面上的表情也漸漸開始舒緩起來。安哲見安瑞似乎是好受一點了,稍稍鬆了一口氣,但卻是不敢睡了,只在一旁靠著床頭櫃坐著,掐著時間幫安瑞去換毛巾。

  如此這般折騰了兩個小時,燒是漸漸開始退下去了,但是緊接著安瑞又開始了盜汗。

  安哲重新拿了條毛巾幫著他將臉上的冷汗擦了擦,然後又輕手輕腳地幫他把被汗浸了個透濕的衣服脫了下來,仔細將身子擦乾了,隨即這才去櫃子裡翻出了兩件乾淨的睡衣出來準備幫安瑞換上。

  只不過在當事人軟塌塌又完全不配合的情況下,這衣服換的過稱有些坎坷。

  安哲看著安瑞光滑滑白嫩嫩,連塊傷疤都沒有的小身子,臉上莫名有些發燙。緊緊地抿了抿唇,逕直走過去抱住安瑞的上身,拿了衣服就準備往他頭上套。

  感受著手下那種溫暖而細膩的觸感,安哲因為某種不知名的窘迫而出了一身汗。無奈越穿不上去越著急,越著急越穿不上去,折騰了半天,連陷入深眠的安瑞都已經緊緊皺了眉發出不滿的嗚咽,安哲這才略有些挫敗地放棄了幫他穿衣的想法。

  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到凌晨三點了,想了想,安哲最後還是從櫃子裡找出了乾淨的床單,將安瑞身下已經透濕的那一條給換了下來。

  被褥放在最上面的櫃子裡,縱使站在凳子上,安哲的個子還是差了一截。試了幾次,實在沒了辦法,安哲歎了一聲氣,只能將自己的被褥蓋到了安瑞身上。

  把這一切都忙完,再去看一看體溫計,上面的數值已經正停在三十七攝氏度的刻度上。見是終於完全退了燒,安哲這才真的把心放下了,伸手將空調電源關了,趴在安瑞床頭,迷迷糊糊的也就睡了過去。

  安瑞完全清醒過來的時候外面天還沒大亮,剛側了側頭,就看見在自己身邊,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正無意識的蹭在自己的被子上。先是猛地皺了皺眉頭,隨即卻像是又模模糊糊地回想起什麼,又一點點地放鬆了下來。

  夜燈開了一晚,淡淡的藍光照下來,顯得那個趴在自己床頭睡得正熟的孩子越發瘦小。

  雖然已經在安家養了大半年,整個人的精神面貌比一開始好了不少,但是卻還是瘦瘦小小的一隻,個頭是半點都不見長。安瑞稍稍坐起來了一點,側頭看了下時間,還差幾分鐘才到五點。

  他記得這個孩子睡眠一向淺的可怕,隨便一點動靜都能讓他立即驚醒,但是現在趴在床頭,自己這麼動彈他卻還沒有醒,估計昨天晚上也真是累壞了。

  猶豫再三,伸手摸了摸那個小腦袋,然後,便見那人先是輕輕動了動,而後猛地一抬頭,一雙黑□□的眼迅速地將安瑞打量了一圈,聲音有些緊張:「是又有哪裡難受了嗎?」

  安瑞笑了笑:「你忙前忙後照顧了我一晚上,那點燒早退了。」伸手拍了拍身邊的床鋪,「上來睡吧,不然明天就該是你要感冒了。」

  安哲眼裡閃現過一絲亮亮的光,卻還是有些遲疑:「在一起睡……會擠到你嗎?」

  安瑞這是真樂了:「你覺得你是高估了你的身材,還是低估了這張床的尺寸?」然後向安瑞伸了手,「上來吧,這都已經五點了,早上九點你不是還有一個補習班要去嗎?再不上來瞇一會兒,你上午該撐不住了。」

  安哲怔了一下,緊緊抿住的唇角卻是忍不住溢了一絲笑出來。迅速掀了被子上了床,一伸手就碰到了安瑞軟乎乎的肚子,然後,安瑞和安哲都猛地愣住了。

  「你這是——」才發現自己被扒光了的安瑞眼神複雜地看著安哲,見他在自己的注視下臉皮一點一點漲紅了起來,卻不知為什麼心頭的惱火又在瞬間轉換成了某種難言的惡趣味,「蓄謀已久了吧安小哲!」

  安哲臉更紅了,看著安瑞精緻的臉上微微夾雜著古怪笑意的眼睛,他微微張了張嘴,明明一開始只是想要單純地幫他擦個汗,才會替他脫衣服,但是心中一直盤旋著的某種東西卻讓他一時之間竟沒有辦法出口解釋。

  於是,在發現自己無法向安瑞解釋的這個事實後,安哲越發覺得有些無地自容。

  惡質地看著安哲笨嘴拙舌的樣子,終於滿足了的安瑞忽而笑了出來,掀了被子站起身,將放在床頭的那套乾淨睡衣拿在了手上:「身上汗津津難受死了,我先去洗個澡。」走到門前,忽而又回了頭,衝著安哲笑瞇瞇地眨了眨眼,「小哲要一起來洗嗎?」

  安哲臉色通紅地搖了搖頭,安瑞笑嘻嘻的:「那真是太可惜了。」伸手開了門,「時間不早了,你快睡吧,洗完澡我馬上就回來。」

  「我不在的這幾分鐘,千萬別覺得寂寞啊。」

  說著,帶著笑又伸手將門關了起來。

  安哲抬頭看著天花板,黑□□的眼睛裡像是有些困惑,他眨了眨眼,輕輕將手握起,手上的觸感似乎還依稀殘留著。溫暖的,細嫩的。

  寂寞……嗎?

  ☆、投資+入V通知

  第二十九章

  過完中秋和國慶,暑氣漸漸消了,這天瞅著,也終於有了那麼點入秋的意思。

  雖然過節之前安海成是信誓旦旦承諾著要帶著家裡一起出去度假的,但等節過了一輪,最後這話到底也沒能兌現。安瑞和安哲自然是不在意的,至於周玉婷……安瑞想起老K傳給他的那份資料,微微一笑:這個假期他周姨四處跑動,又是賣首飾,又是看房、買車,忙都忙不過來了,哪裡有空去關心度假的事情呢。

  好不容易等安海成那頭挪出點時間,空閒下來,轉眼就已經到了十一月。

  「聽說你和小哲這次的期中考考的都不錯?」安海成忙完生意,終於想起了家裡被冷落了幾個月的兒子,抬著頭望著安瑞,十分愉悅地笑著道,「說說,有沒有什麼想要的,爸爸買來給你作獎勵好不好?」

  「我沒什麼想要的,」安瑞垂著眼微微笑著,「爸爸要是買的話,就買給小哲吧。」

  安海成按著安瑞的肩膀道:「你們兩個考的好,都有獎勵,別推辭了……對了,小哲呢?」

  安瑞抬眸看了看安海成,笑嘻嘻的:「爸爸你忘了?今天是禮拜天,小哲上的那個補習班放學得到下午五點。」

  「哦,哦,對……最近太忙了,我都忘這事了。」安海成想了一下,看了下手機,現在才剛剛四點,離安哲到家還得有一個多小時,「爸爸晚上還有一個聚會,要帶上你周姨一起,可能會能弄得比較晚,」把手機收了起來,道,「這樣吧,等小哲回來了,你去問問他,想要點什麼,想好了明天告訴我,嗯?」

  安瑞見安海成一臉堅持,心裡明白這是他想要展示一下慈父的風範了,索性也就沒有再拒絕,點了點頭「嗯」了一聲權當是答應了下來。

  「對了,聽說爸爸最近在談一筆大生意?」安瑞站起了身,倒了一杯茶遞給安海成,眼睛裡有些好奇,「是什麼生意呢?」

  「哦,那個啊,」安海成接了茶杯,面上帶著笑,顯得意氣風發,「是城南那塊兒的一個房地產開發工程。」

  安瑞眼神閃了一下,對於城南的那個房地產工程,他的印象可不謂不深刻。

  上輩子,就是因為這個工程,謝家虧損了將近兩個億。

  雖說兩個億的虧損還不至於讓謝家一蹶不振,但是那次的陰溝翻船,卻也還是讓謝家狠狠地傷了一把元氣。

  安瑞半垂著眼,狀似無意地道:「爺爺不是說最近幾年房地產這個行當泡沫經濟多,越來越難做,已經打算將安氏從這塊退出去了嗎,爸爸怎麼好端端的突然又做起這個了?」

  安海成搖了搖手:「你爺爺雖然能幹,但是畢竟是老了,做事有些畏首畏尾,也沒什麼衝勁兒了。」雙手捧著杯子,舔了舔嘴唇,眼裡閃過一絲興奮的光,「爸爸前些時候得了確切的消息,上面正準備將城市南擴,再過個十年八年,城南極有可能就會成為新的市中心,那麼到時候城南那片的地價……」話說到這裡,卻是驀然打住了,對著安瑞搖了搖頭,失笑道,「哎,我跟你一個小孩子說這個幹嘛。」

  安瑞還是一臉天真的:「那爸爸,準備投資城南房地產這個項目的事,你和爺爺商量過了沒有?」

  安海成毫不在意地捧著茶杯靠在沙發上,笑著道:「就這麼點事,根本沒有必要去驚動你爺爺。」

  「但是——」

  「瑞瑞你也知道,醫生叔叔說過了,爺爺身體不好,平時不要再讓他操心公司的事。」安海成喝著茶,隨意地道,「你想,等爸爸將這個工程拿下來之後再去跟爺爺說,讓他高高興興的,這樣不是更好嗎?」

  安瑞眨了眨眼,忽而笑了起來,點了點頭:「爸爸說的也對。」

  「那瑞瑞跟爸爸約定好了,在那之前,誰都不要告訴爺爺,好不好?」安海成看著安瑞哄勸著道。

  「好啊。」安瑞笑嘻嘻地點了點頭,深褐色的眸子乾乾淨淨的,「絕對不說!」

  安海成這邊又和安瑞閒聊了幾句,那頭周玉婷才終於到了家。

  「都弄好了?」安海成見了自己的嬌妻,笑著問道。

  周玉婷走過來笑吟吟地在安海成臉上親了一下:「出去做了個頭髮又到美容院做了個日常護理,所以時間晚了點。等我一下,我上去換個衣服,待會兒就下來。」

  說著,側頭笑著向安瑞打了個招呼,而後拎著包便上了二樓。

  約莫又折騰了大半個鐘頭,終於收拾打扮妥當的周玉婷娉這才婷地下了樓。燙成大卷的長髮被鬆鬆地盤在腦後,身上一件寶藍色的深V包臀禮服將凹凸有致的身材包裹得越發誘人,加上一張精緻秀麗的臉,就這麼看起來,倒確實很有幾分名門少奶奶的姿態味道了。

  安瑞在一旁看著,忽而笑嘻嘻地拍了拍手:「周姨可真漂亮啊,對不對,爸爸。」

  安海成也笑了起來,走到周玉婷身邊站著,仔細打量著自己的嬌妻,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似是頗為自得。

  「不過,周姨,你帶的這條項鏈未免太樸素了點,怎麼不換一條更合適的?」安瑞趴在沙發上,歪著頭,「上次爸爸拍下的那條藍寶石的我覺得就挺配你這條裙子的,為什麼不戴那一條呢?」

  周玉婷上揚的唇角微不可見地僵了僵:「那條項鏈……」

  安海成被安瑞一說,也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周玉婷雪白的脖頸:「瑞瑞說得對,帶上那條項鏈小婷肯定看起來更漂亮。」

  周玉婷雙手緊緊握住被自己握在手中的精緻手袋,臉上卻還是微微笑著:「東西都放在一塊兒,一時間沒將那條項鏈拿出來罷了……這條不是也很好看嗎?」伸手輕輕推了推安海成,嗔怪道,「還不是你臨時才通知我參加晚會,害的我都沒有好好準備!都已經這個點兒了,再不去該遲到了。」

  安海成聽周玉婷這麼說,連忙笑著摟過她的肩膀:「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我的小婷怎麼樣都很美對不對?」轉過頭輕輕拍了拍安瑞的腦袋,「瑞瑞,那我和你周姨就先走了,你在家裡要好好的,嗯?」

  「我知道了。」安瑞站在門口目送著兩人的和諧的身影,嘴角上揚到一個極好看的弧度,「爸爸再見。」

  30第三十章

  安哲放了學回來的時候,安瑞正在打電話,見人進來了,便招了招手將他叫了過來。

  安哲把書包放到一邊,剛剛走近,就聽到電話那頭謝澄一把洪亮的嗓音:「行,那就這麼說定了,你去跟安小哲說一聲,要是成了的話,明天再告訴我,我跟我爸……啊!母上大人,嘴下留情!我不說了不說了,這就掛電話了,排骨您別都給胖丁,好歹給我留一塊啊!」扯著嗓子怪叫著,然後急吼吼地衝著電話這邊喊了一聲,「就這樣,那我先掛了——胖丁,放開那塊排骨,讓我來!」

  說完,不等安瑞再應一句,「啪」的一聲掛了電話。

  「又怎麼了?」安哲坐到安瑞床邊,抬著頭看著他問道。

  「還能怎麼樣,」安瑞把電話放回桌子上,捂了捂自己被謝大寶嚴重傷害到的耳朵,隨口應道,「這不是期中考試成績下來了嗎,大寶這次考得不錯,小舅答應了月底抽空陪他出去玩玩……上回暑假在我這跌了個跟頭,好不容易等翻了回身,這是特意打了電話跟我來得瑟呢。」

  安哲點了點頭,問道:「那怎麼好端端的又說起我了?」

  「他嗓門大得讓你站那麼老遠都聽到了?」安瑞低頭看了一眼安哲,然後拖了一把椅子跟他面對面坐下了,「小舅那邊的意思是說,難得出去玩一次,去的人多也熱鬧些,所以就特地叫大寶過來問問我們的意思,看看能不能抽空一起出去。」

  安哲想了想,微微皺著眉道:「如果要去的話,就算是週末,跟補習課可能也會有些衝撞。」

  安瑞大笑:「小哲,該說你是天生當學霸的料子還是什麼?你還真是鑽到書堆裡去了啊?不過這話在我面前說說就算了,可千萬別讓小舅他們聽到,不然的話等大寶回了家又得挨一頓說教。」

  安哲緊抿了唇,也不說話,似乎是在仔細考慮著補習請假的可行性。

  「安心吧,我和大寶仔細計劃過了,不衝突的,」安瑞靠在椅背上,帶著笑懶洋洋地給安哲解釋著,「十一月底實驗一小和周圍其他的幾所小學準備聯合起來辦一場運動會,聽人說,運動會要持續整整五天的。只要我們都不參加項目,那麼到時候只要參加一個開幕式和閉幕式就足夠了,掐頭去尾,算一下剛好還能有三天休息的時間空出來。」

  「三天的時間,雖然去不了遠的地方,但是卻也能把這附近的幾個風景區逛一遍了。」安瑞見著安哲的眼睛閃起了亮色,眨了眨眼睛,狹促道:「怎麼樣,肯賞個臉嗎?」

  安哲和安瑞對視著,抿住的唇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了起來。

  進了十一月,天漸漸便開始有些冷了。吃過晚飯,安瑞和安哲在一塊閒來無事,便窩在一處看起了電影。電影不是什麼大製作,故事情節也挺狗血扯淡,但是勝在幾個主演的表演能力可圈可點,兩個人在一塊竟然還認認真真地把九十分鐘的劇情看下來了。

  「對了,小哲,這次期中考你不是拿了個全校第一麼,」安瑞眼睛還放在屏幕上,聲音有些漫不經心的,「爸爸讓我問問你,有沒有什麼想要的。要是有的話,改明兒告訴他,他準備買回來給你做獎勵。」

  安瑞說只是隨口一說,以他對安哲平日的瞭解,對於安海成的所謂獎勵他肯定也是不感興趣的。

  然而沒想到的是,他的話說出來後,安哲那邊居然半天沒有作出回應,等他側頭一望,看到了安哲微微蹙起的小眉頭,安瑞這才略有些驚奇的反應過來,安哲這次竟然真的是在認認真真地考慮起了這個問題。

  「要什麼都可以嗎?」安哲悶聲不吭地想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抬眼望著安瑞問道。

  安瑞頓了一下,卻是很快又笑著點了點頭:「爸爸是這麼說來著。」

  然後,安哲就又陷入了沉思,半天,抬了頭,道:「那就讓安叔叔給我一筆零花錢好了。」

  安瑞微微一愣,有些疑惑地問道:「你……缺錢?」

  雖然自從安海成出任了安氏的董事長之後整個人越發的不著家,但是對於他們的生活上倒是並不會有半分的虧待。如果他沒記錯,光是安海成每個星期往他們賬戶上打的零花錢,就已經不少於四位數,要是遇到節假日,給的會更多。安哲又不是個大手大腳的人,平日裡的花費並不多,怎麼會到現在好端端的缺起錢來了?

  安哲搖了搖頭,但是稍稍頓了一下之後,遲疑了一下,又點了點頭。

  安瑞好笑地看著安哲,道:「又點頭又搖頭的,你到底是怎麼個意思?」

  安哲猶豫了一下,道:「瑞瑞不是討厭周阿姨麼?所以,我想,不如等後年瑞瑞小學畢業了,到讀初中的時候我們就找個稍遠一點的中學,一起搬出去住吧,」稍稍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著語言,「前些時候因為有空,所以特意去查了一下z市排名比較靠前的幾所中學的環境情況,我算了一下,如果租一套學校周圍的精裝房,一年的房租差不多是三萬左右。」

  安瑞怔怔地看著正一臉嚴肅地規劃著他們兩個後路的安哲,本想是要笑著調侃他幾句,但不知道為什麼,對上那雙寫滿了認真的眼睛,一時間,竟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還有一年半瑞瑞就要畢業了,」電影已經放完了,整個客廳裡陡然安靜下來,安哲拉著安瑞的手,微微笑著,面容神韻恍然與上輩子的那個人竟有五分相似了,「我也必須得快些想辦法把這筆錢存出來了。」

  安瑞看著安哲的臉卻像是驀然被針刺了一下,皺了皺眉,下意識就冷下了聲音:「存?小哲才十二歲,這個年紀就是普通的咖啡店都不會要你去做兼職的。存來存去,不還是爸爸的錢麼?」

  但是話剛一說出來,看著安哲望著他略顯出幾分愕然的眼神,安瑞立即就有些後悔了。在安哲面前努力維持了這麼久的天真單純形象,要是因為這一句話令他對他產生了間隙,確實有些得不償失。

  然而,還沒等安瑞想著要怎麼補救一下,那頭安哲卻又低低地開了口:「放心吧瑞瑞,等成年之後,我肯定能將叔叔給我的錢全部還給他的,」握著安瑞的那隻手雖然細瘦,掌心卻格外溫暖,「我會用自己的錢來養瑞瑞,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安瑞身子猛地僵了一下,隨即卻是立即垂了眼,笑著把話題轉開了:「比起錢的事,小哲有這閒工夫還不如考慮一下你的升學問題。」再抬眼,眼裡已經完全看不到之前那種略有些晦澀的眼神,乾乾淨淨的,帶著一點天真而狡黠的色彩,「我是還有一年半就畢業了沒錯,但是小哲可還有三年半。要是中途再為一些別的事分了心,估計到了後年,我就只能一個人畢業了。」

  「瑞瑞?」

  「好了,都這麼晚了,明天早上我們可都還要上課呢!」安瑞起了身,不動聲色地掙開了安哲的手,「一樓讓給你,我去二樓洗澡,洗完了就趕緊睡吧。對了,明天可千萬記得叫我起床!」

  安哲眼見著安瑞都已經走到了樓梯上面去了,握了握空掉了的手,心下雖然有一點微妙的失落,卻也還是站起了身面色無異地應了一聲:「我知道了。」隨後,先將影碟機裡面的碟子收好,再將電視電源關掉之後,也緊接著拿了衣服轉身去了浴室。

  第二天是個陰雨天,來自北方的強冷空氣南下,整個z市一夜之間就陡然降了將近十度。安瑞身子是個嬌貴的,怕冷怕得厲害,到了秋冬季節,半點冷都受不住,稍一不注意那就又是大病小病接連而來。

  安哲向來醒得早,推開窗戶往外一看,樓下小區裡背陰的草坪上早就結了一層厚厚的霜。朝著掌心裡呵了一口熱氣,利落地將衣服穿上,到洗手間裡刷了牙,又洗了一個冷水臉。冰冷的涼水澆在臉上,整個人立刻就精神了起來。

  下樓的時候王嫂剛剛從外面買了菜回來,見安哲起來了,笑呵呵地道:「今天這外面冷得很,小哲少爺也別給凍著了,記著多穿點衣服。」

  安哲點了點頭:「已經加了一件毛衣在裡面,不冷的,」說著,走過來幫著王嫂接過菜籃子,問道「嬸子,今天早飯準備做什麼?」

  「準備弄碗肉絲面,小少爺昨天說是想要吃來著,」王嫂將圍裙繫上了,笑著看了一眼安哲,感歎道,「小哲少爺雖然看著瘦是瘦了點,但是身體倒是健健康康的。小少爺就……唉,這三不五時的生個病鬧個災,以後可怎麼辦啊。」

  「沒關係的,嬸子,有我看著瑞瑞呢,」安哲幫著王嫂拿出幾個青椒洗了洗,輕輕地道,「就算以後長大了,我也會一直在瑞瑞身邊照顧他的。」

  王嫂聽著這話雖然私下裡為著安瑞高興,但是卻也不由得有些好笑,一邊拿著菜刀切著肉絲,一邊笑著反問:「那要是小哲少爺結婚了,有著自己的家庭了呢?還能這麼照顧著小少爺?」

  安哲理所當然地「嗯」了一聲:「瑞瑞是最重要的。」

  王嫂側頭看了安哲一眼,笑著歎了一口氣:「果然還是個孩子,等你娶了老婆以後,恐怕就不這麼想嘍。」切完肉絲,然後將安哲洗好的青椒拿了過來,「這裡油煙大,你還是先到客廳去等著吧,我這面再過一會兒就能好了。」

  安哲擦了擦手上的水,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廚房,道:「那我現在就上去把瑞瑞叫下來。」說著便趕緊上了樓。

  站在安瑞敲了敲門,果然等了好一會兒裡面都沒什麼動靜,伸手擰了一下門把手將門推開了,然後徑直就進了屋子。

  因著溫度是驟降的,安瑞的房間裡還沒來得及開暖氣,安哲走到床邊,見著床上用被子將自己裹成一個繭狀物的安瑞,臉上顯露出一絲淡淡的無奈。

  「瑞瑞,快七點了,該起床了。」安哲趴到安瑞的被子上,輕輕扯著他的被子,「再不起床上學要遲到了。」

  「上學?」安瑞睜開眼,朦朦朧朧地看了看安哲一眼,然後又將腦袋埋進了被子裡,含混不清地道:「翹課好了。」

  「翹課的話全勤就沒了哦,」安哲將手捂暖了之後從側面伸進安瑞的被窩裡,輕輕戳著他肚子上軟乎乎的小肉,「都已經堅持了半個學期,沒了的話多可惜。」

  安哲的手很暖,並不會凍到安瑞,但是這麼輕輕地戳來戳去,倒確實是癢得很,安瑞在被窩裡扭了幾下,硬是沒有辦法掙脫,最後只能把頭又從被子裡抬了出來,伸手抓了抓自己的頭髮,不甘不願地坐了起來,霧濛濛的眼睛帶著某種指控望著安哲,看起來顯得格外委屈。

  「小哲還真是幾乎都不會懶床啊。」安瑞接過安哲遞來的毛衣,然後身子微微顫了顫,倒吸了一口涼氣,險些又想縮回到被窩裡去,「今天這天氣怎麼這麼冷。」

  安哲趕緊眼疾手快地將安瑞上身抱住了,幫著他抬胳膊拉領子,直到將上衣穿上了,然後這才掀了他的被褥:「昨天天氣預報不是說了嗎,今天會有大幅度降溫的……快去洗臉刷牙吧,嬸子在樓下給你做了肉絲面,你昨兒個不還在念叨著這個麼?」

  安瑞「唔」了一聲,一邊小幅度地顫抖著,一邊在校服褲子裡面又加了一條秋褲。

  安哲看著已經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體積擴大了將近一倍的安瑞,有些忍俊不禁:「瑞瑞,現在還沒真正入冬呢,真的有那麼冷嗎?」

  安瑞不搭理他,只是自顧自地低頭將自己衣服上的拉鏈拉好,然後轉身就去了洗手間。

  安哲見安瑞寫滿了一臉的「拒絕人身攻擊」表情,眼裡微微溢出來一點笑意,趁著安瑞刷牙洗臉的功夫,手腳利落地幫他把被子疊了起來。

  等安瑞洗漱完畢跟著安哲下樓的時候,王嫂這邊也剛好將面起鍋。在兩人的湯碗下一人放了一個煎蛋,然後把麵條放進去,最後再將剛剛炒好的青椒肉絲鋪在面上,熱氣騰騰,香氣撲鼻,光是看上去就令人胃口大開。

  「喲,小少爺起來了?」王嫂將面端到餐桌上,見兩個人都下了樓,笑呵呵地摘了圍裙,又側頭看了一眼安哲,開著玩笑道,「還是小哲少爺有辦法,要是我上去催小少爺,怕是再過二十分鐘人都不一定能下來。」

  顯然是對於安瑞一到冬天就喜歡賴床的特性完全沒辦法了。

  安瑞抬了頭看了王嫂一眼,倒也沒說什麼,拿過自己那一碗麵,吹了吹熱氣,然後側頭瞪了一眼安哲:「快點吃,再磨蹭要遲到的。」

  「我又怎麼了?」

  安哲頗無辜地眨了一下眼,轉頭徵求性裡看了一眼王嫂,隨即在王嫂隱隱的笑聲裡,悄悄揚了揚唇,也趕緊拿了剩下的一碗麵吃了起來。

  早上的時候外面下了一場暴雨,等到兩人準備出門的時候,雨勢倒是漸漸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了。

  外面的行人已經陸陸續續地收了傘,但是安哲卻是不敢讓安瑞淋半點雨的。

  兩個人共撐著一把傘安靜地行走著,偶爾能聽到雨水撞擊傘面而發出的沙沙聲,恍惚間竟也有一種讓人不忍破壞的靜謐美好。

  當然,靜謐美好這種玄之又玄的東西,總有些二愣子是半點都不在乎的。比如——

  「瑞子!安小哲!!」洪亮清脆而極具穿透力的嗓音從身後的某處冷不丁地響了起來,兩人回頭一看,就見謝大寶同學拎著個書包就從一輛私家車上竄下來,然後以極快的速度朝著他們這邊奔跑而來,所經之處濺起一地泥水,「你們等等我啊!」

  安瑞伸手抵住來者的額頭,從而順利地阻止了他想要對他進行強行擁抱的險惡意圖。

  「離我遠點。」安瑞斜眼看著謝大寶同學,表示自己對他特別嫌棄。

  從頭到腳都是。

  「……」謝澄感覺自己再次受到了傷害,側著頭蔫巴巴地掃了一眼安哲,到嘴邊上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見安哲對著他退後了一步,然後伸手將安瑞朝著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一大清早這是幾個意思?

  謝澄心裡被一萬匹草泥馬瘋狂地踐踏了一遍又一遍。

  「謝澄。」

  安哲皺著眉頭叫了謝大寶一聲,謝大寶眼裡閃過一絲光亮抬頭望他。

  「你褲腿上剛才濺了許多泥點兒,待會兒你和瑞瑞坐在一起的時候注意點,」安哲十分認真嚴肅的,「別把瑞瑞的衣服蹭髒了。」

  ……

  謝澄安靜地與安家兩兄弟對視了三秒,終於發現自己的的確確是被嫌棄了之後,立即背上了書包,一手掩面,一手做西子捧心狀,淒淒慘慘慼慼地開唱:「寒葉飄逸灑滿我的臉,吾兄叛逆傷痛我的心。你講的話就像是冰錐刺入我心底,澄澄真的很受傷。」

  安瑞被噁心得不行,瞇著眼伸腳輕輕踢了踢謝澄小腿:「別在學校門口耍寶了,不夠丟人的!」轉過身跟著安哲就進了校門,「有什麼話到班上再說行麼謝大寶同學!」

  「臥槽,安小瑞,你又在大庭廣眾之下叫我小名!憋走!勞資要跟你決鬥!」謝澄見安瑞兩人真的甩下他就走了,當下趕緊收拾了臉上的表情,伸手整了整衣服,在後面咋咋呼呼地就跟了上去。

  安瑞和安哲在樓梯口分開之後,跟著謝澄一道兒,幾乎是踩著預備鈴進的教室。

  「呼——好險!」剛坐下來沒幾分鐘,看著班主任拿著書就進了班,謝澄吐了吐舌頭,一邊從書包裡掏著課本一邊樂滋滋地小聲嘀咕,「滅絕師太的課要是遲到了會沒命的。」

  「大寶同學,你以為我們差點遲到得怪誰?」安瑞似笑非笑地看了謝澄一眼,伸手將課本翻到了這堂課要上的頁數。

  「怪我咯?」謝澄拒不認罪,看了看安瑞書上的頁碼,然後趕緊也把書翻了過去,「哎,對了,昨天電話裡跟你講的那事兒你跟你哥提了麼?人答應了沒有?答應了我可就回家跟我爸詳細地制定出行計劃了啊。」

  安瑞正準備回話,卻突然掃到班主任正朝自己這邊看來的視線,眼睛微微垂了垂,便沒搭腔。但另一邊正低頭在書包裡摸著鉛筆盒的謝澄卻毫無所覺,依舊不屈不撓地繼續問著:「你有想去的地方嗎?有的話說一聲唄,我正糾結著是要去哪兒呢……瑞子,我說瑞子你能吱一聲麼?」

  然後,謝澄就驀然聽到了一聲略帶火氣的聲線:「謝澄!」

  謝澄「蹭」地一下就站起來了,看著班主任板得格外嚴肅的臉,只覺烏雲罩頂,「在!」

  「現在是上課時間,悄悄話下課再說不行麼?」敲了敲教鞭,「再有下次……你明白?」

  「……」謝澄淚眼婆娑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受傷的總是他。

  不帶休息地連上了兩節語文課,緊接著便是一個二十五分鐘的課間休息。謝澄撲倒在桌子上,側著頭望著安瑞,一臉控訴:「太不仗義,太沒人性了!」

  「出息!」安瑞把語文課本收起來,換上了英語書,淡定地掃了一眼謝澄,然後將他之前的話還給了他:「怪我咯?」

  謝澄哼哼兩聲,表示自己很不開心,但是沒一會兒卻又自嗨了起來:「哎,對了,我看你之前跟我爸在電話裡嘀嘀咕咕說了許多,我說你跟我爸之間有什麼好聊的啊?三歲一個代溝,我感覺我跟我爸之間代溝都有長江那麼寬了,你怎麼就能跟他聊到一塊去呢?」

  安瑞垂下的雙睫顫了顫,伸手將謝澄湊過來的腦袋推了過去,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說話就說話,別往我這邊湊!還嫌你這張臉上的缺陷不夠明顯,非得放大了讓我就近找是吧?」

  「你這是人身攻擊!」謝澄瞪著眼憤憤不平,「我拒絕和你說話!」

  說完氣勢洶洶地站了起來,看這架勢就要出教室。

  「怎麼的,這是要揭竿起義?」安瑞半瞇著眼,懶洋洋地仰著頭望著他。

  謝澄瞪了安瑞一眼,特別威武霸氣地回道:「我去廁所上大號不給麼!」說著,轉身就走,都不帶再回頭加一個語氣詞的。

  特別高貴冷艷。

  安瑞好笑地看著謝澄沒心沒肺的逗比樣,微微彎了彎唇,隨後又驀然回想起了昨天的那通電話。

  關於城南房地產工程的那件事,他已經盡可能地給予了謝家應有的提醒。不過畢竟他還只是個孩子,安海成對於這項工程流露出的興趣又過於明顯,作為謝家的當家,謝思凱最終能不能相信他的話從而放棄這個工程卻也實在難說。

  安瑞看了看自己的手,細白纖弱的,彷彿一折就斷的模樣。他緩緩將自己的手握成拳,然後一點一點收了回來。

  但是,如果實在是沒有辦法說服謝家放棄這個工程,那他……也只能再去另尋方法了。

  *

  安瑞一直知道,安海成想成為一名慈父——或者說,在他和安哲的面前,他努力地想要表現出自己是一個慈父。但是,他的愛本來就不多,百分之九十留給了自己,百分之十分給了天下美人,想要再從中眾多美人的份額裡扣出一點分給自己的兒子,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了。

  所以,在沒有多餘的能力去愛自己的孩子時,安海成反倒是對物質方面的提供變得分外慷慨,安瑞頭一天晚上才和他提了一下關於他與安哲所要的獎勵情況,第二天清早,十萬塊的現金就已經直接劃到了他們的賬戶上。

  「這下好了,我們初中三年的房租算是有著落了。」安瑞看著手機上收到的銀行匯款信息,笑嘻嘻地看著安哲道。

  安哲抿了抿唇,眼神柔軟地看著安瑞,輕輕道:「放心吧,以後我一定會把錢都換給安叔叔的。我會靠自己的能力好好照顧你。」

  安瑞將手機收了起來,半真半假地笑著道:「既然小哲都這麼說了,那我以後可就指望著你了,等以後小哲長大了,有本事了,可別轉臉就不認人啊。」

  安哲微微皺起了眉頭,伸手拉住了安瑞的手腕,烏黑的眼睛目光執拗:「我不會的。」

  或許是天氣太冷而安哲的手心太暖,又或許是那雙黑色的眼睛太過於乾淨透徹,安瑞一時間竟然忘了想要說些什麼,怔了好幾秒,這才反應過來,伸出另一隻手覆在安哲的手背上,笑嘻嘻地將他的手拿了下來,反握在自己手裡:「我不過是隨便說一說,小哲這麼認真幹什麼?」

  安哲不說話,只是深深地看著安瑞,然後輕輕地道:「因為瑞瑞的每一句話,我都會當成真的去聽。」

  安瑞看著面前這個明明還沒有自己高的小豆丁,竟再一次發現自己語塞了。

  兩個人第一次如此安靜地在一起吃了早餐,即便是上學的路上也沒有再多做交流。明明沒有吵架,他們之間就連鬧矛盾都算不上,但是這種詭異的氣氛卻一直延續到了學校。

  站在樓梯口向安瑞道了別,安瑞目送著安哲走進教室,不知為什麼心裡莫名其妙就湧出了一股火來。

  在一旁的謝澄將這一切看在眼底,見安哲離開了,便趕緊湊到安瑞身邊,很是不可思議地問道:「嘖嘖,怎麼的,瑞子你和安小哲鬧變扭了?」

  安瑞斜了謝澄一眼,一邊上了樓梯,一邊似笑非笑地反問:「很稀奇?」

  「可不是稀奇麼!」謝澄一拍巴掌,「安小哲平時對你那麼千依百順的,怕就是你開了口要月亮他都能想辦法去給你摘下來,怎麼能突然就跟你鬧起變扭了?說說、說說,你是做什麼傷天害理對不起他的事情了?」

  「我要月亮幹什麼?又佔地方又不實用……大寶,別告訴我你都五年級了還跟兩年前似的堅信著月亮上面有嫦娥啊!」

  謝澄一擺手:「我這不就一比喻嗎,比喻你懂不懂!」

  「怎麼,我和他要是真吵架了,你看起來挺興奮?」安瑞將書包放到桌子上,淡淡問道。

  「怎麼會,我這是沉痛!是痛心!」謝澄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一臉悲痛,然後不到三秒又嬉皮笑臉地湊了過來,「你給我說說,我這才好給你提供一個解決的辦法啊!」

  「就憑你的智商想出來的點子?」安瑞望著謝澄呵呵一笑,「敬謝不敏。」

  再然後,任憑謝澄在一邊如何耍寶賣乖,安瑞也是不再搭理他了。

  安瑞收拾著自己的桌子,微微垂下了眼:其實就連他自己都並不太理解安哲到底在為什麼而鬧變扭,要他說,他又能說什麼呢?

  謝澄在一旁折騰了許久,見安瑞是真的沒準備開口了,整個人這才又蔫蔫地坐了回去。

  「其實吧,瑞子,不管是你怎麼惹了安小哲,要是你並不想跟他這麼鬧變扭,大不了就跟他道個歉,過去哄一哄唄。」謝澄單手撐著自己的下巴,「畢竟安小哲那麼在乎你,只要你肯軟一步,他肯定就不生氣了。」

  安瑞從書包裡拿出作業本交給小組長,然後側過頭,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謝澄:「這話你跟誰學的?」

  「這還用學?」謝澄把頭昂的高高的,用鼻孔看人,「這明明是我根據自身這麼多年觀察總結得出來的經驗之談好嘛!」

  「喲,就你,還經驗。」安瑞冷冷地扯了扯唇角,視線若有若無地滑過謝澄某個脖子以下不能描述的部位,「倒是看不出,雖然沒多少本錢,但是大寶你卻已經萬花叢中過了啊。」

  謝澄並不是很明白安瑞話中的深意,但是看著被他冰涼涼的視線滑過的地方,謝澄下意識地伸了雙手捂了捂,而後勃然大怒,深刻感覺到自己男人的尊嚴受到了嚴重挑戰。

  「你想什麼呢!我是說我爸跟我媽!」謝澄瞪著眼睛,「我爸平時處處寵著我媽你也是知道的,不過偶爾麼,總會有那麼幾次……你懂的。不過每當這個時候,只要我媽做頓好吃的哄哄我爸,事情馬上就掀過去了。」而後翻了個白眼,湊近了嘀嘀咕咕,「我媽現在肚子裡那個算起來不就是他們前幾個月吵架和好之後的產物麼!」

  「閃遠一點。」安瑞又一巴掌將人拍開了,「我跟小哲和你爸你媽能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謝澄像是想到了什麼,「噗嗤」一聲笑開了,衝著安瑞擠眉弄眼道,「安小哲那不是你爸特地給你領回來的童養媳麼!」

  安瑞越發覺得曾經有那麼一秒會覺得謝澄還有點靠譜的自己,實在是天真得不忍直視。慢慢地將頭轉過來,面朝著黑板,對謝澄這個逗比,卻是連一個「呵呵」都不願意再留了。

  不過,雖然說是這麼說,到底謝澄之前的話還是被安瑞聽了進去,等到了上午兩節課後的大課間休息,拿著零錢去樓下的自動販賣機處買了一罐熱飲,拿著熱飲就走到了安哲的教室門口。

  「小哲。」安瑞站在門口,衝著安哲笑瞇瞇地喊了一聲,「過來。」

  安哲抬著頭看著門口,臉上的表情幾乎是有些吃驚了。他快步走到安哲身邊,將人拉到了樓梯口,遲疑了一下,才問道:「怎麼了嗎?」

  安瑞彎了彎唇,突然將手裡暖呼呼的聽裝飲料貼到安哲的臉側,笑道:「沒事就不能過來找你了麼?」

  安哲微微一愣,下意識地接過了飲料,黑□□的眼裡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迷茫:「給……我的?」

  「和好禮物。」安瑞點了點頭,然後歪了歪頭,像是在打量安哲一般:「現在不生氣了吧?」

  「和好?」安哲呼吸稍稍一窒,隨即趕緊解釋道,「我是生氣,但不是跟你……我的意思是……」安哲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想怎麼樣組織語言才能夠完整的表達出自己的意思,「瑞瑞,你誤會了,我是在生自己的氣。」

  「生自己的氣?」安瑞靠在牆上,「生自己什麼氣?」

  安哲緊緊地抿了抿唇,然後才看著安瑞,低低地道:「因為我還不夠好,所以瑞瑞還沒有辦法完全相信我。」抬頭對上安瑞的眼睛,純黑色的眼裡閃過一抹堅定的神色,「但是,你放心,我以後一定會更加努力的,終有一天,我會用自己的力量讓瑞瑞得到最好的生活。」

  「就算以後長大了,我也不會離開你的。我會永遠陪著你的。」

  「瑞瑞,你願意相信我嗎?」

  安瑞唇邊的笑稍稍淡了一點。他冷靜地睜著眸子,像是審視一般地打量著面前這個尚且還過於幼小稚嫩的孩子,然後,低垂的視線看到了在他手中,被緊緊握住的那一罐聽裝飲料。

  【永遠這種話,大概就只有孩子和騙子才能說得出口】

  「啊,我相信啊。」安瑞又彎起唇角愉悅地笑了起來,伸手按在安哲肩上,聲音跳躍帶著快樂的色彩,「我家小哲以後一定會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到時候,我可就要小哲多多關照了!」

  【永遠這種事,大概也就只有孩子和傻子才會蠢到去相信】

  「快要上課了,我該上去了。」安瑞站在樓梯上,朝著安哲揮了揮手,「飲料趁熱喝,涼了就不好了!」

  然後那張帶著完美笑意的面孔,卻在轉身的一瞬間,表情慢慢龜裂。

  「永遠啊……」

  安瑞站在走廊上看了看天,烏雲聚集在一塊,陰沉沉的像是快要下雨的樣子,恍惚記著,他媽去世的那頭,好像也是這麼樣一個沉重得令人快要窒息的天氣。

  哦,對了,再過幾天,就是他媽去世一週年了。也不知道這一次,安海成他究竟還記不記得。安瑞有些隨意地想著。

  他媽是割脈自殺的,現場他自然是沒看見,但是後來聽著別人說,血留了一地,看起來特別恐怖。

  ——瑞瑞,媽媽會永遠陪著你,媽媽還要等著看你娶媳婦兒呢。

  騙子。

  ——瑞瑞,爸爸會永遠愛你和媽媽,你們兩個是上天賜給我的寶貝。

  騙子。

  ——瑞瑞,放心,我明白自己的地位。我只是安家的養子,自始至終都是。安家是你的,我永遠不會跟你搶屬於你的東西。

  騙子。

  「都是些騙子啊。」安瑞垂下睫笑了笑,踩著上課鈴,漫不經心地回到了教室。

  「瑞子,你去哪兒了?」謝澄一見安瑞,眨了眨眼,然後做煥然大悟狀,湊到他的面前就奸詐地笑了起來,「說,是不是跟安小哲道歉去了?哈,我就知道!」

  安瑞坐到謝澄身邊,也沒有理睬他,直到他安安靜靜地將下一堂課的課本拿出來之後,才微微側過頭,對著謝澄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然而視線卻越過了他落到了窗外去。

  「看……下雨了。」

  31第三十一章

  安瑞是被安哲的聲音強行從睡夢中拉出來的,睜開眼睛怔怔地看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好一會兒才眨了眨眼,算是慢慢清醒了過來。

  「瑞瑞,現在好些了嗎?」安哲坐在安瑞的床邊,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眼瞼,略有些發黑的眼圈足以彰顯原主這些日子以來,並不怎麼高的睡眠質量,「還是說又做噩夢了?」

  其實,倒也算不上什麼噩夢。安瑞的雙睫輕輕顫動了一下,一直以來,不過是上輩子的一些稀鬆平常的瑣碎場景。比如說是中學外面的那一顆被正午陽光籠罩著百年的古樹,或是中二時期經常和謝澄在一起廝混的夜店,又或是某個白衣棉裙,長髮飄飄的窈窕背影。

