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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十重人格 BY 米麗安(上)


攻:張清皓
受:郭承雲

郭承雲覺得自己一生都在窩藏各種危險分子。
他還在山裏當小地主的時候,私藏了狼群的王。
他改行做黑道少當家的時候,包庇了外星人老弟。
他淪落修真界的時候,得應付隨時要入魔的大師兄。
他被卷入巫師大陸的國家戰爭,還得阻止機器人大開殺戒。
……諸如此類。
郭承雲最郁悶的是,他要阻止的這些家夥,真身都是他的那個混賬老弟。
自家弟弟很強,然而身為哥哥的他只有一個技能,那就是
……
扮女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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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點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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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直到35章之前,本文看起來都不是個快穿。
2、攻君有一大堆金手指,然而小受戰鬥力負五渣~~
3、小受是傲嬌逗比型,攻君……原諒我,類型太多,說不過來囧。

內容標簽:快穿 靈魂轉換 前世今生 現代架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郭承雲,張清皓 ┃ 配角:夏啟明 ┃ 其它:主受,1v1




第1章 白狼王不可貌相(一)
郭承雲小時候生活在大山中,他是山裏土生土長的小地主。
他住的村子隱藏在深山密林裏,族人們世代以耕田打野味為生。

那裏雖然與外界少有來往,卻不能稱為桃花源。
村子本身不算荒涼,生活自給自足,但人們仍舊過得膽戰心驚。
郭承雲只想問,將來的他,是不是也會活得如此艱辛?

每晚在篝火旁,老人們不厭其煩地向孩子們重複一個古老的神話。
群山深處,生活著統治走獸的狼王。每一任狼王都威風凜凜,擁有不老之身,據傳還能化為人形。
狼王的寶座之所以會更替,是由於狼並不是安生的主兒,它們會以身犯險而殞命。

人類能被容許在這裏紮根繁衍,據說是人類的祖先救了狼王一族的成員。於是人類就世世代代在此享其蔭庇,與狼王一族共同站在了食物鏈的頂端。

千百年過去,人與自然相伴而生的畫面,終於被一位元魯莽的後生打破。
那位後生為了奪得一位美麗卻暴戾的姑娘的芳心,誇下海口,要將現任狼王的頭顱獻給她,讓她看看狼王與一般的狼有何不同。

後生利用狼王對人類的憐憫之心,想出了卑鄙的手段,在狼王必定會出現的那個夜晚,用人類的小嬰兒做誘餌,使狼王落入插滿尖刺的陷阱。
後生在收穫戰利品的途中,被聞訊趕來的狼群撕個粉碎。

狼王的駕崩,猶如人類對自然下了血的挑戰書,一時間獸群大嘩。
在滾滾烏雲之中,以前相安無事的野獸紛紛圍在村外,為首的是殺紅了眼的狼群。

老人們說他們活了近百歲也沒見過這麼多狼,就像憑空從地底鑽出來的一樣。狼是山裏的統治階層,對村人來說,狼的行為,即是狼王的旨意。

然而事到如今,山窮水盡的村人們為了從這場絞殺中活下去,除了舉起武器繼續與狼王的使者們對抗,已經別無他法。

從白天到深夜,孩子們趴在屋子的窗邊,看自己家中的男人們加入獵狼大軍。
四起的喊殺聲一直從村口延續到村外,訴說一個個你死我活的故事。

郭承雲的父親張定初,來到村裏時二十出頭,是人們從野獸口中拯救下來的幸運兒。
根據張定初的說法,張定初與弟弟兩人乘飛機來到這座山裏,打算對深山老林來場轟轟烈烈的探險。
兩人被獸群圍困的時候,張定初的弟弟爬上了大樹,不會爬樹的張定初被野獸拖走。

危急之際,毒箭嗖嗖地從樹葉間破空飛來。
救下張定初的是郭家的打獵隊。郭家由於打獵種地有方,在村裏雇了很多人,非常富足,相當於地主階級。

張定初住在郭家的時候,與後來成為郭承雲母親的姑娘看對了眼。
他與郭承雲母親的相處時間非常短暫,他是個以事業為重的男人,傷好以後就去了德國,建設張家的德國分部。他離開時也不知道自己會種下郭承雲這個種。

幾年後,郭承雲母親終於聯繫上了張定初,寫信告訴他有了兒子,並隨之去了德國,還巴巴地拿了郭承雲的照片去給張定初看。

張定初那時已另有所愛,為了安撫郭母,將一小撮事業分出去給精明的郭母試著打理,這就是郭家在德國事業的雛形。
郭母努力多年,終於成為女強人,卻始終沒有奪回張定初的愛。

郭母在見到張定初在德國生的另一個兒子後,把失寵的原因歸結為郭承雲的長相。她在給郭承雲寄的信中說,郭承雲長得像她,而別人家的兒子長得才像父親,所以別人的兒子有了姓張的權利。
信裏夾了那張被帶去德國的郭承雲照片,一張小臉被母親刺得千瘡百孔。
從此以後,郭承雲不再允許別人將鏡頭對準他的臉。
郭母很快忘了郭承雲,郭承雲也很快忘了自己有個弟弟。

不過郭承雲對自己父親的長相,倒是產生了興趣。
村裏人在回憶張定初時,對郭承雲說,你爹是個長得還不錯的青年,不愛笑,但一旦笑起來,就會像太陽一樣奪目。

張定初在德國沒有長期呆下去。
當時張家發生分裂,一部分高層已經去了日本,包括張定初那優秀的弟弟。
張老爺子對中國張家的繼承人選深感絕望,把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張定初召回了中國,郭承雲的母親就這麼被丟在德國。

以上張家的動向,是郭承雲從報紙上看來的。
報紙的來源是郭承雲的童年玩伴世昭哥,他家有人隨郭家在德國定居,應郭承雲的要求寄來了幾份報紙。

村裏和外界進行聯繫的唯一方式,就是距離村子很遠的鎮上舊機場,機場裏只有一個航班,兩天飛一次。這機場和航班的存在本身就有些靈異,但這麼多年來也未曾出過岔子。
那些報紙就是由航班捎來的。報紙上刊登了中國張家的新掌門人張定初的照片。
以郭承雲的審美,張定初長相平平,只是屬於越看越耐看的類型。

在郭承雲居住的小村莊裏,人與野獸歷經長年累月的殺戮,戰況陷入了僵持期。
紛爭與日劇減,野獸再也不會在光天化日之下襲擊人,村人晚上只要不出村就不會有事。

郭承雲從小愛生病,跌跌撞撞長到十歲。
本已漸趨平息的獸災卻在那時再度氾濫。

老人們說,一定是新狼王又出事了。從獸災的程度沒有之前嚴重來看,新狼王還活著。
村長問:“有新的狼王了?”
於是當天村裏人又開始向山裏進發。

郭承雲的外公說,他們在尋找新的狼王,祈求它的寬恕。
留在大後方的郭承雲,對此非常不屑。因為村人們在尋找新狼王的過程中,面對攔路的野狼,還不是照樣格殺勿論,新狼王會原諒他們才怪。

隔壁家的世昭哥在城裏念書,這陣子回山裏度假。
他是個羽翼未豐的獵手學徒,他叫郭承雲去他家玩,炫耀地說,前天他發現了一隻藏在小山包後面的狼崽,偷偷揣在兜裏帶回了家,等著找家裏大人打賞。

在他家大人回家之前,郭承雲見到了蜷縮在小號鐵籠子裏的狼崽子。
那東西不知道斷奶沒有,它給郭承雲的第一印象絕對和漂亮、可愛什麼的詞沾不上邊,長著一身雜色的絨毛,靠近身體的那一層是乳白的毛,再往外是灰的,看上去就是一團灰乎乎的生物。
小鼻樑上還有一道血痕,世昭哥說是它跑的時候叫小灌木刮的。
郭承雲頓時就覺得這東西好傻。

世昭哥把裝狼崽的籠子提到桌上,狼崽一直有氣無力地趴著,整個肚皮都貼在了籠子的底面上。
世昭哥用木棍子捅它的屁股,逼迫它往郭承雲這邊挪。
它不樂意地擺動小小的四肢爬了幾寸,立刻趴下不動了,像烏龜一樣把四隻腳藏在肚皮下面,三角形的雙耳始終耷拉著。

郭承雲立刻覺得這東西很有性格,把下巴抵到桌面上與它平視,發現它長得其實挺乖,肚皮滾圓有點小胖,眼角下垂,怎麼看都是脾氣很好的樣子。
“公的母的?”
“公的。”

世昭哥看郭承雲很喜歡這東西,就萌生了要把它送給郭承雲的想法。
郭承雲說:“我倒是想養,但家裏人肯定不讓。”

世昭哥伸手把狼崽從籠子裏抓出來,放到郭承雲面前的桌上,叫郭承雲不用怕它,它還沒長牙。
郭承雲把狼崽的肉爪子放在手裏上下掂著玩。
狼崽的表情在悲壯中透著不情願。

郭承雲把它的爪子翻起來一看,發現它腳板底的肉墊有點髒,還破皮了,傷口上面沾著被血染成黑色的灰塵。
世昭哥很自覺地提溜著它走了。

“你分一點熱水給我,我口渴。”郭承雲搖搖晃晃地蹭到正在給狼崽子沖澡的世昭哥身旁,發現世昭哥居然直接用冰涼的井水淋它。
這麼弄還不死?

郭承雲把已經奄奄一息的狼崽子從世昭哥的魔爪下搶救了出來,弄條布巾把它擦幹,坐到暖爐旁邊,把它放在膝蓋上。
狼崽子蜷在那裏,除了發抖以外,紋絲不動,鼻子的傷口都被洗得泛白了,很是可憐。

郭承雲怕它感染,跟世昭哥要了一把藥粉,撒了點在它鼻子上,又索要了幾張從城裏帶回的創可貼,愣是貼上去,幾乎霸佔了它整張臉。

它的毛不算長,所以還算貼得挺穩,樣子特逗。
郭承雲還把它受傷的右邊小前爪也處理了。

這東西後來漸漸活轉來,郭承雲摩挲它雙耳中間——他看別人就是這麼逗狗玩。
那小崽子眯著眼睛毫不領情,身體和頭完全貼在郭承雲腿上。

但郭承雲還是不厭其煩地摸它的背,摸得它直發抖。他還惡作劇地揪狼崽的三角耳,拍拍它脹鼓鼓的肚皮——看來它來這裏之前吃了不少。
世昭哥不停地感歎它嬌氣不好養,郭承雲倒是覺得它挺頑強。因為他以前養過只兔子,碰了點水就一命嗚呼了。

郭承雲用雙手的袖子攏著狼崽,把它抱在小腹上,刮它的臉,逼迫它擺各種造型,狼崽撲騰著圓柱體的粗腿,腦袋擺來擺去,漸漸地疲乏了,呼吸均勻地睡去,因為之前驚嚇過度,時不時還抽搐一下。
郭承雲暗下決心,以後如果要養寵物,一定要養個這樣可以任他搓圓捏扁的,長得好不好看不要緊。





第2章 白狼王不可貌相(二)
幾天過後的夜晚,家裏只有郭承雲一人。他趴在自己房間的桌子邊,用毛筆在宣紙上畫村口連向山裏的小徑。
油燈光搖曳。

郭承雲很喜歡房間的油燈,它的形狀是五條口銜蓮花的蟠龍,是家裏最古老的油燈的複刻品,因為那件古物早已年久損壞。
即使只是個複刻品,郭承雲也一樣喜歡它。他愛看書畫畫,有一半的原因是他願意在夜晚與這組燈相伴。

雕花窗在風中吱吱呀呀地響,忽然就開了。
郭承雲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看到外面的一鉤新月,這讓他心情甚好。

遠處漸近又漸遠的腳步聲和火把光擾亂了郭承雲的靈感,他才發現夜已轉涼,從椅背上撈了一件外套穿上,繼續畫。

這時候聽見窗口那邊傳來小孩的嬌聲,微弱的類似於“昂~”的一聲。
哪家的小孩聲音那麼可愛?
那幼嫩的聲音又喚了一聲,像一朵狗尾巴草在郭承雲心上撓癢癢。

郭承雲羡慕地起身走到窗子那邊去,連蹦了幾下看向窗外,什麼都沒看到,村子裏空蕩蕩的。
他又搬了把兩隻腳的小木凳,爬上去朝窗臺下看,才發現下面的草叢裏趴著一團灰白的東西,貼著個橫貫全臉的創可貼。
我去!……那不是世昭哥等著領賞的獵物嗎?怎麼隔了幾天跑這來了。

那東西抬頭看郭承雲,張開小嘴,中氣不足地哼唧起來,剛才那聲音竟然是它發出的。
郭承雲看不出它這憨憨的長相,竟然能發出這麼討喜的聲音,用他新學的詞來形容,那就是人不可……狼不可貌相。

他在凳子上蹦躂幾下,蓄足力向上一竄,手腳並用地爬上窗臺,直接跳到屋外。
這東西渾身濕透,窩在地上的樣子像極了一隻乖巧的灰兔子,可惜就是沒有毛。
它警惕地豎起小耳朵抬頭看著郭承雲,郭承雲走近的時候,它驚慌地退到了牆角的灌木叢下,把頭縮起來,墊在兩隻前腿上,只把兩隻耳朵沖著外面,模樣既笨又可憐兮兮的,好像郭承雲要吃了它。
但問題是它又不跑。

郭承雲走到它跟前,才借著燈光發現它身下拖著不屬於它的血跡,斷斷續續一直連到草地後面。
他本想馬上順著血跡的路線去一探究竟,又怕一轉身這小東西就趁機跑個沒影,影響了世昭哥領賞,於是蹲身把手擠到它的肥屁股與灌木叢之間,試圖將它撈到身前。

狼崽子一路上用爪子刨著地,卻因為沒有指甲而抓不穩,一直被郭承雲驅趕到自己臂彎裏。
狼崽在郭承雲懷裏掙扎,四肢在郭承雲身上蹬踏不止。它的頑抗被好奇心重的郭承雲無視了,毫不猶豫地抱它站起,循血跡而去。

走了不到40米,就看到一頭渾身是血的狼倒在鬱鬱蔥蔥的喬木底下。應該就是今晚剛發生的事了。
這頭狼是小狼崽的父母?

再過去不遠就是小河,這頭機靈的狼一定是涉水而來,才逃過了獵犬和眾人的追捕,但還是流血過多斷氣在此。而村人的火龍現在已經在順著那邊的山麓蜿蜒而去。

河畔比郭承雲的頭還高的蘆荻,在風中優雅地彎身,似是在恭迎一人一狼的到來,陣陣白浪此起彼伏。
螢火蟲在白色迷魂陣中穿梭流連,散逸在夜空中。要是平常,郭承雲就過去捉了。
此刻的他無暇欣賞此番美景,這小狼崽的出現成了他最疑惑的問題。

天生怕火的狼,要隻身潛入到處是火源的人類村落,得有多大的勇氣。這條大狼還真是為了孩子什麼都豁出去了。
然後大狼一命換一命救出來的孩子,將以被郭承雲交回人類的手裏而告終?

狼與人是死敵,在正常情況下,要郭承雲手刃一個狼崽子,簡直不要太容易,他最開始的打算也是要把狼崽上交世昭哥。
但郭承雲在見到為救崽而犧牲的大狼後,改變了主意。就沖這狼崽的父母比自家母親強,他就寧可去佩服一條狼。
人類在很多時候都不如狼,比如最初人類與狼群的爭端,不就是人類在自食惡果?郭承雲估計這兩天的關係惡化,也是有人又做了傷天害理事情。

郭承雲心說:你這次的命是你父母為你換的,如果有生之年再遇上,那就是獵人遇到惡狼,不死不休。不過既然是幾年後的事情,現在就甭操心了。
而且這狼崽也很努力地爬過來向郭承雲求救了,至於它為何有這樣的靈性,郭承雲始終沒想通。

郭承雲不知道自己的包庇行為,反而誤打誤撞地救了整個村子。這次獸潮的起因就是年幼的狼王被抓走,如果這次再殞命在人類手上,人類所遭遇的將是更恐怖的報復。

當然以上是事後諸葛亮的計算了。此刻郭承雲理直氣壯(做賊心虛)地抱狼崽回屋,插好門栓,把狼崽子朝床底下一推。
過了一會,狼崽從床底下探頭探腦地拱出來。

郭承雲好笑地踢了狼崽一腳,它四仰八叉地翻到了一邊去,四隻小粗腿在空中劃拉了幾下,一雙小眼睛炯炯有神地看著郭承雲。
郭承雲汗顏。它剛剛不是想裝可憐吧。

夜風漸冷。
郭承雲坐到火爐邊,把濕漉漉的狼崽子擦幹,擺到大腿上,從旁拿了一把芭蕉扇,將乾燥的火風餘韻徐徐扇向狼崽子那邊。

怕火的狼崽子先是用雙爪捂住了眼,過好久才顫巍巍地鬆開爪子,戰戰兢兢地屈服於那種暖意。
不知是不是郭承雲的錯覺,狼崽比剛見到那天瘦了一圈,郭承雲抱它的時候也感覺它的肚皮沒有原來圓潤了,應該是幾天沒吃東西。

世昭哥那種粗線條,大概是以為動物都會像田裏的莊稼一樣自動長大。
郭承雲潛進廚房,將今天沒喝完的牛奶倒進碗裏,端回屋裏喂狼崽喝奶。

吃飽喝足的狼崽轉動頭看窗外,長長地嗚咽一聲。
外面又有誰?

郭承雲把狼崽抱到窗邊,爬上凳子,發現一頭大狼趴在外面地上。
他嚇了一跳,差點掉下凳子。
狼崽又嗷嗚一聲打招呼。
大狼扇扇耳朵,奇怪的是,它身上沒有殺意。

大狼躡手躡腳來到窗下,郭承雲僵著一張臉,送瘟神般把狼崽子放到窗臺上,推了一把,讓它順著牆掉下去。
大狼向上一竄銜住小狼,轉眼消失在無垠夜色中。

郭承雲渾身起了雞皮疙瘩,關好窗栓準備睡覺。
他忽然想到,那些狼原本不是進不來村子的麼,難不成是偷偷跟著一點警惕性都沒有的世昭哥回來,才知道了某條不會被人類發現的通道。

郭承雲越想越毛骨悚然,爬起來把門栓窗栓都檢查了個遍。
明天他得提醒大人,把狼可能潛進來的地方堵死,尤其是那條河。

第二天,家裏的大人都回來了,圍坐在廳堂抽煙。

郭承雲趴到二舅膝蓋上耍寶,向二舅打探昨晚是否發生過什麼。
二舅拍拍他的腦袋,說:“昨晚我們發現村外有頭狼叼著個東西,不曉得是什麼,好像是個小崽子,就分了一個隊伍去圍捉。他們到現在還沒回來,因為上午還有其他任務,應該一會兒就收隊了。”

郭承雲想到那頭昨晚死在自家不遠處的狼,今天居然沒有人發現它的屍體?
他連忙放開二舅的膝蓋,跑出去查看,發現屍體不翼而飛,地上的血跡被厚厚的泥土填平,還掉了幾條腥味極重的死魚。

是後來的那頭大狼將場地打掃過了?郭承雲頓時不寒而慄。
看來以後晚上足不出戶才是上策。

世昭哥等好幾家人風塵僕僕地進了郭家門,這兒很快就成了一片鬧市。
郭家的男人們七嘴八舌地問:“昨晚你們不是去追那頭帶崽的狼麼,後來呢?”

世昭哥那滿臉胡茬的父親抓了一把小凳子過來坐下:“這事可玄乎了。我們在山上追著追著,果然聽到了小狼的叫聲,順著聲音繼續追,誰知追上的卻是幾條大狼,哪還有什麼小狼崽?還好它們只有四五頭,被我們追著跑不見了……反正莫名其妙的。”

“裏邊有沒有狼王?”
“還是沒有。真抓瞎。”

就在這時,郭承雲的外公把自製的煙斗對著牆壁磕了磕,說道:“你們一群蠢東西!狼生來狡猾,它們看見你們人多過它們,怎麼會來找你們麻煩?依我看,你們中計了。它們這是在學小狼叫聲,為了把你們引開,好讓那帶崽子的狼逃跑。”

一個長工抓了抓頭說:“可是我們帶了狗啊,按理說不會追錯。”
“我知道了,中途我們不是過了一條河嗎,好像就是在那裏聽到了假的叫聲。我見狗在猶豫,踹了它一腳它才去追的,估計追的已經是被換過的新目標。唉,誰叫狗不會說人話,沒法告訴我們。”

郭承雲有些肅然起敬,不愧是村裏人奉為神明使者的狼。誰能想到真正的目標其實又跑回村子裏了?
人群都默然,有人發出嘖嘖聲:“至於嗎,為個小狼崽,出動成年的狼群當誘餌。”

世昭哥的父親總結道:“狼群的行為都是有組織的,這麼做總有它們的道理。你們都去查看村邊的防護牆,不能再放狼進來。那條河太危險了,想想辦法。”
郭承雲松了口氣,看來聰明的大人們不需要他提醒。





第3章 白狼王不可貌相(三)
夜晚,郭承雲打開緊閉一天的窗扉,打算換氣十分鐘。
他回到位置上,捧著一本被外公翻得破破爛爛的詩詞本,念起新學的詞句。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遝如流星。”
對他而言太耀眼的字句。

他將本子合上又打開。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

突如其來的“嗷嗚”的一聲,讓郭承雲差點沒手滑把那一頁撕了。
郭承雲憤然,抽出掛在後腰的短刀,走過去支起倒在窗旁的凳子,爬上去一看究竟。

他的手才剛剛攀上窗臺,就發現自己直直對上了窗臺上一個小鼻子。驚得他的腳在凳子上撥拉了一下,差點沒再把屁股摔成八瓣。

郭承雲大著膽子戳戳狼崽被晚風吹得冰涼的腦殼。
他踮起腳,看到草叢中藏得好好的大狼。
不是把村邊的防護措施都加固過了,怎麼還能進來?
沒等郭承雲把短刀舉起來,大狼轉身疾奔而去,身影漸行漸遠。

郭承雲無語:這是怎麼回事,自個養不了,找人類當奶媽?
他把被暫時“寄養”的狼崽抱進屋,鎖上窗,一摸狼肚子,果然餓得扁扁的。看來這是頭公狼,沒奶水養孩子。

郭承雲給小狼崽喂飽奶以後,放它在桌上,從床頭櫃上拿來一個從世昭哥那兒順來的ipad。
他把ipad架起來,頑皮地把狼崽子擺成端坐著聽故事的姿勢,播放ipad裏面的一套中國成語系列動畫。
山裏不通網路,這些都是世昭哥在學校的時候專門下載給郭承雲的,有孔融讓梨、曹沖稱象、海螺姑娘等。

狼崽子一直配合地坐在那裏,十足一個忠實的小聽眾,但是聽不聽得懂有待商榷。
聽了幾個故事,坐不住的郭承雲便改為播放流行歌曲。

當狼崽開始轉頭往窗外看,郭承雲就明白,狼父接它來了。
狼崽走後,郭承雲偷偷地點開世昭哥下載的網路小說文包,看的是一篇現代文。

這時候,他看到了一個詞,“托兒所”。
聯想到自己的遭遇,他整個臉黑掉了。

野獸對村子的襲擊無預兆地偃旗息鼓,村人除了晚上派小隊出去巡邏以外,生活大致恢復了正常。
然而從此以後,這沒奶吃的崽子徹底賴上郭承雲了。

晚上孤零一人的他,何樂而不為。
郭承雲從傍晚就躲回房裏,將已經不被大人允許打開的花窗,悄悄推開一條縫,用特製的窗鉤子掛住,等待小狼的嗷嗷待哺聲準時響起。

郭承雲懷著看笑話的惡劣心思,每天都在旁邊袖手旁觀,觀察這小玩意把掀動的鼻子和嘴擠進窗縫,但是由於縫隙小,它力氣不夠,始終不得其“門”而入。

郭承雲捧著肚子嘲笑夠了,才汗顏地把它往外捅一捅,讓開條道。
他把窗推開一些,狼崽就會擠進來跳到他脖子上——越來越大膽了。
郭承雲尷尬地扒拉著狼崽子:“你別賴著我,我不是你娘,最多是你爹……呃,乾爹。”

狼崽子的毛隨著時間推移開始長出來,郭承雲發現它眉心有三撇淡淡金色,就像唐朝女子眉間的花鈿。它長得還比以前白了,灰毛掉了以後,長出來的卻是白毛,比剛見到時的灰老鼠模樣標致了不少。
“你是什麼稀奇品種?”郭承雲使勁地揉搓它的腦袋。

這天世昭哥給郭承雲捎來兩張大紅剪紙。
郭承雲見好看,就把大紅剪紙對稱地貼在窗戶上。晚上點亮窗前的蟠龍燈,映紅那對浮在水面的好看鳥兒,鳥兒名為鴛鴦。

燈亮的那一天,世昭哥站在窗下喊郭承雲的乳名小千。
郭承雲應聲爬上凳子,把窗向外推開,趴在窗臺上,發現此時世昭哥還是比他高,於是笑了。
世昭哥說:“你的窗子晚上從我家這邊看過去很美,像是出嫁的新娘的窗。鴛鴦是外面的人信奉的東西,鴛鴦實際上並不忠貞,伴侶沒了還會找新的。所以這裏的人出嫁喜歡貼狼。”

郭承雲點頭。狼在村裏其實是評價極高的生物,它們驍勇善戰,生死與共,連他們從一而終的一夫一妻制都是村裏人學不來的。
世昭哥在剪紙投下的紅光中的那個表情,郭承雲很難看懂。

大概是由於世昭哥來過,留下了人類的氣息,所以狼崽子當晚來得非常遲,郭承雲都以為它不會來,已經縮在被窩裏扯平睡衣衣角,準備睡了。
聽到遲來的叫聲,他揉著惺忪睡眼去給狼崽開窗,冷得抖抖索索地抱著它,沖回被窩,往剛捂暖的被窩裏一鑽,倒頭就睡——沒投喂,也沒歸還。

郭承雲次日醒來,發現自己是側著睡,脖子埋著軟軟的一團,肉乎乎的。才想起昨天居然一個不小心留狼崽子過夜了。
郭承雲扶住它翻了個身變成仰躺,將它挪到胸口,貼在自己心上。

他不急於將狼崽趕出去,反正不會被人發現,因為沒有人會叫他起床。
郭承雲看著天花板發呆。
陪伴他的,只有這只毛沒長齊的野狼崽子。

狼患平息過後,二舅等人也陸續出了大山,投奔德國的郭母去了,曾經熱鬧非凡的家裏變成一座空巢,只留下了郭承雲、外公和長工們。

日子如白駒過隙,九月初,世昭哥又出去念書了。

沒人管束的郭承雲,漸漸膽子肥了起來,晚上帶狼崽子出去溜達。他坐在隨身小凳上念詩,狼崽子自個撲螢火蟲。
月新。月半。月圓。月半。
要這樣做個小地主,孤獨到老了。郭承雲覺得自己接下來的一生除了兩鬢從黑變白之外,不會有任何變動。

在他望著月亮不出聲的時候,狼崽子有個喜好,那就是趁機叼著他的手指當奶嘴玩,它的牙床長出了堅硬的牙齒,磕著郭承雲的手指。
但狼崽子總是一副天真無暇的模樣,郭承雲覺得沒什麼好警惕。

小狼崽對牛奶失去了興趣,但依據郭承雲所知的狼的成長期來計算,它的斷奶期遠遠沒到,是個早熟的貨。
它毛髮間摻雜的不屬於它的紅色,逃不過為它洗澡的郭承雲的眼。

再往後的日子裏,夜晚出現在窗前的它,身上經常出現怵目驚心的傷痕。郭承雲就知道肯定是被欺負了。
有些齒痕還特別狠地啃在腿上,劃在脖子上,有幾道差點成了致命傷。

郭承雲私藏的創可貼早就用光,只剩一卷繃帶。無奈之下他跟廚娘學會了纏繃帶。
但是這樣裏三層外三層的包紮,換來的只是第二天傷得更甚。郭承雲這才想到,繃帶會讓它腿腳活動不便,打架落入下風。
再次無奈之下,郭承雲學會了上藥。

明知道狼崽不會回答,郭承雲還是問:“弄得那麼慘,你鬥輸了?”
狼崽肚皮貼地伏臥不起,跟個烏龜似的爬到郭承雲手上,有氣無力地舔舔他的手腕。
郭承雲除了心痛還能怎樣,如果輸了它就不會再出現在這裏。

郭承雲特地去問大人們,狼群中的狼崽是什麼待遇,他們一致說山裏的狼群之間非常和睦,小狼們小時候備受家人寵愛,母親在洞中看護,父親出外獵食,年長的狼崽還會照顧弟弟妹妹,不會出現幼崽被欺負的情況。
他想,那這小崽子是不是不合群的異類,特別喜歡去找別的狼崽子打架?
不像啊。看起來那麼蠢。

還是說它白色的毛色像個異類,引起了大家的排異心理?
它父母是一般的灰狼,怎麼會生出它的顏色?
郭承雲使勁甩頭,自我安慰道,可能是隔代遺傳。可他自己也覺得這說法站不住腳,因為山裏的灰狼黃狼雜毛狼有不少,就是沒聽說過有白狼。

郭承雲還想到一種可能,也許那頭灰狼並不是它父母。如果是父母,不會任由它這麼被欺負。
想來想去沒個結果,以往等待它的歡樂時光,成為了寢食難安的焦急等待。
郭承雲每日帶著它再也不會來的覺悟,自覺地趴在視窗守望著它的到來。

狼崽現在不再需要大狼叼著,可以自己一蹦一蹦地出現,大狼豎起身將前爪往牆上一搭,狼崽就踩著大狼的背脊一路奔跑,一個漂亮的飛躍,高高跳到窗臺上,再跳到郭承雲懷裏。
除非它有幾次被咬得遍體鱗傷,才會被大狼像抛物線一樣丟到窗臺上。

那時候,郭承雲很怕哪一天就見不到狼崽了。可他除了沒用地守在這裏乾著急,什麼忙都幫不了。
郭承雲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即便他知道他們之間隔著語言的鴻溝。
你要小心。
打不過就跑唄。
要跟別的小狼處好關係。
輸了沒關係,別逞強。
但是千萬別在落跑的時候,讓別人撲你的後背。

郭承雲的外公說,在生存條件惡劣的情況下,野獸的小崽子之間的決鬥決定了他們是否能存活,它們不會像爭地盤的成年野獸那樣懂得分寸,輸家落跑,贏家不再追擊。小崽子們會一直咬到一方死掉。
它們爭的不是地盤,而是未來。輸的一方沒有未來。

隨著時間推移,狼崽一張嘴就會露出一口銳利的小尖牙,身上的傷痕日漸減少減輕,撲蝴蝶撲螞蚱也是一撲一個准。
撲到後,小手掌抬起,上面的無一例外不是死物。說得難聽點,那些美麗的蟲子們都被它一掌拍得粉身碎骨了,它就是個活的蒼蠅拍。
別說其他小狼敢招惹它的次數少了,連郭承雲都不敢接受它捕到的東西。

它度過了艱難時期,郭承雲擔驚受怕的日子終於告一段落。
而陪伴它的大狼也從此不再出現。

郭承雲愜意地笑著。
“既然你的狼大叔不管你,那我可就榮升你的親爹了。以後給你爹當保鏢怎麼樣?”
狼崽子嗚了一聲。
郭承雲用大拇指腹按在它前爪的肉墊子上,就像那只小爪子能記住印在上面的螺紋。





第4章 白狼王不可貌相(四)
郭承雲家的地下倉庫不知怎的混進了一隻大老鼠,把那裏當成了天堂。
它吃的東西不多,但破壞了不少糧食袋子,那些掉落在地的食物碎屑著實令人心煩,卻又無可奈何。

“養只貓吧,順便給你做伴。”外公對郭承雲說。
郭承雲趕緊擺手婉拒,說不用了,又不是窮到要和老鼠爭口飯吃。心中想的卻是,貓狗自古不合,狼崽屬於狗類,那貓不跟狼崽子鬥個天翻地覆才怪。

“要是以後再多一隻老鼠,湊成一對兒,生了一窩那可怎麼好?”廚娘弱弱地說。
“我對貓毛過敏。”郭承雲梗著脖子說。

“要不咱放老鼠藥吧。”廚娘繼續獻言。
“不成,隔壁家來串門的貓狗被毒了就不好了。”

外公白了郭承雲一眼:“那就在家裏放幾個捕鼠夾子。我們有那種夾野豬的,保准一夾一個死。”
郭承雲更激烈地反對起來,卻遭到了駁回。

地下倉庫的入口就在郭承雲房間附近,他有時會帶小狼崽去下麵撲騰。
如果今後這呆子踩到了怎麼辦?等它哇哩哇啦地叫起來,有一萬顆狼腦袋都不夠砍的。

當晚,郭承雲帶狼崽子到它喜歡的地下倉庫,告訴它,明天這裏要放野豬夾子,這是你短時間內最後一次來地下,要等抓到老鼠才能再來。
狼崽子不等他說完,就轉身到裝黃豆的儲物間撲騰去了。這無憂無慮不知煩惱的東西。

一個灰黑的影子在地上跑過。好傢伙!看個頭比狼崽子略小一點,是只膘肥體壯的大老鼠。
郭承雲眼疾腿快地跟上老鼠,直至它潛進了一個洞裏。
“有人在還敢跑來跑去,真是無法無天。”郭承雲感歎。

狼崽子跑到老鼠洞前探哪探的,發覺自己鑽不了,把頭抬起來,耳朵轉來轉去。
它沒多久就跑出房間,郭承雲跟在它後面跑,一出門發現它已經沒了影兒。

郭承雲壓低聲音叫“小狼”,尋來覓去兩三分鐘這樣,突然聽到一陣淒慘的吱吱尖叫聲。
他循著那聲音跑到米房,在幾袋散落在地的大米之間,看到狼崽子竭盡全力地按著掙扎不休的大老鼠,牙齒還啃在老鼠脖子上,血流了一地。喉管被撕裂的大老鼠,只能發出沙啞不成調的聲音,拖著狼崽在地上蹦來蹦去,很快就不再掙扎。

從那時起郭承雲就對小狼崽子刮目相看了。才多大就能抓住成年老鼠,這小傢伙原來竟不是個繡花枕頭。

兩年過去了,狼崽依舊每天晚上雷打不動地到郭承雲的小屋報到。

秋風蕭瑟,天氣轉涼。院子裏一如往日燦爛盛開的美人蕉,抹消了郭承雲對季節變換的自覺。等他有了自覺,北風已經毫不留情地刮了起來。

無人管束的郭承雲能在更遠的山裏撒丫子到處跑了,有時甚至帶著小狼晚上出門,第二天才悄悄歸家。
越高的山頭越是冷,可是山上能看到整個村子的炊煙,風景獨好,他還是領著不知為何不太願去的小狼四處探險。

這天傍晚,郭承雲找了一個避風的山洞,打算作為今晚的根據地。
他抱著暖手爐,半閉眼睛似睡非睡地哼歌烤火。
在洞口滾著毛線球玩的小狼忽然全身毛髮倒豎,沖著草叢叫喚起來。

郭承雲嫌吵,不分青紅皂白地砸了個柿餅過去,小狼不肯躲也不肯叫,被砸了個正著。這真像膽大包天不怕疼的它的作風——知道郭承雲弄不死它。

郭承雲一手繞到背後抽刀,跟出去看情況,草叢中忽然竄出兩隻小狼,隱約一看後面還跟著一頭大的。
人生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和別的活狼面對面,他面色一沉。
要鎮定別動。大人們都是這麼教的。

郭承雲一手抱緊了手上的暖爐,一手持刀擺出迎擊架勢。
那兩隻小狼一大一小,小的比郭承雲的狼崽高半個頭,大的比狼崽高一個頭,都長得邋裏邋遢。
坐鎮其後的大狼張開尖嘴,露出兩排發黃的牙齒和一根深紅的舌頭,口裏還往外滴著唾液。

小只的小狼二話不說就往前沖,郭承雲的狼崽不甘示弱地向前一躍,將襲擊的小狼掀翻了個個兒。那小狼滾起來迎擊,兩隻狼開始了令他眼花繚亂的撕咬。郭承雲的心一下子懸到了空中,生怕另兩頭狼參戰,演變成三對一的局面,可其他狼卻立在一旁。
於是這是一對一的君子戰,卻也是殘酷的車輪戰?

狼之間的爭鬥比郭承雲以前見過的鬥狗要沈默許多,兩隻搏殺的狼沒過多久高下立判,郭家狼崽占盡了體力優勢,把那只外來的小狼咬得遍體鱗傷,慘叫起來抽身就逃,逃不出多遠就趴在地上喘氣,軟乎乎的肚子似乎被撕破,估計活不了多久了。

體型較大的小狼見同伴落敗,不客氣地緊接著發起了攻勢,狼崽子吃不住這傢伙的體重,眼看著就落入下風。

郭承雲看得揪心,同時也警惕著那頭成年大狼,見它伏低身體靠近自己,趕忙揮刀應對,但他知道靠硬拼鐵定打不過,於是暫且步步後退。

他的眼角餘光瞥見兩隻小狼進入僵持階段,決定先發制人,抱著圓形暖手爐的左手突然發力,把暖手爐砸到兩頭打得焦著的小狼身上,火星四濺,把野的那頭小狼嚇得往旁邊一跳。郭承雲這樣幹的原因是,自家狼絕對不會分心,會分心的只有別家的。年方十二的他沒有想過,這玩意就叫信任。

郭承雲養的狼崽沒放過這樣的好時機,一竄就將對手頂翻到旁邊,狼崽轉眼就跳到了仰躺著的對手的上方。

郭承雲沒工夫去注意那邊的情況,他在丟出暖爐後,向大狼的方向疾撲過去,大狼身手敏捷地朝後躲閃,隨即也發起了反撲。
一人一狼纏鬥了沒一會,郭承雲年紀小力氣不足,但好在不犯錯,手上又有武器,身上暫時沒有大損傷。

忽然有道白影從後面撲過來,郭承雲一看,竟是狼崽撲到了大狼後頸上,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他的目光掃到後面比狼崽大的小狼,血淋淋的內臟被掏得掉了一地,四肢還在抽搐,那場景要多噁心有多噁心。
大狼瘋也似地抖動全身,試圖把狼崽從它後頸上甩下來,發現甩不掉就用爪子抓,並蹲下來將它重重地往地上蹭。

郭承雲沖上去,瞅准了就猛地捅刀子,大狼身上的血如噴泉般湧出來,但它仍成功地把渾身是血的狼崽丟到一旁,弓起身準備進行臨死前的廝殺。

狼崽的腿腳一點地,立刻繼續跳起來,像支離弦的箭射向大狼。殺紅了眼的大狼在面對威脅的時候,本能地迎上去撲狼崽,無視了郭承雲。
郭承雲目瞪口呆。一隻幼狼該有怎樣的速度才能跟成年狼相匹敵?他根本看不清狼崽的動作。

狼崽剛才的撲咬只是虛晃一槍,實際逃得飛快,而大狼追得更快。狼崽一個急轉身殺了回來,張口就咬,剛好又咬在怒得分不清東南西北的大狼脖子的傷口上,它掉下來的時候將大狼的喉管撕了一個大口。

大狼轉身徒勞地在地上撲著,始終撲不到在地上靈活地跳來滾去的狼崽。大狼的動作越來越遲鈍,臨死前的掙扎到了盡頭,它在窮途末路之際選擇逃開。

郭承雲松了口氣,他養的狼崽卻不放過逃兵,騰地追了上去,在視物模糊的傍晚如同一閃而逝的白光,瞬間貼到了大狼屁股上。
大狼依舊步伐不亂地繼續逃跑。它們就這樣消失在郭承雲的視線裏,下了山坡。
郭承雲站在原地,直到聽見大狼真正臨死前的嚎叫。

不到十秒鐘,狼崽全身幾乎一根白毛都沒有地回到郭承雲面前,嘴裏滿是灰色的毛,還叼著不知道是小腸還是什麼東西。
它的絕活不是拍蝴蝶,也不是撲老鼠,而是掏腸子?

郭承雲在冷風中打個寒顫,見狼崽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心裏就忍不住毛骨悚然,後退了一步。
狼崽忽然像醒悟了什麼似的,呸呸吐出了嘴裏的東西,在旁邊的草地上打了幾個滾,學村裏的貓用爪子梳毛,梳了半天也沒見郭承雲給個笑臉,罕見地打破沈默沖郭承雲嗷了一聲,擺出討好的表情,不停地逼近。

郭承雲徹底被這貨打敗了:“你……去洗個澡吧。我們回去。”
狼崽現在可以接收一些固定化的簡短命令,回應了提議,屁顛屁顛地向山下的小河跑去。郭承雲望著它的背影,發現它跑得一瘸一拐。

第二天晚上,郭承雲沒敢再去山裏,悶頭在桌上畫畫,不理會小狼崽,無論它怎麼在桌上蹦、用小爪子扯宣紙,郭承雲都不抬頭。
狼崽識趣地蹲在窗外,好像那是它的觀眾席一樣。

郭承雲畫畫的時候也想了很多。
總是裝得天真爛漫的狼崽,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長期過著生死一線的生活,並且露出真正屬於野獸的表情,那才是它的天性。

為什麼別的小狼要排斥它,分分鐘恨不得置它於死地,甚至出現大狼護送小狼前來挑戰的情況。
真的只因為它是外來物種?





第5章 白狼王不可貌相(五)
郭承雲和小狼崽一起度過的歲月,可以用它的體型變化來證明。
現在郭承雲抱著它都開始覺得力不從心。

馬廄裏的一匹小馬也長得比郭承雲快,在郭承雲的執意要求下,馬夫為小馬配了一套小號的馬具,對它進行訓練。郭承雲站在旁邊怎麼看怎麼歡喜,今後出行有代步了。

郭承雲不顧馬夫的阻止,把小馬牽到自個住的房間外面,拴到一顆桂花樹上,在它旁邊軟磨硬泡了好久。但它始終沒有狼崽子那般親近郭承雲,對郭承雲說的話毫無反應,還用嗤鼻子來對郭承雲撫弄它鬃毛的示好行為表示反感。

晚上郭承雲端坐在書桌前磨墨,卻聽到外面傳來小馬受驚的嘶嘶聲,他跑到窗子旁看是被誰嚇的(他的身高終於不用站板凳了),發現小狼崽在院子裏,一步一探地邁向小馬,疑惑地望著這突然出現的新食物。

小馬曾經親眼看著父親被豺狗咬成篩子,看到比豺狗還要氣勢逼人的小狼,被嚇到是自然的,它反方向蹬蹄子逃跑,把韁繩拉得筆直,樹枝被拽得簌簌直抖。

“你幹嘛呢!”郭承雲俐落地一個飛身,翻出窗子,跑出去低聲驅趕小狼。他生怕這“開膛手”小狼把自個的愛馬開膛破肚了。
小狼此時還啥都沒幹,它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看向郭承雲,郭承雲招呼小狼過來,叮嚀它不能欺負新來的。

“這小馬叫,呃,先不說這個。以後它就是我的專屬坐騎,你敢咬死它,爺爺跟你沒完。”郭承雲反復向小狼強調這匹小馬的重要性,小狼不以為意地幹別的事去了。

在郭承雲眼中的事物都是具有唯一性的,不需要用名字來區分,所以他懶得起名字,小狼就是個典型代表。

郭承雲給小馬喂草吃,替它壓驚。
小狼見郭承雲不鳥它,試圖靠過來,小馬的拒絕反應非常強烈,郭承雲只好把小狼趕到一邊去。
這匹棗紅小馬的睫毛很長,是個美人胚子,郭承雲很快對它極為上心,以至於冷落了小狼多天,只要它敢靠近,郭承雲就立馬將它喝走。

郭承雲用不容置疑的口氣對小狼進行了訓話:“我和小馬可以上升到堅定的主仆關係,我跟你能有什麼發展前途,你去幫我打獵?我倒是問你,打獵路上要是碰到你的同族,你幫誰?”
郭承雲轉而去和小馬說故事,只是間或回頭瞄小狼一眼。

被訓話的小狼認命地趴在窗臺上。它只要見郭承雲看它,就蹭地支起上身,以為郭承雲打算叫它過去,躍躍欲試地想跳下窗臺。
郭承雲說道:“這沒你的事。”它只好又伏下身去。

自從小馬出現,小狼每天來郭承雲家“打卡”的時間,反而提前了,就像有被奪寵的危機意識似的。它脾氣也變規矩了,一來就在為它指定的“觀眾席”上老實呆著,壓抑自己的存在感,然後沒多久就回去了。
它是個知道什麼叫進退有度的聰明動物。

等小馬終於不再畏懼郭承雲的套近乎行為後,郭承雲躊躇滿志地醞釀著下一步。
在馬夫的輔導下,郭承雲進行了初步騎馬訓練,小馬對他言聽計從,兩個月後,他已經能在無人看護的情況下四處溜達了。

這天靠近吃午飯的時間點,郭承雲還在樂淘淘地騎馬四處轉悠,作為一名有自知之明的新手,他向來謹慎,只慢跑,不瘋跑。
沒有人珍惜他,所以他加倍珍惜自個兒,怕有一天小狼來找他的時候找不見人。

路過幾戶人家,不知道誰家的鍋子掉了,發出響亮的“哐”一聲,帶得院子的幾條看家狗吠叫不止。它們一起頭,全村的狗都一起叫開了。
小馬立刻止步,驚慌地抬起前腿嘶鳴不已。郭承雲一看情況不妙,趕緊撲上去抱住它的脖子,嘴裏寬慰著它:“狗叫而已嘛,狗是人類的朋友……”
而小馬早已不聽郭承雲的話,時而揚頭向上竄,時而抬起後腿,拼命想把他甩下來。

路邊一個放牛娃見狀,跑上來想幫忙拉住韁繩,卻被小馬一腳踹到地上,嗚呼哀哉地喊痛。依郭承雲看,那腳踹得可不輕。
小馬原地顛了幾下後居然拔腿就跑,往村外奔襲而去。

馬夫告訴過郭承雲,能不要主動落馬就不要,因為不論新手熟手,只要落馬就可能會受傷,村裏曾有人把後腦勺撞到地上震壞腦子,也有人因經驗不足被馬鐙套住腳,導致整個人被拖著跑。

郭承雲將馬脖子抱得更緊。這馬已經完全瘋了,怎麼叫都叫不停。他只能祈禱在自己力氣耗光之前,小馬先累了停下來。
可他已經開始感到力不從心,小馬還是飛也似地往前跑。
小馬奔逃的方向是反射著寒光的小河。它不是想跳河裏去吧?