  諸如此類,都是些簡單細微的,破碎的,甚至勾畫不出一個連貫的場面。

  但是這一次卻好像有些不同。

  他夢到了他出車禍之前的那一天。天色灰濛濛的,嚴重的霧霾天氣,伴隨著濃霧,整個人在外面站著,可視度甚至到不了五米。他坐在自己的車子上,透過車窗靜靜地看著幾乎被霧霾吞噬掉了的城市。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身影,朝著他慢慢走了過來。

  好像在他的夢中,所有的一切都被刻意地放慢了,無論是混沌成一團完全看不清數字但卻遲遲不肯變綠的紅燈,是車內正在流淌著的不知名的輕音樂,還是那個一步一步正朝著自己的車走近的看不清五官的來人,這一切的一切,被強行放慢的節奏令他焦躁得難以忍受。

  面前的指示燈還是紅色的,車內的音樂也不曾停歇,那個人離他近了一點,又近了一點——安瑞甚至已經能隱隱約約地看到那人高大的身材輪廓了。

  快點——再快一點——

  安瑞睜著眼睛盯著頭上的那個紅燈,他甚至微微屏住了呼吸——長時間的閉氣讓整個胸腔都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輕微疼痛,但是安瑞卻毫不在乎。

  那人朝著他的方向緩緩地伸出了手。

  那是一隻很男人的手,指節修長,形狀完美,帶著某種急切地味道向他伸過來。

  ——千鈞一髮,車內的音樂戛然而止,紅燈也終於轉變了顏色,安瑞繃緊著神經咬了咬牙猛地踩下了油門——

  再然後,他就醒了。

  安瑞略有些虛弱地坐起身來,靠在床頭用力閉了閉眼,等了一會兒待感覺整個人緩過來了,便掀了被子,一邊穿衣服一邊彎了彎唇低聲解釋道:「大概是前幾天和謝澄在一塊看得那個鬼片產生的後遺症吧……早知道後果這麼嚴重,我當時就不看了。」側頭看了安哲一眼,見他臉上的憂色沒有減退半分,便笑了笑,「別擔心,我沒什麼的。」

  安哲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點了點頭,道:「那我去樓下衝杯蜂蜜水給你?」

  安瑞將自己的衣服穿好了,「嗯」了一聲,刷了牙然後便進了洗手間洗了一把臉。

  抬頭看了看鏡子裡的面孔,巴掌大的小臉上,五官縱使尚且稚嫩,卻也精緻完美得無可挑剔,只是眼瞼下那抹淡淡的青黑色略有些突兀,被那白皙的皮膚一襯,倒是顯得越發觸目驚心起來。

  因為睡眠不足而引發的煩躁重新湧上心頭,安瑞淺淺地皺著眉頭,隨手拿過一條乾淨的毛巾將臉胡亂地擦拭了個乾淨。

  下樓的時候安海成已經洗漱完畢呆在了樓下,王嫂卻不在,大約是出去買菜去了。安哲見安瑞已經下來了,便趕緊端著水杯走了過去。

  「水已經兌過了,不燙的。」安哲笑了一下,對著安瑞道。

  安瑞點了點頭,剛接過水杯喝了一口蜂蜜水,就見安海成抬了頭對他招了招手,喊了一聲道:「瑞瑞。」

  「爸爸。」安瑞聽安海成叫他,便拿著水杯轉身朝著安海成那邊走了過去。

  「爸爸已經和學校那邊請了假,今天你就不用過去了上課。」安海成將安瑞拉到自己的身邊,「等一下吃完飯,我們一起,去雙龍公墓那裡給你媽媽掃墓好不好?」

  安瑞的眼睛半垂著盯著手裡的杯子,沉默了幾秒,微微抬頭看了一眼安海成,狀似不經意地輕輕地問:「『我們一起』?爸爸,我們要和誰一起?」

  安海成有些不明所以地笑了:「什麼和誰一起?當然是我們一家一起去啊。你周姨已經起了,現在大概還在房間裡化妝,她動作慢,不過再等一會兒也就應該下來了。」

  安瑞聽著這話,也微微笑了起來,將杯子放到了茶几上,然後側著頭看著站在一旁的安哲道:「小哲,我覺得有些冷,你去樓上幫我把那條米色的圍巾拿下來給我好嗎?就是上次我們一起出去買的那條。」

  安哲抬眼看了看安瑞平靜的臉,又掃了一眼安海成帶著笑意的表情,自然明白這是安瑞想要將自己支開了。微微抿了抿唇似乎是想說什麼,但卻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悄悄握了握安瑞垂在身側的左手,「嗯」了一聲,轉身便上了樓。

  等到安哲的腳步聲都已經聽不見了,安瑞看著安海成終於輕飄飄地開了口:「爸爸,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安海成聽到這裡,臉上劃過一絲悲傷,歎了一口氣,道:「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你媽媽走已經走了一年了。」

  安瑞看著安海成那麼個黯然銷魂的模樣,突然笑了起來:「真好,原來爸爸你還記著呢?」

  安海成有些好笑地看了安瑞一眼:「瑞瑞,瞧你這話說的。你媽媽的忌日我怎麼可能會忘記?」

  安瑞點了點頭:「是啊,爸爸畢竟是這麼深的愛著她。」而後笑得更開心了,「所以,爸爸也是因為怕媽媽在下面擔心我們過得不好,這次還特地準備帶上跟媽媽長得五分相似的新妻子和收養回來的兒子跟我們一起去上墳,好讓她知道,就算安家沒了她,爸爸依舊有妻有子,生活幸福無憂對不對?」

  安海成聽著安瑞猶帶著幾分童稚的聲音,臉上的笑一下子褪了下去,看著安瑞的眼神染上了幾分難堪:「瑞瑞!」

  安瑞知道自己當下應該選擇一個更妥當的方式來向安海成拒絕讓周玉婷和安哲去為他母親掃墓。目前他的所以計劃都還未完成,如果現在就與安海成撕開了臉皮,於他而言百害而無一利。

  但也許是因為接連幾天過於陰沉得讓人憋悶的天氣,又或許是由於早上那個讓他心情煩躁的夢,此時此刻,面對著安海成那張故作深情的臉,他只覺得噁心的要命,竟是一秒都不願再跟他周旋下去了。

  「瑞瑞,你是在……怪爸爸?」安海成舔了舔嘴唇,沉默了好幾秒,然後還是放軟了態度,好聲好氣道試圖同安瑞溝通,「你不是也挺喜歡你周姨和小哲的嗎?爸爸見著這大半年了,你們在一起相處的不也是挺好的?」

  安瑞靜靜地和安海成對視著,許久,直到安海成被安瑞看得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視線,他這才輕輕地開了口:「但是,爸爸,你該知道我和媽媽是不一樣的。作為兒子,我能接受你娶了新的妻子,我有了親密的兄弟。但是媽媽不能,」他緊緊盯著安海成的臉,一字一句地低聲道,「媽媽到死,記得的,都是爸爸你只有著她這麼一個太太,而安家也只存在一位安姓的小少爺。

  「爸爸,我不想讓媽媽發現……」話至此,聲音帶上了哽咽,深褐色的眼眸也瞬間濕潤了起來,「我不想讓媽媽知道,你已經愛上別人了。」

  「瑞瑞,怎麼會呢?怎麼會呢,你別哭……爸爸當然永遠都是最愛媽媽、最愛你的,」安海成即便原本心裡升起了一點火氣,但是在看見安瑞的淚水浸花了一張臉的時候,心裡那點火苗也就立刻就被澆滅了,他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安瑞,伸手將人又拉近了些,卻也不敢給他擦一擦臉,「既然你不願意他們去,那爸爸就帶你一個人去好不好?爸爸答應你以後都只和你兩個人去給媽媽掃墓好不好?」

  安瑞低著頭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爸爸……你真的還愛著媽媽麼?」

  「當然!爸爸什麼時候騙過瑞瑞,對不對?」安海成見安瑞這邊像是終於緩了過來,心下微微鬆了一口氣,嘴上卻趕緊應著聲道。

  「那……周姨呢?」安瑞抬著頭,微微有些抽噎,眼神卻執拗得很,他問著,「爸爸是愛周姨還是愛媽媽呢?」

  安海成看著安瑞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的小可憐樣,心裡也微微一軟,伸手摸了摸安瑞的頭髮,自然而然地順著他的意思道:「這有什麼好問的,當然是你媽媽……再說,如果當初不是因為小婷長的和你媽媽太像了,爸爸又怎麼會娶她呢?」

  「真的?」

  「嗯,真的!」

  安瑞用餘光掃過樓梯上那個一晃而過的窈窕身影,仰著臉,將一雙眼睛彎成了可愛的月牙狀:「我就知道,無論如何,爸爸都是絕對不會背叛媽媽的。」

  32第三十二章

  最終安海成還是只帶著安瑞去了墓地掃墓,對於此,安哲並沒有什麼異議,周玉婷也笑容得體地表示了理解。

  是以一場極有可能爆發的家庭矛盾,最後竟然也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在萌芽狀態裡被解決了,這倒確實是讓安海成感動的不行。

  安海成和安瑞出了門,家裡便只剩下了安哲和周玉婷兩個人。周玉婷與安哲的關係本就不怎麼融洽,再加上因為安海成先前的態度讓她內裡憋了一肚子的火,所以這會兒看著安哲那麼張冷淡的臉,她只覺得越發煩躁。

  只是臉上還是和善的,周玉婷走到安哲身邊,笑著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調笑道:「喲,看來不管怎麼樣,我們兩個在安家眼裡到底還是個外人啊。」說完,懷揣著某一種惡意,側頭看了看安哲的神情。

  但是結果卻沒能如她所願。

  看著安哲微微垂著的眼,和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的臉,無趣地輕輕撇了撇嘴,拎著自己的包,也懶得再和他再多說些什麼,轉過身又上了樓。

  待周玉婷上樓的聲音漸漸小了,安哲才稍微動了一下。他抬著頭看了一眼緊閉著的門,緊緊抿了抿唇角,然後頓了一頓,也上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其實,並不是沒有感覺到的。

  安哲將門關好,坐在椅子上,平靜地透過窗戶看著樓下已經開始泛黃了的草坪。

  他還能想起去年三月末的時候,他被安海成帶到這個房子裡,第一次見到安瑞時的模樣。

  柔軟的頭髮,白皙精緻的面孔,深褐色帶著笑意的眼睛。那是他有生以來,看到過的最漂亮的人。他並沒有抬頭,卻能感覺到,那個人很慢地從樓梯上走了下來,走到他的面前,然後,向他伸出了手。

  燈光下的安瑞穿著白色的絨衣,看起來像是聖經裡描繪的那種給人帶去幸福的天使。

  然而,從開始的時候,最最開始的時候,安哲他就能夠感覺到——安瑞其實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那麼真心實意地歡迎他來到這個家。或者換句話來說,他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對自己一度有些疏遠。

  ——儘管從平時的生活相處當中,他們看起來明明比親兄弟還要親密無間。

  安瑞看到他的時候多半是在笑的,唇角微揚,眼角微彎,甚至連眼睛裡都帶著細碎的笑意,美得像一尊珍貴華麗的人偶娃娃。

  但卻沒有溫度。

  安哲知道安瑞真正的笑是什麼樣子的。他看見安瑞那樣對著謝澄笑過,話語可能刻薄、態度可能惡劣,但是那種印在眼底的笑卻讓他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都感覺到溫暖。

  安瑞卻一次都沒有這樣對他笑過。

  一次都沒有。

  可是,那又怎麼樣?安哲垂了垂眼睛,然後輕輕地笑了起來。他不在乎。

  安哲低眸看在擺在自己桌上的相框,相框裡裝著的是兩個穿著黑白小西裝的豆丁正手牽著手站在一起,對著鏡頭微笑的的照片,他沉默地看著照片,然後緩緩、緩緩地彎起了唇角。

  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個人會成為他最重要的人。無論安瑞對他是怎麼樣的心情,他都不在乎。他能做的,就是努力、再努力一點,努力地再靠近他一點。

  只要他再拚命一點,總有一天,他相信安瑞能夠真正的接受他的存在。

  而他,不管發生了什麼,也將會一直陪在安瑞身邊。

  直到永遠。

  安瑞和安海成到達雙龍公墓的時候,正好遇上謝思凱一行人從公墓那頭出來。

  驀然相遇,看見安海成,謝家臉色都不是很好看,但是看在今天是謝家姑娘的忌日,安瑞又在現場的份上,謝家幾個人最終也沒說什麼,只是冷哼一聲從安海成身邊繞了過去。

  安海成雖然自詡對死去的妻子情深不悔,但是在謝家面前卻還是會不自覺地有些抬不起頭,見著謝思凱帶著一家人繞著自己走了出去,一時間也是鬆了一口氣。

  安瑞和安海成兩人抵達雙龍公墓的時間並不算早,謝家和安母生前關係較親近的朋友大約在之前都已經來拜祭過了,安瑞到他媽媽墓前的時候,那裡早已經被黃白色的花束覆蓋了一層。

  安海成看著墓碑上那方寸大小的照片,面色悲傷,安瑞站在一邊,只面無表情地抱著手裡的花束,也並不想要再開口對安海成說些什麼。

  緩步上前將手中的花擺到墓前,一垂眼,一小束艷麗的紫色卻突然跳進了眼底。

  安瑞下意識地就伸手將壓在那個紫色花束上面的花輕輕挪了一下。

  那是一捧風信子,只有小小的一捧,本來也並沒有多打眼,但是放在著全是黃與白的花束中,卻就顯得格外與眾不同起來。

  倒也不知是母親的哪個故交這麼有心,難為在這種初冬季節裡,還能找到這種花來。安瑞又將花放下了,退到了安海成身邊,低聲道:「爸爸,別傷心了,我們先把祭品都擺上,然後去那邊把鞭炮放了吧。」

  安海成微微一怔,隨即卻是感覺點了點頭,將放在袋子裡鞭炮拿了出來,然後將糕點、蔬果還有一小碗密封好的米飯整整齊齊地擺在了墓地上。

  「遙遙,你在下面寂寞嗎?」安海成用手撫摸著照片上女子嬌美的面容輪廓,聲音隱隱約約有些哽咽,「……我很想你。」

  安瑞彎腰將鞭炮撿了起來,對著安海成道:「爸爸在這裡和媽媽說會兒話吧,我過去讓公墓那邊的人幫忙把鞭炮點一下。」說著,不等安海成應聲,便朝另一頭集中燃放鞭炮的地方走了去。

  鞭炮聲很響,辟里啪啦的吵得人耳朵都發疼。安瑞遠遠地看著他爸坐在他媽墳前的樣子,若有似無地笑了笑:但是,無論如何,就連這種令人難受的聲音也好,也再不會有比他爸在他媽面前,纏綿悱惻的情話更令他噁心的了。

  安海成帶著安瑞回去的時候,意外的接到了老爺子打來的電話。

  老爺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沉,隱隱的伴隨著輕微的咳嗽:「海成,瑞瑞現在跟你在一起嗎?」

  「爸?」安海成微微皺了皺眉頭,側頭看了一眼走在後車座正歪著頭趴在車窗上往窗外看著的安瑞,一邊發動汽車一邊道,「我和瑞瑞現在正從在雙龍公墓這邊往回走,怎麼了,有什麼事?」

  安老爺子微微頓了一頓,然後才道:「馬上要中午了,你待會兒帶瑞瑞過來吃頓飯。」

  安海成有些莫名:「要吃飯我直接帶瑞瑞回去就行了,去你那兒幹什麼?」

  「你這是什麼話!」安老爺子聲音提高了一點,緊接著咳嗽得更厲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喘著氣道,「你想想看,我和瑞瑞這都幾個月沒見面了?做爺爺的想孫子,要跟兒子孫子吃頓飯,難不成還得三請四催,提前預約?!」

  安海成見老爺子電話裡真的有幾分生氣的意思了,趕緊道:「爸,你想多了,我不就那麼一說……您咳得那麼厲害,等下午的時候趕緊叫媽送你去醫院瞧瞧吧……好了,我知道了,你要是想瑞瑞了,我馬上就開車過去好不好?」

  「醫院去過了,放心吧,死不了。」安老爺子的聲音有些生硬,「你只要把瑞瑞送過來陪陪我這個快埋到土裡的老頭子就行了。」說完,「啪」地一聲掛斷了電話。

  安海成聽著電話那邊傳來的忙音,更是一頭霧水,將手機隨手放到副駕駛座位上,就聽身後安瑞開了口:「爺爺的電話?」

  安海成「嗯」了一聲,一邊打轉盤轉了個方向,一邊道:「估計是想你想狠了,這都打電話叫我讓你過去了。」

  安瑞眼眸微微一閃,心底卻是隱隱對安老爺子的用意預料到了幾分,他側著頭繼續透著車窗看著外面不斷倒退的行道樹,笑著道:「那正好,我也想爺爺了。」

  因著市裡面堵車,原本預計一個小時的路程居然花費了三個小時才走完。

  安瑞下車的時候腿腳微微有些軟,臉色不大好看,安海成沒注意到,但安老爺子倒是一眼就瞅見了。

  「瑞瑞怎麼了?臉色都有些發青了,」安老爺子將安瑞拉到身邊,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身體不舒服?」

  安瑞抬頭笑了笑,敷衍地道:「車子裡開了暖氣,悶得慌,大概是有些暈車了。」

  「暈車?」安海成走過來,「我記得以前沒這個毛病啊。」

  安瑞垂了垂眸子,笑笑道:「好像也就這最近的事,突然就有些暈車了,不過也不是什麼大毛病,爺爺不用擔心。」

  安海成倒是有些恍然大悟:「難怪我是說瑞瑞怎麼現在都不願意坐車了。」

  「你怎麼當人家爸爸的?連孩子暈車都不知道?」安老爺子皺了皺眉頭,「哦,你現在是董事長了,手上也忙了,連唯一的孩子都顧不上了是吧?」

  安海成有些愕然地看著突然就勃然大怒的安老爺子,一時間怔怔地竟接不上話來:「爸,瞧您這話說的……」

  「哎,」安老爺子捏了捏安瑞的肩膀,然後攬著人輕輕咳嗽著,對著安海成望了一眼,歎了聲氣,「先進來吧,我去叫小張把菜拿去熱一熱……有什麼話,我們吃完飯再好好說道說道。」

  33第三十三章

  幾個人圍在桌子旁邊吃著飯,飯桌上並沒人說話,只偶爾傳來一陣低沉的咳嗽聲,氣氛越發顯得壓抑。

  吃完飯,安老爺子朝安老太太睇了個眼色,安老太立即笑著將安瑞拉到了身邊:「瑞瑞,今天跑了一個上午,現在也該累了吧?走,跟奶奶去樓上休息一下。」

  安瑞抬頭看了看安老太太,然後點了點頭應了一聲,朝著安老爺子和安海成那頭揮了揮手打了一個招呼,然後才跟在安老太太身後一起上了樓。

  直到兩人的腳步聲都聽不見了,安老爺子才拿起濕巾擦了擦手,推開椅子站了起來,用眼角側看了一眼安海成,沉聲道:「你跟我到書房來一下。」

  安海成看著安老爺子的背影,皺了皺眉頭,也還是趕緊起了身跟了上去。

  「爸,您這次叫我過來……」安海成隨手將書房的門關上了,帶著點笑向著安老爺子走去,但是一抬眼看著他那張因為緊繃著而顯得格外陰沉的面,卻又頓了頓,臉上顯現出一絲淡淡的煩躁來,「爸,我又怎麼了?」

  安老爺子坐到椅子上,抬頭望著安海成,低聲道:「聽說,你把公司裡我原先安排好的幾個主管都給解雇了?」

  安海成笑著坐到安老爺子對面,點了點頭,道:「因為我接管公司後發現,那幾個人雖然有著豐富的經驗,實力也不錯,但是畢竟年紀大了,有些東西實在是有些跟不上時代……碰巧我最近招來了一批很有思想很有幹勁的年輕人,所以……」話說到這裡,微微停了一下,然後又趕緊對著老爺子解釋道,「當然,我並不是反對爸爸的安排……但是畢竟,爸爸也說過,時代在發展,有些東西也不能一層不變不是嗎?」

  安老爺子冷冷的笑了一聲:「是啊,時代在發展,像我這樣半截身子都埋到土裡去的老頭子實在是跟不上時代了是不是?對、對,現在的公司如果要發展,確實是要年輕人,」說著,眼神一利,「比如說,一個s大畢業的碩士?」

  安海成被安老爺子過於銳利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虛,他視線微微飄了飄,然後才清了清嗓子道:「雖然周建山這個人確實是我破格錄取進公司的,但是爸,我聘用他也並不是因為小婷的關係。小周這個人雖然還年輕,但是能力確實是很不錯的……你看,他才進公司沒幾個月,就已經幫著公司裡面簽訂了好幾份單子了……」

  安老爺子深沉地望著安海成:「好幾份單子?你怎麼不看看他到底是些什麼單子?那些小打小鬧的東西要不是打著你這麼個姐夫的名頭,拼湊出來的業績甚至都比不上一些普通的員工。你難道覺得就這麼一個眼高手低的所謂的高材生真的上的了檯面?還是說你覺得他現在的作為真的配得上他當下在公司裡所出任的職務?!」

  安海成的臉色乍青乍白,半天,才訕笑著道:「爸,你說的也太過了。我現在不管怎麼說也是安氏的董事長,你難道還不相信我的眼光嗎?」

  「你的眼光?你的眼光!」安老爺子聽了安海成這句話,立即被氣笑了,伸手拉開抽屜,沖裡面拿出一個紙袋子,然後抽出裡面的照片,猛地砸到了安海成的身上,「你就好好看看,你憑著你的眼光,到底又娶了個什麼樣的女人吧!」

  安海成莫名其妙地撿起身上的幾張照片,看著照片裡面流光溢彩的藍寶石項鏈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安老爺子:「這不是我上次拍賣會上拍的那條項鏈?」隨意地翻了翻,「小婷上次跟我說上次外出的時候,不小心弄丟了。因為是出席派對回來的路上丟的,天色太黑也不知道丟在了哪裡,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爸,你怎麼找到這東西的照片的?」

  「丟了?」安老爺子又是一陣猛咳,好一會兒才靠在椅子上低聲道,「那她丟的東西可真多!」

  「什麼?」安海成沒怎麼聽懂,卻看到老爺子遞來了一個「繼續看」的眼神,雖然疑惑,但是手卻將那個文件袋拿了過來,仔細地翻看起了裡面的照片。

  都是些華麗精緻價值不菲的珠寶,安海成看著看著,眉頭也不自覺地微微皺了起來。

  雖然說,他對珠寶這些東西並不敏感,但是畢竟都是些算得上貴重的東西,又多半是經過他的手才到了他的嬌妻手中……安海成猛地抬起了頭:「爸爸,這些照片是什麼意思?」

  安老爺子看了看安海成,又從另一個抽屜裡拿出了一個文件袋放到了桌子上,一邊咳嗽一邊道:「你手裡那些照片,是前幾天有人匿名寄到我這裡來的,我當時看著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所以專門僱人又仔細調查了一下。」

  說著話,用手指點了點文件袋,示意安海成將它打開來。

  安海成看著桌子上的紙質袋子,有些遲疑地伸手拿了過來。

  「然後,我就發現,這些東西的前任主人——是,前任,都是你的好媳婦兒!」安老爺子驀然站了起來,「我倒不知道我們安家居然刻薄到了這個份兒上,這麼大份家業竟然連個女人都養不活了?居然還需要讓她偷偷摸摸地去黑市變賣這些首飾?」

  安海成臉色有些不好看,卻還是撐著笑,道:「爸,我想這裡面或許是有些誤會……」

  「誤會,什麼誤會?」安老爺子用力地拍了拍桌子,「你媳婦賣了這些東西得了幾百萬,又拿著幾百萬給她娘家置辦了房子置辦了車,兩套房子都精心地請人裝了修,就等著過戶讓她娘家人住進來了,這還能有什麼誤會!」

  安海成用力地握了握拳頭,然後微微顫著手將文件袋打開了。裡面裝著一個幾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女人簡衣便服地參觀樓盤的側影。雖然只有一個側影,但是安海成卻能肯定,這的確就是他家那個溫柔體貼的嬌妻。

  接下來就是一些房產證還有其他文件的複印件,以及著周玉婷私人銀行賬號的收款和匯款單。安海成怔怔地看著文件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數據,許久,暴怒地將手中的東西砸在了地上。

  「那個賤人……」

  安老爺子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周玉婷出生小家,愛計較佔小便宜、想為娘家人謀好處,這都不是什麼大事。幾百萬而已,就算給了她也沒什麼,但是問題就在於,她居然做出這種……這種變賣家當的事情,簡直丟盡了安家的臉面,一旦這件事被其他人知道了,你叫叫我還怎麼有臉出去跟別人打交道,你叫安家如何立足?」

  「爸,」安海成舔了舔嘴唇,有些慌了,「沒這麼嚴重吧……」

  「沒這麼嚴重?」安老爺子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安海成,從地上撿起一張照片,甩在安海成臉上,怒聲道,「這種照片是怎麼來的?是被人直接寄到我這兒來的!能做到這個份上,也不求錢財,多半不是簡單人物。若是朋友倒也好說,若是敵手……只要把這些東西放出來,明天新聞頭版頭條就是安氏破產,當家少奶奶變賣家財以補虧空!你知道這會對安氏、對安家產生多大的影響嗎?!」

  「爸,爸,那怎麼辦?」安海成也站了起來,看著安老爺子,徹底慌了,「你有什麼辦法嗎,爸?」

  安老爺子看著安海成這麼副六神無主的樣子,是徹底對他失望了,搖了搖頭,歎了口氣,道:「雖然我是從公司裡退出來了,但是人脈還是有一點的。我已經讓人幫忙盯著z市的媒體,只要發現有關安家的報道,都會提前過來通知我們這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公司的事你就不用擔心了,但是關於你的家裡,海成,我希望你能夠上點心。」

  安海成臉上的慌張消去了一點:「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爸。」

  老爺子轉過了身去:「海成啊,我覺得我還是錯了,當初我還是太草率了。安氏太龐大了,它讓你一個人承擔可能的確是太沉重了一點。這段時間……再看看吧,要是你一個人實在是感覺到有些吃力,我會回去幫你……當然,如果我的身體實在是負荷不了的話,我會想方設法再去給你找幾個幫手替你負責決斷。」老爺子的聲音又沉又重,讓安海成整個人都怔住了。

  「爸、爸你這是什麼意思?」安海成走到安老爺子身後,眼睛睜的大大的,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爸,這次不過是個意外……我在公司裡這幾個月怎麼努力的你也是看得到的啊,爸!」

  安老爺子又歎了一口氣,回過頭,看著安海成,眼神有些疲憊:「海成,你是我的兒子,只要能夠,我當然也是想把安氏完完整整地交到你的手上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我需要你給我一點可以安心把安氏交到你收上的信心,你明白麼?」

  安海成皺了皺眉頭,最終還是低低地應了一聲:「爸,我知道的。」

  安老爺子走到書房門口打開了門:「這樣吧,我和你媽也很想瑞瑞,這兩天,瑞瑞就放我這裡住著吧,下個星期你再過來接他回去。」

  「爸!」

  「就這樣說定了。」老爺子冷硬地說完,再沒有回頭,慢慢地又順著樓梯下了樓去。

  第34章

  安瑞這一覺睡了一個多小時,醒了的時候,安海成已經離開了。

  「你爸爸事多,一天到晚也顧不到你,你在家呆著也很寂寞吧?」安老爺子拉著安瑞的手笑呵呵的道,「反正我老頭子一個,在家裡就我和你奶奶兩個人呆著也空閒得很。這幾天你就暫時在爺爺這裡住著,等下個星期再讓你爸爸接你回去,好不好?」

  安老爺子的話一出,安瑞腦海裡首先閃現出的一個念頭就是安哲怎麼辦,眼睛微微轉了轉,道:「能陪著爺爺當然很好,但是我還是要上學的,現在書包課本什麼全丟在那邊了,明天上學可就麻煩了。」

  安老爺子笑道:「這有什麼可擔心的?這裡離你爸那兒也就一小時多點車程。要麼待會兒吃了飯,我再隨便叫個人把你的東西送過來就是了。」

  安瑞看著安老爺子,搖了搖頭:「不用那麼麻煩的,我現在打電話回去,讓小哲幫我把這星期要帶的東西整理好,然後直接讓司機把他送來這邊就是了。」

  安老爺子略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安瑞,然後笑著試探性地問道:「瑞瑞和小哲怎麼還是這麼黏糊,少見一個星期都不行?你們兩個現在可比親兄弟還要親密了。」

  安瑞眨了眨眼睛,看著安老爺子,可愛的笑著:「難道不正是因為不是親兄弟,所以才會更親密嗎?」

  「什麼?」安老爺子看著安瑞天真無邪的表情,下意識的追問了一句。

  「爺爺,你曾經跟我說過的,自小相處在一起,日後情分肯定更加深厚,待他長大了,必然會記得感恩從而成為我這邊的一個助力。而正是因為小哲與安家沒有血緣關係,所以我才能這麼毫無芥蒂地與他相處在一起,」安瑞靠在安老爺子肩膀上,笑著與他對視,狡黠道,「媽媽就生了我一個孩子,如果小哲是我的親兄弟,這才真是不妙了呢!」

  安老爺子被安瑞這狀似無心的一番話驚出一身冷汗:「瑞瑞……」

  「再說了,把小哲放在安家和周姨呆在一塊,」安瑞低垂著雙睫,拿出手機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撥號,「我還是有些擔心的。」

  安老爺子被堵的啞口無言,嘴唇張合幾下,而後卻是微微瞇著眼審視起自己的這個孫子。他有著一張和他死去的母親七分相似卻更顯精緻和脆弱的臉,天真爛漫,不諳世事,一看上去就是個性格嬌憨、被嬌慣得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少爺。

  但是,這一刻他卻不得不承認,也許這十多年來,他對自己這麼個寶貝孫子的認知一直存在著一些偏差。他敏銳、警覺,有著與外表和年紀完全相悖的警惕心——卻又很好的將這一切都掩藏在了過於天真無害的外表下。不管他是有意還是無意。

  比起他的那個毫無希望的兒子,或許,他應該另作打算。

  如果現在,他就開始重點來重新培養一個安氏未來的掌舵者,也許還不晚。

  安老爺子這麼思考著,但是猛地卻又想到了另一個看起來更加瘦小的身影,和那雙黑□□的一閃之間又帶著某種銳利的眼睛,心裡又微微有些猶豫起來。

  不,不,暫時還不用著急。安老爺子端起茶杯看了一眼正在和那頭打著電話的安瑞,輕輕抿了一口茶,心中剎那閃過好幾個念頭。安氏是他的一輩子的心血,他絕對不允許安氏在他的兒孫輩裡就開始面臨衰敗。

  現在還有時間,他還可以去仔細去再觀察一下,究竟誰才是最合適的繼承者。當然,如果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孫子自然是最好不過,可是如果不是……安老爺子心裡歎了一口氣,那之後的事情,可就要麻煩了。

  安哲接到安瑞的電話時顯然情緒顯然有些低落:「瑞瑞,你要在安爺爺那邊住麼?我是說,一個星期?」

  安瑞的聲音倒是一如往常:「對。爺爺和奶奶兩個人在家裡帶著也無聊得很,所以我過來陪陪他們。」

  安哲沉默了一下:「那——」

  「所以,小哲,現在就要麻煩你幫我把書包收拾一下帶過來了,」安瑞在那頭笑嘻嘻的,「對了,別忘了把你自己的那一份也收拾好,畢竟有一個星期的課呢!」

  「你的意思是,我也要過去嗎?」安哲控制著自己的呼吸,稍稍放輕了聲音問道。

  「當然。」安瑞垂著眸子站到一邊,聲音聽起來雀躍而快樂,「小哲不在,我一個人可不行。」

  那清脆的聲音彷彿是一根羽毛,輕飄飄地落在他耳邊最敏感的皮膚上,卻帶來了某一種他自己都不能明白的細小顫慄。安哲用力地握緊了電話的話筒,黑色的眼睛望著前方,用力地抿了抿嘴角,等待心中那陣奇怪的感覺過去之後,他才輕輕地回答:「那你再等我一會兒,我馬上過來。」

  「好。」

  安哲掛了電話,原地站立片刻,然後轉了身,正準備去安瑞的房間,突然一陣難以言喻的尖銳疼痛從大腦深處傳了出來,過於劇烈的疼痛讓他一瞬間刷白了臉,繼而直挺挺地撲倒在了地上。

  這一摔摔得不輕,安哲甚至能聽到骨頭撞擊地板的巨大聲響,但是比起大腦那裡的疼痛,其他一切都顯得微不足道起來。

  「啊……啊啊……」冷汗大滴大滴地從額上滑落,安哲痛苦地臉色蜷縮起來身子,他死死地握住拳頭,咬牙苦挨著這一陣陣層次遞進的劇痛,腦子裡彷彿爆炸一樣,彷彿所有的記憶都被混淆在了一起,大腦裡佈滿了各式各樣的顏色,他們慢慢融匯在一起,然後變成了一片空白。

  彷彿過了很久,又好像不過是一瞬間,那令人難以忍受的痛處又在一眨眼完全褪去了。安哲匍匐在地上,劇烈地喘著氣,好一會兒才勉力扶著床腳,慢慢站了起來。

  透過屋子裡的等身鏡,安哲能看到自己蒼白得沒有半絲血色的臉,還有那一雙黑的越發滲人的眼。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等身鏡前,仔細地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

  這張臉……安哲心底莫名湧出一股淡淡的違和感,他使勁搖了搖頭,緊接著,一切又彷彿恢復了原樣。他徑直走進衛生間拿了毛巾擦了擦額上的汗,又休息了一會兒,直到感覺到自己完全無礙了,這才慢慢地收拾起書包來。

  ——剛才,那到底是什麼?

  因為並不是上下班高峰期,所以安哲一路上倒也沒遇到什麼交通堵塞,順順利利地就在晚飯前趕到了老宅。

  老宅裡,安老爺子正在和安哲下軍旗,安老太太就在一邊看著,倒是很有幾分溫馨祥和的氣氛。

  「小哲來了?」安瑞起了身,走到安哲身邊,接過書包遞給一旁的傭人,然後拉著安哲走了過來,笑著將他按到了自己剛才的位置上,「我記得小哲你也是會軍旗的?我玩了一半了,你就著我這盤,跟爺爺繼續拼一下試試看?」

  安哲抬了抬眼,看了看安瑞,然後點了一下頭,淺笑著看著老爺子道:「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垂眸看了一下當下的局勢,然後看著自己這邊已經只剩一半的棋子,笑著問道,「該誰出牌了?」

  安老爺子笑著將安哲這邊的一個排長吃掉,然後才略帶點看好戲地道:「現在到你了。」

  安哲卻臉上卻依舊是掛著淺淺的笑,沒什麼焦躁的樣子,思考了一下,才動了一枚士兵挖掉了對方的地雷。

  安瑞坐在安哲身側稍稍靠後,他看著安哲和老爺子的對戰中,面上帶笑,淡定自若的樣子,眉心狠狠一跳。

  不,不對——這不是安哲。

  或者說,這不該是他認識的那個安哲。

  他所培養出來的小狼狗,在他的面前從未展露過這種表情。

  這種,鮮明的,讓他記憶深刻的,屬於那個安哲的表情。

  安瑞竭力想要平息自己心底那種膨脹得快要溢出來的焦躁不安,他微微垂下的雙睫不停地顫動著,不經意地透露出了他此時此刻略有些混亂的思緒。

  只不過是半天的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內心的煩躁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而積攢的越來越多,安瑞藉著上廁所的借口中途離開了一會兒。關上洗手間的門,從那裡的鏡子裡,安瑞可以看到自己變得難看至極的表情。

  到目前為止,一切明明發展的很順利,那麼,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錯讓安哲發生了變化?到底是哪個環節?

  安瑞接了水洗了一把臉。

  不,現在一切都還沒有搞清楚,他不能自亂陣腳。安瑞緊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放軟,唇角上揚,一點點地將自己的表情調整到平常的狀態。

  無論如何,他不會允許有什麼不和諧的因素破壞的計劃,如果真的是安哲這個環節出了什麼不太美好的紕漏……

  安瑞將手裡的毛巾擠干,然後緩緩地擦了擦臉。

  那麼,也只能……安瑞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彎了彎唇,勾出了一個最完美的笑臉。

  第35章

  安海成從安家老宅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怒火攻心,而偏偏回去的時候正巧遇上上班高峰,過於擁堵的路況就更是加劇了這種令他焦躁暴怒的心情。

  回到家裡的時候,客廳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在,安海成將自己的車鑰匙丟在一邊,大聲便喊著:「周玉婷!周玉婷你給我出來!你他媽給我滾出來!」

  喊了幾聲卻沒聽見有人回應,轉而又四處找了一圈:「王嫂?王嫂!」

  「安先生。」安哲站在樓梯上向下看了看,然後喊了一聲。

  安海成聽到安哲的聲音,從廚房走了出來,站在樓梯下面壓著火氣對著安哲問道:「她們人呢?」

  安哲明顯地感覺到了安海成現在狀態的不對勁,卻也沒有多探尋原因,只是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周阿姨說家裡的水果吃完了,讓嬸子出去買點回來。嬸子出去大概都快有半個小時了。至於周阿姨……剛才聽她那邊的動靜,估計是和別的太太約好了出去做美容吧。」

  安海成將自己的領單鬆了鬆,拉下來猛地扔在了沙發上,冷笑著道:「做美容?別不是又拿著這筆費用補貼她家那幫窮親戚了!」

  安哲略有些疑惑地掃了一眼安海成暴怒的臉,想了想還是問道:「安先生……瑞瑞呢?」

  安海成當下正心煩著,對於安哲也沒什麼好氣:「在他爺爺那邊住著,下個星期才回來。」說著,焦躁地抓了抓頭髮,拉開了門,拿著車鑰匙又走了出去。

  安哲聽到這話,面上才微微有些變了顏色。他張了張嘴,還沒能問出具體情況,就見安海成已經「彭」地一聲又將門給關了起來。不過好在安海成走了還沒多久功夫,他就又接到了安瑞那邊的電話。

  只不過,在那之後……

  「……你輸了。」

  老爺子吃掉安哲的軍旗,笑瞇瞇開口宣佈。

  安哲微微收斂了一下自己的思緒,低頭看著敗局已定的棋面,然後抬頭笑了一笑:「是安爺爺太厲害了。」

  「小哲也很厲害,」安瑞走到安哲身後,趴在他的肩上,朝著另一邊的安老爺子和安老太太笑著道,「能把我留下來的那個殘局下到這個地步……小哲的棋藝好像又進步了不少。」

  「瑞瑞,」安哲側頭看了看安瑞,「都是安爺爺在讓我呢。」

  「這話說得,那爺爺怎麼不讓我?」安瑞從安哲那邊走到安老爺子身邊,起膩道,「好了好了,都到這個點兒了,趕快收拾一下吃飯吧,我肚子都快餓扁了。」

  「喲,我摸摸!」安老太太笑呵呵地伸手在安瑞的肚子上拍了拍,調笑道,「還真是扁了不少。」

  「好好好,吃飯,現在就吃飯!」安老爺子伸手拍了拍安瑞的腦袋,「你們兩個把這棋子收一收,我去看看飯菜好了沒有,今天特地做了瑞瑞你愛吃的酸菜魚,到時候可得多吃一點。」說著,又和安老太太道,「老太婆你也別坐著了,過來給我擺擺碗筷!」

  安老太笑著起了身,「哎」了一聲也就跟著站起來,走了過去。

  「知道了,爺爺。」安瑞看著安老爺子的背影歡歡喜喜地應了一聲,然後和安哲兩個人將棋子整整齊齊地收好,就放到了盒子裡去。

  「對了,小哲,你走了之後,家裡是就剩爸爸和周姨了麼?」安瑞將棋盒放到茶几下面,狀似不經意地隨口問道。

  「不是的。」安哲道,「周阿姨在安先生回家之前就已經出去了。」安哲想了想,道,「不過安先生一回家好像就在找周阿姨,然後知道了周阿姨不在家之後,又很生氣的出去了。」

  安瑞抬眸看了一眼安哲,笑嘻嘻的:「很生氣?怎麼會?爸爸一向是最疼周姨了,平日裡護著寵著,幾百萬的首飾不眨眼的買著,對著她,就是一句大聲的話都沒說過,怎麼好端端的還生起周姨的氣來了?」

  安哲搖了搖頭:「這些我就不知道了。」

  安瑞也就不再說這話了,笑了笑又將話茬轉到了昨天學校裡發生的趣事兒上面,跟著安哲一起就走到了餐桌邊上。

  這一頓飯幾個人吃的倒是都挺開心,吃完飯,安哲和安瑞又陪著老爺子聊了會兒天,然後才各自洗漱了,上床休息去了。

  時間才剛剛過了八點,安瑞靠在床上,快速地編輯了一條信息,選擇了發送後,又將手機緊緊地握在了手裡。

  這次的事不過是一個開場,還希望他們能在他規劃好的這條路上,走得更長一點才好。

  周玉婷是在做完sap之後才注意到手機上連續好幾個的未接來電。低頭掃一眼名字,心裡頓時舒服了不少。嘴上帶了點笑意把電話反撥了回去,手機鈴聲還沒響幾下那邊就被人接了起來。

  「海成?你打電話找我?」周玉婷笑著問道。

  「……你現在在哪兒?」安海成的聲音有些低沉。

  「在哪兒?在外面啊。」周玉婷好笑道,「待會兒還準備和張太太她們去買幾件衣服……順便也給你和安瑞他們買幾件。這天眼看著就要冷下來了,不買點衣服到時候真降了溫可怎麼辦。」

  安海成沉默了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買衣服錢帶夠了麼?」

  周玉婷這才聽出安海成情緒有些不對勁了,但卻也沒深想,隨口就調笑道:「瞧你這話說的,要是我的錢真不夠,還不能用你的嗎?還是說你連件衣服都不捨得給我買了?」

  安海成在那邊深吸了一口氣:「別買什麼衣服了,你現在到底在哪?我過來接你。」

  「接我?接我幹什麼,我都和張太太她們約好了。」周玉婷膩著聲音撒嬌道。

  「在哪?」

  安海成過分冷硬的聲音終於讓周玉婷意識到他現在可能真的情緒有些不太對,也不敢再說什麼了,只是趕緊將自己現在所處的地點說了一下。

  掛了電話,周玉婷又和另外幾個一起來的太太們解釋了一下自己要提前走的原因,張太太聽了,笑著掩口道:「安先生還真是愛你,就出來這麼一會兒還要親自開車來接,哪像我家的死鬼!」

  另一個太太也笑著道:「誰叫安太太這麼年輕漂亮呢,羨慕不來的。」

  周玉婷看著眾位太太羨慕中暗含著嫉妒的視線,只能強撐著笑推辭了幾句,然後走出了店外站在街邊靜靜等待著,但是只要一想起剛才電話裡安海成的態度,心裡卻不自覺的有些惴惴不安。

  不過十分鐘的功夫,安海成便開著車過來了。把車窗搖下來,他看著周玉婷冷冷地說了一句:「上車。」

  周玉婷掛著笑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一邊給自己綁著安全帶,一邊道:「要是回去我自己打個車回去就好,幹嘛非要你親自過來,張太太她們都笑我了呢。」

  安海成卻沒接話,他看著前方冷冷的繃著臉,甚至連個眼神都沒遞過來。

  「海成?海成?」壓抑而尷尬的氣氛在整個空間地蔓延,周玉婷微微動了動,然後試探性地道,「海成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了?」

  安海成依舊沒有搭理她。

  「還是……今天給瑞瑞的媽媽上墳,謝家讓你不開心了?」周玉婷繼續試探性地推測,繼而帶了點黯然地道,「我知道謝家是覺得我配不上你,也比不上他們的女兒,所以你跟我結婚後他們一直就針對你……」

  「和遙遙是他們的女兒這點沒關係。無論從哪方面,你確實是比不上遙遙。」安海成終於暴躁地看了一眼周玉婷,單手使勁地拍了一下方向盤,壓低著嗓音威脅著道,「別跟她比,別玷污了她。」

  周玉婷一瞬間驚得瞪大了眼睛,她怔怔地看著安海成,一臉不可置信。

  自從跟安海成在一起後,她對他一直順著哄著,溫柔小意,他也對她護著捧著,也還算得上寵愛了。雖然雖然她也並沒有指望安海成對她有多麼深愛,但是也絕對想不到有一天他會對她當面說出這種話來。

  「……海、海成,你怎麼了?」周玉婷勉強地笑著拉了拉安海成的衣服,「還是說我做錯什麼事情了?」

  「做錯?你怎麼會做錯?」安海成冷笑著又說了一句,然後任憑周玉婷再怎麼問都不在開口。

  兩個人一路沉默著回了家,安海成將車停到一邊,然後打開車門,一手從車上拿下一個文件夾,一手拽著周玉婷的頭髮將她拉下了車。

  「海成……好疼,海成,你輕點,別拉我頭髮……」周玉婷被扯得頭皮生疼,但是面對著像是陡然變了一個人的安海成,她卻也不敢反抗,只能跌跌撞撞跟著他進了門。

  「安、安先生!」正在樓下忙活的王嫂聽到玄關這邊的動靜,趕緊走了出來,當下見了這麼個場面,有些吃驚地上前一步,「安先生,你這是幹什麼!」

  「滾開!」安海成將周玉婷甩到地上,然後回頭對著王嫂吼了一句,「回你的屋子裡去,別多管閒事!」

  王嫂大約也是頭一次見安海成這麼暴怒,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然後才歎了口氣,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海成,你要罵要打也得給我一個說法啊,」周玉婷滿臉淚水地抬頭望著安海成,「我總得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吧?」

  「做錯了什麼?」安海成點了點頭,「好,很好……我問你,我上次給你買的藍寶石項鏈呢?」

  周玉婷心中猛地一突,知道這事大概是暴露了,卻還是想掙扎一下:「那條項鏈,那條項鏈我不是說了嗎,丟了……」

  「丟了?哈,丟了?」安海成蹲下身子,倒出文件夾裡面的照片,然後撿起一張照片抽著周玉婷的臉,「這丟了可丟的真好,我給你買的那點東西,怎麼全丟到你娘家去了?」

  薄薄的相片抽在臉上,劃出一道細長的傷口,周玉婷是徹底慌了,伸手拉住安海成趕緊解釋:「海成、海成我錯了,我不該騙你的。但是沒辦法,我哥和我爸媽在這邊都沒房子住,我又沒錢……我、我又想著剛嫁進來才一年,不能問你要這個錢,不然你得怎麼想我啊,所以我才……我真就是當時一念之差,海成……」

  周玉婷哭的可憐,貼在安海成身上的身體溫軟而馨香,如果是說這件事是由他發現而不是安老爺子,如果安老爺子並沒有對他說那些警告的話,也許這件事掀過去也就掀過去了,要是心情好,說不定他還能再給周玉婷置辦一套房子。

  但是偏偏,沒有那麼多如果。甚至情況再壞一點,在老爺子那邊,他連現在的地位都可能不保。

  嘗過了手握公司大權的滋味,一旦面臨失去,而且還是由於這麼個拎不清的女人的緣故,安海成簡直覺得不能忍受。伸手給了周玉婷一巴掌,然後站起身又出了門。

  「這幾晚我睡公司,你就和你的哥哥、你的爸媽、你的那些家人們在一起好好地相親相愛吧!」

  「海成,海成!」周玉婷趴在地上,哭著喊著安海成的名字,但是最終他卻也沒能回一下頭。她低頭看著滿地的照片,楚楚可憐的臉一點點地變得扭曲。

  不可能,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她不甘心,她不能就這樣玩完!

  周玉婷咬了咬牙,站起來飛快地奔上了樓,將自己關在房間裡,拿出手機,遲疑了一會兒,顫抖著播出了一個號碼。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查詢後再撥。sorry,thenumberyoudialed……」

  不、不可能!這麼會這樣!周玉婷愣了幾秒,然後開始瘋狂地重播這個號碼。但是無論多少次,得到的結果都是一樣。

  空號……空號!

  周玉婷癱坐在地,目光微微渙散,手中緊握著的手機也隨即滑落在地,只發出了一陣沉悶的撞擊聲。

  第36章

  是夜,安家老宅裡所有人都入了睡,書房裡的燈卻依舊亮著。

  安老爺子上了年紀,睡眠一向不太好,後半夜裡被外面的狗叫聲吵醒之後,就再也睡不安穩。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索性起了床,來到了書房看了一會兒書。

  這書一看就是整整兩個小時,再一瞅時間,已經快要到五點半了。

  將手中的書放在桌子上,安老爺子活動了一下身子,隨後又坐了回去,遲疑地打開了底下帶鎖的一個抽屜,然後慢慢地從裡面抽出一個透明的文件袋。

  安老爺子雖然商場上的手腕不弱,但是於子嗣傳承上卻一直留有遺憾。雖然安海成剛出生的時候他對這個唯一的兒子也是抱有著很大的希望的,但是這麼多年下來,老爺子心裡也早就明白自己的這個兒子並不是什麼能成大事的人。

  原本他還想著,如果他這把老骨頭能再多撐個十年,直接將公司傳到孫子輩上去倒也不錯,但是奈何人算不如天算,自從那次突如其來的中風之後,這個想法幾乎也是不可能實現了,在安老太淚眼婆娑、苦口婆心的勸導下,他幾乎是走投無路地將公司給了安海成。

  不過,也並不是沒有留後手。

  安老爺子將文件袋裡裝著的幾份文件拿出來細細地看了一遍。

  安氏幾乎是他一手創建起來的,隨後之後隨著公司的發展,股票的發行,他手上的股份也漸漸分散出去了,但是到最後,他卻也還是保住了百分之五十二的絕對控股權。

  在安海成和謝遙結婚之後,為了表示誠意,他將安氏百分之五的股份當做聘禮贈送給了謝遙,而安瑞出生後,他又立即劃了百分之三的股份歸在了安瑞名下。所以他的手裡的股份便只剩下了百分之四十四。

  宣佈辭退安氏董事長的當天,他將手上百分之二十三的股份贈送給了安海成,加上謝遙留下來分給他的百分之二點五,佔據了百分之二十五點五股份的安海成成為了安氏新一任的董事長。

  但是,畢竟不是絕對控股權。即使安海成坐上了那個位置,卻也並不是十分穩當。

  安老爺子歎了一口氣,將文件夾收回去,然後隨手拿出一張白紙,用右手握著筆,慢慢地在上面寫了兩個字。

  「遺囑」。寫完這個,卻又停下了,擱下了筆,將紙揉了揉隨手丟在了紙簍裡。

  外面的天色還黑著,外面樓梯道上卻突然傳來一些聲響,安老爺子走過去拉開門,朝外望了望,見是安哲端了個水杯正往樓梯上走,微微瞇了瞇眼,隨即朝著他招了招手,道,「小哲,進來一下。」

  安哲抬頭看了一眼安老爺子,點了點頭,端著杯子就走了過去:「安爺爺,這麼早您就起了?」

  安老爺子笑了笑,沒解釋,把書房門關上了,走到自己的椅子上坐好,拍了拍桌子,「小哲過來,陪爺爺說會兒話。」

  安哲坐到安老爺子對面,將水杯放到桌子上,微微笑了一笑:「安爺爺想聊什麼?」

  「就是陪我這個老頭子隨便聊聊天罷了。」安老爺子擺了擺手,笑呵呵地道,「你在這住了快一個星期了,怎麼樣,吃穿上面感覺還習慣嗎?」

  安哲笑著道:「安爺爺這裡雖然離市區遠一點,但是空氣卻是好多了。爺爺和奶奶人都很好,在這裡幫廚的嬸子手藝也好,瑞瑞都說在這裡呆著舒服得他都不想走了,我怎麼會不習慣呢。」

  安老爺子大笑道:「瑞瑞那孩子這麼說可不算,我問的是你。」

  安哲稍稍抬眸看了一眼安老爺子,然後半垂著眸,唇邊弧度淺淺:「瑞瑞覺得好,我就覺得很好。」

  安老爺子略帶著點審視地掃了一眼安哲,試探性地問道:「喲,小哲這麼喜歡我們瑞瑞啊。」

  安哲毫不遲疑地點頭:「最喜歡的。」

  安老爺子繼續問道:「那要是小哲以後找到比瑞瑞更讓人喜歡更重要的人或者……東西,那我們瑞瑞真就可憐嘍。」

  「不會的。」安哲搖了搖頭,還是很淺很淺地微笑著,吐字緩慢而清晰,「瑞瑞就是最重要的。」

  仔細算來,在這次之前,他也就在七月的壽宴上見過安哲一次。只不過,才不到半年的時間,總覺得這個孩子好像有那麼一點點不一樣了。

  但卻也說不上哪裡。

  「那……要是以後你和瑞瑞同時喜歡上某樣東西呢?你也會讓給瑞瑞?」安老爺子按捺下所有旁的心思,繼續追問。

  「會。」安哲抬著眼眸直視著安老爺子,「我的一切都是瑞瑞的。」

  「即使可能你比他更合適?」安老爺子向前壓了壓身子,低聲問。

  「是。」安哲眼睛眨都不眨地微微笑著道了一聲。

  安老爺子整個人放鬆下來,整個人靠在椅子上,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他心裡到底在思考著什麼。

  「哎,小孩子啊……」安老爺子笑著搖了搖頭,然後隨口問了一句,「聽說你今天還要去上補習班的?時間還早,你現在要不要再回去睡會兒吧……年紀這麼小,就這麼拚命了,倒是很難得。」

  「不用了,安爺爺。這裡離補習班比較遠,我等一會兒就該走了。」安哲搖了搖頭,一邊道一邊將已經溫了的水杯拿了起來。

  安老爺子看著安哲拿水的動作,問道:「下來就是為了倒這杯水?」

  安哲笑了笑:「瑞瑞好像有些感冒,昨天晚上已經餵過一次藥,早上趁著我還沒上學,再去給他喂一次。」拿著杯子往外走,「瑞瑞不喜歡吃藥,要是不盯著他,他今天肯定不會吃的。」

  「瑞瑞感冒了?我怎麼不知道?」安老爺子微微有些吃驚,也站起了身來,「那藥呢,傭人們拿給你的?」

  「放心吧安爺爺,感冒不嚴重,也沒有發燒,」安哲拉開書房的門,「至於藥,」安哲回過頭笑笑,「瑞瑞身體不好,所以來之前我就特意把一切常用藥帶上了。」

  「好了,安爺爺,那我過去了。」

  說著,又輕輕地將門關了起來。

  安老爺子站在原地許久,然後搖了搖頭又歎了一口氣:「還是小孩子啊……」

  轉過身,又坐了回去,重新拿了一張紙,遲疑了片刻,稍稍定了定神,緩緩動筆寫了一份遺囑,然後鄭重地將這份遺囑又裝進了底層抽屜的文件袋裡。

  做完這一切,安老爺子整個人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臉上顯出一絲疲態出來。

  以後的路到底怎麼走,現在說還是太早……且看著吧。

  第37章

  安瑞和安哲是星期天下午一起被安海成親自接回的家。

  門是周玉婷開的,臉上畫著淡淡的妝,神色之間略有憔悴,卻顯得越發楚楚可人。

  「海成,」周玉婷軟著聲音叫了安海成一聲,然後再掃過旁邊的安瑞和安哲,臉上堆了笑,「瑞瑞、小哲,你們回來了。」

  安海成先前還帶著幾分笑意的臉在看到周玉婷的那一刻就全部隱匿了去,他不耐煩地一把推開擋在門前的周玉婷,一邊往樓梯那邊走,一邊隨意地對正在擺放碗筷的王嫂道:「不用擺放我的那份了。我先上去換個衣服,待會兒還要去公司一趟,今晚可能不回來了。」

  王嫂抬了頭,應了一聲,然後撤了一份餐具轉而後回到了廚房。

  安瑞看了一眼周玉婷站在玄關處微微有些發愣了樣子,也不多說什麼,拉著安哲換了鞋,走進了客廳。

  安海成很快就換完衣服下來了,經過客廳伸手摸了摸安瑞的腦袋,急匆匆地跟兩個孩子道了別,然後又迅速地拉開房門離開了家。

  周玉婷站在玄關處呆呆地看著直接繞過她並且一臉冷漠的丈夫,臉色變了好幾變,然後咬了咬牙,轉身上了樓。

  王嫂端著菜出來的時候,客廳裡只有安瑞和安哲兩個人。將菜擺到桌子上,隨口問道:「周小姐人呢?」

  安瑞回過頭笑瞇瞇的:「大概是被爸爸的態度傷到了,這會兒又上樓去了。」說著,朝著餐桌的方向走過去,「說起來,我和小哲不在的這幾天,到底爸爸和周姨之間發生了什麼?我可是第一次看到爸爸對周姨是這個態度。」

  王嫂想起幾天前安海成拉扯著周玉婷頭髮進屋的那一段,也是有些迷惑:「安先生幾天前確實是對著周小姐大發了一通脾氣,然後之後連著就好幾天都沒回家。只不過安先生那兒我不好打聽,周小姐也沒說過這些事,所以具體原因我也不清楚。」

  「是嗎。」安瑞微微垂了垂眼,突然道,「王嫂,你幫忙盛一碗飯上來,我馬上去給周姨送上去。畢竟不管怎麼樣,身體是自己的,不吃飯可怎麼能行。」

  王嫂略有些吃驚地看了一眼安瑞:「小少爺,你這是……」

  安哲卻阻止了王嫂繼續問下去,只是微微笑著看著她道:「怎麼說周阿姨與我們也是同住一個屋簷下,瑞瑞只是想要過去表達一下自己的關心罷了。」用餘光掃了一眼桌子,繼續道,「嬸子再弄個碟子盛點菜吧,我和瑞瑞一起上去。」

  安瑞側頭下意識地看了看安哲,卻見那一雙黑色的眼睛依舊清澈純粹,直視著他沒有半點閃避:「瑞瑞,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安瑞笑嘻嘻地把眼睛半垂了下來,「小哲最近真是越來越有哥哥的感覺了。」

  安哲淺淺笑開了,隨口問道:「這樣不好嗎?」

  安瑞眨了眨眼,看到王嫂已經端著飯菜出來了,伸手接過了托盤,一邊往樓梯的方向走,一邊道:「小哲,我們上去吧。」

  安哲便站了起來,緊跟在安瑞身後。他看著安瑞的背影,烏黑的眼裡閃過一絲淡淡的狂熱,但是那抹狂熱卻又很快地消逝了,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眼裡閃過一絲困惑。

  周玉婷和安海成的房間在最裡面,兩個人走過去,正準備敲門,卻發現門並沒有被關嚴,從微微露出的一絲縫隙裡,隱隱的傳來一陣說話聲。

  「什麼……都到了現在這個時候了,你還有臉來質問我?!」周玉婷一開始還似乎因為忌憚而壓低著嗓音,但突然的,卻像是爆發了一樣,聲音猛地尖銳起來,「我為了你和你兄弟的那些破事兒都已經跟海成鬧成這個樣子了,你還想怎麼樣?還想怎麼樣?!」

  安瑞和安哲對視一眼,然後伸手敲了敲門。

  裡面突然就沒了聲音。大約又過了幾秒,虛掩著的們門被人從裡面猛地拉開,周玉婷低頭看著門口的兩人,努力想要使自己的臉色不那麼難看。

  「有什麼事?」

  但是儘管已經努力克制了,但是周玉婷略微顯得有些暴躁的聲音卻還是洩露了此刻她心底的焦慮不安。

  安哲將安瑞稍稍向自己身後拉了一點,然後才道:「阿姨沒有吃飯,瑞瑞和我都有些擔心。」說著,拿過安瑞手上的托盤遞了過去,「還是熱乎的,阿姨還是吃點吧。」

  周玉婷接過托盤,勉強露出一個笑,但一低頭,卻看著站在安哲身後的安瑞正抬著頭,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眼神,像是輕蔑,又像是嘲笑,夾雜著一點詭異的愉悅,看起來竟讓人有些不寒而慄。周玉婷被駭得稍稍後退了半步,但是在一仔細看,安瑞的神情卻又恢復了正常。

  純粹的,可愛的,配著那張精緻的臉和深褐色的漂亮眼睛,像是個美麗的小天使。

  「我……知道了,我身體有些不舒服,今天就不下去了,」周玉婷退回到自己的房間裡,「飯我會吃的,你們也下樓吃飯去吧。」說著,「彭」的一聲將門關了起來。

  「下去吧。」安瑞靜靜地盯著那緊閉的門,過了好幾秒,才笑著拉過安哲的手臂道,「我都餓了。」

  而在不知名的另一個地方。

  一個高大的男人拿出鑰匙打開了自己的房門,黑白為主色調的房間顯得理性而冰冷。男人在玄關換下鞋,然後拿著一支純白的桔梗走進了臥室。

  在他的臥室裡,擺放著一個小小的牌位,而在那旁邊,供著一張彩色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子嬌俏可愛,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笑成月亮的模樣,活潑陽光的氣質有著讓人望上去就想要微笑的力量。

  男人輕輕地用手摩挲著照片上那個女子的眉眼,然後俯身在女子的臉上吻了吻。

  「你今天也很美。」將手中的桔梗花輕輕地斜插在相框後面,然後拿起一塊手帕細細地擦拭起那塊牌位,男人微微笑著,眼神溫暖而又溫柔,「別急,他很快就會得到報應了。」

  周玉婷做了一個夢,夢裡,她還是那個一無是處、粗俗土氣的小地方出來的丫頭。她漫無目的地走在擁擠的馬路上,正在為家裡那通催她寄錢給哥哥交學費的電話而發愁時,一個穿著一身西裝的男人突然來到了她的身邊。

  他朝她伸出手,用一種充滿誘惑的口吻問她:「你想要過上層人的生活嗎?」

  她幾乎是發了瘋一樣地點著頭,握住了那隻手。

  然後,那個男人請人教她用餐禮儀、教她穿著打扮,送她出入高檔場所。她終於窺視到了那燈紅酒綠的奢華生活,她幾乎以為自己真的成為了那些有著數不盡珠寶、衣服的太太小姐。

  然後,男人來到她的身邊,指著舞會正中央那個穿著白色西裝,英俊而迷人的年輕男人,輕輕地在她耳邊哄勸:「看看他身邊的女人,穿著最好的衣服,帶著最好的珠寶,還為安家生了一個聰明可愛的兒子。多麼不公平,那個女人幾乎什麼都有了,但是你呢?你什麼都沒有。」

  「你們的樣貌如此相似,甚至你比她更加年輕,身體更加鮮嫩。」男人的聲音低緩而醇厚,像是魔鬼勸人墮落的呢喃,「去找他吧,那個男人會喜歡你的。然後,那個女人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就都是你的了。」他微微笑著,「她的珠寶、她的衣服,她的丈夫。」

  「你還可以再為那個男人生個兒子,一個安家的繼承人。」

  「多麼完美,你會成為眾人艷羨的貴太太。」

  她一點點地微笑起來,然後,突然對上了站在正中央的女人的眼睛。那雙眼睛很美,直勾勾地望著她,卻莫名有些陰森詭異。緊接著,她驚恐地發現,那個女人的淡粉色的洋裝突然變成了血紅色。白皙的手臂上一道極深的血口子,殷紅的血液正在向外流淌。

  那個女人用一種極其詭異的姿態向她走近,精緻的臉一點點泛上了可怖的青黑。

  「不要……不要……啊啊啊!」周玉婷驚恐地瞪大了眼,「你別過來!」

  她卻沒有停止,抬起手,不斷流淌著的血液甚至滴到了周玉婷的臉上。

  「下來……陪我吧?」

  周玉婷一聲驚叫猛地坐了起來,她喘著粗氣按亮了燈,一張臉上早已經是冷汗津津。

  看了一眼時間,才剛剛過了十二點,她用手摸了摸額上的汗,摸索著下床開了門,準備下樓喝點紅酒安安神。

  樓下的小燈是亮著的,隱約傳來些許聲響,周玉婷下樓一看,卻發現是安瑞正在用熱水溫著牛奶。

  「這麼晚了還不睡?」周玉婷走到安瑞身邊,笑著道,「瑞瑞,要我幫忙嗎?」

  「不用了。」安瑞回過頭,笑瞇瞇的,「媽媽說,自己的事要自己做。」

  周玉婷看著安瑞精緻得如同娃娃的臉,忽而想到之前自己的那個夢,背後冷汗又生了一層。

  「瑞、瑞瑞可真是懂事。」周玉婷強笑誇了一句,伸手拿了櫃子上的紅酒。

  「沒辦法,媽媽在旁邊盯著我呢。」安瑞幽幽地歎了一口氣。

  周玉婷整個人都僵住了:「什麼?」

  安瑞掃了她一眼,有些疑惑地伸手指了指:「媽媽就在你背後站著對你笑呢,周姨你……沒看到?」

  周玉婷「啊」地一聲尖叫,手中的紅酒跌落在地,紅色的液體慢慢浸濕了周玉婷白色的絨毛拖鞋,周玉婷叫的更厲害,她幾乎整個人都有些崩潰了。

  「怎麼了?怎麼了?」住在一樓的王嫂被這淒厲的慘叫驚到了,從房間裡衝出來一把按亮下面的大燈,看著一片狼藉的地面一臉驚慌失措的周玉婷,微微愣了愣,然後才遲疑地向前走了幾步,「這是……怎麼了?」

  安哲也從樓下走了下來走,微微皺了皺眉,走到安瑞身邊,握了握他的手。

  感覺到安哲手上的溫度,安瑞眨了眨眼,茫然道:「我只是開了個玩笑,沒想到周姨這麼害怕……明明我和小哲說的時候,小哲都不怕的。」

  安瑞掙開了安哲的手,走到周玉婷身邊蹲了下來,好奇地歪了歪頭:「周姨,你為什麼這麼害怕我媽媽呢?」

  第38章

  那一晚的事自然是不了了之。

  一轉眼到了十一月底。幾個孩子逃過了運動會,跟在謝思凱身後,把周圍幾處的名山景點都逛了一圈,一起痛痛快快地玩了三天。最後一天,三個孩子是在謝思凱家裡過的夜。

  謝澄的母親見幾個人笑容滿面的回來了,便拿著洗好的水果裝了盤,放在客廳的茶几上後朝眾人迎了過來。

  「玩的開心嗎?」謝母笑了笑看著臉上略有疲憊之色的幾人問道。

  「當然。」謝思凱走上前,低頭在妻子臉上親了親,伸手摸了摸她微微突起的腹部,「真可惜你不能去。」

  「說什麼呢,你們玩好就行了。」謝母笑著推開他,朝著眾人道:「我洗了點車厘子放在桌子上了,你們洗個手,過來吃點水果,待會兒就要開飯了。」

  謝澄歡呼一聲,趕緊把自己的小背包丟在地上,穿著拖鞋就衝進了洗手間。

  「這孩子!」謝母看著謝澄歡脫不著調的樣子,無奈地笑了一下,拎起被謝澄丟下的背包,招呼著安瑞和安哲進了屋。

  吃過晚飯時間還不算晚,但是已經瘋玩了三天的幾個人都有些受不住了。好好地泡了個澡,隨即便也就相互道了晚安,各自休息去了。

  安瑞是在一樓洗的澡,出來的時候,客廳就剩了謝思凱一個人。

  「瑞瑞。」謝思凱向他招了招手。

  安瑞走了過去。

  「城南的那片地,年前就要開始招標了,你知道嗎?」謝思凱低聲道。

  安瑞點了點頭。

  「瑞瑞你能不能告訴我,」謝思凱眼神銳利地看著安瑞,聲音驀地一沉,「在那個時候,你是怎麼知道我有意投資那個項目的?我想,我當初的動作還並沒有大到讓安海成那個廢物發覺吧?」

  安瑞笑了起來:「那是因為爸爸。」

  「什麼?」謝思凱反問了一句。

  「媽媽死後,小舅舅你不是就開始一直打壓安家嗎?無論哪個行業、無論哪個工程,只要有餘力,兩家總是要來爭一爭。」安瑞道,「爸爸那段時間對這個工程抱有著極高的興趣,按照小舅舅的脾氣,無論怎麼看,謝家都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謝思凱笑了,好整以暇地:「那你憑什麼認為我會聽你的話,放棄這個項目?」

  「因為舅舅不像爸爸那麼蠢。」安瑞眼睛眨都不眨,「拋卻那些令人看不清現實真相的仇恨之後,我相信舅舅你就能夠分辨清楚,作為一個商人,什麼險是可以冒的,而什麼,是不可以。」

  謝思凱看著安瑞,久久,歎了一口氣。

  「我已經和股東們商量好決定退出了。」謝思凱伸手摸了摸安瑞的腦袋,「不單單是因為你,畢竟那個投資數額不小,一旦有風險,謝家的資金鏈也會脫節。你說得對,我是商人。一個合格的商人,不應該盲目地揮霍公司裡的資金來賭氣,謝家的身後還有幾千個需要公司來養活的員工,我不能冒這個風險。」

  「你今天也應該很累了,上去睡吧。」

  安瑞點了點頭:「小舅舅晚安。」說著,便向樓梯那邊走去。

  「對了,瑞瑞,」看著安瑞上了樓,謝思凱突然又出了聲,「讓我放棄這次工程的事……是誰告訴你的?」

  「是媽媽,」安瑞回過頭看了看謝思凱,笑嘻嘻的:「媽媽托夢給我的。」

  謝思凱愣了一會兒,隨即看著樓梯的方向,眉頭微皺,卻又無奈地搖了搖頭。

  運動會閉了幕,緊接著便是到了十二月。

  十二月氣溫已經徹底降了下來,但是安家的氣氛卻好像在逐漸地回了暖。過了聖誕節之後,安海成回家的頻率開始漸漸高了起來,對於周玉婷的態度眼見著也好轉了不少,整個人每天都是笑容滿面,看起來像是又恢復到了之前的意氣風發。

  「爸爸這段時間都這麼高興,是不是遇見什麼開心的事了?」吃完了飯,幾個人坐在客廳裡說著話,安瑞看著安海成笑嘻嘻地問道。

  安海成聽到安瑞的話,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睛裡一瞬間湧上一種狂熱,他也不說話,只是笑著,許久用一種近乎瘋狂的語氣道:「再等一段時間,再等一段時間你就知道了……瑞瑞,到時候爸爸就能給你買更豪華的房子、讓你過更奢侈生活了!」

  說著,大笑著走到櫃前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然後隨即上了樓。

  周玉婷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安瑞,隨即也趕緊隨著安海成的腳步上了樓去。

  「安先生這是怎麼了?」安哲幫著安瑞將蘋果削成小兔子的樣子遞了過去。

  安瑞看著手裡的小兔子,彎了彎眼睛笑道:「誰知道呢?」

  時間一滑滑到二月,到處都開始瀰漫著過年的喜慶味道,只不過對於這個年,整個安家卻是注定過不安穩了。

  「爺爺現在怎麼樣了?」安瑞和安哲趕到醫院的時候,正看到安老太正站在搶救室前拿著串佛珠拚命祈禱,安瑞走到正站在一旁靠著牆,滿臉懊悔的安海成身邊,皺著眉頭問道。

  安海成歪過頭來看著安瑞,聲音有些啞:「還在搶救……但是已經下過了病危通知單。」

  安哲握住了安瑞的手臂,冷靜地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安爺爺之前身體不是已經好轉了很多嗎?」

  安海成臉色微微一僵,隨後整個人激動起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明明那個工程我順利的接下了,我只是想要給他一個驚喜,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後來會那麼激動……如果、如果不是他……我也不會……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

  安老太太聽到安海成歇斯底里的喊叫,衝過來用力地給了他一個巴掌。

  「……媽。」安海成有些驚愕地看著氣得發抖的安老太太。

  「你爸現在被你氣得進了醫院,你這個畜生現在還在孩子面前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安老太太劇烈的喘著氣,怒聲罵道。

  安瑞聽著安老太太的話,卻是不自覺地用力地握了握自己的手。指甲刺到手掌裡面,隱隱作痛。但隨即,自己的手卻是被另一雙細瘦的手強硬地掰了開來,然後,那雙手輕輕地與他相握,冰冷的掌心裡傳來了不屬於自己的溫度。

  「安奶奶,不要生氣了,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安爺爺平安無恙。」安哲輕輕道,「您還是先坐在這裡休息一會兒吧。」

  安老太太看著安瑞和安哲,保養得十分年輕的臉卻像是一瞬間蒼老下來,她歎了一口氣,然後慢慢挪著步子到一邊坐了下來。

  搶救進行了整整三個小時,當那盞紅色的燈熄滅時,在外面等候的所有人都立即圍了過去。

  「手術很成功。」醫生淡淡地道,「但是病人的危險期還沒有過,如果二十四個小時之後還沒醒……今晚這裡只能留下一個家人陪護,你們幾個商量一下吧。」

  「我來。」安老太太立刻道,其餘幾人相互之間看了看,最終還是認同了老太太的話。

  已經是晚上了,護士將還在昏迷的安老爺子送進病房,安老太太也緊跟著走了進去。站在病房外,安瑞透過門上的玻璃看著裡面。老太太正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全身插滿了管子的安老爺子,她沒有哭,看上去目光有一種他不懂的溫柔。

  將手輕輕貼在門上,安瑞閉了閉眼。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爺爺。

  這件事不僅僅是安海成的錯,也是他的。

  是他一手促成的罪孽。

  豁然又睜開眼,看著不遠處正有些擔心地看著他的安哲,揚起唇角來笑了笑:「沒什麼。小哲,我們走吧。」

  第二天的一清早,安家就收到了安老太太打回來的電話。雖然昨天的情況比較凶險,但是好在老爺子意志力頑強,僅僅過了半天,早上的時候整個人居然就已經清醒了過來。

  安瑞聽到了這個電話,一直提著的心才終於微微放下了。

  再次趕到醫院看完老爺子時,老爺子的精神稍微好了一點,只是還不能說話,勉強地握了握他的手,算是對他做了回應。

  安瑞低頭看著老爺子,反握住他,半天,才低低地道:「爺爺,盡快好起來。」

  安老爺子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握住安瑞手腕的力度又稍稍加大了一點。

  只要人醒了過來,之後的事情就好辦了很多。大年初七那天,得到醫生首肯的安老爺子這才終於出了院。

  安海成在家憋了好幾天,這下安老爺子終於沒事了,下午剛得了閒,狐朋狗友一通電話又把人給叫了出去。而作為一個標準的好兒媳,周玉婷自然是要留在安家老宅幫忙照顧老爺子的,這一來一去,安瑞和安哲倒是空閒下來了。

  吃了晚飯,安瑞和安哲閒來無事去到街上逛了逛。

  初七已經是上班日,街上也恢復了節前的熱鬧繁華。不時有著一對對的情侶甜蜜地相攜而去,全世界都像是充滿了粉色泡泡。

  「我都忘了,今天是情人節。」直到看見對面的透明櫥窗裡張貼著的情人節促銷的巨大海報,安瑞才恍然大悟,轉頭看著安哲,眨了眨眼睛。「我感覺我們受到了傷害。」

  安哲微微地笑起來:「我倒覺得這樣很幸福。」

  「這樣」說的是他們還是那些情侶卻又不得而知了。

  天色更黑了,氣溫也降得厲害,安哲擔心安瑞吹了風生病,趕緊帶著人又回了安宅。

  舒舒服服地泡了一個熱水澡,安瑞上樓走到自己的房間,一推門,卻發現一片漆黑的房間裡卻有一片燭光微微閃耀著。

  略帶著青澀的生日歌響起,引著安瑞一步一步上前,直到那歌聲戛然而止,然後他看到了一雙比夜色更黑的眼睛。

  「瑞瑞,生日快樂。」

  「這時候,我應該……吹蠟燭了嗎?」安瑞歪了歪頭,問著。

  「在那之前,還得先許一個願。」安哲認真回答。

  一個願望啊。

  安瑞彎了彎唇角,閉上眼睛,幾秒後,睜開眼睛吹滅了蠟燭。

  安哲按亮房間裡的燈,然後送上了一塊巧克力,看著安瑞微微笑了起來:「生日禮物。」隨即想了想又補充道,「只不過是我做的,可能味道不會很好。」

  安瑞看著那個包裝精緻的手工黑巧克力,突然笑了:「小哲,這個時候要是再來一束鮮花,一枚戒指,那就該是標準的告白求婚場面了!」

  若是半年前說到這句話,安瑞甚至可以想像出來安哲此時應該臉紅成什麼樣子,但是這次,他卻只是睜著眼睛與他對視著,微笑著,平靜的,甚至是饒有興味的:「那如果我拿出來了,瑞瑞會嫁給我嗎?」

  安瑞歪著頭看著他。

  「開玩笑的。」安哲眨眨眼,坐到了安瑞身邊,然後將塑料刀遞給了他,「不切蛋糕嗎?」

  安瑞從善如流地接過刀,給兩人分別切了一小塊蛋糕,垂著眼睛淡淡道:「我自己都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了。」

  「所以我幫你記著。」安哲抹了一點奶油塗隨手到安瑞的鼻尖上,他輕輕笑著,烏黑的眼睛裡倒映著一個小小的安瑞,「哪怕所有人都忘了,我都會記住的。」

  第39章

  安哲的第二次頭疼發生在他十四歲的夏天。

  一如第一次那樣來的迅猛而毫無預兆,劇烈而無法掙脫的疼痛感讓每一秒種似乎都被無限拉長,冷汗如雨,那種可怕的痛感簡直令人感覺到窒息。

  這一次的疼痛要比第一次持續的時間漫長的多。就算安哲竭力咬著牙想要避免自己慘叫出聲,但是比想像中更加難捱的劇痛還是讓他不自覺地從唇齒間斷斷續續地溢出了痛苦的呻吟。

  安瑞進到房間來找安哲的時候,就看到安哲全身緊緊地蜷在一起,一動不動的倒在了地上。

  「小哲?小哲?」安瑞不敢動他,只是蹲在安哲身邊叫了幾聲,見人還是沒有反應,皺了皺眉,趕緊一邊撥打著救護車的電話一邊下了樓。

  安哲環視客廳一圈,剛才還在客廳看著電視的安海成此刻卻已經不見了,只留下周玉婷一個人正靠著沙發面色淡淡地給自己塗著指甲油。

  「爸爸呢?」安瑞快速地走了過去,對著周玉婷問道。

  周玉婷抬起眼來看了看他,臉上似笑非笑的,隨後又低下頭專心致志地塗起了自己的指甲:「出去了。」

  安瑞拿起手機又開始撥打起安海成的電話,但是連續幾次都沒有打通之後只能皺眉放棄了。將手機放進口袋裡,劈手奪過周玉婷手上拿著的指甲油,眼裡帶了點威脅之色:「跟我走。」

  周玉婷細眉一挑想要發怒,但是卻又硬生生的忍住了:「你又想幹什麼?」

  安瑞冷著臉將人拽了起來:「小哲在屋子裡昏迷了,我已經叫了救護車,等一會兒車就該來了。你跟我們一起去一趟醫院。」

  周玉婷看著安瑞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心裡的火頓時又盛三分。

  一如老爺子對安海成的斷言,一年半之前由安海成所簽訂的那個工程果然是個害人不淺的巨坑,雖然最後老爺子力挽狂瀾及時做出了一系列補救措施,但是安家卻還是虧損了將近一個億。

  經此一役,老爺子是徹底對安海成失去了信心。年初的時候,老爺子特地從外面僱傭了一個ceo代替他管理公司,又派遣了幾個心腹到公司裡幫著做決策,安海成這個正牌的董事長倒是就這麼被架空了。

  而失去了公司權利的安海成,自那之後生活上卻開始越發的聲色犬馬起來。如果說之前在外面找了別的女人不過是逢場作戲,在家呆久了忍不住出去嘗個新鮮,她倒是也能理解,也能忍,可是現在呢?

  周玉婷想起剛才安海成接到的那個電話,和對方嬌嗲到簡直讓人渾身發麻的聲音,垂在身側的手心不由地緊緊握住了。

  「憑什麼要我去?」如果是平時,周玉婷是絕對不會說這個話的。但是她已經整整被安海成冷落了一年多,而剛剛又才受了氣,這會兒倒是全然不管不顧了,「安哲怎麼樣,跟我有什麼關係?」

  屋外救護車的聲音已經隱約可聞,安瑞站在樓梯上看著周玉婷,深褐色的眼睛冷得嚇人,但是轉瞬,他卻又笑了,帶著一絲不屑和嘲諷:「你說憑什麼?安、太、太?」

  說完,鬆開拽住周玉婷衣服的手,繞過她趕緊走到玄關開了門,站在門口等著救護人員的到來。

  救護人員來的很快,強壯的男人抬著擔架小心地將安哲放到擔架上,安瑞在一旁緊緊盯著幾個人的動作,然後推著周玉婷上了救護車。

  「對了,等我爸爸回來的時候,把小哲情況告訴他一聲。」正準備緊跟著上車,安瑞看著正一臉擔憂地看著這邊的王嫂,他突然開了口,「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今晚還回來的話。」安瑞垂著眸笑了笑,轉身上了車。

  安哲感覺自己的腦子像是一瞬間被強行裝進了太多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一樣,過於滿載的記憶碎片簡直要讓他大腦爆炸。不過好在像上次一樣,在他感覺要到達臨界點之前,那些被強行裝入的東西又慢慢地抽離了出去,他睜開眼睛,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一片白色。

  「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以及那張比他記憶中明顯稚嫩了許多的臉。

  安瑞看著安哲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的眼睛,微微皺了皺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麼了?」

  「沒什麼。」安哲動了一下,看著安瑞微微笑著道,「只是有些渴了,能幫我倒杯水嗎?」

  安瑞點了下頭,把杯子放在病床旁邊的小桌子上,轉身去拿水瓶:「怎麼會好好的昏倒了?還是說天氣太熱了?」

  「這個我也不清楚。」安哲看著安瑞的背影,眸色漸漸變得深沉:不、不對。眼前的這個明明就是他的瑞瑞,那麼……他為什麼會覺得安瑞比記憶中的稚嫩?

  腦子又快速地閃過一個人影。穿著價值不菲的西裝,端著裝著紅酒的高腳杯,忽而轉過頭來望著他,似笑非笑。

  安哲猛地用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

  這是什麼?這不是他的記憶。這是什麼?!

  「又怎麼了,頭疼?」安瑞拿著水瓶過來,看著安哲的樣子趕緊問道。

  「有一點。」安哲淺淺地笑了笑。

  安瑞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安哲,然後幫他倒了一杯水,道:「小哲,你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狠了?」水瓶裡的水並不太熱,安瑞直接就將杯子遞了過去,「我沒想到,你竟然真的和我們一起畢業了。」

  安哲喝了一口水,然後將被子捧在手裡:「我自己倒是並不覺得辛苦。」

  安瑞正準備說什麼,就看到周玉婷拿著一張單子走了進來:「醫生說檢查結果沒什麼問題,大概是心理壓力和天氣氣溫太高了所以造成的短暫昏迷。」看了一眼,覺得安哲已經恢復的差不多了,將單子隨手遞給安瑞,「人醒了就可以出院了。」

  安瑞側頭看了一眼安哲:「你覺得還有什麼不舒服嗎?」

  安哲搖了搖頭:「不用了,我感覺現在的情況很好……回去吧。」

  「那我先去跟周姨一起幫你辦一下出院手續。」安瑞說著,便同周玉婷一起出了病房。

  「倒是看不出來你對這個哥哥還真是很關心。」周玉婷走在前面,突然出聲開口道。

  「如果周姨能給我生個弟弟,我會更關心。」安瑞說著,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周玉婷,忽而笑了,「只不過,有些可惜。我聽說,爸爸這一年多好像都沒碰過周姨了吧?看來這弟弟大概周姨也是生不出來了。」

  周玉婷聞言氣得簡直想要衝上去撕爛安瑞的嘴,怒氣沖沖地踩著高跟快速地向前走了幾步,哪知道卻一不留神撞上了一個抱著文件夾匆匆忙忙朝這邊走來的小護士。

  周玉婷被撞得一個趔趄,怒火更熾,低頭剛對著小護士準備罵幾句,卻突然聽到那頭一個遲疑的聲音:「你是……婷婷姐?」

  周玉婷渾身微微一僵,看著那個護士圓乎乎的臉,一皺眉頭:「你是誰?我告訴你,我不認識你,別想亂攀關係啊!」甩下這一句,踩著高跟,一手拉著安瑞趕緊快步繞過了那個護士。

  安瑞側頭看了看那個眼露迷惑的小護士,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隨即眼眸一抬,問道:「周姨,那是誰?」

  周玉婷眼神飄了飄:「我怎麼知道?估計是怕她撞了我,我找她麻煩,故意在那亂攀親戚……算了,那種人跟我們也沒什麼關係。我們還是快點把手續辦好,帶小哲回家吧。」

  「是嗎。」安瑞淡淡地反問了一句,但倒也沒再多問什麼。見安瑞似乎是要掀過這一頁了,周玉婷整個人才微微放鬆了下來,趕緊帶著安瑞將住院費給交了。

  見到幾個人回了家,王嫂趕緊迎了上來:「小哲少爺沒什麼事吧?」

  「沒什麼,大概就是天氣熱了點。」安哲笑了笑答著。

  「那可真是菩薩保佑,菩薩保佑!」王嫂雙手交握趕緊念叨著,「好不容易等到這一年小少爺沒生病了,你這倒是又……唉,我待會兒做點綠豆湯,喝一碗消消暑。」

  周玉婷沒滋沒味地看著幾個人說話,也並不想參與其中,換了雙鞋,索性直接就上樓回了房。

  「對了,爸爸一直都沒回來過嗎?」安瑞看著王嫂,突然問道。

  王嫂為難地看了一眼安瑞。

  「電話也打不通?」安瑞笑了笑。

  「這……這大概是……」

  安哲輕輕的握住了安瑞的手。

  「算了,不用解釋了,我就是隨便問問。」安瑞看了看時間,道,「也快到飯點了,我和小哲一中午都沒吃東西,王嫂你先給我們把晚飯做了吧。」安瑞也反握住安哲,笑了笑道。

  「哎!哎!我現在就去。」王嫂應著,趕緊戴了圍裙去了廚房。

  幾人吃飽喝足,再等洗了一個澡回房間已經是八點多了。安瑞將房門關好,躺上床,然後用手機撥打了一個號碼。

  「嘿,這個時間傳喚我有何貴幹?」依舊是那略帶幾分痞氣又活力十足的聲音,「我現在可正在外頭唱歌吶!」

  「唱歌?你唱歌還能聽?」安瑞嗤笑一聲,隨後直接進入了正題,「廢話不多說,我要你再幫我查一下周玉婷這個女人。」

  「你後媽?怎麼了?你上次不是連你後媽七歲還尿床的事情都知道了?你還想調查什麼?」那個聲音嬉笑著,「你別是愛上她了吧!」

  安瑞冷冷地瞇了瞇眼,壓低著聲音道:「你自己也知道當初你給我的那份調查確實是有著漏洞的,不是嗎?