郭承雲穿著棉襖,行動不便,他夏天剛學了狗刨,現在不知道忘到哪座山後面去了。
無計可施的情況下,他那冒冷汗的腦袋裏開始策劃,該如何跳馬才能讓腳朝下、頭朝上,並做好了落馬失誤而受重傷的心理準備。

千鈞一髮的時刻,山那邊傳來了一聲短促的狼嚎。與郭承雲平時夜裏聽到的如泣如訴的歌唱聲不同,這嚎聲倒像是一聲領地被侵犯者的告誡。聲音很年輕,音色和小狼差不多。
郭承雲心說“全完了”,小馬肯定更刹不住了,萬一失了前蹄……

可出乎他的意料,小馬的步子居然慢了。
難道它嚇得腿軟了不成?
看來他沒猜錯,隨著又一聲狼嚎傳來,小馬跌跌撞撞沒跑幾步就前腿一垮,搖晃著跪了下來。

郭承雲從它身上爬下來,發現在小馬之前撲騰的時候,他為了維持平衡把腳崴了。
他仰躺在地,頭一歪,看著癱在地上的小馬,馬的全身抖得像篩糠一般,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看來這狼嚎聲對它的精神造成了致命的打擊。這馬以後必然是廢了。

郭承雲想爬起來,這時聽見背後有人喊:“別起來!”





第6章 白狼王不可貌相(六)
郭承雲回頭看,見是剛才幫忙的放牛娃,他在後邊不遠處,和小馬一樣匍匐於地。
放牛娃一字一頓地說:“剛才那一定是狼王的旨意。狼王救了我們,所以要對狼王表示敬重。”
四仰八叉的郭承雲雖然不信邪,但他也十分困惑,大中午的怎麼會有狼嚎聲?

放牛娃還叫郭承雲趕快翻個身伏在地上,保持恭敬,不要起來,否則狼王就會來收拾他們。
郭承雲不以為然地翻身,抬頭望著天上的白雲做鬼臉。
只不過是山上一個土霸王,你們都信成這樣。

那晚小狼來之後,腳受傷的郭承雲還把自己裹在被子裏,尚未緩過勁兒來,他原本身體就不好,現在就像渾身被拆散了一般。
小狼在窗臺上的觀眾席上,遲遲不下來。他們就這樣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地獨處了很久。

郭承雲忽然發現,自己這些天以來心中所存的芥蒂,正在讓自己漸漸失去它。而現在,他失去了小馬,開始害怕也失去小狼。這種恐懼心理以前從未萌生過。
他的眼皮無比沉重,卻始終不敢閉眼,他怕閉眼後再睜開就見不著它了。

小狼呆了一段時間,轉身朝向夜幕要走。
“喂……”郭承雲用手臂強撐著支起身,挽留的話愣是沒說得出口。
小狼與他對視良久。郭承雲的身子支撐得累了,放棄地將頭沉入枕中閉眼睡覺,酸痛的全身頓時像得到了解放一樣。

過了一會覺得睡著不舒服,郭承雲睜眼扯扯被角,發現個白色的東西出現在床下,脖子伸得長長的,小尾巴左搖右擺,眼神裏滿是試探。
郭承雲驚喜不已,伸手出去,它跳開了。
“愛來不來。”外邊空氣冷,被凍得直打噴嚏的他惱了,丟下這句,手縮回被窩。

不知過了多久,小狼才跳上了床沿。郭承雲揪著它的後頸毛,隨手往被窩裏一塞,氣鼓鼓地面朝牆壁睡了。
郭承雲懂,再這樣對小狼單方面冷戰下去,它遲早會離他而去,但他還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恐懼。
那是被辜負的恐懼,母親,父親,郭家上下,棗紅馬,也許總有一天會輪到小狼。
狼有多麼狡猾,多麼嗜血,他清楚得很。

在腿沒好的那些天,被小馬打擊慘了的他,像被霜打蔫的茄子在家窩著不出門。
小狼每天都來看郭承雲。無法用語言溝通的他們,沈默地相處著。

直到郭承雲打破了沈默,說了一段話:
“下次如果人類再對狼出手,你會跟著狼群來報仇,還是要當狼群的叛徒,或者是誰都不幫?
“你決定的結果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站在你覺得正確的那一邊。
“前陣子我在學使槍,準頭還不錯。如果你跟那群野狼一起襲擊村子,我會眼都不眨地斃了你,哪怕是犧牲我的馬啊狗啊什麼的。因為你在我眼裏是最優先的。
“這也是你的重要性的體現。
“希望你到時候站在最前邊,你爹我沒教出躲在後面的玩意。你是你爹的驕傲,別讓人失望。”
郭承雲走上去,經歷了這麼多天的時光,終於再次摟住了小狼,就像從前一樣。
“我賭你會一直留在這裏,雖然幾乎沒可能。但是如果不這樣賭,我就只能馬上幹掉你。我做不到。”

隆冬時節,村邊的小河已經乾涸,常綠喬木靜靜佇立,綠得肅穆,綠得毫無生氣。
郭承雲起床發現窗外天色不對勁,奔到窗邊一看,灰濛濛的天色陰沈得像是有一口鍋直接扣在了山頂上,到處飄著白色的細末。依稀聽見遠處有小孩喊“下雪了”。
雪?這就是他活這麼大都沒見過的雪?

一天一夜過後,地上積起了五六釐米厚的一層,踩在上面嘎吱嘎吱響。
黎明破曉時分,天色初晴。

最近小狼和郭承雲關係雖然有所好轉,但昨晚依然沒有得到太多好臉色,小狼破罐子破摔地呆了一晚,趕也趕不走,此時從他床底下鑽出來,跳出窗子。
郭承雲穿好衣服,睡眼朦朧地跟出去,尾隨小狼去爬山。

他倚在山澗裏一棵戴著雪帽子的樹下,看小狼在雪上輕盈地奔跑,邊跑邊把雪末兒往後刨。
小狼的腦袋上立著兩隻毛茸茸的鈍耳朵,一看就非常適合這樣的天氣,圓眼睛的眼角已經長成微微上揚的俊俏模樣,張開嘴露出兩顆犬齒和一片圓形舌頭,笑盈盈的親昵樣子,和小狗沒什麼兩樣。

老人說,白的狼叫雪狼,可以在零下幾十度的雪地裏頂著雪奔襲,毫不畏寒。
它就是遠方來的雪狼?
怎麼來的?
一頭長那麼顯眼的白狼在以前不下雪的時候,要怎麼捕獵?

郭承雲想著這些有的沒的,心情轉好,招呼小狼蹲下,戴上手套照著堆了只一模一樣的,折了一束枯乾的花,插在它腦袋上,表示這只是母的。
他把小狼踢到小母狼旁邊讓它蹲好,在雪地上用樹枝畫一幅畫作為留念。

平時可以坐在那一動不動幾小時的小狼,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屁股冷,坐在雪地裏很不安生,動不動就從小母狼旁邊踱開,郭承雲每次都毫不留情地罵它一頓,把它踢回去。

不倫不類的畫作完成後,郭承雲一指山裏:“給我抓只兔子來,抓到就原諒你。”
郭承雲掃了掃一塊大石上的雪,用小地主專屬的姿勢翹著腳坐下了。
他在給自己創造一個契機,是繼續冷戰,還是一筆勾銷。

郭承雲等來了一張累得直喘白氣的憨憨笑臉,和一隻撲騰不休的大野兔。
狼是不可能會微笑的,只是它們那彎曲的嘴型,在人類的認知裏屬於笑的範疇而已。
但郭承雲卻寧願相信自己的直覺。

最後,郭承雲等到了他想要的,也創造了一個無厘頭的和好理由。

傍晚郭承雲再次出去玩雪的時候沒記得披外套,著涼了。他回去後忽然感覺頭疼一陣緊似一陣,一摸額頭,燙的。
反正沒人照看,他就這麼穿睡衣躺著,或者在房裏蕩來蕩去,沒一會兒就渾身乏力,回去重新躺下,傍晚爬起來自己煮了碗麥片粥,倒頭捱到天黑。

“嗷。”
一聲熟悉的叫聲。
“嗷~”
他不情願地睜開了眼,發現聲音是在自己房裏的。

疏星初上,小狼站在桌面上,模糊的影子在微弱的夜光下拖得老長。
郭承雲把手伸出被窩,就累得直喘氣,搭在床沿伸不出去了,只好又縮了回來。
小狼見他不過去找它,蹲在原地只是看。
郭承雲迷迷糊糊睡去,無視了小狼的存在。

等他再次醒來,不知是什麼時辰,小狼趴在枕頭邊上,一對淡金黃色的眼珠與他相對,樣子老實得像個抱枕。
髒東西,沒洗澡就敢爬我的床。郭承雲動動唇瓣,發不出聲音。

他把被窩往上扯了扯,留半個頭在外面,只為貪圖那暖意。
然而他想到被晾在外面的小狼,心裏也猶疑了。
他睜開一小半眼簾,看狼崽還窩在那裏,只是湊得更近。
你過來。郭承雲嘴裏還是沒發出聲,只有白氣從自己口中呼出。

小狼在枕頭上蹭著爬近,小黑鼻子噴著微弱的暖氣,頂在他的鼻樑上。
郭承雲沒那麼多好神氣等它,自己又混混沌沌睡去。當他察覺到小狼把頭伸進來的時候,就用最後一點力氣幫它撩開被窩,它這次毫不猶疑地鑽了進來。

小狼把頭探出被窩,郭承雲睜眼時,它用鼻子在他臉上拱啊拱的,不知疲倦地用舌頭舔舐他的臉。那永遠都在笑的嘴角尤其可愛。它最近沒受傷,白毛齊全也蓬鬆多了,偎依在胸前感覺非常暖和。
別亂動,我頭好痛。你自己玩吧。
郭承雲噥噥著,陷入了夢鄉。

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好像是到了第二天白天,他稀裏糊塗攀著牆去了一趟茅房,沒有力氣燒水,就隨便喝了點冷開水,還沒撐到床邊,胃部就感到一陣痙攣,他就趴下了。
趴在哪、趴了多久,這都不是他考慮的範圍,因為他已經失去了考慮的能力。





第7章 白狼王不可貌相(七)
“該死的小偷!”
“誰家的野狗?”
“跑進小千屋裏了,快追!”
郭承雲在迷迷糊糊中,聽到一陣高聲喧嘩,還有敲窗撞門聲。
……

他醒來的時候,身邊圍坐著大夫、外公、廚娘和女傭等等,見他醒了,面孔上都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
大家噓寒問暖之後,紛紛問他為什麼病了也一聲不吭的,硬撐著不去找他們,他們都以為他又出去誰家玩了呢。
“要不是為了追一隻尖嘴白狗,都不知道我們多少天後才會進來,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郭承雲閉上眼睛假裝養神,這些人真說得出口。

廚娘說:“下次再見到這只小白狗一定要好好供著,它是咱家小主人的救命恩人。”
一名僕人吐槽道:“供著?直接立牌位得了,雖然給它逃掉,但是被打成那樣估計活不成了吧。”
大夫用手勢叫他們安靜:“別小看這感冒發燒,這裏醫療條件不好,你們家小千身體抵抗力又差,再晚就狼神都喊不回來了。你們怎麼對孩子這麼不上心,四天了都沒人發現?”

小丫鬟在旁邊哭哭啼啼。這些紛繁的聲音吵得郭承雲耳膜作痛。
四天?
四=死。從不迷信的郭承雲突然想到了這個字眼。

遙望窗外的日光漸漸闌珊,恍如隔世經年。
郭承雲忽然想起來,在他因病重而昏迷之時,做過一個夢。

夢裏的少年有一頭蓬鬆的銀灰色頭髮,慌亂地在郭承雲額頭上摸來摸去。
因為這是夢,所以郭承雲認不出對方的長相,只覺得無比熟悉。

郭承雲在夢中說:
“你怎麼回事,在那瞎慌張什麼?”
……
“你別折騰了。我這樣完蛋就挺好,不給人惹麻煩。所以你也不用替我難過了。”
……
“你是誰,怎麼不說話,蠢狼是吧。”
……
“我果然還是捨不得你。”
……

銀灰頭髮的少年把郭承雲的手掌托在臉上,頻頻點頭。
他有著清亮無雙的眼眸,是月亮的顏色,他笑的時候,如同一朵飄在杯盞裏的純白雪花。

郭承雲的手指漸漸能動了,他伸出食指,摸摸少年的一顆小犬齒。
“如果你覺得不開心,我就暫且多陪你一會兒。不過,能不能有命陪你,這不是我說了算。我母親和老天說了算。”

郭承雲自己也覺得這個夢有些荒誕,狼怎麼能變成人?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看來他魔怔了。

他在床上養病的第二日,一大早就聽見門外的喧嘩,發現是母親帶著一些人回來了。房門外鬧哄哄的,卻不見有誰進來看他。

郭承雲聽到那群人在熱烈討論,入耳的都是些陌生的聲音。
“下飛機的時候,我接到過一條消息來著。天哪你們知道嗎,據說張家那小子送到醫院以後,也還有一口氣,被送手術室搶救了。”
“那現在呢,脫離危險啦?”
“誰知道,這深山老林裏手機早沒信號了。”
“從頂樓跳下來都不死,太驚悚了,絕對是怪物。”
“哼,那可說不準。張家總是神神叨叨的,說出來不怕你們不信,我聽小道消息說,現在多少世紀了,他們家族還在用嫡長子繼承制,制定企業戰略靠占卜。”
郭承雲聽了半天,不知道那些人在談論誰。

郭承雲的母親一個人進來了。現在的郭母身上散發著陌生的味道,那種味道是外面的世界烙印在她身上的,昭示著種種一旦發生就再也無法回頭的改變。

郭母並不覺得兒子的態度有何異樣,因為太久不見,她忘記郭承雲該是怎樣的活潑頑劣了。

當天中午,小狼現身了,雙眼黯淡無光,走動的時候拖著沉重的步子,好像是受了重傷。
郭承雲嚇得趕緊把它塞進被窩裏:“大中午的你不要命了?”
而它也依舊只是聽,無法回答。

“那條帶他們進屋找我的白狗,就是你吧。傷怎麼樣了,我瞧瞧。”
小狼的傷口已經開始結痂,它傷口癒合的速度強大得驚人。

“你那麼多餘地拉我回來幹什麼。我身體很差,經常出毛病,以前好幾次都差點沒命了,花了家裏很多錢,弄得他們特煩。
“對了,我母親好像想要把我帶到國外定居。依我看,我不如去跟你混,當個狼孩。可惜把我扔進狼群裏,大概半小時都活不下去。”

小狼崽從被窩裏爬起來,爬到郭承雲的手邊。
郭承雲抬手推開它:“現實一點,別讓我難過。有時候狠狠心趁早了斷,就不會難過。

“明天早晨我們就動身,會有很多人一起走,我沒辦法跟你道別,所以我們現在就把該說的說完吧。
“以後應該不會再見面了。我這窗子以後就不開了,你該幹嘛幹嘛去。
“在你爹心裏,你永遠是爹的寶貝。如果明白了,現在就乾脆點回去。他們經常進來,這裏很危險。”

小狼非但沒回去,反而快速地起身,一個疾撲,快准狠地咬住了郭承雲的手腕。
“啊!!”
那種鑽心的痛,讓郭承雲完全沒防備,短促地叫了起來。
痛的是他的手腕,還是心臟,他不知道。

郭承雲用盡全力想把它抖開:“快滾開,會有人來!”
他覺得這種關頭還慣性地想給小狼保命的自己,真是瘋了。
但是他打心底裏更無法接受的是,養了幾年的小狼被打死在鮮紅血泊裏的場景。





第8章 白狼王不可貌相(八)
樓上傳來眾人雜亂的跑步聲,小狼心有不甘地放開郭承雲血流不止的手腕,後跳幾步,縱身一躍出了窗子。
門被大人們撞開,郭承雲雙眼無神地看著他們。
被一手養大的同伴反咬一口的他,從沒覺得這麼迷茫過。

郭母驚慌地奔過來,查看他被啃出牙印的手腕。
一個郭母帶來的黑西裝為郭承雲處理傷口,傷口在拭去血跡後,呈現深紫色,周邊的皮膚都發青了,如同中毒一樣。
“快綁住手臂!”
“來不及了,比血循環的速度還快……”

同樣西裝革履的二舅問:“表弟,你被什麼東西咬了?”
郭承雲無力地搖頭。
“這不是一般的咬傷……”大舅在郭母身上拍了拍,“你去找爹來商量一下。”

郭母從床邊起來,嘴裏叫著“爹”,出去找郭承雲的外公。
剩下的人站在那裏各抒己見。郭承雲從他們吱吱喳喳的談話聲中,大致瞭解到,這是狼王留下的記號。
“狼王剛才來過了?”有人問。
郭承雲被問得發蒙。

外公拄著拐杖進來,審視郭承雲的傷口,看了幾秒,忽然差點癱倒,二舅趕忙上前去,扶他坐到椅子裏。
外公迅速地揮退了眾人,只留下郭承雲的大舅、二舅、母親。

等其他人都走光了,外公才說:“沒錯,這就是狼王的刻印。捕獵隊中一直流傳著這樣的說法,這種印在左腕上的刻印,就是被列入捕獵範圍的意思。在以前,如果獵人捕捉到左邊爪子上有記號的動物,就算已經打死了,也不敢帶回家。並且獵人全家會從此改行種田,以免碰上狼王,被用命來換。”

郭承雲的大舅問:“也就是說,被打上獵物記號的表弟,反而得到狼王的庇佑,除了“審判者”,沒人敢動他。”
“不行!我要馬上帶他走。他是我兒子,就是我的人,我要他活著他就死不了。”郭母搶白道。

大舅反駁她:“你不能帶出去,外面的世界是‘審判者’的活動範圍,你不就是因為這裏安全,才一直把他留在這裏?”
“當成女孩養不就行了?審判者’絕對想不到,”郭母壓低了音量,“‘不管是狼王還是‘審判者’,都搶不走他。”

“人類違背不了上蒼制定的規律。”郭外公神色肅穆地說。
郭母拍案而起:“狼王和‘審判者’都是上蒼,現在他們爭著要我兒子的命,我守護他有什麼不對了?”

“你對他的守護是暫時的,而且為的是你自己。”郭承雲的外公搖頭。
“為自己就不對了嗎?我想像正常女人一樣有個家,憑什麼因為我只能生出這樣的孩子,我就活該被別的女人比下去……”
大舅粗暴地捂住郭母的嘴。
心知肚明的二舅聳了聳肩,沒吭聲。

外公繼續說:“狼王不是普通狼類,它的唾液帶毒,但是這毒保持活性的時間極短,如果超過時間沒到達心臟部位,毒性就會失效。如果這傷再往上一點,咱外孫就可以找閻王嘮嗑去了。有一點值得慶倖的是,假如咬了一次還不死,下次被咬就免疫了,而且身體素質也會變好。這也是為了讓儲備糧能順利活到被狼王捕殺的那天。”

狼王是吧,那個混蛋。
郭承雲磨著牙,將小狼相識以來的一切異狀串聯起來。
他很快明白了當年由世昭哥引發的狼群與人類第二次紛爭的始末。
而後來,不論是小狼被並無血緣關係的大狼救助,還是遭到各種不服氣的同輩挑戰,果然是狼王級別的待遇。
而那次把小馬嚇到腿軟,估計也是它的傑作。
於是那天救了自己的是小狼?郭承雲捂住頭,他這樣猜測是不是太自我中心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郭家全家的行裝打點完畢,郭母用雙臂鉗制著郭承雲站在雪地裏,那力度就像生怕他跑了。
郭母其實是想昨天早上一來就馬上帶走郭承雲,但無奈郭家沒有私人飛機,也借不到。距離深山最近的小機場到德國那座小城的航班,每兩天才一班。

郭承雲茫然地看著幾台鋼鐵怪物發出雷鳴般的聲響,將附近樹上的霜雪和霧凇震得撲簌落下。那時他還不知道那些是所謂的越野車。

郭家人把郭承雲以前的衣服全數拋棄,他現在身上穿著樣式新潮的兔毛羽絨服,印著他不認識的德文。
郭承雲出門前在鏡子前駐足,看了一眼。
“小當家你穿這身非常、非常的可愛,就像個小姑娘——不,你以後就是個小姑娘。”背後穿黑棉服的男人說。

看他們這一去不回的陣勢,郭承雲想,那期待了好久的紅紅火火的新年爆竹聲不會再有,在心中演繹了好多遍的年貨山珍也不會再有。

世昭哥還沒有寫信來告訴郭承雲,他下次回到家的確切日期。郭承雲沒能見他一面就必須離開了。
世昭哥說過,他每次放假回家前,最美滋滋的事情,就是想著小千會以怎樣的姿態站在村邊的渡口,看他坐的小船搖過來。
從此以後,他每年兩次回到家鄉,再也沒有一個叫做小千的夥伴等在那裏。

郭母捏著郭承雲的手腕說,一定要把被咬過的事情忘記,也萬萬不能和任何人提起。
一行人開始爬上鋼鐵怪物。郭承雲執意蹉跎時間,想最後一個走,說想多看這裏的風景一眼。郭母同意了。
於是郭承雲得以趴在透明的後窗上,目送村子離他遠去。

車沒開多遠,郭承雲就看到在冰天雪地裏有一隻白色的動物,踩著路邊枯萎的雜草,追了上來。
“誰家的小白狗?”同車一個沒見過狼的男人說,“要不要停車帶走?”
“可以帶走嗎?”郭承雲一時衝動地問。

他明知道帶走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人狼殊途,山裏是狼的天下,離開了大山,狼要怎麼在人類社會壓抑它的野性?
更何況,郭承雲不確定自己能活多久。
他若死了,它到哪去?

司機回答:“不行。我們已經掉隊很遠了。”
郭承雲眼睜睜地看著小狼,看它在路中間全力以赴地奔跑,時而跑到結冰的小河上抄近路,卻在光滑如鏡的冰面上打滑,哧溜一下飛出去,連打幾個滾,立刻彈起來邁著烏七八糟的步子繼續跑。

郭承雲整個人都趴在車窗上,視線開始模糊。
但他還是努力睜著眼睛,將小狼的身影死死地按在記憶的刻章上,直到它離車子越來越遠,消失在他的世界的地平線上。
這一面透明澄澈的車玻璃,隔斷了郭承雲的童年。

小狼回到深山的洞穴,筋疲力盡地伏臥下來,月亮色的雙目漸漸闔上。
直到一個童話世界般的德國小鎮裏,黑髮少年在葬禮中,睜開了湖水色的眼眸。

你能到達的天空底下,都是我奔跑的土地。





第9章 天上掉下張弟弟(一)
對郭承雲而言,來到德國後,每天都是無聊的重複,就像把一個沙漏放空了,再倒過來重演一遍。
段家的大公子段寓希去參加棒球社團活動,把郭承雲留在花壇邊上,說你玩兒花花草草吧,待會回來接你。

郭承雲震驚地望著走遠的段寓希。
玩花?開什麼國際玩笑。

郭承雲雖然被家裏人強制假扮成女生,但明顯掩蓋不住渾身的暴脾氣。他收起掩人耳目用的直杆陽傘,將傘尖使勁戳在地上,心中痛快淋漓地將段寓希的祖先挨個問候了一遍。

無聊四望的郭承雲,發現了遠方的足球場。
他走過去,在草坪邊的石凳上坐下,架著二郎腿看起球來,嘴裏還哼著小曲。

半小時後,段寓希來到郭承雲身邊,見他沒惹是生非,獎賞他一塊巧克力,眉飛色舞地說他弟弟段馭鴻打電話來說考了年級第三。
通過段寓希的長期灌輸,郭承雲得知中國的學校淨喜歡整些有的沒的,比如班級第一年級第一。對比眼前這些踢球能踢一下午的德國人,他們大概只知道贏球第一。

在段寓希的注視下,郭承雲將巧克力塞進嘴裏,囫圇個地吞下去,連味道都沒嘗出來。
郭承雲並不嫌棄巧克力,相反他非常嗜甜。

他老早就看見段寓希買了那塊巧克力,段寓希卻在走過來的時候接了弟弟一個電話,整整15分鐘以上都沒想過朝郭承雲這邊挪一步。

當時郭承雲一直看著他,眼巴巴地等著。
期望,忍耐,焦躁,失望,絕望。
只100米的距離,段寓希就走完了郭承雲感情的輪回。

段寓希每天都參加棒球社活動。郭承雲被迫不間斷地看足球,直到他能分辨出每個男生的臉。
他能感覺出,那些人會在他來的時候,一邊用興奮的眼神瞟著他,一邊竊竊私語,或者乾脆直接過來搭訕。

如果用女生的標準來衡量郭承雲的身板,必須用“人高馬大”來形容,加上他表情兇狠,一副大姐頭架勢,迄今為止無人搭訕成功。
這學校校風糟糕,打架搶劫時常發生,踢球的那些人也不是善類,否則也不能長期佔據球場了,對於外人企圖搶奪場地的行為,他們習慣用拳頭解決。

據郭承雲觀察,眾人打架的時候,只有一個人從來都不會去湊熱鬧,總是默默地去找被丟下的足球,將它踩在腳下。
那人佇立在草坪中央等待風波平息的時候,郭承雲與他四目交彙。

郭承雲知道那人是三周前才來踢球的,在各種褐色、金色腦袋的映襯下,他有著一頭和郭承雲同樣的黑髮。
球隊裏黑頭發的總共三個,郭承雲認為長相過關的只有這個,高鼻樑,乾淨的皮膚像被牛奶洗過,深邃的眼窩裏有一對寶石般的淺灰綠色眼睛,大概是個爺爺輩是白種人的混血兒。

只可惜,此人衣著掉價,T恤往往比外套長,導致其存在感非常低,但郭承雲好歹看了那麼多場球,知道他是那群人中球踢得最好的。
所謂的“好”僅限於個人技術,此人奉行獨斷專行主義,身為中場卻不愛給別人傳球,有時乾脆從友方腳下搶球,進一個。

郭承雲的三觀每天都被這貨的穿著和行為刷新,他不明白這貨怎麼沒被球隊趕出去。

三周之前。
歐陽明哲聞訊趕來,幫癱坐在牆角的張清皓纏繃帶。

“皓哥你又打架!”看著張清皓全身上下佈滿誇張的傷痕,歐陽明哲的圓臉皺成一團,用力拉緊繃帶以示警告,疼得對方“嘶”了一聲。
張清皓雖是吃痛,表情卻仍和之前一樣不屑:“差點贏了。”

“你敢再缺心眼點麼,誰要聽你彙報戰果來著?”歐陽明哲本想聽到對方誠心悔過,等來的卻是這毫無誠意的四字結論,他忍不住抬起頭,用求援的眼神望著旁邊的何新成。

何新成之前一直站在牆邊的陰影裏,這時才懶洋洋地開口評論:“張清皓,要是對方少個人,你沒准能贏。可偏偏就多出來那麼一個。人有時候就是不得不承認,這玩意就叫‘命’,你的努力,比不過老天爺隨機決定的人數。”

歐陽明哲被何新成的發言嚇得後怕,借著話頭繼續規勸:“是啊,你別再去招惹那幫十年級的人了。要是對方碰巧再多幾個,皓哥你就去見馬克思了。”

張清皓自行處理剩下的傷口:“這不是‘命’,是我沒本事。”
見張清皓如此冥頑不靈,歐陽明哲有些焦躁。張清皓的暴力傾向其實更像一種強迫症,隔三差五不找高年級幹架就不舒坦。張清皓身手彪悍不假,來兩三個他能穩勝,但是那些德國學長人高馬大的,一旦對方人數超標他就不是對手了。

今天械鬥的起因是跟十年級的學生頭子搶校花。其實張清皓未必是看上了人家,他那審美水平壓根欣賞不來大波浪卷。

見張清皓沒聽勸,歐陽明哲不死心地加大了規勸力度:“要不跟何新成踢球去吧。打架一時爽,遲早被老師抓到開除。你以後總得談戀愛吧,你這樣會有金髮美眉敢跟你麼?”
張清皓臉色突然變糟,似乎被踩中了雷區,好一會兒才說:“我不需要洋妞。”

歐陽明哲注意到張清皓心虛的目光,繼續攻關:“哪能不需要了?你家就你一獨苗,家業遲早落你頭上,我勸你趁早在你家逼你跟哪家醜冬瓜聯姻之前,自己找個美女。”
“我被我家趕出去了。”

聽張清皓一說,歐陽明哲這才想起,據說去年12月底,張清皓曾經在家中經歷過一場事故,好像是從樓上掉下去了。事故後他失去記憶,並且如同換了個人般性情大變,沉迷於打架鬥毆。

歐陽明哲猜測那事故的恐怖程度絕對不一般。事故之後沒幾天,據說張清皓的母親突然變得神神叨叨,一直指著張清皓說他是鬼怪,張清皓因此被從家裏隔離出去,獨自住在一間空蕩蕩的大宅裏,只由一個大不了他幾歲的中學生蘇宇看管著。

站在旁邊的何新成忽然曖昧地笑起來:“要找美女,就找個最好看的,我們球場邊上就有一個,正常情況下能見到。是東方人哦。”
“怎麼個好看法。”歐陽明哲感興趣地問。
“如果說上帝造出來的東西能明碼標價,那她一定是天底下造價最貴的一個。想追她的人得撒泡尿照照,看自己配不配得上。”

張清皓聽了何新成天花亂墜的形容,撇撇嘴,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你語文長進了。”
歐陽明哲卻選擇了相信,他知道何新成很少撒謊。

“我跟歐陽明哲兩個人去多沒意思。張清皓,你也去吧,我知道你平時也喜歡自個顛球玩,”何新成的笑容依舊不改,“就當是陪兄弟們走一遭。”
這理由讓張清皓不好拒絕,最終出於義氣點了頭。

張清皓休養幾日,總算把校花搶過來,卻並沒對別人做什麼,很快就和和平平地放人回去,跟兩個死黨一起去球場。

到了中場休息時分,聚在一起的德國糙漢子們發生了騷動,爭相吹著口哨,歐陽明哲簡直可以從這些人的反應來推測那位美女有多美了。

“嘿,她在那。”
順著球員們指的方向,歐陽明哲先是遠遠看到了一把拉風的黑色大蝴蝶結傘,然後才看到了傘下的人。個頭高大,穿著暗紅色哥特式公主裙,細腰上霸氣地纏著兩圈黑皮帶,筆直的小腿上是一雙系帶高筒馬丁靴。

這人的膚色和打扮符合女孩身份,卻渾身散發著男性荷爾蒙。一張輪廓分明的臉,足以和男生比肩的身材,令她像一匹難以馴化的赤色烈馬,既恰到好處地震懾著球場中這些半大少年,也令他們內心的本能鼓噪不已,肖想讓其臣服於自己。

“我突然覺得能喜歡上男人了。”歐陽明哲喃喃地說。
何新成對歐陽明哲打了個響指以示贊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地迎了上去。
他那魯莽的造訪,使那脾氣不好的美人大為光火,光速收起洋傘,用傘尖照著何新成腦袋咚地就是一拐子。

這誰能征服得了啊?歐陽明哲聽著那聲敲擊,覺得涼氣上身,卻看何新成毫不畏懼地揉著腦瓜,一副紳士模樣接過她的陽傘,撐開在她頭頂,直到她爬上長凳,用大咧咧的姿勢歪坐在上面。就算是坐得不甚雅觀,那造型也被兩條大長腿演繹得亂美一把的。

歐陽明哲正看得目不轉睛,就聽見張清皓用陰惻惻的語調發話了:“把她按在長凳上,掙扎的樣子一定好看。”
聽到這句不負責任的發言,歐陽明哲嚇得腦袋一縮。不過,好吧,他內心深處同意張清皓的觀點。

那廂何新成依然將陽傘打在美人頭頂,坐到凳子另一頭,保持著安全距離,對其他人炫耀一般地揮手。
歐陽明哲臉色黑得像鍋底一樣,何新成早就跟人勾搭上了?

“你要不要去試試?”歐陽明哲沖張清皓擠擠眼睛,幻想著一場張清皓強搶禦姐的好戲,沒多久卻打了個寒顫,“不,還是算了,你饒了她吧。”
歐陽明哲想起上次,張清皓盯著校花打量了老半天,最後說了一句“看不出你美在哪里”,校花的臉色慘不忍睹,像是要嘔出血來。

張清皓退到一邊喝水,收拾東西想要走,還沒看夠美女的歐陽明哲只好跟著退場。
何新成發現張清皓要走人,就下了凳子走過來,“喂”了一聲。
張清皓聞聲止步,沈默地看著何新成。

何新成表面上一本正經,眼底卻帶著笑:“每天下午美女的未婚夫都來接她回家。那未婚夫來頭不小,而且你們都認識。想看看是誰嗎?”
“……”張清皓轉身,把剛收拾好的東西又丟回看臺上。

歐陽明哲的嘴巴張成了O型。要是皓哥看那“未婚夫”不爽,百分百會連著女的一塊兒遷怒。歐陽明哲開始腦補張清皓海扁完那男之後,把美女按在長凳上暴揍的鏡頭了。別啊!

等球踢完,歐陽明哲看到段家的大少爺段寓希過來接美女回家。
歐陽明哲曾經在年初回過一趟中國,隨家裏人到段家拜年,見過段寓希一面,他聽說段寓希也在德國念書,但是沒注意到段寓希和他們同一個學校。

張清皓頃刻間挪到人群後面隱蔽了身形,安靜地看著這一切,而他的反應全部被在一旁偷看的何新成收入眼底。
張清皓絕對不會和中國的商人扯上關係。
這是張清皓的防線,這條防線讓膽大包天的他,不會輕易越雷池一步。

何新成眸色暗了暗,張家人丁稀少,擔子遲早要重新壓回張清皓肩膀上,總有一天,該來的都要來,包括他所避諱的中國商人們,而且,不僅僅是中國。





第10章 天上掉下張弟弟(二)
郭承雲每天都去球場旁邊的西點店買蛋糕,再去看那些人踢球。他曾經是山裏無法無天的小地主,如今接觸現代社會不到半年,對這種新奇的甜點實在是喜歡得不可收拾。

這是個雨後的小晴天,一道模糊的彩虹掛在那群歡樂的人背後的天幕上。
郭承雲在習習的涼風中啃著最近最鍾情的摩卡蛋糕。

冷不丁的,被踢飛的足球卷著一股勁風,從身邊呼嘯而過,他的手不自覺一松,蛋糕吧嗒一下掉到了地上。
那個黑頭發綠眼睛的傢伙朝這邊跑來。郭承雲看球的時候碰巧沒走神,知道是那人幹的好事。
如果真的砸中郭承雲了,他會把那小子提起來揍到自己高興為止。但既然沒砸中,郭承雲便決定放過他,伸手去掏口袋準備再買一個。在發現口袋空空後,有些失望。

黑頭發的小子過來的時候,一句道歉也沒有,甚至瞪了正在大喇喇地掏口袋的郭承雲一眼,把球撿了轉身就走。
怪我不幫你撿球?郭承雲沖他的背影比了個倒拇指。

黑頭發的小子還沒走回球場,就被另外一個染紅頭髮的人扯住了,郭承雲沒聽清那人在嚷嚷著什麼,似乎在幫郭承雲打抱不平。
當紅頭髮的人發現那黑頭發傢伙油鹽不進後,拖住他的衣領拽了幾步,開始動手動腳,黑頭發傢伙被打以後就奮起反擊,兩人扭作一團。
旁邊的人都是些好事之徒,喝彩助威聲此起彼伏。

郭承雲發現大家都在為紅頭髮的小子加油,認為他們做得有些過了,不禁跳下長凳,想過去拉架。
沒等他邁腿,勝負很快就分出來了。先出手的紅頭髮在郭承雲印象中打架無往不利,誰知道卻出乎意料地落敗了。

那些人紛紛發出噓聲,說著“果然是這樣”、“太不爭氣了”、“沒意思”。
郭承雲聽著這些人的評論,不由嘴角微抽,難道只有自己一個人以為黑頭發的會輸?忍不住對比打架兩人的塊頭,反復確認自己的眼睛不是長歪了。

似乎是被這一事件敗了氣氛,那群踢球的人不久後就一哄而散,剩下郭承雲一個人依然要等待段寓希。
不,嚴格來說那裏不止他一個,那個打贏了的傢伙也還在。

郭承雲在腦海中預演今天的晚餐,不過著實沒有什麼可期待的。
等他從神遊中回過神來,那個打贏的黑髮傢伙已經站在旁邊,拿著一個摩卡蛋糕遞向郭承雲。

郭承雲一看到那人在球場上摸爬滾打弄出來的大花臉,立刻嫌惡地撇開臉拒絕。
黑髮傢伙把蛋糕三兩下吃完,背著包走掉。

郭承雲繼續等段寓希。在連打了幾個呵欠,腦袋快要耷拉下去以後,有人擋住了他面前的陽光。
他以為自己在等的人來了,可抬頭一看竟然還是剛才那傢伙,手裏重新拿著一個摩卡蛋糕。
區別是他在旁邊的小屋裏沖過澡洗過頭,穿著一身雪白的T恤和灰色的運動褲,渾身散發著讓人精神一振的香味。

就像是在給郭承雲走錯的人生再做一次抉擇的機會。
這個人該說是執著,還是說狡猾?

“糕點師明天起要換人。下次不會是這個味道,你想清楚。”
這話令郭承雲詫異,這人觀察過自己最近的喜好?

郭承雲琢磨著,這人的執著與狡猾的比例大概是1比4(或者更懸殊),何況還是個打架好手,絕對不好對付。經過利弊權衡,郭承雲勉強決定接受對方的強制推銷,鐵青著臉接過蛋糕。

在郭承雲咬下第一口時,沒料到對面那混蛋笑了。
那笑臉有些明媚,卻擺脫不掉抑鬱之氣,就像濃霧遮蓋的海平線上冉冉升起的朝陽。
郭承雲看得有點眼花。

這人似乎是想開口說些什麼,剛做了個“我”的口型,郭承雲就止住了動搖的心思,毫不客氣地把蛋糕塞回對方手裏。
對方的笑臉瞬間僵硬,仿佛受到了巨大打擊,盯著手中被退貨的蛋糕看了半天,沒辦法只好再次自己吃起來,表情裏帶著些自暴自棄。

郭承雲忍不住想,那上面可是有一個陌生人的口水,他不噁心?
黑頭發的傢伙暴殄天物地啃著那個蛋糕,發現郭承雲在看他,眉眼忽然一彎,神色似乎頗為得意,有點像郭承雲以前養的小狼的人形版。

那時候小狼在凜冽的大雪中長途奔襲,苦哈哈地蹲坐在他跟前喘大氣,雖然狼本不該有表情,彎曲的嘴角卻像是在笑。

段寓希在這個時候來了,送郭承雲回家。郭承雲轉頭沖著那個黑頭發的傢伙張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黑頭發的傢伙若有所思地看著郭承雲。

段寓希拽了郭承雲一把,邊走邊說:“我去幫你說服你家裏,給你辦入學手續怎麼樣?”,沒多久就話鋒一轉,興沖沖地說他準備回中國,問郭承雲德國還有什麼勁爆的特產可以帶給他弟。看段寓希在分別之際竟然如此興奮,郭承雲心裏酸得不行,懶得理他。

走出去很長一段路,郭承雲猛然回頭,長凳邊上那抹已然模糊的人影,忽然朝郭承雲的方向走了幾步,步伐中帶著倉皇。

郭承雲想起自己被母親帶離深山的時候,小狼在越野車後面追趕,直到筋疲力盡,卻仍在郭承雲視線的盡頭艱難地邁步,最後被漫天的風雪淹沒,埋進記憶的深處。
為了止住心中淒涼的痛楚,郭承雲果斷用指甲掐進左手手腕。

“別掐了。”段寓希發現了郭承雲的異常,擔憂地掰開他的兩手,查看左手腕上那個被他用新傷舊傷覆蓋得面目全非的疤痕。
“我明天去買特產的時候,順便買個手鐲或者手錶給你擋擋怎麼樣?”

郭承雲沒有應聲,獨自陷入了思索。從與小狼別離的那一刻起,郭承雲給自己制定了今後的行事法則:
要麼死賴著不走,要麼走了不回頭。
他大方承認自己對某名混混有了好感,那初升朝陽般的一笑,美好到足以觸發記憶中的黑暗。
所以他決定從明天起開始觀察,到底是死賴上去,還是不再回頭。

第二天。
“皓哥今天怎麼不去踢球?”歐陽明哲隨口打了聲招呼,坐在張清皓和何新成旁邊。
張清皓不吱聲,繼續埋頭寫作業。他的頭髮有些淩亂地支楞著,似乎出門前沒有打理好,眼睛上還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歐陽明哲用詢問的眼神望向何新成。皓哥他居然在寫作業!!
“你聽他說過了嗎?”何新成像是想起了什麼,用手指指“用功”的張清皓。
“說什麼?”看何新成一臉神秘,歐陽明哲就知道有猛料。
“他今天沒去踢球的原因。”
“啥原因?”
“他說昨天他買了個蛋糕去獻給禦姐,被拒絕了。這還不算,他又買了一個,結果被二次拒絕了。他就覺得自己簡直丟人到了極點,所以不願意再去那邊露臉了。”

歐陽明哲正在喝水,不爭氣地把剛喝進去的水噴出來,他一面咳嗽一面說:“你給女漢子送蛋糕?……啊不對,好像她真的很愛。”

張清皓聽到歐陽明哲噴水的聲音,終於抬頭,對正在閒言碎語的二人刺了一記眼刀,耳根都紅了。
“為什麼皓哥要拐著彎子獻殷勤?直接過去說‘我喜歡你,請你跟我交往’,不行嗎?”歐陽明哲疑惑地看著張清皓。

何新成在歐陽明哲腦袋上敲了一下:“這麼直白行不通,萬一被拒絕,就沒機會了。我猜他是故意踢球過去,吸引人注意,然後找藉口獻殷勤。”
“……不是,”張清皓被噎了一下,“我見她顧著吃東西,看都不看我,心裏不爽,就想嚇唬她。”
“你比歐陽明哲想像的更不堪,你是喜歡揪女生小辮的小學生嗎?”何新成扶額。

張清皓的注意力回到那本亂七八糟的作業本上,過了半晌,用幾乎微不可見的幅度搖頭。
若不是習慣把事情憋在心裏,其實張清皓想說,他們口中的禦姐,其實是男的。所以何新成之前說美人有個指腹為婚的對象段寓希,真相有待核實。

張清皓把段寓希排除出情敵範圍後,心安理得地擺出一副嚴肅臉:“踢球去。”
“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想通的?之前不是死活不願再去踢球來著?”歐陽明哲完全無語了。





第11章 天上掉下張弟弟(三)
段寓希回了中國一趟,帶來了他的弟弟段馭鴻。
郭承雲聽聞後精神振奮,好傢伙,讓他瞧瞧這個讓段寓希神魂顛倒的“弟弟”是何方神聖?

結果令人大失所望,段寓希的弟弟看上去性格平庸,段寓希叫他坐在長凳上陪郭承雲看球,他就照做了,後來何新成也過來,人一多就產生了聊天的氣氛。

段馭鴻望著段寓希離去的背影,幾次想要從長凳上跳起來跟上去。郭承雲按住他的肩膀讓他坐定:“你別總像個跟屁蟲一樣跟著你哥,傻乎乎的。”
“你嫉妒我。”

郭承雲被他質疑得差點氣結。何新成幫他做了補充:“你哥脾氣很差,你受得了?他平時打不打你。”
“我是他弟弟,他打誰都不會打我。”
“那又怎樣,兄弟關係能當飯吃?”郭承雲嘴裏奚落著,心裏卻蠢蠢欲動,如果“弟弟”這玩意真那麼好使,他也想弄一個來,像羊尾巴似的天天拴在自己褲腰帶,不,裙腰帶後面。

段馭鴻是個書蟲,平時看著呆,一旦開口,道理一套一套的,還夾著特別文藝的詞:“我們是相同的爸媽生的,是世上僅有的兩個流著幾乎一樣的血的人,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分擔困難和分享快樂。我是另一個他,我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分,是上天賜給他的奇跡。”

福分?奇跡?郭承雲更為嚮往了。
何新成不信,問:“都到奇跡的份上了?”