  老k「嘖」了一聲:「好吧,誰叫我是一個有著崇高的職業道德的男人。」

  「謝了。」安瑞微微笑了笑,「放心,錢的話,我一分都不會少了你的。」

  老k愉悅地吹了一聲口哨,拍馬屁道:「當然,我的職業道德如此崇高歸根究底,還是因為您更是一個善良慷慨的完美主顧。那麼再一次的,合作愉快!」

  第40章

  再一次的調查之後,老k果然拿到了一份更加詳細的信息報告。安瑞拖動鼠標快速地瀏覽了一遍老k發來的郵件,仔細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將郵件點擊了刪除。

  他的預感果然沒錯。

  當初在醫院遇見的小護士叫小劉,在幾年前在第一醫院裡做過幾個月的實習。如果不出意外,她和周玉婷的相識就是在那裡開始的。

  安瑞微微皺著眉頭陷入深思:但是,問題在於,周玉婷為什麼要隱瞞自己曾經在第一醫院裡擔任過護士一職?為什麼一開始調查的時候老k並沒有能夠順利調查出這件事,是誰在周玉婷身後幫著她做了隱瞞?而且,周玉婷在第一醫院擔任護士的時間……安瑞無意識的用手指輕輕點著桌子,也未免太過於巧合了。

  「瑞瑞?」

  規律的敲門聲輕輕響起,伴隨著男孩子變聲期低沉嘶啞的聲音,令安瑞猛地從沉思中驚醒過來。他回過頭眼神複雜地看了看門口,然後應了一聲:「門沒關,進來吧。」

  安哲端著一碗綠豆湯走進屋子裡,道:「已經放在冰箱裡冰過了,嘗嘗看?」

  安瑞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就放桌子上吧,待會兒我再吃。」

  安哲將綠豆湯放在桌子上,卻沒有離開,只是低著頭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安瑞,微微笑著道:「暑假開始都一個月了,你也不出去,也不怕在屋子裡憋出病來麼?」

  安瑞無所謂地笑著,道:「但是外面太熱了。」

  「謝澄和班上其他幾個人說準備下午一起去游泳館游泳,你去嗎?」安哲問。

  「饒了我吧。」安瑞告饒,「小哲你該知道我一直對運動都沒什麼辦法。」

  安哲聞言便點了點頭:「那行,我等一下回個電話給他們,說我們不去了。」再看了看安瑞,問,「那瑞瑞下午想幹什麼?」

  安瑞轉過身子,用勺子攪了攪綠豆湯,半垂著眸子笑嘻嘻地道:「我只是說我自己罷了,你不是想出去走走嗎?跟大寶他們一起去玩玩,不用留下來陪我的。」

  安哲安靜地看了安瑞好一會兒,然後很淡地出聲問道:「是我做了什麼讓你不開心的事嗎?」

  「小哲怎麼會這麼想?」安瑞抬起頭望著他,一雙深褐色的眼睛睜的大大的,閃著一絲委屈和疑惑。

  「我只是怕惹你不高興而已。」安哲微微笑著,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安瑞的頭髮,安瑞眼睫垂了垂,沒有躲開。安哲望著沒什麼表情的臉,純黑色的瞳稍稍沉了沉,緊接著又恢復了正常,「既然瑞瑞這麼說,那下午我就跟他們一起出去了。你要是在臥室裡睡覺……」

  「——記著把冷氣溫度調高?」安瑞笑著將下半句接上,「從我們認識起你就開始說這個,我早就記住了!」

  「要真的記住了才好。」安哲彎了彎唇,搖了搖頭笑道,隨後,推開門走了出去,只是在關上門之後,一瞬間,那張還帶著笑意的臉立即沉了下來,黑的看不見底的眼眸深深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他緊緊地握著拳頭,好幾秒,一陣刺痛感讓他猛地抬手摀住了自己的腦袋,整個人靠在牆壁上默默緩了幾分鐘,然後他才轉過身,又一步一步地走開了。

  而呆在室內的安瑞,此時卻也不如先前表現出來的那般淡定。他坐在椅子上將面朝著安哲離去的方向,漠然地看著那扇被關緊的門,許久靠在椅背上仰著頭,重新將視線放在某個點上,然後一點一點地皺起了眉。

  或許上輩子的安哲也是這樣一步一步地蛻變成了他與他初遇時的那個樣子,但是,從潛意識裡,他卻總是不自覺地想到另一個可能性。另一個……更奇妙的可能性。

  他歪了歪頭,看著窗外過於明媚的陽光,不自禁地瞇起了眼睛。

  他是因為車禍死亡才重回到了這裡,那麼安哲呢?他也死了?安瑞側過身子,用手撐住下巴:但是,如果安哲重生了——安瑞驀然眸光一冷:不、不,比起說是如同他這樣的突然重生,他反而覺得現在的安哲像是一個正在慢慢找回自己記憶的失憶者。

  失憶者?

  安瑞拿出筆在紙上粗略地勾畫了幾筆,深褐色的眼睛裡閃過冰冷而銳利的光。也許他還可以有另一個猜測——安哲也回來了,甚至比他回來得更早。只不過,在這期間,上天對他開了個小玩笑讓他很不巧地將一切都忘記了。

  而現在。安瑞一筆一筆地將自己勾畫的東西塗黑,上帝跟他開了個更惡劣的玩笑。安哲正在恢復,那些該死的,垃圾一樣的記憶,正在開始一點一點恢復。

  這對於他可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安瑞微微勾起唇角:或者,他應該更果斷一點,在他恢復那些不必要的記憶之前,徹底處理掉這個尚且處在少年期,甚至沒有半點反抗之力的安哲。

  他甚至能夠保證他能想出一個完美的計劃,做得乾乾淨淨、不留痕跡。

  安瑞想到這裡,彷彿像是能看見安哲一點點消失的模樣,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微微加快,整個人彷彿都興奮了起來。

  轉過身子坐在電腦椅上,右手握上鼠標正準備打開電腦網頁,餘光卻突然瞥到了放在桌旁的那一碗綠豆湯。安瑞頓了頓,鬼使神差地端起了碗,緩緩地喝了一口。

  還帶著涼氣的湯水順著喉嚨下滑,甜蜜而不膩人的味道讓人的心情似乎也變得好了起來。

  安瑞將綠豆湯吃了半碗,然後整個人又懶洋洋地靠在了電腦椅上,神情上有一絲淡淡的木然,他盯著藍色的桌面,許久,粗暴地直接讓電源拔了出來,轉過身,直接上床用薄被將自己蓋了起來。

  時間一晃就到了八月底,將謝澄送上了通往美利堅的飛機之後,緊接著,安哲和安瑞也面臨著中學的開學日。由於安哲和安瑞兩個人在小升初的升學考試中發揮得都不錯,老爺子一揮手,直接在學校附近買下了一間商品房送給兩人當做了祝賀禮物。有了老爺子的首肯,縱使安海成對此心有不滿,兩人卻還是順順利利地搬出了安海成的屋子。

  王嫂本來也是要跟過來的,但是無奈周玉婷不願意放人,再加上學校方面的食堂伙食口碑也不錯,所以安瑞對於此倒也沒有再堅持下去。新買的屋子不很大,但是好在是精裝修,拎包入住,離學校又不過五分鐘的路,倒是方便的很,安哲和安瑞看了看都覺得挺滿意的。

  初中之後,安哲就沒有再如之前那麼拚命地上補習班了,但是跟著進度一點一點來,成績也依舊漂亮得令人嫉妒。

  安哲拎著一袋子雪糕進門,一打眼就看見安瑞正坐在客廳裡跟誰打著電話。換了鞋將雪糕放到冰箱裡,然後從冷藏櫃裡帶出一杯檸檬汁,一邊喝一邊問道:「是誰?」

  安瑞把手機扔到一邊,側躺在沙發上,懶洋洋地道:「還能是誰?」

  「又是大寶?」安哲微微地笑了起來,坐到了安瑞身邊,垂眸看著他道,「這個月才過了一半,他都打了四五通電話了吧?」

  安瑞無奈地道:「一通電話廢話能說上一個小時,這可是國際長途,真當電話費不要錢啊?」

  安哲笑了笑:「總比他剛走那年天天打電話過來跟你訴苦要好。」

  「也不知道當初是誰知道要出國了一臉得瑟勁兒的,現在倒好,後悔成這個樣子了。」安瑞抱著抱枕坐起來,看著安哲問道:「對了,週末食堂又不開,我們晚上去哪吃?」

  「你想去哪兒?」安瑞問道。

  「天氣這麼熱,哪兒都不想去。」安瑞將抱枕捂著半張臉,悶悶道。

  「熱你還整天把抱枕捂著,不怕起痱子?」安哲伸手摸了摸安瑞柔軟的頭髮,思考了一下,道,「要是實在不想出去,那就在家裡吃吧。我剛才看了會兒,冰箱裡還有一點菜。」

  「你做?」安瑞繼續望著他。

  安哲微微笑了起來:「難不成還能讓你來麼?」說著將杯子放在茶几上,站了起來,「不過菜剩的不多,你也別指望我能弄出什麼滿漢全席出來。」

  「在那之前,我能先吃根雪糕墊墊肚子嗎?」安瑞摸了摸自己扁扁的肚子,揚著聲音問道,「我餓了。」

  「不能。」安哲微笑著堅定地一口否決。

  「你這是虐待俘虜!我要上訴!」安瑞抱怨。

  「駁回上訴。」安哲繼續笑著,然後從冰箱裡拿出了菜,這才又穿過客廳轉而去了廚房。

  安瑞見安哲是鐵了心不答應了,便又抱著抱枕倒到了沙發上面去。但與此同時,他的另一隻手卻伸直了向後將手機摸了過來,解了鎖輕輕點開通話記錄,然後面無表情地,將五分鐘前的那一通沒有標注名稱的號碼記錄點擊了刪除。

  第41章

  老k頂著四十度的高溫趕到安瑞定下的包間時已經是汗如雨下,隨手拿起一本菜單站到空調風口處,一邊扇著風一邊看著安瑞清清爽爽的樣子,嫉妒道:「你這是不會出汗麼?」

  安瑞斜了他一眼,沒搭理他。

  老k倒也不在乎,聳了聳肩,繼續吹風,好不容易等涼快了一點,坐回到安瑞身邊,笑得陽光燦爛:「不點菜嗎?我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安瑞冷冷地看著他,好一會兒,老k摸了摸鼻子,靠在椅子上,主動認輸:「好吧,祖宗,你想知道什麼,問吧問吧!」

  「你說,你感覺到有另一夥人現在正在查安哲?」安瑞壓低著聲音抬眸問道,「是誰?」

  老k頗為羞愧地小幅度地搓著右手手指,輕輕咳了一聲:「這個……」

  「不知道?不好說?還是……不敢說?」安瑞繼續問著。

  老k猶豫地看著安瑞,然後脖子一梗,決定坦白從寬:「實際上——」

  「實際上,這個問題當著面問我……不是更好嗎。」隨著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包間的門忽然被人推開,進來的年輕人先是環場看了一圈,然後隨意地坐到了安瑞的正對面,懶洋洋地靠著椅背瞇了瞇眼,「賀殊。很高興見到你。」

  賀殊。

  安瑞手指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半垂下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唇角微微地扯了扯。他想,對於這個名字,他這輩子大概很難忘記。

  畢竟,他從出生以來,還從沒在誰手裡輸得這麼慘過。而且,更糟糕的是,在那之後,還沒等得及他重新翻盤來過,他自己就這麼死了——這種難以言喻的憋屈感真是令人每每想起都是如鯁在喉。

  但安瑞到是沒有想過這輩子他居然這麼早的就與那個賀家有了牽扯,而且原因居然還是在於安哲。

  安瑞仔細地打量著對面那個少年,這可能是他第一次這麼直接地近距離面對這個人。毫無疑問,賀殊很美。與他的精緻纖細不同,眼前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有一張美得近乎於妖麗的面孔。病態蒼白的臉上,一雙深黑色的眼瞳深不見底,唇卻像是嗜了血一般紅,那是一種讓人看著會忍不住顫抖的美。

  安瑞覺得這事兒開始有點意思了。

  「安瑞。」安瑞玩味地笑了一下,然後側頭看著老k,似笑非笑地道,「我想,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老k有些羞愧地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回頭看了賀殊一眼,然後又擔憂地看了看安瑞,隨後搖了搖頭轉身退出了包間。

  「你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安瑞細細地打量著賀殊的的臉,然後緩緩地開口,「你的臉型和他有點像。」

  「你的眼睛可真美。」賀殊卻答非所問,他非常突然地站起來將身子壓在桌子上,然後單手伸直捏住安瑞的下巴,用力地抬起他的臉,用一種狂熱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著安瑞的眼睛,「這是我見過最美的眼睛了,」他望著他,用手指輕輕觸摸著安瑞的睫,癡癡地開了口,聲音清冷卻低柔,「挖下來給我做收藏怎麼樣?」

  安瑞直直地看著賀殊略顯病態的神情,忽而笑了:「這恐怕不行。」

  「真美。」賀殊鬆開手,又重新靠在了椅子上,看著安瑞的表情似乎有幾分可惜,「我會用福爾馬林好好將它浸泡保存,它不會經受時間的洗禮,它會永遠那麼明亮那麼美!你真的不願意?」

  「我想是的,我需要它。」安瑞雙手交叉平壓,讓後輕輕托著下顎,一雙眼直勾勾地看著賀殊,「那麼,這個話題結束,重新回到之前的問題。你在調查安哲,為什麼?」

  賀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許久,他緩緩抬起了眸,瞳色黑沉的仿若深淵:「因為我想親手殺了他。」

  安瑞依舊靜靜地和賀殊對視著,不知多了過久,賀殊突然輕輕地笑了起來,他緩緩地用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著輕快的節奏,整個人顯得十分愉悅:「開個玩笑。」

  安瑞依舊盯著賀殊看著,許久,淡淡道:「為什麼?」

  賀殊也看著他:「你想知道?」

  安瑞不說話,只是望著他。

  「因為我要確定他是不是賀家的孩子。」賀殊靠在椅背上,微微低著頭,面上的表情很淡,「十多年之前,賀家走丟過一個孩子。」

  安瑞心中劃過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想,暗自握緊了拳頭冷靜地反問道:「我並沒聽聞過這件事。」

  賀殊看了他一眼,然後微微笑了一下,薄削的唇因著那抹殷紅而綻開的一抹艷色,竟像是刮在皮肉上刀刃一樣帶來某種銳利疼痛的感覺:「你們不知道,是因為賀家不想讓人知道。」

  安瑞擰著眉:「什麼意思?」

  「或許你能給我一點他的血,」賀殊沒有解釋,只是繼續淡淡地說著,「這能為我省去不少麻煩……或者我該自己來,這樣也許他會同意我在他漂亮的臉上取下點什麼作為美好的紀念。」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安瑞眼神也冷了下來。

  賀殊卻不再說話,只是又看了一眼安瑞,然後轉身準備推門離開。

  「等等!」安瑞站了起來。

  「對了,忘記說了。安瑞,關於今天我們之間的對話,就讓它變成我們之間的小秘密吧。我並不想要其他人……包括你的親人他們知道,否則……」賀殊突然回過頭來笑了笑,「我想,你的那些家人可沒有什麼值得我收藏的地方。」

  安瑞定定地看著他,沉著聲音問道:「如果他是,你準備怎麼辦?」

  賀殊道:「不怎麼辦,他會繼續在安家過著自己的生活。」

  「如果無論他是不是都沒有改變的話,那你還要探究他的身份做什麼?」安瑞緊盯著賀殊,像是在考慮他說的每一個字的真實性,「你能給我一個理由嗎?」

  「你在懷疑我。」賀殊看著安瑞淡淡地道。

  「我只是想要一個令我足夠信任你的理由,」安瑞似笑非笑地彎了彎眼睛,「在你威逼了我僱傭的私人偵探帶你來這裡見我之後。」

  「因為很有趣。」賀殊想了想,道:「如果他是,那麼以後的賀家,會發生更多更有趣的事情。」

  「有趣?」安瑞彎了彎唇,「你是說,你的生活太無趣了?」

  賀殊點了點頭:「無趣得我有時候都想去殺人了。」推開門朝外走了一步,然後回過頭來又看了看安瑞,「我還是覺得你的眼睛很美,真的不考慮把它們給我嗎?」想了想又道,「如果你怕看不見,那麼一隻也可以。」

  「不,一隻都不行。」安瑞微笑走到門邊,然後將門關了起來。

  但在關上門的一瞬間,安瑞鎮定自若的外殼就一點點地碎裂開來,他坐在椅子上,思緒混亂得簡直讓他的頭隱隱發疼。

  安哲有可能是賀家的孩子?這怎麼可能?!他明明親眼眼到過那張被安老爺子藏在書房裡的dna鑒定結果單,安哲和安海成明明是父子!親生父子!怎麼可能是賀家的孩子?

  而賀殊那句「賀家不想讓人知道」又是怎麼一回事?安哲到底是誰?

  安瑞用力地閉了閉眼,然後拿起桌上的茶一口氣喝了下去,然後有些脫力地靠在了椅背上。

  ——不,如果仔細推敲的話,或許這一切也並不是完全不可能。安瑞瞇了瞇眼看著天花頂上淡雅的壁紙花紋,慢慢清理著自己的思路:上輩子他也曾經有過疑惑,周玉婷這麼個草根出生的女人究竟是怎麼巴結上賀殊這麼個人物的,但是到了他也沒能想個明白。

  不過,如果真的是因為安哲,那麼的確一切都有了非常合理解釋。

  而且,他剛才說的也不只是隨口的寒暄。賀殊和安哲從某個角度看上去,臉型輪廓真的有那麼幾分的相似,只不過他的小狼狗稜角要更銳利一點,五官也沒有賀殊那種帶著一點鬼氣的妖麗。

  安瑞緩緩地吐了一口濁氣,然後微微笑了起來。為什麼他當年居然一次都沒有懷疑過安哲是不是安家真正的孩子呢?只是因為那張化驗單?還是因為被那種被欺騙、背叛而不斷噴湧疊加的恥辱感蒙蔽了雙眼?

  利用安老爺子和安海成以為安哲是安家孩子的心理先讓安哲把安氏弄到手,再利用安哲真正的身份巴結上賀家對付他。這一招用的還真是巧妙。

  但是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當初他看到的那張化驗單究竟是怎麼回事?安哲到了最後又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到底是什麼?而周玉婷在這場戲裡面又究竟扮演了一個怎麼樣的角色?

  安瑞慢慢地站了起來,走出了餐廳,過於刺眼的陽光讓他不由得微微瞇了瞇眼,他把帽子扣在自己的頭上,重新垂下雙睫:這麼看來,上輩子他錯過的東西,還真是不少。

  第42章

  安瑞回到他和安哲的兩人小屋時,意外地發現安哲居然已經回了家。

  「今天班花過生日,你不是過去了?怎麼這個點兒就回來了?」安瑞將鞋放在玄關旁邊的鞋架上,拿下一雙涼拖穿在腳上,慢慢地走到廚房,倚著門道,「她也不留你吃頓飯?」

  安哲回頭看了一眼安瑞,微微笑了笑,然後一邊炒菜一邊道:「我大概是弄錯時間了,實際上去了之後我才知道,生日party是定在晚上的,所以我把禮物送出去之後,就直接回來了。」

  安瑞挑了挑眉,心下倒是明白了這演的是哪一出。過生日就僅僅只請了這麼一個人,明擺著是芳心暗許的節奏,只可惜郎心似鐵,不解風情。

  「那徐倩倩就真的讓你這麼回來了?難得同學上門做客,她也不留你一下?」安瑞戲謔道。

  安哲將火關了,把菜裝了盤,轉身遞給安瑞:「是留了來著,但是我擔心你中午沒飯吃。去,把這個擺桌子上。」

  安瑞接了盤子,隨手擱在餐桌上,然後看著安哲解了圍裙,也端著菜出來了,道:「這麼說,倒是我的罪過了。」

  「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願意。」安哲把菜放下來,抬頭對著安瑞看了一眼,然後又回廚房把剩下的兩個菜端了出來,「反倒是你,這麼大熱的天,怎麼好好的不在家呆著反倒是還跑出去了?」

  安瑞坐在椅子上,笑嘻嘻地道:「佳人有約。」

  安哲整個人微不可見地一僵,然後淺淺地勾著唇角笑著道:「喲,瑞瑞自己本來都已經是校花級別的了,再從你嘴裡說出『佳人』這兩個字,那得是美成什麼樣啊。」

  安瑞也不介意安哲的玩笑,只是將碗遞給他,看著他進了廚房,對著他的背影道:「今天這個,還真的是個美人,如果下次有機會,我還想帶小哲你去見見他。」

  安哲的眸子一瞬間沉了下去,他微微垂著眼,臉色難看的甚至有幾分可怕,但是端著飯碗出來的一瞬間,卻還是輕笑著的模樣,問道:「誰?我覺得我們學校可沒有能得到你這麼高評價的女孩子。還是說外校的?高中部?」

  「倒確實是比我們要年長幾歲。」安瑞托著腮看著安哲,然後笑著歪了歪頭,「仔細一看,跟小哲長得還有些像。」

  「……是嗎。」安哲的筷子頓了頓,然後夾了一筷子菜到安瑞碗裡,「快吃吧,菜都快涼了。」

  安瑞也就不說話了,和安哲一切吃了飯,又等那邊把碗洗好,兩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邊看著電視一邊說著話。

  「今天跟你見面的那個人……」猶豫了一會兒,安哲還是開了口。

  安瑞側頭看看他,突然笑了:「他?你想得太多了,那個美人我可高攀不起。」然後似真似假地對著安哲道,「他是看上你了,讓我過來傳話呢!」

  安哲笑道:「看上我什麼?」

  「看上你頭腦聰明,四肢發達。」安瑞伸手捏了捏安哲的胳膊,而後卻是不由自主地有些嫉妒起來。

  明明前年都還是瘦瘦小小的比他矮了半個頭的可憐樣子,去年一年卻像打了激素一樣突然的瘋長起來。加上安哲本來運動就出色,這些年以來對於運動也從不懈怠,身體鍛煉得也很結實。在外面的時候穿上衣服還覺得有些瘦,這下子脫了外衣,入手處恰到好處的肌肉倒是能羨慕死一票人。

  十六歲的少年,青春正好,帥氣逼人,成績也數一數二,倒是確實有那麼點校園男神的味道,也難怪學校裡迷戀他的女生人數每學期都處於直線上升狀態。

  ——反倒是他。安瑞覺得有些納悶,雖然說心理年齡已經是中年大叔,對於身邊這些過於年幼的未成年男女並沒有絲毫性趣,但是他記得上輩子他這個年紀還是很受人歡迎的,這輩子都已經十五了,居然還沒有半個女人願意主動與他深交,真是想一想就覺得不可思議。

  安瑞看了看自己過於白皙而纖細的手臂——還是說現在的流行風向變了?

  「要是看上我,這倒是更簡單了。」安哲笑笑,「我沒有那個意思,瑞瑞不要和他再見面了。」

  安瑞挑挑眉,道:「你真的不見見再說?那可是個大美人。」

  「我有你就足夠了。」安哲望著安瑞,微笑著道,「你就是最好看的。」

  安瑞靠在沙發上:「不後悔?」

  安哲搖了搖頭,轉而問道:「要吃水果嗎?」

  安瑞點了點頭:「昨天買的西瓜應該冰好了。」

  安哲無奈又寵溺地笑了一下,起身走到冰箱前,開門將西瓜拿出來切了片,然後放了幾片到盤子裡,端回客廳,道:「只能吃一點。」

  安瑞皺了皺鼻子,但倒是也沒說什麼。捧著瓜吃了幾口,拿著遙控器胡亂地換著台,手一停,剛好停在一個新聞節目上,說的是走丟十六年的孩子通過媒體尋找父母的故事。

  安瑞狀似無意地問道:「小哲,你還記得你父母長得什麼樣子麼?」

  安哲笑著搖了搖頭,道:「準確來說,六歲之前的事我都不記得了。」

  安瑞微微一頓:「什麼意思?」

  「當時好像生了一場病,據說挺凶險的,」安哲想了想,然後道,「要不是那一次剛好趕上來了一批醫生來給孤兒院做免費的救治,恐怕我也沒救了。只不過在那之後,以前的事就記不起來了。」

  「是嗎?」安瑞暗自將垂下來的手緊緊地握了握,然後又將話題掀了過去。和安哲兩個人將西瓜吃完,看看時間已經十二點多了。安瑞起了身,道,「那我就去睡覺了。」

  安哲應了一聲,然後將電視關掉了,「兩點叫你,是吧?」

  安瑞點了點頭,回了自己的房間。而在聽到那聲「卡噠」的關門聲後,本來正在收拾桌子的安哲卻是站直了身子,轉過頭,眼眸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房門。

  六歲。生病。失憶。

  安瑞覺得自己可能抓到了什麼,一個他一直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但是卻一直都不敢確定的答案。

  或許,這一次,他應該找個機會自己親自去看一看,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第43章

  經過兩次中風,安老爺子的命雖然是勉強救回來了,但精神狀態卻是明顯地不如往常,記憶力也開始有所衰退,對於許多新近發生的事不多會兒就會忘記。但是相應的,對於以前的事情倒是記得越發深刻起來。

  七月份,老爺子過生日,因為不是整生日,又怕累著老人家,所以一切從簡,只請了廚師到家裡擺了一桌家宴。

  「爺爺呢?」安瑞進了老宅,見安老太正在招呼客人,便走過來問了一句。

  安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安瑞的頭,臉上略顯出一點愁苦,但緊接著卻又笑了笑,道:「在上面休息著……剛才你爺爺還跟我說到你,你去上面看看他吧。」

  安瑞點了點頭,朝安哲看了一眼,與他一起上了樓。

  老爺子在臥室的靠椅上坐著,眼睛朝窗外看著某一處,看起來有幾分蕭索。

  「爺爺。」安瑞叫了一聲,走上前去,順著他的視線朝外望了望,笑著道,「在看什麼?」

  安老爺子聽到安瑞的聲音微微動了動,然後回過頭看了看他,略顯得幾分呆滯的眼神慢慢恢復了一點光彩,老爺子伸手拉住安瑞,親暱地拍了拍他的手:「瑞瑞來了?」然後又看了看站在安瑞身後的安哲,笑著問安瑞,「還帶了朋友來了?」

  安瑞回頭看了一眼安哲,對方的臉上依舊是掛著淡淡的笑,沒什麼特殊的表情,他歎了口氣,握了握老爺子的手:「爺爺,您又忘了?這是小哲。」

  安老爺子愣在原地想了想,然後輕輕地拍了拍腦袋,一邊搖頭一邊笑道:「哦,小哲啊!」然後也歎了一口氣,站起來,拉著安瑞走過去拍了拍安哲的肩膀,道,「人老了,腦子不行了啊……不過是兩個月沒見,小哲都長真麼高啦!」

  安哲微微笑了一下,也沒說什麼。

  老爺子一邊拉著一個人的手,朝著門外走去:「都來了就到下面坐著去吧,人多也熱鬧。」然後微微頓了頓,才又歎息似的重複了一遍,「熱鬧好……熱鬧好啊……」

  樓下周玉婷正在幫著老太太忙前忙後的招呼客人,見著老爺子領著安哲和安瑞兩個人下來了,微微帶著笑趕緊迎了上去:「爸爸,您下來了?怎麼樣,最近精神還好麼?」

  安老爺子站在樓地上仔細地看了一會兒周玉婷,然後恍然大悟笑著喊了一聲:「原來是遙遙啊!」

  周玉婷的笑臉一下子僵住了。

  「都這麼多年了,遙遙你還是一點都沒變。」安老爺子打量著周玉婷,笑著感歎,「瑞瑞都這麼大了,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對了,這次怎麼不把你爸爸他們請過來坐坐,我記著我都好久沒有和親家公一起喝茶了。」

  正朝這邊走來的安海成也聽到了老爺子的話,臉色也微微變了變,伸手將周玉婷向後拽了一下,然後上前將老爺子扶了下來,低聲解釋著:「爸,她不是遙遙。」

  「不是?」安老爺子又看了一眼周玉婷妝容精緻的臉,像是有些迷惑。

  「遙遙已經不在了。」安海成有些黯然,隨後也沒看周玉婷一眼,只是對著老爺子道,「爸,我們去客廳坐一坐吧。」

  老爺子點了點頭,跟著安海成慢慢地走到了客廳。

  安瑞和安哲隨後也下了樓,經過周玉婷身邊時,安瑞微微看了她一眼,淺淺一笑,道:「周姨,你也不用傷心,爺爺這是生病了,誰叫在他的記憶力,安家的兒媳婦始終就只有我媽媽一個人呢?」然後把視線在她的臉上掃了一圈,「不過也沒關係,反正只要爸爸堅持認為你是他的妻子……」說到這裡卻是停住了,然後和安哲一起也走向了客廳。

  周玉婷望著在客廳裡正有說有笑的幾人,又看了看背對著她對她越發冷淡的安海成,心下暗恨,卻也不敢表現出來,垂了垂眸子,又換上一副笑臉繼續幫著招呼起客人來。

  雖然只是一場家宴,老爺子還是沒能撐完全場,匆匆地吃完飯,宴席便也就散了。晚上安瑞幾個人回了家已經是快到十點了,周玉婷洗了個澡進了房間,見安海成正赤著上身坐在床上看雜誌,便伸手將自己身上圍著的大浴巾解了下來,露出裡面一套火熱大膽的情趣內衣,輕輕走過去,柔若無骨地環住安海成的肩膀。

  「海成。」周玉婷在安海成耳邊誘惑地壓低著嗓子喊著,身子也不停地在他身上摩擦,「你好久都沒回家了,我好想你。」

  安海成卻不動所動,面色看上去甚至有些煩躁,他伸手推了推周玉婷,皺著眉低聲道:「離我遠點。」

  周玉婷聞言,卻是將人纏得越發緊了:「海成,你怎麼了?難道你就不想我麼?」

  「我叫你離我遠點!」安海成手上用上了力氣,一把將周玉婷推倒在地上,眼睛裡帶了一點暴虐的味道,「你難道一天到晚就想著這點事?你為什麼就不能像遙遙一樣那麼懂事體貼呢?」

  周玉婷眼裡閃過一抹怨毒,望著安海成,有些委屈地道:「海成,你怎麼了,是不是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了?」

  安海成將雜誌隨手一丟,有些煩躁地在地上來回走著:「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我和謝家怎麼會鬧到今天這個地步?這次的企劃我花了多少心血?廢了多少工夫?我本來都已經和他們說好了——如果這次成功了,爸那邊肯定會重新重視起我來,」原本壓低的聲音到了最後卻猛地拔高了,充滿了某種戾氣,安海成朝著周玉婷走過去,一手用力地抓起她的頭髮,另一隻手狠狠地甩了她一個巴掌,「如果不是你……你怎麼不去死呢?你要是早點死了,也許結果就不是這樣了!」說著,又是一個巴掌。

  「海成,海成我錯了,你別打……啊啊!海成!」周玉婷狼狽地躲著安海成的暴行,但是無奈頭髮被強行抓住了,怎麼逃也逃不過去,好不容易掙脫了安海成的手,但跑了幾步還沒到門邊上,卻又被他惡狠狠地拖了回來,「你還敢跑?還敢跑?」

  「我不敢了、不敢了!求求你,別打了!」周玉婷哭的可憐,但是這幅模樣看在安海成眼裡卻像是更深地激發了他的暴虐性。手上的力度越發沒有分寸,直到周玉婷被扯著頭髮被迫撞上櫃子,一陣猛烈的衝擊讓她眼前一黑,然後整個人就徹底失去了知覺。

  等周玉婷清醒過來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凌晨兩點,四處望一望,安海成早已經不在屋子裡面了。

  她勉強地撐起身子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梳妝台前,鏡子裡面青青紫紫慘不忍睹的臉讓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種日子……這種日子!周玉婷狠狠地握了握拳頭,不行,不能再這麼下去。她必須找個辦法,必須找個辦法!周玉婷咬牙又走到床上,拿出手機將自己身上的青紫拍了下來,然後又從號碼簿上找到一個號碼撥了過去。播了兩三次之後,那邊才算是接聽了。

  「大晚上的打電話,你想幹什麼?」

  帶著怒意的男聲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周玉婷聽在耳裡,微微咬了咬唇:「哥,你過來接我一下,我要去醫院。」

  「接你?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那邊的聲音怒意更甚,但是話一說完,卻又頓了頓,聽上去有些興奮,「醫院,怎麼了?你懷上了?」

  周玉婷聽著周建山興奮的聲音,心中莫名覺得有些悲涼,她沉下聲音,冷冷地道:「半個小時,到安家這邊來接我。你快點。」說完,也不多解釋,「啪」地掛了電話。

  周建山莫名其妙地看著手機,雖然對周玉婷的態度有些惱火,但是一想到可能是自家妹妹懷了安家的孩子,自己有可能重新得到安海成的提拔,整個人也是馬上精神起來,快速地洗了個臉,然後換了套衣服,拿著車鑰匙就出了門。

  三更半夜的街上人少得很,一路上很順利地就趕到了安家。周建山把車停在小區門前,就見周玉婷已經拿著包在外面等著他了。

  「小婷,我說你……」周建山見周玉婷拉開車門坐了進來,回過頭剛準備問些什麼,就聽身後周玉婷冷冰冰的聲音傳來過來,「去醫院,快點。」

  周建山一愣,然後聳了聳肩,一邊開著車,一邊嬉皮笑臉道:「果然是懷了龍太子了,這架子都端起來了?」

  周玉婷坐在後面卻不搭話,周建山也覺得有些無趣,索性加大了油門,朝著最近的醫院就開了過去。

  「好了,到了。」將車停好,周建山把車門打了開來,周玉婷微微低著頭,快速地就朝著門診部走去。周建山在後面跟著,險些沒追上,伸手將人胳膊一拉,有些怒了,「我說你到底怎麼回事——你這是怎麼了?」

  先前因為光線昏暗而一直沒有看清,現下處在明亮的地方,周玉婷白皙的手臂上那些可怕的青紫立刻無比猙獰地顯現了出來。

  「你這是……安海成他打你?!」周建山抬頭看著周玉婷更加可怕的臉,愣了好一會兒,這才終於反應了過來。

  周玉婷冷冷地笑了一下,沒回話。

  「那你來醫院是……」周建山臉色微微一變,然後下一秒卻是立即拉著周玉婷就往外走,「不行,不能去醫院!」

  「哥,你幹什麼?啊……你弄疼我了!哥,你放手!」直到被拖出了醫院,周玉婷才掙脫了周建山的手,「你幹什麼?」

  「幹什麼?」周建山瞪著周玉婷,「我才是要問你要幹什麼!你來醫院是想把這件事鬧大嗎?」

  周玉婷望著周建山,失控地低聲喊著:「難道我都被打成這樣了,還要忍著?!」

  「你冷靜一點!」周建山低吼一聲,「妹夫也許只是一時衝動,男人麼,難免下手有時候不知輕重……」

  「你看看我的臉!這還叫一時衝動?」周玉婷不可置信地望著周建山。

  周建山使勁將周玉婷又拖了幾步,然後一把塞到車子裡,自己也迅速鑽進車子裡啟動了車子:「那不然怎麼樣,你要和他離婚嗎?」

  「我……」

  「你別告訴我你真的有這個想法!」周建山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周玉婷,「不可能的!你現在主要的任務,就是趕緊給安家生個兒子,別再想那麼多別的!」

  「你說什麼?!我要去醫院,你放我下去!你放我下去!」

  「吵什麼吵!」周建山狠狠地回頭瞪了周玉婷一眼,腳下加大了油門,聲音低沉凶狠,「我警告你,我們周家丟不起那個臉!如果你和安海成離婚了……那麼周家也沒有你的位置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周玉婷愣愣地看著周建山扭曲的面孔,許久,低低地笑了起來,然後,看著空無一人的街道,終於徹底沉默了下去。

  第44章

  再次接到老k發來的簡訊是自上次見面的整整一個月後。安瑞思考了一會兒,還是回了信息,敲定了下一次的見面時間。

  「這次就你一個人?」安瑞走到老k身邊,四處望了望,若有似無地笑了一下,「沒帶其他客人?」

  老k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那個……」

  安瑞坐到老k對面,平視著老k的眼Γ潰骸霸謖庵埃乙恢幣暈閌歉齪馨e約河鵜娜恕n揖醯夢頤侵洌喚鍪槍陀豆叵擔乙彩橋笥眩悄芄恍緯□且孕湃撾〉某諍獻韉摹5衷誑蠢矗愫孟癲皇欽餉聰氳摹!

  老k苦笑了一下,舉著手道:「可以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嗎?」

  安瑞微微抬了抬眼:「如果你認為這有必要的話。」

  「實際上……」老k望了望天,然後清了清嗓子,吞吞吐吐地道,「雖然不是本家,不過……我也姓賀。」

  安瑞的眼神倏然變得銳利起來,他微微壓低著聲音,冰冷地問道:「什麼?」

  「祖宗哎,你別這麼看著我,這麼看著我有點□的慌。」老k告饒,然後斷斷續續地繼續講了起來,「我也是因為一次意外才發現你家那個養子可能跟賀家有些關係的,所以我就——但是我絕對沒有和賀殊透露半點其他的東西!」

  安瑞繼續望著老k,老k本來義正言辭的樣子被看得有些心虛,縮了縮脖子,道:「好、好吧,我承認,我坦白,我確實對他說了一點……就一點!你應該知道,做私家偵探這一行的,總需要一些別人沒有的人脈。但是畢竟我還是個一窮二白的窮學生,所以,也只能……」

  「只能出賣自己的良心?」安瑞繼續淡淡地接道。

  說到這裡,無論如何都是理虧,老k歎了一口氣,靠在了椅背上,苦笑道:「你想知道什麼?」

  安瑞冷冷地掃過老k的臉,然後微微笑了:「所有你能說的。」

  老k伸手抓了抓自己的頭髮,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其實我知道的也不多,那個走丟的孩子一直都是賀家本家的秘密,如果不是我做的這一行,甚至我可能都不知道賀家有這麼個孩子存在過,更別提他居然還在十多年前就走失了……我曾經試圖去調查過這件事,但是毫無所獲。知道的人沒有一個願意提起這件事的。」

  「但是賀殊知道。」安瑞看著老k,「他知道,對不對?」

  老k雙手捧著自己面前的咖啡杯,眸色深沉地看著安瑞道:「無論他知不知道,你最好都不要招惹他。」

  安瑞挑著眉反問:「因為他是個瘋子?」

  老k搖了搖頭,補充道:「因為他是個聰明而可怕的瘋子。」

  安瑞想到之前和賀殊那一場短短的見面,點了點頭,玩味道:「他將一頭猛獸強行困在了自己心裡,只不過現在看起來,那個籠子已經快要困不住他了。」

  老k喝了一口咖啡:「就像他說的那樣,如果再不找點有趣的東西給他解悶,他說不定會無聊地去殺人——我並不覺得這只是他隨口說的玩笑話,我甚至相信他能做出連警察也無法偵破的完美犯罪。」

  「我也不覺得這是個玩笑。」安瑞垂了垂眸子,道,「但是我必須把這一切弄清楚。下個禮拜,隨便什麼時候,我要和賀殊見個面。」

  老k一頓,然後嚴肅地看著安瑞問道:「你是認真的?」

  「再認真也不過了。」安瑞微微笑著點頭。

  老k對安瑞對視了許久,直到發現自己似乎是真的無法說服他了,才歎了口氣道:「我早該知道的,你從四年前開始就是這樣的性格。」

  「那麼我等著你的好消息。」安瑞站起身來,剛準備離開,突然聽到老k的聲音響了起來。

  「嘿。」

  安瑞側頭看他,就見老k抬著頭,咧著一口大白牙,對他笑得陽光燦爛的:「問個問題,那麼這次以後,你還會僱傭我嗎?」

  安瑞搖了搖頭:「作為私人偵探,你已經背叛了我一次。在這種情況下,我又怎麼能再敢去繼續僱傭你?」

  老k臉上依舊掛著大大的笑,只是嘴上抱怨著,似真似假地道:「好歹我們也合作了四年,就不能原諒我一次?」

  「再見。」安瑞禮貌地說了一聲,然後轉身便離開了,毫不猶豫。

  老k看著安瑞的背影,許久,搖搖頭歎了一聲氣,低頭把咖啡杯端起來,一口氣將裡面褐色的液體喝了個乾淨。苦澀的味道充斥著口腔讓他不由自主地將五官都皺在了一起。

  「嘖,好歹幫我把咖啡的錢付了再走啊。」老k憂傷地又在原處坐了一會兒,然後才拿出一張卡走到走到收銀台前刷了刷,頂著外面火爐一樣的溫度又出了門。

  拿出手機解了鎖,按了幾個數字猶豫了一會兒,才選擇了撥出,鈴聲沒響多久那邊就被人接了起來,是個略有些低沉的男人的聲音。

  「喂?」

  老k整個人一愣,下意識地將手機拿開了一點看了看撥出的手機號碼,直到再三確定了沒有撥錯之後,才有些奇怪的反問道:「你是誰?」

  那個男人聞言,淡淡地解釋了一下:「這個手機是我在xx店三零五號房撿到的,看樣子大概是上一個到這裡的客人遺失了。你如果認識失主,請聯繫他過來拿一下。」

  老k頓了頓,突然想起上一次無意中撿到賀殊手機的那個人的下場,整個人都不好了:「別別!兄弟,我好心提醒你一句,現在把那個手機放回原處,然後趕緊離開那裡!千萬……」

  「哦,原來是丟在這裡了。」然而老k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到那邊傳來一陣輕輕的說話聲,清冷的嗓音帶著一點疑惑,漸漸近了些,「你拿著我的手機幹什麼?」

  老k站在路邊,不等聽清接下來的對話,就默默地將電話掛斷了。良久,望著天上過於明亮的月亮,搖了搖頭。打開手機遲疑地編輯了一條短信過去,寥寥幾字將要說的話寫清楚了:下個星期三,五點。老地方。想了想對面那個無辜的男人,又默默地加上了一句話。

  別太過分了。

  但是站在這邊等了半個多小時,也沒有等到對方回電,老k伸手抓了抓頭髮,最終還是將手機放進口袋,直接攔了一輛出租車離開了。

  第45章

  安瑞回來的時候安哲還沒有回家,他下意識地看了看時間,時針已經慢悠悠地走到「九」的位置上,雖然還不算晚,但是對於安哲來說,哪怕是往常與人在外有約,也鮮少有這個時候還不回家的情況發生。

  安瑞恍惚是記得白天的時候,安哲是跟他說過今天要和學校裡的一批學生一起去外面做義工來著。或許是有什麼事耽擱了?

  心裡這麼想著,回到房間隨手拿了一套換洗的衣服進了浴室,剛準備洗個澡衝下涼,突然,放在外面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過於歡快的音樂劃破屋內的寂靜,讓正準備彎腰放水的安瑞微微頓了一下。

  這是他所設定的屬於安哲的鈴聲。

  安瑞起身拿起一條毛巾擦了擦手,隨後立即推開門走了出去。手機放在客廳的茶几上,安瑞掃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名字,與此同時順手按下了接聽鍵:「小哲?」

  但是手機那頭卻不是安哲的聲音。

  「您好,請問您是『瑞瑞』……嗯,瑞瑞……同學嗎?」

  女人的聲音並不年輕了,但是聽上去倒是很溫柔。

  安瑞的腦子裡一瞬間轉過無數個念頭,最後卻只是微微垂了垂眼,將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淡淡地「嗯」了一聲:「我是安瑞,你是……?」

  「哦,安瑞同學,請問您認識一個叫做安哲的少年嗎?」那邊的女聲繼續輕輕地問著。

  「你是誰?」安瑞靠在牆壁上,繼續冷淡地反問,「你拿著安哲的手機做什麼?」

  「哦,安瑞同學,我想您誤會了。」女人大約是察覺到了安瑞過於冷淡的態度,在手機那頭連忙解釋道,「實際上,這裡有一個叫做安哲的年輕人在三十分鐘前剛剛出了一場車禍,現在正轉入我院接受治療,我們在查找傷患信息時發現了這部手機,所以冒昧……」

  「……地址。」

  「什麼?」女人像是沒有聽清安瑞的話,又問了一遍。

  「把你們那裡的地址給我!」安瑞一瞬間站直了身子,隨手將放在一邊的鑰匙拿在手上,一邊緊握著手機一邊快速地換鞋,大步地朝著屋外走去,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一般,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詭異和瘖啞,「我讓你快點報地址!聽不到麼?」

  「是,是,我知道了。我們這裡是oo路的第一醫院,傷者還在急救室內搶救……請務必盡快趕過來。」女人連忙道。

  「我知道了。」安瑞掛了電話,走出小區直接在街上攔下一輛出租車,稍稍猶豫了幾秒,然後卻還是拉開車門直接坐了上去。

  「去哪裡?」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看安瑞,一邊掛檔準備著開車,一邊問道。

  安瑞緩緩靠著車背上,緊緊握著手裡的手機,然後用力地閉了閉眼。

  「去醫院。」安瑞低低地開口,「請開快一點,我要去人民醫院。」

  司機「哎」地應了一聲,手上利索地打著方向盤轉了方向,眼睛微微上抬,透過後視鏡又瞟了瞟安瑞,好一會兒,還是出口問道:「'哎喲,去醫院啊?怎麼了這是,身體不舒服?」

  安瑞冷冷地看了看後視鏡,卻也沒有再說話,只是側過了頭面無表情地透過車窗看著外面一點點向後退去的建築。

  車禍。為什麼又是車禍?這真的只是一場意外?還是……又是一場陰謀?

  安瑞覺得自己又開始頭疼起來。狹小而封閉的車子裡,一種難以言語的窒息感緩緩地湧了上來,他的眼前彷彿又開始放映著那些不知道是真實發生過還是只不過是由他臆想出來的畫面片段。

  大霧。擁擠的人流。停滯不前的車。還有那些紅綠燈。整個世界開始變得光怪陸離,他處在其中,一動都不能動。然後,他看見有一個人在慢慢地靠近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那人的手觸到了他的車窗——

  「小哥?小哥!」司機回過頭,看著安瑞有些不大對頭的樣子,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你怎麼了?我們已經到了第一醫院了,你不下車嗎?」

  安瑞猛地一驚,下意識地狠狠攥住了面前的那隻手的手腕,力氣大的似乎像是要捏碎對方的骨頭一樣。司機疼的一吸氣,連忙把手收了回來:「唉,我說你這人……」

  安瑞眨了一下眼,這才真的慢慢恢復過來意識。他側頭透過車窗看了看外面那個在夜裡越發顯得鮮紅奪目的醫院名稱,微微抿了抿唇,然後遞給司機一張五十的紙幣,拉開車門急匆匆地就向醫院裡面走去。

  「哎,我說找你的零錢!」司機剛從包裡拿出一張十塊的鈔票,一轉頭卻發現安瑞人已經不見了,打開車窗朝著他的背影喊了幾聲,也不見他有回頭的意思,咋了咋舌,又抬頭看了看第一醫院的標誌,然後把錢重新收回到包裡,搖搖頭又把車開走了。

  安瑞走進門診室的時候,只有兩個護士在裡面值班,其中一個圓臉的護士一見到安瑞直奔了自己這裡,眨了眨眼,脆生生地開口就問道:「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助你的?」

  安瑞微微喘著氣,低聲道:「請問這裡有沒有一個出車禍的,大約一個小時前……」

  「哦,您是安瑞先生是吧?請稍等一下,」圓臉護士聽到這話立刻反應過來,拿起電話快速地按了幾個數字,「護士長嗎?對……對……是,好的,我知道了。」

  將電話掛掉,圓臉護士看著安瑞道:「請問您和傷者的關係是?」

  安瑞抿了抿唇:「是我哥哥。」

  「好的。」圓臉護士點了點頭,在紙上寫了些什麼,「那麼請問你們的父母……」

  「暫時還沒能聯繫上他們。」安瑞低聲道。

  「這樣啊。」護士不知是想到了什麼,有些同情地看了看安瑞,然後又有些猶豫地道,「那麼您看,方不方便先把安哲先生的手術費和接下來的住院費交了呢?」

  安瑞抬眸看著護士。

  「那個,我們這裡是有規定的,您看……」小護士磕磕巴巴地繼續道。

  「我知道了。」安瑞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直接遞了一張卡過去,「費用全部從卡裡扣,多少錢無所謂,但是我希望我哥哥能夠完好無損的出院。」

  小護士有些尷尬地接過卡,用卡繳完費,正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眼下的情況,就突然看到一個年長的護士匆匆忙忙地從電梯那邊下來,四處環視了一圈,然後快步朝著這邊趕了過來。

  「安瑞?」護士問了一聲,見對方點了點頭,於是便朝他微微笑了笑,領著安瑞上了電梯,「我知道你現在很心裡應該也很著急,但是請不必擔心,雖然車禍的形式很危險,但是安哲只不過是右手手臂骨折和一點輕微腦震盪,經過院方的搶救,現在已經脫離了危險……請跟我來這邊。」

  電梯很快到了既定的樓層,安瑞跟在護士身後出了電梯。

  「沒有生命危險?」安瑞低聲問道。

  「當然沒有。」護士將安瑞帶到六一五病房門前,將門打了開來,「麻醉的藥效還沒過,只要再等幾個小時他就該醒了。」

  安瑞側頭看了看正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的安哲,沒有說話。

  「我還需要去查別的病房,如果您有什麼需要的話,可以按鈴叫我過來。」護士笑了笑,轉身就準備離開。

  「等等。」安瑞站在門內與門外的交界處,微微低著頭,屋內明亮的光線打下來,將他的半張臉全部埋在了額前碎發帶來的陰影之中,「之前……」

  「什麼?」護士稍稍靠近了一點。

  「之前為什麼只給我打了電話?」安瑞將頭微微抬起了一點,「是誰讓你這麼做的?」

  護士聽了這話,先是愣了愣,然後卻是笑了笑,伸手將耳邊的碎發別到而後,隨口道著:「什麼『誰讓我這麼做的』?那個孩子手機裡就只有你一個的電話號碼,不找你還能找誰呢?」然後想了想,又問道,「你們……是兄弟吧?聽到哥哥出了事,這麼快就一個人趕過來了,也真是不容易。」

  護士笑著感歎,「你們的感情肯定很好吧?」

  「很好?」安瑞抬起眼看了看護士,似笑非笑地微微彎了彎唇角,也沒說話,伸手將病房的門關了起來,然後徑直朝著安哲的病床走了過去。

  病床上,安哲的右手已經被嚴嚴實實地包裹了起來,臉上有著些微的擦傷,上了藥之後紅紅紫紫的,頗有些慘不忍睹的味道。他的左手正在輸著液,也許是點滴滴落的速度太快了些,安瑞可以看到在安哲的手背上現在已經有了明顯的一圈青紫。

  微微皺了皺眉,安瑞稍稍上前幾步將點滴的速度調慢了一點,然後才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安哲的病床旁邊。

  像今天這樣在醫院的病床前看著這麼毫無生氣的安哲的經歷說起來,倒也不是第一次了。安瑞突然想起兩年前安哲的那次在家的意外昏迷,雙睫輕輕垂了垂。

  伸手將室內空調的溫度調高了兩度,又伸手將安哲身上蓋著的薄毯向上拉了拉,忽然的,一款黑色的手機驀然闖進了視線。

  「那個孩子手機裡就只有你一個的電話號碼,不找你還能找誰呢?」

  安瑞眼神閃了閃,彎腰拿起那款手機,但是在手裡攥了許久之後,最終卻還是什麼都沒看,又默默地放回到了安哲的床邊。拿出自己的手機看了看,上面顯示的時間還不到九點。握著手機走到陽台,透過圍欄看著遠處的綠化帶,安瑞緩緩地在手機上按下幾個數字,撥通了一個手機號碼。

  「爸,小哲出車禍了。」

  第46章

  安海成來的倒是快,衣衫有些凌亂,帶著濃濃的酒氣。

  」人現在怎麼樣了?」安海成急沖沖地走進病房,有些緊張地問道。

  」說是幸好躲避及時,避開了直接的衝撞。除了右手骨折之外,沒有什麼大的問題,」安瑞解釋道,」爸爸你也不用太擔心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安海成聽到這裡才微微鬆了一口氣,走上前看了看安哲,轉回頭問道,」那他現在怎麼還沒醒?」

  安瑞笑了笑道:」大概是麻醉還沒過去。護士說這是正常情況,沒關係的。」

  」哦,哦。」安海成點點頭,伸手將自己的領帶鬆了鬆,坐在椅子上,用手錘了錘自己的額頭。安瑞見狀,倒了一杯水遞了給去,隨口問道:」怎麼就爸爸一個人,周姨呢?」

  安海成接過水杯,低頭吹了吹,抿了一口,不以為意地道:」她?大概還在和哪家太太在一起打牌吧?誰知道她。」

  安瑞見安海成對周玉婷明顯的冷淡態度,知道他不願意提起這茬,也就不再說,轉而問道:」看樣子爸爸今天又喝了不少?就算是應酬也別這麼喝,傷身體的。」

  安海成搖了搖頭,將水杯端在手裡,剛準備說些什麼,突然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在病房內傳了出來,安海成動作微微一僵,抬頭看著安瑞,面上的表情展露出幾分尷尬。

  」爸,你手機響了。」安瑞在安海成的褲袋裡掃了一眼,淡淡出聲提醒道。

  」那、那我先去外面接個電話。」安海成掏出手機看了看,然後將手上的水杯隨手放在一旁,一邊拉開門一邊將電話接通了,只聽他站在門外對著電話那頭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又拿著手機走進了病房,臉上有些歉意,」瑞瑞,爸爸那邊……」

  」爸爸有工作就先去吧,我知道的,」安瑞拿著塊毛巾給安哲擦了擦臉,然後坐在病床床邊的椅子上淡淡地道,」小哲也能理解。」

  」要麼……要麼我和那邊說一聲,今晚不去了?」安海成握著手機的手稍稍抓緊了一點,帶著幾分遲疑問道。

  」不用,」安瑞抬起臉來望著安海成笑了起來,」左右小哲也沒什麼大事,爸爸在這裡留下來也幫不上什麼忙。留我一個在這裡照看著就行了。」

  」說的也是,」安海成想了想,似乎是被安瑞強行說服了,握著手機的手稍稍鬆了一點,上前幾步走過來,往安瑞手裡塞了一張卡,」這樣,這張卡先刷著,要是錢還是不夠就跟我說。」說到這裡,臉色又是微微一沉,低聲道,」還有關於小哲的事,爸爸會讓警察好好調查,不會讓小哲白白受這一次苦的,你放心。」

  」我知道。」安瑞應了一聲,垂眸看了看手裡被安海成硬塞過來的卡,倒也沒推辭,」我會在這裡好好照顧小哲的,一旦有什麼情況,我再打電話告訴你。」

  」嗯,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安海成伸手摸了摸安瑞的腦袋,然後將手機放進口袋裡,轉身又急匆匆地離開了。

  安瑞側頭看著安海成離開的方向,又回過頭看了看放在病床床頭的水杯,起身走過去將水杯端了起來,透過透明的杯子,溫熱的水溫一層層地傳遞過來,甚至握得久了還覺得有幾分燙手。

  安瑞覺得,安海成對他們的愛大概也不過如此了。時間短暫得甚至等不到一杯開水變涼。扯了扯唇,將水杯拿到陽台,將裡面的水倒了個乾淨。

  第二天安瑞起早買了早點回來的時候,一推門就發現安哲正半坐在病床上,略有些茫然地靠在牆壁看著某個不知名的點。

  」醒了?」安瑞將門關上,拿著粥走了過去,」感覺頭昏麼?還是還有其他地方疼?要吃點東西嗎?」

  安哲卻不說話,只是慢慢地轉過頭,愣愣地看著安瑞,許久,才輕輕地動了動唇,卻依舊沒有發出什麼聲音來。

  安瑞看著安哲的樣子將粥擱在桌子上,挑了挑眉,忽而笑了:」怎麼,失憶了?不記得我了?」

  安哲還是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裡的洩露的情緒似喜似悲,過於複雜的眼神讓安瑞覺得有些古怪。

  」真失憶了?」安瑞強自將心底那層古怪的感覺壓抑了下去,微微垂著睫,一邊將粥倒到碗裡去,一邊漫不經心地隨口調笑道,」那要我跟你解釋一下嗎?你叫安哲,現在十六歲了,和我同校同班,開學後初三。對了,我叫……」

  」瑞瑞。」聲音極輕極低,像是怕打破了什麼似的。

  安瑞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起睫掃了一眼安哲,忽而笑了起來:」喲,這不是還記著麼?沒失憶啊。」

  安哲卻還只是直勾勾地望著他,又輕輕地叫了一聲:」瑞瑞。」

  」哎,我在這呢。」安瑞將碗端到手上,」吃嗎?」

  安哲依舊只是一聲一聲地叫:」瑞瑞……瑞瑞……」

  」……腦子摔壞了?」安瑞詫異地望著他,不耐煩地舉了舉手,」到底吃不吃?」

  安哲終於低眸掃了一眼安瑞手裡的粥:」瑞瑞……餵我?」

  」不然?」安瑞舀了一勺子,」你還要用你那包了一層層石灰的手?」

  安哲便極淺極淺地笑了起來,他將安瑞喂來的粥含在嘴裡,睜著眼,看著安瑞,眼淚卻莫名其妙地掉了下來。

  無論是上輩子還這輩子,他都從沒見過安哲在人前哭過,這下子好好的安哲這麼一哭,倒是把安瑞嚇了一跳。

  」這粥真的這麼難吃?」安瑞拿過紙巾幫著安哲擦了擦臉,好笑道,」難吃到都哭了?」

  」只是……覺得高興而已。」安哲搖了搖頭,輕輕地道。

  」高興,高興什麼?高興你被撞成這個鬼樣子還沒死麼?」安瑞將碗隨手放在一邊,皺了皺眉問道。

  安哲抬頭望他,微微地笑了起來,眼淚卻還是止不住:」是啊。我還活著,你還活著。我們都好好的,多好。」

  安瑞被安哲看得心頭猛地一沉,他深深地看著安哲,然後也微微笑了:」對啊,真好。」然後起了身,」對了,我出去給爸爸打個電話,告訴他你已經醒了……你再好好休息一會兒吧。」

  說著,就走了出去。

  即使已經出了門,安瑞卻彷彿還能感覺到背後的那道緊隨而來的視線。他走到樓梯口時又回過頭看了看,然後徹底沉下了眸色。

  他知道,這一次,有些事情是真的無法迴避了。但是在此之前,還有另一些東西,他必須弄清楚。

  安瑞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裝滿了暗紅色液體的小瓶子,看了看,然後又裝回到了口袋裡,抿緊了唇,大步離開了。

  而與此同時,病房內。

  安哲看著自己被打上石膏的右手和依舊隱隱作痛的腦袋,微微閉上眼,然後輕輕地笑了起來。

  他們都活著。都還活著。

  哈哈……哈哈!

  這一次……這一次……

  那一雙眼忽而睜開了,純黑色的眸子裡隱隱的,有著深不見底的暗光浮動。

  瑞瑞。

  瑞瑞。

  嗯……真好。

  第47章

  安瑞再次和賀殊的見面,還是在之前的那個地方。

  安瑞去的時候賀殊已經到了,屋子裡的窗簾被全部拉的嚴嚴實實,也不開燈,正是太陽將要落山的時刻,半昏黃的光線下,乍一眼看過去,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的賀殊臉色蒼白如紙,唇色紅得妖異,配著那過於妖麗的眉眼,不像是人,倒像是只艷鬼一般。

  賀殊見安瑞到了,垂著的眼皮微微掀了掀,唇角揚起一個弧度,好整以暇的:「東西帶來了?」

  安瑞坐到賀殊對面,從口袋裡將那個只剩下一半液體的小瓶子放在了桌子上,而後凝著眉看向他,低聲問道:「這次的事,跟你有關係嗎?」

  「事?什麼事?你是說安哲的那場車禍?」賀殊將那個瓶子拿到了手裡,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瓶身,眼眸一抬,淡淡道,「即便我點了頭,你又能怎麼樣?」

  安瑞繼續盯著他:「我想知道。」

  賀殊將瓶子輕輕地拋了拋,然後收到了口袋裡,起身走到門邊就準備離開:「你不用知道。反正這次的事不管你怎麼調查,最後也不會得到什麼結果。這只是一個意外,一個小小的意外。」

  「但這場意外可並不怎麼美好,」安瑞看著賀殊的背影,冷冷地笑了笑,「我覺得以後並不會有第二次了,對嗎?」

  「或許。」賀殊回過頭,倚著牆壁笑了一下,「誰知道呢?」

  說著,伸手擰開了門把手直接走了出去,安瑞看著賀殊的背影,緊緊地握了握拳頭,隨後也緊跟在他之後走出了這裡。

  乘地鐵回到醫院的時候,病房的門關著,透過門上的玻璃可以看見安哲正安靜地坐在裡面看著書。安瑞輕輕在門上敲了敲,然後拉開門走了進去,將買來的飯菜放到床頭櫃上,隨口問道:「那些警察都走了?」

  安哲將手上的書放下到了一邊,視線溫柔地流連在安瑞的臉上,微微笑著:「嗯,錄完口供就走了。」

  安瑞將燉好的排骨湯倒進小碗裡,拿了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喂到安哲唇邊:「事情都已經過去好幾天了,他們那邊也就沒有一點線索?監控呢,從監控裡也查不到逃逸的那輛車嗎?」

  「他們說,在那之前,那裡的監控剛好出了一點故障,還沒來得及修理。」安哲將湯喝了下去,語氣依舊不疾不徐的,「而且當時那個路段的路人很少,一時間也找不到什麼目擊證人……」

  「那爸爸呢,爸爸怎麼說?」安瑞一邊喂,一邊繼續問道。

  「安先生?」安哲抬了抬眼,「安先生是說要繼續追查下去,只不過……」說到這裡又是笑了笑,不再說下去,低頭將安瑞餵過來的東西吃了個乾淨。

  一頓飯在雙方的配合下很快就吃完了,安瑞站起身子,正準備將東西收拾一下,就聽到安哲突然輕輕開口問道:「你今天留下來嗎?」

  安瑞頓了頓,稍稍側了側頭用餘光瞥了他一眼。

  「不留在醫院陪我嗎?」安哲微笑著望著他,「我可是傷患。」

  「但是我想,即使我留下來也並沒有什麼用處吧?」安瑞將保溫桶拎在手裡,居高臨下地望著他道,「好好休息,明天我去問問醫生,要是沒什麼大事,就可以出院了。」

  想了想,又道:「不過你現在這個樣子,我一個人估計也照顧不過來,所以我和爸爸商量了一下,等出院後先回去住一段時間。所以,我今天還要先回去幫你把屋子收拾一下。」

  安哲看了看自己裹著石膏的右手,眉眼之間閃過一絲類似於可惜的神色。

  「怎麼了?」安瑞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只是有點遺憾。」安哲誠實地道。

  「遺憾什麼?」

  「好不容易才盼來的二人世界啊。」安哲彎著唇抬眸看著安瑞,風輕雲淡地開口,臉上的表情清清淡淡的,一時間竟也分辨不出來這句話到底是真是假。

  「是麼?」安瑞隨意地應了一聲,然後收回了自己的視線,也不再說什麼,衝著他揮了揮手,轉身直接離開了病房。

  下樓的時候已經有安家專門的司機在醫院外面等著了,安瑞站在車外停了一停,最終也沒再甩臉子,垂了垂眼直接坐上了車去。

  回到安家的時候,王嫂正在門外候著,一見到車子進來了,整個人趕緊就迎了過來。

  「小少爺……」王嫂叫了一聲安瑞,隨後又往車子裡看了看,「小哲少爺沒跟著一起回來?」

  安瑞笑了笑,伸手按了按王嫂的手:「小哲要等明天醫生的通知下來了才能出院的。我們也別在外面站著了,先進屋子吧。」

  「哎,哎!」王嫂連忙應著,跟著安瑞進了屋子。

  「我爸呢?出去了?」安瑞環顧客廳一圈,隨口問了一聲。

  「在的,在的。」王嫂跟著安瑞身後,接過安瑞手上提著的保溫桶,道,「先前跟周小姐上樓去了,這會兒應該還是在樓上。」

  安瑞聽了這話微微側了側身子看了王嫂一眼,挑了挑眉問道:「怎麼?我爸和周姨的關係最近還挺好?」

  王嫂雙手握著保溫桶的提手,臉上有些猶豫:「周小姐和安先生,他們……」吞吞吐吐好半天,歎了一口氣,「他們啊……」

  話未完,只聽樓上突然傳了一聲極大的動靜,隨即又是一陣摔門聲,再然後,就看到安海成氣勢洶洶地下了樓來。安瑞抬頭看著海成朝這邊走了過來,笑了笑喊了一聲「爸」,安海成微微點了點頭,臉卻還是繃著的,繞過安瑞,一言不發地又直接出了門。

  安海成這頭剛剛出了門,不多會兒,樓梯那兒又傳來了一點聲響,再一看,卻是周玉婷扶著樓梯正探著頭向下看。但是她的視線剛剛掃到安瑞身上時,卻又像是猛地一驚,緊接著又狼狽地躲了過去,咬著牙轉過頭,趕緊地又回了房。

  「這是……」

  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但是周玉婷明顯雜亂的頭髮還有青紫的臉卻是遮也遮不住的,安瑞瞇了瞇眼,然後詢問似的看了看王嫂,似笑非笑地問道,「爸爸現在經常打她?」

  王嫂搖了搖頭,歎著氣:「作孽、作孽啊……」看著安瑞,欲言又止,最終卻還是什麼都沒說,繼續搖了搖頭,拎著保溫桶走向了廚房。

  安瑞站在樓梯底下,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才微微動了動,抬了步子走上樓去。

  第48章

  按亮屋內的燈,安瑞徑直走了進去,反手關了門,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張被他折成了豆腐塊狀的單子。單子上羅列著一大堆的數值,然而這一切的一切也不過只顯示出了一個最簡單不過的結果。

  他與安哲,沒有血緣關係。換句話說,安哲真的不是安家的孩子。

  安瑞用力握緊了那張單子,一雙深褐色的眸子裡閃過一抹諷刺:這麼想一下,上輩子的他死的還真是不虧。即便不是死於車禍,遲早也得被自己給蠢死。哈……哈哈!沒有血緣關係……哈哈!

  安瑞躺倒在床上,用力地閉了閉眼:既然安哲真的和安家沒有血緣關係,那麼,他跟賀家之間有所牽扯的可能性倒是更大了。可是,如果真的安哲是賀家的孩子,那麼他又是怎麼好好的會走丟之後又被遺棄到了孤兒院?安老爺子又是怎麼敢肯定安哲就是安海成流落在外面的種?而更讓他想不通的就是賀家對於安哲的存在到底是處於一個怎麼樣的態度?

  雖然賀殊並沒有說安哲的車禍與他有什麼干係,但是根據他的態度來看,這件事會發生多半也與賀家有關。即使安哲並沒有什麼生命危險,但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車禍也並不是什麼友好的象徵。這是賀家在發出對安哲這個消失了十多年的孩子的警告?還是別的什麼?安瑞緩緩地睜開了眼。

  不過,既然和賀家有了牽扯,那麼即便是安海成出面堅持再查,恐怕也是不可能得出什麼結果了。現在他們所能做的,恐怕也只有等待。

  等待……安瑞冷冷地扯了扯唇,將手上那張化驗單一點點撕碎了,然後丟進了衛生間的馬桶裡,用水沖了個乾淨。

  半夜的時候,安瑞模模糊糊聽到門外傳來一些動靜,推開門朝外看了看,正見安海成用力地拍著周玉婷房間的門,猛烈地拍門聲聽著讓人有幾分不寒而慄的感覺。冷眼旁觀了幾秒,隨即又將門關了起來。

  當初周玉婷費盡心機擠掉他媽才坐上的安家少奶奶位置,如今的箇中滋味,還要她自己慢慢品嚐才是。

  「開門!開門!」

  周玉婷聽著一聲比一聲急促的拍門聲,咬緊了牙關卻不敢開門。她今天已經被打了一頓,現在眼見著安海成又是喝多了的模樣,她是實在受不住他的再一頓打了。

  好在也許安海成真的是喝多了,拍門聲只持續了幾分鐘,過了一會兒,門外就漸漸安靜了下來。周玉婷握緊了手,自我暗示了許久,然後才慢慢地挪到門邊,遲疑地將門打開了一條門縫。

  門外安海成已經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微微打著鼾,渾身都散發著濃重到刺鼻的酒味兒。周玉婷用力地握了握手,遲疑了好一會兒,還是走過去將人半抱著,踉踉蹌蹌地拖進了臥室。

  她現在怕極了他,如果可能,她甚至一時半刻都不願意和安海成獨處在一起。但是她卻知道,如果真的放著安海成在走廊裡休息一夜,那麼明天等他清醒過來,她肯定又逃不過一頓打。

  對於男人來說,家庭暴力這種東西是會讓人上癮的。

  喝醉了的安海成身體極沉,周玉婷勉強將人往床上拖著。中途的時候安海成曾經發出過幾聲無意識的囈語,周玉婷嚇得整個人猛地一哆嗦,低了頭反反覆覆確認了好幾遍,直到確定安海成是睡沉了,然後才繼續動手準備將人搬上床。

  這個過程有些困難,等到將人完全搬到床上後,周玉婷已經累得坐在一邊直喘氣。側了側頭看著那個躺在床上睡得安穩的男人,她的呼吸微微重了一點。

  憑什麼呢?憑什麼她要活得這麼辛苦?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周玉婷仔仔細細地看著安海成的臉。一開始一眼就將她迷倒的那張年輕英俊的面龐經過時間的淘洗,漸漸也開始失去了那種光彩奪目的魅力。被酒色掏空了的身體,開始走樣的身材,浮腫的眼袋,暴虐的性格。一切的一切,都與她最初期待的那個「白馬王子」相去甚遠。她付出了那麼多,青春、美貌,她甚至為這個男人害死了另一個女人!

  她辛辛苦苦的做了這麼多,怎麼能變成這樣?怎麼能?

  周玉婷望著安海成,然後著了魔似的,伸手拿起被自己放在櫃子上的一把剪刀,雙手顫抖地握住剪刀柄,慢慢地將尖銳的尖端部分向著安海成的脖頸刺去——

  「不是我!」

  然而,就在剪刀刀尖即將要刺進安海成的脖子裡時,安海成卻驀然激動地大喊了出聲,「不是我……我沒有……不是我撞死……不、不……」

  周玉婷被這突兀的一聲叫喊猛地驚醒過來,她驚恐地看著手上的剪刀,慌亂地後退了一點,隨手將剪刀丟了出去。

  不,不,她剛才想幹什麼?殺了安海成?她瘋了嗎!

  「不是我殺的……滾……滾開!」

  床上的安海成緊緊皺著眉頭,嘴裡依舊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臉上卻開始冒汗,像是在做著什麼恐怖的夢一樣:「不關我的事……」

  周玉婷聽著安海成模糊的夢話,有些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安海成殺了人?殺了誰?她按捺住內心了的恐慌,稍稍靠近了一點,但是這個時候安海成卻不再說了,只是斷斷續續吐出一兩個無意義的音節,再然後,便一動不動,像是真的睡死了過去。

  「海……海成?海成?」周玉婷輕輕推了推安海成,那邊皺著眉頭嘟囔一聲轉了一個身,然後又沒了動靜。

  周玉婷靜靜地在一旁看了他一會兒,隨即直起了身,抿了抿嘴,許久,還是下了床,將被自己丟出去的剪刀撿起來,握在手裡握了一會兒,然後咬了咬下唇,趕緊轉身將它收進了抽屜裡面。

  她不能再在這裡待下去了,無論如何,她必須盡快逃出去。帶著她應得的那份財產,趕緊逃出去……必須。哈,離了婚周家就不認她?爸媽就沒她這個女兒?哈!周玉婷將抽屜緩緩關了起來。

  她就不信,只要拿到了錢,她還怕她的哥哥、她的爹媽不想法設法巴結著她麼?

  她再也不想在這裡待下去了。這個安家,她真是受夠了!

  第49章

  天還未大亮的時候安瑞就獨自一人出了門,中途轉了兩次地鐵,經過漫長的時間,兜兜轉轉他才終於來到了目的地。

  這是一家孤兒院,並不很大,從外觀上來看已經很破舊了,除了最中間的那一棟大樓,旁邊的幾間平房看起來搖搖欲墜得幾近於危房了。

  孤兒院的白天開始得很早,院子裡很多小孩子都已經起了床,三三兩兩地分頭開始打掃起院落。安瑞抬頭望了望頭頂上掛著的那塊已經被腐蝕得千瘡百孔的孤兒院牌子,沉了沉心思,大步地走了進去。

  孤兒院的院長年紀已經很大了,牙齒都已經幾乎全部脫落,他看了看安瑞露出了一個類似於笑的表情:「你是想要領養一個孩子嗎?」

  安瑞望著他,拿出一張照片出來,那是一張合照,小小的安哲穿著黑色的小西裝站在安瑞身邊,臉上的表情稚嫩而拘束。安瑞指了指安哲,問道:「你還記得這個孩子嗎?」

  老院長看了那張照片一眼,笑著搖了搖頭:「你也是來問他的嗎?」

  安瑞收起照片,凝眉問:「有很多人來調查他?」

  「是啊,很多。」老院長歎了一口氣,轉身就準備離開,「但是我什麼都不知道,這個孩子只不過是我撿回來的一個棄兒,就這麼多,其餘的我也不知道……你們再問我也是沒用的啊。」

  安瑞看著老院長的背影,突然淡淡地說了一句:「安哲在孤兒院裡是不是曾經差點死了?生病?或是其他什麼?」說完這句,安瑞明顯看到老院長微微頓了一下,他稍稍上前半步,繼續追問,「在他六歲的時候,是不是?」

  老院長卻是沒有說什麼,只是一邊搖著頭,一邊慢慢地走開了。安瑞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已經變得佝僂的背影,皺了皺眉,插在口袋裡的一隻手慢慢地將手機給握緊了。

  凌晨的時候,他收到了賀殊的短信。意料之中的結果。但是,不過這寥寥的幾字,卻讓上輩子的他與安家的那些人完全變成了一個笑話。

  安哲不是安家的孩子。自始至終都不是。

  他們的身後有一隻無形的手,而他們都成了那隻手操控下的棋子。哈,哈哈,能將他們所有人都玩弄於鼓掌之間,這還真是下了一盤好棋!

  太陽漸漸升的更高了,蟬開始趴在樹上拚命地鳴叫著,肆意地揮霍著自己最後的生命。

  身後漸漸傳來一陣腳步聲,不疾不徐的,慢慢向他靠近。

  「你想知道什麼,為什麼不直接來問我呢?」那個聲音輕輕地傳過來,少年的音色,帶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重。

  「你?」安瑞譏誚地笑了笑,轉過身,冷冷地看著他,「你的話,你以為我還敢信嗎?」

  安哲的右手上還吊著石膏,臉上還帶著一點病色,看起來很有幾分淒慘的味道。風微微吹過,他只是直直地看著他,半晌,低聲道:「但是你想知道。」

  安瑞和他對視著,驀然笑了:「是,我想知道。」眼神裡卻沒有什麼笑意,「換個地方說話吧。」說著,轉過身,逕直走出了孤兒院。

  安哲回頭看了看他,緊接著也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一同走在林蔭道上,卻誰都沒有開口講一句話。直到走到了離孤兒院最近的一家茶吧,找了一個僻靜的角落,安瑞這才終於看著安哲開了口。

  「什麼時候來的?」

  安哲微微笑了一下:「六歲……據說是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後來還昏迷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微微停頓了一下,道,「不過我大概和你不一樣,我是這幾天才完全想起以前……嗯,以前的事情的。」

  安瑞捧起手中的茶杯:「那麼,你十四歲的那次住院也是?」

  「實際上,在那之前也斷斷續續有過幾次不怎麼嚴重的頭疼狀況,」安哲如實回答,「腦子裡會偶爾閃過一些不連貫的畫面,但是卻沒辦法將它們組合到一起……對於那些記憶,倒更像是做了一場夢一樣。」

  安瑞淡淡道:「夢?那肯定不會是什麼好夢。」

  「我也這麼認為。」安哲的眼裡浮現出一絲痛苦,「在那個夢裡你死了。一次又一次,我沒辦法救你。」

  「不。這個可不是夢,」安瑞冷冷地扯了扯唇,「我是真的死了……當然,你也是。」安瑞低頭抿了一口茶,「你是怎麼死的?」

  安哲想了一會兒,無奈地笑了笑:「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安瑞聞言勾起了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你可真是幸運。」

  安哲沒有接話,只是也將茶杯捧起來,喝了一口茶。

  「你知道你的身份嗎?」安瑞突然抬了眼問道,「在上輩子?」

  安哲苦笑一聲:「相信我,我知道的並不比你早多少。當我通過周玉婷查到這一切的時候,你甚至都已經——」安哲說到這裡,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神開始陷入某種焦躁,「如果不是……如果不是……我怎麼會——」

  「怎麼會從我手裡把安家搶走?」安瑞挑挑眉接著安哲的話茬道。

  「不是!安家是你的,永遠都是你的,我說過的,你不記得了嗎?」安哲眼神瞬間沉了下來,他用左手按住安瑞的手一字一句地道,「我知道你覺得我背叛了你,但是瑞瑞,我發誓,自始至終我都沒有打過安家的主意……即便是我做了什麼,我也只是想讓你回來,我……」

  「夠了!」安瑞有些暴躁地低吼一聲,甩開安哲的手,站起身來冷冰冰地注視著他,聲音裡隱隱夾雜著幾分戾氣,「別再說那些讓我覺得噁心的話。」

  安哲一瞬間就沉默了下去,但是重新握住杯子的指節卻因為用力而隱隱發白。

  「現在你應該知道了,瑞瑞,我不是安家的孩子,而且很顯然,賀家也並不待見我這麼個人。無論是從哪方面,我的存在對你一點威脅都沒有,」過了許久,安哲才又輕輕地開始說話,「這一次,我絕不會再做任何背叛你的事,你還願意再讓我呆在你身邊嗎?」

  「可是實際上我並不需要你,」安瑞刻薄笑了起來,「比起你,我更需要的是一條只對我忠心的狗。」

  「那就把我當做狗好了。」安哲毫不猶豫地緊盯著安瑞的眼睛,微笑著回答,「無論是什麼,只要你不趕我走。」

  安瑞望著安哲,許久冷笑一聲,將杯中的茶水喝了個乾淨,然後起身直接就準備往外面走,但是還未走幾步,他卻突然停了下來,回過頭看著安哲,低聲開口問道:「上輩子,周玉婷他們怎麼樣了?」

  安哲很淺地笑了笑:「我讓他給你陪葬了。」

  「你殺了他?」安瑞微微愣了愣。

  「不,那只是一個意外。」安哲溫柔地看著安瑞,如同看著自己最心愛的寶物,「一個並不怎麼美麗的意外……」

  「意外?」

  安瑞挑了挑眉,彎著唇角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安哲,隨即才推開茶吧的玻璃門走了出去。

  安哲依舊只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側過頭,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看著那個穿著淺色t恤的少年,然後,那雙黑的看不見底的眼瞳慢慢漫上了一抹迷戀與狂熱,但不過轉瞬,那抹神色卻又隱了去。他收回視線,唇邊微微掛著笑,看上去又是那個溫文爾雅的少年。

  這輩子,你是我的了。

  我一個人的了。

  這一次——死都不會再放手。

  第50章

  安海成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已經是中午了,因為宿醉的緣故,雖然此時意識還未完全恢復,但是大腦深處已經開始傳來了一陣陣令人難以忍受的脹痛感。

  痛苦地呻吟一聲單手錘著自己的額頭慢慢坐了起來,靠在牆上粗重地喘著氣。

  「周玉婷?周玉婷!瑞瑞?王嫂!」啞著嗓子喊了一圈,卻不見有人進屋,安海成四處望了望,整個人顯得更暴躁了,他用力地錘了一下被子,低聲吼了一句,「混蛋!」隨後卻又像是脫力一般閉上了眼睛。

  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那個夢了,畢竟事情已經那麼久遠,算算看都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個時候他還很年輕,在女人這方面一向玩得很開。在夜店裡,他認識了一個女人,長的很漂亮,嬌俏陽光,很清純的樣子,是他當時很喜歡的類型。然後自然而然的,約會、接吻、上床——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個星期。

  說實話,當時的他還是挺喜歡這個女孩的,如果不是之後他遇上了謝瑤瑤,他也不會那麼輕易地就甩了她。

  但是問題就在於,他原本以為的一場好聚好散,到最後卻變成了那個女人死纏爛打的百般糾纏。本來他對於這個女人可能還有幾分愧疚,但是在接連不斷地被她尾隨騷擾後,再多的愧疚也都變成了反感厭惡,所以,所以——

  安海成猛地睜開眼,努力想將一直在腦海裡揮散不去的血腥場景完全拋出去。

  他並不是故意要去撞她的,那完全只是一個意外!如果不是她故意堵著路……他以為她絕對會躲過去的!安海成雙手抱住自己的腦袋,臉上閃過一絲惶恐不安的神色來:而、而且,就算他撞了她,她也沒有死啊!他甚至賠了他們家一大筆的醫療費!她之後會死,明明是因為自己想不開而自殺,跟他沒有關係!完全沒有關係!

  安海成將自己縮得更小了一點:可是,這件事情明明已經過去那麼久了,為什麼還是有人知道?

  安海成想起昨天下午找上門來的那幾個人,帶著墨鏡,臉上帶著笑意卻掩蓋不了面對他時不自覺表現出來的高人一等:「我們這次來,主要還是為了不小心給令公子造成的那場意外。嗯,一場小小的意外。」

  面對他叫囂著要上法院的暴怒,他們甚至是氣定神閒的:「為什麼你這麼生氣?就像十幾年前,你不是也這麼做過?」

  頓時冷汗上湧,啞口無言。他們知道?那件事他們知道!