“為什麼不是奇跡。戀人和夫妻可以換,但是地球上幾十億人口裏面,只有這一個是我最親愛的哥哥。我們之間的聯繫是從生下來就被賦予的,並且延續一輩子。”

段馭鴻形容得太誇張,造成了冷場。半晌後郭承雲說:“照你這麼講,那就是天生一對。如果不在一起,簡直天理不容。”
“……”何新成和段馭鴻同時啞火,你的想法才是天理不容好嗎!

郭承雲顯然沒有這方面的社會常識:“要是我有個妹……弟弟,我和他定娃娃親那多完美,一輩子都在一起。”他差點忘了自己正在喬裝女生。
段馭鴻正色道:“那可不行,這種關係道德和法律都不承認,出去會像過街老鼠一樣被指指點點,人人喊打不說,工作也要丟掉,生出來的小孩也是畸形兒。老天爺已經賜給了你那麼多,你不能要求更多了。”
“後果那麼大單?那沒辦法了。”郭承雲表示惋惜,不過仍舊對段家兄弟的關係心存羡慕。

受了“恩愛”的段寓希和段馭鴻的影響,郭承雲那陣子非常熱衷於求到一個弟弟。
讓母親再生一個是沒戲了,他父親早就拋棄了娘倆。

“那就只能求祖宗,讓天上掉下個林弟弟了。”段寓希專注地看段馭鴻澆花,還得意地在自己弟弟頭上摸了一把。在自己弟弟面前,他一改以前留給郭承雲的古板印象。
段馭鴻嫌老哥礙事,把他推開:“別鬧。”

“其實我小時候拜祖宗的時候求的是妹妹你信麼,要一個前凸^後翹的,”段寓希嬉皮笑臉地說,“但是佛祖誤解了我說的話,結果盼來了你這麼個帶把兒的貨。好吧,是前凸^後翹沒錯。”

家裏的祖先祠堂是香火不斷的。從那次跟段家兄弟交談後,每天早晨,沒人管束的郭承雲都會趁人沒注意,帶著各種供品偷溜到祠堂裏面,為祖先們伺候早膳,待他覺得祖宗們酒足飯飽後,就抽一把嶄新的檀香,開始許願。

“親愛的祖宗們,還請今年賜我一個弟弟。”郭承雲雙手合十,在心裏不停地默念。
“請祖宗們放心,只要他對我有一分好,我就會對他十分好。”

老祖宗的辦事效率高得令人瞠目結舌,沒多久就顯靈了。

一個從沒見過的男人攔在郭承雲面前,身後跟著數名郭家的黑西裝保鏢,自己卻一身便裝,反襯得派頭十足。
他對郭承雲說,你母親從今年開始沒空帶你,段寓希也要升學了,實在沒辦法只好讓你到你弟弟家寄住。
“弟弟?”郭承雲的大腦當場當機,“哪冒出來的。”

郭承雲對這場尋親毫無準備,維持著當機狀態被兩個保鏢推進小車裏,夾在後排中間。
他強烈要求回去換男裝,卻被保鏢們堵住車門,說趕時間。
郭承雲扒拉著一身皮裙,在赤膊上陣和扮姐姐之間天人交戰。

氣度不凡的便衣男人坐在副駕大致講了一下情況,希望郭承雲收斂一點,弟弟的情況和他相差較多,爸媽不跟他住一起,家裏只有他一個人住,所以希望郭承雲要有個懂事樣子,不要對自己的弟弟頤指氣使。

郭承雲的臉抽搐了一下。什麼叫頤指氣使,合著他平時在手下心中就這形象?
“還有,你們的媽不是同一個,你平時講話注意著點。”
郭承雲興高采烈的臉瞬間垮下來,搞什麼啊,半吊子兄弟?

像是在安慰郭承雲,便衣男說道:“從父親一方繼承來的血緣,對於家族來說就是一切,母親一方的血緣是無關緊要的。”
郭承雲心想反正聊勝於無,也算是個親弟弟,開始猜想自己的弟弟是個怎樣的人:“什麼長相?”
“順眼。”
“如果打扮一下應該還行。”
兩邊的黑衣男子回答得很爽快。
“他叫什麼。”
“Philipp von Kaiser 。”

這莫名其妙的德文名如同當頭一棒,郭承雲腦中立刻浮現出金色卷毛,一臉欠扁的洋人形象。
“菲力浦•馮•凱撒?好裝逼的姓氏。”郭承雲一個頭兩個大。
便衣男心中吐槽:少當家剛來德國,不瞭解德語,否則他就不會認為最裝逼的部分是姓氏了。
“中文名有沒有。”郭承雲問。
“有,在德國不常用,叫張清皓。”
“太長了,我先記住他姓張就得了,”郭承雲揮揮手,手突然停在半空中僵住了,“我去,他怎麼不姓郭?”

“你應該問你自己為什麼不姓張,”左邊的黑西裝聳聳肩,“你是跟母親姓的。”
郭承雲哼了一聲,敢情這弟弟是正牌貨,於是他這個野種要去高攀別人?免了吧。
“現在是去他家?”
“去學校,你弟弟的手下說他去那有事。”
“今天週六,他去學校能有什麼事?”郭承雲疑心重,問道。
沒人回答他。

車開到學校週邊停好,郭承雲急不可耐地鑽出車門,腦袋咚的一聲磕在車頂上,心中直犯嘀咕,小爺我居然會緊張。
呸,我會怕一個小屁孩!

某個下人模樣的男人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對護送郭承雲的男子們說:“少、少當家的弟弟,不、不見了。”
郭承雲心裏嘀咕,果然有鬼吧。
“沒關係,去偏僻的地方,一定能找到。”一個黑西裝說。

郭承雲無端地從這句話中感受到了寒意。
他不清楚身邊有問題的人是不是只有這一個,決定先按兵不動,邊走邊觀察這些人,等他們露出馬腳。
不知走了多遠,前頭探路的下人在一個狹窄的巷子口停住腳步。

郭承雲聞著空氣中飄著的血腥味兒,走過小巷的拐角,就看見滿牆滿地的鮮血和腦漿,巷子裏死了一地的小混混,人數少說有十三四個,有的死於刀傷,有的是腦袋被磕在牆上撞死。
這樣的場景雖然令人作嘔,但是母親混黑幫,已經不是第一次見了。

“不是說找我弟,帶我來看死人是幾個意思?”郭承雲看出那個疑為內鬼的黑西裝變了臉色,拽過他冷笑道,“還是你想說,這些人本來是活的,在這個地方列隊想迎接我?”
那個黑西裝張嘴想辯解,郭承雲掏出槍,伸進他張開的嘴裏,“轟”一聲把他的頭打開了花。

“你應該留活的綁回去,現在你連幕後主使是誰都不知道了。”便衣男說。
“我沒那麼敬業。”
郭承雲其實是故意的,如果軟禁他的郭家倒了,最開心的人算他一個。他從不逃跑,而是扮演著貪圖享樂的熊孩子形象。因為一旦被抓回,被永遠禁足都是輕的。

解決掉內鬼,郭承雲逕自往前走,想從那些死人身上看出點什麼來。
“我到底有沒有弟弟。”郭承雲走了幾步突然回頭,看著剛才聲稱要帶他找弟弟的便衣男。
“有,而且你弟弟的手下真的說過他在這裏。”便衣男無奈地攤手回答。

郭承雲用眼睛的餘光搜尋了一陣,發現了一對半睜著的暗紅色眼睛,不由得心中一驚,紅眼睛的是什麼人種?
那是一群青年混混中唯一的少年,趴在兩米開外的一個矮箱子上,右手攀著箱子上沿,鮮血直流的左手無力地拖在地上,手邊有把小刀躺在血泊裏。
他此刻正雙目無神地看著郭承雲,一動不動。
眼睛睜著,要麼是死了,要麼就一直都是醒的?

那個人,仔細一看不就是……給他送過蛋糕那個踢球的!
“才幾歲就上趕著找死,這麼著急?”郭承雲幸災樂禍地蹲下去,伸手想掀這人的眼皮確認死活,在對方的眼皮跳了一下後停手了。

張清皓的眼睛睜到了接近正常的大小,眸色顯得更紅,耷拉的左手居然往前動了動,手指一伸,摸到了那把刀。
郭承雲用槍口頂著此人的太陽穴,看在對方為自己破費過兩個蛋糕的份上,心中感到一絲惋惜。

“你不會想說,這位想埋伏我的傻大個就是我弟?”郭承雲轉身對便衣男笑道。
“你先過來,這人危險。”
“我還拎得清。”郭承雲用槍管戳了戳張清皓。

“少當家!”黑西裝們全都面露緊張之色。
又怎麼啦,一驚一乍的。郭承雲懶洋洋地回頭看那小子,那貨正扶著箱子想站起來,手上還拿著那把刀。郭承雲不禁詫異,這人還能站?

張清皓垂著頭,雙腿八字形叉開,雙手打著抖努力摳住箱子,身體晃動半天,居然歪歪地站住了。手上那把刀想掉又掉不下來。
“少當家快回來,”身後那些不敢違抗命令的人的聲音變成了祈求,“我們不能沒有你……”
郭承雲在心中冷笑一聲。裝什麼蒜,不就是因為母親覺得我有利用價值麼。

“那就是你弟弟。”便衣男的一句話,讓郭承雲如墜深淵。
郭承雲聞聲四處張望,希望找到別的可以充當他弟弟的少年,隨便一個人都可以,只要別難看得人神共憤就是了。

發現自己的努力失敗以後,郭承雲恨不得用槍托敲死這半死不活的大個子。
柔弱的美少年,小鹿般的大眼睛,纖細的四肢,軟萌的“哥哥~”……
曾經的美好想像在郭承雲腦中轟然倒塌。

不知道是不是郭承雲心理作用,他再看看那大個子的眼珠,已經紅得像蒙了一層薄薄的鮮血。
郭承雲又急又氣之下,不住地跳腳,這傢伙哪里是人?簡直是怪物。
“怎麼,不想認?”身材高大的便衣男走近,聲音在郭承雲頭頂響起。

“……”郭承雲還無法接受殘酷的事實,自己的弟弟是個企圖圍殺他的混混。
“認不認他你自己決定,但是你不能一槍崩了他,張家不是我們惹得起的。”便衣叔叔把皮球推給了郭承雲。

郭承雲陷入選擇困境,要不要扔下這上天派發給他的便宜弟弟,自己走人?
不過,走不走得了人,才真正是個問題。

郭承雲在猶豫之時,已經能從對面那雙血紅的眼睛裏看出殺意了,那小子拿刀的手指正在刀柄上收緊。郭承雲不是沒常識的人,知道對方是想把看到他這副樣子的人全部殺死,否則他是怪物的事情就會傳揚出去。

顯而易見,如果郭承雲不做點什麼的話,對方必定會和在場的所有人拼個魚死網破。
郭家的保鏢訓練有素,而這小子雖然處於強弩之末,卻不像是個能用常規武器對付的正常人,真正火拼起來結果還不一定。

郭承雲把槍丟在地上,舉起雙手,這一舉動引發了身邊保鏢們的驚呼。郭承雲卻滿臉無所謂地對張清皓說:“你現在可以選擇捅死我,或者放過我。我提醒你,第二個選擇不明智。我給你一分鐘考慮,時間過後不能反悔。”

在保鏢們的質疑聲中,郭承雲真的在原地一動不動,從60數到0。他倒希望自己連同這些人一起被眼前的傢伙結果掉。想到自己這個母親唯一的奪寵砝碼不在了,母親會有怎樣精彩的表情,郭承雲樂呵起來。

倒數結束後,郭承雲面有不甘地撿起地上的槍,便衣男子忍俊不禁地說:“你什麼時候這麼心軟了。”
“胡說八道。雖然這傢伙不是個善茬,但老婆能換,兄弟換不了,是真正的天造一對,地設一雙。”郭承雲把段馭鴻的說辭誇大發揮。
“哪怕是一對敵人?”便衣男笑道。
“只要他不先動手,我就不動他。”郭承雲點頭。

他猶記得自己對老祖宗發過的響噹噹的誓言。
他捨不得幹掉這欠改造的傢伙,就像捨不得幹掉反水的小狼。他姓郭,註定要當東郭先生的轉世。

“放任他的傷口這樣流血沒事嗎?”有人提醒郭承雲。
“閉嘴!”郭承雲抬頭譴責,“你再詛咒他試試,當心你狗命。”
“少當家,你退後,我這裏有急救箱有繃帶,要不先讓我們按住他……”

郭承雲將繃帶扯過來,小地主模式全開:“有多遠滾多遠,我醫不死他。不是有句話說得好,好人活不長,禍害遺千年。還有一句怎麼說了?千年……”
“千年王八。”
“對對,千年王八萬年龜。像這種一見面就要他哥伺候他的龜兒子,怎麼可能那麼容易掛了。”

郭承雲費神費力終於捆完,舒了一口氣。
張清皓在他的摧殘下眼看也站不太住了,頭越來越低。

郭承雲心裏七上八下的,要不要扶一把?經過嚴酷心理鬥爭之後,他還是用手環在小混混的腰上,摟住,免得他倒了。
“你們送他回去。”郭承雲吩咐手下們。
“你母親說了,你也一起去住。”
“什麼!”要不是這公事公辦的提醒,郭承雲都差點忘了自己要搬去他那裏住。

要跟這個妖怪朝夕相處?真是無法想像。

作者有話要說:
張弟弟名字中間那個“馮”是容克貴族標誌,軍N代的意思。不過當代社會已經不講究了





第12章 天上掉下張弟弟(四)
進了張清皓獨居的大宅,郭承雲不滿地四下打量。
自己“弟弟”的家又大又乾淨,缺點就是空曠。明明看起來是有錢人家,那架三角鋼琴看起來價值連城,怎麼連個僕人都沒有。
誰幫他打掃房子,誰幫他煮飯洗衣服,難道請鐘點工?門口的保安看起來倒是比郭家的兇悍。

郭承雲吩咐自家的保鏢煮了一鍋粥,叫他們回郭家把他的家當搬來。
宅子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之後,郭承雲把張清皓從床上拽起,給他喂粥,心中萬馬奔騰,如果把這傻大個弟弟介紹給段寓希,簡直丟人,必須對其勞動改造一番。

這麼思考著的郭承雲,絲毫沒發現自己的胳膊肘已經在往內拐了。他殫精竭慮地思考要給這貨弄個什麼造型,才能把打乖乖牌的段馭鴻比下去。可以給這貨穿淺香檳色的緞面襯衣,深色西褲,褲腰上系一條騷包的淺色細皮帶,這貨腰線高,絕逼會讓他帥瞎。

張清皓虛弱地看著郭承雲,嘴巴一動,冒出幾個煞風景的字來:“你來幹嘛。”
臥槽!
一秒前還美得冒泡的郭承雲,瞬間石化了。
“我家沒跟你打過招呼?”
“我養不起你。”

郭承雲恨不得現在就掏出一遝大鈔,劈劈啪啪地抽在這貨臉上。他惡狠狠地沖張清皓道:“我給錢!要是那錢砸不死你,我不姓郭。”
“你本來就不姓郭。”張清皓蒼白的臉上浮起了詭異的笑意。
“好歹郭家生不出兔子妖,”郭承雲拿張清皓眼裏那將褪未褪的紅色來說事兒,“廢話不多說,咱這就差人給你打錢。”

郭承雲三步兩步跑到張清皓臥室門口,抱起電話機,沖張清皓勾勾手:“小弟,我知道你在家裏不得寵。你過來,聽聽你大哥家多有錢。以後只要你聽話,哥哥罩你。”
哥?你把你身上裙子扒了再說話。張清皓臉上閃過崩潰之色,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真應該讓自己倆哥們來看看這“美女”的真面目。

郭承雲洋洋得意地把腳從拖鞋裏抽出來,伸直長腿,兩隻穿棉襪的腳丫子踩在張清皓腳背上。張清皓覺得自己的臉遲早要裂掉。
為了讓這窮鬼聽清楚郭家有多有錢,郭承雲用了免提。

“少當家,這……”聽了郭承雲的要求,家裏管錢那位沈默之後說,“請恕我們拿不出來,我們的資金鏈早就斷裂了,張家剛給我們借了巨額的周轉資金。”
郭承雲氣得牙癢癢,用免提真是這輩子最大的失策。

“張家借錢給我們的條件,就是讓你到張家少主家住……對不住了,少當家,在經營重新走上正軌之前,我們實在是……”
不等對方廢話完,郭承雲果斷掛了話筒,原來自己是抵押物?

張清皓已經挪回他的床上,一臉陰森地坐在那裏。
郭承雲做出了決定。這老弟是郭承雲母親奪寵路上的假想敵之一,母親的敵人可以發展為自己的盟友。不過在此之前,他得探討一下自個的人身安全問題。
他咳了一聲問:“張妖怪,你今天把見過你紅眼睛的人全放跑,是想以後傳揚出去,被研究所解剖?”
張清皓說:“活不過今天的。”

郭承雲沒理由懷疑他的話,就憑張家比郭家錢多。他指指自己鼻尖:“你還漏了我。”
“腦子呢?”
郭承雲氣得頭頂直冒煙,定定地看著這個曾經對自己獻過殷勤,如今卻在短時間內將自己從天上踩到地上的“弟弟”。

對方傷痕累累的手臂纏滿繃帶,臉上流露出疲憊之色,其實郭承雲要是真的上去狠揍這個不在狂暴模式下的傷患,也不一定會敗陣。

郭承雲進行了換位思考,如果自己是他,一定也會將在場的郭家人滅口,包括郭家小當家。如果沒殺郭家小當家,原因必然是還有留著的價值。看來自己這抵押物含金量還挺大。

等張清皓爬上床,郭承雲決定既來之則安之,打開張清皓的櫃子扯出一床被子,把燈關掉,跑到他床對面的沙發上蜷起來睡覺。
“我批准你睡我房間了?”
兩人面對面躺著,在黑暗裏,張清皓的眼睛反射著窗外射進來的光,顯得尤為明亮。

郭承雲沒搭腔,過了一陣郭承雲以為對方睡著了,卻又聽到對方說:“你出門怎麼不多帶點保鏢。”
“閉嘴,你這個組團砍我的嫌犯之一。”
“你可以叫段寓希派人給你。”
郭承雲回答:“找段寓希幹嘛,非親非故。”
對面傳來哼的一聲,似乎是被郭承雲的話取悅了。郭承雲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來。

這時候張清皓手機響了。是一段優美的鋼琴曲,但是在無聲的夜裏顯得尤為刺耳。
周圍一片寂靜,手機裏傳來的聲音也無比清晰。是何新成打來的:“還活著?”

郭承雲一聽是那個撐傘的,頓時來了興趣,趕緊豎起耳朵旁聽。
“不好意思,手腳健全。”張清皓回答。
郭承雲心中嘲諷,他應該瞧瞧自己走路的瘸樣子。

何新成說:“郭家那幾個人,我已經在路上攔截處理掉了。你今天怎麼自個跟那幫黑社會玩命?早讓我派人去不就結了。”
“我發現的時候已經太晚,你那邊派人來不及。”
“他們可是貨真價實的黑道,不是軟柿子一樣的學生,你分分鐘小命不保,還不如看那禍水嗝屁!”

郭承雲聽到這句接近哽咽的咆哮,雖然他自認為自己的命不值錢,但被人這麼咒他死,心裏仍舊拔涼拔涼的。郭承雲心中浮現起那撐傘的人的相貌,長臉,秀氣的髮型,晦暗精明的表情,似乎永遠在打小算盤,永遠不會站到光明的地方來。郭承雲非常羡慕張家的小子能有這麼個兩肋插刀的兄弟。

何新成緩過來後,換了個角度嘮叨:“她反正是要嫁給段寓希的,你暗地裏再怎麼撲騰,她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張清皓氣勢洶洶地道:“他們去哪登記,我就把哪的登記所砸了。”

聽到這兩人的對話,郭承雲差點從沙發上滾下來,似乎自己和段寓希被他們八卦了。
郭承雲把今天的事情理了理,便衣男帶他出來找弟弟不假,他弟弟確實就在那附近。而那個叛徒趁此機會糾集一批人馬等在巷子裏,準備宰了自己。而這“弟弟”估計是眼尖,發現了這群人,就上去拼命。
他設身處地的想像當時這個“弟弟”以一敵十幾的樣子,如果不是因為有怪物基因,十成十是要丟了命。

郭承雲背上直冒冷汗,腦中嗡嗡直響,往沙發裏縮了縮,這弟弟至於為個不熟的人,命都不要了?
腦中的嗡嗡聲好不容易退去,郭承雲不知那兩人說到哪了,冷不丁聽張清皓說了一句:“她的未婚夫不姓段。”

郭承雲不樂意了,伸脖子蹬腿,在旁邊不懷好意地大聲咋呼起來:“誰說的,我未婚夫就姓段,難不成姓張?”
張清皓手機那邊傳來的聲音和亮光忽然就小了,郭承雲借著微薄的光亮發現張清皓用手捂住了手機,惡狠狠地瞪著郭承雲。
郭承雲心中好笑,這傢伙還真的怕人聽到。

突然這混混收起憤恨的表情,轉怒為樂,不懷好意地嘿了一聲。
郭承雲看不得那人高興,就打擊他道:“你神氣什麼,我對象敢姓張,我把他踹回娘胎裏重新選爹。”

對面的混混掛了電話,在手機那一瞬間閃出的亮光中,一臉死板:“如果你跟姓張的處了物件,我把郭字倒過來寫一百遍,送你掛牆頭上。”
郭承雲咬牙切齒:“如果我跟姓張的人結婚,我就把張字也寫一百遍,跟你寫的那一百個郭字湊一對。”

張清皓聽到這話後,盯著郭承雲不放,半晌說道:“用紅紙金字,喜慶。”
郭承雲被他盯得全身直發毛:“怎麼給你說得跟真的似的。”
“你還別說。”

郭承雲翻身對著沙發背,想來想去還是憋出來一句:“你別再去打架了。你那弟兄說得對,且不說我一個陌生人值不值得你這樣幹,至少你沒理由用你自個命來換。”

背後的傢伙不置可否,郭承雲“騰”地一下又轉身回來:“你個蠢貨,如果今後你喜歡的人要嫁別人,你真的去砸登記所?你應該一槍斃了他們,讓他們到天堂度蜜月去,省得你看了心煩。”
“……操。”張清皓發誓他這輩子第一次蹦粗口。
“然後你找個更好的女人,每天……”
張清皓一個枕頭飛過去把郭承雲砸老實了。

郭承雲撈起扔在面門上的枕頭,把腦袋悶在裏面,吭哧吭哧地笑半天:“謝了。”
張清皓這才意識到那是自己唯一的枕頭,鬱悶地仰頭,後腦勺磕在光溜溜的床單上。
如果郭承雲能把腦袋從枕頭裏伸出來,會發現這貨也在樂。

天光大亮,郭承雲不肯接受寄人籬下的事實,躺到實在睡不著了才慢悠悠地起床,出去後恰逢張清皓在客廳打電話。
郭承雲只能看到張清皓的背影,仍能感覺出他十分不悅,因為嘴裏一改往常的沈默,劈裏啪啦地往外蹦詞兒:“真不好意思,爸,我心眼小,隨我媽,只能交代在一個地方……”

郭承雲在張清皓背後站定。
張清皓繼續對他爸說:“郭家的小子對我好,所以我對他好。”
郭承雲無力地吐槽:“你真是‘坑爹’這詞的最佳代言人。你是做夢夢見我對你好?”
張清皓因此而發現了郭承雲的存在,朝郭承雲的方向斜了一眼。

郭承雲遁走前抬頭審視了一輪這間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的大廳。
“你爸在放養你呢?傭人都沒有一個。”
“基本斷絕關係。”
得到這個爆炸性新聞,郭承雲齜牙:“好弟弟,我倆組隊仇殺他怎麼樣。”





第13章 天上掉下張弟弟(五)
這時候,有位比他們大幾歲的金髮男生走進門,實際上是個中國人,頭髮是染的。他把門反鎖上,張口就來了一句:“姓郭的,你敢跟這人住一起?他有個血腥的秘密,你要不要聽。”
“出去。”張清皓對金髮男生下了逐客令。
“別,你說。”郭承雲給金髮男生搬了個凳子。

金髮男生往凳子上大喇喇地一坐:“我叫蘇宇,是這小子的保鏢。你確定要聽?也許會讓你嚇得覺都睡不著。”
郭承雲瞟了張清皓一眼:“要是我不知道發生過什麼,我的腦袋會更加誇大發揮,結果一樣是睡不著覺。”

蘇宇笑嘻嘻地看著張清皓:“別人做好了聽的準備,你做好被聽的準備了嗎?”
張清皓的表情一看就是在掙扎,許久才坐到床上,破罐子破摔地拿起水杯,猛地給自己灌了一大口,碰的一聲放在床頭櫃上。

蘇宇對郭承雲緩緩道來:“少主以前不住這鳥不生蛋的地方,住在張家位於德國的大宅。去年12月底,他從張家五樓的樓頂跳下來,被一棵樹擋了一下,沒有馬上死。當時我們蘇家正在張家做客,目擊者只有我一個。搶救持續了很長時間,最後他還是斷氣了。少主的存在沒有對外公開,所以辦葬禮的時候只有他父母和我。在葬禮舉行的時候,少主突然睜開眼睛坐起來,把在場的他老媽嚇得不輕,說這小孩是鬼怪。他父母一合計,最後把他隔離到這間沒人住的大宅子裏。”

郭承雲在同情之餘,瞬間明白了在昨天下午,為什麼自己這個弟弟哪怕要被郭家人槍斃,蘇宇這保鏢也沒有來替他護駕。原來蘇宇並不是個傳統意義的保鏢,而是驅魔師或者是驅鬼師。至於被驅掉的是張家家主的兒子還是盯上兒子的妖魔,那就看造化了。
“事故以後,他就變成了一張白紙,完全沒有之前的記憶。你覺得他是死了還是沒死?”蘇宇笑吟吟地等郭承雲發言。

“你這個問題是廢話,”郭承雲反問,“你會去質疑現代醫學判定的死亡?只要醫生沒貓膩,那就是死透了。”
蘇宇臉上綻放了巨大的笑容:“那你覺得現在的他是個什麼玩意?”
“我猜不准,不過不外乎是兩種玩意的其中一種。第一種,保守估計他現在還是個人類,那他就是有死而復生的特異功能,或者被另一個遊魂給借屍還魂,也可能是死亡前不久的他穿越時空來到了這裏。”

“如果他不是人了呢?”
郭承雲彈彈衣服上的灰塵:“那他大概是不死族,或者是死得太冤變成了能化形的鬼,啊,他也可能是屍變的粽子,要麼是中了病毒變成了高級喪屍。”

張清皓聽著這些不靠譜的描述,臉上刷刷刷地變了各種顏色。
“你腦洞那麼大,看了多少網路小說?”蘇宇毫不留情地吐槽了,“你自己就不怕嗎?”
“怕啊,誰說我不怕。可是怕歸怕,跑歸跑。現在我暫時不想回郭家。”

郭承雲伸手摸摸張清皓的胸口:“好歹心會跳,十有八^九是個大活人,我還是勉為其難住下來好了。”
說完,郭承雲繼續調侃:“好弟弟,你也不要太妄自菲薄,跟正常人比起來,你每年有兩個生日一個忌日,一定過得非常精彩。”

蘇宇在反應過來之後,突然爆笑,一手扶牆,一手捂住了作痛的肚子。
沐浴在張清皓簡直要殺人的眼神中,郭承雲故作瀟灑地走出去。
但種種線索漸漸串聯起來,郭承雲的心情漸漸沉重。

去年12月底是這小子的死亡日期,那時郭承雲也被母親急匆匆地帶到了德國,這兩件同時發生的事情一定有關聯。

既然郭承雲和張清皓都是張家家主的兒子,張清皓死了以後就沒有了繼承人,沒准郭承雲母親是想借機把已經被父親遺忘的郭承雲送過去,順便借此奪回男人的寵愛。但是她算盤打錯了,張清皓又活過來了。
這麼想似乎已經接近事實真相,但郭承雲的直覺告訴他,細節方面還有待推敲。

第二天早晨,郭承雲睡眼惺忪地起來,出去一看,餐桌上擺著一碗面。他眼睛一亮,這不是以前要到飯館裏才能吃上的海鮮義大利面?
反觀張清皓,他自己面前仍然是一碗粥,還沒開動。

“你腿怎麼樣?”郭承雲拉開凳子坐在他旁邊。
張清皓就像一隻不愛動的大貓,懶洋洋地抬起眼皮,賞臉般地瞅了郭承雲一眼,而後繼續喝面前那碗粥。

郭承雲夾了一顆碩大的蝦仁遞到張清皓嘴邊,心想怎麼著也要先把眼前的屋主人伺候服帖了:“你家大廚會不會做餛飩面?”
張清皓僵硬地張口銜住那顆蝦仁,不情願地接受了郭承雲的賄賂:“可能會。”

聽到喜訊,郭承雲別提多開心了,往張清皓嘴裏繼續再接再厲地投食:“沒關係,我要求低。”
郭承雲滿懷希望地朝屋主人身邊擠了擠,張清皓無語地垂下腦袋:“做過,用不上就沒做了。”
“你家大廚男的女的?”郭承雲把臉湊近張清皓。

張清皓朝後不露痕跡地退了退,耳根有些發紅:“……男的。我覺得他水平就那樣吧。”
郭承雲把筷子往桌上一擱:“這不叫好什麼叫好?你家大廚該不會是田螺姑娘,不,田螺小夥?我怎麼沒在廚房見過?”

郭承雲非常盡責地向他講起了田螺姑娘的故事。這故事郭承雲可以倒背如流,因為他以前給小狼播放過。
張清皓越聽臉色越尷尬:“那人不在這裏做飯,我每天都去拿而已。”

“介紹我跟他認識一下?”郭承雲狗腿地給張清皓捶背。
張清皓虎著臉拒絕了。
郭承雲有一下沒一下地給張清皓捶背,心中越想越不爽,“轟”地在張清皓背上砸了一下,砸得人差點整個趴在桌上,幾乎快吐血。

晚上臨睡前,郭承雲問張清皓:“田螺睡了沒?我想叫他明天教我煲粥。然後我煲給你,你這病號就不用自個跑去拿了。”
“……”張清皓充耳不聞地坐到床尾,擺弄鬧鐘。

“說話啊?”郭承雲玩心大起,抬起腳丫子去撥弄張清皓調鬧鐘的手,見張清皓不理,就踹了幾腳。
“你不睡覺,田……別人要睡覺。”張清皓斜了郭承雲一眼,捉住郭承雲作亂的腳丫,丟了回去。

郭承雲不再做聲,因為他發覺剛才頗有些打情罵俏的趨勢。
關燈後的短暫黑暗過去後,郭承雲看見對面的傢伙閉緊眼睛不再講話,心想,他大概真的是累了。

某天晚上,郭承雲詢問張清皓,說以前在郭家都是有家教上門教自己課,今後是否讓家教到這裏繼續。張清皓否決了,說要郭承雲跟自己一起上學去。

郭承雲看完電視,搬了板凳坐到張清皓書桌的邊角上看他寫東西,寫的是需要準備的上學用品。
張清皓這傢伙大字不識幾個,不認識的字都用同音字代替了,但寫出來的字頗是那麼回事,起筆裹鋒、收筆轉鋒,就如同他本人,一板一眼又不失精明。

“這字你絕對寫不出來,肯定是跳樓以前練的。”郭承雲說。
“嗯。”
可惜那個死亡前的張清皓,給現在的他所留下的,大概也就只有這一點少得可憐的痕跡了。
“你查清楚沒有,那天是事故、謀殺還是自殺?”郭承雲絲毫不嫌自己太過直白。

“查過了,找人謀殺自己。”張清皓同樣面無表情地說著殘酷的話題。
“你殺自己幹什麼?”郭承雲花了幾秒鐘才消化這句話,“這也就算了,更奇怪的是,明明自殺就完事,怎麼還要人幫忙……你殺不了自己?”
張清皓不願解釋了。

郭承雲為了壓制那種驚悚感,趕緊轉換話題:“我上幾年級?”
“跟我同班,八年級。”
“我沒上過學,你這是讓我聽天書去呢?”
“不難的。這個學期我幫你申請不用考試了。”
“為了讓我能騰出全部力氣趕上進度,”郭承雲愉快地稍作思考,“你要把活計包攬了。司機,保鏢,苦力,金主,全部都你幹。”

張清皓轉頭過來看他,一臉無情。
郭承雲之前只是在開玩笑,想激怒他,但始終沒等來這人的反駁。
呃,這是同意了?





第14章 天上掉下張弟弟(六)
郭承雲上學的第一天早晨,張清皓起得特別早,還把郭承雲也拖了起來。

郭承雲趴在椅背上,呵欠連天地看著張清皓忙裏忙外做準備。徹底醒過來後,郭承雲轉身跑回衣櫃那裏去,換了一身學院風水手服,故意蹬蹬地晃到張清皓跟前,壓了幾個弓步,等他稱讚。

張清皓從忙碌中抬頭發現郭承雲後,木頭臉上出現了裂縫:“女生不壓弓步。”
郭承雲在張清皓的眼神裏讀出了歧視的味道,上去就給張清皓腦殼拐了一掌,打得對方哎喲一聲。
郭承雲怒道:“這女生不光壓弓步,她還會揍你丫的。”

張清皓捂著腦袋,在心裏對自個裝柔弱的水平點了一百個贊,不管在外面怎麼橫衝直撞,大丈夫能伸就能屈。
張清皓說:“上學跟逛街不一樣,你既然要當女的,就得裝得像,不能當眾打我。”
“你在外面打架不是丟人現眼?”
“男人打架,那不一樣。”
“臥槽!”被鄙視了的郭承雲怒嚎一聲,卷起袖管又要暴起揍人,“我在家裏也是男人,如果你敢在學校給我難堪,回家走著瞧。”

郭承雲確實敢揍張清皓,反正張清皓也是個被張家丟冷宮的主兒(至少表面上)。這貨很耐揍,雖然會抱頭喊痛但是表情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揍這貨是件會上癮而且沒任何副作用的運動。

“這學校很亂,你在我旁邊跟緊點。你現在去換件樸素點的裙子,在這學校太惹人注意了不好。”張清皓大概真的有當哥的潛質,可惜出生晚了。

張清皓將郭承雲戴在頭上的水手帽摘下來甩飛,再找條深藍色小領帶把胸口的紅色大蝴蝶結換掉,一雙手朝郭承雲身上亂糊弄一陣,弄得裙子皺巴巴的,算是勉強接受了郭承雲的造型,左手提起郭承雲的書包向外走。

郭承雲看著張清皓手中的書包,讚歎他真是會為人著想。張清皓自個的書包是雙肩背的,郭承雲的書包是公事包一樣可以讓他提著的,這樣郭承雲就可以兩手空空不用背書包了。

張清皓把便當和郭承雲的書包放在腳踏車車籃裏,郭承雲跳上車,一手撐開傘擋在他倆頭頂。
“你不用管我。”張清皓伸出一隻手指,將傘沿往郭承雲那邊頂了一下,表情為難地說。
“這傘太大了。”
“你不打傘不行?”
“不行。郭家人說讓我用傘擋著別人視線,省得被某個人認出來。對郭家來說我的小命很重要。郭家忌諱的人可能會是我的救星,但更有可能要了我的命。我不想冒險。”
“……那你拿高點。敲到我頭了。”
郭承雲踹了張清皓一腳,催他快出發。

這天上午沒有主課,張清皓領著郭承雲在上課鈴響的人潮中進了教室,將郭承雲的座位指給他看,同桌是個不起眼的內向女生,張清皓坐郭承雲後面。
“你怎麼不和我一桌?”郭承雲給張清皓遞紙條。
“沒錢買通老師。”
郭承雲真不想認識這個人。

放學後,張清皓兩個死黨到這個班級找他,二人看到張清皓在幫郭承雲收書包,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迅速包抄上來將郭承雲圍住。

歐陽明哲眼睛都綠了:“皓哥你跟美女關係都到這種地步了?”
張清皓簡潔地說:“我親姐。”
被shock到的歐陽明哲周圍的空氣陰沈了幾秒,忽然又飄滿粉紅泡泡:“意思說我最大的競爭對手沒了。”
“……”張清皓和郭承雲都被這腦回路打敗了。

“妹子,哦不禦姐,我叫歐陽明哲,那個笑得很賤的是何新成。”
郭承雲心說你比何新成笑得賤好吧。

歐陽明哲拿起郭承雲的課本,看到了扉頁裏的“郭承雲”三個字:“皓哥,敢情你姐課本的名字都是你寫的?你還敢再包辦一點嗎……咦,這名字怎麼看都是個(男人)……不過蠻適合禦姐你的。”歐陽明哲窘迫地笑笑。
郭承雲不動聲色地走到歐陽明哲旁邊,伸手一比,自己比張清皓兩個死黨都高。

歐陽明哲的注意力轉移到中文名字下邊的德文名:“禦姐你的德文名是Lukas Engel ……”
Lukas(盧卡斯)……他歐陽明哲對天發誓,如果盧卡斯是女的,那全世界的安娜都特麼男的!
何新成把頭湊過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形:“Engel,天使啊。”

郭承雲嘴角直抽,他德文單詞不太過關,對於張清皓在他作業本上寫的,他不知道意思。
給自家“姐姐”起了個漢子名字,以及一個天使姓氏的張清皓,繼續站在那裏喬裝背景板。

中午放學,二人下午都沒課,但是張清皓準備帶郭承雲逛校園熟悉一下,所以午飯在學校吃。
張清皓帶著郭承雲參觀了食堂,不過僅是參觀而已,然後帶郭承雲到他的單人宿舍:“這裏是我午休的地方。你來我家以後我就沒午休過了。”

“你打算讓我吃灰?” 郭承雲四下裏看看,摸了一把桌面,沒摸出灰塵來。
“今天要帶你來,昨天打掃過。”

郭承雲頓覺真不該懷疑張清皓的為人。這混混在不踢球不打架的時候,其實挺愛乾淨。
要用什麼形容詞來給他定性的話,就是:品行端正的壞學生。

張清皓轉身去熱便當:“這回先睡我這裏,改天再佈置你的宿舍。”
“不用那麼麻煩吧。”
“那就擠擠。”

張清皓用微波爐把三明治熱了。
“田螺做的?”郭承雲吃了幾口皺了下眉頭。
“買的。”
“難怪。田螺今天怎麼不做飯。”
張清皓的眉心皺了皺:“陪對象。”

湊合吃完午餐,郭承雲用懶洋洋的語調對在廚房裏收拾的老弟說:“我說你啊,少踢點球,別只會刷盤子,萬一田螺辭職不幹,你甭指望我。喂,大哥考你,知道紅薯和地瓜的區別嗎?”

這滑稽的問題,讓張清皓差點破了功。
“啥?”張清皓疑惑地抬起臉,臉部輪廓籠罩在日光裏,像打了柔光,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下前額,在一身白襯衣深藍圓領毛衣的烘托下,賢慧的好男人形象讓郭承雲看得一愣神。
郭承雲想,他是在笑吧?

張清皓裝傻:“不知道……一樣吧。哦不,不一樣。”
郭承雲爬上張清皓的床,鑽到暗處角落:“算了算了,你挺勤快的,我知足了。不知道田螺的物件現在閑成什麼樣。”

你要怎樣才能更閑?張清皓這麼想著,從廚房探頭出來看郭承雲,直撇嘴。
“你樂個屁。”郭承雲嫌棄道。
看起來在樂麼?張清皓趕忙繃住臉,回去繼續勞作。

郭承雲拿過床頭的ipad,點開音樂播放列表:“你的ipad,跟被我落在中國的那台挺像的,尤其是背景,都是森林。……喲,《無言以愛》,這麼偏門的老歌你也有啊,知道裏面有一段是唱給聾啞人的不。我以前經常唱給我養的狼兒子聽。”
他把音樂點開,側躺著逛網頁,嘴裏跟著音樂唱道:

你是上天送我的禮物
它偏偏不能讓你說清楚
我也許過分麻木不在乎

你的聲音是一封情書
編出來千言萬語有點苦
這句是一場愛的領悟

無言以愛給你
我的手勢是一首歌詞
風吹過城市
帶來了你的天使
我願意代替你哭泣

郭承雲手持ipad唱歌的時候,張清皓已經站在廚房門口,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可惜郭承雲忙於逛娛樂新聞,沒捨得抬頭看一眼張清皓,不然就會發現他像個翻山越嶺好幾年才找到娘的流浪兒童,一臉悲喜交加,幸福得好比白癡。

郭承雲繼續盯著ipad螢幕有感而發道:“可惜我的白眼狼兒子永遠聽不懂人話,最後還是讓它爹當了東郭先生。比東郭先生還不如,我沒殺它。”

被冷水兜頭潑下的張清皓,往廚房裏面退了一步:“為什麼不殺。”
“它一直被我當成老天的禮物,我到現在也沒能走出來。畢竟相處那麼多年了,狼沒感情,人有。……阿嚏!”

張清皓從廚房蹬蹬蹬地沖出來,抽出郭承雲壓在身下的被子,甩到郭承雲背上,自己打開櫃子拖出另一床被子,倉皇地背對著郭承雲躺下。

“你有沒有想過,可能它咬你是有苦衷。”張清皓許久才憋出一句。
“哼。如果畜生能講話,我倒願意給它機會。”
“它不是畜生。”
“你搞笑嗎?它有哪點比得上人,難不成它會跑過哈薩克斯坦,俄羅斯,烏克蘭,波蘭,跑到這裏來找我洗白?”
“……你還研究過它路線。”

郭承雲老臉一紅:“我只是閑著無聊的時候……呸呸,我沒研究過!”越描越黑的郭承雲恨不得把自己埋進被窩裏。

張清皓無聲地用指甲摳床單,刨出兩道深印:“你想不想它。”
在很長一段沈默後,張清皓聽到身後一聲悶在被子裏的聲音:“你去問你爸想不想你。你爸還跟你通電話來著。”

“它不可能跑陸地,浪費時間。”張清皓用討論技術問題的語氣,接著討論剛才的話題。
“我也覺得,我要是它……我日,你別拉我跟你一起蠢,它壓根不會來!”惱羞成怒的郭承雲敲敲張清皓腦瓜,聽那咚咚兩聲,仍舊覺得不解氣。

張清皓翻身過來,揉揉郭承雲發紅的鼻樑:“凡事沒有絕對。”
郭承雲覺得自己過往的傻事被這傢伙揉成了酸罎子。

“這歌你不用放了,我會了。”張清皓說,手一伸搶過ipad,點掉那首歌。
郭承雲莫名其妙地看著張清皓:“是嗎?我之前見你播放次數是2而已。我也才唱了不到一遍。”

張清皓伸手遮住郭承雲的眼睛,臉上這才露出一個窘迫的表情。
不,你唱了很多年。

等郭承雲睡熟了,張清皓把手探進他的被窩,摸到左手腕上的牙印子,也摸到旁邊那圈自殘的傷痕,把那只手腕握了很久。





第15章 弟弟的詭譎身世(一)
中午,張清皓沒有叫醒郭承雲,導致他一覺睡到下午3點。
郭承雲暴躁地跳下床:“怎麼不叫我?”

坐在桌邊的張清皓,從豎著的日語課本上抬起頭:“你說夢話在叫小狼。我想,打斷一個人的夢不太好。”
“有嗎?”郭承雲撓頭。

張清皓低頭,把下半邊臉藏在書本後面:“如果你那頭小狼只能說一句人話,你希望聽他說什麼?”
“‘爹’,不,‘爹地’吧,不然把我叫老了。”

張清皓等了半天,卻發現郭承雲把注意力轉移到窗外,眼看就要無視這個話題,急得手一松,把豎起來的課本嘩地倒在書桌上:“等等,沒了?這麼簡單?”
“誰規定一個詞不是一句話?”郭承雲在窗口向外探頭探腦,似乎不太重視與張清皓的對話。
“可是……”

郭承雲從窗子那邊回過頭,笑道:“以前就是因為我考慮得太多,所以才成為了遺憾。如果我跟它的關係能變簡單,我樂意信它一次,豁出去一回。”
張清皓對著郭承雲的笑顏怔了半天,這才猛地豎起日語書,把整顆腦袋都壓在桌面上,擋住發燙的臉頰。

轉眼到了下雨天,上午一切正常,在最後一節課之前的課間,卻走過來一個同班男生,大咧咧地問候張清皓:“神奇啊,怎麼這幾天在這個點還能看到你,你前段時間不是都會翹掉上午最後一節課,回家煮飯……”
張清皓一腳狠命跺在這男生腳面上,痛得他像殺豬似的嗷嗷叫。

感到一陣牙酸的郭承雲,警惕地把自己的腳往後收了收,同時腦袋中在思考:
姓張的以前上午翹課去了哪里?