  「當初安先生賠給對方的是兩萬,現在我這裡有兩百萬……」對方笑瞇瞇地拿出和解書,「我相信安先生一定能夠感覺到我們這邊的誠意,對不對?」

  安海成能聽到自己血液流淌的聲音:「如果我不同意和解呢?」

  然後他就看到對面的男人笑了起來,輕蔑而刻薄的,說話卻還是溫文爾雅:「就如同當年,如果那個女孩拒絕簽字,法院上,她能告倒你嗎?」

  安海成想到這裡,恨地牙根緊咬,他用力地抓著身上的被褥,忽然,卻聽到屋內傳來一聲極輕的開門的聲音。

  「海……海成,」周玉婷打開了門,一抬頭就對上了安海成佈滿了血絲的雙眼,她下意識地微微瑟縮了一下,然後卻還是盡量保持著自己的微笑走了進去,「你醒了?餓不餓?」

  安海成看著周玉婷停在距離自己還有四五步的地方就不再往前走了,冷冷地笑了一聲,聲音粗噶:「你離得那麼遠幹什麼?怕我吃了你嗎?」

  周玉婷笑道:「怎麼會呢?」說著,趕緊上前了幾步,道,「海成,小哲回來了,現在和瑞瑞在樓下……要不,你洗一個臉,我們下去吃飯?」

  「小哲回來了?」安海成微微一愣,然後像是才想起來這一茬一樣,點了點頭,「對……對,是說好今天出院的……我還打算開車去接他的……對。」然後一手掀了身上被子,「怎麼現在就回來了?」

  「大概是在醫院裡也呆不住了吧,」周玉婷笑了笑,幫著安海成將床整理好,「不過有瑞瑞去接他,兩個孩子在一起也挺好的。」

  安海成卻理她,只是徑直去了屋子裡面的洗手間,迅速地去洗了一把臉,把鬍子刮了刮。

  「海成,我把衣服放在床上……那我先下去了?」周玉婷看見安海成進了洗手間,微微直起身子,趕緊將自己從櫃子裡拿出來的衣服隨手放到床上,喊了一聲,隨後不等安海成回答便趕緊退了出去。

  樓下安哲正在和王嫂說著什麼,安瑞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偶爾側過頭看一看他們,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起來像是在想什麼。

  「爸爸呢?酒還沒醒?」注意到樓上的周玉婷,安瑞抬起頭往上邊看了一眼,視線掃過周玉婷略帶青紫的下顎,若有似無地笑了笑問道。

  「剛剛已經醒了,這會兒正在洗臉。」周玉婷笑著,「等海成下來就能開飯了。」說著,走到安哲身邊,看了看他裹著石膏的手,問道,「哎,馬上都要開學了,小哲這手要多久才能好?」

  「傷筋動骨一百天,怎麼也要三個月才能拆石膏。」安瑞淡淡地接了話,然後看著安哲,扯了扯唇,「不過沒關係,小哲學習好,就算哪怕這三個月不能動手,到時候依舊能考個漂亮的分數。」

  安哲只是微微地笑著對上安瑞的眼睛,然後道:「就算是跟不上,我想瑞瑞到時候也會教我的。」笑了更開了一點,「瑞瑞,對不對?」

  安瑞冷冷地彎了彎唇,把頭回了過去,沒再做聲。

  安海成很快就下來了,身上的酒氣還沒完全散去,眼睛裡有著很重的紅血絲,臉上有些倦色,眼底也是一片淡淡的青黑,看上去倒比安哲這個傷患的精神更差一些。

  一番噓寒問暖之後,隨著王嫂將菜全部端上了桌子,幾個人也開始就坐準備吃飯。安哲右手還打著石膏,拿筷子不方便,於是便就直勾勾地盯著安瑞看。安瑞被他看得實在是沒了法子,只能耐住性子拿了勺子去餵他。安海成在一邊沉默地看著,視線好幾次停在了安哲那打著石膏的手臂上,然後卻又晃了過去,臉色卻是一點一點更加沉重起來。

  一頓飯吃完,安海成輕咳一聲,帶著幾分猶豫對著安哲終於開了口:「小哲,關於這次車禍——」

  安哲和安瑞對視了一眼,心中有了數,他微微笑了笑,道:「當時天也黑了,我走路也沒注意,所以什麼都沒有看到。」

  「哦,哦……」安海成被安哲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虛,「你看……我覺得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你有沒有什麼大事……我的意思是,再這麼調查下去也沒什麼結果,所以……當然,我覺得如果能調查出來當然是好的,但是——」

  周玉婷聽著這話有幾分詫異地看著安海成,卻忍住了沒有多問半句。

  「我也覺得再這麼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安哲倒是毫不在意的模樣,淡淡笑著地接過話茬,「我明白的。」

  似乎是沒想到安哲如此通情達理,直到再三確定他的確是不想再追查下去了,安海成才微微鬆了一口氣,又對著他安慰了幾句,然後遞了一張寫了兩百萬面值的支票過去。

  「小哲這次也是吃了大苦了,這點錢拿過去買點補品,嗯?」將支票交給安哲,安海成像是終於卸掉了一個重擔一樣,臉上的表情也輕鬆從容了許多。

  安哲低頭看了一眼支票,笑了笑接到手裡,然後收了起來:「謝謝安先生。」

  第51章

  於是,這一場車禍風波就這麼雷聲大雨點小地隨著夏季最後的蟬鳴聲而結束了。

  緊接著,便是開學。因為學校統一進行補課的關係,初二升初三的這個暑假相比之前要短了許多,隨著各科老師一遍遍的重點強調之下,緊張的氣氛隨即也漸漸在年級裡瀰漫了開來——只是安瑞和安哲倒依舊是悠閒自在的,看上去倒與整個班上格格不入了起來。

  「明明學校已經准了你的假,你還非要上學幹什麼?」安瑞支起下巴看著寫滿了數學公式的黑板,精緻的臉上掛著一絲嘲諷,「n大的高材生憋屈在這麼個初中生的課堂裡,也不嫌難受?」

  安哲微微笑著側頭看著安瑞:「那你呢?」

  「什麼?」安瑞用餘光瞥了安哲一眼。

  「你與我不同,從你十歲剛剛過來的時候,你就擁有著所有的記憶,」安哲稍稍湊近了一點,呼吸若有似無地掠過安瑞的耳邊,「帶著那些記憶重生在一個十歲的、什麼力量都沒有的身體裡,每一天、每一天,甚至還要對著你厭惡至極的人虛與委蛇,你……難受麼?」

  言罷,在安瑞伸手推開他之前就又稍稍直起了身子退了回去,左手劃過他的耳鬢,取下了一片葉子,笑了笑:「葉子落上去了。」

  「你是在嘲笑我?」安瑞看著安哲,眼神驀然銳利了起來,「還是同情我?」

  「你覺得你自己需要同情?」安哲依舊只是溫柔地與安瑞對視著,「相信我,我從沒有那麼想過。你並不需要,而我也沒有資格。」

  安瑞嗤笑一聲,轉而又回過了頭去。

  下課的十分鐘過得飛快,聽著刺耳的鈴聲在教室裡驀然炸開,安哲看著安瑞的側臉忽然輕輕地開口說道:「總覺得在我完全清醒之後,瑞瑞你對我的態度變得越來越惡劣了啊。」

  「什麼?」安瑞斜了安哲一眼,過於尖銳的鈴聲幾乎完全遮蓋住了安哲的說話聲,隱隱約約傳進耳裡的模糊聲響令他微微挑了一下眉。

  「我是說,這節課老師要講的英語練習冊我找不到了,你能幫我翻個書包找一下嗎?」安哲等鈴聲漸漸弱下去後才又微笑著開了口,完好的左手將書包稍稍往外拖出來一點,黑沉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安瑞,眼神裡有著一點淡淡的無奈。

  「你只是右手廢了,不是整個人都廢了,你說這樣的話真的不覺得丟人?」安瑞冷笑一聲反問。

  安哲又看了安瑞一會兒,然後見他真的沒有幫忙的意思,眼睛黯了黯,默默正過身子自己用唯一能用的左手繼續去翻書包。

  安瑞轉過身拿出自己的書本,眼看著老師都已經進了班上,身邊卻依舊不停地響著翻找的聲音,心中剛剛就一直隱隱約約浮現的煩躁不自覺地更甚。

  等到那邊班長都已經喊了「起立,坐下」後,側眼看著安哲彆扭的姿勢,莫名惱怒地一把搶過被安哲單手擁在胸前的書包,粗暴地在裡面撥弄了幾下,然後迅速從十幾本書之間抽出了那本薄薄的練習冊丟在了他的身上,聲音刻意壓低了一點:「別丟人現眼了,成麼!」

  「嗯。」安哲接過練習冊,看著安瑞因為壓抑著自己的脾氣而微微緊繃著顯得有些不耐煩的臉,彎了彎唇角笑了笑,「放學了我們一起去一趟文欽街那邊的甜點店吧,聽他們說今天那邊的店裡推出新的蛋糕品種了。」

  「你的手斷了,耳朵倒是好得很。」安瑞翻開手裡的課本,小聲道,「我怎麼不記得你對甜食有興趣?」

  「可是你不是喜歡?」安哲笑得好看,「一起去吧?怎麼樣?」

  安瑞手上拿著的筆微不可見地頓了一下,卻也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低聲說了一句:「該聽課了。」

  安哲聽到這句話卻是笑得更深了一點。他低下頭將桌上的課本翻到和安瑞一樣的頁面,微微垂下的眸子閃過一道淺淺的光。

  在他清醒之後,他的瑞瑞確實對他態度越來越惡劣了——但是,從某方面來說,卻也更真實了。

  這個轉變……安哲緩緩地抬起眸子:這個轉變,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三個月後,是安瑞陪著安哲去醫院拆的石膏。因為將近一百天被石膏束縛著,安哲右胳膊上的肌肉明顯萎縮了不少,如果想要恢復正常,還要再做上一段時間的復健。

  「上輩子這個時候你也挨過這麼一次?」看著安哲拆了石膏,安瑞同他一起出了醫院,在路上,安瑞瞥了瞥已經被棉衣遮住的手臂處,淡淡地問道。

  「你在關心我嗎?」安哲微微低著頭看著安瑞漂亮的長睫,心情愉悅地彎起唇角。

  「你很開心?」安瑞抬了頭去看安哲,忽而緊盯著他的臉,微微皺了皺眉,站遠了一點,「你是不是又長高了?」

  安哲愣了一下,隨即看到安瑞明顯不悅的表情,走近一步給兩人比了比:「嗯……好像是吧。暑假的時候你還到我額頭的,現在好像只到眼睛了。」

  安瑞煩躁地將人推遠了一點:「你是吃了激素嗎?怎麼感覺你比上輩子長得還要快?」

  安哲有些無辜,想了想,輕鬆道:「大概是因為小時候瑞瑞對我太好了吧。」走上前,與安瑞並肩,微微笑了起來,「至於上輩子啊……上輩子傷的,好像比這次還要重一點吧。」

  側頭看著安瑞:「還記得我跟你第一次的見面嗎?」

  安瑞抬眼看著安哲:「兩個月後?」

  安哲點了點頭,在自己的身上比劃了一下:「那個時候,這裡還到處都纏著繃帶來著。」

  安瑞步子停了停:「知道是誰幹的嗎?」

  「就算一開始不知道,後來知道賀家之後,也慢慢琢磨過味兒來了。」安哲笑了笑,倒也沒什麼怨憤的樣子,「而且這一次,如果不是這麼撞一下,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想起以前的事來。」

  「想起來又能怎麼樣?」安瑞冷冷地反問道,「為你上輩子做的事贖罪嗎?」

  「啊,對啊,贖罪。」安哲點了點頭,然後伸手幫安瑞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他的聲音低沉溫柔恍若耳語,「而且,你在這裡。」

  「我怎麼捨得讓你一個人在這裡呢?」

  第52章

  安瑞覺得安哲有些奇怪。或者說,自從他開始一點點地變成那個安哲之後,就已經開始越來越奇怪。卻也說不上哪裡不對,只是在與他相處的時候,那種被注視著的目光,總覺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樣。

  ——實在是過於溫柔和親暱了。

  安瑞皺了皺眉,伸手將安哲稍稍推開了一點,剛準備說什麼,突然眼神一凝,視線越過安哲的身子投到了馬路的另一側。在行道樹旁,一個穿著米色風衣的年輕男人正靜靜地站在那裡,半長的發被風微微吹著,不時拂過臉頰,襯得那張臉越發的白得恍若透明。瞳卻是漆黑的,仿若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他與他的視線撞擊在一起,賀殊看著正站在一起的兩個人,過於妖麗眉眼一點一點的染上笑意,殷紅的唇微微開闔,手指在唇上按了按,然後做出了一個華麗的謝幕手勢。

  「怎麼了?」安哲順著安瑞的視線往後去看,卻只看見了馬路上不斷飛馳而過的車輛。他四處掃視了一遍,確定並沒有看到什麼之後,才輕聲對安瑞問道。

  「賀殊。」安瑞低聲吐出這一個名字,又在原地站了幾秒,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著,一邊看著前方,一邊低聲問著安哲問道,「你跟他到底是什麼關係?」

  「關係?」安哲與安瑞並肩同行,他咀嚼著這兩個字,許久,低聲笑了笑,道,「如果仔細算起來……我應該,算是他的叔叔吧……不過我想賀家可能並不怎麼樂意承認這個事情。」

  「叔叔?」安瑞明顯地愣了一下。根據之前賀殊那些含糊不清的話,他雖然也有過一系列的猜測,但是多半也只是以為安哲可能是賀殊上一輩裡哪個在外面留下的風流種,倒沒想到,這還差了輩了?

  「很不可思議?」安哲笑著低頭看了一眼安瑞,問道,「不是什麼愉快的故事,你想聽嗎?」

  安瑞點了點頭。

  安哲抬頭看了看天,天氣並不怎麼好,陰沉沉的像是隨時都有可能要下雨的樣子:「賀家老爺子有個小他二十多歲的妹妹。老爺子的媽生完這個女孩,沒多久就死了。那個年代亂的很,他爸帶著幾個大點的孩子逃到外面避難去了,老爺子不願走,硬是陪著妹妹留在了這邊,所以說,這個妹妹幾乎是老爺子一手拉扯大的。比起妹妹,他倒更像是把她當做自己的孩子一樣了。」

  安瑞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她很低調?賀家幾代從軍從政,也算是很高調的一個家族了。但是這麼久以來我倒是幾乎從未聽過這麼一個人。」

  「她的身體不好,老爺子護她護得厲害,不願意讓媒體干預她的生活。」安哲笑了笑,然後道,「老爺子對她保護得太過度了,自出生以後的吃穿用度到出嫁的配偶對象,無一不是一手包辦,力求完美……只不過,正是因為老爺子對她的人生干預的太過了,所以,她在後來也開始反抗。」

  「而我,就是那個反抗之後的失敗產物。」安哲語氣淡淡的,臉上還是掛著從容自若的微笑,「當然,她的丈夫是真的愛她,縱然她懷了別的男人的孩子,他也依舊可以原諒她,重新接納她,只不過……」安哲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微微彎了彎唇,「對於這個孩子,終究是覺得礙眼的吧。」

  「所以這場車禍……」安瑞皺了皺眉頭。

  「是個意外。」安哲和安瑞對視著,面上掛著微笑,聲音卻很堅定,「一個並不美麗的意外。」

  「好吧,意外。」安瑞點了點頭,也不再堅持,「那你又是怎麼從賀家走丟的?又是怎麼去到孤兒院的?這些你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嗎?」

  安哲有些無奈地苦笑了一下:「瑞瑞,那都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那在那之後呢?關於孤兒院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安瑞追問。

  「孤兒院?」安哲想了一下,「只是很平常的生活而已,什麼記得多少?」

  「一點異常的地方都沒有?你再仔細想想。」安瑞凝視著安哲。

  「異常?」安哲重複了一遍,「你是指什麼?」

  安瑞深深地看了安哲一眼,然後又將視線收了回來,微微垂著眼道:「你應該知道你為什麼會被安家收養過來的吧?」

  安哲點了點頭:「安家以為我是安海成的私生子?」

  「我上輩子在老爺子的書房看到過那張化驗單。之前在賀殊那裡確定你的身份後,我也懷疑過是不是周玉婷在那張單子上做了手腳,」安瑞低聲道,「但是,細想下來卻還是不可能。不管怎麼說,那時候的周玉婷也不過是個二十歲的丫頭片子,就算是她有心去算計什麼,但她真的有能力在老爺子眼皮子底下做什麼手腳嗎?」

  「或者,我們應該再去安老爺子那邊,找一找那張化驗單。」安哲道,「或許會有什麼新的發現?」

  「倒也不急著這一時了。」安瑞淡淡地回了一聲,然後抬頭看著安哲問道,「回去的路還遠的很,坐車嗎?」

  「你可以嗎?」安哲看著安瑞,笑容深了一點,「自從你過來以後,不是一直很排斥坐車?」

  「總歸是要克服的。」安瑞說著,眼神在安哲身上掃過,然後淡淡地落到了他的右胳膊上,「倒是你,才剛剛經歷了一場車禍,沒有陰影?」

  「有啊,很深的陰影。」安哲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看著安瑞,眼眸深深,他開口,聲音放得很輕,「但是不是為了這個。」

  安瑞被安哲看得眉心微微挑了挑,轉過身利用攔車的動作避開了他的視線:「那就坐車吧,我也累了。」

  安哲看著安瑞的側臉,沒有再說什麼,許久,輕輕地笑了一聲,點了點頭:「好。」

  第53章

  隨著天氣一點點的轉冷,安老爺子的身體也是眼見著差了起來。等入了一月,接連下了幾場大雪,前兩次因為中風而帶來的後遺症一併湧了上來,沒幾天竟然嚴重到讓他連床都沒辦法下了。

  考完期末,安哲和安瑞特意去醫院看了看老爺子。老爺子正打著瞌睡,安老太太陪在旁邊,她戴著一副老花鏡,拿著一本詩集慢慢地讀著,聲音不復年輕時的甜美卻有一種滄桑的溫柔。

  老太太見兩人進來了,輕輕地將詩集放在一邊,然後向他們招了招手。

  安瑞和安哲走過去,將手上的傘放到一邊,側頭看了看老爺子,低聲問道:「爺爺現在怎麼樣了?」

  「剛剛餵了飯,現在睡過去了。」安老太伸手幫安瑞打了打飄落在肩上的雪花,「你們呢,最後一門考完了?」

  「考完了直接過來的。」安哲對著老太太回答了一句。

  安老太太點了點頭,然後歎了一口氣,拉著安瑞的手道:「我準備下午就去給你爺爺辦一下出院手續。」

  「怎麼這麼急?」安瑞用另一隻手握住安老太太的,「不在醫院裡多觀察幾天?」

  安老太搖了搖頭:「這個病在醫院也沒法子,只能靠養的……回家吧,回家條件上還好一點……」說著,微微笑了笑,「老頭子剛才跟我說啦,他都已經開始怕醫院的消毒水味道了。這可能都快是最後一點日子了,我也不想再折騰他啦。」

  安瑞的睫微微顫了一下,隨後,卻感到一雙手輕輕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他側了側頭,就看到了安哲黑色的外套。

  「搬回去也好,畢竟醫院裡來來往往的都是病人和病人家屬,天天在這裡呆著,就算沒有病也得憋出病來的。不如現在好好在家裡休息一下,跟家人在一起,心情愉快了,病自然而然也就好了。」安哲看著安老太,「您也別太擔心了。」

  安老太笑著看了看安哲,然後輕輕握了握安瑞的手:「我也是這麼想的。」

  下午,安海成帶著周玉婷也趕了過來,快速地找人辦好了出院手續,仔細地護著老爺子出了院。出院的時候老爺子意識是清醒的,認得人,卻說不出話,嘴巴歪斜不適地流著口水。安老太就站在老爺子的輪椅旁邊,手裡拿著個手帕,仔仔細細地幫著他擦著口水,臉上的表情嫻靜溫柔沒有半點不耐。

  安瑞遠遠地看著安老爺子和安老太,臉上神情淡淡的。

  「你能想像嗎,老太太這個人自小就是小姐做派,做事不仔細、還有著潔癖的毛病,」安瑞輕輕地道,「聽說就是因著照顧嬰兒程序繁瑣,小孩生活不能自理經常髒兮兮的,所以當初她生了我爸之後,也並不愛親近他,直到我爸能夠生活自理前,他的所有事務都是交給傭人一手打理的。」

  安哲也看了過去。冬天的風冷得刺骨,安老太怕老爺子受了凍,在出醫院前又仔細地將輪椅上的小被褥掖得嚴實了一些,然後半彎下腰,像是再跟老爺子說著什麼,看上去親暱而溫馨。

  「羨慕嗎?」安哲微微笑著,低頭看著安瑞的側臉問道。

  「或許。」安瑞倒是並不否認,抬頭朝著他瞥了一眼,稍稍偏了偏頭示意,「走吧,上車。」

  安哲彎了彎唇角,緊隨著安瑞的步子跟了上去。

  「你現在好像已經不怎麼害怕坐車了?」

  「很奇怪?」安瑞打開後車門,看著車外的安哲微微瞇了瞇眼睛,「人總該往前看的。」

  等到車子開到老宅那邊,安老爺子在輪椅上又睡了過去。兩個護工小心翼翼地幫著將老爺子抬到特意為老爺子收拾出來的一樓房間的床上,然後才離開了。

  晚上吃過晚飯,安海成便開車帶著周玉婷離開了老宅。周玉婷看上去是不想走的,但是面對著安海成強勢的命令,卻也還是半個字也不敢說,只能強笑著跟在安海成身後離開了。

  安瑞和安哲倒是留了下來,依舊住在樓上他們原先的房間裡。

  夜半時分,眾人都已經休息了,三樓一扇緊閉的房門卻突然被人輕輕推了開來。坐在床上的安哲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就抬起了頭,就著淡藍色的夜燈看著朝著屋內走進的少年,微微彎起唇角笑了笑:「夜襲?」

  「你很期待?」安瑞緩緩地走到安哲身邊站定了,問道。

  「期待很久了。」安哲笑著,黑色的眼睛裡反射著淡淡的藍光,像是蟄伏在黑暗裡蓄勢待發的一頭猛獸。

  「雖然我不是很介意和男人,但是你現在的樣子,」安瑞掃過安哲挺拔而結實的身體,垂下了睫,淡淡道,「……抱歉,我還沒那麼好的牙口。」

  「你這麼說我會傷心的。」安哲似真似假地抱怨地,然後伸手拍了拍床邊的空位,示意安瑞坐過來,「拿到了?」

  安瑞點了點頭,然後無視了安哲手上的動作,只從懷裡拿出一張紙來:「這是複印件。」

  安哲伸手將紙張接過來,粗略地掃了一眼,然後視線在醫院的名稱上停了一下:「第一醫院?你不是說過周玉婷曾經在這個醫院裡面做過一段時間護士?」

  「是的。」安瑞應了一聲,「所以我打算從這個方向再著手去調查一下。」

  「不過,關於這件事情的調查,你手上有合適的人選嗎?畢竟這已經是那麼多年以前的事情了,現在再查也比較麻煩。」安哲將手上的紙張折了一折,細細地撕碎了,然後開著窗戶,讓夜風將手中的碎紙屑吹散了開去,「或者,你可以找一下你之前僱傭的那位私家偵探?」

  「你知道?」安瑞眼神銳利了起來。

  「不知道,但是多少能夠感覺道。」安哲轉過身子倚著牆看著安瑞,微微笑了起來,「別過於緊張了。而且,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我處在你這個位置上,我肯定也會這麼做。」

  安瑞面色稍稍放鬆了一些,坐在床邊,望著他非喜非怒:「你倒是瞭解我。」

  「你害怕?」安哲輕輕地問。

  「害怕。」安瑞點了點頭,「所以你還是去死吧,你死了我也能安心一些。」

  「可你一個人會寂寞。」安哲慢慢地走了過來,「而且在這個世界,有一個人和你來歷相同的人去幫你分擔一些秘密,感覺會舒服很多,不是嗎?」

  安瑞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安哲,沒點頭,卻也沒否認。

  「找人的事我會想辦法,這件事你就不用插手了,」安瑞站了起來,「很晚了,睡吧。」

  「晚安。」安哲坐在床的另一邊,目視著安瑞離開,然後才垂了眼,輕輕笑了笑出聲道,「好夢。」

  第54章

  「婷婷……婷婷,你這次可千萬得救救你哥哥!」周建山躲在一條小巷子裡,探著頭緊張地看了看周圍,直到確定旁邊沒有人經過了,才蹲下身子捂著電話,壓低著聲音顫抖著道,「這次你不幫我,我可就死定了!」

  周玉婷煩躁地將單手插進頭髮裡,幾乎是有些崩潰地反問著:「幫你?幫你!我幫你的還不夠多嗎?這麼多年,你害我害的還不夠嗎?」

  周建山在電話那邊一邊哭一邊哀求著:「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好不好?一百萬,再給我一百萬就夠了!」

  「一百萬?你怎麼不去搶?!」周玉婷尖聲道,「玩什麼不好居然學你的那些什麼狗屁朋友賭博?那種東西是我們這種人玩得起的嗎?別說我沒有,就算是有,給了你這次也給不起你下一次!」

  「求求你了,婷婷,就這一次,最後一次!」周建山拚命地求著,「他們說,要是我不給的話就要剁掉我一隻手……婷婷,我可是你的親哥哥,你不會見死不救吧?」

  「一隻手?少了一隻手你又不會死!」周玉婷冷笑一聲,「而且你不是還有房子嗎?你名下的那套賣掉了,不是還有爸媽的一套?賣了那套房子,你又可以去澳門再賭一盤了!」說著,「啪」地一聲掛了電話,然後將手機關了機,丟在了一邊。

  時間還早,剛剛八點,對於整個z市來說,夜生活才剛剛開始。周玉婷低著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坐到梳妝鏡前仔細地看了看自己的臉。

  明明是一張正當青春的臉,但比起以前,卻明顯憔悴蒼老了許多。周玉婷伸手碰了碰自己的下顎骨那裡,安海成有一段時間沒有回家了,上次他在她臉上留下的淤青已經差不多褪了下去。不過雖然那裡已經不疼了,但那種懼怕的感覺卻已經被深深刻在了腦子裡,令她每次見到安海成的時候都會忍不住發抖。

  她沉默地在梳妝鏡前坐了好一會兒,然後微微動了動,慢慢對著鏡子給自己化起妝來。化完妝,仔細地看了看自己的臉,突然崩潰地尖叫著將所有的瓶瓶罐罐揮到了地上。

  春節過後,天氣慢慢回暖,老爺子的病情也似乎開始好轉起來,雖然還是不能自己下床,但是卻已經可以簡單的與人交流了。

  「學習……還好?」老爺子微微偏過頭看著安瑞和安哲,略有些含糊地吐著字問道。

  「成績已經下來了,考上海寧一中肯定沒問題的。」安瑞坐到老爺子身邊,笑了笑回應著,「爺爺快點好起來,等到了今年九月的時候,我們帶你一起去新學校裡轉一轉?」

  安哲也走過來,站到安瑞的身邊,微笑著補充:「聽說海寧一中裡面種了一池塘的睡蓮,夏天的時候成片成片的,開的特別漂亮。」

  老爺子臉上帶著一點笑意聽著,然後點了點頭:「一……一起去。」

  兩個人又陪著老爺子呆了一會兒,直到老爺子撐不住再次睡了過去之後,這才慢慢退出了房間。屋外,安老太正在客廳戴著老花鏡坐著打著毛衣,見兩人出來了,抬頭望了望他們:「老頭子睡著了?」

  「嗯。睡著了,」安瑞跟安哲走過去,「不過精神看上去倒比年前要好多了。」

  安老太微微笑了笑,沒說話,拿起毛線,又開始做起了手上的活。

  「奶奶這件背心快織好了吧?」安哲掃了一眼安老太手上的半成品,「花紋很漂亮。」

  安老太歎了口氣:「已經很多年沒有碰過這些東西了,手藝生疏啦,要不然還能快一點……」

  「放心吧,來得及的。」安瑞輕輕道,「就算今年織不好,那就明年穿;明年織不好,那就後年穿。」

  「年輕的時候答應給他織一件的,沒想到一拖就是幾十年……現在不能再拖下去啦。」安老太朝著兩個人看了一眼,手上動作卻不停,「時間就是這麼快,感覺才不過一個眨眼的功夫,我和他就都老啦……」

  再過兩天學校就要正式開學,安瑞和安哲也要收拾收拾,準備返校了。該學習的課程之前已經差不多學完了,初三下學期各位考生所要面對的就是密集的考試轟炸和連週六都被補習所填充的高強度學習。

  在這麼一波波的題海戰術下,日子很快就滑到了六月。

  六月是個考試月,在月初的高考之後,接下來馬上就迎來了中考。安瑞和安哲中考的那天是個好天氣,艷陽高照,萬里無雲——就是氣溫稍稍高了一些。兩個人頂著高溫考了兩天半,最後一場英語結束之後,倒是不約而同的產生了一點類似於「解脫」的感覺。

  「別忘了,在這之後,還有高中和大學在等著。」安瑞朝著安哲遠遠地丟了一罐涼茶過去,冷冷瞥了一眼安哲道。

  「至少在那之前我們還可以過一個沒有作業的暑假。」安哲接過涼茶,雙手將還冒著冷氣的易拉罐握住,微微笑著道,「不過真是越過越回去了,記得當年這時候,我也不至於這麼厭學的啊。」

  「你一直是個標準的『別人家的孩子』。」安瑞走到安哲身邊,不鹹不淡地道。

  「這是誇獎還是諷刺?」安哲拉開易拉罐的拉環,仰頭喝了一口涼茶,然後側頭看著安瑞問道。

  安瑞沒搭理他,只是一口氣將自己手裡的飲料喝完,隨意地將空罐子丟盡了不遠處的垃圾桶裡:「周建山和周玉婷爸媽的房子已經賣了,因為急著出手,三百多萬就賣掉了。」

  安哲「唔」了一聲,問道:「周玉婷這次沒幫周建山?」

  「她幫了那麼多次,現在賬戶上總共也就三十多萬,哪還有什麼餘力去幫他。」安瑞冷冷地扯了扯唇道。

  「但是這話說出來,估計她哥哥大概是不會信的。」安哲笑道,「周建山除了賣房子,就沒有什麼別的動作?」

  安瑞抬頭看了他一眼,彎了彎唇,深褐色的眼瞳裡冰涼涼的一片:「我想,即便現在沒有,大概也快了。」

  第55章

  因著安老爺子已經病到已經徹底沒辦法管事了,年後開了一場股東大會,老爺子這邊並沒有派人出席。而在股東大會上,安海成用盡了各種借口,最終憑著自己在公司最多的話語權,竟成功地與之前被老爺子專門請來管理公司的ceo解除了合約。而在那之後的幾個月裡,趁著老爺子不在,安海成又陸陸續續開除了幾個之前對他反抗情緒最嚴重高管,一時間裡,弄的整個公司都是人心惶惶。

  但是卻也沒有人敢告訴安老爺子這些事情。畢竟老爺子現在的狀況,是半點刺激都不能受的,一不留神,隨時都可能引發無法挽回的後果。是以漸漸地,公司的實權兜兜轉轉,又重新落回到了擁有最大一筆股份的安海成手裡。

  「聽說安海成又把周建山從子公司調回到本部來了?」安哲問著安瑞。

  安瑞坐在床上,半靠著牆壁,懶洋洋地翻看著手裡的書,聽了安哲的問話,抬起眼看了看他,不屑地笑著道:「周建山本來就是個能來事兒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現在我爸正是得意的時候,被他三五句話一奉承,大概連自家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了……被周建山哄得將他重新弄回本部,也是遲早的事。」

  「倒也是。」安哲點了點頭,然後微微笑了笑,「看來一切都如你所料?」

  「畢竟曾經也鬥了那麼久,」安瑞將書放到了一邊:「只是太瞭解他們了罷了。」

  「那我呢?」安哲看著安瑞問道。

  「你?」安瑞挑了挑眉,「你什麼?」

  「你與我相處了這麼久,比起他們,瑞瑞應該更瞭解我吧?」安哲拿著一雙黑得看不見底的眼睛深深地看著他,唇邊卻掛著溫柔包容的笑,「你能猜猜,我接下來最想做的是什麼嗎?」

  「……你?」安瑞微微瞇了瞇眼睛看著安哲,似笑非笑道:「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畢業之後出任ceo、然後迎娶白富美、繼而走向人生巔峰。」

  安哲依舊只是微笑地望著他,沒有說話。

  安瑞「嘖」了一聲,然後也卸去了臉上的笑意,他面無表情地和安哲對視著,然後低聲道:「安哲,說實話,對於你,我從一開始就沒有看透過。」

  「在我最排斥你的時候,你讓我相信了你;然後在我最相信你的時候,你卻選擇了成為我的對立面。」安瑞的眼神很淡,沒什麼責怪埋怨,卻也沒有什麼其他的東西,「當然,選擇相信你的是我自己,自己蠢不能怪別人,所以即使是上輩子的最後,我也並沒有憎惡過你……只不過我覺得我可能沒有辦法再……」

  「我喜歡你。」

  安哲驀然出聲,打斷了安瑞的話,他看著他,微微笑著,聲音低緩而溫柔:「瑞瑞,我喜歡你。」

  安瑞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他審視著安哲,然後極慢地開口問道:「喜歡?什麼樣的喜歡?朋友?兄弟?還是情人?」

  「是戀人和愛人之間的那種喜歡。」安哲笑著糾正,「從第一次見面開始。」

  「我們是兄弟。」安瑞一字一句地道,「至少在上輩子你見到我的時候,我們都一直以為你身上流著安家的血。」

  「所以,我選擇了最愚蠢的方式讓你遠離了我,」安哲輕輕地道,「可是等你真的離開了,我卻又開始後悔,然後,為了繼續和你有所交集,我又犯下了更大的錯誤。」

  「你死了,就在我面前。一動不動,渾身是血。」

  「夠了!」

  「我叫你,你沒有辦法回應我。我看著你在我的懷裡一點點變得冰涼、僵硬,我卻無能為力……」

  「我說夠了!滾出去!」

  安瑞焦躁地低吼著,然後,他就看著本來低垂著眸子的安哲猛地抬起了眼,那一雙眼黑沉沉的,卻散發著某一種暴虐的戾氣,如同一頭負傷的野獸一般,危險而絕望。但是緊接著,那雙眼微微動了動,那些晦暗的神色完全消散開來,再望過去,又是一如往常溫柔而和煦的樣子。

  「我已經失去過一次,我比誰都怕你再一次離開……我承受不起的。」安哲起了身,深深地看了安瑞一眼,然後準備離開房間。「瑞瑞,你不會明白你對我有多重要。」

  「但是我不喜歡你。」安瑞靜靜地看著安哲的背影,然後冷冷開口,一字一句地道,「無論是朋友、兄弟。至於戀人,那就更不可能。」

  「沒關係。」安哲的身子微微頓了頓,他看著面前的門,瞳色深沉晦澀,但是聲音卻輕柔溫暖,「你只要願意讓我在你身邊呆著就足夠了。」

  說著,伸手拉開了房間的門,回過頭衝著安瑞微微笑了一下:「那麼,晚安。」

  安瑞坐在床上冷眼看著安哲離去,然後重新將書拿了起來,但是勉強看了一會兒,卻發現一個字都沒辦法讀進去後,煩躁地將書丟在一邊,單手用力地撐住了額頭。

  活了兩輩子,就算稱不上什麼花叢老手,但是自然也不是什麼情竇初開的純情小子。即使上輩子沒有意識到,但是這輩子一直生活在一起,對於安哲可能對他有點意思這件事,他也並不是絲毫沒有察覺。

  但是,他沒有想到的是,安哲居然真的就這麼對著他說了出來。

  安哲明明應該知道,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他這個人也根本不在他的擇偶考慮範圍之內。而且根據安哲的性格,他是習慣於謀而後動的,但是為什麼……

  安瑞忽然想到了安哲的那雙眼,黑□□的如同一塊化不開的古墨,掩蓋了一切可能洩露的情緒。

  就如同他所說的,他看不透安哲。從上輩子開始,就沒有看透過。安瑞躺在床上,側著身子看了看窗戶,突然覺得自己的頭隱隱有些發疼了起來。

  總覺得事情只要和安哲牽扯上,結果往往就不能如他所願……好像有些事情要變得麻煩起來了。

  第56章

  自上次拒絕了周建山的借錢要求之後,周玉婷又陸續接到了幾個來自自己爸媽那邊的電話。雖然電話那邊他們聲淚俱下地都在求她,但是畢竟她都是已經自身難保了,除了將身上僅有的幾十萬積蓄拿出來替周建山還債,她也再沒有餘力去做什麼了。

  掏空了存折上的最後一筆錢之後,周玉婷對於還在不停向她討要著生活費的周家人也是徹底絕望了,最後索性直接將他們的號碼拉了黑,自己也漸漸地不再出席上層人士舉辦的晚會,只一個人龜縮在那棟屋子裡,只要沒有必要,有時十天半個月都不會走出去一趟。

  「周太太,出來吃飯了。」王嫂敲了敲房門,喊了一聲,然後等了好一會兒,才聽到屋子裡面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緊閉的大門被人微微開了一點縫,周玉婷從門縫地木然地看著王嫂,過了幾秒,像是才反應過來一樣,點了點頭拉開門跟著她下了樓。

  十月份,天氣依舊還有些熱,可是周玉婷卻已經換上了厚實的棉衣棉褲。她也不再化妝,一張臉面無血色,配上凌亂的長髮、無神的眼睛,乍一看上去竟然是三分像人七分似鬼了。

  安瑞和安哲住在外面,安海成不著家,整個別墅只剩下了周玉婷和王嫂兩個人居住。王嫂將人帶到餐桌邊上,看著周玉婷拿著碗筷準備吃飯了,才將圍裙解下來,放在手裡,有些尷尬地道:「那個,太太……今天之後我就不再在這裡做事了。」

  周玉婷微微一愣,抬起頭來看王嫂:「你不做了?為什麼?」

  王嫂笑了笑,道:「我的女兒快要生了,我得回鄉下照顧她……安先生那邊我已經說過了,今天就是我在這裡的最後一天。」

  周玉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崩潰一樣地將碗一砸,大聲尖叫道:「你走了,我怎麼辦?誰來照顧我?你們一個兩個,是不是看我沒錢了,都要走了?」說著,激動地衝進廚房,拎了一把菜刀就衝了出來,「你敢走?你一個小小的傭人也敢看不起我?你敢走我就砍斷你的腿!」

  王嫂被周玉婷瘋癲的樣子嚇得不輕,一邊往沙發後面躲著,一邊顫著聲音喊:「太……太太,你要幹什麼?我們有話好好說,您、您先把刀放下。」

  「放下?嘻……嘻嘻,放下你就走了……」周玉婷癡癡地笑著,「我要把你的腿砍下來……把你的腿砍下來後,你就走不掉了……」

  「救、救命!救命啊!」王嫂驚恐地看著周玉婷舉著菜刀踉踉蹌蹌地朝自己走過來,一瞬間小腿都開始痙攣了。

  「別跑……你別跑……」周玉婷慢慢地陪著王嫂繞著沙發轉著圈,然而中途不小心被茶几絆了一下,摔倒在了地上,王嫂瞅準了時機,正準備向玄關衝去,卻只聽一聲開門的聲響,竟是安海成突然回了家。

  「安先生!」王嫂被驚了一下,站在原地趕緊朝著他道,「周小姐瘋了!」

  「什麼?」安海成將門關了起來,一邊將鑰匙放在一旁的鞋櫃上,一邊彎下腰漫不經心地換著鞋,「什麼瘋了?」

  「——安先生!!!」

  驚恐而淒厲的女聲驀然想起,安海成皺著眉抬起頭,最後看到的,就是周玉婷那張蒼白的像鬼一樣的臉,和那一雙緊緊握著一把菜刀的雙手。

  王嫂被面前的這一幕嚇得魂都快飛了,她瘋了一般地趕緊衝上了樓,躲進安瑞的房間迅速將門反鎖了起來,然後哆哆嗦嗦地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

  咬了咬舌尖,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然後顫抖著撥通了報警的號碼:「喂……警、警察嗎?我們這裡有人殺人了!」

  *

  安瑞完全沒有想到一切會發生的這麼突然。

  「那個……老師要告訴你們一個不幸的消息。」已經有著地中海趨勢的中年男教師推了推自己的眼睛,略有些憐憫地看著安瑞和安哲,吞吞吐吐地考慮著措辭道,「剛才我這裡接到電話,咳咳,你們的父親安先生……遭遇了一點意外,現在正在第一醫院緊急搶救……接你們的車子已經停在外面了,你們快點過去吧。」

  安瑞和安哲對視一眼,拎了書包趕緊趕出校門,坐上了趕往醫院的車。

  「王嫂,到底這是怎麼回事?」安瑞看了看坐在副駕駛座上面色緊張的王嫂,冷聲問道。

  王嫂回過頭看了一眼安瑞,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道:「周、周小姐發了瘋,把安先生給砍了……安先生傷的很嚴重,這會兒還在醫院的急救室裡躺著……」

  「什麼?!」安瑞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臉上表情凝了凝,「你說我爸……」

  「瑞瑞,冷靜一點!」安哲伸手用力地在安瑞肩膀上按了按,低聲道。

  安瑞側頭看了一眼安哲,與他對視了幾秒,趕緊自己稍微平靜了一點,才單手撐了撐自己的額頭,緩了一口氣,問道:「能把情況詳細地說一遍嗎?」

  王嫂點了點頭,臉上還是有些心有餘悸的表情:「其實我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就是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和周小姐說了一聲我明天就要辭職回鄉下後,她就突然發了瘋,拿了菜刀就朝我追了過來……後來,安先生突然回了家,一時間沒有防備,再後來……再後來就……」

  王嫂哆嗦了一下,顯然是不敢再去細想。

  「那周玉婷現在在哪?」安哲出聲問道。

  王嫂想了一下,低聲道:「警察來的時候,周小姐拿著刀正坐在安先生旁邊……後來就被那邊直接帶走了。」

  「這件事……」安瑞沉默了很久,突然輕輕地開口,「千萬要瞞好,暫時不要讓爺爺知道。」

  「知道的,知道的!」王嫂連忙點頭,「老太太已經說過了,我們肯定都不會說的。」

  「嗯。」

  安瑞點了點頭,然後面色淡淡地地靠在了車背上,半側著頭,看著車窗外快速劃過的景色,整個行程中沒有再說一句話。安哲有些擔憂地看了他一眼,隨即緩緩地伸手將他的右手握在了手中。

  第57章

  安瑞和安哲趕到醫院的時候,手術已經結束了。安老太手裡握著一串佛珠呆呆地坐在病房外,仰頭看著某一點,神色木然。

  「奶奶,」安瑞走到安老太身邊,輕輕喊了一聲,「爸爸他……」

  安老太轉過頭看著安瑞,眼神空洞洞的,怔愣了好幾秒,突然一把攥住安瑞的胳膊:「他們說海成會變成植物人……瑞瑞,瑞瑞,他們是騙奶奶的,對不對?他們全部都是在說謊對不對?」

  安老太太看起來瘦瘦小小的,但這一刻手上的勁兒卻奇大:「我的孩子怎麼會遇到這種事?他還那麼年輕,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他們是騙我們的,你爸爸還是好好的,受了點傷……這點傷,養養就好了,我們換個醫院……換個醫院!他怎麼可能會變成植物人?怎麼可能!」

  「奶奶,您弄疼瑞瑞了。」安哲看著安瑞被安老太太抓得緊緊的胳膊,微微皺了皺眉,喊了一聲,正準備上前,卻見安瑞側過視線看了看他,然後微微搖了搖頭。

  「奶奶,沒事的、沒事的。」安瑞單手抱住安老太太的脖頸,將自己的腦袋輕輕靠在她的肩上,「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會好的,您別擔心。」

  安老太太用力地攥進了安瑞的胳膊,好一會兒,卻漸漸無力地垂了下來,她的頭抵著安瑞的肩膀,整個人輕輕地顫抖著,隨即,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安瑞能夠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肩膀濕了一塊。

  說實話,安老太太一直是個精明好強的女人,從前世到今世,兩輩子時間,就算是安老爺子住院彌留之際,安瑞也沒見老太太在人前掉過半滴眼淚。但是這次……安瑞微微垂了垂眼。

  「我要讓她給海成賠命……」安老太太靠在安瑞的肩上,一邊哽咽一邊不停地低聲說著,「我要她不得好死!!」

  周建山在聽到自家妹妹發了瘋並將安海成砍成了植物人後,就知道自己在z市的生活算是到了頭了。不過好在之前已經將周玉婷給他和爸媽買的房子賣了出去,自家爹媽也被從新送回了家鄉那邊的小城鎮裡,也算是省了一樁麻煩。

  將自己的東西打包收拾好,順便利用最後的職務之便偷偷挪走了兩百三十萬公款,隨後趕緊買了一張飛機票,偷偷摸摸地連夜離開了z市。

  而與此同時,周玉婷那邊,法院很快就開庭審理了案件。由於人證物證俱全,並且周玉婷本身對於犯罪事實供認不諱,所以結果很快就下來了。

  故意傷害致人重傷,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對於一個正當青春的女人來說,十年的牢獄之災已經是重刑了。但對於這給結果,安老太太顯然並不能滿意。

  「我的兒子還躺在病床上!植物人……植物人!也許以後就一直這樣醒不過來了,那個該死的女人卻只判了十年!」安老太太激動的面容微微扭曲,「十年之後她才三十幾歲,還有著大把大把的時間!憑什麼?憑什麼!」

  「我要上訴……對,上訴。」安老太太喃喃了幾聲,然後看著安瑞,微微地笑了笑,「玉婷一直是個好姑娘,好端端的,怎麼會好好的就拿刀砍了海成呢?這肯定是有原因的……瑞瑞,你說,這是因為什麼呢?」

  安瑞靜靜地看著安老太太平靜得有些詭異的雙眼,沉默了一會兒,輕輕道:「或許,是精神出了一點問題?」

  「對,對……」安老太太欣慰地看著安瑞,她輕聲細語地說著,「那個可憐的孩子肯定是精神出了一點毛病,傷害她心愛的丈夫,她心裡肯定也難過極了。」

  「奶奶。」安瑞喊了一聲安老太太。

  「這樣的可憐孩子,我們不能讓她這麼遭受牢獄之災,」安老太太伸手輕輕握住安瑞的手,「她現在應該的,是接受治療——馬上接受治療。對不對,瑞瑞?」

  「所以,」安瑞垂眸看了一眼安老太的手,然後微微笑了一下:「那我們現在就應該著手去找一個可靠的委託人,去和法官談一談有關於周姨的精神鑒定事項了。」

  由於原告方主動要求為被告做精神鑒定,所以事情進行的都很順利。一個半月之後,中級法院對案件再次進行審理。因為最終的鑒定結果顯示被告方精神存在問題,作案時精神並不清醒,不負刑事責任,所以駁回了一審的判決,改為無罪釋放。

  而在那之後,安老太太帶著安瑞和安瑞親自接了周玉婷接回了周家,然後在三天後,親手將人送進了郊區的精神病醫院。站在大門外看著高高關起的鐵門,安老太太終於似悲似喜地笑了出聲,然後轉過身毫不留戀地離開了。

  三月的時候,安瑞獨自一人來了雙龍公墓給他媽媽掃墓。難的是個好天,艷陽高照的,將冬天殘留的寒意都一點點驅散開了。

  「周玉婷瘋了。」安瑞伸手輕輕觸摸著墓碑上的照片,聲音放得很低,「或者說,不管她瘋沒瘋,後半輩子,她注定只能在瘋人院裡度過了……還有爸爸,」安瑞說到安海成,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才歎息似的道,「兩輩子,他招惹了不少女人,最後,沒想到敗也是敗在一個女人手上,連大半條命都沒了。」

  「我原以為自己恨他,只不過直到現在才發現……」安瑞停了停,然後微微笑了起來,「在他身上,我連『恨』這種感覺都已經欠奉了。」

  拍了拍身子,準備起身離開,但是剛剛起身,卻又看到了墓碑後那一支紫色的風信子。

  安瑞微微挑了挑眉。這種紫色的風信子算算看,他倒是已經好幾年都沒有在他媽媽的墓前看到過了。安瑞伸手將那支風信子拿到手裡仔細地看了看,花瓣上還有些許未干的露珠,顯然也是剛剛放上去沒有多久的樣子。

  是外出幾年之後回來了嗎?