雖然郭承雲沒能想出個所以然來,但還是在那個被踩的陌生同學回過神之前,擋到張清皓前面,用不甚流利的德語指責那個同學:“別亂說話,我們家有廚師。”
正所謂兄弟鬩牆,外禦其辱。不管這不成器的貨去了哪里鬼混,以後敢從他郭承雲鼻子底下蹺課,那要看有沒有這個本事。

那陌生同學無緣無故被張清皓踩,又被郭承雲指責,氣不過就拽了郭承雲一把,郭承雲沒防備,被拽得一個趔趄。
張清皓瞪著那男生,眼裏冒出了熊熊的火氣,郭承雲心中叫聲不好。

“抱歉抱歉,是我們不好。”郭承雲趕緊對那同學道歉,同時一隻手繞到身後拍拍張清皓。他自認為有義務張清皓把這貨塑造成就算不能頂天立地,也要能獨當一面的人。因為郭承雲要是跟著一個窩囊廢,遲早沒有好果子吃。

那男生往旁邊挪了一步,郭承雲也跟著挪一步,擋住身後的張清皓。可不能讓他再打架了。
“凱撒,你確定要跟男人婆談戀愛?”剛才還劍拔弩張的男生突然洩氣道。
聽到“男人婆”,郭承雲糾結得一口氣沒提上來。

郭承雲回過頭特意找面鏡子照了照自己,確實女裝穿不了幾年了。母親讓自己躲著的所謂“審判者”會是誰?
郭承雲擔憂的樣子,被站在旁邊的張清皓看在心裏,他坐到旁邊的凳子上,伸直兩條手臂往膝蓋上一搭,歎了口長氣。

下午的體育課因為下雨而變成自習,郭承雲事先看過天氣預報,掏出事先準備好的毛筆和墨水,坐定在桌前,溫習毛筆字。他那存在感不強的女同桌和別人一起不知道跑哪瘋狂去了。

張清皓坐到旁邊,如同好奇寶寶似的一直趴在那裏,睜大雙眼看郭承雲寫字。
郭承雲將筆朝他一伸:“你也來試試。”
“我沒,沒寫過。”張清皓這五大三粗的男生居然被嚇得結巴起來。
“不試過怎麼知道,沒准你以前有手好毛筆字。”郭承雲這話可不是空穴來風,是基於他寫那一手好硬筆字推測出來的。

張清皓難為情地接過毛筆。郭承雲從他自然而然握住筆的姿勢就看出,這小子絕對不是初學者。
在歪歪扭扭寫了幾個比劃之後,張清皓果然找到了感覺。
“太不公平了。白瞎我天天練字,卻比不過你這不勞而獲的傢伙。”郭承雲把頭湊上去驚歎不已。

張清皓手肘朝後一收,將拿著筆的手挪開到遠處:“小心。”
瞧那手停在半空的姿勢,配上淡蘭色襯衫的袖口,真是要多端莊有多端莊。

郭承雲拍拍桌子:“以前你一定是個很優秀的傢伙。”
“我並沒有獲得什麼,而是耽誤了很久。”張清皓看著郭承雲的眼睛,認真無比地說。
“別這麼評價你自己,這會讓我覺得你對自己不負責任。因為失憶前的你也是你。”郭承雲也被帶動得較真起來。

張清皓閉上眼睛好一會,才睜開眼,用不無落寞的聲音說:“他們說,我以前是個自閉症,學不好發聲,一講話就是結巴或者嗚嗚的風聲,總是被欺負。何新成和歐陽明哲那時並不是我的朋友,而是他們家長叫他們跟著我的。”

“哈?你為什麼不能說話。”郭承雲沒聽張清皓提過以前的生活狀態,還以為他是個盡享天人之寵的幸運兒。郭承雲更無法把對方那還挺順耳的聲音,跟結巴破音什麼的聯繫上。

張清皓糾結了好久,臉上帶著緊張的表情,用微弱的聲音坦白從寬道:“以前,我的身體被別個傢伙霸佔著,它並不是人類靈魂,所以和人類身體契合度不夠,沒法完全控制。去年年底我的靈魂聯繫上了幫手,殺了自己一次。在我自殺後復活的當天晚上,葬禮上的男人瞞著所有人對我說——‘歡迎來到這個世界,初次見面,我是你爸爸。’”

郭承雲被最後那句話感動了,但轉眼卻抬起巴掌,在張清皓頭上象徵性地扇了一下:“你不要睜眼說瞎話好吧。”
不過話說回來,這傢伙死而復生的事情,已經是目前的科技解釋不來的了。
從小浸淫在狼王傳說中的郭承雲也不是什麼無神論者,他還曾經有過向祖先求個弟弟的黑歷史。

張清皓將被扇歪的腦袋擺正回來,不動聲色地繼續練字:“我跳樓養好傷後去上學,那幫人想和以前一樣上來欺負我,我把他們放倒了,還流利地罵了他們。”
“你失憶以後學說話,最先學的居然是罵人嗎混蛋?”

放學回家,在進屋瞬間,郭承雲拽住張清皓的書包帶子。張清皓站定了,不解地看著郭承雲。
郭承雲將門在身後帶上,從張清皓書包裏翻出一支筆,反手伸向身後,在背後的門板上畫上自己身高的刻度,刹那間臉上綻放的笑容,讓張清皓心跳都漏了一拍。

然後郭承雲招呼張清皓過來,用其他顏色的筆給他也刻了一道。
“……你虎背熊腰,看起來高,其實我只差你三公分,遲早超過你。”郭承雲說。
“你只有夜宵吃得比我多,最多橫著長。”張清皓說這句話的時候,郭承雲突然恨起他來,恨他說話的表情是如此的正直。

說完這話的張清皓,無所謂地走掉了。走出去一段路又回頭看了還站在門邊,一臉天打雷劈的郭承雲。
“你把我畫矮了。”張清皓突然伸手一指,恍然大悟地指指郭承雲背後的刻度。
“瞎扯淡。”郭承雲像作弊被抓現行一樣,整張臉都燒紅了。

張清皓煞有介事地走回門邊,把屬於他的刻度往上描了一點。他在郭承雲幾欲殺人的目光中再度老神在在地走開,走著走著又停下來了。
“你又在看什麼,我把我畫高了是不是?”郭承雲惱羞成怒道。
張清皓不回答,隨即轉身走得不見影了。
“站住!你是不是在笑,我日你&%¥%#&%¥%#……”
有什麼好笑的?

週末,郭承雲和張清皓去逛街。
張清皓跟當初的段寓希一樣,提到了郭承雲手腕上的一圈傷,也說要給他買個手錶。郭承雲知道張清皓這人講信用,便喜滋滋地拉著他逛腕表店。

路過一家裝潢華麗的店,本來郭承雲打算無視這個與自身消費水平不符的店,卻無意中抬頭看了看店招牌,看到叫什麼什麼PHILIPPE。
郭承雲精神一震,扯住張清皓鑽進店裏:“你不是姓菲力浦嗎,這店你家開的吧,你把鎮店之寶拿出來給我把玩一下。”

張清皓為郭承雲在外文上的文盲程度扶額,菲力浦是他名字,凱撒才是姓好吧……更何況他叫PHILIPP,比那店名少一個尾字母E。
那牌子叫百達翡麗,張清皓是知道的。他面露猶豫地說那表太名貴了,不太好借出來。

郭承雲黑著臉走出店去。走出去很遠,張清皓才追上他說要不等他去說說,下周借給他玩。
郭承雲狐疑地把張清皓從頭掃到腳,說:“我知道你在洗刷怪物頭銜以前,在你家那邊都說不上話,我剛才說著玩的,咱還是算了。”他覺得自己真是個節約的好哥哥。
“我們回去直接買吧。”張清皓的臉色卻更為難了。
“你看過標價嗎蠢貨?你去地攤上買個,也比你現在給我擺個苦瓜臉實在。”

郭承雲突然想起自己寄人籬下的身份,以前他在郭家時看到什麼都想買,以吃垮郭家為己任,現在一時間沒轉換過來,便有些憎惡給別人出難題的自己。
於是他支吾了兩聲後說:“我覺得沒必要買什麼東西來擋,又不是愛美的小姑娘。你先回家,我自個隨便逛逛,也回去了。”郭承雲困窘得不知道該用什麼臉來面對張清皓,心中憋悶之下,一轉身鑽進人群,甩開張清皓。

郭承雲四處晃悠,等到要回去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迷路了。
其實迷路倒也不要緊,打個計程車就能回去。但郭承雲還不想回去,蹲在街燈照不到的黑暗處反省。
這是個半路冒出來的半個弟弟,折算下來就是四分之一的弟弟,他有什麼義務要給自己買手錶,自己這個所謂的“哥”簡直不要臉。

在這種時候,郭承雲忘記了自己也曾經不求回報地照顧過一頭狼。
人類就是這種雙重標準的奇怪生物,能夠毫無理由地為另一個人付出,卻無法坦然接受外人毫無理由的饋贈。

這時張清皓出現了,手裏拿著一杯奶茶,作勢想要遞給郭承雲:“我們繼續逛街吧。”
郭承雲想,大概這人一直不放心地跟在自己後邊,畢竟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並不如住宅街那麼好找人,如果郭承雲打算把自己丟了,那大概就是永遠丟了。

作者有話要說:
附冷笑話一則:
第11章——
小郭問手下:“我弟叫什麼?”
手下:“Philipp von Kaiser。”
小郭:“菲力浦•馮•凱撒?好裝逼的姓氏。”
手下(內心):哼,雖然凱撒大帝確實挺牛,但中間的馮字更牛。

本章——
小郭問弟弟:“你不是姓菲力浦嗎?”
弟弟:“我姓凱撒!!”
小郭(不滿):“我在第11章的時候還以為你家想借菲力浦電器的光呢。”
小郭當年的手下:虧我那時還佩服少當家居然認得凱撒大帝OTZ……





第16章 弟弟的詭譎身世(二)
郭承雲抬頭看著張清皓,鼻子一酸,沒接那杯奶茶:“我不買手錶了,沒用。你家不是有本教編中國結的書嗎,我自學成才編個手鏈去。”
“那是女人活計,你幹不來的。我答應過給你買手錶了。”
“那就隨便買個唄。”
“我們先回剛才那裏,我想辦法叫他們……”張清皓拉郭承雲起來。

郭承雲被張清皓逼得有些急躁:“你不用再想辦法了,這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過去就過去了。”
張清皓像剛學說話不久似的,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過,不,去。”

郭承雲上前一步,推了張清皓一把:“搞不定的事情,幹嘛不讓它過去。世界上你辦不到的事情多了,老實承認自己搞不定,很難嗎?我允許你辦不到了。”
“還不至於,我還可以……”張清皓想辯解,郭承雲奪過張清皓手上的奶茶摔在地上:“我的願望是統治全世界,我要花不完的錢,用不完的東西,我還要長生不老!你能辦得到?”

張清皓的嘴巴張了張,雖然說不出話來,但看表情卻絲毫沒有認輸的樣子。
郭承雲見說到這份上還沒效果,氣得上去給了他一拳,讓路上的行人紛紛注目。

張清皓捂著被郭承雲往死裏打的半邊臉,疼得直咧嘴,張嘴說了一句:“那如果我失敗了,你去找地方躲著。”
“如果你搞出第三次世界大戰,我第一個崩了你。”郭承雲本來對自己的暴行後悔得要命,見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還沒有自知之明,就更氣了,一腳踹在張清皓小腿上,把他踹得慘嚎一聲,然後自己昂首闊步地走掉。

當郭承雲感覺不到張清皓的氣息,回頭一看,張清皓一邊臉腫了起來,並且不顧形象地拖著腿跟在後面蹦,小腿那裏正是他舊傷的地方。
郭承雲搞不清楚自己此時的心中,是嫌棄更多,還是心疼更多。
“你個慫蛋,怎麼能這麼丟人?”郭承雲幾步跑了回去,扯上張清皓袖子拖著就走。

“你最大的願望,真的是支配全世界?”張清皓突如其來的問話讓郭承雲措手不及。
郭承雲聳聳肩道:“我說氣話你都信。我以前身體毛病多,最大願望是多活幾年,找到一個人跟我互相扶持,到處瞎逛逛,瞎咋呼。如果我活膩歪了,可以往那人懷裏一鑽,吞安眠藥來個安樂死。不過這樣對那人不公平,我還是自己回到我養小狼的那座深山野嶺,抱著我的安眠藥……唉,你這邊臉真醜。”
郭承雲看見張清皓的豬頭臉湊得很近,突然繃不住,笑了出來。

“你的離開,對被你丟下的他來說,更不公平,”張清皓認真地看著郭承雲,“在認識你以前,他已經浪費了很多年。你任何離開他的行為,都是在浪費相處的時間。別再這樣幹了。”
“‘別再’?我什麼時候幹過類似的事。”
“很多。”
郭承雲被說得渾身不自在:“你把我對象說得像個小心眼的跟屁蟲似的。”

時值八月,這個學校的學期比較長,現在正在期末考,準備放暑假。
張清皓除了體育課不學自通之外,別的科目一概紅燈高照。

郭承雲知道張清皓失過憶,可畢竟也上了大半年的學了,為什麼他還是連點皮毛都學不會?
張清皓卻很淡定,他知道自己還沒完全從狼的思考模式轉換過來。

白天聽數學老師公佈測試成績,雖然沒有說出確切分數,但非常明確地指出張清皓的分數低得太過離譜,要去他家坐坐,張清皓終於坐不住了,說他家裏沒有家長。
在老師那半關心半逼供的目光下,張清皓看了郭承雲一眼。

我擦!你敢把我抬出來!你在學校對學習不上心,回家看課外書倒是來勁得很。郭承雲用噴火般的眼神在張清皓臉上鑿成了對穿。

最終張清皓迫于郭承雲的淫威沒敢吱聲,這拜訪家長的事兒暫且擱置。但郭承雲依舊無比憤怒,萬一以後真被發現自己是他哥,作為這名不學無術學生的唯一“家長”,郭承雲指不定真的當場在地上刨個坑,把這姓張的蠢蛋活埋了。

於是在假期開始之際,自危不已的郭承雲對張清皓約法三章,白天可以自由活動,但是晚上必須和郭承雲一起自習。
張清皓順從地開始了假期的學習生活,每天晚上明明提不起興趣但還是強打精神寫寫算算,其實還是有那麼點令郭承雲愉悅的。

白天張清皓專心致志地學著日語,郭承雲大致能猜到他有什麼目的,小時候聽過張家有個分裂到日本去的分支。不過郭承雲自認為自己管不著張清皓的家事。

郭承雲基本宅在家,上午學鋼琴,下午寫字畫畫。鋼琴老師是以前郭家為郭承雲請的,現在直接到張清皓這裏來授課。
不過郭承雲沒有鋼琴天分,只能勉強說是有所長進。畫畫水平倒是突飛猛進了。

張清皓別的方面不長進,在語言方面可塑性倒是非常強,到了八月底,他告訴郭承雲自己已經學完入門級日語教材,能用標準發音來唱歌了。

在一個晴朗的夜晚,二人坐在院子裏乘涼,張清皓拿了一把吉他,在郭承雲懷疑的目光注視下,用指甲背在琴弦上拂了幾回。
“這琴……音色挺好的。”郭承雲不肯承認那撩撥人的琴聲讓他有些心神蕩漾。
“嗯。”張清皓的手指輕盈地動作起來,串起連貫的音符。

郭承雲怕自己被溪水一般清亮的琴聲勾了魂去,趕緊出聲給張清皓一個下馬威:“看不出‘那個你’小時候還學過吉他。”
言下之意是這是別人的技能,你少得意。
“我年初買琴學的。”張清皓抬眼看了郭承雲,微微垂下眼睛,又輕柔地撥動琴弦。郭承雲真不明白一個五大三粗的傢伙怎麼會有這樣的長睫毛,還會隨著他撥弦的動作微微顫抖,頗有一絲書卷氣。

郭承雲第一次聽這小子唱歌。
這是一首如同自白一般安靜的歌曲。
儘管郭承雲早就知道他講話的時候聲線非常低,很容易讓人淪陷進去,但他唱歌的聲音竟然更為勾人,讓郭承雲大吃一驚。郭承雲一臉癡呆地聽他唱完,以至於完全忘了去探究他唱的是什麼內容。

郭承雲最終決定不讓那傢伙太過得意:“雖然你小子唱得還行,不過你唱錯字我也聽不懂。”
“我坑你幹什麼。”
“你別坑你自己就行。”
“嗯。”張清皓抱著琴點頭。這是他說得最多的一個字。

“你唱的什麼?”
“星星降落之夜。”
郭承雲不由得抬頭去看那深藍的天空,仔細一看上面果真有一點一點的繁星:“講的什麼?你翻譯一下歌詞。”

張清皓飄渺的低音像潺潺流水一般,融在這靜謐的晚風裏,聽得郭承雲的耳朵非常舒服。等郭承雲醒悟過來,張清皓已經把歌詞念了一半:
“……在一天結束之前,無論是好的事,還是不好的事,一定全都不想忘記。夜晚漫長而安靜,總有一天我犯過的錯,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沉眠。”

郭承雲點了點頭,繼續聽他往下說。但郭承雲不太相信時間真的可以洗滌一切,至少他還陷在過去的泥沼裏面。
“回家的路上,映在路邊玻璃櫥窗上的臉,顯出誇張的疲憊。一成不變的每一天,不管怎樣,今年也快過去了。”

漸漸張清皓的聲音變小,徹底消失在空氣中。郭承雲不知他是忘詞了,還是在考慮如何翻譯。
“聽說故鄉今天下了初雪,你還好嗎。”
“啊?”郭承雲手一松,抱著的小風扇咕嚕一下掉在膝蓋上。

張清皓像是對郭承雲慌張的行為表示默認地不再講話,然後眼中漸漸染了色,原本灰綠色的眼珠子,竟然變成了深淵一般的暗紅。
仿佛被附身了一般,眼神中寫滿了委屈、黯然,卻絕不悔改。
像是在無聲地逼問著,你怎麼能丟下我?在這麼冷的雪天裏。
下雪的第一天,我們不是在一起玩得好好的嗎?

郭承雲慌張得把剛撿起來的風扇差點又滑掉:“你咬了我,我都沒追究你……而且是我母親把我帶走的,不是我自己主動要離開……我現在很想拋下一切回到你那裏,就算活不了多久。”
他話說出口了,才發現對方是張清皓。
“我不是說你,對不起。”郭承雲嗖地站起來,留下被掀翻的小凳落荒而逃。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逃。
可他本能地感覺,坐在那裏的,就是他最想也最難以面對的小狼。





第17章 弟弟的詭譎身世(三)
這天,郭家以前為郭承雲請的鋼琴老師來了,老師的名字叫漢娜,,會說中文。
郭承雲伸手指指正在旁邊做仰臥起坐的張清皓,叫鋼琴老師也教教他彈琴:“老師您別嫌棄他,他雖然看起來是個大老粗,不過好歹會劃拉幾下吉他。我一個人學鋼琴太枯燥,我想要他當我的陪練,讓我笑話笑話。”
張清皓的眼珠朝左下和右下轉了轉,樣子頗為猶豫:“不用了。”心裏則想,誰是誰的陪練還不一定。

有一天急功近利的郭承雲學傷了手,張清皓死活都不肯再讓老師來,說怕郭承雲的手從此弄壞。
郭承雲認為張清皓是小題大做,免不了又是擦槍走火地大鬧一場,最後郭承雲看在張清皓模樣誠懇的份上,暫且偃旗息鼓。

反而是張清皓那廂,不再願意和郭承雲說話,腦袋裏一直閃回著一個場景,就是當他把郭承雲的手指攥在掌心檢查時,那幾根手指僵硬地蜷曲著的樣子。這場景每閃回一次,張清皓心裏就要質樸地罵幾句髒話。
自己平時從不逼迫這祖宗做家務,搞到後面連洗碗池都替他承包了,卻沒想到他自個把手弄成那樣子。
想到這,張清皓就氣不打一處來,但又沒有說教的天賦,只能說一句“再練就把你手剁了”,把後背朝著郭承雲,示意自己在生氣。

郭承雲沒吵沒鬧,而是進入自知之明模式,跑上樓關了自己一小時禁閉,翻箱倒櫃找出所剩無幾的私房錢,以及一些貼身物品,謀劃著跑出門去投靠段寓希。
他知道段寓希在德國過暑假,這次要讓張清皓試試,明知道郭承雲在哪,卻毫無辦法的樣子。
想到這他就暗爽。

在郭承雲蹭蹭地爬下蜿蜒的樓梯時,聽到樓下大廳中飄上來似曾相識的調調。
那首曲子叩開郭承雲塵封的記憶之門,瞬間把門內的霧靄吹得無影無蹤。這是郭承雲匆忙搬來德國時,落下沒拿的ipad裏的一首鋼琴曲。
怎麼這裏會有這首歌?

郭承雲驚喜萬分地摸著欄杆,三步並作兩步走下樓梯,但腳步極輕,生怕自己的腳步聲會打斷這場錦緞一般行雲流水的夢境,最後視線捕捉到的卻是坐在鋼琴前的張清皓。
這木頭人會彈鋼琴?老天爺在開玩笑吧。郭承雲使勁甩了一下頭。

眼前還是張清皓,而且郭承雲不得不承認他彈琴的樣子還頗像那麼回事,加上張清皓穿的是一身順眼的襯衫背帶褲,足以讓郭承雲眼前一亮。
郭承雲背著手,畢恭畢敬地走到鋼琴旁。

張清皓不彈了,轉身看到一副整裝待發想要跑路樣子的郭承雲,臉色瞬間刷地黑了一大片。
郭承雲被張清皓抓包後,有點害臊,把自己的跑路家當欲蓋彌彰地往背後藏了藏:“你彈的是什麼?”
“鋼琴。”張清皓顯然在故意賭氣,曲解郭承雲的問題。
他把之前被郭承雲拋棄在鋼琴上的一本曲譜拿過來,慢騰騰地一個蝌蚪一個蝌蚪地研究。

碰了釘子的郭承雲鍥而不捨地再問:“不是,我說曲名。”
張清皓翻過去起碼7頁之多,才極不情願地回答:“卡農。”
在他吐出答案之前,郭承雲本來已經放棄從他那裏聽到半個字了。

“你居然會彈琴,你個裝孫子的騙子!”郭承雲想到張清皓一直在裝不會彈琴,幾乎咬碎一口銀牙。
張清皓想起前幾天郭承雲的手受傷的慘狀,頓時有點上火,語速也快了許多:“你沒問過我會不會。你問的是‘你學不學’,我說‘不用了’,難道我這樣答有錯?”

郭承雲理虧,連忙一臉無辜地換話題:“你能不能把譜子寫給我?”
“要來幹什麼。”張清皓掃了郭承雲一眼,繼續翻曲譜。

在這個尷尬的空當,郭承雲無意間看到了張清皓的手指,一看便是心靈手巧的人。就連翻書這種簡單的動作,都被他演繹成一門優雅的學問。
他到底是為了點什麼,出了門就切換成混混模式!郭承雲內心咆哮。

張清皓繼續不卑不亢地翻樂譜,翻到某一首不相干的歌後,把譜子架在鋼琴上,彈了起來,那架勢一看就是準備徹底無視郭承雲,讓郭承雲趕緊滾蛋。

郭承雲想把眼前的大呆子剁成肉泥,恨不能馬上沖到段寓希家,但他不捨得錯過這首歌,因為一旦錯過,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他徒勞地撿拾著遺落在過去的一些碎片,就像能借此留住時光女神的腳步,讓她回過頭。

於是郭承雲狠狠心放下架子,對只顧彈琴的張清皓坦白從寬:“要來學啊。我很喜歡那首歌,我學鋼琴就是為了學它。要是你不寫給我,我就又聽不到了。”
張清皓整整把一首曲子彈了一大段,才說:“是不是全世界喜歡聽鋼琴的人,都要會彈?”

這算是句一針見血的大實話。郭承雲想找些話來解釋,但張清皓接著又補上一句:“你不喜歡彈琴。為什麼非要學?”
這一句令郭承雲徹底繳械投降。

其實張清皓這幾天在旁邊看得很清楚,郭承雲那種用槍口抵住自己太陽穴式的強迫練習。想到郭承雲的手可能會落下殘疾,張清皓就後怕。
他低頭看看郭承雲那被他養出了點肉感的手指,十分有成就感,又十分心疼,想抓起來摸一摸,吹兩口氣,隨後告訴自己要忍住,於是又繼續強迫自己的臉上掛起冰霜。

“可是我沒別的辦法。你到底是抄給我還是不抄?”郭承雲色厲內荏地道。
“明天我去買唱片給你,反正你以前聽的也是機子放的。”
郭承雲心中閃過一絲疑惑:你又沒見過,怎麼知道是放的不是彈的?
但這觸及事實真相的念頭,很快被郭承雲忽略了。

郭承雲厚臉皮地說:“今天聽了現場,就不想聽唱片了。”
正在彈現場的張清皓,立刻華麗麗地彈岔了兩個音。他瞟了郭承雲一眼,嫌他挑剔:“那現在既然我會彈,你還學什麼?”
張清皓手下的音調減弱,指尖重新流瀉出溪流一樣的卡農曲調。

郭承雲揣摩張清皓的話,好像懂了他的意思,他願意在當郭承雲有需求的時候回應。
“現在的確可以聽你彈。可是……”郭承雲在感激老天爺賜給他一個有求必應的寶貝弟弟之余,非常實事求是地想——如果哪一天身邊沒有了他。
“可是什麼。”
“你所擁有的,並不是我的。”

張清皓聽到後一怔,眼裏又開始冒火。
郭承雲繼續說:“我必須把我想要的,變成我自己的所有物。這樣就永遠不用擔心會失去。”
“我答應。”張清皓忽然不生氣了,臉上冰消雪融,笑起來頗有春暖花開的味道。

郭承雲拼命地擺手,辯解道:“喂,你該不會是誤會了什麼?我是說把彈琴的手藝變成我的,不是說把你變成我的。你在那瞎答應啥?”
“都一樣。”

郭承雲看著渾身彌漫著“我很開心”的氣息的張清皓,覺得自己是跳進萊茵河都洗不清了:“我們還不熟。”
張清皓不再笑了,若有所思的臉上似乎寫著什麼。
郭承雲讀了半天也讀不出來。





第18章 弟弟的詭譎身世(四)
在一陣軟磨硬泡,外加對天發誓絕對不會再冒進後,郭承雲總算得到了張清皓的許可,又歡天喜地的把鋼琴老師漢娜請了來。

鋼琴只有一座,每次郭承雲還沒彈盡興,張清皓就仗著身形體重的優勢,把郭承雲一屁股擠走,急得郭承雲直跳腳,伸手去拽對方。
但是張清皓依舊死賴在原位,按著郭承雲那練傷過的手不撒手,一張憂心忡忡的臉讓郭承雲始終沒法狠心翻臉。
好好的鋼琴課愣是被這兩人弄成了大戰三百回合。

“小姑娘,要是我年輕個十來歲,你把弟弟讓給我?”看到張小少主如此護犢子,鋼琴老師心中對郭承雲的定位從“屋子主人的姐姐”上升到了“屋子的女主人”。
“五大三粗的有什麼好?撕都撕不開。”郭承雲抱怨連連,還在奮力擺脫著張清皓的魔爪。

旁觀的蘇宇插了一句:“玩兒強【消音】 PLAY的時候就懂了,這是天賦。”
“說人話。”郭承雲沒聽懂。
“一種促進夫妻樂趣的技能。”
“什麼鬼玩意,我可是他哥……他姐。”
“我是說他,沒說你。”蘇宇奸詐地笑道。
郭承雲嘴角直抽抽:“他敢。”
“他敢不敢關你什麼事。”
“……”郭承雲設想了一下張清皓去強別人的場面,“想想都噁心。我絕對會搬出去。”

張清皓住的宅子,負一樓有個從未啟用過的游泳池。
郭承雲在偶然的機會發現了這個不大不小的空池子,逼著張清皓找了工人,給泳池注了水,消了毒,搗鼓得有模有樣的。

張清皓不會水,想找個救生員看著,又怕不相干的人看出了郭承雲是個男的,想叫蘇宇充當救生員,蘇宇卻說自己也不會水。

二人討價還價之後,郭承雲在水深上做了讓步,張清皓終於肯讓郭承雲下了水。張清皓這廂糾結得緊,郭承雲那邊卻嗤之以鼻,自從發生了小馬那件事後,他天天自危,如今游泳可是他的長項,再說了這麼個小池子,最多淹死豆丁。

張清皓站在池子外邊,扶著欄杆乾瞪眼,只恨自己為什麼放了這小子進去,另一方面腦袋裏卻在往外蹦各種酸點子。
要不給他拴根鏈子再下水?可這鏈子拴哪呢,拴手腕上拉的時候使不上勁,拴頸子上活像寵物狗在水裏遊,拴腰上這像話呢嗎?
不行不行,看這小子在水裏倒騰來倒騰去,要是被鏈子纏住了會出事的。

郭承雲很快遊了個圈回來,趴在池邊上,招呼張清皓也來學游泳。
張清皓張嘴就說:“學不來。”
旁邊的蘇宇也替他說話:“少主確實因為某些生理原因,不能下水。”

“生理原因?難不成他肚皮上有個洞,哈哈哈哈……”郭承雲笑得手一滑掉進了池裏,劈裏啪啦地拍打著水掙出水面,雖然嗆了兩口水,還是不住的笑。
張清皓緊張地過去想拉他,手卻被郭承雲一巴掌掃開了。
“少主每天都是經期。”蘇宇言笑晏晏地說。

郭承雲爬上來給張清皓套了個救生衣,叫他來陪自己,可無論郭承雲如何拉扯,張清皓仍然站在岸上一動不動。郭承雲只好自覺無趣地又下了水,但仍不甘心,總是遊過來,對張清皓不停吹口哨。
張清皓杵著不動一刻鍾之後,在郭承雲持續不斷的眼神和口哨攻勢下,妥協了。
但他也只是立著飄在水面上劃著水而已,完全不打算學游泳。郭承雲熱情地過來拉他的手,試圖教學,都被一口回絕了。

郭承雲看張清皓的嘴唇漸漸變紫,臉色開始發灰,始覺不妙,趕緊在後面推著張清皓,跟蘇宇一起把張清皓扶上了岸。
“他當真每天都是經期?”郭承雲腦袋裏往外蹦著各種活潑絢麗光彩四射的衛生巾廣告,至少不是病,郭承雲稍稍放了心。
要是他的小心思此刻被張清皓知道,張清皓一定會氣得臉上鐵青:你放的哪門子心?!

蘇宇架著張清皓往外面走,正要說什麼,只聽張清皓軟綿綿地把頭轉過來,氣若遊絲地問郭承雲:“你還遊?”
“沒,我不遊了。”郭承雲知道張清皓不打算留自己一個人在池裏,而且郭承雲現在也沒心情遊了,便跟著二人一起撤退。

張清皓虛弱得連路都走不動,全程也一言不發,手腳軟得像章魚腿,仿佛是剛從溺水狀態被搶救回來。
見天色也不早,蘇宇不由分說把人扛到了床上。

張清皓的頭髮還沒吹幹,整個人耷拉著腦袋,蔫搭搭地坐在床沿上,那架勢似乎時時都要往前傾,一頭栽到床下。
郭承雲見張清皓抖得厲害,伸手照著張清皓臉上一摸,得,還發燒了。
這發燒的速度也忒神速了吧!

蘇宇把吹風機遞給郭承雲,不厚道地往屋外面挪,臨走還學著郭承雲當初在水裏沖張清皓吹口哨的聲音,惟妙惟肖地吹了幾聲:“接下來輪到你伺候了,我約了女孩子。你們別怪我無情無義,首先,非要叫人下水的不是我,其次,明明不能下水還非要下水的也不是我——別這樣看著我,我真約了人。”

目送著蘇宇的背影,郭承雲把吹風機插上電,一隻手托起張清皓的肩膀,用慈悲為懷的眼光看了張清皓一眼:“你怎麼那麼柔弱,不像啊。”
他腦袋中過電一樣地閃過這個弟弟在體育課上輕鬆破線,還不忘憐憫地望一眼跑道旁邊混在女生堆裏熱身的自己。那時候的這傢伙可是飛揚跋扈得讓人牙癢癢。

看來這個山大王會變成瘟雞,真的是有什麼不能下水的隱疾吧,或許他只是不能著涼?
郭承雲想是這麼想,卻毫無眉目,只能按著照顧發燒病人的方法來照顧他。

半夜,張清皓從昏睡中醒過來,開始不安穩地動來動去,吵醒了本就心懷愧疚沒怎麼睡得著的郭承雲。
郭承雲爬下棲身的沙發,挪到張清皓那邊,擰亮床頭燈,發現張清皓半開半合著的眼睛,又變成了暗紅色。
他心中一驚,趕緊擰掉燈,轉身就往沙發那邊逃竄,一隻腳已經爬上去,另一隻腳卻被良心死拽著,怎麼也跨不上去。

郭承雲的良心和恐懼相互搏鬥一陣,恐懼勝利了,他成功爬上了沙發。
但一分鐘不到,他還是下了沙發,頭皮發麻地爬上了張清皓那邊的床。
他把張清皓滾燙的身體扳過去,讓他面朝牆壁,並且因此為自己騰出了一塊空地。他自己則霸佔了之前張清皓躺的那塊熱氣滾滾的地兒,貼到張清皓背後,作勢拍了拍張清皓的背,使勁驅散心中的恐懼:“沒事,怕什麼,狼能咬人,人也能咬人不成。”

郭承雲咬緊牙關,一狠心繼續睡。
他忽然有了個笨主意,從後面圈住了張清皓的腰,把他固定住,這樣如果他發飆,就咬不到自己了。
郭承雲在心中反復琢磨,我真聰明!不,我真傻。

張清皓足足花了兩天才緩過勁來。
郭承雲仍不死心,為了測驗張清皓是否只是怕冷水,等張清皓一緩過氣來,便把他騙到某溫泉旅館,踹進了溫泉水裏。騙的理由是自己的東西掉進水,叫張清皓幫找。
測驗結果是只要碰水一段時間,張清皓就會開始眩暈,木呆呆地直往水裏沉,仿佛一瞬間被抽走了體力。

郭承雲動作粗暴地把張清皓從水裏拽出來,揪著張清皓的臂膀往岸邊拖,滿臉嫌棄:“聽說過有恐高症,沒聽說過有恐水症的。難怪他家洗澡都是用蓮蓬頭,放著個大浴缸在那裝灰塵。”

蘇宇在岸上抱著衣服說:“話可不能亂說,恐水症是狂犬病。”
“那他是什麼怪毛病?”
“天知道。不過你最好把他這毛病治好了,畢竟不能泡浴缸的話,長大以後可是會少了某項樂子呢,你趁早把他治治,要是他一進浴缸就軟了,多沒勁。”

郭承雲把癱在自己身上的張清皓交給蘇宇:“你與其擔心這個,還不如擔心他哪天變成怪物,把他女人剁了。”
蘇宇轉移話題繼續爆料:“嘿,不說這個了,他還有恐高症你知不知道。”

郭承雲樂得趁張清皓虛弱得反駁不了的時候,夥同蘇宇奚落他:“沒有才怪,他當初不是摔死的嗎。老天爺挺公平的,給他開了一扇門,又關掉了其他的門。往水裏一踹,王子一秒變青蛙。”
“不成,青蛙還會游泳呢。”
“王子一秒變公主。”
二人一齊“哇哈哈哈”起來,也不管張清皓實際上還剩下半口氣聽著。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這樣欺負張弟弟,張老爹知道嗎 =皿= +





第19章 弟弟的詭譎身世(五)
打打鬧鬧的暑假過去了,在各種扯皮中感情略有增進的兄弟倆,又跟歡喜冤家一般地去上學。
在郭承雲幾乎要以為這種日子是理所當然的時候,有一名好事者跑過來問張清皓:“菲力浦,你怎麼沒去撩女生了?”
郭承雲不慌不忙地整理著筆盒,頭也不抬:“他敢。”手指一彈,一顆橡皮飛了過去,撞在張清皓靠在郭承雲桌邊的大腿上,又彈回桌面。

張清皓伸手撈起橡皮,扔進郭承雲筆盒。
好事者看看理直氣壯的郭承雲,恍然大悟:“菲力浦你這是被管制了。”
“是啊。”張清皓滿臉的理所當然。
“什麼?”郭承雲的語氣明顯是對張清皓的回答有意見了。
“不是,”張清皓立刻糾正道,“沒管制,我是自我約束。”

好事者如果剛才是恍然大悟,現在便提升到醍醐灌頂的程度,笑著走遠了,認為自己領教到了“懼內”的最高境界。

郭承雲是在上學期末上的學,當時學校裏的高年級在復習考試。一般情況下,如果張清皓不主動去惹事,別人也不大會找上門來。以前那些架多數是他去挑起來,別人氣不過才拉幫結夥去報復。

但業障已成,他低調一時,無法低調一世。新學期伊始,大家都沒什麼事做,那些老仇家們開始蠢蠢欲動了。
雖然張清皓自己沒有再去跟人搶女朋友,但那些曾經被搶過的人,可不會放過他。尤其是有個別男生當初因為對女友保護不力,讓女朋友頗有微詞,被冠以“連個低年級都不如”的草包名號,更是對張清皓懷恨在心。

有一個高年級男生,甚至被女朋友提出了分手。女朋友事後還跑去糾纏張清皓好一陣,拉著張清皓,說些“其實我覺得你上學期跟他搶我的時候,特別的MAN。可為什麼你搶到卻又不要了?我有哪點不好的,現在倒追你來不來得及”,弄得張清皓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尷尬地連連後退,眼睛往郭承雲臉上直瞟,怕郭承雲有什麼不良反應。
看到郭承雲滿臉蔑視,張清皓有些挫敗。

那個男生聽說前女友搞出這樣的事,頓覺顏面盡失,他本來就是睚眥必報型的性格,說什麼都要出一口氣。他跑去問了幾個有同樣遭遇的人,竟然幾人一拍即合,形成了所謂聯盟。
群情激奮之下,有些先前就看不慣張清皓在學校裏橫著走的無關人員,也加入了進來。

第六感極為敏銳的張清皓也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頭,每當大老遠見到老仇人們走近,就會悄悄拉著郭承雲繞路。
但總有躲不過的時候,當那夥不長眼的“前情敵”仇家找上門來,真要開打,郭承雲見勢不妙,知道阻攔不住,只得遠遠地躲在後面。
他邊觀戰邊想,如果這貨敢超出自保範疇,晚上就等著吃拳頭。

郭承雲心想,要不要去告訴老師?可是如果告訴老師,自己老弟的前科就會被這幫人抖落出來,老弟又只有一張笨嘴,可敵不過這麼多張足以顛倒黑白的尖嘴猴腮——好吧,那些挑事者的臉已經被郭承雲自動過濾成猴孫形象了。

記憶中小狼與其他狼類的廝殺歷歷在目,郭承雲那時並不能阻止那些你死我活的廝殺,畢竟都是為了生存的權利。但如今這是人類社會,有更為理性的規則。

張清皓把找茬的揍跑之後,郭承雲在張清皓身邊猛轉悠,氣急敗壞地說:“這都是你自找的,誰叫你以前欠一屁股感情債。”
“是。”張清皓伏低做小,小心地陪著不是,心裏卻叫冤。

“你這木屑渣子敢給點別的靠譜反應嗎?”郭承雲對張清皓那些單字對答頗有些無奈。
但張清皓哪敢有別的反應,畢竟現在是把自己以往的糟糕歷史攤開來給郭承雲看。他無比痛恨自己當初的決定,為什麼要讓郭承雲上學,令他看到自己那些亂七八糟的破事兒。

張清皓略加思考,掏出衣兜裏的手帕擦手,把郭承雲腦後的蝴蝶結擺擺正。
“起秋風了,下午去給你買秋裝。”張清皓如是說。

“啊?”話題跳躍度太大,郭承雲一時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後,他專心地觀察起張清皓的眼睛,想從裏面找到答案,“你總把錢花我身上幹什麼?”

張清皓的淺色眼珠雖然生得澄淨,像迪士尼電影裏的仙境的湖水,但那只是假像,這對眼睛裏什麼秘密都藏得住。
他慢騰騰地開口:“不知道還能花哪去。”
郭承雲差點一口氣卡在喉嚨上不來。

那群惹事的學生並沒有收手。其中一人是紈絝子弟,對自己的弟兄們縮手縮腳的處理方式感到不滿,便瞞著那些人自己提前行動,找來了社會上的混混。

從校門口出來,在必經的鄉間小道上,張清皓不知道看到了什麼,提前放郭承雲下車,讓他原地找個地方躲起來,直到自己回來接他。

郭承雲從張清皓的表情中看出了端倪,拉住張清皓,問他要不要繞路。
張清皓直搖頭:“應該幾條路都堵了。”
說完他掏出手機給不知翹班到哪去的蘇宇打電話。

“你找蘇宇不頂事,他不是打架的料。幹嘛不讓何新成叫人過來?”
“何新成那邊的一般都算外人。”
郭承雲想想張清皓那不穩定的紅眼睛,覺得也對:“那你也不用去幹架吧,要不我們都躲起來?”
“不行,他們如果見我太久不到包圍圈,會巡過來的。”

張清皓從書包裏掏出一把槍,遞給郭承雲防身,自個騎腳踏車離開。
郭承雲等了10分鐘便有些站不住。他順路跟過去,找到了那群人,閃身藏在一棵樹後面。
一邊倒的場面讓郭承雲大跌眼鏡,張清皓沒多久就被揍翻在地,任人宰割。
郭承雲心想這不對勁,是不是張清皓中了麻醉藥之類的。

那群施虐的人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讓郭承雲急得直跺腳,幾次都想要衝出去叫張清皓還手,但是又怕那幫人拿自己當人質,給張清皓添麻煩。
萬一那傢伙只是裝死,自己現在出去豈不是豬隊友?

那些混混的架勢被郭承雲看了個一清二楚,他忽然怕他們把張清皓打死了。
不管那些人之前收到的指示是照死裏打,還是打到死,然而死與生畢竟是一線之隔,誰能自信能掌握好這個度?

眼看著有人開始從身上摸出刀子,郭承雲再也呆不下去,從樹後面跑出來,站到這群人後面,大聲叫道:“住手!”

混混們聽到郭承雲的聲音,紛紛回頭看郭承雲。
“喲,這兒有個見義勇為的美女。”
“一看就是城裏人吧?”
“嘿嘿,這次我先來。”

混混們爆發出了一陣瘮人的笑聲,打頭的幾個人往蜷縮在地的張清皓身上補了幾腳,丟下了雙目緊閉一動不動的張清皓,朝郭承雲走來。
郭承雲恨不得扇自己幾個大嘴巴。

他槍械使得好又怎樣,現在只有一把小槍,他的格鬥技巧平平,穿的還是該死的長裙,剛才到底是出於什麼念頭才沖出去?
眼看那些身形壯碩的大個子逼近,郭承雲雙拳握得咯咯直響,心想能擱倒幾個算幾個。

轉瞬之間,他聽見後面的混混之中有人發出嚎叫,緊接著是重物砸地的聲音。
領頭的混混們回頭看去,頓時一片譁然。

不明情況的郭承雲也從人群縫隙裏看到,張清皓正彎著腰歪斜地站著,身體重心落在一隻腳上踩著的一個混混身上,鞋底在混混翻著白眼的腦袋上轉了又轉,轉得那人直淌鼻血。

張清皓踩夠本了,頭顱從弓著的背上高傲地揚起,臉上糊滿了塵土,卻掩蓋不住一雙閃爍著危險光芒的血紅眼睛。
又來了,那如鬼神降臨般的危險壓力。

混混們很快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仗著人多勢眾,對張清皓一擁而上。
郭承雲想幫忙,卻在認清當前形勢後,默默站到一旁,顯然不需要他摻合什麼了。

張清皓奪到了刀子,身形在十數個人中間穿梭如電,所到之處的混混都像割稻草般地倒下。





第20章 弟弟的詭譎身世(六)
郭承雲設身處地的為張清皓著急。照這個殺人的速度,要是惹了什麼比他家勢力大的人物,該怎麼辦?
張清皓將插在最後一個活人喉嚨上的尖刀扯出來,頓時血噴了一地。

郭承雲繃起臉教訓道:“你什麼時候才能殺人不留證據?又不是總有人幫你清場。”
他覺得自己說出來的這話也是醉了,正常人應該說“你什麼時候才能不殺人”,而他儼然已經從包庇罪犯,上升到幫助罪犯隱瞞了。

這句斥責讓張清皓注意到了他,把刀抵到唇邊,看向郭承雲,舌頭伸出來,在刀身上饒有興致地舔了一下。那堪比刀刃的眼神直看得郭承雲頭皮發麻。
郭承雲看著這反常的舉止,有點懷疑這野人到底還認不認識他了。

沒等郭承雲再想,張清皓忽然撲通一下坐到地上。
郭承雲躡手躡腳湊近,奪過刀子,往遠處一甩,正好飛到溝壑裏。
張清皓虎視眈眈地盯著郭承雲的舉動。

潔癖的郭承雲坐下來,掏出紙巾想抹掉張清皓臉上的泥土,張清皓忽然翻臉,一伸手鉗住郭承雲那伸向他的右手臂,把郭承雲往自己身上猛地一拽。

郭承雲虎口一松,手中的紙巾飄飄搖搖地落到地上。他撲騰了兩下見不成,瞬間提起左手想制住張清皓,可速度哪有張清皓快,他的左手腕又被張清皓另一手抓住。
得,這下雙手都動不了。

張清皓維持著拽住郭承雲的雙臂不放的動作,隨後又狠拉了一把,張口就咬在郭承雲右肘關節上。這一啃正好啃上了軟骨,郭承雲痛得向上一跳,右手瞬間完全脫力,痛楚並著酸麻的感覺從手臂傳遍全身。
“好你個死混混,不收拾你我還真跟你姓張!”

郭承雲用唯一能使出力氣的左肘朝張清皓身上狠狠放了一拐子,見張清皓還是啃著自己的右手肘不為所動,便更加使力地又給他一拐子。

郭承雲連著揍了好幾下,張清皓還是一臉頑固地沒鬆口,反而是郭承雲被自己的動作扯到了被咬住的神經,自找沒趣地痛得要命。
“你夠了沒?現在沒危險,他們都死光了,”郭承雲冷靜下來後,忍著被啃咬的痛楚說道,“我不是他們,我對你沒危險。”

郭承雲不懂這變態現在是否敵友不分,但他又不得不相信,自己在變態眼中,還是有那麼點不同的,至少他在自己面前因為放鬆而倒了下來,而且也只是讓自己不能動彈而已。
“這位元公主,你不認識我啦?我是你王兄啊,”郭承雲說起了冷笑話,“我親你一個,你麻溜地變回原樣,咱們回家。”

郭承雲被自己的笑話凍壞了,試圖向前湊了湊,發現張清皓表面上沒有動,實際上竟然在隱隱地發力抵住自己。
迎著張清皓眼中那騰騰的殺氣,郭承雲伸著脖子朝張清皓的臉夠了幾下,沒夠著,因為右肘還被人叼在嘴裏。他挪了幾下,試圖拉近雙方的臉的距離,但最近也是隔著自個的手臂,連對方的鼻尖都親不到。

“鬆口啊!你當你是什麼金龜婿了,親一下比登天還難?我詛咒這輩子跟你的女人全都沒有好下場,我詛咒你家種的竹子全部開花——斷子絕孫!”
張清皓被罵得動作一滯,放開了郭承雲的左手腕。

郭承雲見到自己的左手得到了解放,意識到接近勝利了,便本著速戰速決的心理,仰頭作勢要把自己的右手肘向外掙動。
誰料到張清皓手一伸,竟然狠狠鉗住了郭承雲的脖子。郭承雲心中暗暗叫苦,原來張清皓剛才鬆開自己左手,是為了騰出手來掐自己脖子?

郭承雲雖然左手能動,完全可以像往常一樣揍人,或者扳開張清皓掐自己脖子的手指,可他在這種沮喪的心境下,什麼都做不出來。
他挫敗地沒做任何抵抗,滿臉不可置信地瞪著張清皓,看到的是對方抗拒的眼神,那眼神裏或許還摻雜著一絲……懷疑?
果然還是不信任自己。

郭承雲氣頭上來的時候,才不管什麼形象,用嘰裏咕嚕的奇怪調子大叫道:“得,等蘇宇來再說吧,我不管你閒事了。以後你把方圓幾裏的人都屠光,我都不管,夠了嗎?等到就剩你一個,你得到什麼了?你倒是掐死我啊!”

郭承雲反復說著賭氣話,一直說到氣消了,忍住被掐得想嘔的感覺,往前又蹭了蹭,用空出來的左手撈起長裙下擺,把張清皓的臉擦了擦。

張清皓咬住郭承雲手肘的牙齒鬆動了一下,手仍維持著掐住對方脖子的動作。
郭承雲終於抽回了麻木的手肘,懷著捨身取義的壯烈思想,認命地逼近那個神志異常的老弟,深吸一口氣,大睜著眼睛,親了上去——他就是死也要看著自己是怎麼死的。

張清皓的手還掐在郭承雲脖子上,雖然依舊掐得死緊,卻只有掐勁沒有推勁,最終像砧板上的魚肉一樣,被郭承雲吻在了臉頰上。

等郭承雲一口氧氣用完,終於離開張清皓的臉,呼出了一口氣。而張清皓那掐住郭承雲脖子的手,瞬間丟了魂一樣滑落了下來。
張清皓的眼睛顏色已經恢復如常,神情窘迫地看著郭承雲。

我勒個去,還真的有效?郭承雲對於自己這種史瑞克吻公主的行徑非常之後悔,儘管從最終結果上來說是奏效了。
他開始用思考人生大事的態度,來思考是否要把張清皓毀屍滅跡。

郭承雲思考過後,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從地上爬起來,到路邊去撿那把之前被他甩飛的小刀,面紅耳赤地走了回來。
他下定決心,如果對方敢嘲笑,自己一定會撲上去把他撕碎。
張清皓沒吭聲,低頭盯著自個鞋尖。

等了半天,郭承雲還是沒等到撕碎對方的機會。
他放棄了,唉聲歎氣地翻轉著手肘,檢查那上面兩道冒血的牙印:“你啃了我,我噁心了你,我們扯平了。”
張清皓既不道歉也不打圓場,沈默如金地拾起倒在地上的腳踏車。

蘇宇拍拍郭承雲的肩膀。
郭承雲沒注意到蘇宇是什麼時候過來的,等注意到的時候,蘇宇已經到了背後。他被拍得一跳後,心想,也許蘇宇是非常善於隱蔽自身氣息的也不一定。

張清皓也許是習慣了蘇宇會憑空出現的特質,臉上沒什麼驚訝的表情,叮囑了蘇宇幾句,無非是讓他把這裏收拾成像內部火拼的結果。

之後張清皓把蘇宇留在那裏,用腳踏車載著郭承雲朝家中騎去。
雖然二人不至於沿路無話,但明顯都是在顧左右而言他。

郭承雲見扯了半天還不到點子上,率先投降了:“你去買副美瞳,也只能這樣了。還有,你想辦法搞清楚自己什麼時候會失控、為什麼會失控,然後轉學,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張清皓微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

第二天上午課間,郭承雲一個人站在走廊,撈起袖子檢查自己時時作痛的傷口,看看那一圈傷疤,這個小動作不幸被歐陽明哲看到了。
在歐陽明哲刺骨的拷問目光中,郭承雲只好說:“我自己抓的。因為有只煩人的蟲子。”
“這季節有個毛的蟲子。”歐陽明哲狐疑地瞅了一眼郭承雲,轉身走了。
郭承雲趕緊腳底抹油,朝反方向溜之大吉。

他溜過轉角,差點撞上了站在那裏的張清皓。
“你跟蹤我?”郭承雲有些氣急敗壞。
張清皓不點頭也不搖頭,目光炯炯地盯著郭承雲。

郭承雲受不了二人之間這種氣氛:“有什麼話就攤開說,要我滾還是要我命,憑你一句話。我看你整天跟著我,監視我,活得太特麼辛苦了,萬一你沒跟緊,我就把你的秘密說出去了。你要不要考慮把女廁所拆掉,我在女廁的時候你可管不著我。”
張清皓半晌沒說話,郭承雲呸了一聲:“啞巴。”

郭承雲在接下來的半天裏,沒搭理張清皓,放學後準備自個回家。他恨透了連回家也只能回張清皓家的自己。
他越想越不願回去,走來走去都走不出這個校園的圍牆,就像走不出他內心周圍的那堵牆。
走了沒多遠,被蘇宇叫住。
郭承雲沒好氣地看著臉上寫著“八卦”倆字的蘇宇:“有話說話,沒話滾蛋。”





第21章 弟弟的詭譎身世(七)
蘇宇湊到郭承雲跟前,從包裏掏出一張照片:“昨天我來的時候,正好趕上給你們拍張照。少主說好看,叫我曬出來給你瞧瞧。”
“甭管你拍的什麼玩意。把他留下,把我撕了。”
“為什麼啊,我覺得氣氛挺好的,那詞怎麼說來著,‘迤邐’。”

郭承雲把那張照片強奪過來,一看內容,雙目立刻瞪得溜圓。
那是郭承雲強吻張清皓的特寫。

郭承雲雙眼中帶著一絲糾結,抿起的嘴角卻帶著調皮。
而張清皓眼睛微微閉著,睫毛在臉上投下倒影,手卻還卡在郭承雲脖子上死死抵著,怎一個欲拒還迎了得。
蘇宇還在郭承雲耳畔不停地讚揚:“是吧,我就說拍得不錯吧。少主他這像什麼,像是被喜歡的人合^奸的良家閨女。”

郭承雲完全聽不進去,捏著照片的手指止不住顫抖。
一旦郭承雲看到照片裏有自己的臉,他的腦海裏就直接替換成那張被母親戳得稀巴爛的臉。

郭承雲三步兩步走進教室,拉住正獨自一人埋頭寫作業的張清皓的衣服,沖他用力地抖了兩下照片,氣得說話腔調都掄不圓了:
“你,你他媽的……混蛋!”
不明所以的張清皓,自然是滿臉無辜。
張清皓此刻腦瓜裏想的是:不是叫蘇宇去幫他討好他哥了嗎,就算沒成功,也不至於成仁了吧!

郭承雲把照片一撕兩半,用力扔在地上:“我承認我不小心犯個蠢,但是出發點也是擔心你,你至於讓蘇宇曬出來?你那天不是咬我來著,有本事你把我咬死,何必跟我打太極,看我笑話?”

張清皓依然一頭霧水,他不善於安慰人,只會乾巴巴地道:“我死黨一直說你長得好看,被拍一下不要緊吧。”
作為一頭不具備人類審美標準的狼,他確實不知道郭承雲長得算不算好看。

“姓張的,你跟我養那白眼狼一個德行,演一套做一套,表面上裝純良,背地裏噁心我,拍、拍、拍,拍你妹的照,我拍死你!”
郭承雲氣急敗壞地沖上去,啪地在張清皓後腦勺上打了兩巴掌,把張清皓打得往旁邊一栽,郭承雲順勢把他推到地板上,沖他的腿就跺了一腳。

張清皓縮起腿,摸了一把腦袋,坐在地上只是喘氣,眼神卻變得無比狠戾。
郭承雲指著張清皓鼻子:“你瞪什麼瞪?你爹我還不奉陪了。反正狼這種野種,永遠都升級不成狗。”
張清皓嘴巴一張,郭承雲聽到含著戾氣的人聲,像一聲低沉的狼嚎。
“我是狼我有錯了?”

“你是沒錯,那你就真的去當我養的那頭狼啊,它可以打架,咬人,天經地義,可是你能被社會放過嗎?哪天被人關到研究室去挖眼睛,我特麼管不著!”
郭承雲越想越怕,氣紅了眼圈,為了掩飾,他蹬蹬蹬走到教室門口,作勢要跨出去。
“爹。”
郭承雲全身搖晃了一下,扶住了門框,腿都軟了。

那時候一人一狼在漫山遍野的花田中打滾。曾經只是一顆豆丁的自己,擰著撲到自己身上的小狼鼻尖,樂呵呵地嫌棄道——啞巴狼,如果你喊我爹,我就賞臉去你的狗洞玩。
郭承雲對童年玩伴愛極的結果就是恨極。

“你叫我什麼?我給你一次機會,不要叫我失望。”
他嗖地一下回頭,對張清皓下最後通牒。
能伸能屈的張清皓在思索過後,選了個明哲保身的答案。
“哥哥。”

“這才是我的好弟弟,”郭承雲轉身跑上講臺,拿起黑板擦,“你站起來,讓我砸你幾下壓壓驚,剛才那個字我就當沒聽見,我們還是好兄弟。”

小狼從幼狼時期就沒少被砸,張清皓絕不敢輕視對方的臂力。
雖然張清皓順從地從地上爬起來,但他直覺郭承雲絕對不是要壓驚,而是要把人打半死。

那板擦砸過來的時候虎虎生風,陣勢足以讓人腦震盪,張清皓趕緊偏轉腦袋躲了過去。
果然那板擦從講臺一直飛到教室後邊的文化牆上。
張清皓聽著那“哐當”一聲,見郭承雲開始去撈粉筆盒打算繼續砸,頓時委屈了。
“爹。”

郭承雲舉著一盒粉筆的手停在半空,粉筆盒子掉下來,粉筆嘩啦啦灑了滿地,表情停留在張嘴結舌的時刻。

張清皓大步流星地走上講臺,把郭承雲逼得倒退幾步,直到後背抵在黑板上,張清皓才用晦澀的神情說道:
“你活了那麼大,除開我,誰拿你當回事?姓段的,你爹娘,還是潘世昭?”

郭承雲的腦袋中忽然轟地一聲炸開,嘴巴一張一合好半天,說不出話。
他知道張清皓這人的存在違反科學,但未曾想過會如此靈異。

連郭承雲自己都早已忘記世昭哥姓潘了,憑這點就坐實了張清皓是那頭狼無疑。
白眼狼在世昭哥家呆過幾天,有的是機會聽到世昭哥家的姓氏。

郭承雲恨得想殺人,他竟然曾經跟這頭白眼狼稱兄道弟,唱那首歌給它聽,並且訴說自己有多想它,還在這頭狼第二次咬自己的時候親了它!
他想生吞活拆了自己。

憤怒值及羞恥心爆棚的郭承雲呵斥道:“我才不稀罕被你當回事,你個低智商低情商的野獸,少高看你自己了,也不看你沒斷奶時候誰把你拉扯大,你的人樣又是從誰那學的。你以為披了個人皮就能混進人堆?你能照顧好自個小命,你老爺子我就謝天謝地了。”

郭承雲抵觸地推了張清皓幾把,卻意識到張清皓越逼越緊,一張臉已經和自己的臉貼得死近,郭承雲傻眼了。
“你敢!”郭承雲聲嘶力竭地威脅道。

張清皓的臉又湊近了些許,整個人壓在郭承雲身上,像一堵陰暗的城牆。
他的聲音像悶雷一樣在郭承雲鼻樑附近轟響:“所以,你覺得我沒資格跟你呆在同一張照片?”

郭承雲被張清皓的腦回路弄得瞠目結舌,說話時舌頭都捋不直了:“我可沒這麼講過,是我自己不想上鏡頭而已。說起來,我看你當時反抗得可帶勁,連咬帶抓,不想被我靠近的明明是你。”

“狼配不上人,你幫我擦了臉上的灰,也還是一樣。”
“怎麼配不上了,我也沒有歧視過你。是我配不上你才對,我的臉爛了!”
“什麼時候?”張清皓一時間沒聽懂郭承雲最後半句話,“沒有啊。”
“爛了!被我娘戳爛了。”

張清皓雖然感覺莫名其妙,但仍是抓住郭承雲的肩膀,使勁兒地搖晃他,嘴裏冷靜地說:“這麼小一個痘,上月也冒過兩個,不會爛。”

郭承雲從臆想中被硬生生地搖醒,看到張清皓那近在眼前的臉,噎住了:“你敢再咬我,郭家不會放過你,你也別想有好下場。”
人總有種奇怪的慣性。如果一個人站在高處向下望的時候,就會因為一種莫名的吸力,產生想要跳下去的欲望。
而當面對眼前這種情況,張清皓的鼻息拂過自己臉上,郭承雲竟然差點沒控制住,想抬起下巴吻上去。
想起那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強吻場景,郭承雲恨恨地一跺腳,他怎麼能對自己的狼兒子做這種蠢事。

“我那天是真的在擔心你,你別跟我打馬虎眼。”郭承雲怒目道。
很快身上的壓力就消失了。郭承雲這才發現剛才壓住自己的力量如此之重,當那股力量消失時,自己身上居然傳來沒有寄託的感覺。

郭承雲目瞪口呆地看著張清皓收拾書包,手足無措了好半天,才憋出心中想說的話:“你去給我搞把槍來。如果哪天你失控了,想撕了我,給我一個看不到的權利。”
“如果你覺得危險,應該遠離我。”張清皓垂下頭,臉上烏雲密佈,回座位收書包想要自行離開。
“人類的感情,你哪能懂。有時候,就算知道沒好果子吃,也不會走。”

張清皓腳步停了一下,但最終仍是繼續往教室外面邁步,郭承雲慌不擇路地問:“喂喂,你走了,我去哪?”
張清皓轉頭,陰森地看他一眼。

郭承雲趕緊跳下講臺,撈上自己的書包,亦步亦趨地跟上去。
他總歸是放不下這狼小子,哪怕被說不要臉也好。





第22章 弟弟的詭譎身世(八)
郭承雲想,他決定過的,要麼不再回頭,要麼死賴上去。
既然上天真的再給了他一次機會,他絕不放棄。

但是,那頭咬過他兩次的狼,究竟把他當什麼?
玩具,儲備糧,可利用物,還是愚蠢的人類?
他同時又想起了張清皓與他相處的點點滴滴,對方似乎並無惡意。
郭承雲自己都沒注意,當他想到這茬的時候,自己的腳步因為猶豫而放慢了。

張清皓把郭承雲的書包接了過去,走到了要轉彎的路口。
他見郭承雲在恍惚中走偏了道,拉了他袖子一把,將他拽過身邊來。
剛才還沉浸在黑色沼澤中的郭承雲,見到張清皓注視著自己,心中突然咚咚咚地擂起了小鼓,雙手都在發抖。
他奶奶的,自己居然心跳得那麼快,這是個什麼事啊?

郭承雲抬起兩隻手掌,看著上面的汗珠。
張清皓走幾步再次感覺不對勁,見郭承雲停在了原地,看著自個手心上冒出的虛汗。張清皓直歎氣,回身又拽了有始沒終的郭承雲一把。

郭承雲被拽回了神,抬頭看著散發著駭人壓力的張清皓,這人從一舉一動上都滲透著狼性——隱忍,兇悍,頑固。
難怪自己從見到他開始,就不斷聯想到那頭狼。果然不是他在異想天開。

但郭承雲還沒有將張清皓和小狼完全劃等號的自覺,他不知道怎麼處理二者之間的關係。
張清皓把郭承雲兩隻冒汗的手抓過來,在自己衣服上糊了兩把,還翻起郭承雲的手掌左看右看,吹了幾口氣,確認上面沒有汗了,才把郭承雲的手放下。

郭承雲糾結得幾乎要把下唇咬破。這傢伙行為不怎麼上道,甚至舉止粗魯,可是卻不能說他的人不好。
聽見自己胸口又擂起了小鼓,郭承雲被自己那表現直白的心臟氣得簡直要暈過去。

當晚,郭承雲賭氣不肯吃飯。
到了臨睡覺時他才說:“我們開誠佈公地談一談,把舊帳算乾淨。”

張清皓張口就說:“你在我們第一天上學的中午說過,如果我叫你爹,你就原諒我。可今天白天我叫的時候,你更生氣了。”
“你閉嘴。”
郭承雲想到白天張清皓叫的那一聲“爹”,真是又窘又雷,不堪回首。

“錯了?……爹地。”張清皓回憶起來了上次郭承雲說過的話,信心十足地說。
“還不閉嘴!”
“啪”,張清皓收穫一個脆生生的大巴掌,他露出了非常冤屈的表情。

出爾反爾的郭承雲往沙發上一撲,其實他是臊的:“你必須誠實回答我的問題,不許摻假。”
張清皓也端正地坐在對面床上:“最多問五個。”

“跟我擺譜,以為你大腕呢?……第一,你為什麼咬我。”
張清皓沉吟半晌。

這一時間的不坦率頓時讓郭承雲極為不舒服:“很難嗎這個問題,牙癢了還是餓蠢了,選個。”
他準備在張清皓二選一之後,上去把他揍成熊貓。

張清皓把腦袋低得讓郭承雲看不見臉:“都不是,我沒想吃你。你應該知道的,我是狼王,如果你身上有我的記號,你到山裏去的時候,百獸就不敢動你。”


郭承雲覺得這個世界太特麼玄幻了,他曾經一直企圖讓自己相信,所謂狼王,就是強壯而且帶毒的頭狼之類的變異存在而已。
“多此一舉。我那時候都要去德國了,根本沒機會跟什麼野獸接觸。”
“我以為你會跟我回山裏。”

郭承雲沒想過對方竟然對自己有這種期待,他呆了一秒,旋即道:“你真是蠢斃了,我被你啃,肯定直接關係破裂,怎麼可能會跟你去!”
“對不起,我是狼,沒法說話。”
郭承雲默然。

“我犬齒裏有毒液,可以讓你的體質儘量接近我,不會生病。還有,想殺你的人也會掂量掂量。”
“這些我早知道了。”
“那你還怪我那麼久。”
“閉嘴!你又沒有親口證實,我那時只覺得我在自作多情,覺得這樣想的自己特不要臉。”
張清皓不開心地扁扁嘴。他被叫閉嘴三次了。

解決了最重要心結的郭承雲,現在一身輕鬆,簡直可以說是高興得快飄起來:“第二個問題,你現在怎麼變成人了?你到底是能化形的妖怪,還是說,你在我弟死以後,上了他的身。不對,你應該就是我弟,你之前說過,這人類身體是你的,只是被別個傢伙霸佔了。你有狼和人兩個身體?”
“嗯。我是狼,也是張清皓。人和狼都可以自由活動。”
“……”郭承雲突然想去睡一覺,也許睡醒以後,這些個玄幻的概念就不存在了。

“第三個問題,照你剛才的說法,你作為人生活的時間,應該只有今年這大半年。所以你的思維方式和價值觀,基本上是狼的?所以你學習很差。”
“對。比方說,我沒有美醜觀念,潘世昭說過你是個美少年,我就為了搞清楚美是什麼,搶了學校公認的許多美女過來研究,但還是分不清美醜,我感覺她們都沒你好看。”
終於借此機會把自己的黑歷史洗白的張清皓,高興得傻兮兮地笑。

郭承雲扶額:“你高興個屁,就算你不是強搶民女的神經病,你也是個強搶民女的傻叉!”
張清皓刷地抬手,捂住剛才被打腫的臉,默默等著下一個巴掌,卻沒等到。他小心翼翼地看了郭承雲一眼,那小眼神把郭承雲弄得哭笑不得。

“我不打你,你躲什麼。”郭承雲把張清皓擋在臉上的手扯下來。
在張清皓露出感動的目光的一瞬間,郭承雲突然發狠,揪住了張清皓那塊被打腫的臉頰,扯得他嗚嗚直叫。

郭承雲發完脾氣以後,繼續問問題:“第四個問題,我該把你的位置擺在哪里?”
他之前的三個問題,都是為這第四個問題做鋪墊的。而這個問題,又是為了等下的最後一個問題。
“你在血緣關係上,是我這個身體的哥。”
“行,你要是叫我爹,我可無福消受。就好像你在詛咒我早死一樣。”

郭承雲換了個舒服姿勢躺好,喃喃道:“其實我不應該相信一頭狼的說辭。你剛才說的所有話,我就拿來僅供參考吧。”
“……”張清皓無語,“你睡了啊。還差一個問題。”
“被我打罵得還不夠爽是吧?”
“夠了,不,不夠。”張清皓知道自己嘴笨,趕緊斟酌辭彙。

“沒有問題了!”郭承雲在沙發上裹著被子翻滾了一下。因為他突然有些問不出口。
“一二三四五,剛才是四。”張清皓對自己的數學沒有自信,扳指頭數了數。
“蠢豬,連個數都數不清,是一二三四六,沒有五!”
郭承雲把手一揚,將自己的枕頭貢獻給了張清皓。

第五個問題,你眼裏,把我當什麼?

*****

深山裏,年輕的白狼王帶領狼群浴血奮戰後,正蜷在洞穴裏獨自舔舐傷口,好不淒涼。
半夜,郭承雲被翻來覆去的張清皓吵醒了,拉亮了床頭燈:“怎麼了?”
張清皓坐起來,額頭汗涔涔的,猶豫著要不要開口。

“幹嘛不說話啊?張小狼。”郭承雲作勢要跳下沙發過去查看。
張清皓打手勢阻止了他,心中斟酌著詞句,最後用寥寥幾字坦白道:“白狼受傷了。”
“它受傷關你什麼事,”郭承雲聞言,把伸出去的雙腿又收了回來,爬回自個蝸居的沙發上,毫不留情地道,“你大驚小怪什麼,它哪天不受傷?大晚上的它讓不讓你睡覺了?你幫我跟它說,它連帶吵到我了,我明天還要上課。”

“原來你討厭它。”張清皓心底沒來由地湧出一絲濃濃的苦澀,自己是發了什麼瘋才會向對方做這種試探?明知道自己作為狼的那一段過往,會被否定。
畢竟自己曾經那麼狠心地咬過他。

郭承雲不滿地拍拍沙發:“你胡說八道什麼?我怎麼不喜歡它了?”
張清皓被說得臉一紅:“假如那時候,你真的跟著它住進了山裏……”
郭承雲咳了一聲:“那樣會遇不上你,挺可惜的。我承認如果你和小狼打架,我會稍微有一點偏向你。不過退一萬步講,如果給當年的我機會重來一次,我會選擇守著它,一輩子見不到你。因為這是我覺得對我最好的結局。”

“我自私嗎?”郭承雲伸長脖子觀望張清皓的表情,心中忐忑,不知張清皓會如何生氣。
張清皓卻笑了,那笑容裏透著舒心:“不,那樣很好。對它對我都很公平。我想能跟你在一起,哪個只是其中的一個我。其他的我,孤獨著也可以。”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作為白狼在回答,還是他自己在回答。

“你這樣說話真是太狡猾了,你這樣叫我怎麼放得下?”
張清皓吐字清晰地說:“不,我只是想感謝你,至少有一個我,能夠不再孤獨了。”
這句感謝是一狼一人的雙重分量,沉甸甸的。

對張清皓而言,作為狼的日子也是屬於他的一部分,能得到郭承雲的肯定,他那段長達幾年不敢去回想的記憶也變成了甜的。
狼王舔舐傷口的畫面,回蕩在張清皓腦海中,也不再那麼淒涼。
郭承雲一臉疑惑地審視著張清皓,見對方面容上的釋然不似有假,不知該如何深究,只好慶倖對方沒生氣,倒頭睡覺,不忘罵一句:“奇葩,被說不如一條狼還瞎開心。”

雙方皆是如一塊大石落了地一般,一夜無夢到天明。





第23章 弟弟的詭譎身世(九)
張清皓被郭承雲在教室裏那沒留情的一腳,踹得舊腳傷復發,停了幾天踢球後,居然就變懶了,時不時就杵那兒不上場。
歐陽明哲走到場邊,給了郭承雲一袋子開心果,這才去踢球。
郭承雲招呼正在幾米開外顛一個球的張清皓過來。

等張清皓走到跟前,郭承雲說:“幫我把沒開的磕一磕。”
最近,郭承雲一直對這頭狼耍了他那麼久感到不爽,隨時隨地都找機會對張清皓打擊報復,仿佛這樣就能挽回人類的面子。
張清皓把球踩在腳下,言簡意賅地拒絕了:“你叫何新成。”

說著這話的張清皓扭頭就走,郭承雲手一揚把他拽住:“站住!你個大,站這幫你姐擋風。”
張清皓往回撤了一步,郭承雲指指旁邊:“傻麼?這邊才是上風。”張清皓撇撇嘴,幾秒沒吭聲,最後小相公似的又挪了一步。

“來,把傘撐開。”郭承雲遞了一把陽傘過去,張清皓臉上暗潮洶湧,卻還是老實照辦了。
郭承雲看得直撇嘴。這人明明那麼閑,連如此扯蛋的活計都肯拉下臉做,怎麼就不願幫幹點磕開心果的正事了。
難道磕開心果比站樁難得多?

郭承雲越想越不是滋味,把沒開口的開心果全扔在張清皓身上,砸了一陣,說:“如果你幫我磕,我讓你坐旁邊。”
“你不要浪費歐陽明哲送你的東西。”張清皓條件反射地想彎腰去撿,可還撐著傘,彎下去一小半的腰僵硬了一瞬,又艱難地挺直了,但一雙眼睛還是惋惜不已地看著地下的開心果。

郭承雲其實比張清皓還捨不得暴殄天物,砸一顆就心痛一陣,砸到十來顆以後,痛失了那麼多開心果讓他氣上加氣。
看你不幫我磕!

郭承雲撿起之前放在長凳上沒喝完的易開罐,淩空砸去,“當”地正砸在張清皓頭上。
這清脆的一聲倒是把郭承雲自個給砸清醒了,又開始後悔不迭——別人憑什麼要聽他使喚?
“怎麼了這是?!”這聲巨響引來了歐陽明哲,急吼吼地跑了過來,“這是家暴了?”
張清皓只是陰沈著臉不吭聲。

唯恐天下不亂的何新成也笑吟吟地快步而來,問這家暴是怎麼回事。
“幫我磕個堅果有那麼難?”郭承雲咬牙切齒。
“哦,原來如此。我來吧。”何新成伸手要拿過開心果袋子,被郭承雲一欠身避開了。
“我非要他給我磕,我還非跟他杠上了!”郭承雲的脾氣就這樣,架子大,儘管心裏叫悔不迭,但表面上還是要硬扛著。

張清皓面無表情,仿佛打定主意,我就不吭聲,看你能翻了天去。
郭承雲見狀心裏拔涼拔涼的:“傘給我,你滾。”
他卯足勁,把傘從張清皓手裏硬拽了幾下,終於奪了過來。

歐陽明哲忽然噴飯,兀自笑個不停,說:“我說是個什麼事兒呢。不是皓哥不願給你使喚,而是他的牙不是開心果的對手,實在啃不動,他都裝了好多顆瓷牙了。”
張清皓剛才還鎮定自若的臉變得煞白。

郭承雲詫異得手上拿的傘一歪。他冷不丁地想到,他和這弟弟絕逼是同個爹的種,脾氣賊像,都是死要架子、死要面子。
歐陽明哲捅了何新成一把:“你也真是,怎麼沒替皓哥澄清,還火上澆油。皓哥其實沒惡意,只是是臉皮薄。”
郭承雲吸了吸鼻子,把傘重新遞給張清皓。

何新成饒有興味地笑了一下,仿佛是話裏有話:“我就想看看張清皓到底寵天使寵到什麼地步。如果寵得太過了,就不太好。”
歐陽明哲用手指頂了一下張清皓拿著的那把傘,陰陽怪氣地說:“瞧瞧、瞧瞧!”

何新成摸摸郭承雲的頭髮:“有點過了。說真的。”
“什麼過了,”郭承雲一時沒轉過彎,“我鬧得過了?還是使喚得過了?”
何新成不作任何解釋,就這麼走開,留給其他人一個詭異的背影。

郭承雲心中不悅,跳下長凳也想走,雖然還沒想出要走到哪去。得,他承認是不該砸那個混蛋。
“你別忘了,他上一句話說的是皓哥寵你。”歐陽明哲的目光依舊黏在何新成的背影上。
是說寵得過了?郭承雲的臉有些扭曲。
“明明辦不到,但是又不願承認辦不到。”歐陽明哲一臉嘲弄。

郭承雲聯想起上次買手錶的事情,望向張清皓,看到一向在人前光明磊落的張清皓,將頭一側,躲開了自己的目光。
這都能叫寵了?那某些天天吃飯睡覺都抱著寵物狗喊“寶貝兒”的叫什麼?像他老弟這種表達障礙症,能寵得起人麼?

在很多明明能辯白的場合,這傢伙都寧可選擇啞巴吃黃連。他是只做不說型的野獸,所以在人類的社會裏會吃虧。
如果把家業交給這樣不能左右逢源的傢伙,指不定一朝一夕就給他賠了。

郭承雲聯想到這裏,暗暗為張清皓捏了把汗,你可別繼承,老實當個甩手股東就拉倒了,不然家產有得你敗的。
不過要是不繼承,得找誰來?以前不是說他父親的弟弟等人都去日本了。

*****

十月底,郭承雲坐在院子的小木凳上,用幾根彩色細繩子給自己編手鏈。
說真心話他的水平不怎麼樣,已經產生了一個失敗作,目前正在奮鬥第二個。
張清皓本來被使喚著坐在旁邊給郭承雲翻編手鏈的教程,這時候去上洗手間了。

郭承雲叫了蘇宇過來頂班,蘇宇沒過幾分鐘便開始發牢騷:“長期保持同一個動作,真不是人幹的活!虧那小子剛才定在這那麼久。”
郭承雲沖蘇宇鼓起眼睛:“你身子骨怎麼了?還行不行的。”

蘇宇趕緊吹鬍子瞪眼,如果他有鬍子的話:“停,求別說,男人最忌諱被人說不行。話說,那位絕逼可以幫你翻一整天書,按你的標準屬於特別行的張小夥子,快要過生日了。”
“這樣啊,”郭承雲對著他自個的膝蓋定了一會兒神,說,“他以前習慣怎麼慶祝?哦不,沒有以前。”
蘇宇無聊地揉著書本的邊邊角角:“他都沒滿打滿算活夠一年,他跟他爸媽都沒見過幾面,對生日哪里有概念。”

郭承雲一巴掌扇過去,將蘇宇亂揉書本的手打開:“那怎麼整?他的正牌生日到底是12月底從棺材裏挺屍起來那天,還是從他母親肚子裏出來那天?”

郭承雲想,要不就是他從母狼肚子裏出來那天?這是第三個選項,不過狼的身體和人類身體是分別獨立的,所以不應該算進去。

從小在傳統觀念的灌溉中長大的郭承雲,對生日相當重視,村裏人過生日都要好一番鬧騰,呼朋喚友,擺幾桌子好菜。
郭承雲以前特愛看世昭哥吃長壽麵的艱難樣,世昭哥的動作謹小慎微,生怕麵條給斷了,一邊還要防備愛使壞的郭承雲對他突然襲擊。

於是郭承雲說:“這不行,生日還是得過,總不能從此以後這輩子都不過生日了?我記得他說過,他爸把他12月底挺屍的那天,當做他來到這世界的第一天。就選那天吧。”
蘇宇不屑地道:“生日這種日子,對他沒意義的。我們在管他哪天過之前,得先管他過不過。”

郭承雲的提議被蘇宇否決,有點鬧情緒,手上的動作沒控制好,彩繩掉了一根到地上,他伸手去撿,結果繩子攪成一團。
蘇宇火上澆油道:“皇帝都不急,我們太監急什麼。”
“你才是太監,黃毛太監!”郭承雲徹底發飆,厲聲說。
蘇宇騰出一隻手,揉揉自己曾經引以為傲的金色染發。心裏罵一句:臥槽!以後如何直視?

“就從零歲開始算吧。”不遠處傳來張清皓的聲音。
二人聽到張清皓的聲音,都扭頭看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裏的張清皓。

郭承雲反駁道:“不,你生日還是應該從你挺屍那天開始算。你沒必要管以前的事情。什麼腳踏兩條船的渣男老爹,歇斯底里受害妄想症的老媽,啞巴自閉症的你自己,都他媽見鬼去吧。”
一席狠話說得蘇宇目瞪口呆。

張清皓摳郭承雲句子裏的毛病:“你也說了那是我‘自己’了。”
郭承雲被張清皓噎住了:“你不要告訴我,你要扯什麼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之類的蛋。”
“我只是記憶從中間斷開,身體還是從零歲開始的那個。”
“這有什麼的,不想要的部分就不要,把包袱扔了重新開始有什麼不好?”
“無論我想不想要,這包袱仍然在我身上。不是我無視了,就能丟掉。”
郭承雲暫時沒找到詞反駁。

張清皓走過來,用眼神示意蘇宇,叫他起立換人翻書。
“你被開除了!”郭承雲抬腳,把張清皓踹開。
蘇宇擰出一副苦不堪言的苦瓜臉:“你先別開除他,我要辭職!饒了我吧祖宗,我可不要幫你翻書,累得慌……張小苦力你還真走了?”

“我生日十月多少號?”張清皓一面往遠處走,一面丟下一句。
“你不是撇不開你的舊曆史嗎,問你親親老爸去啊?”郭承雲沖著張清皓遠去的背影挑釁道。
郭承雲轉頭看看蘇宇,見他跟哈巴狗一樣累得吐著舌頭直瞪眼:“去去!不用你幫我拿書了,你家老爺我不編了。”

蘇宇如獲大赦,跳起身:“等少主從他爸那裏問到具體日子,我們去找他學校的朋友一起慶祝吧。”
“是哦。”郭承雲本以為,自己跟張清皓吵了一場沒結果的架,這才發現這場吵架其實是有結果的。
因為大夥可以給這小子張羅生日事宜了。





第24章 弟弟的詭譎身世(十)
課間,郭承雲走到教室外邊接熱水,看見張清皓跟何新成面對面站在一起。
那二人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低頭說著悄悄話。
歐陽明哲從旁邊快步跑過來,使勁環抱住何新成的肩膀。

何新成被壓迫得肩膀都快變形了,伸手下意識地去掰開歐陽明哲的手臂,臉雖然扭向歐陽明哲那邊,嘴巴朝他生氣地歪著,但一雙眼睛仍專注于與張清皓的對話。
和睦相處的三人,就像時光洪流裏永遠不變的一道風景。

郭承雲有些羡慕這三人的關係。君子之交淡如水,筆直地綿延下去,不用擔心會走到盡頭。
反觀自己和那狼弟弟,各懷心事,到頭來如果處得順利,能賺得好聚好散,若處得不順利,便是一拍兩散。
對於張清皓的秘密,如今他知道的已經太多,他們的感情就像沒有安全繩的野外攀岩,既然他已經選擇了往上爬,於是要麼一直攀到頂,要麼摔得粉碎。

歐陽明哲發現了呆立在那裏的郭承雲,招呼他過去。
郭承雲這才聽到了他們談話的內容。
原來張清皓在向別人請教生日怎麼過?

“基本上過生日不外乎是這些內容了,按理說是我們給你張羅的,你只需要負責驚喜。”歐陽明哲一臉理所當然地說。
郭承雲見那兩個死黨在笑,也跟著笑。

“禦姐你要加入嗎?”歐陽明哲轉過頭問。
郭承雲臉上閃出一抹驚愕,臉上掛著的微笑戛然而止,嘴裏說出來的話與表情截然相反:“行啊。”
他沒怎麼跟那兩人一起行動過,雖然嘴上答應了,但心裏還是有道不願同陌生人接觸的坎,手背在腰上不自然地擦一把。

張清皓把郭承雲這些小表情、小動作看在眼裏,在和他回去的時候,把郭承雲的手背捏在手裏揉了揉。
張清皓很高興郭承雲表現出不樂意同外人接觸的樣子。
郭承雲聽張清皓說,他問了老爸,生日是10月29。

張清皓生日的前一天,是個天氣清爽的週末。
郭承雲認為既然張清皓沒到當壽星的那天,便不用奉行壽星最大的信條,繼續在家裏上躥下跳,來回地使喚張清皓。

他蹦躂了一個白天,覺得不滿足,拉扯著張清皓叫他帶自己出去軋馬路。
張清皓還沒來得及問出“什麼是軋馬路”,就被郭承雲扯出了門。

此時正值晚飯後,張清皓從牛仔褲後面的口袋裏掏出手機,接了個電話後說:“陪我去熟人的音樂工作室那邊看看,我想知道錄鋼琴曲的效果怎麼樣。”
“連彈帶唱嗎?不會又是唱火星歌。等以後我學會火星文,就能知道你在唱什麼么蛾子了。”
張清皓被說得直樂,郭承雲不知道對方在樂呵什麼。

音樂工作室的經營者據說是何新成父輩的熟人,都是中國人,這家的錄音棚設備非常齊全,有一台漂亮的鋼琴。
郭承雲對錄音棚裏的一切精密設備都感到新奇,趁著張清皓在熟悉錄音棚那台鋼琴,郭承雲到處走來走去地看著。
郭承雲逛得差不多了,放輕腳步踱回去,怕吵到張清皓。

他靠近開著門的錄音棚,卻聽見張清皓打電話的聲音。
“爸,我生日不是明天嗎,怎麼現在又說是今天……你找到燕家當年送的生辰金牌?無所謂了,差一天而已,你不用特地打過來……今晚有安排了,不回你那邊過生日。明天你們也不用給我補過,我那些朋友已經說好要給我過……得,夠了,回就回,你別說了。”
郭承雲僵直在當場。張清皓他老爸把日子記晚了一天?今天才是他生日?

郭承雲和何新成他們本來約好,明天週一中午碰頭一道去置辦,可是現在情況突變,明天張清皓要回張家宅子了,今天蛋糕沒定,禮物沒買,大周日的他去哪找他老弟那兩個死黨?
而且,週末德國的商店都不開門,就算有時間也買不了。

郭承雲急得不停地看掛鐘,現在那麼晚,難道這貨的正牌生日要就這麼算了。
他緊張萬分地看看窗外昏暗的天。

聽到張清皓向門外走來的腳步聲,郭承雲緊急向後撤退,裝作偶然路過的樣子。
“我準備開始錄音了。”張清皓說。
“嗯,我在外面等你。”郭承雲搖晃了兩下張清皓之前買給他的飲料,做出一副悠閒狀。
等錄音室的大門一關,郭承雲又恢復了熱鍋上一隻螞蟻的狀態,恨不得能爬到牆上去。

“怎麼了小姑娘,找衛生間嗎?在那邊。”好心的工作人員給郭承雲指了條明路。
“你知道附近哪里有週末還賣東西的地方?”
“除非加油站的便利店,可是加油站很遠。對了,我知道有一家外地人開的花店,應該還開門,你可以去看看,不過有點遠哦。”

郭承雲摸摸兜裏少得可憐的零花錢——錢平常都是張清皓在拿。
他狠狠心,問清楚具體地點,向外面走去。

張清皓錄完音後,走出房間,發現外面沒有理所當然會等著的郭承雲。
他也不以為意,便跟工作人員先說說話,把玩一會那裏的其他樂器。
說完話後,依然沒發現郭承雲的蹤影。

之前跟郭承雲交談的工作人員下班了,現在站在這裏的工作人員看張清皓似乎在找人,便說:“你找那個小女孩嗎?我見她走來走去好像很煩,大概後來出門玩去了。”

張清皓不由有些惱怒,都約好了要等他的,這都等不下去?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張清皓終於變了臉色。

“姓張的,你錄完啦?”
聽見郭承雲的聲音,張清皓火冒三丈地抬頭,見郭承雲這個始作俑者眼中帶著一絲忐忑,施施然地走進來。
你也知道不好意思?張清皓越想越鑽牛角尖,手指在琴鍵上噔噔地砸了幾把。

郭承雲又走上前來幾步,一直背在身後的手突然伸出來,亮出一支豔麗的彩虹玫瑰。
“送你的。”
張清皓驚訝得彈琴的手指停在了琴鍵上方。
“生日快樂,蠢貨。”

張清皓遲疑了一下,動作僵硬地伸出手,接過郭承雲遞過來的那支彩虹玫瑰。
他對郭承雲是否聽到之前他和他爸的電話並不肯定,於是沉下聲:“早了。”

“什麼啊,不能提前送嗎,”郭承雲撓撓頭,“那你先還給我,我去退貨?”
張清皓哼了一聲,把這支花放在鋼琴上:“買都買了,誰給你退貨。回去了。就當我今天生日。”
郭承雲見張清皓收受了,頓時得意得吹了一聲口哨。

郭承雲跟在張清皓身後回家,忽然扯著張清皓的袖口把他的一隻手臂拉過來,在手背上勸慰地拍了拍。
“?”張清皓疑惑地看向郭承雲。
郭承雲又拍了兩下,才把張清皓的手放回去。他沒敢說,自己是在可憐張清皓,居然被老爸記錯了生日,雖然只差了一天。

正在悲天憫人的郭承雲,此時依然沒有意識到,張清皓那個老爸也是自己老爸。
他也沒意識到,他自個的生日已經沒有任何人知道了,包括他自己。

郭承雲想起張清皓之前在電話裏對家人說,明天他要回去過生日,心想不知道這貨什麼時候才會說,要不自己先拐個彎子問吧。
“明天你的生日,何新成他們說肯定包你滿意。”
“不過了,我爸叫我明晚回去。”
“什麼叫‘不過了’,在你爸那裏過,不是過嗎?難道你覺得你的生日在我們這裏過,就是過了?”
“我……”
“看得出來,你其實對出生的那一天並沒有什麼實感。”

張清皓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那支玫瑰,花了好大功夫才承認:“你說得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有什麼意義。那只是我的身體被生出來的日子。”
他又有些戀戀不捨地看了玫瑰一眼,捨不得在自己愉悅的心情上面打個大叉。

郭承雲拍拍張清皓後腦勺:“瞎想什麼!甭管是哪天,有人給你過生日,你就應該高興。這天是每年獨屬於你自己的節日,可以收穫親朋好友們的禮物和祝福。”
張清皓的神色稍微振奮了些。

郭承雲問:“我去找何新成他們商量,我們改天給你補過一個。”
“行。”





第25章 弟弟的詭譎身世(十一)
回到家,張清皓把郭承雲送的彩虹玫瑰放在斯坦威鋼琴上,按平時的晚間慣例,開始練鋼琴,在練琴之前,他先彈了一曲郭承雲最愛的卡農。
“我一定是囤了八輩子的福分。”被取悅得樂淘淘的郭承雲,坐在旁邊撐著腮幫子聽完了一曲。

等張清皓彈起別的高難度練習曲,郭承雲站起來,偷跑到房間裏,撬出一部相機,站在角落裏,做賊一般地對著張清皓哢擦了幾下。

郭承雲拍完後,低頭端詳那“L”字開頭品牌的相機,雖然不是SONY、NIKON這些郭承雲說得上的牌子,但看做工卻似乎不是雜牌,至少很重手,也許是雜牌機子中的戰鬥機?