  安瑞笑了笑,然後又彎腰將風信子放了回去,然後轉身離開了。

  第58章

  安氏的董事長變成了植物人這件事給安氏帶來了很大一部分的負面影響,雖然有安老太太代替老爺子出面穩定軍心,但是畢竟老太太對公司的事情並不怎麼瞭解,儘管很努力地處理現在的局面,但是卻還是造成了大量股民拋售安氏的股票,股價大幅度下跌的局面。

  等到將這一切勉強應對過去,眼見著就到了九月份。

  少了周玉婷和安海成這兩個人,生活似乎一下子就平淡了下來。九月開學之後,安瑞和安哲順順當當的升入了高二。只不過,高二的時候學校根據綜合成績重新分了班,而兩人在學校公告欄前查找自己班級的時候,才驚異的發現,這一次他們居然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級。

  安瑞看著面前貼著的紅紙黑字,轉過頭挑了挑眉瞥了一眼安哲:「看來不能繼續做同桌了?」

  安哲嘴角的笑淡了一點,半低著頭看著安瑞,沉默了一會兒,反問:「你做的?」

  「不是。」安瑞伸手拉了一下自己書包的背帶,淡淡地轉頭看著他,「我不會特意去做這麼無聊的事。」

  安哲與安瑞對視著,然後臉上又重新掛上了微微的笑,單手搭住安瑞的肩膀,輕輕道:「既然這樣,那麼就別管他了。快上課了,我們先去找教室吧。」

  「就這樣?」安瑞隨著安哲的動作往前走著,臉上的表情帶了點審視,「不找點辦法補救一下?」

  「沒必要。」安哲說著,微微停了停,半側著頭看安瑞,若有所思地問,「還是說……瑞瑞想讓我去補救一下?」

  安瑞冷冷地白了安哲一眼,伸手打掉安哲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你的教室在那邊。不送。」說著,將肩上的背包往上提了提,直接跨進了自己的班級。

  安哲站在安瑞門口,微笑著目送安瑞進了班,然後才轉身朝著自己的班級走去。走了幾步,在進門的一刻腳步卻停了下來,安哲回頭遙遙地看了一眼學校公告欄的方向,瞇了瞇眼睛,眼裡劃過一絲冷光。

  高二海寧一中會有一次分班,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所以,在這之前,他確定他也早就做好了相對的安排。那麼,這一次意外到底是怎麼回事?

  安哲將頭轉了回來,慢慢走進新的班級。

  ——總覺得,有些討厭的事情要發生了。

  早上沒有上課,只是讓全班簡單地做了下自我介紹後,領了書便放了學。安哲的班比安瑞人數稍微多了一些,時間耽誤的也久了一點,將所有東西收拾完衝到隔壁時,安瑞班上的人已經七七八八的走光了。

  「你找人嗎?」正在裡面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聊天的兩個女生看到站在門口的安哲,遲疑了一下,朝著這邊問了一聲。

  安哲垂了下眼,看著安瑞已經空了的座位,若有似無地笑著搖了搖頭,正準備說些什麼,突然卻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略顯得有些不耐煩的聲音:「你班上弄得好慢。」

  安哲轉過身,不遠處,安瑞正站在一個拐角處,靠著牆皺著眉頭望他。

  「明明早上還下了雨,現在天又熱起來了。」安瑞遠遠地丟了一罐飲料過來,「動作快點,我餓了。」

  安哲伸手接住飲料,笑了笑,趕緊快走幾步跟了上去:「在這裡等很久了?」

  安瑞「嗯」了一聲,看了看時間:「半個小時。」

  「很熱嗎?」安哲單手撥弄了一下安瑞被汗水略有些打濕的耳鬢,「都跟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了。」

  安瑞煩躁地撥開安哲的手:「現在外面三十八攝氏度,你說熱不熱?」

  「是嗎?」安哲溫柔地看了看安瑞,然後半垂著眼,低低地笑了起來。

  「你在笑什麼?」安瑞將喝空了的易拉罐捏扁,隨手丟到一旁的垃圾桶裡,出聲淡淡地問道。。

  「沒什麼。」安哲輕聲道,「只是在想,瑞瑞,你是不是也有一點的喜歡我了呢?」

  「……昨天游泳,」安瑞抬著頭詫異地看了安哲一眼,帶著幾分評估地味道問,「池子裡的水進到腦子了去了嗎?」

  「或許吧。」安哲看上去心情很好,對於安瑞刻薄的話也並不否認,「那麼,那應該是我吧。好像是我又比昨天更喜歡你了。」

  「果然進水了。」安瑞冷淡地半瞇起眼,扯了扯唇,「這幾天多曬曬太陽吧,把腦子裡的水蒸發一下。」

  「那要是蒸發不掉呢?」安哲跟在安瑞身後笑著問著。

  「那你就去死吧。」安瑞淡淡道,「簡單粗暴,乾淨利落。」

  「我死了,瑞瑞不會擔心嗎?」安哲輕輕笑著,「不寂寞嗎?」

  「你真是……」炎熱的天氣本來就讓人心情煩躁,而安瑞覺得安哲的這些話就更加嚴重地加劇了自己心裡的煩躁,伸手將自己的額前的碎發稍稍向後攏了攏,正準備嚴肅警告一下安哲,然後正在這個時候,一道男聲卻突然將他的話給打斷了。

  那個聲音並不大,帶著隱隱的笑意穿過空氣直接傳了過來:「……雖然已經知道不是親兄弟,但是你們的感情看上去,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略有些耳熟的聲音讓兩個人一瞬間表情都微微凝了凝,安瑞和安哲側過身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一個穿著白色休閒裝的年輕男人正慢慢向他們走了過來。

  精緻的臉,妖麗的五官,白得恍若透明的皮膚,還有那一雙漆黑卻完全沒有什麼感情波瀾的眼睛。

  賀殊。

  賀殊帶著微笑一步一步走到兩個人的前面,過於銳利的眼神從兩人身上一寸一寸的刮過,最後停在了安瑞的一雙深褐色眼眸上,帶著某種欣賞又可惜的眼神一般的靜靜看了幾秒,然後眼波一轉,重新回到兩個人臉上:「好久不見了,安家的小少爺,」視線又重新在安哲身上轉了一下,若有似無地笑了笑,輕輕地加上了一個字,「……們。」

  第59章

  「瑞瑞,這一副怎麼樣?」安哲回過頭,伸手地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鏡框,望著一邊的安瑞問道,「半框的好像戴起來比之前的全框要舒服一點。」

  安瑞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斯文敗類,衣冠禽獸。」

  安哲挑了下眉,倒是很受用的樣子微微笑了起來,將鏡框隨手交給一旁的工作人員,便道:「就要這幅了,幫我把鏡片裝上吧。」

  工作人員點了點頭,拿著鏡框走到後面的驗光室,手腳利落地將度數合適的鏡片打磨裝好,然後遞換給了安哲。因為這個身體是第一次佩戴眼鏡,略有些暈眩的感覺讓安哲微微稍微緩了一下才適應過來。

  「感覺怎麼樣?」安瑞將錢付了,然後拎著七七八八其他配套的東西走過來,「倒是你,什麼時候近視了?我怎麼不知道?」

  安哲笑了一下:「有一段時間了。只不過度數不深,又嫌麻煩,所以一直沒管它罷了。」

  安瑞跟著安哲走出店門,隨口問道:「你以前也近視?」

  安哲點了點頭,從安瑞手裡將袋子接過來:「只是後來一直是戴隱形眼鏡而已。」

  安瑞好笑道:「那現在怎麼突然想要配框架眼鏡了?」

  「因為你喜歡啊。」安哲微微笑著看了他一眼,手背同時碰了碰他的脖頸,「皮膚都曬紅了,熱麼?」

  安哲的手背上還殘留著眼鏡店裡空調所帶來的冷意,冰冰涼涼的皮膚碰觸到他脖頸的敏感處,帶了某一種詭異的悸動感。

  「嗯。」安瑞懶洋洋地瞇起眼看了看天,然後不動聲色地將安哲的手從自己脖子上拿了下來,「別碰我,熱死了。」

  「是嗎?」安哲笑著將手收了回來,看著安瑞臉上明顯的不耐煩表情,倒也沒有就這個話題再糾纏下去,「天太熱了,坐車吧?」

  安瑞點了點頭,用腳踢了踢安哲的鞋子:「去叫車。」

  安哲寵溺地看他一眼,最終還是妥協了。

  正是中午的人流高峰期,天氣又熱的厲害,車不怎麼好打,安哲一邊等空車,一邊突然開口問道:「賀殊……」

  本來正低著頭戳手機的安瑞聽到安哲的問話,抬起眼望了望他:「什麼?」

  安哲側過頭,看著安瑞,又想起一個小時前和賀殊的短暫碰面。

  雖然賀殊並沒有做出什麼奇怪的事,只是單純地與他們兩個打了個一招呼,緊接著就離開了。但是實際上,原本應該在京都呆的好好的賀殊居然會莫名其妙的出現在z市,這件事的本身就已經足夠奇怪了。

  賀家不好招惹,而賀殊更是出了名的喜怒無常、不好伺候。上輩子與賀家的幾次交集,都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體驗,如果可以,這輩子,他希望安家、希望安瑞都不要再與他們牽扯上一點關係。

  ——只不過,現在情況好像正在朝著他並不怎麼樂見的方向演變著。

  安哲想起賀殊明顯對安瑞透露出濃濃興趣的眼神,眸色稍稍深了深。

  「沒什麼。」安哲回頭對著安瑞笑了笑,「只不過,他和我們不一樣……那個人,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安瑞眨了一下眼,也沒點頭卻也沒拒絕,只是站在樹蔭下遙遙地看了看馬路:「有一輛空車過來了……去攔車。」

  安哲無奈地看了看安瑞,隨即卻還是順從地上前叫車去了,只是在他離去的那一剎那,安瑞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機,點開最新接收到的那一條短信,迅速地將內容掃了一遍,然後視線落在被自己標注為「瘋子」的名稱上,眸色微微沉了沉,然後將短信選中,選擇了刪除。

  下午的課兩點開始,然而上課的鈴聲打響之後,授課的老師卻遲遲未到。等了將近二十分鐘,直到整個班都微微騷動了起來,門前才終於晃進來了一個修長的人影。

  「抱歉,遲到了。」

  男人隨意的用手撐著講台,純黑色的眼睛極慢地一個個掃過教室裡坐著的學生,然後,停在第二排的拐角處,與另一雙深褐色的眼對上了視線。

  男人懶洋洋瞇了瞇眼睛,殷紅的唇微微彎了一彎,然後轉過身,纖細的手指拿住一支粉筆在黑板上龍飛鳳舞的寫下自己的姓氏。

  「我姓賀,你們班這學期數學課的老師,你們可以叫我賀老師。」賀殊神情淡漠地說著,視線轉到安瑞身上,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意味深長地道,「接下來的時間裡,希望我們能夠……好好相處。」

  安瑞微微垂了垂眼,看著自己的數學課本,隨意地用單手轉動著一隻筆,然後輕輕「嘖」了一聲:麻煩來了。

  一堂數學課很快就結束了,賀殊將自己的課本隨手合了起來,掃了桌上貼著的桌位表一眼,濃密的睫毛微微半垂著,遮住了那雙黑色的眼瞳。

  「班級剛剛分完,班裡應該還沒有競選班委吧?」賀殊的手指輕輕劃過那張座位表上的名字,指尖隨意地在紙上劃了一圈,然後停在了某個位置上,抬起頭,朝著左上方睇了一個眼神,「那麼,數學課代表這裡,就暫時定為安瑞同學吧……我記得安同學上學期數學似乎是得了滿分?」賀殊若有似無地笑了一下,「大家沒有意見吧?」

  問的是全班同學,但視線卻直直地盯在安瑞的臉上。

  全班同學面面相覷,然後不約而同地將視線投到了安瑞身上。

  雖然這個班是重組而成的,但是對於一直穩居全校前五的安家兩兄弟,眾人都也是一點都不陌生了。只不過安瑞這個人怕麻煩怕的厲害,無論什麼職務,秉承的是能躲則躲的原則,半點麻煩不願沾染。現下比起他們的意見,恐怕安瑞的意見反而更重要一些。

  「如果老師信任我的話。」安瑞緩緩地彎了彎唇,話雖然委婉,但竟然是答應下來了。

  「很好。」賀殊滿意地點了點頭,將書拿在了手裡,然後朝著安瑞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一邊朝外走著,一邊道,「那麼放學之後安瑞同學請過來一下辦公室,我有些事情要交代給你。」微微笑了一下,「千萬別忘記了。」

  安瑞將手上的鋼筆筆帽蓋好,然後才應了一聲:「我知道了……賀老師。」

  第60章

  「來了?」賀殊將視線從筆記本上移到了安瑞身上,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對面的座位,「難得見你一個人,你養的那條小狼狗怎麼放心你一個人過來?」

  安瑞順手將辦公室的門關上了,逕直走到賀殊對面,單刀直入:「你怎麼在這裡?」

  賀殊淡淡看他一眼,也不做聲,只是將筆記本屏幕轉了對來,往安瑞面前推了推:「你來看看這個。」

  電腦上是一張年輕女人的照片,雖然不是那種艷光四射的絕色,但卻也是個眉眼清麗秀氣的美人。安瑞微微瞇了瞇眼,這個女人他沒見過真人,但是卻也並不陌生——李雅,安海成不知道第幾任的地下情人,也是上輩子他一直以為的安哲的生母。

  「你找到她了?」安瑞雙手撐在桌子上,聲音放低了一點,一雙眼緊緊地盯著賀殊,「她現在,在哪裡?」

  賀殊緩緩抬了眼,將筆記本轉了回去:「死了。」

  「死了?」安瑞猛地皺了一下眉頭。找了那麼久都沒有結果,他也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只不過這個女人一旦死了,很多事情想要細查起來就更加費力了。

  「……怎麼死的?」安瑞坐在賀殊對面,凝眉問。

  「溺水。」賀殊淡淡地道,「只不過屍體很多天都沒有人去認領,之後就直接被相關部門火化了。」

  安瑞沉默著沒有說話,想了想,問:「什麼時候的事?」

  賀殊勾了勾唇:「安哲被丟到孤兒院後不久。」

  安瑞忽而抬起眼看他。

  「還有一件事……」賀殊將筆記本合上,「李雅在死之前,好像曾經頻繁的出入一家醫院。」

  「第一醫院?」安瑞下意識地問道。

  「不,是一家私人醫院。」賀殊單手撐著臉側,纖長的睫微微抬起,一雙黑色的眼瞳帶著一點審視的光,「一家主攻心理治療方面的醫院。」

  安瑞微微一怔,隨即若有所思的皺起了眉頭。

  「咚咚咚」

  「賀老師,請問安瑞在麼?」

  賀殊眼神越過安瑞看了看被關起來的門,似有若無地笑了一下:「你的狼狗來找主人了。」

  安瑞冷冷地看了賀殊一眼,起身走過去將門打了開來。

  「不是讓你先回去嗎?」安瑞仰頭看著安哲低聲問著。

  「你一個人,我不放心。還有,你放在教室裡的包我已經幫你拿過來了,」安哲笑了一下,然後微微偏了偏頭,與辦公室裡的賀殊對上了視線,兩雙相似的純黑色眼瞳裡都沒有什麼感情波動,「已經很晚了,賀老師。安瑞現在可以回家了嗎?」

  賀殊靠在椅背上,輕輕比了一個手勢:「當然。」

  「那麼,再見。」安哲警告地深深看了一眼賀殊,然後半摟住安瑞的肩膀,將人一步一步帶了出去。

  「不是說過不要跟賀殊多做接觸了嗎。」走在路上,安哲突然輕輕地開口,「為什麼不聽我的話呢?」

  「你在胡說什麼?」安瑞不耐煩地將安哲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甩了下來,「快點回家吧,我累了。」

  「為什麼要逃避這個話題?」安哲卻罕見地沒有順從安瑞的話,繼續溫柔卻又陰沉地輕聲道,「他硬纏上你的?」

  安瑞攔了一輛車:「如果你再繼續這個話題的話,你就可以滾了。」說著,拉開車門坐上了車,「書包給我。」

  安哲深深地看了安瑞一眼,眼裡閃過一絲類似於受傷的神情,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將書包遞了過去。

  「回來的時候,記得帶東門那家的冰淇淋蛋糕,」安瑞接過書包,淡淡出聲,「這個鬼天熱死了。」說完,「啪」地一聲關上車門,對著出租車司機說了一個地址後,車子很快就開走了。

  安哲目視著出租車離去的方向,在原地又站了好一會兒,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視線微微向後方移了移,聲音冷的迫人:「你想幹什麼?」

  「看樣子是被主人拋棄了?這麼生氣,一副喪家之犬的狼狽相?」賀殊淡淡地笑了笑,「別朝我齜牙,你在安瑞面前可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安哲轉過身,一雙眼睛掃過賀殊帶著玩味表情的臉,臉上也緩緩地掛上了笑,他極輕級緩一字一句地開了口:「收起你的惡趣味,離他遠點。」

  「為什麼?」賀殊反問。

  安哲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然後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過去。

  這兩個人……

  賀殊看著安哲的背影微微瞇了瞇眼,然後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開了車鎖,然後矮身坐了進去。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發現並沒有出現什麼新的短訊消息和來電信息,好看的眉微微皺了一下,隨手將手機放到一旁的副駕駛上,利落地掛了擋,將車開離了這裡。

  安哲帶著安瑞指定的冰淇淋蛋糕回家的時候已經到了六點半,天色也有些擦黑了。安瑞正在看電視,聽到玄關有聲音,便站起來走了過去,倚著牆看著正在換鞋的安哲,淡淡抱怨:「你好慢。」

  安哲抬起頭微微笑了一下:「店裡人太多了,排隊花了一點時間……我把蛋糕拿去冰一下,晚上再吃吧。」

  安瑞視線在安哲已經完全汗濕的背上停了好一會兒,皺了一下眉,然後才移開了視線:「不用做飯了,我去定外賣。」

  「嗯?」安哲將冰箱打開,把蛋糕放了進去,「不是之前說不想吃外賣了嗎?」

  「只是突然想吃了而已。」安瑞坐回到沙發上,「去洗個澡吧,不熱嗎?」

  安哲關上冰箱,側頭看了看安瑞,笑道:「心疼我麼?」

  安瑞懶洋洋的:「嗯,是啊。」

  安哲輕輕笑了笑,幾步走到安瑞身後,突然低頭在安瑞耳垂上輕吻了一下:「那麼,給我一點獎勵也是可以的吧?」後退一步,「那麼我去洗澡了。」

  安瑞側著頭看著安哲離開的背影,皺著眉擦了擦自己的耳垂,但是耳邊的那股濕熱的感覺卻無論如何也揮散不去。

  「嘖。」安瑞煩躁地將手插進自己的頭髮裡,許久,微微歎了一口氣。

  第61章

  次日是週末,不用去學校,安瑞和安哲陪著安老太太去準備去醫院看望一下安海成。

  從上次的事發生以來差不多過了快一年,安海成躺在病床上,沒有絲毫即將清醒的跡象。安老太太傷心得厲害,但是卻也不敢在安老爺子面前表露出來,就怕一不小心說漏了嘴之後讓老爺子受了刺激。

  幾個人乘著電梯到了四樓,正準備推開病房的門,卻突然聽到「吱呀」一聲,門被從裡面推了開來。

  「你是……」安老太太看著面前穿著一身白大褂,臉上掛著和煦微笑的中年男人,微微遲疑了一下。

  「安夫人,這位是嚴醫生。」跟在男人身後的小護士笑著走出來解釋,「嚴醫生是來查房的。」

  「哦,哦,嚴醫生。」安老太太點了下頭,「嚴醫生看起來有些面生啊。」

  「我是半年前剛剛回的國。」嚴醫生笑著推了推眼鏡,「這半年又在國內到處跑,也是最近才進到這家醫院的。」

  「別看嚴醫生才不到四十歲,現在他可已經是國際上享有盛譽的醫生了呢!」小護士一臉崇拜地道。

  「小陳!」嚴醫生無奈地看了在一旁嘰嘰喳喳的小護士一眼,然後對著安老太太道,「那麼,別的病房我還沒有查完,我就先走了?」

  「請便。」安老太太讓了讓路,點頭應道。

  「再見。」嚴醫生說著,視線又若有似無地掃過站在安老太太身後的安瑞和安哲,然後徑直離開了這裡。

  「怎麼了?」眼看著安老太太都已經進了病房,安哲卻還是站在原地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伸手推了推他,問道。

  「沒什麼?」安哲搖了搖頭,卻還是下意識地遙遙向嚴醫生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覺得……那個醫生,有些眼熟罷了。」

  「眼熟?」安瑞隨意地道,「是不是你曾經在電視上看到過?」

  「……或許。」安哲笑了笑,算是也是同意了這個說法,看著安瑞道,「進去吧。」

  雖然已經給安海成請了兩個專業的護工,但是畢竟將近一年沒有下過床,安海成四肢的肌肉明顯萎縮了起來,曾經英俊迷人的臉如今也是蒼白而消瘦,沒有一絲血色。

  安老太太坐在病床旁,伸手拉著安海成的胳膊,細細地用濕毛巾給他擦了擦。

  「瑞瑞,你說你爸爸什麼時候才能醒過來呢?」安老太太呆呆地看著安海成的臉,輕輕地問道。

  「很快。」安瑞安慰地道,「爸爸知道奶奶在擔心他,他一定會盡快醒過來的。」

  安老太太苦笑著搖了搖頭,將毛巾放到了一邊:「昨天老頭子問我啦……他問海成到底是去哪裡出差了,去了這麼久,竟然連他六十五的生日都不回來了……我能怎麼說?我能怎麼說啊……」

  「奶奶別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安哲走到安瑞身後低聲勸著,「您也別太傷心了,當心自己身子。」

  「……放心吧,我不會倒下的。」安老太太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淚水硬是忍了回去,喃喃著,「我會好好的,我不會倒下的……我不會倒下的。」

  幾個人在病房裡呆了一個下午,到了傍晚,這才又分別回去了。

  「你恨安海成嗎?」與安瑞走在一起,安哲突然問道。

  安瑞抬頭看了看已經被晚霞染紅了的天空,瞇了瞇眼,才道:「不。」

  「是嗎?」安哲笑了笑,繼續問,「那我呢?」

  「以前或許。」安瑞將視線轉到安哲身上,「只不過『恨』這種感情要消耗的力氣實在是太多了,所以現在不恨了。」

  「那喜歡我嗎?」安哲繼續微笑著追問,「比起昨天來,是不是稍微喜歡一點了?」

  「嗯。」安瑞似笑非笑的看著安哲:「跟養了一條狼狗一樣。」然後將視線又轉到了前方,「今天我們吃什麼?我記得你昨天買了咖喱,今天你就做那個吧。」

  「好啊。」安哲視線籠罩著安瑞的身影,「這麼說,我總比狗要多一點用處吧。」

  安瑞斜了安哲一眼,沒說話,只是雙手插在口袋裡,稍稍加大了腳步。安哲微微勾了勾唇,隨即也緊緊地跟了上去。

  *

  「那麼,這道題應該怎麼做?嗯……不錯,全對。小哲真厲害,這麼難的題的算出來了……比起安家裡那個嬌養著的小少爺,小哲要厲害多了。」

  「被拋棄了很難過,很害怕吧?小哲跟他沒什麼不同,小哲是個好孩子哦,比那個孩子更優秀……優秀的人應該得到更多,是他搶走了你的爸爸。就是因為他,你才會被拋棄……叔叔會幫你回到安家,然後,只要小哲繼續努力,你爸爸一定會重新重視你的。」

  「不過,你的爸爸也很壞,他拋棄了你媽媽和你,所以,要讓他也感受到痛苦,對不對?」

  「小哲,你爸爸要來接你了……你一定要記住叔叔的話,記得要……」年輕男人的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眼神卻陰鬱而瘋狂,「毀掉他們。」

  安哲猛地從夢中驚醒,他單手撐著額頭,腦袋裡像是炸開一般隱隱作痛。

  ……那是什麼?是夢?

  不……不對,不對,這些記憶是……

  安哲一把掀掉身上的被子,幾步衝到安瑞門前,用力地伸手拍了拍門:「瑞瑞,開門!瑞瑞!」

  安瑞被這陣突然的敲門聲吵醒,伸手擰開了床頭上的燈,伸手開了門,微微皺著眉看著安哲:「怎麼了?」

  「照片!」安哲低聲道。

  「什麼照片?」安瑞反問。

  「孤兒院的那些照片,」安哲道,「你讓偵探調查我的那些孤兒院的照片!」

  安瑞看著安哲的表情,沉默了幾秒,轉過身打開一個鎖著的抽屜裡,然後從裡面找出一個透明的文件夾遞給了安哲:「東西都在裡面了。」

  安哲接過文件夾,將裡面的東西倒出來,匆匆掃了一眼,然後拿著最後那張去孤兒院的志願者大合照的照片細細看了一遍,最後視線在某一個人的面孔上停了下來。

  「怎麼了?」安瑞也湊過來看著問道。

  「瑞瑞,」安哲沉下了眸子,微微笑著道,「算一算兩輩子,我們兩個被人耍的可真是夠慘的了。」

  第62章

  「你是說,在孤兒院的時候,嚴醫生曾經單獨與你私底下接觸了幾年?」安瑞迅速地換了衣服,朝著安哲問道。

  「是。」安哲想了一下,道,「在相處的時間裡,他交了我很多東西……如果按道理來說,我不可能會忘記他……但實際上,我是在白天看到他之後,才突然想起了記憶裡居然有這麼個人。」

  「是嗎?」安瑞跟安哲出了門,攔了一輛出租坐了進去,隨口說了一下目的地,然後對安哲道,「之前賀殊對我說,李雅——也就是安海成以為是你親媽的那個女人,在丟棄你之後不久就死了。但是在那之前,她曾頻繁出入過一家心理治療的私人醫院……」

  「你的意思是……」安哲微微擰了眉。

  安瑞在手機上擺弄了幾下,然後將搜索到的東西放到安哲面前:「嚴予,國際上都小有名氣的腦瘤專家,但是除此之外……他在國外,也是拿過心理學碩士學位的。」

  「心理暗示。」安哲明白了安瑞的意思,沉默片刻,輕輕啟唇吐出這四個字。

  「畢竟對於孩子而言,心理還不健全,運用一定方式的語言引導,可以得到極好的效果。」安瑞看了看手機,定了定神,撥出一個號碼。

  「……安瑞?」那邊的聲音有些詫異,繼而嘻嘻哈哈地道,「喲,好久沒聯繫了啊,上次我帶賀殊真是對不住,只要你解氣,我……」

  「幫我查一個人。」安瑞卻不停那邊的人說完,直接淡淡出聲打斷了他的話,「幫我查一下第一醫院那個叫做嚴予的醫生,我需要他詳細的資料——這不是僱傭你,只是作為朋友讓你幫我一個忙。當然,答不答應隨你。」

  老k在那邊沉默了一下,咋舌道:「你這不是打定主意要讓我座椅裝賠本買賣了麼?」

  「那你願意做這樁買賣嗎?」安瑞淡淡問。

  「當然。」老k在那邊大笑道,「誰叫我是個願意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人呢?資料你什麼時候要?」

  「盡快。」安瑞低聲道,「越快越好。」

  「收到!」老k應了一聲,然後掛斷了電話。

  收了電話,老k看了看時間,剛剛過了十二點,伸手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然後起身打開電腦,淡淡地笑了起來。

  安瑞和安哲趕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半了,兩個人衝到安海成的病房,按亮了病房的燈走到病床前,看到安海成的臉色隱隱約約變成了一種青紫的顏色。安哲伸手放在他鼻子前探了探,發現那裡早已經沒了呼吸。

  「瑞瑞……」安哲緩緩地收回手,有些遲疑地喊了一聲安瑞。

  安瑞怔怔地看著面前那具已經開始變得冰涼的屍體,面無表情的,緩緩地靠在牆上,然後一點一點地順著牆壁滑坐了下來。

  「……死了?」安瑞輕輕地問著。

  安哲走過來半彎了腰,按住安瑞的肩:「瑞瑞,你還好嗎?」

  安瑞閉了閉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扶著安哲的手臂站了起來:「去找人來吧,有些事情,折騰了兩輩子。這場鬧劇該落幕了。」

  安哲點了點頭:「那你?」

  「讓我在這裡再待會兒……」安瑞垂著眼,沒什麼情感起伏地道,「再待會兒。」

  安哲深深地看了安瑞一眼,然後微微笑了:「好。我馬上就回來。」

  「嗯。」安瑞應了一聲,等安哲離開了,才重新走到病床前。低頭看著安海成已經沒有半絲人氣的臉,許久,才緩緩吐出了一口濁氣。

  「或許,這樣才是最好的。」安瑞喃喃著,「媽媽在下面等了你那麼久,該是時候讓你下去和她賠罪了。」

  *

  安海成的死亡原因很快就查出來了。輸液的藥物不小心被護士弄錯了,以至於在輸液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安海成便已經死亡了。

  負責給安海成輸液的陳姓護士被叫過來時,已經哭得快要說不出話來了。

  「我……我……我不知道,」陳護士抽抽噎噎的,「我都是按照平時的程序來的,我也不知道我怎麼……怎麼會弄錯的……不可能的,嗚,嗚,我每次弄得時候,都會……都會檢查一遍的,我確定……那就是普通的葡萄糖……嗚……」

  安瑞看著那個年歲不大,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的小護士,突然問道:「白天你和嚴醫生一起查房的?」

  陳護士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望著安瑞繼續哭道:「我真的不知道,你相信我……」

  「你準備藥劑的時候,有沒有其他人進去過?」安哲繼續問道。

  「我、我不知道。」陳護士抹著眼淚,拚命搖頭。

  「監控錄像呢?」安瑞淡淡問。

  「攝像頭中午的時候就壞了。」一旁匆匆趕來的院長抹著腦袋上的汗,臉色也不大好看,「原本是準備明天早上去修的……」

  安瑞和安哲暗地交換了一個眼神,明白這件事可能是追查不出什麼結果了,也就不再多問什麼。很快,警察便過來將陳護士帶走了,安海成的屍體由專門人員看護著,是以安瑞和安哲也暫時先回了家。

  安海成死了。這件事不管是對於安家還是對於安氏企業,都會是個不小的衝擊。而由此引發出的一系列問題,也將會在日後一點點的浮現出來。

  「天亮後……」安瑞靠在沙發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輕輕出聲,「該怎麼辦呢?」

  「至少,我會陪著你。」安哲站在沙發後面,俯身吻了吻安瑞的眼睛,「永遠陪著你。」

  安瑞的雙睫輕輕顫了一下,卻難得的沒有推開安哲,也沒有對他說出什麼刻薄的話來諷刺他,只是若有似無地笑了一下,輕聲反問道:「永遠嗎,聽起來可真誘人啊。」

  安哲溫柔而又溫暖地笑起來,伸手握住安瑞的手:「嗯,永遠。」

  第63章

  安海成的葬禮辦得很低調,但儘管如此,安氏董事長的死亡消息對於z市來說卻也造成了不小的轟動。所有的媒體對於這件事爭相報道,雖然安老太太動用了全部的關係想要將這件事壓下來,但是除了主流媒體之外,一些周邊小報和網絡流言卻還是止不住。

  安家的股票持續下跌,本來安海成受傷之後就大受損傷的安氏這次情況就更加嚴峻了起來。

  安海成死後,屬於他的股份被分別分到了安瑞以及安老爺子、老太太身上,但是由於安瑞還沒有滿十八週歲,屬於他的股份暫時還由他的監護人代替管理,而安老爺子現在又是已經生活不能自理,所以一切公司上的重擔就全部落到了安老太太的頭上。

  只不過,安老太太本來就不是商場上的女強人,即使她已經盡可能的想要管理安氏,但是往往許多決斷沒有辦法及時下達,對於公司的事務處理也心有餘而力不足。

  還未從唯一的兒子死亡的悲傷和陰影裡走出來,馬上就進入了幾乎沒有怎麼涉足過的商業領域,高強度的工作令這個已經上了年紀的女人越發覺得難以喘息。

  安老太太是個精於保養的女人,往日裡,明明已經年逾六十,但是整體狀態卻精緻健康的如同四十出頭一般。但是這一年來,生活中各種讓人難以接受的變動,讓安老太太也一點一點加快了她身體的衰老情況。

  這一天,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已經突然陷入昏迷好幾天的老爺子卻突然清醒了過來,他靠在床上,微微偏著頭靠著枕頭透過窗戶看著外面的鵝毛大雪,雙目有神,神態安詳。

  「老……老頭子!」安老太太一回到家,看著安老爺子的樣子,驚呼一聲,趕緊幾步迎了上來,眼眶微微有些紅了,「你、你醒了?」

  安老爺子點點頭,微微地笑了起來,他望著安老太太,輕聲問:「海成呢?」

  安老太太坐到安老爺子旁邊,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不是已經跟你說過很多遍了嗎?海成去國外進修啦,要過幾年才能回來。」

  「啊……是啊。」安老爺子笑了笑,「但是他一年到頭連個電話都不打回來,我有點想他了。」

  安老太太臉上表情僵硬了一點,低下頭藉著幫老爺子蓋被子的動作將面上的不自然掩飾了過去:「孩子忙嘛,你要理解。都這麼大的人了,還什麼想不想的,羞不羞。」

  「想自己的兒子,有什麼好羞的。」老爺子笑著道,「我剛才還夢到海成了,他說他也想我,想讓我過去啊。」

  安老太太整個身體猛地僵住了,抬著頭有些驚慌地看著安老爺子:「老、老頭子,你胡說什麼!」

  安老爺子看著安老太太,臉上的表情大方從容的,像是一切都已經知曉了一樣:「但是我跟他說啊,我還有些事沒有跟你們交代清楚,我還不能走啊,你說是不是,老婆子?」

  安老太太定定地看著安老爺子,沉默著、沉默著,眼淚突然間就滾了下來。

  「哎,我說你,六十多歲的人了,哭什麼。」安老爺子吃力地抬起手幫著老太太擦了擦眼淚,歎了口氣,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地道,「待會兒在孩子們面前,可別這樣了,啊?」

  安老爺子對著老太太輕輕地道:「去吧,去把瑞瑞他們叫過來……快一點,海成那孩子還在等著我,我沒多少時間啦。」

  安瑞和安哲接到安老太太打來的電話趕到老宅時,老太太正坐在客廳織著手套,見到他們來了,就衝他們努了努嘴:「你們爺爺在裡面,去吧……去吧。」

  安瑞抿緊了唇點了點頭,同安哲一起走進了屋子。

  雪已經停了,整個世界反射著耀眼的白色的光芒,看上去純美而聖潔,像是純白的天堂一般高貴靜謐。

  「你們來了。」老爺子朝著他們招了招了手,「我等你們好久了。」

  「爺爺。」安瑞走過去伸手拉住安老爺子的一隻手,「你的身體好些了嗎?」

  安老爺子笑著看了安瑞一樣,沒有回答,然後用另一隻手抓住了安哲,將兩個人拉倒了一起,仔細地將兩個審視了一遍,歎息著道:「你們兩個……都這麼大了啊。」

  「都變成了很好的孩子了啊……」老爺子猛地咳了幾聲,然後喘了口氣,緩了緩,才道,「你們和海成不一樣……和他不一樣,你們爸爸被我和你們奶奶給寵壞了,他對不起你們……對不起你們啊……」

  安瑞和安哲對視了一眼,卻沒有誰在這個時候否認什麼。

  「以後,你們兩個要好好的,你們是兄弟,你們兩個,要好好的,」安老爺子抓住兩個人胳膊的手突然用力了起來,「答應我,你們兩個,以後……咳咳……咳咳咳咳……」

  安瑞胸口微微一痛,還未來得及說什麼,卻聽那頭安哲突然微微笑著開了口。

  「放心吧,爺爺。」安哲輕輕說著,「以後瑞瑞繼承了安氏,我會在他手下好好幫助他。我們會齊心協力帶領安氏走得更遠,不會辱沒了你的名聲的。」

  安老爺子側頭看著安瑞,已經有些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些東西,像是愧疚、像是欣慰,又像是些別的什麼。

  「好孩子……好孩子……」安老爺子的咳嗽緩緩止了,但是整個人的精神卻也像是隨著先前的那一陣激烈的咳嗽而一點點地散了出去,「都是好孩子……」

  房間的門突然被再次打開,安老太太拿著已經織好的一雙手套走了進來,逕直走到安老爺子床邊,細心地將手套給老爺子套了起來:「怎麼樣,好看嗎?」

  老爺子望著她,緩緩地點了點頭,然後看著安瑞和安哲,費力地道:「你們……出去吧,讓我和奶奶再說一會兒話。」

  安瑞和安哲立即明白了安老爺子語氣中的訣別意味,安瑞垂在身側的手牢牢握成了拳頭,好一會兒笑著點了點頭,跟著安哲退出了房間。

  陽光乍現,為純白的世界增添了一抹溫暖,已經年老的夫妻親暱的靠在一起,低低地,似乎是在說著他們年輕時的回憶。安瑞緩緩將門關了起來,走到了客廳。

  客廳的沙發上,還有一大團未織完的毛線,孤零零的躺在一側,顯得有些落寞。

  「為什麼不說?」安瑞拿起毛線團,低聲問。

  「那你又為什麼不說?」安哲反問,「你不說,我會分到安氏的股份。這也沒關係嗎?」

  安瑞低下了頭,冷笑一聲,陰冷道:「你以為我怕嗎?」

  安哲居高臨下地看著安瑞精緻的眉眼,然後伸手觸碰了一下他柔軟的發:「蠢事我做過一次,所以我知道什麼是我承受不起的。我不會是你的敵人。」

  「相信我。」

  安瑞抬了頭看了安哲一眼,然後偏過頭,看著那扇緊閉著的木門,許久,才淡淡「嗯」了一聲當做了回應。

  第64章

  安老太太打開門走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很平靜,她的眼圈微微泛紅,但是整個人的情緒卻是平和穩定的。

  「你們爺爺走了,」安老太太輕輕地說著,「以後,整個安家……就要靠你們兩個啦。」

  安瑞上前幾步走到安老太太面前:「奶奶……」

  「我沒事、沒事。」安老太太拍了拍安瑞的手,微笑著搖了搖頭,「你爺爺走的很安詳,這樣比起他……比起他這麼渾渾噩噩的躺在床上受苦要好多啦。只是現在,我有點累了……有點累了。」

  安老太太說著,緩緩地將將安瑞和安哲的手握了握,然後轉過身,一步一步極慢地走上了樓。

  安老爺子的葬禮很快就舉行了,在葬禮之後,有一名安氏專門的律師上門來對安老爺子的遺囑進行了宣讀。對於他的遺產,不動產分給安海成三成,安瑞兩成,安哲一套一環的房子還有一套三環的別墅,除此之外全部分給了安老太太。而公司的股份,則是除了分給安哲百分之五的股份外,剩下的所有股份都直接贈與安瑞所有。

  而由於安海成已經死亡,屬於他的那份遺產再次進行分配,雖然安瑞還差兩個月才成年,但是在名義上,擁有百分之四十三股份的安瑞已經成了安氏現在實際上的最大股東。

  但是儘管如此,安氏內逐漸擴大的危機卻也已經到了不得不正視的地步。即使外部看上去尚且還算是光鮮,但是內部那些早在安海成管理時期就存在的問題正在一點一點地侵蝕著整個安氏。

  安瑞和安哲再次和老k見面的時候,是在四月初的一個溫暖的午後。老k依舊穿的很隨意,但是整體看上去卻已經有了一點成熟男人的沉穩魅力了。

  「我接到消息,昨天晚上的時候,嚴予曾在機場附近的賓館出現過。」老k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安哲,這是安瑞第一次主動帶著外人來和他這個私人偵探見面,而更令他意外的是,這個人居然是安瑞名義上的那個哥哥,那個在安瑞年少時就已經暗自忌憚著的安家養子。

  喝了一口咖啡,老k收回自己的眼神,對著他道,「換句話說,老k回來了。」

  安瑞猛地抬眼看著老k,壓低了聲音問:「那現在呢?現在他在哪裡?」

  老k單手撐著下巴:「我已經叫人過去盯著那家賓館了,但是從昨晚一直到現在,嚴予都一直沒有離開房間,如果沒出意外,他現在已經還在那家賓館裡。」

  「是嗎?」安瑞沉默了一會兒,皺著眉正在思考著什麼,突然,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驀然在靜謐的空間裡炸了開來。

  「抱歉、抱歉,是我的手機。」老k對著兩人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從口袋裡將手機掏出來,眼神隨意地瞥過屏幕上顯示的名字,然後眉毛微微挑了挑,伸手按了接通鍵,「喂?你那邊有什麼情況?」

  對面的人似乎說了一句什麼,老k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抬眼掃了一眼對面坐著的安瑞,嘴裡說著:「我知道了,你繼續盯著,小心點,別被發現了,有事再繼續聯繫我。」說著,掛斷電話,將手機收了起來。