於是郭承雲在張清皓的資產裏,又記上了一筆,排在鋼琴、電視機和那幾台空調的後面。
如果他去找個德國人問問,別人會告訴他這是一部萊卡,得排到電視前面。

郭承雲收好那架被他排序到空調後面的相機,跑去張清皓書房,把張清皓的日記本撥拉過來。
郭承雲自己也記日記,為了讓雙方共同提高作文水平,他強迫著張清皓跟著寫。
按照郭承雲的要求,張清皓寫日記用的是中文,方便郭承雲檢查。

這個本子是硬皮本,能上鎖,張清皓輕易不給郭承雲看。
可其實寫的內容極其無趣,無非是些讀書筆記、踢球心得、出遊流水賬、德語語法(幫郭承雲抄的)。
郭承雲把彈琴的張清皓叫停,讓他幫忙打開了日記本的鎖。

之前郭承雲就發現張清皓從中撕掉了很多頁。
張清皓的日記寫得如此平淡無奇,無功無過,摻雜著大量塗改和錯字,郭承雲實在想不通,既然張清皓已經棄療,又有什麼必要把某些頁數撕了處理掉。

“姓張的,撕掉的那幾頁你放哪去了,交出來。別告訴我是你抄給田螺小夥的菜譜,你不知道複印給他?”
張清皓站到郭承雲旁邊,像正在被家長檢查作業的壞學生,鐵青著臉不肯交代那幾頁的去處:“我寫得不好,撕掉了。”

“什麼‘不好’,你平時寫的鬼玩意,不是‘不好’,而是‘差’。難道你還有臉覺得,你能寫出比‘差’還要‘更差’的東西?甚至連‘差’這個字都配不上?”
張清皓擔憂地盯著郭承雲,有點擔心他說那段話的時候舌頭會打結,或者岔了氣,於是趕緊舉白旗:“大概吧。”

郭承雲知道張清皓那坦白從寬的表情從來是不可信的。他見激將詆毀法不奏效,便換了個逼供法:“別裝蒜,我有一次睡得迷迷糊糊,看見你起床以後寫了字在上面,然後撕掉了。”

張清皓終於汗顏,在被郭承雲推搡了幾把後,磨磨蹭蹭地走進房間,掏了幾張紙出來。
郭承雲用尖刻的眼神盯著張清皓,接過那幾張紙,但並沒有馬上看,而是12345678地點了數,動作熟練得跟打牌或者數錢似的。
按照日記本缺少的紙張來算,總共該有十二張。

郭承雲不屑地捏著張清皓交上來的紙,在桌子上甩得劈劈啪啪響:“當我不識數?少四張。”
他以前帶了一幫子人,去找某些小家族討債,就是這麼甩欠條的。
“那四張是真寫得差。”

“是嗎?”郭承雲將八張紙在張清皓臉上刮了刮,壞笑道,“我撞見你夢遊寫字那天的那張紙,你還沒拿給我,日期是……”
張清皓再也聽不下去,嗖的一下轉身去拿。

他走回來的時候,郭承雲正把八張紙攤開在桌上,眉頭皺得死緊。
由於張清皓是在夢遊狀態中寫的,所以字跡潦草,難以辨認。
更麻煩的是,上面的文字郭承雲完全不認識。那些文字不僅是些火星文,還能看出是不同種類的火星文,有蝌蚪,有象形,有符號。
還有一張,上面只是斷斷續續劃了幾條線,卻也被張清皓收藏了起來。

郭承雲頓時風中淩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下如果張清皓不肯說,他是再也問不出什麼了。
只能用剩下那四張作為突破口了。
郭承雲一把奪過張清皓新拿來的紙張,張清皓也是在空白處寫了幾段話。
而張清皓之所以不樂意給郭承雲看這幾張紙,原因果然是,上面有英語和中文。

郭承雲艱難地一個個字分辨著,然而寫的卻是一些他看不懂的代碼和概念辭彙,似乎是關於如何解開某些通道。
郭承雲思考了一瞬:“這些字都是誰教你寫的?”

張清皓鬱悶地用大拇指指甲刮過鼻樑:“跟我有類似能力的傢伙。”
“什麼能力,紅眼睛狀態的速度和力量?說實話我有點感興趣,如果我也想像你那樣,後天能練成麼。”
“他們殺我能拿到能力,你不行。”

郭承雲沮喪地說:“我出生比你早,到底有什麼用?跟我相比,你就是極品飛車裏面,排在起跑線最後一位的玩家,我是排在前面等著被你趕超的NPC車。”
“這種怪物一樣的能力,我不想用,而且我也控制不住。”
“姓張的,你有沒想過,說不定你之所以控制不住,原因正是你壓根不想用。”
“我想當個普通人。”

郭承雲對張清皓的選擇實在是無語:“有點骨氣行不?自暴自棄個什麼勁,有能力不用真是傻瓜。”
“如果我很普通,才能跟人類在一起,”張清皓的語氣倒是誠懇,“所以我直到現在都很普通。”
郭承雲默然。

這弟弟說得也對。若是以怪物的身份來生存,說不定能找到讓他活得恣意灑脫的去處。而若是裝成普通人的身份,在眾人的目光裏面躲躲藏藏,才真的需要勇氣。

郭承雲沒好氣地說:“別怪我危言聳聽,你要做的不光是隱藏你自己,你還得防著那些人沖著你的能力來殺你。”
他把張清皓的日記本隨便撕下一頁,在上面寫長篇大論:

姓張的,你所謂的要當個普通人,不代表你要像個“普通人”一樣被他們宰了。那不叫普通人,叫懦夫。
所謂普通人的“普通”,包括血性,包括反抗,包括自私——保護現在所擁有的一切的自私。
如果你輸了,我希望那是你全力以赴的結果。
只要我還在你家,至少在你死了以後,還能有個人幫你給你爸遞遺言,讓你沒有曝屍荒野的後顧之憂。

然後郭承雲把那一頁撕下來,夾進被撕下來的紙張中。
張清皓看著這篇語氣調侃的訓誡,他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支持”。

見時候不早了,他們就開始熄燈睡覺。
躺下沒多久,郭承雲把被窩裹了裹,問對面床上的張清皓:“喂,大塊頭,你冷不冷?”
“你過來吧。”張清皓一針見血地回答。

郭承雲風捲殘雲一般地撲過來,拉著被子趴在張清皓身邊。
張清皓自動自發地伸出手,想把郭承雲扶到床裏面,郭承雲卻擺手說不用了。
這是要幹什麼?張清皓有些不解,不會是異想天開的想要保護他?

夜未深,夜蟲的鳴聲猶在耳畔。
郭承雲從被窩下面伸出手,拽住張清皓的被子邊沿:“我恐慌。”
張清皓睜開眼,看了郭承雲一眼,又閉上眼睛:“大男人的恐慌什麼。”

郭承雲說:“按照事情的正常發展來看,如果你不在了,我才有出頭之日。我娘那個勢利眼會想起我,你老爸也就只能選我,讓我繼承家產。所以我有什麼好恐慌的,我感謝他們殺了你還來不及。”
張清皓依舊閉著眼睛,沒給郭承雲絲毫反應。

“可是我發現,我其實在怕些雞毛蒜皮的事,比方說怕你被崩一槍或者捅一刀,怕看見你死在我面前,明明血什麼的我早都見慣了。你說我是不是腦子有病?”
“……”
“你妹的,我要是太在乎你死活,非得被你當笑料不可。”郭承雲音量變小,但在這樣沉靜的空間裏,張清皓仍然聽得清楚。

在郭承雲的絮叨聲中,張清皓忽然漸漸有了今天是他生日的自覺。
不過,今天10月幾號來著,28?
明天去家裏把那生辰牌拿過來,免得下次忘了。

早晨,張清皓醒來的時候,側頭看看身邊那睡得正香的老哥。
他哥說得對,不能坐以待斃。可是要從哪開始下手?
張清皓正想得出神,裹在被子裏的郭承雲忽然動了。

郭承雲揉揉眼睛,惺忪的睡眼半瞌著:“下午沒有副科,我出去溜達。”
“去吧。”張清皓默默地伸手隔著被單,捉住了郭承雲那傷痕累累的手腕。
並未完全睡醒的郭承雲,僅僅是靠著神經反射把手往回抽了抽,見抽不回去,便笑起來,腦袋上東翹西翹的柔軟頭髮,隨著他的笑而顫動。

張清皓想,如果自己輸了,那就是死了,不再能守著他哥。
就像同別的狼崽子的生存競爭一樣,一次都輸不起。

忽然,張清皓心中產生了極其不祥的預感。
“你不准出去。”他瞬間改變了主意。
“你敢。”郭承雲發出兩個迷糊的音節,腦袋一歪又睡了過去。

張清皓用大拇指把郭承雲嘴角邊的透明液體拭去,歎了口氣。
可以讓這小子沒有後顧之憂地亂跑的世界,到底在哪里?





第26章 從前世來的五人(一)
張清皓吃過午飯就出門去自己家過生日,在張家坐如針氈。
直覺告訴他不能放郭承雲出門,可張清皓找不到證明自己直覺的證據。

郭承雲也有他自己的第六感,一股磁鐵般的吸力吸引著他,必須出門去,那裏有什麼在等待著他。
個人有個人的宿命,郭承雲也必須要去直面自己的命運,他從小就比誰都明白一個道理,該來的躲也躲不過,並不是不去招惹,就能高枕無憂。

他乘巴士去了學校,站在學校的宣傳欄前面,看著某份被撕得只剩一行的活動通知類似物。
那上面寫的時間是每週一,地點被撕掉了一半,只能看到是多媒體樓。至於活動名稱和內容,早被撕沒了。

郭承雲為何會關注這份不起眼的訊息?
他上周曾經在某天下午,去尋找踢球的張清皓,路過宣傳欄,看到一個人影迎著陽光站在那裏。
郭承雲好奇地看著那個鴨舌帽沿壓得低低的東方人,或者該說是個高年級學生。
他的頭髮理得很短,耳朵上戴著的金耳環在陽光下發出明晃晃的光。

這個低調卻刺眼的人抬手,三下兩下從宣傳欄上撕下一張紙,隨意地塞進褲兜裏。那張紙,被撕得只剩下了一行。
他在郭承雲走近的時候,牽起嘴角,笑容極富侵略性,儼然是淩駕于眾生之上的傲然一笑,仿佛在說:
找到你了。

郭承雲停止對那天的回憶,在多媒體樓一間又一間教室地尋找著。
直到聽到喧嘩聲,他順著聲音走到一間音樂禮堂門口。
門虛掩著,他的手按在門上,心中掙扎著,不確定是否要推開。
裏面的樂器在奏響。郭承雲一瞬間差點寸步難行。

門內也許就裝著他的宿命,是走進去直面它,還是轉身離開,再裝一陣子鴕鳥?
既然已經被人找到了,早做準備總是好的。郭承雲把心一橫走進門。
這似乎是個學校學生組成的搖滾樂團,有幾個大男孩正在練習。

主唱是上次他看見的那個黃種人,其他人是白種人黃種人都有,除了主唱以外,別的人都目光呆滯,像是被控制的木偶。看得郭承雲心中一驚。

主唱穿一身精幹的純黑色皮夾克,抱著郭承雲叫不出名字的電子樂器。
郭承雲這次看清了他的臉,劍眉狹眼,偏瘦,長相充滿了野性,仿佛那眼神下的萬物,都是他腳下的螻蟻。

主唱見到站在台下的郭承雲後,露出“你來那麼早”的表情,隨後囂張地笑開了,那笑聲可以稱得上爽朗,郭承雲覺卻得他笑得白慘慘的。
“小老鼠,看不出你那麼著急啊,上趕著來見我。我目前對你還沒興趣,瞧瞧你,都穿的什麼玩意。”
郭承雲低頭看看自己的裙子和尖頭小皮鞋。這個陌生人知道自己是男的?
“為了讓我找不著,你變性了?”

郭承雲氣得七竅生煙,正待抗議,又聽那人問道:“你現在跟哪個不長眼的傻逼在一起快活?男的女的,毛長齊了沒,黑的還是黃的?”

郭承雲從被罵的震驚中醒悟過來,指著主唱的脖子也罵開了:“你個下流胚,我跟誰關你什麼事,短毛猴子。”
那主唱之前並不知道郭承雲是這樣的主兒,登時也暴跳起來:“我艸,你是哪個狗雜種教出來的?”
郭承雲把頭往旁邊一擰,不屑回答。

“我問你話呢,你現在跟誰混?……不肯說是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還是跟了他。可你確定他能保護你?這輩子他只不過是個小流氓而已。”
“別繞彎,短毛猴子,你就直說你想怎麼著吧。”郭承雲臉上表情不變,心中卻暗暗吃驚,什麼這輩子那輩子,他跟他弟怎麼了?

見郭承雲並沒有被自己嚇到,主唱反倒頗為驚喜:“我建議你在我面前表現得愚蠢一點,不要讓我愛上你。那會讓你死得更快。”
說完後他壓低了嗓音,陰笑起來。

郭承雲啐了一口:“你誰啊?要是被你愛上,我還真夠倒楣的。”
面對這樣一個時而污言穢語、時而口出狂言的怪人,他忽然發現了惜字如金的張大木頭的好。
“問我是誰?好啊,真是欠管教,才多少年沒見,你就連千年來的老冤家都不記得了。我可是每次輪回轉世,都記著你。”
“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你走吧,我暫時不動你,我倒要看看,你到時候能找到誰來保住你。上輩子我沒搞定你,這輩子可算給我搶了先。這一回,我得不到的,再也不讓那人拿到。”
郭承雲也甩下一句話:“你這輩子也來晚了,已經被人插隊了!”

郭承雲跟個遊魂一樣回到家,奔到電腦前面去,查找什麼是“審判者”,其實他以前經常查,結果都是毫無進展。
那個目空一切的傢伙,過得怎麼樣?
郭承雲莫名地替那人覺得有些傷感。如果他真的活了數千年那麼長,而且反復地重生,那麼他是否抓住了什麼,還是說,什麼都沒得到。

第二天早上,張清皓從張家回來,手中還提著外帶的早餐,就被破天荒地坐在飯桌前等他的郭承雲問:
“你的仇家裏面,有沒有笑起來特別欠扁,戴著一對金耳環的傢伙?”
“沒有。誰欺負你?”張清皓心裏敲起了警鐘。
從此以後,吃一塹長一智的張清皓開始相信起自己的直覺。

“欺負?你哥我牙尖嘴利,看起來像被人欺負的料嗎,”郭承雲摸摸沒吃早餐的肚皮,“被欺負的只有這裏。”
郭承雲想,這冤家貌似是自己的,不是他弟的。
以後終於不用再穿女裝、擋陽傘了。

看著張清皓給自己帶的早餐,跟那個野蠻的高年級生比較之下,郭承雲忽然不再那麼嫌棄張清皓的笨拙了。
郭承雲砸吧著嘴想著,想到有趣的地方時,嘴巴樂淘淘地打開,豆漿從嘴角淌了出來。
張清皓手忙腳亂地用紙巾給郭承雲擦著下巴,再把郭承雲的手臂移開,擦桌子。
“笨手笨腳的。”郭承雲說。

他看著張清皓,雖然只是一天沒見,卻仿佛分別了很久。
那個男的仿佛早就認識自己。到底在自己的生活裏橫插了一腳的傢伙,是那個男的,還是這個老弟?
那男的固然難對付,但如果自家這個蠢貨老弟是插隊的,便一定也不是省油的燈。

萬物凋零的冬天裏,張清皓坐在院子裏發呆。

“親愛的弟弟啊,萬能的弟弟。”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
張清皓本能地認為郭承雲是對他有事相求。果然,被他猜對了。

郭承雲被北風一吹,開始吸鼻子:“你英語怎麼學的啊?”
“聽著聽著就會了。”
“開外掛,”從張清皓那裏找不到安慰,反而找了不自在的郭承雲,抹抹鼻子問,“我學會音標了,學會基本英語單詞了,可就是說不順溜,還沒德語學得好。”

不,你德語更差。張清皓既想搖頭又想笑,但怕挨打,還是筆直地繃著臉。
他腹誹完畢,轉身回屋裏拿了紙巾給郭承雲揩鼻涕,另一隻手拿著一張棉口罩,給郭承雲戴上。
“你好像很高興啊今天,有什麼好事?”郭承雲察言觀色的本領強,硬是從那張木頭臉上看出了不同。
“嗯,算是。”
然而,郭承雲等了半天沒見張清皓坦白從寬,氣得眉頭擰成了個川字。

張清皓高興的原因是,他在前一天晚上成功地入侵了那個曾讓他在日記本上畫了幾條直線的傢伙的大腦。雖然裏面的大腦溝回太複雜,他一時沒分析出門道,但這也證明他不再只是坐以待斃了。
也許自己真的可以做些什麼。

若是郭承雲聽到張清皓的想法,一定會狠狠地敲爆他的腦殼,大罵道,連科學家都拿大腦沒辦法,就憑你這數學分數6分的渣滓,能幹出什麼來?





第27章 從前世來的五人(二)
到了十二月中旬,何新成和歐陽明哲響應了郭承雲的號召,說要給張清皓補過生日。
至於日子是怎麼選的,其實也簡單,就是農曆十月二十八。
主意雖然是郭承雲出的,但郭承雲內心仍有些忿忿不平:這貨的生日也太多了!

何新成、歐陽明哲,加上蘇宇,三個男生聚集在張清皓家裏,聲稱要獻歌一首。
郭承雲不會唱英文,跑去拿了那部“雜牌”相機,為他們照相。
年紀最大的蘇宇擔當了主唱,雖然只是十七八歲,聲線卻已經帶著滄桑。
而歐陽明哲負責彈鋼琴。

雖然郭承雲想用手捅捅張清皓,問他歌曲的意思,不過對著這莊嚴肅穆的場面,郭承雲捅不下手。
蘇宇唱到深情之處,何新成和歐陽明哲才加入了合唱。
燭光點點的房間裏,湧動著潮水一般的聲浪。

郭承雲用餘光掃了一眼正專注地看著的張清皓,不知道他弟此刻心情如何。
但願他弟能感受到此刻的幸福,感受到擁有這些朋友的幸運。

想到這,郭承雲往陰暗的角落縮了縮,讓自己縮小存在感。
這時候他終於想起自己沒有生日了。
他垂下眼簾,眼神比那幾個人投在他身上的陰影還要晦澀。
要說他沒嫉妒,那實在有點假。
張清皓轉頭,看見了這一幕。

由於第二天早上還有課,三個男生來得快,撤得也快,鬧騰到11點就離開了。
之前那些傢伙為了製造氣氛,只開了一盞壁燈。
郭承雲陰惻惻地看著走近的張清皓:“你能把日光燈打開麼?”

張清皓答非所問:“你有什麼話想說?”
郭承雲被逼得往後一靠,支吾了幾下,嘴巴一咧道:“生,生日快樂。”
“謝謝。你在西曆10月28的時候說過了。”
郭承雲默然。
敢情這傢伙還記著啊。

郭承雲想說點帶正能量的話來鼓舞張清皓,但由於他心中充滿了負能量,說出來的話比醃蘿蔔還酸:“姓張的,雖然你家人把你扔出來了,不過其實你的日子過得也不差,要啥有啥,還有這幾個朋友。對照一下我,你應該感到高興。”
張清皓點頭,拉亮了其他的燈:“這是你今天不高興的原因?他們是朋友,也只是朋友。”
“我沒不高興。我知道,我在你心目中比朋友稍微特殊一點,但是絕對起不了大用。我只是個定時的炸彈。”
“那我把炸彈滾大一點。”
“別別,”郭承雲擺手拒絕,“你什麼都別說,求你了!”

張清皓坐到沙發上,兩條長腿架在一起,玩弄著那個雕刻著出生時辰、出生體重的生辰金牌:“那天,我爸在電話裏拿著這個牌,把生日念給我,把我生日念成了10月29。”
“什麼,你爸不是記錯了你的生日,而是念錯了?”郭承雲心頭一凜,覺得自己頭上頂著的炸彈,還真是被越滾越大,“照著念都能念錯?”

“我爸眼神不差。”
張清皓眼神中透出一股狠勁。
他掐著那個金牌的陣勢,讓郭承雲覺得如果那不是一塊金屬,怕是要被張清皓給掰斷了。

沒等郭承雲說出什麼安慰的話,張清皓就雷厲風行地收拾生日party剩下的東西。
郭承雲攔住了張清皓:“壽星最大,我來收拾吧,你去睡覺。”
結果被張清皓大力地揮開。

張清皓心神不寧,連對郭承雲動粗了都沒有自覺。
他收拾東西的速度雖然快,但是多出了很多無意義的動作,比方說把一個碗洗了兩次,然後把洗完的一批碗又洗了一次。

他心神不寧,是因為剛才他發現金牌上,自己的出生時間是晚上11點50多。
如果有兩個金牌,而且兩個金牌的日期只相差一天,那麼他爸當時是拿錯了。

莫非他有一個在0點後出生的雙胞胎弟弟?
假如真的有,那麼那個弟弟一定不是一出生就死了,至少活了一段時間,因為連生辰金牌都做出來了。
只有知道體重、生辰的資料才能做金牌。
沒有人會為一個剛出生就死掉的嬰兒做金牌。

那個雙胞胎弟弟現在是死是活,在哪里?

胡亂收拾完生日現場,張清皓獨自一人跑去陽臺吹冷風。
他用手抹了一把臉,竭力回憶張家給下一輩起“字型大小”的那首古詩詞。
詩詞很長,而與他們這幾代有關聯的一段,是這麼寫的:

相彼景響,有比形聲。
始雲同宗,終然友生。
棠棣隆親,頍弁鑒情。
緬邈歲月,繾綣平生。

張家的每個人,從出生起,就會獲得一個“字型大小”,這是他們作為張家人的排位元順序。
謝靈運的這首詩描繪了同族兄弟間的深厚友誼,張家選其作為起字型大小的依據,正是恰到好處。
起字型大小的規則也簡單,按順序從詩詞的每半句中取兩字即可。

張清皓父親那代,有他爸和他叔叔兩個人。
他爸的字型大小是“景響”。
他叔叔是“形聲”,現在人已經去了日本。

張清皓這代人,第一個出生的是他叔叔的兒子,字型大小是“始雲”,也在日本。
第二個出生的郭承雲,字型大小“終然”。
第三個字型大小“隆親”就是張清皓自己。
那個夭折的雙胞胎弟弟很有可能是“鑒情”。

張清皓忽然陷入了憂傷中,渾身散發出怨念的低氣壓。為什麼郭承雲跟自己不在同一句?


第二天一早起來,張清皓又恍恍惚惚地在日記本上劃直線。
斷斷續續地畫了很多條,下筆淒厲。
那個人身上,要出變故了。
張清皓心中敲起了警鐘。
是誰要對他下手?

*****

日本東京。
淺井楓快步走到一個巨大的培養皿前,陷入了沉思狀態。
培養皿中,有一具在淡藍色溶液中懸浮的殘缺肢體,上面連接著各色線路。

頂著日本名字的中國人淺井楓,大張清皓兩歲,正是謝靈運詩中“始雲同宗,終然友生”中的“始雲”其人,張清皓的叔叔的獨子。
張清皓的叔叔結婚早,生孩子也早,所以張清皓得叫淺井楓“堂兄”。

另兩名青年站在淺井楓身後。
他們是自由科研人員的後代,機械學家的兒子陳雙諫,醫學研究者的兒子燕別秋。
說是後代,小小年紀便有了遠超父輩的狼子野心。

但由於他們的年紀實在是入不得淺井楓的眼,所以淺井楓非要這兩人拿出能證明他倆誠意以及研究價值的專案,否則別想從淺井家拿到任何資金和技術支持。

“這是什麼專案,殘疾人肢體再生,還是屍體保存技術?”
淺井楓開玩笑般的問話中並沒有輕蔑之意,因為他從燕別秋那自負的笑容中,看出了他們志在必得的心理。

燕別秋撫摸著培養皿,像是欣賞一件藝術品般,眯著眼睛說:“這個植物人實驗物件,你對他的長相眼熟吧。”
突然挺直了腰板的淺井楓,仿佛已經明白了什麼。

陳雙諫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說:“他是你堂弟張清皓的同卵孿生弟弟,不信你可以去做DNA鑒定。”
饒是泰山壓頂也不會動容的淺井楓,此刻的表情出現了裂痕。
他扶住培養皿:“繼續。”

燕別秋說:“請讓我為你解說。當年張清皓這一胎,其實生的是兩個。為他們接生的家庭醫生,實際是張家的仇家的臥底。他把後出生的那個剁成這樣的時候,被我爸趕到了,當場擊斃。”
淺井楓左看右看,這殘疾人樣子實在可怖,被砍斷了右側的一手一腳。

“我爸醫術超群,但是也無力回天,這小孩因為缺血已經腦死亡,被父母放棄了,”燕別秋一挑眉毛,“我爸奉命要把這孩子處理掉。不過一種奇妙的預感讓他把這孩子掉了包,私自保存了起來。”

“你們想在這個半死不活的殘廢植物人身上,做什麼研究?”淺井楓問。
一提到研究,陳雙諫的眼睛就像白熾燈一樣亮起來:“你看,燕家用了十幾年,把這個殘廢嬰兒在培養液裏泡到這麼大,現在這不是錢花得差不多了,想從你這爭取些資助。”
“哦?想做什麼項目。”淺井楓感興趣地挑著眉毛。

陳雙諫逐一列舉道:
“第一,我打算給他裝機械肢,外面植皮,保證跟真的一模一樣;
“第二,我想把他的肌肉強韌度錘煉到常人的數倍;
“第三,對他的視力、聽覺、嗅覺等進行改造。
“第四,……”

“打住,”淺井楓坐回了桌子後面,手支撐著下巴,提出了疑問,“他的大腦已經停止工作了,這樣你們創造出來的,也還是個植物人。”
陳雙諫越想越興奮,開始不停地舔起了嘴唇:“只要裝上智腦,他就能按系統程式辦事。這個機械人,將具有電腦的分析處理能力,人類所沒有的反應力和體力。雖然現階段不能讓他像人一樣思考和生活,但是能模仿得人模人樣,是完全做得到的。”

燕別秋適時地畫龍點睛道:“當然了,我相信你看重的,並不是他作為仿真機械人能為你做什麼,而是他作為你堂弟的替身,能為你做什麼。”

淺井楓臉上終於出現了笑容:“你們需要我提供的是?”
“要你的錢,你的研究室,”陳雙諫心直口快地說,“還要段家幫我們生產一些精密設備。”
“怎麼說話呢你,”燕別秋踹了他一腳,“快來見過我們的雇主。”





第28章 從前世來的五人(三)
離開淺井楓後,燕別秋回憶起了去年年末發生的一件事情。

去年11月底的深夜,郭承雲故鄉的小村莊。
那時,一切都很平靜。
郭承雲還在和小狼撒歡;張清皓身上的外來靈魂,還壓制著他原本的靈魂。

陳雙諫和燕別秋二人,從德國搭乘那架兩天一班的靈異軍用運輸班機,運了一輛越野車,馬不停蹄地趕往山裏。

陳雙諫搖下越野車的車窗,從車窗裏往外看,還按了幾下喇叭:“燕別秋,把遠光燈打開。”
燕別秋提醒他:“你小心點,別讓腦袋給野獸叼去了。”

遠光燈的路線,如箭一般筆直延伸,照進了那個沉睡著的村莊。
深山中,傳來聲聲悠遠的狼嚎。

“檢查你的腕表,下來吧,沒有事的,相信我。”陳雙諫拽拽地笑,打開車門跳下車。
燕別秋阻攔不及,只好提上一杆槍跟著下來了。

陳雙諫看了一眼燕別秋手上的槍:“我想要看看,你的最新研究成果,是不是真能找到你要找的將軍。要是再找不到,我可不再相信你所謂的什麼前世了。”
燕別秋歎了口氣:“希望蘇宇說的不是天方夜譚。”
說歸說,燕別秋還是看了看自己手上戴的電子腕表。
陳雙諫也戴著相同的腕表,這是他和燕別秋合力發明的,平時用作計時,在這種時候則是顯示幕。

一聲低低的狼嚎在兩人身邊的草叢中響起。
“哎呀!”燕別秋像被蜜蜂蟄了一下般跳起來,“什麼時候來的?是是是將軍嗎?”
陳雙諫饒有興致地看著快被嚇尿了的燕別秋:“管好你的槍。”
“哦,對,我怎麼忘了。”燕別秋發現自己剛才顧著吃驚,連槍都沒有端上,看來他果然不是野戰的料,還是適合埋頭在實驗室裏。
等他端起了槍,左右掃描了一番,忽然沈默了——
到底該瞄準哪兒呢?

陳雙諫嗤笑了一聲。
這燕別秋,平時在研究時說話一套一套的,到了野外就成了驚弓之鳥。
“安啦,”陳雙諫拍拍燕別秋,“槍放下,打開你的儀器,他在這兒呢。”

燕別秋定了定神,借著車燈的亮光,他在視線所及之處看到了一頭狼。
一頭年輕的……白狼?燕別秋揉了揉眼睛。

燕別秋看看腕表,上面有了讀數,顯示白狼的思維發生了波動。
陳雙諫在不大的錶盤上吃力地用手寫來輸入中文:“見到你很高興。”
對面的白狼沒有動靜。
許久,二人的錶盤上收到了斷斷續續的訊息:“我……也。”

燕別秋炸了毛:“它,它真的是在用人類的思維方式跟我們對話?”
難怪自己這用來翻譯人類思想的儀器,能檢測到這頭狼的想法。

陳雙諫簡潔地點了下頭。在錶盤上繼續輸入:“你答應過我,會讓我的研究更精彩。不要食言。”
錶盤上的回復是:“我答……應。”

燕別秋眯起了眼睛。
想當初,他和地球人陳雙諫共同研究這個思維轉換器,就是為了在大千世界裏,找到他前世侍奉的將軍的靈魂。
將軍的靈魂當年被打成很多碎片,要找回來談何容易。
發明出來後,他將儀器交給了靈力強大的魂師蘇宇。

蘇宇竟然真的聯繫到了將軍靈魂的碎片之一。
那正好是一塊繼承了前世記憶的碎片。
碎片的靈力已經非常虛弱,在告訴蘇宇三道資訊後,便再也聯繫不上了。

那三道訊息是:

第一、自己已經投胎為張家的兒子張清皓,但靈魂被外來的魂魄壓制著。

第二、張清皓有一個雙胞胎弟弟,如今是燕別秋父親的藏品,藏在燕家的秘密儲藏室。

第三、讓他們借道德國那架靈異的軍用運輸班機,到這個人跡罕至的村莊來,通過腕表聯繫另一塊靈魂碎片的轉世。

燕別秋沒想到,山村中的這片靈魂,竟然投胎成具有人類思維的狼,簡直太詭異了!

和白狼搭上線後,燕別秋通過白狼額頭的金色印記,確認它就是將軍轉世靈魂的一部分。

之後,他們根據將軍留下的訊息,找到了張清皓,以及他的雙胞胎弟弟。
他們夥同蘇宇,把張清皓推下五樓,斷送了那個霸佔張清皓身體的外來靈魂的生命。

燕別秋複製了白狼的記憶,植入死亡後的張清皓的大腦。
將軍的靈魂重新掌握了身體,獲得新生。
可惜他只有白狼的記憶,前世記憶怎麼也啟動不了。

一年後的現在,燕別秋和陳雙諫,故意把張清皓的雙胞胎弟弟轉移到淺井楓那裏,借助淺井家的人力財力做研究。


距離張清皓的雙胞胎弟弟被送去淺井家,又過了兩個月。
時值新年的二月份。
在靜謐的夜晚中,張清皓和郭承雲窩在客廳沙發裏看德甲。

那天是拜仁和狼堡的比賽。
在比賽僵局期間,他們因為一個非常腦殘的問題爭執不下,進而滾到一起扭打成一團。

爭執的內容是這樣的。
郭承雲說:“我是人,所以我支持拜仁;你是狼,你得支持狼堡。”
“不成,”張清皓不甘示弱,“我是拜仁球迷。”
然後這一人一狼(偽),就莫名其妙地打起來了。

張清皓被壓在下面的時候,說:“明天我得到許可,回趟我爸那裏,你自己叫外賣。”
“真可惜,每次你不在家,我就吃不到田螺做的美味了。”

張清皓無語。
自從被郭承雲誤會,他都找不到機會澄清,也拉不下臉。
思前想後,張清皓決定勇敢地賣出澄清的第一步。
“你要是想見,平時到他那邊的門口去守著,他總會出來。你只是沒有去守。”
張清皓說出口後,忽然有些緊張。

“這個我懂,但是既然他不願意,那我就得尊重他,非禮勿視。”
“嗯。”張清皓糾結地應了一聲,雖然松了一口氣,卻仍舊有些遺憾。
距離真相大白的日子又遙遙無期了,張清皓依然被郭承雲釘在“五穀不分”的恥辱柱上。


第二天,張清皓如約去了他爸那邊。
張家家主張定初,將他帶到了雜物房。

張清皓看著佈滿灰塵的雜物房,裏面橫七豎八地堆著各種年久失修的電器、破舊的掛畫字幅,雜七雜八的電線插座什麼的。
張定初艱難地挪開擋住入口的兩部舊自行車,拍拍雙手的灰塵。
站在後面的張清皓看得無比滴汗。
張定初嘴裏念叨著“這二十幾箱茶具怎麼還不送出去”,艱難地從兩排紙箱中擠了過去。
張清皓默默地尾隨其後。

走到雜物房裏面,張定初在置物架上一堆雜物前停下來。
張清皓入眼的是一個爛臺燈,幾個癟了的氣排球,兩個灰綠色塑膠皮鉛球,和幾個各色玻璃球,有的仔細看裏面是個聖誕老人,有的裏面依稀看像是植物標本,有的則是全黑。

張定初把那個滿是灰塵的黑色玻璃球拿了起來,順手敲掉了上面的一坨泥。
“來,幫我擦擦。”
張清皓一臉嫌惡地看著這不靠譜的老爸,嘴角微抽,但伸手的速度一點沒有停頓。

老爸把重要的東西弄成這樣,自有他的判斷。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張清皓的手摸上去的一瞬間,厚厚的灰塵似乎顏色變淺了一些。
但也只是一瞬,短暫得讓張清皓以為是眼花。
不,變化的不是灰塵。
張清皓敏銳地感覺到是玻璃球自身在發出微弱的光。

“水晶球?”張清皓問。
“不愧是我兒子。”
張定初俯身在黑色球體上吹了吹,揚起的灰塵讓張清皓直皺眉,卻沒有任何向後躲開的動作。

“你拿好。”張清皓無奈地囑咐了一句,用袖管在球體上擦來擦去。
辛苦這個球了,為了偽裝,被迫積了那麼多層污垢。

張清皓今天一進張家門,就把父親拉到個僻靜地方,直接了當地問他,自己感應到了另一個人的存在,那個人,是不是他的雙胞胎弟弟。
當時張定初並沒有回答,而是把張清皓帶來了這個雜物間。

現在,張清皓捧著這個泥球,問:
“你能回答我了嗎,爸。”





第29章 從前世來的五人(四)
現在,張清皓捧著這個泥球,問:
“你能回答我了嗎,爸。”

張定初回答了兒子:“是的,你有個雙胞胎弟弟,還是同卵。生出來的時候,兩個都是廢人,把你們的小手放到水晶球上,一點反應都沒有。我當時就想殺了重新生過。啊,放心,我只是想想而已,還是會養你們的。沒多久仇家的間諜把你弟弟大卸八塊,幸好燕醫生來得及時,不然你也要完蛋。至於你那個弟弟,我讓燕醫生處理掉了。”

張清皓狐疑地看看父親手中的球體,那怎麼他現在摸起來又有反應了?
“兒子,你跳樓死過一次了不是?”
張定初輕描淡寫地說道:“雖然按理說你不可能變成另外一個人,但我還是有種直覺,你的體質和以前不一樣了。你應該發現了吧,你傷口癒合得比一般人快。”
張清皓半晌無言:“這球有什麼用?”

張定初捂住水晶球,正色道:“兒子。前陣子對費恩公司的收購案,是關係到張家在美國發展至關重要的一步。我們跟他們扯皮了整整一年,才拿了下來。”
“聽過。”張清皓點頭。
他老爸曾經在電話裏拿這案子來對他訴苦,讓他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再往前一陣子,跟尼爾斯公司的合作,我們完成得非常艱難,但在拿下來後獲得了莫大的好處。你再想想兩年前……”
“想不了。”兩年前的事情張清皓可不記得。
張定初尷尬地呵呵笑了兩下:“你覺得你老爸有兩把刷子不?”
張清皓看著自己那吊兒郎當的老爸,搖頭:“半桶水。”
還是渣男——張清皓想,如果郭承雲在,一定會加上這句神補刀。

張定初沒想到兒子會給自己如此低的評價,被打擊得體無完膚,但他還是認了命:“沒錯,我目光短淺,磕磕碰碰。可偏偏在關鍵的里程碑事件上,我走的都是對的。”
靠這個?張清皓看了看水晶球,確切地說是個泥球:“可你用不了。”
“我當然用不了。我做決策,靠的是我們已逝的先祖留下來的預言,預言裏把張家要做的事情列得清清楚楚。”

難怪。張清皓心想,他之前總在疑惑,以這個男人的半吊子水平,不把張家基業搞砸都不錯了,怎麼反而把張家在這幾年做大了。
原因竟然在這裏。

“當然,祖訓只提到了要做的幾件大事,至於中間的細節部分嘛,是被我倒騰錯了不少。差不多進二退一吧。然而,祖訓只寫到了這兩年,就沒有了。”
張清皓不說話,其實他想說“活該”。

張定初說:“乍一看,是天要亡我張家,可是現在卻有了別的的可能。”
張清皓還是沒說話,他想不出跟他爸能有什麼話好說。

“兒子,到你這代也許不需要祖訓了,因為你會成為祖訓。”

那一聲兒子叫得語重心長,張清皓再次汗顏了。
這是在說他將接手預言者的責任?
可他明明沒有這種能力。除了會做那些光怪陸離的夢。

張清皓問:“我的這種能力在漸漸復蘇,所以我能感覺到雙胞胎弟弟?”
張定初氣得全身都抖了起來:“這孩子竟然沒死嗎?要讓我逮到燕大夫,非扒了他皮不可!兒子,你弟弟在哪里?”
“你都不知道,我怎麼知道。”張清皓不清楚,是不是夢裏那些黑影的其中一個。
當年的燕大夫已經不知道哪去了,也許可以找他兒子燕別秋問問。
張清皓這麼想著,於是就這麼做了。

他從他爸那邊出來後,聯繫了蘇宇,索要了蘇宇的好友燕別秋的電話,對方同意見面。


張清皓到燕家的時候,燕別秋的搭檔陳雙諫也到場了。
三人坐下來,開了個座談會。

“當年見你的時候,你還是頭狼呢,”陳雙諫寒暄道,“現在卻是人了。感覺物是人非。”
燕別秋:“你說得好像現在站這裏的他,是狼變成的一樣。”
張清皓:“……確實不是相同的個體。我只是有它的記憶。”

燕別秋把張清皓的雙胞胎弟弟現今被送到淺井楓手上的事,如實說了。

張清皓提出自己的疑問:“我能感應到他的存在。但是雙胞胎實際上是不同個體,不應該能感應到對方。我和他到底是什麼關係?”
“你很聰明,”燕別秋豎起了大拇指,“所有的人全都搞錯了大前提,你和他並不是雙胞胎。”

張清皓聞言後,臉上露出吃驚的表情:“誰是誰的□□人?”
“No,”燕別秋說道,“前段時間,我把你的‘雙胞胎弟弟’送到淺井楓那裏,對他說,在兩個孩子出生後不久,張家的私人醫生試圖殺死他們。我對淺井楓說,那個醫生是仇家的臥底。但事實上我是騙人的,那醫生身份清白。他殺掉其中一個嬰兒,其中另有原因。”
張清皓問:“什麼原因?”

燕別秋擠眉弄眼,像是準備說鬼故事:“在兩名嬰兒出生之後,那醫生單獨見到了它們,發現兩名嬰兒的眼睛,都在黑夜中發出強光。
“其中一名嬰兒的眼睛呈現紫色,另一名嬰兒連眼白都變成了黑色,兩名嬰兒居然滾到了一起互掐。”
“我勒個去,”陳雙諫聽得目瞪口呆,“鬼嬰嗎?”

“那個黑色眼白的嬰兒,趁機附身到走進來的醫生身上,拿起手術刀,開始剁那個紫色眼睛的嬰兒。
“我爸在那個時候進來了。那附身在醫生身上的靈魂,只好回到黑眼睛嬰兒的身體裏,眼睛也變回了原本的淡綠色。”

淡綠色……
陳雙諫刷的一下轉頭,看看張清皓的雙眼。

燕別秋尷尬地咳了一聲:“在發生那件殺嬰事件之後,那位醫生在張家的牢房裏,一直精神恍惚,什麼話都套不出來。我爸偷偷找蘇宇家那邊的人,用了禁忌的術法,套了話出來。
“那醫生說,在孕早期的時候,本來胎兒只有一個,並且已經隱約成型了,但是卻在他觀察的一瞬間,分裂成了兩個。
“對於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不知怎麼解釋,也許解釋了反而掉腦袋。他只能對張家父母說,其實是雙胞胎,之前檢測結果出了錯。”

“胎兒在自我複製?”陳雙諫問。
“是的。我爸沒將這事告訴張家父親,因為他不想跟這種靈異事情扯上邊。而那個醫生在我爸從他口中套出情報後,當天就自殺了。”
張清皓皺眉問:“那你怎麼會知道這事情,你爸肯定也沒對你說。”
“我讓蘇宇催眠我爸的。”
張清皓、陳雙諫:“……”
一個催眠一個,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張清皓繼續問:“意思是說,這兩名嬰兒的身體,其實是同一個人的兩具身體。但是它們為什麼會互殺?”
燕別秋滿臉悲傷,卻無可奈何:“被砍死的那個弟弟,很不幸,是我前世侍奉的將軍大人的轉世。因為將軍的眼球是紫色的。
“哥哥張清皓的身體,繼續被來歷不明的外來靈魂佔據著。都怪我爸!為什麼不盯緊那個醫生一點,我家將軍就這麼……”
陳雙諫提醒道:“喂喂,這不能怪你爸,只能怪你家將軍倒楣。”

張清皓扶額。這真是個“好人活不長,壞人活千年”的悲傷故事。

不過等等,目前還不知道燕別秋的那個將軍,也就是自己的“前世”,到底是不是好人。





第30章 從前世來的五人(五)
燕別秋總結道:“總之,事情始末應該是這樣的:將軍的魂魄轉世的時候,分成了很多碎片,它們各自在不同的時間和空間投胎了。
“投胎到張家女人的肚子裏的這片靈魂,應該是最核心的一塊,因為它擁有著記憶,以及紫色的眼睛。如果能正常成長,總有一天能夠變身成將軍本人。”
“可惜在胚胎時期,被外來的靈魂影響,多複製了張清皓的這個身體出來,而自己所在的身體也被摧毀。
“將軍奪不回張清皓身體的控制權,只能將魂魄隱藏在張清皓身體的角落裏。”

張清皓聽到這裏時,心想,難怪他爸說過,生出來的兩個嬰兒都不能讓水晶球發光。
說明那時候兩個嬰兒身體內部的基因,都分別被外星人、外來靈魂佔據著主導地位,其表現就是眼睛能變成紫色、黑色(他的眼睛本應是淡綠)。而身體的血型,也被中合成了普通的A型血。
所以那時候,他雖然血統對了,血型卻不對,水晶球缺了哪樣都不能發光。

在張清皓跳樓後,再次重塑身體,外星人的基因被壓制成隱性,佔據主導地位的是張家的變異紅眼睛人類基因,血型也變成了父親想要的變異血。
從父母那邊繼承的特定血統,加上特定的變異血型,才能讓水晶球發光。

燕別秋又把張清皓跳樓前的事情說給了張清皓聽。
包括他們發明了思維轉換儀器,聯繫上了張清皓身體裏將軍的殘魂,也跟白狼王搭上線,夥同蘇宇把張清皓推下樓,給重生的張清皓移植了白狼王的記憶。

張清皓沒放過任何一個疑點:“我跳下來的時候還沒死,為什麼後來死在醫院裏?也就是說,最終殺死我的,不是你們。”
“沒錯,這事還有後續,”燕別秋解釋道,“你在醫院裏,因為搶救不回來,在快死的那一刻,張家主人命令我們燕家,把他的身體機能凍住,想等有辦法了再搶救——但是,在燕家和陳家的勸說下,張家主人命令把你解凍,讓你死了。”
張清皓聽得臉都黑了。都是些什麼人啊!

陳雙諫對他說:“你倒是沒必要覺得你爸沒良心。他讓你死,是因為他認可了我們兩家的說法,那就是——這個他一直養著的,並不是他兒子,而且外來的野靈魂。”
“嘖。”張清皓想,老爸這個蠢貨,在關鍵時刻果然從來不蠢。

不過大概他爸也沒想到,他兒子從來都不是他的兒子,而是外星人投胎。
張清皓想,如果郭承雲知道這事兒,一定會哈哈哈哈地笑著說:渣男,你生的所有小孩都不歸你!
想到郭承雲這小子幸災樂禍的囂張樣,張清皓莫名地很開心,心中的陰霾也散去了。

張清皓問:“雖然我身上外星人的基因現在是隱性,但也有可能會發生異變,讓我變成非人類。我的前世記憶,也有可能會回來。”
“對。”
“那種樣子,會嚇到他嗎?”張清皓前言不搭後語地問一句。
“嚇到誰?”
“我哥。”
“你那個小哥哥?”燕別秋隨意地擺手,“哦,那肯定的。本星系被你嚇哭的也多的去,何況沒見過世面的地球人。”
“……”張清皓的臉垮下來,表情看上去簡直要哭鼻子了。

張清皓問了最後一個問題:“跟我搶身體的外來靈魂是什麼來歷,有眉目麼?”
燕別秋沉吟道:“根據對他平時行為的觀察,有點像狼孩。”

張清皓掐指一算,這麼說來,是狼的靈魂,而且十分強大?
他以前當狼的時候,從狼群那裏得知過上任狼王的資訊。
上任狼王是一頭黑狼,它被人類陷阱害死的那年,正好是那位外星將軍投胎到地球人身上的時候。
狼想變成人,進而報復人類?
如果成功了,也算人類罪有應得。
張清皓抓抓耳朵。反正也是過去了的事情。
燕別秋和陳雙諫都盯著他,因為這抓耳朵的動作,像極了貓科犬科動物。


張清皓有預感,他想保持普通的生活,在今後會比赴湯蹈火還要難。
但是比起他自己的事情,郭承雲的事更讓他憂心。
郭承雲現在既不穿女裝,也不打陽傘。
他叫張清皓去學校辦手續,就說他是以前那個女生的雙胞胎哥哥,而那女生已經退學了。
外國人對黃種人的長相其實分不太出來,就像黃種人對黑種人的長相分不清一樣。
所以竟然蒙混過關了。
至於何新成和歐陽明哲那邊,當然是瞞不過的。
歐陽明哲在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禦姐竟然是男兒身後,小心肝都要碎了。

雖然郭承雲的性別問題被糾正了,但張清皓還是天天幫郭承雲帶傘,只圖一個自己心安。


這段時間不知道吹的是什麼風。
大概因為吹著春風,所以張清皓居然被個姑娘看上了。

張清皓手足無措地收下了那封硬塞過來的情書,呆滯地目送著對方跑遠的背影。
“怎麼著?”郭承雲也跟著翹首遠望,“一朵洋桃花啊?”
張清皓呆呆地點頭,又撥浪鼓一樣地搖頭。

郭承雲看著張清皓那一竅不通的樣子,頗為好笑,奪過情書。
他搬了本德語字典,對著那些個德文琢磨好半天,總算揣摩出對方要張清皓今晚跟她去吃飯,地點在學校附近的飯館。

郭承雲合上字典,訓誡道:“你去的時候,別給我們男人丟臉。千萬要記得帶上錢!”
張清皓腹誹不已:怎麼不說帶上你?你要是不跟著我,晚上你吃什麼。
“今晚我吃什麼?”郭承雲果然問了這句。
張清皓汗顏了,自己真是料事如神。

於是張清皓說:“蘇宇最近在練廚藝,我叫他帶過來學校給你。”
“成。”
見郭承雲表情不太開心,張清皓就安慰道:“你和蘇宇吃完以後,等我一個鐘頭,我拒絕完了就回來找你。”
“嗯……誒?”郭承雲驚訝,人都沒見著就想著要拒絕了?
不過也好,旁邊要是多了個女的,張清皓腳踏車的後座,就不再是他郭承雲的地盤了。

二人就這樣寥寥幾句敲定了下午的晚餐,張清皓一想像蘇宇的手藝會有多糟,就感覺自己下午要去見女生的惡氣出了幾分。

張清皓在見到那女生的時候,說:“我沒空談戀愛。”
那女生說:“我看你挺閑的啊?”
“你沒見我有伴了。”張清皓挺挺腰杆,應該挺明顯的吧?
“平常你旁邊那個東方美女不是已經退學了嗎?現在你身邊只有一個長得很像她的男生。可那畢竟是男生啊!”
辭彙量貧乏的張清皓,足足花了快一個鐘頭,終於好說歹說把那倔強女生打發走。
他還記著自己曾經叫郭承雲和蘇宇在教室等他,於是回教室。

張清皓在教室裏沒見著這兩人,連郭承雲的書包都不見了。
這時候走過來一個還沒回家的同學,說郭承雲食物中毒送校醫室了。
該死的蘇宇!!!
張清皓這輩子都沒有如此憤怒過。

張清皓以風馳電掣的速度沖去校醫室,拉住了外面滿臉慚愧的蘇宇。
他把蘇宇的臉砸在牆上,然後拉起來看看蘇宇的樣子,覺得不夠慘,又接著砸了一下。
蘇宇捂著流血的鼻子,嗷嗷不已。
他真想把張清皓施暴的這一段錄下來,播給郭承雲看。
在郭承雲不在的時候,張清皓依舊是個兇神惡煞的傢伙。他作為學校裏混混們的無冕之王,那稱號不是亂扣上去的。
你可以不惹他,但如果你惹了,就會發現他有多麼的惹不起。

張清皓通過審問,這才知道是對甲魚湯過敏,不是什麼大事,打完了針在裏邊休息,已經睡了。
張清皓正要再次動粗,蘇宇高舉雙手喊道:“停停停!你也不知道他會對甲魚過敏吧?”
“他不會叫我弄給他。”張清皓不服,平時都是郭承雲預約菜譜,所以郭承雲自然不會點吃不了的東西。
想到這,張清皓理直氣壯地繼續準備對蘇宇用刑。

蘇宇連退好幾步,把雙手舉得更高:“萬一他不知道自己不能吃什麼呢?”
“他伙食範圍很窄。”張清皓明白,郭承雲性格偏執,對於喜歡的東西,總是來回的點。
“如果哪天他自個想找不痛快呢?”蘇宇垂死掙扎道,“你要是不知道,還真會煮給他了?”

張清皓把蘇宇提到欄杆上要丟下二樓,想了想,把蘇宇拖回來:“你叫燕別秋過來,把他不能吃什麼查清楚。”
撿回一條命的蘇宇緩了口氣:“那你要等一兩個月,他這段時間估計沒空來德國。”
“反正儘快。”





第31章 從前世來的五人(六)
回到家,張清皓把郭承雲叫醒,監督著郭承雲刷牙洗臉洗澡,把他提到自個的大床上,掖好被子。
張清皓自己也爬上床去,把睡得不安穩的郭承雲揉進懷裏,用力大得讓郭承雲哼哼了兩聲。

郭承雲第二天一早醒來,發現自己在張清皓懷裏,手腕還被他握著。
他臉刷地紅了,拍拍張清皓:“你什麼睡相?而且怎麼還在睡,沒去找田螺小夥拿早飯?”
張清皓眼皮顫了顫,睫毛隨之抖動,眼簾緩緩向上打開,映在郭承雲眼裏,像一個優雅的慢鏡頭。
“……他不高興,翹班了。”這是張清皓醒來的第一句話。

“你沒去怎麼知道。”郭承雲覺得手上沒勁,為了試試,便在張清皓腿上擰了一把,果然沒使上勁。
“啊。”張清皓配合著應了一聲,隨後拉住郭承雲作案的手,懶洋洋地揉了揉。
這演技太沒誠意了。郭承雲想。
郭承雲的目光越過躺在面前的張清皓,望向窗外斑斕的日光。
他恍惚間想到了一個奇怪的比喻,自己對面躺著的是一條龍,明明可以呼風喚雨,電閃雷鳴,卻甘願蟄伏人世,做一條犯懶的長蟲。
這人貪戀的是什麼?


蟬蟲嘶鳴,時光過得不快不慢,距離郭承雲住進張清皓家裏,已然過了一年的光景。
傍晚,鄰居大爺路過院子外邊,站在白色柵欄外,饒有興致地望著郭承雲和張清皓在院子裏剪花。
當然,主要是郭承雲指使著張清皓勞作,旁邊還站著個同樣袖手旁觀的蘇宇。
張清皓的動作也是慢吞吞的,完全沒有賣力。
他為什麼要賣力?反正家裏雇有園丁。
總之在大爺看來,這三個傢伙站在那裏,完全就是來搞笑的。

等張清皓提著噴壺走開去接水,大爺隔著柵欄對郭承雲說:“這家的小孩,有了伴之後變化很大啊。”
“是嗎。”郭承雲意興缺缺地應著。
一個榆木腦袋能有什麼變化。
“以前從來不笑,總是站在院子裏發呆,現在有了伴,看起來終於像個正常孩子了。”
蘇宇在旁邊點頭。
“以前蘇宇不是也在?”郭承雲問。
“我在,只是我不常出現。”

郭承雲回憶了一下,一年前他剛來這老弟住處時,蘇宇確實出現的頻率沒有現在高。
“畢竟冷清的地方我呆不下去。”蘇宇解釋道。
言下之意是現在不冷清了?
郭承雲看看大爺,又看看蘇宇,狐疑萬分地指指自己。
不用這麼抬舉吧。


鑒於上次郭承雲食物過敏的事件,張清皓終於死活把燕別秋逼來了德國,將郭承雲帶去燕別秋家,做全面過敏檢查。
縱使燕別秋記憶超群,也是在腦中搜索了很久之後,才醒悟過來——好像在前世,有段時間經常見這小子。
但是他不確定這小子跟將軍的關係。
真虧將軍還能找到這小子,怕是故意投胎成這小子的弟弟。

在檢查的過程中,燕別秋一直懷著莫大的好奇心,皮笑肉不笑地折騰郭承雲。
郭承雲本人是個潔癖,而這個燕別秋看起來是他的同類,個兒不高,手腕細得能用拇指和中指圍個圈掐住,頭髮光滑地用摩絲抹到腦袋後面,穿著白大褂,上面掛著個無甚大用的聽診器,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個醫生——明明是大不了他們幾歲,卻像是人精一般。
郭承雲被燕別秋那能鑽入骨髓的眼神慎得慌,終於開口問:“看夠沒有?”
“怎麼會看得夠?”燕別秋有意調笑道。
燕別秋很想知道,這小子究竟有什麼能耐,就連自家將軍還是頭啥事不懂的小野狼的時候,都能給他整得服服帖帖的。
將軍明明沒有前世記憶,怎麼偏偏總跟著這小子?


“你這種人,怎麼會被張清皓垂青的。”
燕別秋在郭承雲肩上拍了一把。
郭承雲覺得這話刺耳,往旁邊閃了閃,伸手彈了彈肩膀的灰。
燕別秋見到郭承雲這動作,聯想到在檢查前,郭承雲對他家將軍頤指氣使的畫面,直搖頭。
這目前看來只空有一身好皮相的傢伙,將來沒准能做出什麼真正讓將軍上心的事情。必須高看他。

檢查結果出來後,燕別秋告訴他們,除了甲魚以外沒有別的了。
張清皓點頭。
等二人離開,燕別秋拿出一份被他藏起來的檢查結果,打了個電話給蘇宇:“過幾天我去找你說個事,你叫上張清皓一起。”


燕別秋帶著陳雙諫,如約到張清皓家拜訪。
跟燕別秋不對盤的郭承雲早早就避開他們,出去玩。

可夏末的太陽畢竟猛烈,不堪忍受日曬的郭承雲,出門不到十五分鐘就打道回府。
郭承雲喊了兩聲“老弟”,沒發現人,就到處尋找他們。
他一路找到了地下室,見到有個亮燈的房間。
愛搞怪的他躡手躡腳地摸過去,醞釀著要嚇裏面的人一跳。

房中傳來燕別秋的聲音:“張清皓在葬禮上復活的那一刻,血型已經不是A型了,如今跟張家祖上的預言者一樣,是變異型。”
郭承雲大著膽子趴到門上,改成竊聽模式。似乎在說些不得了的內容啊。
蘇宇說:“你的意思是,少主今後要是大量失血,就沒得救了。我們應該定期給他抽血,儲存起來。”
“沒用的,他那種血型目前沒辦法保存,超過兩天會變回普通A型血。”
蘇宇開動腦筋想辦法:“白狼行不行,放在淺井楓那邊的另一個身體行不行?”
陳雙諫滿懷抱歉地說:“不行。狼和人的血型必然不匹配。至於他的另一個身體,血液循環系統已經衰竭到正常狀態的25%,我們一直在研究怎麼恢復,但失敗了。”
燕別秋壓低聲音說話,但還是被郭承雲聽見了:“現在我找到了另一個辦法。根據我對郭承雲的身體檢查,發現他也是這血型。我建議把郭承雲做成植物人,作為張清皓的血庫。”
臥槽!人幹事!
門外的郭承雲有種想操菜刀進去砍燕別秋的衝動。

“暫停暫停,我有個疑問,”蘇宇說,“既然郭承雲有這預言者血型,那為什麼張家對他像垃圾一樣不管不顧。”
隔了一會,燕別秋猜測道:“大概預言者這個職業,對於血統、血型,都有苛刻的要求。張清皓的母親身上,有一半是非常古老的日爾曼血統。而郭承雲雖然血型符合,但身上的血統不純,不能成為預言者。”
郭承雲腦袋中傳來轟的一聲,回想起了從前的某件事情。
原來,他一直猜錯了母親的想法。


房間裏的討論陷入僵局,因為張清皓不同意把郭承雲做成植物人。
郭承雲心中憤憤不平,推門進去。
裏面三個人見他進來,全都傻了眼。

蘇宇短促地“啊!”了一聲,燕別秋和陳雙諫則是一臉“壞菜了”的表情。
蘇宇趕緊試圖做挽回:“你別激動啊,我們還沒有真的對你……”
燕別秋表情猙獰,狠踹了亂說話的蘇宇一腳。
蘇宇吃痛地縮回腳,心中哀嚎連連,回頭少不得被少主一頓胖揍。

為了挽回形象,蘇宇過去把郭承雲拉過來,將臉色蒼白的他按在沙發裏:“既然你知道了少主的秘密,那你就是少主的人了,我們可是一條船上的螞蚱。”
郭承雲咬字艱難地擠出幾個字:“我不怕死。不然我走進來幹什麼,我轉身跑路不好?”
一直沈默著的張清皓發話了:“所以你進來是為了說什麼。”
郭承雲用手扶住已經抬不起來的額頭:“就是有點難受。心裏堵得慌。”

對面的四人都發現,郭承雲的樣子有些奇怪。
似乎郭承雲的失落,並不是因他們而起。

房間裏,腦袋最靈光的兩個人,在同一秒種發話了:
張清皓:“誰欺負你了。”
蘇宇:“誰因為你的血型做了傷害你的事情?”

燕別秋說:“知道郭承雲的特殊血型的人,除了我們,估計就只有他父母。”

“哎呀我去,我明白了!”蘇宇拍打旁邊的桌子,那陣勢簡直要把桌子弄塌。
張清皓走到郭承雲坐著的沙發旁,坐在郭承雲旁邊:“我沒明白。”
燕別秋摸著下巴說:“因為張清皓自己就是當事人,地球不是有句話,當局者迷。”
張清皓往精神恍惚的郭承雲身邊擠了擠,直到肩膀靠在一起。
見郭承雲神色晦暗,沒反應,張清皓伸出一隻手,覆蓋上郭承雲放在膝蓋的手。
“誰欺負你了。”還是同樣的問話。

郭承雲有些無可奈何。
旁邊這人總是這樣,給自己無數個重來一次的機會。

郭承雲不停地呼氣,吸氣,把自己的氣息弄平穩:“姓張的,我母親不知道你死之前的血型是A型,以為和我一樣是變異的。當年你跳樓,我母親把我帶去德國,以為能給你輸血,救你一命。”
張清皓無聲地在郭承雲手上拍了拍。

郭承雲面色灰敗地說:“你失了那麼多血,我肯定要被醫生抽到死翹翹。我原本以為,我母親是想等你死了,拿我去代替你。現在才知道,她是要用我的命,來換你的命。”
說到這裏,郭承雲的頭埋得更低:“唉,其實只是我們郭家的家務事,說出來也只能被你們笑話而已。”
張清皓的眉頭打成了一個結:“你們郭家?”
“哦不,”現在已經六神無主的郭承雲,隨口糾正道,“我沒有家。”
張清皓更不高興了:
“你有家。”

郭承雲因為這三個字,心中像打翻了個什麼瓶子,花花綠綠的,晃得他眼花。
“對對對,你這不是跟著我們少主嗎?”蘇宇不停說好話,想挽回最開始對郭承雲說錯的話。
“你沒必要恐慌,”張清皓走開,拿了一罐果汁,打開遞給郭承雲,“就算你母親把你帶來德國的時候,我還沒死,你也不會被張家抽血。”

郭承雲不信,也不肯喝果汁:“沒憑沒據,就不要瞎安慰人。”
陳雙諫動了動腦筋:“不,有憑有據。那時候張清皓如果沒死,就還是普通A型血。燕家的人不會那麼蠢,把郭承雲的變異血輸給A型血的張清皓。”
張清皓補充了一句:“世上有瞎了眼的人,就有看得清的人。”

郭承雲臉上終於浮現了一些輕鬆的神色。





第32章 從前世來的五人(七)
郭承雲推了張清皓一把,張清皓想躲閃,卻因為挨得太近,沒能閃得過。
“現在我跟你已經是相同血型了,”郭承雲說,“我知道你以後會有很多敵人。如果哪天你失血過多要掛了,就算你不願意讓我為你犧牲,總有你的家人和同僚認為你需要,把我推過去放血。”
張清皓語氣僵硬地說:“一定會有不需要你放血的辦法。”
郭承雲的語氣比他還硬:“在哪里?”
“……”

在嘴笨的張清皓答不上來的時候,郭承雲仔細地端詳張清皓那張臉。
他母親長年以來所幻想的這張臉,一直就在自己對面,而他卻從來沒有好好端詳過。
也許母親從那張臉上,看到了她曾經夢寐以求的愛情。

郭承雲抽了抽鼻子,說:“愛情這種玩意真是讓人悲哀。我這輩子絕對不會讓自己喜歡任何人,也不想看到誰喜歡我。”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角卻傳來隱隱的異物觸摸感。
“你可以阻止你自己喜歡別人,但是不能阻止別人喜歡你。”張清皓說。
郭承雲眼皮跳了一下,這才發現張清皓不知何時已經伸出了手,用指腹在郭承雲眼睛周圍描摹著。
“除非你殺了那個喜歡你的傢伙,”張清皓用毫無感情的音調說,“就能阻止他。”
郭承雲尷尬地將手一揮,擋開張清皓的手:“你懂得什麼叫喜歡?”
蘇宇嘟囔道:“好遲鈍。”
“對吧,你看連蘇宇都……”郭承雲見有人附和他,更得意了,但是卻發現蘇宇那嫌棄的眼神是沖著他本人去的,“喂,蘇宇,說誰呢你!”
空間中響徹著蘇宇的笑聲。


郭承雲把礙事的蘇宇撇到旁邊去:“姓張的,未來還很長,什麼都能改變。你現在喜歡我,是因為在你當狼的時候,我對你有恩。但是等你有一天不那麼喜歡我,我在你眼裏就只是移動大血庫了。”
張清皓再次靠了上來,在郭承雲耳邊說悄悄話:“我能證明,不需要你的血。不過還要一些準備時間,因為要瞞著另三個人。”
張清皓呼出的氣息吹在郭承雲耳根子上,郭承雲脖子一縮,不知道自己的臉該泛白還是泛青好。

郭承雲獨自一人回到房間裏,看著窗外的藍天白雲。
那傢伙真的要證明?
怎麼證明?

第二天,張清皓做了個唐突的決定。
他對郭承雲說:“段寓希那兩個人這陣子在德國,你去他們家散散心,想好你是要走,還是回來我這裏。”
“你腦子有洞嗎,不怕我跑了?”郭承雲在聽了張清皓的決定後,如此評價。
“過段時間,如果你回來,我想我能證明我不需要你放血。”

郭承雲將信將疑地去打包離家出走用的包袱。
張清皓見他居然真的走了,臉色頓時不太好看:“你可以不回來,我也不會抓你回去。如果你自己要求回來,我不會拒絕。”
“我真的只是散心。”郭承雲心情忐忑地卷起小包袱,散心去了。

郭承雲向段寓希說明了來意,騙他說被張清皓虐待了,來避幾天風頭。
段寓希臉上有難色一閃而過,眼尖的郭承雲沒有錯過這一瞬。
但段寓希還是將他留了下來。
郭承雲在段家每天窩著,不出門,他想破了頭,也沒想出一個沒父母、沒死黨、沒成年的傢伙能去哪。
他很快就不願意再去想這個問題了,因為每次一開始思考,腦袋裏就會蹦出張清皓說過的那句話:
“你有家。”
他的眼角總是因此而變得酸溜溜的。


郭承雲跑去段寓希那邊投宿的隔天,張清皓那邊就有送花的人敲門,遞給張清皓一個不大的心形禮盒,綁住禮盒的錦緞中插著卡片,寫的是“張清皓收”。
張清皓不動聲色地接過來。
花裏胡哨的包裝,一看就知道是郭承雲的風格。大概是這小子在以前訂的東西。
今天什麼日子,他訂了什麼給自己,還是同城花店送來的。
想來想去,確實不是什麼日子。每當郭承雲有機會拿到張清皓的卡,就會亂買東西。

張清皓在桌子前坐定,拆開心形禮盒。
盒蓋還沒掀開,張清皓就聞到撲面而來的馥鬱花香。
心形的紙盒中央,放著一朵大得很囂張的彩虹玫瑰,赤橙黃綠青藍紫,一色不少,花瓣上還粘著點點晶瑩的水露。
玫瑰旁邊眾星拱月地塞滿了紫色的勿忘我,順著紙盒的形狀,簇擁成一個心形。
張清皓拿起那張寫著送給他的卡片,翻到背面。那裏赫然寫著一句話:
“上次你過生日的時候,我買得太隨便了,那個不算。”
張清皓抬頭重新看了一眼日曆,無聲地笑了。
今天是個28號。

他曾經糾結過,猶豫過,要不要從此放走郭承雲。
但是如果放走了,以郭承雲知道那麼多事情,已經超出了能控制的範圍,燕別秋這個跟郭承雲不和的傢伙,會把他抹殺掉。
張清皓把那張卡片隨手丟進抽屜裏,打定了主意。


寄宿在段家的郭承雲,發現段寓希臉上的難色越來越明顯。
郭承雲察覺情況不對,偷偷找了段家弟弟段馭鴻來問:“發生什麼了?”
“我們大門的信箱裏投了一張紙,說有段家老三的消息了。”
“你們還有老三?”
“是爸爸在外面的私生子。自從我們的媽媽過世後,爸爸總想找到這個當年被我們媽媽趕走的女人和她兒子。”
郭承雲想,為什麼這些名門大家都喜歡搞外遇:“你們家老三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我不知道。我哥很擔憂,怕那個老三和他媽媽是狠角色。我們兄弟兩個現在沒有媽媽撐腰,萬一這對母子不懷好意,我們兄弟兩個會被排擠陷害。”
郭承雲也跟著憂心忡忡了起來。
擔憂了好半天,郭承雲才把思路轉回軌道上:“這紙條是投在你們兄弟兩個門外那信箱的,卻沒有投到你們老爸那裏,意思是說,這人想威脅你們哥倆,和他談條件?”
“是的。可是那個放出威脅的人,到現在也沒找上門來。”
郭承雲想,會不會是張清皓傳出來的消息。


段寓希逐漸坐不住了,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團團轉。
段馭鴻私下裏告訴郭承雲,他們又收到了一張字條,內容是問郭承雲過得好不好。
果然是姓張的這個小混混幹的好事!
郭承雲氣憤至極,找個段家兄弟不在家的時候,用段家的座機打給張清皓。
在打錯N次電話後,終於給他蒙對了手機號。

“你不是說你用不著我?那你給段家兄弟使什麼絆子?”聽到是張清皓的聲音後,郭承雲破口大駡。
“我就想看看,你找的靠山是什麼水平。”對面傳來久違的聲音,儘管好聽,卻欠缺情感。
郭承雲一聽,爆發了:“他們就算比我們大幾歲,也還沒有走進社會,怎麼鬥得過那個第三者?你想就這樣犧牲他們剩下的大半生?”
“我不知道段家老三在哪里。”
“我去,你是騙人的?”郭承雲噎住了。
敢情姓張的這貨在玩空手套白狼?
“我就想看看,你找的靠山是什麼水平。”張清皓把剛才的話重複一遍。

同樣的話語,聽在郭承雲耳朵裏,成了意義不同的另一句話。
郭承雲明白,張清皓意思指,段寓希他們有巨大的把柄,他們兄弟的地位並不穩固,不知何時會徹底垮臺。

掛了電話後,郭承雲找了段寓希,提出要走人。
段寓希為難地說:“其實,我一早就知道,你弟不會善罷甘休。但是為什麼我還是讓你住下來了?因為我們是朋友。”
最後,段寓希還是沒有把郭承雲送出去,他對郭承雲說:“我雖然平時看著挺不靠譜,但也有原則。我段寓希的朋友,一定要保到實在保不住的那一刻。如果連比我小的張清皓都能整倒我,那以後我就不用混了——畢竟,我是個有弟弟要保護的男人。”
郭承雲私下裏為段寓希的男子氣概感動地抹了把眼睛。
與此同時,他也為自己感到羞恥。
同樣是兩個做哥哥的,段家的哥哥在護著弟弟和朋友,張家的卻在外面給人添麻煩。

郭承雲一想又覺得不對,這事不能全賴他。
因為是張清皓自個提出來,放他去段家散心的。如今張清皓卻要為難段家兄弟,明顯是出爾反爾的行為。
郭承雲產生了他自己都覺得荒唐離奇的想法:
難道是他弟把他送走以後,忽然又過得不高興,反悔了?

沒幾天,段家跟張家的合作出現了裂痕。
郭承雲從段馭鴻那裏聽說了個大概。
張家是段家的下游大客戶,段家往往都是小心經營,唯恐一步踏錯。
最近張家的訂單銳減,發到張家的貨也出了嚴重質量問題,張家把款拖著不肯結。段家兄弟的老爸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郭承雲這下明白了,張清皓的意思是,以為我只能跟你兩個玩兒?得,那我告訴你,我還能跟你們老爸玩兒。
要威脅段家兄弟,根本用不著張清皓耍什麼小聰明,只要等級壓制就可以了。

看著日漸窘迫卻硬撐著的段寓希,郭承雲知道,沒法再要求一個僅僅是朋友的人,為自己做出超越朋友程度的犧牲了。
沒等段寓希開口把郭承雲送走,郭承雲又給張清皓去了電話:“他們沒本事罩著我,所以你不用再逼他們了,我會走的。我本來也不是去求他們罩我的。”
“你要去哪。”
“你把我送到哪,我就去哪。”
“那你叫他們把你送回我這裏。”
“不,我要你來接我,我想看看你的樣子。”
掛電話後,郭承雲這才想起,張清皓說過,不會主動來找自己,但他有能力讓自己老實地乖乖回去。

郭承雲之所以要張清皓親自來接他,是因為他想從段家一方的角度,也就是看商業夥伴的角度,來重新審視張清皓。
這小子,在外人的眼裏,必定是不一樣的。這個扮豬吃老虎的主,在郭承雲這種紙老虎面前扮演豬,在如狼似虎的外人面前演獅子。
郭承雲站在陽臺上,看著張清皓從蘇宇開的小車上下來,走近段家兄弟的小別墅。
儘管是俯視的角度,也掩蓋不了張清皓沉穩的步子中那種志在必得的氣勢。
張清皓仰頭,迎上郭承雲的目光。
在郭承雲眼中,那沐浴在霞光中的臉,沒有表情,卻仿佛意氣風發,就像草叢中信步邁出的猛獸。
如果他不走出來,獵物永遠不會知道他曾潛伏在何方。





第33章 從前世來的五人(八)
張清皓跟段家兄弟展開了短暫的談判,還執意要郭承雲旁聽。他之前打了段家兄弟的臉,現在送了個大甜棗。
他說自己並不知道段家老三的下落,並且給了段家兄弟在老爸面前出頭的機會。
只要段寓希去跟老爸請纓,就說自己跟張家的公子關係不錯,到他那裏去說說,請他幫段家說說好話,沒准能挽回張家這個大客戶。
然後張清皓只需要再導演一場跟段家兄弟的“親切會面”,就可以製造出這對兄弟拯救段家於水火之中的假像了。
到時候段氏兄弟在老爸眼中的形象便會驟然上升。
就算將來段家老三出現了,段家兄弟也有了張家作為後盾,作為強大的砝碼。

談判和平結束,段家兄弟希望自己的合作者足夠強大,儘管他們得如履薄冰,但商場中的合作就是如此,什麼都比不過永遠的利益。
郭承雲心想,看來自己是鐵板釘釘地要跟在張清皓後邊滾蛋了。
走出段家小樓,郭承雲忽然興起,伸手去拉張清皓的臉,扯起一塊堅韌的皮肉。
這人在外人面前明明不蠢,怎麼在私底下這麼呆板?
張清皓歪著臉,看著郭承雲。
郭承雲見張清皓仍是不怒,只好悻悻地收回了手。
他在被張清皓注視著的時候,莫名地感受到了一種安寧的氣氛。


站在張家的花園裏,郭承雲再次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二人仍在那個老問題上僵持不下。
郭承雲執意要張清皓把他鎖在房間裏,張清皓不肯。
眼睛裏面帶著紅血絲的張清皓說:“我可以向你證明我真的不需要你的血,這幾天你不在的時候,我準備好了。”
郭承雲叉著腰以壯氣勢:“除非你現在抹脖子死,不然你怎麼證明?省省吧,你死了我會被燕別秋哢嚓掉。”
“所以如果我能證明,等我哪天說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別想岔了。”
就算是郭承雲,也知道在他平時看的那些影視劇裏,所謂的“我需要你”,是什麼含義。
郭承雲很想給張清皓來上一記直拳,卻在攥了幾次拳頭後,把手放下,邁大步走開了。

張清皓沒有跟上郭承雲,而是一個人在房間裏呆坐了很久。
等他終於出來,把郭承雲的逃跑專用包袱塞到郭承雲懷裏,將他帶到張家地下室。
郭承雲想破頭都想不通。剛把自己弄回來,就要趕走自己?

張清皓帶頭走在地下室冰冷陰森的通道裏:“你那天說得對,我不能只憑感情,就對你做出承諾。”
郭承雲跟在張清皓後面,停在一道看起來比人防工程還厚重的大門前。
張清皓從口袋裏拿出一根針,戳破指尖,將手指按在門禁上,打開了門。

門開之後,上面的牆壁畫滿了各種火星文和符號,那些文字正是郭承雲在張清皓撕下來的日記中見到的種類。
房間裏還有一道內門。
張清皓抓住郭承雲的手指,也戳破他的指尖,按在內門外的門禁上。
“我也能開?”郭承雲問。
“外門我和你都能開。內門你能開,我不能。”
“這門禁的原理,是從血液裏檢測DNA?”郭承雲跟在後面走進去。
“不,是從血液裏檢測靈魂。”
“靈魂?”郭承雲不信邪地吹了一聲口哨,不耐煩地用腳尖摩擦地面。
“檢測靈魂跟檢測DNA相比,好處就是,就算你轉世也還能開門。”
“啊,那我明白你為什麼不能開了,因為你的靈魂不全,還有一份在小狼那裏。”


兩人走進內室的房間,郭承雲看得目瞪口呆。
這房間非常大,而且空無一物,中間的地板上畫著一個龐大的法陣,法陣是個十角星形,也就是五角星的複雜版。
十角形每個角的尖端,又各有一個圓形的小法陣。

張清皓顯然也是第一次來,他跑到內室的牆壁前面,看一段火星文看了半天。
然後他把郭承雲帶到巨大的法陣中央。
郭承雲辨認著那個巨大的十角形法陣,是用精細的電晶體連接而成,中間沒有填充顏色。
也就是說,這不是個奇幻法術,而是屬於高科技範疇。


郭承雲問:“這個外室和內室,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我一直知道這個打不開的地方。在我爸告訴我關於我的特殊血型的那一天,我突發奇想才打開了這裏的外門。你走了以後,我這幾天都在抓緊時間翻譯,該怎麼打開內門。終於搞清楚,只有你才能開。”

郭承雲忽然抬眼看張清皓:“你把這麼重大的秘密告訴我,真的不怕我翻臉?”
張清皓的目光看得郭承雲直發毛,沒有回答郭承雲的問題,而是繼續吩咐:“十角星連接著的十個圓陣,都是其他世界的入口。十個世界裏,都有一個我的身體,是我靈魂的碎片轉生成的。其他九個人各自生活,但記憶還不能和我共通,最多就是在夢裏見過模糊的一面。小狼的記憶也不和我共通,只是拷貝了一份而已。”
郭承雲舉一反三道:“所以你睡覺起來以後寫的字,是其他的‘你’在對你傳話。”
“是的。你去找到任何一個我,把血型的事情告訴他,讓他在以後我有難的時候,給一滴血給你。一滴就夠。”

郭承雲不樂意地說:“現在我已經幫你打開了這個內室,你可以自己先去聯繫,幹嘛叫我去?”
“我過不去。那些靈魂的碎片已經各自補全了,成為十個相同的靈魂。靈魂在每個世界是有唯一性的,如果我過去,也許兩個我都會精神錯亂,甚至直接消亡。”
郭承雲這下子就想不通了:“等等,那你怎麼解釋小狼,你們不是共存的嗎?”

張清皓忽然用嚴肅的語氣說:“誰跟你說我跟它在同一個世界?只是相似的世界罷了。現代世界會有狼神?會有那麼古老的意識形態?”
郭承雲仔細一想,確實,他由於從小在村裏長大,對一切都習以為常,所以對那個充滿了詭異的村子感覺不出異常。可是,這兩個世界也銜接得太天衣無縫了吧?
張清皓補充道:“只有德國這個城市的機場,才有航班到你家鄉那個小機場,實現在兩個世界之間引渡。”
“亂說,以前我聽郭家人說,他們從我家鄉的小機場下飛機,手機還有信號。”
“那裏是交融地帶,再遠就沒有了。”
郭承雲問:“我還有個問題,他們接我去德國的越野車是哪里來的?”
“那架航班是軍用運輸機,可以運郭家的越野車。”

郭承雲往旁邊蹦了一下,無力地找了個東西扶住。他的世界觀此刻已經徹底崩毀。
他被深深地打擊到了:“於是說白了,如果我坐其他的航班去中國,走到了村子的座標上,也永遠找不到那個村子,因為根本不在同一個世界?我、我,不是中國人?”
張清皓安慰他:“但是,相反的,如果從山裏直接走出去,而不是坐飛機出去,就會到達那邊的外界。外界也有一樣的中國、德國。你算是小狼那個世界的中國人。所以,你可以把自己叫做‘中國人’。”

郭承雲哭笑不得。
但他還是沒有放棄思考:“你這辦法不靠譜,我去找別的你,一去一回,你要是真的流血需要搶救,早都死透了。”
“燕家有把活人冷凍保存的技術。”
郭承雲嫌棄地說:“反正都是抽血,你與其讓我去找別的你,直接抽我的還實在。”
張清皓掃了天不怕地不怕的郭承雲一眼:“這是一滴和一桶的區別。”
郭承雲在被張清皓鄙視的漩渦裏齜牙咧嘴。


張清皓指了指其中一個圓形法陣:“這些世界的資料不全,但其中最安全的應該是這個,據說法陣發動以後會亮綠光。你站在大陣中間,啟動陣眼,把你的血引到那個角上,等對應的綠色圓陣亮了以後,你就走過去傳送。”
郭承雲脫力了兩秒,問:“大海撈針,我找不到你怎麼辦?”
“你可以留在那裏,永遠不用被我威脅。”
郭承雲從小就疑心重,他又問道:“你怎麼不派你的手下去,我也不是特別能幹。”
“你不去,怎麼會信我說的話。”
“……也是。”
張清皓低下頭看自個腳尖,樣子像在承認錯誤:“如果在那邊遇到危險,我沒辦法幫你。這次是真的做不到了。”
“沒關係,老弟你已經很努力了。你做不到的,我來做到。”
郭承雲走過去,把手搭在因為自我感覺無能而垂頭喪氣的張清皓肩膀上。
“姓張的,如果我不去,而是跟你在這裏瞎猜忌,我活著比死了更累人。”





第34章 從前世來的五人(九)
張清皓又想到了另一種可能:“要是你覺得那邊的我比這邊的好,也可以不回來。”
郭承雲低下頭不說話,把自己的離家出走專用小包袱攥緊。
張清皓向門外走去:“法陣發動的時候,我不能呆在這裏。如果我不小心踩上了,會被吸進去,變成精神錯亂。”
“你別走,你還沒告訴我怎麼回現代。”
“把你的血滴在掌心,在手掌的左右兩端拉一條橫線。因為一字,就代表這個世界。”
郭承雲點頭。不知道小狼那邊的數字是多少?
“姓張的,如果不成功,或者有什麼異常,我想找你怎麼辦?”
張清皓給了郭承雲一個小遙控器:“你按上面的紅色按鈕呼叫我,然後把內室的門打開跑出來。”

張清皓用郭承雲差點聽不見的音量說:“如果你還肯回來,我還給你彈琴。”
消失在光影后面的張清皓,跟這句話一起,被關在了外面。
郭承雲愣在當場,半天都沒動一動手指頭。如此之小而平凡的約定,已經被郭承雲淡忘在了張清皓幾乎每天晚上的例行鋼琴練習中。
他從未如此刻這般清晰地意識到,世界上沒有不付出代價去維護,就能獲得的永恆。
現在二人不能在一起了,癥結在於自己的心結。而這心結,張清皓那邊無法幫自己解開。
只有靠他自己。

郭承雲看向腳下龐大而複雜的法陣,心中小鼓隆隆地敲:“我發誓,如果你沒騙我,我真的能成功找到那邊的你,以後不論再發生什麼事情,都絕不再懷疑你的用心。”
他用針戳了自己手指頭,讓血滴在腳下的陣眼中央。

就這麼等了大約八秒鐘。
怎麼還沒亮?
郭承雲有些百無聊賴地蹲下來,用手指撫摸著光潔的地面。
不知道別的世界,跟現代社會有沒有區別?是不是像小狼那邊的世界,跟這裏差別不大?
他的手指之前只是摸著陣眼,漸漸手賤摸到了電晶體線路上。
當然他沒敢亂摸,他摸的是連接著他目的地的線路。

那條線路不知是不是被他手指上殘留的血感應到,竟然隱隱透出了電光。
是冰涼的淺綠色。
郭承雲竊喜,看來準備成了,他的小聰明貌似每次都奏效?

他又用針在手指上戳,這下可不輕,痛得他直抖手,血滴“啪嗒”一下掉落在電晶體線上。
“滋”的一聲,電光暴起,如同被點著了的引線一般,淺綠色的電光呈波浪形向對應的尖角湧去。
尖角上的圓陣光芒大盛,那圓形的底盤竟然開始轉動,漸漸從圓形變成了樹葉形。
陣中散發出了濃郁的樹葉香,花香,可以想見那是一個多麼美麗的世界。
成了!郭承雲高興得想拍手。

他小心翼翼地踩著被點亮的那道線路,朝著綠色樹葉形光陣走去,生怕踏錯半步。
房間並不小,從陣眼到綠葉的路程約有20米,他走了快8米,發現那綠葉形光陣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簡直到了讓他頭暈目眩的程度。
從光陣裏面裏面還刮出了旋風,風夾帶著一波又一波的樹葉卷了出來,吹得郭承雲用手臂擋住臉。

“搞什麼,不是說是個平靜世界?”
郭承雲把隨身小包的帶子綁在腰上,剛綁完就感覺自己站都站不穩,似是有一股吸力,把他向綠葉光陣拖去。

綠葉光陣中,伸出了幾條藤蔓狀物體,如同長了眼睛一般朝郭承雲襲來。
“臥槽!”郭承雲嚇得大罵一聲,“啪”地按下了手上遙控器的求救按鈕。
霎時間,內門和外門的整個空間,都響起了警報聲,紅光四起。

郭承雲拔腿就跑,跑到內門跟前,把殘留著血跡的手指按在門禁上。
沉重的金屬大門打開,他差點和沖過來的張清皓撞個正著。
“裏裏裏面!”郭承雲語無倫次地扒住了張清皓的雙肩。
“怎麼回事?”張清皓也捉住郭承雲的手臂。

郭承雲還想說什麼,腳下被一根藤蔓勾住。那力量大得驚人,直接就把他拽離張清皓身邊,拉倒在地,向後面的光陣拖去。
郭承雲發出慘叫:“好痛,有刺!”
張清皓如箭一般地沖上去,抱住郭承雲的腰,朝門外的方向拖。
一時間僵持不下,張清皓略微占了上風。

就在此時,綠葉光陣中又是大放光芒,伸出了一根蜷曲的枝幹,頂端結著一個巨大的腫瘤。
當腫瘤展開的時候,竟是類似於豬籠草的捕食籠,籠子頂端如同動物的口唇,往下滴著清澈的液體,上頭還有個一開一合的蓋子。
捕食籠將籠口對準二人,瘋狂地吸著空氣。
原來之前陣中傳來的吸力,就是它的傑作。

至於纏在郭承雲腳上的那些藤條,也唯恐天下不亂地不斷拉扯,把二人拽得又往那邊過去了幾步。
張清皓仍是咬著牙不肯放手,郭承雲此時也緩過氣來,伸手去拽腳上纏著的幾根藤條。
郭承雲使出吃奶的力氣,硬是拽斷了兩根,黃綠色的樹汁飛濺得到處都是。

在捕食籠吸完一口氣,正在緩緩吐氣,準備積蓄下一次力量的關口,張清皓幾乎是把郭承雲整個抱住,朝門外拖去。
二人眼看就要擺脫。
可還是有一根最粗的藤蔓,無論郭承雲怎麼扯、怎麼擰,都弄不斷。
這根藤蔓似乎是主枝,力氣非常大,又把郭承雲向陣中拖了兩尺。

捕食籠在這個時候,吐出一種微微的熏香,一時讓他們頭腦有點不清醒。
張清皓呆呆地看向郭承雲,好像忘了該幹嘛。
郭承雲也有點犯迷糊,但張清皓率先醒過來,並在郭承雲腰上面狠掐了一把。

人在危急關頭總能做出超出平時能力範圍的事情,郭承雲力氣暴漲,“啪”的一聲,終於把藤蔓整條撕掉了。
“痛死我……”郭承雲話還沒說完,自己腿上的這條藤條一被拉開,露出了被尖刺紮到的小腿,傷口向下淌血,滴在了地板上。
郭承雲心中一凜,忽然抬頭,恐慌地看向還拽著他的張清皓。
張清皓也看著郭承雲腿上的血滴在地上,確切地說,就滴在另一個圓陣上。
而兩人都站在那個圓陣之中,是一個具體情況不明的圓陣。

“你別被吸進去了!”郭承雲發狠地推了沒設防的張清皓一把,把他推得飛到牆壁上。
郭承雲腳下果然發出了冷冽的藍光。
那藍光是冰涼的,那種涼氣直透骨髓,涼到了讓郭承雲全身都痛得僵直的地步。

後方的捕食草結束了散發熏香的動作,又開始吸氣,吸氣的力度徐徐上升。
這次它只吸郭承雲,不吸張清皓。
郭承雲趕緊趴到地上。
張清皓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還想過來扯郭承雲。
“別過來,找死嗎,你忘了我們是來做什麼的?我決定就去這邊了。”郭承雲反而叱責他。
張清皓臉上同時出現了不舍和隱忍的表情。

郭承雲用力擠著手指裏的血,讓它滴在藍色光陣中。
藍光迅速取代綠光,照耀了整個空間,藍色的光霧覆蓋住郭承雲的全身。
郭承雲腳下的法陣變成了一個詭異的形狀,他低頭去看是什麼圖案,似乎是碩大的圓形,裏面是一副花鳥圖。
沒等他看清楚,隨著“嗖”的一聲,整個人從空間中消失了。


某個郭承雲曾經打算去的世界。
散發著惡臭的霸王花說:“小綠,你怎麼單獨回來了,主子不是叫你去接那個人類嗎,怎麼你斷手斷腳地回來了?”
形似豬籠草的小綠哭訴道:“是被我要去迎接的那人扯斷的,簡直莫名其妙!那個長著和主子差不多的臉的人類,也一直阻攔我,他們兩個壞透了!”
一隻婀娜多姿的大蜻蜓扇動翅膀飛過來:“看來人類世界是個恐怖的地方,上次我還想去旅遊來著,看來還是別去了。”
霸王花問:“話說,主子要你去接的那個人類好不好看?”
“醜死了,沒有翅膀,沒有枝葉,沒有觸手,也沒有開花。”
“切,什麼都沒有,是個原始爬蟲嗎?”