  「怎麼了?」安哲看著老k,問,「是嚴予那邊?」

  老k點了點頭:「嚴予已經出了賓館,他坐了車,去了附近的一家鮮花店。」

  「鮮花店?」安瑞眼神裡也透露一點不解,「你去花店幹什麼?」

  「他買了一束風信子。」老k道。

  「風信子?」安瑞重複了一遍,腦中快速地閃現過什麼,他眸色稍沉,緊接著追問道,「什麼顏色的風信子?」

  老k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安瑞,「唔」了一聲,道:「說是紫色的……怎麼了?」

  「紫色的……紫色的,」安瑞搖了搖頭,「沒什麼。」隨即卻站了起來,「我想,我大概知道他要去哪裡了。」

  安哲緊跟著安瑞站了起來,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認真道:「我跟你一起。」

  安瑞回頭看了安哲一眼,審視地看了他幾秒,掙脫了他的桎梏,快步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停頓了一下,低聲對著身後的安哲道:「沒時間了,快點跟上來。」

  安哲看著安瑞急匆匆的背影,嘴角若有似無的彎了彎,緊接著也跟了上去。

  老k看著相繼而去的兩個人,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咖啡:所以說,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緣分,還真是一件奇妙的東西啊。

  安瑞和安哲乘車趕到雙龍公墓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小時後的事情了,兩個人徑直奔向謝遙的墓前,但是在那裡,卻沒有一個人,只是在那空蕩蕩的墓碑前,突兀地出現了一束紫色的風信子。

  安瑞衝上前將那束風信子拿來起來。嬌艷的花在四月的春風裡閃爍著明媚的顏色,偶爾一陣風吹過,花瓣便隨風輕輕搖曳著,一派炫目迷離的姿態。

  「紫色的風信子,它的花語是悲傷、憂鬱的愛,」安哲走上前,看著安瑞手中的花,微微笑著,道,「但與此同時,它卻也還有一個更鮮為人知的意思——道歉與後悔。」

  安瑞微微側過頭,看著安哲:「你想說什麼?」

  「你的母親……」安哲輕輕掃過墓碑上那張小小的照片,然後又將視線重新放到了安瑞的面容上面,「我的意思是,你的母親與嚴予,是不是曾經也有過某些方面的接觸?」

  安瑞問道:「你覺得這一切和我母親有關?」

  「不……或者應該是說,」安哲微笑著,「在嚴予下的那盤棋中,你的母親在這裡面,或許也扮演了某一個我們所不知道的角色。」

  安瑞瞇了瞇眼睛,卻沒有做聲。

  「要麼,你應該回一趟謝家。」安哲看著安瑞,靜靜地停了一會兒,提議道,「我想,你的舅舅們也許能給你一些建議。」

  第65章

  謝思凱在看到安瑞遞過來的那張嚴予的照片時,先是仔細想了一會兒,隨後似乎是想起了什麼,面上的表情微微有了一些變化:「瑞瑞,你想問這個人幹什麼?」

  安瑞緊緊盯著謝思凱臉上的表情,單刀直入的問道:「小舅舅認識他。」

  疑問的句式用的卻是肯定的語氣。

  謝思凱將照片反扣在桌子上,眉心慢慢皺了起來,沒有否認,卻也沒有肯定:「你想要做什麼?」

  「我爸爸的死,」安瑞凝視著茶几上的那張反扣著的照片,緩緩地道,「是他做的。」

  謝思凱抬頭看了安瑞一眼:「不是一起醫療事故?」

  「是謀殺。」安瑞搖了搖頭,一字一頓道,「一起謀劃已久的謀殺。」

  謝思凱語塞了一下:「應該不會吧?是不是你搞錯了?」

  安瑞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謝思凱的眼睛。

  兩人相互對視了十幾秒,謝思凱垂了垂眼,歎了一口氣靠在了沙發背上:「你真的已經確定是這個人了?」

  安瑞點了點頭。

  謝思凱單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仰頭看了看天花板,像是回憶著什麼,沉默了許久,低聲道:「這個人……」說到這裡,像是因為顧慮著什麼遲疑了一下,隨後頓了頓才繼續道,「以前……遙遙曾經是他的病人。」

  安瑞腦中第一瞬間想到的是腦瘤,但是微微瞇了瞇眼,卻又遲疑地緩緩吐出了另四個字:「心理治療?」

  謝思凱看著安瑞,又歎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這個話題一旦開了頭,之後的事情說起來就要簡單的多了。謝思凱雙手交叉著握著,微微直了直身子,道:「我讀高中的時候,念得是全封閉的寄宿學校,大哥在外面攻讀研究生,二哥已經開始扛著攝像機滿世界瘋跑,你的外公外婆又忙正忙著公司裡的事情,所以家裡就剩下了遙遙一個人,」搖了搖頭,眼神黯淡了一點,「遙遙從小就是個很敏感的孩子,等我們發現的時候……」

  「……抑鬱症?」安瑞推測道。

  謝思凱點了點頭:「對於這件事,我們都覺得很自責。但是畢竟在我們這樣的家庭,這種事情傳出去對遙遙的名聲會不好聽,所以發現之後,我們就偷偷帶著遙遙去找了一家私人的心理咨詢醫院進行治療……當時遙遙的主治醫生就是這個人。」

  「嚴予?」安瑞將照片拿到了手裡。

  謝思凱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那時候他還不叫這個名字。」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點上了,吸了一口然後重重地吐出一個煙圈,「遙遙經過一年半的治療之後,整個人明顯開朗了許多……再後來,等高中畢業後,她讀了大學,平常的行為舉止也沒有露出什麼異常,於是我們就與這個人沒有再聯繫過了。」

  安瑞沉默了一會兒,才問道:「嚴予和我母親曾經是一對戀人?」

  謝思凱驚訝地看了安瑞一眼,失笑道:「沒有啊,你怎麼會這麼想?」

  安瑞低頭看了一眼照片,然後問:「真的不是嗎?還是只是舅舅你們不知道?」

  「真的不是,」謝思凱笑著搖了搖頭,「遙遙心思單純的很,如果真的交了男朋友她不會不說的,她這輩子啊,就和你爸爸……」說著,眼神黯了黯,有些煩躁地將煙按在煙灰缸裡熄滅了。

  「那……嚴予呢?」安瑞想了想,繼續追問道,「如果說他對我母親……」

  謝思凱笑了笑,下意識的否認了:「不可能的,我記得那個人當時是有未婚妻的。」

  「未婚妻?」安瑞皺了皺眉,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遍,「那他的那個未婚妻現在在哪裡?」

  謝思凱搖了搖頭:「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是嗎?」安瑞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站了起來,「那麼今天我就先走了,等到下次放假了我再過來看你和舅媽。」

  「暑假的時候,大寶也要回來了,到時候一起好好聚聚。」謝思凱伸手按了按安瑞的肩膀:「不過這段時間,你自己也要注意一點身體,別做一些對自己有危險的事。如果安氏有什麼問題就來和我商量一下,能幫的我都會盡量幫的。畢竟馬上就要高考了,別讓太多的事情把自己壓垮了。」

  「我知道的。」安瑞笑了笑,「好了,就到這裡吧,小舅舅不用送了。小哲他已經開了車過來,馬上就到了。」

  「那你自己小心。」謝思凱說著,將人送出了屋子。

  安瑞走出謝思凱所在的小區時,安哲正靠在車子旁邊等著他。見到他出來了,便抬頭對著他笑了笑,伸手開了車門,道:「問到什麼了?」

  安瑞坐進了副駕駛的位置上,隨手給自己繫上安全帶:「一個新的人物。」

  「什麼?」安哲也上了車,關上車門,一邊開車一邊問道。

  「嚴予的未婚妻。」安瑞垂了垂眼,沉聲道,「或者說,曾經的未婚妻……從她身上,或許我們能夠知道些什麼。」

  安哲微微側頭看著安瑞那張因為緊繃而顯得有幾分陰冷的面孔,笑了笑伸手輕輕捏了捏他鬢間的碎發:「不過在那之前,讓我們先去附近吃個飯吧……這幾天,除了應付學校的考試之外,晝夜不停的奔波,一天只睡三、是個小時……今天又是一天沒好好吃飯吧,你真當自己的身體是鐵打的麼?」

  「你心疼嗎?」安瑞偏著頭,腦袋抵著車窗,透過車窗出神地看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意興闌珊地問道。

  「心疼。」安哲溫柔地將揉著安瑞碎發的手下滑到他的耳垂上捏了捏,「聽學校裡的人說這附近好像有一家不錯的店,去吃吃看吧……我們的時間還多,兩輩子都等過來了,也不差這片刻吃飯的功夫。」

  也許是對於安哲長期這樣時不時的觸碰而反應遲鈍了一點,安瑞雖然覺得安哲的動作有點過於親暱了,但除了淺淺地皺了皺眉之外,卻也沒有再出言拒絕。

  「走吧。」

  第66章

  安瑞從老k那裡拿到了嚴予未婚妻的照片,翻了翻,是個年輕嬌俏的女孩子,一雙靈動的眼睛帶著盈盈的笑意,看起來陽光可愛。

  「你是說,這個女人也已經死了?」安瑞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看著老k問道。

  老k點了點頭:「死了十幾年了……算起來那會兒你都應該還沒出生。」

  「怎麼死的?」安哲為安瑞端來一杯檸檬水,然後坐到了他身邊,沉吟了一聲看了一眼老k。

  「自殺。」老k看著安哲,有些不滿地挑了挑眉,「我的飲料呢?」

  「冰箱裡有速溶咖啡,自己拿。」安瑞用腳尖踢了踢茶几,冷淡地道。

  「嘖。」老k咂了咂嘴,起身走到冰箱前,拉開門拿出一罐聽裝咖啡,然後一邊將易拉罐拉環拉開了,一邊道,「這個女人當初出了一場車禍,沒死,但是把臉給毀了,身體上也落下了殘疾……後來,她好像得了抑鬱症,沒多久就自己從跳樓自殺了。」

  安哲看了一眼安瑞,然後問著老k道:「那麼這麼看來,想走嚴予未婚妻這條路也是行不通了?」

  「倒也不是。」老k笑著靠在沙發上,捧著易拉罐道,「在調查姚莉莉這個女人的時候,我發現了一點有趣的東西。」

  「什麼?」安瑞問道。

  老k垂眸掃了一眼安瑞拿在手裡的照片,然後對上他的視線,喝了一口咖啡,懶洋洋的道:「拿著這張照片去找一下安老太太問問,或許你可以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收穫。」

  說著,又側頭朝著牆上掛著的時鐘看了看,將手中的咖啡罐放在茶几上,順勢起了身:「我手頭上還有幾件事情要做,那我今天就先告辭了……祝你們好運。」

  安瑞和安哲兩人將人送到門口後,回到房間裡換了件衣服,隨後也緊接著出了門。

  安老太太見到安瑞和安哲時臉上的表情有些驚訝,一邊將兩人迎進了屋子一邊微微笑著道:「你們兩個不是要唸書麼?都快高考了,怎麼好好的今天想要過來我這了?」

  安瑞走上前挽著安老太太的胳膊,笑著道:「當然是想奶奶了。」

  安老太太伸手點了點安瑞的額頭,笑著搖了搖頭:「就知道說好聽的,」說著,又伸手將安哲拉了過來,「這個時間你們都還沒吃中午飯吧?正好,我讓廚房那邊多弄兩個菜。」

  安瑞笑著道:「不用那麼麻煩了,隨便弄弄就好了。我和小哲平時裡吃的也挺簡單的。」

  安老太太拍了拍安瑞的手:「我知道,我知道了,你們先去那邊坐好,等會兒就能開飯了。」

  三個人一起熱熱乎乎地吃了頓飯,等到午飯後,坐在沙發上,安老太太一邊低頭織著毛衣,一邊抬眸掃了一眼兩人,道:「都憋到了現在了,說吧,你們兩個小東西今天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奶奶你看出來了?」安瑞笑了笑問道。

  「我還能看不出來?」安老太太歎了口氣,笑罵道,「你們兩個小滑頭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

  「是嗎?」安瑞垂了垂眼,若有似無地頓了一下,隨後卻是從口袋裡將之前老k給他的那幾張照片,遞給了安老太太,「奶奶,我想問一下,您認識這個人嗎?」

  安老太太接過安瑞遞來的照片,帶著老花鏡瞧了瞧,笑了起來:「這是誰?瑞瑞喜歡的孩子?」

  安哲聽到安老太太的話,微微抬了抬眼,緩緩地開口道:「這個女人叫姚莉莉,z市本地人,父母是一對普通的白領。十九年前,因為一場車禍導致毀容傷殘後,」緊盯著安老太太驟變的臉色,一字一頓道,「跳樓自殺而亡。」

  安老太太握著照片的手顫抖了一下:「你們在說什麼,我聽不明白。」

  安老太太這麼明顯的情緒波動自然不會瞞過安瑞和安哲,兩個人對視一眼,立即明白了老太太的確知道一些什麼,於是繼續問道:「姚莉莉與安家……有什麼關係?」

  「沒有,什麼關係都沒有。」安老太太將照片放到一邊,重新拿起毛線,淡淡地否定道,「我不認識這個女人……安家也不可能和這麼個女人有什麼關係。」

  「奶奶!」安瑞皺了皺眉叫了老太太一聲。

  「好了,時間不早了,我累了,想去睡一會兒,你們今天先回去吧。」安老太太拿著打到一半的毛線衣站了起來,聲音有些嚴肅,「明天是星期一,你們也要上學的,快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再過一個多月你們就要高考了,也別太鬆懈了。」

  言罷,快步走開了。

  看著安老太太甚至有點落荒而逃味道的背影,兩人更是暗自確定了心中的猜想。只不過安老太太不願意開口,他們也不能硬逼,猶豫了一會兒,他們還是只能又出了老宅開了車回去。

  「奶奶會想通的。」安哲幫安瑞將安全帶繫了起來,「她只是需要時間,別急。」

  「我知道。」安瑞疲憊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只是突然覺得……有些累了。」

  「累了就休息一會兒,」安哲伸手輕輕遮住安瑞的眼睛,「放心,我會在你旁邊陪著你。」

  與他常年冰涼的手不一樣,安哲的手心很暖,有一種讓人覺得安心的感覺。

  「……嗯。」安瑞慢慢地閉上眼睛,「到了地方記得叫醒我。」

  「好。」安哲溫柔的應著,嘴角緩緩勾了起來。

  而在安家老宅——

  安老太太慢慢地樓上走下來,掃了一眼客廳,發現安瑞好安哲都離開了,才微微鬆了一口氣。緩緩地走到客廳,在沙發上,那幾張照片還散落在那裡。老太太伸手將照片拿起來又看了看,照片上面的女子正是青春的年紀,陽光活潑,鮮活的跟朵花兒似的。

  「……作孽,作孽。」安老太太歎著氣,坐在了沙發上,眼睛有些失神,「作孽啊!」

  第67章

  安老太太這個人,雖然算不上什麼菩薩心腸,但卻也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輩,但是在姚莉莉的那件事上,她卻的確是覺得昧了良心。

  當年安海成一時衝動,不小心將這個女人撞成重傷,雖然她氣自己的兒子在個女人的事情上這麼沒有分寸,但是首先想到的,卻還是和安老爺子一起這麼把這件醜聞壓下來。

  姚莉莉只不過是個普通的大學生,而偏巧父母都在安氏旗下的公司裡上班,一沒什麼權勢,二也沒什麼錢,因此,他們想要把這件事遮掩過去也方便了不少。

  不過一開始姚莉莉的父母自然是不肯同意的,當年她還特地為此跑了一趟醫院,去說服那對夫婦。她還記得那對夫婦當時看到她的時候,那種憤怒而悲傷的臉——在第一次開庭後,他們吃了敗訴。

  安老太太在離開醫院的時候,透過病床門前的玻璃看了一下坐在病床上,兩眼呆滯的少女。那時候的姚莉莉,沒有照片上這麼陽光明媚的氣質,整個人死氣沉沉,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一張嬌俏的臉上被裹著一層層的紗布,看上去甚至有些恐怖。

  那場車禍,似乎還奪走了那個女孩的右手。安老太太恍惚還記著,姚莉莉是個挺著名的美術大學裡的藝術生,對於畫畫方面頗有天賦,甚至好幾次都拿過全國大賽裡的獎項。

  這樣的一個女孩子,右手沒了。

  安老太太覺得自己的腦袋有些疼,伸手輕輕錘了錘,然後又將那幾張照片收了起來。

  高考的時間一天天逼近,即使是安瑞和安哲兩個人,也不免將放在別的地方的心思收了收,準備專心應付一個月後的高考。而與此同時,賀殊那邊也好像遇到了什麼麻煩,明明安心在這個高中裡當著大半年的老師了,卻在最後的一個多月裡撂了擔子。全班人看著臨時接管這個班的數學老師,面面相覷,不過倒是也沒再多問什麼。

  六月初,就在高考前夜的時候,z市又爆出一條消息。市中級法院的法官由於腦瘤手術失敗不幸身亡。這條消息夾在一大堆明星要來z市開演唱會、xxx新電影即將上映諸如此類的新聞報道裡,一點都不起眼,然而,安瑞和安哲兩個人卻都是下意識又去搜索了一下這條新聞。

  該法官的主治醫師是……嚴予。

  安瑞瞇了瞇眼,緊盯著屏幕拿起手機給老k打了個電話:「上次你跟我說的那件事……」微微停頓了一下,問道,「當初姚莉莉那件案子的法官,是不是就是今天死的那一個?」

  老k在電話裡吹了一聲口哨:「猜對了。」

  安瑞沉默了一下。

  「要聽聽我的想法嗎?」老k在手機那頭道,「嚴予這個人,心思很深,而且報復心很強……無論是你爸還是那個法官,對於當年那件事的參與者,他肯定一個都不會放過的……最近一段時間,你最好要讓你家老太太小心一點了。」

  安瑞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好,我明白了……如果有什麼新的情況,你再聯繫我。」

  「明白。」老k笑了笑,然後掛了電話。

  安瑞掛了老k的電話後,朝安哲看了一眼:「看樣子,這是屬於嚴予的報復。」

  「打個電話給安奶奶吧。」安哲道。

  安瑞點了點頭,又打了個電話給了安老太太,電話響了許久,才被那邊接通了。

  「瑞瑞啊?」安老太太在那邊喊了一聲,「怎麼這個時候給奶奶打電話了?晚飯吃過了嗎?」

  「早就吃過了。」安瑞應了一聲,道,「我想問問……你晚上看到了那條新聞嗎?」

  「新聞?什麼新聞?」安老太太隨口問道。

  「z市中級法院的那個法官……死了。」安瑞輕輕地道。

  「死了?」安老太太有些疑惑地重複了一遍,有些摸不準安瑞的意思,「哦,那是挺可惜的。」

  「死於腦瘤切除手術中,」安瑞看著前方的某一點,對著手機那邊道,「手術的操刀醫生叫嚴予……或者說,他應該叫嚴肖宇,十九年前,他是姚莉莉的未婚夫。」

  電話那邊驀然傳來一聲玻璃杯掉到地上的脆響,安老太太聲音有些抖:「瑞……瑞瑞,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奶奶,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的,」安瑞低聲道,「嚴予他來為十九年前的那件事開始進行復仇了……那個法官是,爸爸是……那麼,奶奶你呢?」

  「我……我……」安老太太結結巴巴地說著話,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矛盾的混亂狀態裡。

  「當年,奶奶你到底做了什麼?」安瑞追問著。

  安老太太用力地閉了閉眼,沉默了好一會兒,又驀然將電話掛掉了,順手拔掉了電話線,然後整個人頹然地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當年,她做了什麼?

  安老太太痛苦地用手撐著自己的額頭:她花錢買通了法官讓那個女孩吃了敗訴;她讓那對夫婦背上了挪動公款的罪名並因此遭到解雇;然後……她甚至動用了自己的關係僱傭了一批人日日去他們家騷擾,威脅他們撤訴。

  最後,他們自然是放棄了上訴,選擇了庭外和解,只不過,最後那個女孩還是死了。從十一樓跳下來的,死相淒慘可怖。

  安老太太急促地呼吸著,用力地搖了搖頭。

  自從安瑞和安哲將那個女孩的照片帶過來之後,這段日子她總是會做噩夢。夢裡有個臉上裹著繃帶的女孩,一次次地從高樓樓頂跳下來,正好摔在她的腳邊,血肉模糊,腦漿甚至濺到了她的身上。

  那麼真實,那麼令人恐懼。

  安瑞看著手裡被強行掛斷的通話,眼眸稍稍深了深。

  「老太太還是不願意說?」安哲給安瑞倒了一杯檸檬水,微笑著問道,「那你現在想怎麼做?」

  安瑞搖了搖頭,接過檸檬水喝了一口:「當前,先把明後天的考試考過,其他的……」安瑞看了一下牆上掛著的掛歷,「等高考結束後再說吧。」

  第68章

  高考的日子有些悶熱,夏蟬趴在樹上拚命的鳴叫著,無端有些惱人。已經連續半個多月沒有下過雨,過於刺眼的陽光照射在身上都會隱隱約約產生一種疼痛的感覺。

  這一年的考試有一點難度,不過安哲和安瑞考的都還算平穩。考完之後,兩個人回了家,先是打了一個電話給老太太,然而電話響了好一會兒,卻是被女傭接了起來。

  「奶奶呢?」安瑞出口問著,「讓她接一下電話。」

  「小少爺嗎?」女傭道,「安老夫人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呢。」

  安瑞心中閃過一絲微妙的不安感:「出去了?去哪兒了?什麼時候的事?」

  女傭想了一下,道:「大概就是中午那會兒……十二點多吧,接了個電話,然後匆匆慢慢就走了,我讓老夫人吃個飯再過去她都沒理我。」

  「是嗎?」安瑞心中的不安更甚,「那就先這樣,如果奶奶回來了,你記得打個電話回來通知我。」

  「是的,我知道了。」女傭在那邊應了一聲,然後安瑞便掛了電話,緊接著,迅速撥打起安老太太的私人手機來。

  「別急。」安哲看著安瑞有些難看的臉色,安慰性地握了握他另一隻手臂。安瑞抿了抿唇,卻沒有說話。

  手機鈴聲響了很久,直到那邊自動掛斷了都無人接聽。安瑞略有些焦躁地打了好幾遍,正當他準備放棄的時候,手機那頭卻突然被人接通了。

  「奶奶?」安瑞下意識地叫了一聲。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輕輕的笑聲:「奶奶?」低沉而從容,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安瑞瞇了瞇眼,聲音也壓低了一點:「……嚴予?」

  那邊又是一陣笑:「沒想到你還記得我啊,小少爺。」

  「我奶奶呢?」安瑞攥緊了手機問道。

  「你奶奶?」嚴予靠在牆上,看著那個被自己扔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安老太太,輕蔑地彎了彎唇,「給莉莉陪葬去了。」

  安瑞瞳孔一縮,安哲見著情況,一手奪過安瑞手裡的手機,對著手機那頭的人低聲道:「她到底在哪裡?」

  嚴予笑了笑,點了一根煙:「好吧,我承認,她現在還沒死。」吸了一口煙,然後緩緩地吐出一個煙圈,「只不過再過一會兒,可就說不定了。至於她在哪兒……你們找吧,在她死之前,如果你們能找得到的話……」說著,冷冷地笑了笑,掛斷了電話。

  隨手將手機丟到一邊,嚴予緩緩地走到安老太太面前,蹲下身子,看著面前那個面容蒼老憔悴的女人,扯了扯唇角:「老夫人,現在看上去,你比起當年可真是老了不少啊。」伸手彈了彈煙灰,「這麼多年,你曾有為你做過的事情而感覺到後悔過嗎?老夫人?」

  安老太太嘴巴裡被塞了布,她驚恐地望著嚴予,只能不停地發出「嗚嗚」的叫聲來。

  嚴予看著安老太太狼狽的樣子,又是冷冷地笑了起來:「是了、是了,像你這樣的人怎麼會為別人的不幸而感到後悔呢?就算死了幾個人,只要不傷害你的利益,死了就死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應該還不知道吧,莉莉的爸爸媽媽都死了,」嚴予臉上的表情很柔和,語氣也是溫柔的,只是緊盯著安老太太的一雙眼睛卻帶著刻骨的仇恨,「在莉莉跳樓之後。」

  安老太太倏然睜大了眼,似乎是有一點不可置信。

  「你果然不知道。」嚴予仔細地打量了一會兒安老太太的表情,然後大笑出聲,笑了好一會兒,他的表情漸漸陰冷下來,眼角染上了一絲血腥暴虐,「阿姨當年在生產時出了一點意外,這輩子她都只能有莉莉一個孩子。莉莉死後,阿姨因為過度傷心,身體越來越差,沒多久也就走了。」

  嚴予將煙頭在安老太太身上摁滅,聽著老太太悶在喉嚨裡的慘叫,表情裡摻雜了幾分愉悅:「因為你當年那個『挪用公款』的罪名,叔叔在大公司裡都沒有辦法找到工作,緊接著,女兒和妻子的逝世,對他來說更是致命的打擊……後來他染上了賭癮,把身家都輸光了還欠了一大筆債,最後活活讓人打死了。」

  安老太太一張臉蒼白的可怕,也許是因為疼痛也許是因為其他什麼,她的全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哆嗦著。

  「你看,你做的多好,」嚴予微笑著,「不費多少力氣,只不過是碰碰嘴皮子,就輕易地殺掉了三個人。」

  安老太太拚命的搖著頭,眼淚緩緩地流了下來。

  嚴予玩味地看著老太太流淚的樣子,繼續道:「我從國外回來的時候,莉莉已經死了,阿姨也快不行了……你能猜到我當時的心情嗎?」說著,拿出了一張照片,在她面前晃了晃,「這是你的一對孫子吧……看起來都已經是很優秀的孩子啊。」

  安老太太眼睛裡的淚水掉的更凶了,她拚命地想要說話,但是最終卻只能模糊不清地發出「嗚嗚」的聲音來。

  「對,對……就是這個表情,」嚴予拍了拍手,「就是這種絕望的表情,」眼神卻暗沉了下來,「你猜,當年的叔叔阿姨們……是不是,也是像你這樣的表情?」

  「嚴予之前才剛剛弄死了那個法官,現在應該還在警方的監控下才對。」安哲將手機還給安瑞,詢問道,「要報警嗎?」

  安瑞沉默了一會兒,攥進了自己的手機,卻沒有回答。

  安哲看了看安瑞,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手機:「你如果沒辦法下決心,那就我來……」

  「等一下!」就在安哲準備撥號的時候,安瑞卻突然伸手按住了安哲的手,他看著安哲搖了搖頭,低聲道,「不要報警。」

  安哲審視地看了看安瑞略有幾分掙扎的臉,然後微微笑著將手機收了起來:「好,那我們自己找。」

  第69章

  雖然暫時對於嚴予的行蹤毫無頭緒,但是安老太太失蹤才不過幾個小時,至少能夠肯定嚴予和安老太太暫時應該還在z市裡。

  「老太太當初出門是坐的出租車,從門衛那邊應該可以找到的監控錄像。」安瑞拿起車鑰匙,一邊穿鞋一邊對著安哲道,「我現在去老宅那邊拿錄像帶子,老k那邊我已經聯繫過了,他說待會兒過來一趟。你在這裡等著,看看他能不能再動用手裡的關係幫忙找到什麼線索……一有什麼消息,就打電話給我。我會盡快趕回來的。」

  「你開車去?」安哲看著安瑞的動作,微微皺了一下眉,「你可以嗎?

  「放心,沒關係。」安瑞晃了晃手中的車鑰匙,「我一個人練習過了,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要不然,還是我去那些拿錄像帶……」安哲看著他,想了想,還是不放心,「換你在這裡等老k。」

  「不管怎麼說,那是我奶奶。」安瑞卻抬頭看著安哲,淡淡地拒絕道「我會小心的。有什麼事的話就電話聯繫,我先走了。」言罷,緊接著「彭」地一聲將門關上了,然後迅速地離開了。

  安哲站在原地,黑沉的眼睛深深地看著緊閉的大門好幾秒,心底某一種微妙的不安卻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了出來。這是一種奇妙而熟悉的感覺,讓他幾乎焦慮得有些坐立難安。

  這不是他第一次產生這種不安。安哲垂著雙側的手一點一點握成拳,上一次,他擁有這種感覺的時候,是上輩子安瑞出車禍之前。

  安哲的手驀然握緊,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想要衝出去將安瑞拉回來。

  然而,他卻不能這麼做。

  安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將心裡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暫時拋到了腦後,回過身坐到沙發上,彎腰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放在手裡輕輕摩挲著冰涼的機身,靜靜地繼續等待著。

  安瑞開往老宅的時候正值下班高峰期,車輛在路上堵得讓公路都幾乎癱瘓了。等趕到老宅那邊拿到錄像帶時,已經快到晚上九點了。

  「帶子我已經拿到了,」安瑞一邊開著車一邊對著安哲那邊道,「老太太做的那輛出租的車牌號是xxxx,最後兩位數字因為角度原因看不清楚……我現在正帶著監控帶子往回趕,看看有沒有什麼方法能找到那輛出租車。」

  安哲接到了安瑞的電話,整個人稍稍放鬆了一點,「嗯」了一聲,微微笑著道:「正好,老k也過來了,我們等會兒可以再一起研究一下……對了,你現在到哪兒了?」

  「快過橋了。」安瑞隨意地說著,「現在路上人不是很多,大概再有二十分鐘我能到家。不說了,我掛了。」

  「路上小心些。」安哲想著,還是補充了一句,直到聽到那邊已經變成了忙音,這才無奈地掛了電話。

  老k坐在安哲對面,饒有興味地看著安哲臉上的表情,拿出一根煙在桌上敲了敲:「有打火機嗎?」

  「沒有。」安哲將手機隨手放在一旁,禮貌地微笑著,「瑞瑞聞不了煙味,所以家裡不會準備這些東西。」

  老k伸手抓了抓頭髮,將煙塞回煙盒裡,靠在沙發上笑著,道:「這麼看起來,我倒是真的以為你姓安了。」

  「我本來就是姓安的。」安哲淡淡地看著老k,「賀家和我沒有關係。」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然後意味深長地道,「我也不希望賀家與瑞瑞有什麼瓜葛——無論是你,還是賀殊。」

  「但是這可不是我所能決定的。」老k聳了聳肩,他睜開眼看著安哲,臉上難得沒有帶著笑意的模樣竟然也頗有威懾力,「賀殊我自然是管不了的,至於我這邊……」老k道,「安瑞是我的朋友。」

  「朋友?」安哲輕蔑而又冷漠地扯了扯唇,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瑞瑞不需要什麼朋友。」

  老k捏著手裡的香煙盒子,好一會兒,道:「你不覺得,作為一個安家的養子,你對於這個弟弟管得太多了嗎?」

  「他是屬於我的。」安哲微微笑著,「瑞瑞是我的。」

  儘管一直隱隱約約猜到了安哲對於安瑞可能是懷著一點不同於兄弟之情的東西,但是老k卻沒想到安哲居然就這麼當著他的面大大方方的承認了。

  抬著頭看著安哲坦然自若的臉,老k壓低了聲音道:「可是,就我看來,安瑞可不見得是這個想法。」

  安哲臉上雖然還掛著笑,眼神卻驀然陰冷了下來。不可否認,老k的話的確是戳中了他的痛處。他喜歡安瑞……或者說,他愛安瑞,愛了整整兩輩子。但是,無論他承不承認,安瑞對於他的感情與他付出的遠遠還不對等。

  他甚至不敢去確定安瑞是不是開始喜歡他。這是他不願意去面對的部分,然而此時此刻,卻借由另一個男人的嘴說了出來。

  老實說,他極討厭老k。或者說,他極討厭每一個意圖分割安瑞注意力的人。

  雖然安瑞從來沒有明說過,但是安哲知道,安瑞信任這個人,可能比起信任他,他的瑞瑞還要更信任這個人。

  即便這兩個人的交往無關風月,但是他們間的擁有的這種默契與信任關係卻也是他所無法忍受的。

  老k看著安哲的表情,心裡也差不多有了底:「而且,安瑞雖然年紀還小,但是我看著也沒覺得他會好好的就喜歡上一個男人,」看著安哲的臉,「嘖」了一聲,「更何況是一個和自己有著名義上兄弟關係的男人。」

  話說完,兩人之間的氣氛立刻緊張了起來。

  然而,還未等兩人之間出手,一道刺耳的手機鈴聲卻在小小的空間裡面炸開了,安哲隨手拿起手機,按下了接通鍵,剛剛「喂」了一聲,便聽那頭傳來了一陣電視的聲音。

  「xx大橋三分鐘前發生了一起嚴重的交通事故,一輛車牌號為xxxxxx的黑色轎車發生側翻,傷者已送往oo醫院進行搶救,具體情況……」

  隨著一聲輕笑,那邊的電話被猛地掐斷了,安哲拿著手機,腦子卻一片空白。

  「誰打來的?」老k看著安哲面色有點不對,下意識地出聲問道。

  車牌號……xxxxxx?安哲感覺自己胸口疼得快要讓他窒息了。

  「瑞瑞……出事了。」

  第70章 完結

  安瑞感覺自己被一片完全的黑暗包裹著,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站起了身子,朝著某個不知名的方向慢慢地走了起來。

  他不知道這裡是哪裡,也想不起來自己是誰。只是漫無目的地往前方走著,竟然也並不覺得有什麼疲倦。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開始一點點的散去,陽光照射進來,周圍被黑色隱藏住的景物開始一點點地顯現出來。那是一個被柵欄圍起來的地方,裡面有很多姿態瘋癲的人。他穿過那道柵欄走了進去,然後,他看見了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縮在一個陰暗的拐角瑟瑟發抖。

  「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殺的!我沒有殺他們,嗚嗚……嗚嗚……你別過來,別過來!」

  安瑞安靜地望著那個因為發瘋而很快被兩個健碩的女護士拖走打了安定的面容枯槁的女人,站了一會兒,然後又離開了那個地方。

  緊接著,天色彷彿暗了許多,安瑞走進一條小巷子,巷子很髒,有一種刺鼻的味道在空氣中漂浮著。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了起來,一個面色發黃、形容猥瑣的男人闖進了這條小巷子,然而還沒跑幾步,整個人就突然被後面追來的彪形大漢按到了。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啐了一口唾沫,踩著他的背罵道:「周建山,你他媽不還錢還敢跑?上次我就說了,這個月不還錢,我就卸掉你一隻胳膊,看來你是拿老子的話不當會事兒了是吧?」

  說著,冷笑了一聲,鬆開了踩著周建山背的腳,朝著左右的大漢睇了一個眼神,兩個大漢點了點頭,不顧周建山拚命的哀嚎,手腳利落地直接動手砍掉了他的一隻胳膊。

  「今天我只卸你一隻胳膊,」那個男人點了根煙,「要是一個星期內你再不還錢……」

  安瑞站在小巷子的深處,看著那個趴在地上,捂著自己的胳膊,一把鼻涕一把淚,卑微的像條狗一樣的周建山,微微垂了垂眼,又繼續向前走。

  走著走著來到了馬路上。身邊是擁擠的人潮,安瑞靜靜地站在馬路中央,緩緩地抬頭看了看對面的白色建築。

  第一醫院。

  安瑞看了這個醫院很久,像是思考著什麼,卻又像是什麼都沒有想。許久,他微微偏了偏頭,將視線轉到了那個穿著黑色t恤,面無表情地從他面前經過,繼而徑直走向那個醫院裡去的年輕男人身上。

  ……他是誰?

  安瑞覺得這張臉讓他有些熟悉,甚至腦子還來不及反應,身體就先一步跟了上去。

  電梯裡只有那個年輕的男人一個人,安瑞站在他身邊,但是那個人好像並沒有看見他。電梯一直升到了三樓,男人從電梯裡走了出去,一直走到走廊的最深處,然後推開了一間病房的門。

  病床上躺著一個纖弱的少年,額頭上密密地纏繞著一圈繃帶,雙眼安靜地閉著,毫無血色的臉蒼白的可怕。

  安瑞摸了摸自己的臉,下意識地覺得這個少年跟自己好像有點像。

  「瑞瑞。」安瑞聽到那個男人的聲音,像是強自壓抑著什麼,低沉嘶啞得不成樣子,他伸手摸著那個少年的臉頰,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什麼一碰就碎的珍寶一般,「為什麼……為什麼不能好好的陪在我的身邊呢?」

  「你是我的。」男人的指腹劃過那個少年緊閉的雙眼,他漆黑的瞳孔裡閃爍著某一種炙熱瘋狂的亮光,「你是我的。」

  「你以為……」男人俯下身子,若有似無地在那個少年蒼白的唇上微微貼了貼,親暱地仿若在於自己最心愛的情人對話一般,「這一次,我還會讓你就這麼離開我麼?」

  安瑞覺得自己的頭有些疼。他雙手抱住自己的頭,緩緩地蹲下身子,那種漸漸加劇的疼痛感簡直令他難以忍受。

  又不知過了多久,等腦子裡的那些疼痛終於平復下來,安瑞才發現周圍不知怎麼漸漸地又重新黑了起來。他站立在原地,四處看了看。

  沒有路。哪裡都沒有。

  安瑞緩緩地抬起了手,然而手指的指尖卻感受到了一絲微弱的風。他微微頓了一下,直到確定那裡真的有風吹來,然後才慢慢地將手收了回來,看了看那個方向,又走了起來。

  走了很久,眼前突然一陣強烈的白光讓他幾乎睜不開眼來。他伸手微微擋了擋,好一會兒,才漸漸適應過來。

  這是一棟荒廢了很久的大樓,牆上早已經被侵蝕得不成樣子。安瑞走進樓裡面,伸手按了按電梯的按鈕,只是那按鈕卻並沒有反應。他側頭看了看旁邊的樓梯道,然後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

  一共有十一樓。

  安瑞看著面前那扇通往樓頂的銹跡斑斑的鐵門,伸手推了推。

  門被推開了,安瑞站在門口向前看,樓頂上站著他先前在醫院看到的那個男人以及另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

  「喲,這麼久不見,你都已經這麼大了。」白大褂看著那個年輕男人,微微笑著,「小哲。」

  小……哲?

  安瑞覺得自己的頭又開始疼了起來。

  「瑞瑞是無辜的,你為什麼要殺他?」

  「因為他姓安。」

  「那麼謝遙呢?」

  白大褂從容的臉色微微染上了一點陰鬱:「謝遙是自殺。她是自殺不是嗎?」他這麼說,「而且她也該死。」

  「一場精心策劃的自殺,」男人微微笑著,「以及,你覺得她該死,是因為她沒有喜歡上你,還是因為,她嫁給了你未婚妻所愛上的男人?」

  「閉嘴!」

  「你策劃了謝遙的死亡。因為心愛的未婚妻因為安海成死了,所以你也想讓安海成嘗一嘗心愛的女人死去的痛苦……但是,不管你怎麼否認,你心底是愛慕著謝遙的,哪怕那時候你已經有了一個心儀的未婚妻,但是你卻還是愛上了謝遙。」

  「閉嘴!」白大褂陰冷地低吼一聲,衝上前去給了安哲一拳。

  安哲一矮身奪過他的攻擊,緊接著左腳一個借力,右腿一個橫腿掃了過去:「所以,你後悔了。你更加痛苦。於是,你更加瘋狂的想要報復安家。不只是為了姚晶晶,還是為了謝遙。」

  安哲奪過嚴予的數次攻擊,最後瞄準一個嚴予因為自己的話而產生動搖的一個瞬間,猛地向他的腹部一踹,直接將人踹到了圍欄邊緣。

  嚴予捂著腹部痛苦地蜷縮成一團,一雙死死地盯著安哲,喉嚨裡發出可怕的聲音。

  「當年李雅因為精神錯亂將我從路上抱走了,後來她在你那裡接受心理治療的時候,你察覺到了這是一個機會,所以你動用了心理暗示,讓她將我丟在孤兒院裡。在那之後,你害怕她洩露什麼,所以就直接殺了她。」安哲拿著一把槍,指著嚴予的腦袋,微微笑著,「然後,你接近了我,想方設法讓安家以為我是安家的孩子,將我送回了安家——卻又在那之前,強行將我的記憶洗掉了。不得不說,針對別人的心理問題,你的才華簡直令人驚歎。」

  嚴予看著安哲手中的槍,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卻也不敢再亂動彈。

  「然後,長達十幾年的計劃便開始了,你想好了每一個環節,絲絲入扣,嚴密周到,」安哲笑了笑,「安老爺子、安海成、謝遙、周玉婷、安瑞、我,甚至於賀家,你將一切都算計得太好了。」

  嚴予冷冷的笑了笑:「只是沒想到你居然從始至終都不相信自己是安家的孩子,這麼多年,你居然會和安瑞走在一路!我不明白,到底是哪裡出了錯,安瑞是腦子壞了?他居然也在一開始就接受了你!」

  「不,你的計劃好極了。」安哲的眼神突然充滿了陰翳,「好極了——簡直完美。」

  嚴予剛準備問什麼,卻突然看到安哲的手緩緩地拉開了手槍的保險栓,他微微瞪大了眼,聲音發著顫問道:「你……你要幹什麼?」

  「幹什麼?」

  安瑞看到那個被白大褂叫著「小哲」的男人臉上浮現出了一種扭曲而愉悅的表情:「無論你殺誰都好,但是你不該動瑞瑞的……你不該動他。」

  「你、你冷靜一點!」嚴予顫抖著道,「如果殺了我,你也會……」

  「永別了。」安哲微微笑著,輕輕吐著字。

  安瑞感覺世界又在慢慢變黑,意識也漸漸地開始模糊起來。在閉上雙眼的最後一刻,他只聽到了那一聲「啪」的響聲,然後,整個世界又重歸了寂靜。

  「滴噠……滴答……滴答……」

  「瑞瑞。」

  「瑞瑞。」

  ——瑞瑞?

  「醒一醒。」

  「我們……該回家了。」

  回家。

  安哲從車子上跳下來,撥開擁擠的人群,瘋狂地衝向醫院三樓。三樓的走廊上,有一個拿著佛珠的老太太正低著頭輕聲地念著什麼。見他來了,看了他一眼:「這個時候不是應該還在上課嗎?直接從大學裡趕回來的?」

  安哲點了點頭,緩了緩氣息,然後走到老太太身邊,低聲道:「奶奶,瑞瑞他……」

  安老太太看他一眼,微微笑了一下然後卻又歎了一口氣:「醒啦……醒啦……」擺了擺手,「進去吧,進去吧。」

  安哲伸手握住門把手,心底竟罕見地起了一分忐忑。暗自在心裡自嘲了一下,猛地扭開了門,逕直走進了病房。

  半靠在白色的病床上,面目精緻的少年看起來比之前更急纖弱了。原本鮮艷的唇色如今泛著不健康的白,但是一雙深色的眼睛卻是鮮活的,靜靜看著他的時候,像是一泓春日的湖水一般。

  ——瑞瑞……

  「你是誰?」

  然而,還沒等他喊出那個他放在心底已經太久太久的名字,那邊,少年卻突然看著他淡淡地出了聲。見他沒有回答,少年便抬了眼,又輕聲問了一遍:「你是誰?」

  他是誰?他的瑞瑞居然問,他是誰?

  安哲微微垂了眼眸,唇角卻一點點地揚了起來,他緩緩地走到安瑞的身邊,微笑著,雙手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按住安瑞的雙肩,然後,俯身在他唇上印了一個吻。

  「歡迎回來。」

  安哲的唇輕輕貼在安瑞的唇上,純黑色的瞳溫柔地對上那雙深色的,交纏在了一塊的氣息若有似無地曖昧著,牽引出了一派繾綣悱惻。

  你不記得也沒關係,我會一點一點教給你。全部的,教給你。

  「myl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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