第35章 華蓮白鶴夜長晴(一)
郭承雲從眩暈中恢復過來,低頭一看,身邊的景色已經變換,而腳下的法陣正漸漸消失。
在法陣消失前,他又來得及掃了半眼,似乎是一種纖細的鳥類,和一種渾圓的花。
這個世界的他老弟,不會是一隻鳥吧?
要發動一隻鳥答應將來在自家老弟有難的時候獻血,這得多難啊!
郭承雲想嚎啕的心都有了——小狼我對不起你,我不該嫌棄你!我覺得我和你之間的溝通太特麼暢通無阻了!

傷春悲秋呼天搶地完畢,郭承雲才想到要看看周遭的環境。他身處的地方似乎是郊區,隱約可見遠處還有村莊,視線盡頭是高聳的雪山。
基本上跟原來的世界差不多,幸好幸好。
不過究竟要到哪里去找那只鳥,啊呸呸,自己老弟?

郭承雲解下自己拴在腰上的小包袱,決定向村莊進發。
到達了村口,看到勞動人民身上的右衽服裝,以及手頭粗糙的種田工具,郭承雲當場驚悚得不願往前走了:
自己這是玩兒了一把今穿古?!
郭承雲在秋風中緊了緊衣服,決定一旦得到了張清皓沒有騙他的證明,就火速圓潤地滾回原世界。

經過一天的艱難跋涉,郭承雲總算到達了村莊,然後理所當然的受到了古代大嬸們的注目:
瞧瞧,這是苗疆還是西域來的怪孩子,服裝怪異,頭髮還那麼短,是不是從寺廟還俗的小和尚?頭髮怎麼還打卷,是營養不良了嗎?
郭承雲聽得想殺人的心都有了,這是潮流,潮流懂不懂啊!

在被第十個路人吐槽後,郭承雲的羞恥心爆發了。
他撿了一塊石頭,跟蹤一個跟他差不多身材的少年,直到那少年拐彎進了偏僻處,郭承雲突然斜刺裏沖出來,石頭狠狠招呼上那少年後腦勺,將人拍倒在地。

郭承雲將那暈倒的少年拖到角落,扒下他的衣服穿到自個身上,將自己的現代衣服鞋子收拾進隨身小包。
留著那被扒得只剩一條褻褲的倒楣孩子趴在原地,郭承雲自個吹著口哨離開了。

他找一位看起來有些學識的老人家打聽,得知如果要托別人在茫茫人海找一個特定的人,勢必要拜託所謂的江湖情報組織“紅箭門”,每年他們限接一百單,所以收費昂貴,普通人就甭想打這方面主意了。
如果要自己去找,談何容易。
郭承雲這才正視了此事的艱難。

“你可去北方山上的蒼嵐派求助。”老人顫巍巍地舉起拐杖,拐杖頭指向不遠處高聳的群峰。
山腳下鬱鬱蔥蔥,然而以山腰的那一圈白雲為界限,山頂覆蓋著皚皚白雪,遠望過去一片肅殺之氣。
這是要冷死人?郭承雲望著那山頂,不由先打了個寒顫。
他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藍色光陣中的時候,感到嚴寒入體了,那座山沒准就是要去之處。

出發後,郭承雲沿路以尋親少年的身份扮可憐討食,風餐露宿地顛簸了兩天,總算到了山腳下的小鎮。
郭承雲發現以男性身份不太好討食,便故技重施地敲暈了一個過路的高個兒丫環,換了一身乾淨裙裝。
這次他沒讓小姑娘光溜溜的躺那,而是將之前的那身少年衣服隨便套在小姑娘的身上。
完事後郭承雲給小姑娘腦袋上補了一下,他可不想讓小姑娘醒過來,在古代,要是把人家看光了,沒准要被託付終生的。

郭承雲跟賣針線的攤主討了裝飾,勉強在頭頂紮了兩個小鼓包,他自嘲如果在額頭上點個紅點就更像哪吒了。
本來自身形象就良好的郭承雲,在扮成女孩以後,發現討食吃的成功率大大提高,各方面一路綠燈,還討到了去澡堂洗個澡的機會。
他把自己拾掇得香噴噴白撲撲的,就向所謂蒼嵐派的所在地進發。

艱難跋涉快一周,在當地人的指引下,郭承雲來到了傳說中蒼嵐派進山的入口。
大老遠他就看見一群人圍在山腳下的廣場,那地方有一道順著山體往上的石階,足有十來米寬,一直修到了雲端,直到看不見為止。
看陣勢這門派至少財力不小。

石階下方守著幾個身著淺綠服裝的門派中人,男女老少都有,護衛著石階,不讓群眾上去。
群眾都自覺地在石階前的廣場上排長隊,一般是大人帶著孩子。
長隊的盡頭擺著一張長台,後面坐著幾名中年門派人士,似乎是在測試孩子的能力。
這是什麼,招考?

郭承雲一打聽,這蒼嵐派平時與世隔絕,鮮少與外界來往,自己是碰上了一年一度的弟子募集日。
聽到這,郭承雲頓覺幸運。可他同時也感到了深深的挫敗:
意思是說要找這門派的人抱大腿幫忙,得通過篩選入得門派才行。
郭承雲鬱悶地看看自己的雙手,他從不覺得自己是塊練武的料。


快排到郭承雲的時候,郭承雲聽到旁邊幾名年少的門派中人在講悄悄話。
“大師兄前幾日隨大長老歷練回來了,你們可知道?”
“莫非我不是你大師兄?”
“師姐她說的,應是大長老六年前外出雲遊帶回來的那位,大長老這幾百年來收的唯一親傳弟子。雖然大長老在他之後,也收了幾個內外門或者記名弟子,但只有那一位是親傳。”
“大長老似乎今天要帶他前來。”
“那個十七歲的毛頭小子?哼,平時藏頭露尾跟黃花閨女似的。他要敢露面,我非把他打得滿地找牙不可。憑什麼全門派弟子都得叫這小子一聲大師兄?”
“說得倒好聽了,人家平日裏在山間斬妖除魔,一根指頭便能點死你。”
“那不一定,不是有傳聞說他資質普通?”
“小師弟,你現在可以討點嘴皮子便宜,但在他們華蓮峰的人面前,可不能亂說。”
“門派地界遼闊,我剛來一年,哪里認得出華蓮峰的人?”
“你也許認不出各峰的人,但一定能分出華蓮峰的人。他們職能特殊,衣服顏色穿得五花八門的,你一定認得出。”
郭承雲聽到他們說門派地界大,深深地憂傷了,憂傷得甚至忘了自己根本不一定進得去門派。

郭承雲又找排在他前後的報名者一番打探,打探到第一步要先通過靈力評測,然後是體能測試,也就是爬上這高聳入雲的樓梯,如果爬不到樓梯上蒼嵐派標記的終點線,就甭想入門。
郭承雲聽到體能測試時,已經萌生退意了。
第三項是類似於知識測驗,第四項是檢驗武功底子。看過一些修仙小說的郭承雲尚能對知識測驗保持淡定,聽到這第四項後,則陷入五雷轟頂萬念俱灰的狀態。
他無意識地倒騰著貧瘠的隨身包袱。為什麼自己只帶了打火機、墨鏡、餐巾紙之類的玩意!
瑞士軍刀呢,穿越男主們標配的瑞士軍刀在哪里?
為什麼他只有一把修指甲的指甲鉗?
他這樣還是個合格的穿越者嗎!

那位元向郭承雲科普規則的少年,見郭承雲面色扭曲,便故意笑道:“姑娘,還有第五項考驗呢。通過前兩項,就獲得了入門的資格,通過第三項能成為記名弟子,通過第四項則可進入外門,會有一般師父來教導,過了第五項便有資格進入內門,讓長老們挑選。”
郭承雲已經沒有力氣再去聽別人說第五項是什麼了。他從來沒有那麼想念那個隨時可能抽他血的老弟,或者是隨時可能啃他一口的小狼。

終於排到了郭承雲,石台後面坐著幾位修士,使用石臺上一顆看起來十分稀有的靈石來測試靈根。
坐在中間貌似領頭的修士點頭說,資質尚可,是具有金水土三種屬性的靈根,如果努力能有較快的修煉速度。
郭承雲有種被天上掉下來一塊隕石砸到頭的感覺。
為什麼是隕石,就是在懂行的人眼裏看來昂貴,在他個門外漢看來就是雞肋。

坐在邊上的修士看似隨意地說了一句:“不過近年來,內門裏都未曾收金水土這種組合屬性。”
“也許只是巧合,不必介意。”旁邊的人說。
郭承雲心想,管他內門外門,進得門當記名都不錯了。

待到郭承雲前進到臺階前,準備爬山,想起了當初張清皓曾經拉他去晨跑,他死命抱著路燈柱子的大腿耍賴的陳年往事,他又蔫下來了。
平地尚且這樣,何況是爬山?
郭承雲想回家,他很擔心被丟在那個地方的他老弟怎麼樣了。
所以,現在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為了早日回家見老弟,他決計硬著頭皮上。





第36章 華蓮白鶴夜長晴(二)
爬山中途的痛苦掙扎都略過不表,總之等郭承雲終於爬過了終點,他直接整個人呈大字形趴在地上,出氣多進氣少了。
養尊處優的現代人,和從小習武的古代人,身體素質當然不能比。別看郭承雲這樣,他平時喜歡瘋跑身體素質已經算不錯,換別的現代人還不一定撐得到最後。
該死的姓張的,自己現在這麼慘都是他害的!
等郭承雲終於緩過氣來,發現其他人都已經浩浩蕩蕩地向上走遠了,停在300米外的一處空地上。郭承雲暗地裏罵了一聲娘,又烏龜一樣朝上爬。

他到達的時候,第二項測試已經開始了。
郭承雲想要去排隊,卻被幾名維持秩序的修士攔住了。
“請留步,時間已過。”
“我怎麼沒聽說爬山還有時間規定?”郭承雲跳腳了。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過時不候,此乃蒼嵐派招考的慣例。”
郭承雲扮女人的聲音中帶了幾絲嗚咽:“幾位道長有所不知……我小時候父母雙亡,又和兄長失散了,身無分文,食不果腹地跋涉到這裏,爬上這座山的動作自然就慢了幾分,如若是讓我吃飽,我必定能跟那些大哥一同登上的。”
見幾名修士的表情鬆動了,郭承雲就使勁抽鼻子、抹眼睛,把隨身包袱裏的東西全抖出來,幾名修士一看,果然抖出來的東西裏一文錢都沒有,也沒有任何能吃的。
他們怎麼會認得那地上一大捆鈔票,和壓縮餅乾?
郭承雲忽然停止了嗚咽,跌坐在地,用手揉著發酸的腿,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可憐兮兮地瞧著幾個人,撿起自己的現代服裝:“我為了籌得路費,被迫穿上這樣古怪的戲服,在街頭賣藝……”
古人們被騙得紛紛動了惻隱之心,一位輩分最高的說道:“罷了吧,這小姑娘怪可憐的,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男女體力有別,一個姑娘家能爬上來也不容易,我們也有幾年沒招收女修道者了。你失散的兄長叫何名字?”
郭承雲故作悲傷地說:“以前我都叫他哥哥的,也許他已經有了新名字了。”事實是,他壓根不知道張清皓在這裏叫什麼名字,也許還是一隻鳥。
一名修道者將郭承雲扶起:“姑娘別悲傷,如果你有緣入得門派,我們助你尋他。”
郭承雲露出個柔弱的笑容,直看得扶他的那人心頭一顫。
其實他笑的原因是樂的,他看到地上的一堆雜物裏有把槍,似乎是張清皓悄悄裝進去了,怕他不測。
郭承雲更堅定了回去找老弟的決心。

第三項測試是知識考試,已經入場晚了的郭承雲,匆匆拿過了試卷。幸虧他以前看過修仙小說,他智商不算高,但記性好,裏面的題目他基本都能蒙個七八分,僥倖過關。
每完成一項考驗,便要往山上再前進一段。之前攔著郭承雲的修士,心中對郭承雲頗有愧意,見郭承雲低頭看著膝蓋遲遲不動,便主動上去把他扶了起來。
郭承雲聲音雖然低沉,卻嗲得能擰出水來。
“謝謝兄台!哦不……”他作勢捂住嘴,“謝謝道長。”
他那個捂嘴的動作,對外是裝純潔,對內其實是怕自己吐了:娘死了,真想劈死自己。
門派中本就男多女少,人口比例大概少於六比一,郭承雲長相跟女孩有差別,說是俏,倒不如說是俊,旁邊那些道士們幾乎要被這種極為罕見的類型迷得神魂顛倒。

第四項測試是武力測試,被測試者可以使用自己擅長的任何武器與考官過招。
郭承雲看得直樂,等著吃槍子吧!現代人是這麼好欺負的?當我們發展了那麼多個年頭,增長的只有GDP嗎?
輪到他了,他攥著那把漂亮的銀色小槍上了場。考官沒見過這麼短小的現代玩意,愣了神。
“這是改良的彈弓。”為了不被別人看成異類,郭承雲說道。
考官為自己加了防護法術:“請。”
郭承雲舉起□□,他不想鬧出人命,對準考官身上的土屬性小山形狀防護罩,選了個不會打中考官的角度,扣動扳機。
咦,沒反應?不會沒子彈吧。姓張的這坑爹貨。

郭承雲滿頭冒汗,哢嚓哢嚓地檢查彈匣,子彈是滿的。
他有些急,難道是壞了?他可不想到此就止步不前,只當個記名弟子,雖然有機會進入內門,可那要等多少年,沒准還要像修仙文那樣,要經過什麼比試大賽才能進去。
到那時候,估計在那邊世界的張清皓已經被誰誰誰殺死,如果幸運的話,倒是能結婚生子,然後不慎發狂把妻子孩子剁成了肉餡。
哈哈哈,喜大普奔!等等,想這個作甚,關我蛋事?

郭承雲拍拍腦袋,自己太久沒用槍崩人,手生了,忘記倒騰保險。
“失誤失誤,”郭承雲說,往前對準了,“後面別站人,我不保證不失手。”
“砰”的一聲槍響,郭承雲開了他一年多來久違的第一槍。
子彈穿過防護罩,擦著考官的袍袖飛過。
聲音之大,驚得山上的飛鳥紛紛朝天上飛去。

郭承雲閃電般收起槍,不讓他們看見槍管冒出的煙,心虛地囧笑道:“這彈弓出問題了,怎麼會有雜訊的。”
修士們面面相覷:好強力的彈弓!

郭承雲小心謹慎地問:“沒對準,要不我再來一次?”
“不不不!你過了!過了!!”差點被射個對穿的考官拼了老命地阻止他。
“放你過了罷。以後切記好好學習,莫要出岔子。”站在旁邊的監考官也抹了抹冷汗,他可是眼睜睜看著這石子穿透防護罩,連石子的大小都沒看到。

到達最後一關的只有寥寥幾人,最後一關是幻境考驗。進入幻境中的人必須限時一炷香之內出來。
郭承雲像模像樣地打坐,進入了幻境之中。其實他都不知哪只腳該搭在哪只腳上邊。
幻境展示的自然是人心最脆弱的一面。父親的無視,母親對自己的殺意和痛恨,小狼咬他時猙獰的模樣,張清皓與他之間血緣的孽障,段寓希對自己有心無力的放棄……直看得郭承雲透不過氣來,陷在痛苦的泥潭之中無力自拔。
你們一個兩個全都妨礙我,叫我還怎麼找那小子啊?
找不到他,我就回不去了!

郭承雲終於爆發,怒駡連連,卻發現自己睜開了眼睛。
……啊,出來了?
他這才明白,只要自己的思想回歸現實,便能破除幻境。
對他而言,所謂的現實,便是要找尋這個世界的“張清皓”或者鳥人。
郭承雲訕訕地笑了一下,從地上雙手並用地爬起來,拍拍衣裙,整理裝束。

香燒了半截,旁邊的人有的還在幻境中,渾身冒著黑氣,有的則已經成功。
當迎接他們的門派中弟子帶他們去拜見長老們,等待遴選,郭承雲這才意識到,自己是能當內門弟子了?
愛面子的郭承雲拍胸,還好經過他的各種投機取巧,沒有給現代人丟臉。

落選的人基本都是在最後一關刷下來的,最終獲准進入內門的共有6人,2女4男,其中1女包括郭承雲。
他們走上門派大門後,被引入一座名叫“抒懷殿”的大殿,顧名思義應該是會客用。
郭承雲心想,分得可真是清楚啊,他們在成為弟子之前,現在還屬於客人範疇。
眾人到達抒懷殿沒多久,掌門便帶著六名各峰長老到了,在殿上呈眾星拱月之勢坐下,目光炯炯地審視著未來的內門弟子。
郭承雲知道按照古代的慣例,掌門的右手邊是第一尊位,現在卻空了出來,顯得十分突兀,但看其他長老落座時的樣子,看似已經習以為常。

郭承雲的目光掃過這六名長老,以及站立在左右兩側的各峰弟子,都是服飾整齊劃一的淡青色。
掌門和長老們都是年紀不等的中青年人模樣,其實修仙之人越是天賦秉異,面貌越是年輕。
在掌門一番例行講話後,某位長老問:“這六位少年中,可有掌門中意的人選?”
掌門的手拂過鬍鬚:“自從我痛失愛徒之後,再收徒也只是徒增哀傷,今年還是照舊留給你們罷。”
坐在掌門左手邊尊位的女長老咳了一聲,示意剛才那位問話的長老:你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
郭承雲面對那幾名長老挑挑揀揀的眼神,心中頗為不自在。

六名長老按照尊卑順序各自挑選了徒弟,郭承雲被挑剩了,長老們在決定他的去向問題上犯了難。
一位身材高大的長老立刻搶先道:“我們體修門下只收身強體壯的男子,這姑娘就讓給其他幾位長老了。”
唯一的女長老用袖管掩住朱紅色的嘴唇,眉目彎彎地笑道:“姑娘身子嬌弱,恐怕不擅長我這需要臂力的弓修一脈,應該甚是適合丹修。”
郭承雲心中狂奔過一群草泥馬:你是怎麼看出我嬌弱的,我比旁邊那幾個少年還高!
被點名的丹修長老連忙擺手:“我這邊最近事務纏身,收一名弟子已是極限,實在不能再多收。依我看,她可以走術修或符修之道。”

被點名的兩位長老都緊張了。
“實不相瞞,我……”
“就不必考慮我了罷,我常年在外雲遊,帶上女徒弟實在是多有不便……”





第37章 華蓮白鶴夜長晴(三)
這些長老每說一句,郭承雲就翻一個白眼:究竟是看我哪點不順眼,非要當皮球踢來踢去?難道就因為我是金水土,金水土怎麼惹你們了?
被拂了面子的掌門發話了:“你們倒是想要如何!”

“要不由我……”最後剩下的一位長老正待表態,誰知才剛開口,掌門就冷冷地道:“元逸你可不必再說。你那器修門下都是些囂張野蠻的男弟子,平日裏我已甚是頭疼。若是姑娘被居心不良的弟子欺負了去,你該如何是好?”
“掌門所言甚是,在我這裏怕是苦了姑娘。”器修的長老沒了意見。
這位長老看起來最沒發言權,說話時也底氣不足,郭承雲心想器修這一脈要麼是最弱的,要麼就是最受排擠的。

“元嫣。”掌門說。
“掌門有何吩咐?”坐在掌門左首被稱為“元嫣”的弓修女長老應道。
“這姑娘先由你門下老資格的女弟子帶著,平時要好生照料,不可有閃失。”
“是,掌門師兄。琦兒,你且將她帶上,晚些看你二師妹和三師妹哪位有意,便收之為徒。”
數名長老紛紛默然,看來是沒人反對。

郭承雲醒悟過來,搞半天,自己相當於降成了外門?
這些長老似乎對他甚是忌憚,如果自己被弄到了外門,他們就可以找各種理由對自己不利,輕則排擠,重則驅逐。
到底他們是哪里看自己不順眼?
可現在又沒有別的辦法,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幾位長老引著各自收到的內門弟子,向殿外走去。
郭承雲也跟在那名叫琦兒的女弟子身後,拖著腳步尾隨而出。

眾人走到大殿外,郭承雲望著籠罩在茫茫雲海中的各山巔,其中時不時有仙鶴飛來飛去,場景是如此壯觀,但郭承雲無心欣賞。
“該死的姓張的,怎麼不讓我帶上他的照片,我找人也方便啊。他是存心不想讓我找到他,讓我冤死或者老死在這個人心險惡的地方。”郭承雲心中念念有詞,怨氣槽MAX。

“看這滿山白鶴翩飛之景,定是元真師兄來了。”掌門忽然說道。
他聲如洪鐘,身後跟著的20餘人都是一靜。
郭承雲尋思道,掌門的師兄,輩分比掌門大,會不會是之前說的大長老?
而且,敢情這仙鶴是大長老那邊的特產。
細長的鳥類……該不會就是說的這玩意,他老弟在這邊是一隻仙鶴?

郭承雲正愣神,忽然發現在視線所及之處,有三個黑點朝他們飛來。
那三個黑點越來越近,竟是三名禦劍而行的修者,頃刻間便降落在殿前廣場上,在獵獵的風中向眾人走來。
領頭的是一位白髮白衣的中年人,身後跟著一高一矮兩個徒弟,高的身著藍衣,矮的身著白衣。
只見那中年人雖然鶴發蒼蒼,卻面色紅潤,一襲式樣簡單的白色寬袍大袖,背後則是一把玄色長劍,整個人有五分英氣勃發,五分仙風道骨。
掌門向前緊走幾步,停在原地拱手而立,等對面三人過來。

郭承雲一掂量,看掌門這麼尊敬他,而且這些人的衣服顏色不統一,這位必然是大長老。
大家都不敢越過掌門所站立的那條線,郭承雲不由得感歎這裏等級制度真是森嚴,都已經是修仙的人了,還講究那麼多條條框框?也許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吧。

掌門行了個揖禮,恭恭敬敬地道:“前幾日,師弟我聽聞元真師兄攜賢徒除妖歸來,那東海大妖為禍一方,師兄此舉可謂是為民除害,大快人心。”
“掌門師弟你過獎了。”大長老捋著鬍鬚,爽朗地笑道。
掌門繼續寒暄:“前幾日我尚在閉關,未能到元真師兄峰上探望,還望師兄海涵才是。”
“半年不見,你還是這麼拘謹。倒是我此番入門招考來晚了,才應該向你請罪。”
郭承雲躲在那叫琦兒的青年女弟子後邊,儘管他比那女弟子大個。
他大氣不敢出地觀察這兩個人你來我往,老說不到正題上。

“掌門師弟,今年可有收到些好苗子?”
“托元真師兄的福,今年所收內門弟子資質皆是不俗。”
聽到這話,郭承雲更是將整個人都藏進了女弟子身後,他可不想再被揶揄了。
“嗯。”元真長老的目光掃過5名新弟子,點頭表示對這些弟子的讚賞,目光最終停在了郭承雲藏身的方向。
“這位小姑娘,貧道竟不知自己相貌如此兇惡?”元真長老拍手大笑。

郭承雲心裏暗罵一聲,慢吞吞地從琦兒身後挪了半個身子出來,腦袋始終不肯抬,只盼望著對方能少嘲諷自己一些。
他學著掌門的樣子,微一彎腰行了個拱手禮:“末輩郭……千千,拜見大長老。”
旁邊的琦兒轉過身,將郭承雲的腰向下壓,還把他的雙手朝上抬:“掌門方才行的是同輩之禮,豈是你這小輩可以學的。”
“元嫣師妹,你門下的人開始收男弟子了啊?”
大長老一語點醒夢中眾人,在場的人才發現,郭承雲犯的錯不在於禮數不足,而是作為一名女性卻在行男子之禮?

郭承雲冷汗涔涔,伏低做小掩飾道:“還請眾長輩饒恕。末輩常年孤身一人漂泊在外,為了不被人欺負,常扮男孩。如今一時沒轉換好身份,實在是汗顏。”
大長老笑道:“哦?那你一名女娃,實屬不易。”
郭承雲點頭稱是,順便透露自己在找人的訊息:“之前末輩我只有一兄長,早年失散,我常年為找尋他而奔走。”
“看你自稱末輩,而不是弟子,難道還沒有師父?”
“這……暫未確定。”郭承雲低頭望著自個腳尖,做謙卑狀。
他作為一個禮節為負的現代人,可不想再惹事了。拜託這位元高人您高抬貴手,別再把話題停在我身上行不?

可惜大長老仍舊沒有放過他:“那為何你現在又不再尋你兄長,改為來修仙?”
“末輩我聽聞,修仙之人壽命可有上百年,而且可以禦劍雲遊四方,神通廣大。如果我修仙,一定能早日尋到兄長。”郭承雲邊說邊在心中吐自己的槽,上百年?到時候張清皓都變成骨灰了。
大長老也準確地抓住了郭承雲話裏的漏洞:“修仙之人確實能活上百年,可你的兄長即便壽命再長,也頂多□□十年。待到他陽壽耗盡,你最終仍會回歸孤身一人。”
“我可以帶他修仙。”郭承雲詞窮地狡辯。
“若你找到他時,他已經妻兒滿堂,不願再跟你走了?”
“那我就接替他的遺志,幫他照看他的滿堂兒孫。”

掌門加入對話,發出了不同見解:“你如此眷念他人,這可並非好事。修仙人士若是未能了斷塵世的感情,恐怕難有長進。即使是迎來了天雷劫,卻也註定是通不過的,輕則打回原樣,中則輪回重生,重則灰飛煙滅。”
“多謝掌門前輩關心。”
郭承雲心裏說的卻是:你個老烏鴉嘴,你爺爺我才不準備跟你們打坐修仙,遲早打成羅圈腿。這裏要電視電視沒有,要網路網路不通,打遊戲遊戲沒有,最多出去殺殺怪、升升級。別說是幾百年,不出半年我非得活出抑鬱症不可。
說不定飛升以後,當神仙的生活更無聊,還不准談戀愛。

郭承雲嘴上卻恭敬地說:“依小輩愚見,修仙之前提,乃是修心。末輩對兄長的眷戀之情,正是支撐末輩勇往直前的信念所在。末輩堅信,只要心念不改,如果上蒼有靈,最終定會成全於我。”
“連我都要嫉妒你那兄長了。”
大長老的爽朗笑聲讓郭承雲頭皮發麻,卻不敢抬頭。
這場長輩對晚輩的關懷問話該圓滿結束了吧?

大長老遺憾地說道:“本想收你為徒,奈何已被元嫣師妹搶了先。”
弓修一脈的元嫣長老忙說:“這孩子的師父未定,師兄若是想要收,元嫣自當相讓。只是這孩子……還是讓元嫣這邊做一回惡人,收下她吧。”
郭承雲內心咆哮:霧草草草,惡人!你至於表現得如此直白?敢問大姐你修那麼多年仙,把禮儀修到天上去了?
我到底是怎麼你們了,讓你們先是一個個推三阻四,接著又爭當惡人?

大長老做了個“請”的手勢,領了元嫣的情:“罷了罷了,我這冷清,她怕是受不住。還是讓元嫣你那兒的姑娘們照顧她罷。”
郭承雲覺得自己真是要服了,七大長老七道托辭,這下終於湊齊,是不是能召喚神龍?
此恩此情,他郭承雲必當永世不忘。

大長老終於停止了漫無目的的聊天:“掌門師弟,你們先聊,我和兩位不才徒弟尚有事在身,先回峰去了。”
掌門笑著挽留:“元真師兄,究竟有何事,會比我們師兄妹間久別重逢來得重要?師兄如果有事要處理,可讓您的兩位賢徒代勞。”
“我經年在山中奔走,怕是跟不上你們的話題嘍。然而恭敬不如從命,我暫且留下,請允許我的兩位弟子先行一步。”

聽大長老說要讓那兩個徒弟走人,郭承雲才敢抬頭看看他們是什麼樣子,以免下次遇見認不出來。
他在這個世界初來乍到,自然要盡可能地將一切訊息塞進腦袋裏。





第38章 華蓮白鶴夜長晴(四)
大長老身後站立的白衣和藍衣弟子,兩人都垂首立在兩旁,白衣比藍衣要矮半個頭。
大長老對白衣弟子說:“你去吧,切記要小心。”
白衣弟子對眾位尊長行了禮,隨後招來飛劍,跳上寬大的劍身,人與劍騰空而起,在空中畫下一道銀光,轉瞬就變成天邊的小黑點。
郭承雲看得直冒星星眼,傳說中的禦劍,看到真人表演,才知道比想像中的更帶感。
他開始考慮是不是先把禦劍飛行學到手,其他的全部放棄。

淺藍衣衫的人還留在原地。
“你也回去幫著他,不得疏忽。”元真長老吩咐道。
“是。”那人拱手應了一聲。
這個單字,讓原本興致缺缺的郭承雲一下子寒毛直豎,就像有道電流打通了他的脊椎。
辨識度超高的聲音,雖然像結了層厚冰,卻跟他那老弟一模一樣?


郭承雲定睛一看,雖然在秋日的璀璨驕陽下,郭承雲沒法將他的五官辨認清晰,但整體來看卻確實像極了張清皓,只是皮膚更白,表情更嚴肅,身材接近180。
郭承雲深知,如果此時不去搞清楚,恐怕未來很難再有機會,於是顧不得再細看,拔腿就狂奔上去,連禮數也不顧了:“站住!”
那藍衣青年正要轉身,身體側對著郭承雲,聽到這沒禮數的話後,眼睛朝郭承雲這邊一瞟,反手朝背後摸去。

只見青年背後的青色寶劍被連鞘拔起,在風中“嗖”地畫個青色弧線,定格在身前,整個人雖仍未完全正對著郭承雲,卻已成標準的執劍禦敵姿勢,硬生生將沖上來的郭承雲攔了下來。

郭承雲被藍衣青年的劍勢嚇到,撲倒在那把還帶著劍鞘的青劍下,劍鞘上的雕紋裝飾堪稱鬼斧神工,郭承雲猜測起碼得是中級寶物。
“放肆!劍氣無眼,有你這樣對晚輩師妹的?若是她有個好歹,你元嫣師叔定不饒你!”大長老瞪起眼睛高聲斥責道。
郭承雲不用回頭看也知道,元嫣長老會做出異常無辜的表情,她可能巴不得郭承雲出什麼三長兩短才好。
自己真倒楣,哪怕換了個世界都不受人待見。

郭承雲的目光越過那把青色劍鞘,凝視著劍後面的人。
上方的那張臉,確實形似張清皓,不過形似度大概只有七成。加上在成長的過程中環境不同,也就產生了相應的微妙變化。也難怪郭承雲當初沒能一下子認出來。

這名青年大約十七八歲,膚色素白,五官淩厲中不減青澀,墨色的劍眉如同烏雲壓城,睫毛比現代世界更濃密幾分,那對丹鳳眼正應了“眉目如畫”一詞。橘粉色的嘴唇微抿,整張臉往外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他用墨綠色發箍梳了一個英姿勃發的高馬尾,兩縷厚厚的烏髮垂於耳前,在秋風中飄飛。一襲淡藍衣衫穿得井井有條,用蓮花圖案的腰封勾勒出了瘦而有力的腰身。
郭承雲覺得實在很驚人,那呆子居然完全沒有原來木訥的氣息了。

對面的藍衣青年見郭承雲一直盯著自己看,將長劍收回身後,不耐煩地想走。
這是塊難啃的硬骨頭,郭承雲斷定。他將臉皮一撕,泫然欲泣地道。
“哥哥,你不記得我了嗎!”
他是真的想哭,因為女人太特麼難演了。

眾人被這話弄得一片譁然。
藍衣青年冷著臉,不為所動:“何以證明?”
這話擲地有聲,氣勢是現代那個15歲的本尊所拍馬不及的。

掌門問郭承雲:“你兄長姓甚名誰?”
郭承雲這下犯難了:“我跟哥哥失散那年,我們都在十歲上下。我只記得哥哥的名字,帶個‘清’字。也許現在已經改了吧。”
大長老仰天大笑,笑得山都要崩了:“小姑娘,你面前的這位師兄,確實是六年前我在在外尋得的流浪少年,可我未曾聽他說自己有個妹妹。”
郭承雲一計不成又生一計,說:“我知道,當年我讓哥哥討厭了,哥哥想要離開我,遠走高飛,必定不會把我的存在說出去。”
嘿,我就是要栽贓得你翻案都不知道怎麼翻!

幾秒後,郭承雲見自己沒有被藍衣青年拆穿,膽子肥了,就借用他曾經的各種生活經歷來做材料,扯了個逆天大謊:
“稟告大長老,我們小時候住的地方,是山野之地,哥哥他是正妻的兒子,我是二房的女兒,我與哥哥情誼甚篤,勝似親生兄妹。
“怎知我那身為二房的母親,後來又生了一個兒子,就起了爭寵的歹心。我母親哄騙我,讓我帶哥哥去荒郊野外玩耍,想借村中歹人之手除掉哥哥。後來歹人來了,我替哥哥擋下攻擊,那人不敢傷我這個雇主的女兒,哥哥趁機逃跑,但我依稀記得哥哥逃離前,那怨憤地看著我的目光。”

郭承雲瞅了眼臉色鐵青的藍衣青年,誒誒誒?還沒被拆穿?
他決定一不做二不休,繼續天馬行空地編造情節:“等我回到家,家裏已經生了變故,村中的歹人頭目,見我母親在雇傭他們時出了不少錢,看上了我家的錢財,便闖入我家搶劫殺人,最後將我家付之一炬。”
藍衣青年被郭承雲那繪聲繪色的故事,以及如泣如訴的表情,弄得額頭仿佛要爆出青筋。

郭承雲等了半天,也仍舊沒聽到“一派胡言”之類的話從那人嘴裏冒出來,也許這傲氣淩人的傢伙,連洗白自己都懶得。
他轉向藍衣青年,撲倒在地,懇請道:“哥哥,我不是故意要把你騙出去的,哥哥你原諒我好不好?”

大長老看看這倆相持不下的冤家,對郭承雲說道:“小姑娘,你且起來。不必再內疚了,你哥哥倒是因你撿了一條命。”
郭承雲保持長跪不起的架勢,繼續煽風點火:“尊敬的大長老,能否請您看在末輩一片癡心的份上,讓末輩在貴峰當個小雜役。末輩知道自己靈根怪異,如果修道,勢必會惹禍。如此正好,我願以卑微的身份侍奉兄長左右,此生絕不修習半句法術,不碰一刀一劍。如果我犯了什麼錯,任由前輩們處決。”

郭承雲表演得惟妙惟肖,臉上流露出明明死不情願,卻又不肯退讓的糾結情緒。
“我花了那麼多年才找到哥哥,這次我死都不會走的!如果哥哥還要丟下我,我就在這裏一直跪下去。若是我最終化為了一縷魂魄,我也要侍奉哥哥左右。”
圍觀的眾人臉上都露出了動容的神色。
郭承雲想,看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不管是什麼時代,人們都喜歡看狗血感情戲。
老頭,讓我去你們峰吧!
郭承雲心中被這句喊話刷屏了。


仿佛是等待判刑的五秒過後,大長老神色鬆動了,問那位弓修的女長老:“元嫣師妹,你可同意?”
郭承雲心中樂開了花。
元嫣長老摸不准大長老的打算,機智地給自己留了餘地:“這小姑娘一片赤誠,令人動容,元真師兄如果願意帶走,我又怎會不放行。”
“那好。小姑娘,你可起身,隨我同去。”
郭承雲就差跳起來抱大長老褲腿了。

大長老轉身對藍衣青年說:“你先動身去尋你師弟,他孤身一人恐怕力有不逮。”
郭承雲暗自吐槽,這高個子徒弟,輩分比剛才那個白衣服的大?明明白衣服那個看起來年紀大一點。張清皓在這邊難道就是傳聞中全門派弟子中輩分最高的“大師兄”?

掌門大驚失色地勸阻道:“萬萬不可!元真師兄,你可要深思啊,你明知……”
“有何不可?我自有打算,”大長老打斷掌門的話,對郭承雲說,“入了我的門下,可要保持一片清心,斬斷所有俗世的親緣關係。你和他從此不再是相親相愛的兄妹,而是相敬相愛的師兄妹。”
郭承雲聽到這聲“師兄妹”,才意識到自己不是被收成僕役,而是被收徒了。

他身體一陣僵直,因為他只是來當聯絡人的,不是來耗費時光修道,張清皓還在那邊等他呢!
郭承雲想歸這麼想,但在行動上卻只能倒地就拜:“徒兒郭……千千,拜見師父。今後徒兒必定潛心修道,不負師父知遇之恩。”
他聽見周遭一片笑聲,肯定是又做成了男式動作。

郭承雲在得到師父許可後,爬起來,轉身向那仍舊用半個側身朝著他的藍衣青年,微微蹲身行了個萬福禮。
他用餘光發現,之前帶他的女弟子琦兒在瞪他,便不情願地將膝蓋更用力地向下彎了彎:
“師兄好。先前師妹我尋兄心切,有所唐突,請師兄勿要責怪。今後師妹我一定謹守本分,定不讓師兄為難。敢問師兄願意被我如何稱呼?”

那從始至終連個正臉都不肯賞給郭承雲的藍衣青年,用眼角倨傲地瞥了郭承雲一眼,隨後姿態周正地舉起左手,頎長的兩指掐個劍訣,祭出青光閃閃的飛劍。
“大師兄。”
一字一頓的聲音,如珠玉落地。
藍衣青年話音剛落,就將長袖一甩,跳上飛劍絕塵而去。

郭承雲在後面保持著萬福禮的動作,望眼欲穿:難搞啊!為什麼連名字都不肯告訴他?
大長老見郭承雲在鬱悶,補充道:“那是我的親傳弟子,我為他起名葉長晴。寓意我派今後的每一個夜晚,星月明朗,十裏長晴。”
掌門望向青天白雲的空中:“但願永遠不會再有當年那般的黑夜。”





第39章 華蓮白鶴夜長晴(五)
這時元嫣門下的女弟子琦兒,終於忍無可忍地走上前來,將郭承雲搭在腰間的左右手掉了個個兒,換成右手覆蓋左手,嗲聲嗲氣地嗔怪道:“小時候禮儀誰教的呀。”
郭承雲無奈至極。沒人教,純粹趕鴨子上架好吧。

郭承雲邁出了接近“張清皓”的可喜一步,被便宜師父帶去某個山頭,交給一名弟子,讓其教郭承雲入門。
這弟子名叫莫如故,在便宜師父門下排老三,郭承雲是老五。

郭承雲悲哀地發現,距離自己的目標依然是遙不可及。因為大長老所在的華蓮峰,說是座峰,其實是一群山峰的統稱。
大長老的徒弟少之又少,每位徒弟都能獨霸一座山頭。
郭承雲連目標在哪座山頭都不知道。
他心不在焉地打坐,天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完成任務回去。

無所事事的一整天下來,不管是打坐還是練劍,都毫無進展。
莫如故發現郭承雲望著遠處山峰出神,說:“不用看了,不是那個方向。”
郭承雲囧然,問他:“三師兄,你怎麼知道我心中所想?”
莫如故促狹地笑道:“我們這裏,與各峰平日往來不多,所以小師妹大概不知道自己已經出名了。外邊都盛傳,你為了與兄長重逢,甘願斬斷兄妹之情,只求陪伴在側。不過呢,師妹如今一舍,必有一得。”

“……”郭承雲見莫如故笑得如此奸詐,便想,你說的不會是那個意思吧。
“師妹是否傾慕大師兄?”
得,果然是那個意思。
“不不不……真的只有兄妹之情。”
貴圈真亂啊……郭承雲感歎。這在現代是亂倫的事情吧。

古人就是這樣,對某些地方放得開,某些地方又捂得死緊。
這個三師兄跟他郭承雲說話的時候,永遠保持一米距離,眼睛也從不直接往郭承雲身上看。
莫如故指著一座山峰介紹道:“大師兄的清修之地,乃是那座山峰。各峰之間原本是有法陣傳送的,奈何大師兄向來與世隔絕,而且平時也都在山野中降服妖物,他那座山峰的法陣已經封閉了。華蓮眾峰之中,弟子稀少,又都能駕馭飛劍,因此無甚大礙。”

郭承雲急得想撓牆:可我不會禦劍啊,老大!
無奈之下他問:“三師兄,我想去向大師兄請安,你帶我過去好嗎?”
莫如故不肯:“大師兄所居住的院落,禁制重重,我如果隨便帶人前去,他鐵定不饒我。”
郭承雲暗罵一句,到了這個世界,感情這貨的孤僻症被放大了:“得得得,我自己去。我步行需要多久?”

莫如故看郭承雲的頭頂差不多到他眉毛處,就說:“以師妹的速度,假如早晨辰時正點出發,算上走走停停的休息時間,應當最快于午後申時末到達。”
郭承雲不知道辰時、申時是什麼,但他能聽懂“早晨”“午後”四個字。
這是要走一整天的山路啊!

“不過小師妹,我倒是有一個捷徑。上次你在門派招考時,應該也見到了二師兄吧。”
是那時候穿白衣服的那位?郭承雲點頭。
“你二師兄交友廣博,在各脈系有著眾多好友。每隔六日,他所在山頭的傳送陣便會開放,便於他的各脈好友前來暢談。如果師妹你從二師兄那邊的傳送陣步行至大師兄處,只需要一個時辰。”
郭承雲差點笑出來,真想去認識一下這二師兄,古人居然也有過週末的意識了?
一時辰等於兩小時,郭承雲還是換算得出來的:“下次二師兄那邊的法陣開放是什麼時候?”
莫如故掐指一算:“三天後的淩晨。”

於是在等待的三天裏,郭承雲老實地收了心,做了些惡補。
他認為自己所急需補足的是這個門派的基本知識。
莫如故不無自豪地拍胸介紹道:“我們蒼嵐派是正道三大修仙門派之一。我派創立千年以來,飛升的人以數十計。”
郭承雲吐槽道:“千年,數十,看來想當神仙也不容易。”
莫如故白了他一眼,決定男人不計女人過:“現下,本門派共有八位元嬰老祖,都是以‘梁’為姓氏,是同輩師兄妹,他們情同手足,你那天應當都已經全部見到了。”

郭承雲問:“三師兄,門派裏都有哪些派系?”
“蒼嵐派共分為七大派系:大長老和掌門都主修劍法,二長老元嫣主修弓箭暗器,三長老主修丹藥,四長老主修體術拳法,五長老主修法術,六長老主修法器,七長老主修符籙法陣。”
“其實我還是想修符籙法陣,”郭承雲站在一名現代人的立場上感歎道,“我就喜歡寫寫畫畫。”
這句話讓莫如故一陣無語:“小姑娘就是玩耍心性,敢情咱師父修劍還對不住你了。你當初加入門派時的豪言壯志哪去了?”
郭承雲覺得奇怪:“那天你又不在現場,怎麼知道我說了什麼。”
“嘖,聽下峰的人轉述的。”
郭承雲心想,古人傳播八卦的功力真強。
還有,這些人的等級高低觀念也忒強了,他們覺得自己是上峰?

郭承雲是個問題小子,他挖根究底地問:“按理說,門派裏邊,最強的兩位高人都修劍,門派中佩劍的人也為數不少,可是為什麼,兩位高人都不打算好好培養一位徒弟了?長此以往,我派就算劍修者很多,恐怕都會水準不高,強大的劍修會後繼無人。”
“你倒是想得多。這你有所不知……有一舊事不知當講不當講。那是我派中出現妖鏡的那一天發生的事情。”

一般當人說出“不知當講不當講”這句話時,隱藏資訊就是:我好想講,你快同意我吧!
郭承雲察覺出了這點,便懇求道:“三師兄您請講,我多補補本派歷史,以免將來說錯話,總是好的。”

莫如故點頭:“掌門他啊,原本有一位愛徒,資質卓絕,堪稱天之驕子。然而掌門的這位愛徒,卻在四年前,跟六長老的得意弟子一同消失了,消失時間長達一年之久。據知情者說,他倆消失前,進了一間石室。那天六長老的得意弟子曾對人說過,他感覺自己要突破了,準備去閉關,掌門的愛徒與他感情甚好,會前去為其護法。”
郭承雲眼睛一亮,說到六長老,不就是如今被排斥的器修一脈?
“掌門率領幾位信得過的各峰弟子前去石室查探,卻見自己的愛徒變成一具乾屍,而六長老的得意弟子成為了妖物,旁邊掉著一把妖鏡。眾人只得將六長老的弟子誅殺。”

“妖鏡跟這件事有關係嗎?”
“掌門推測,應該是那位六長老的得意弟子,獲得了這件妖鏡,並且在閉關突破時,將這妖鏡帶了去,以致最後釀成這樣的慘劇。從此之後,掌門與六長老便心生嫌隙,掌門認為,器修皆是一些心狠手辣、心中有魔之徒。”

站在局外人角度的郭承雲說:“這都是掌門自個的推測而已吧?那鏡子怎麼就不可能是掌門愛徒私藏的。誰害誰還不一定呢。”
“是的,正因為證據不足,否則事情會鬧得更大。六長老本來就是個溫吞的性子,他從不與掌門爭論,因此器修一脈的地位漸漸下降。至於掌門那邊,失去了愛徒,便心如死灰,不再收內門徒弟,只收些外門和記名。”

郭承雲問:“我們師父這邊呢,與這事有什麼干係?他怎麼也只收這麼少的徒弟?”
莫如故的神色緊張起來,看來是觸到了事件的關鍵點。
“剛才我說的都是全門派人都知道的事件。然而,此事有更詭異的後續,我也只是聽說,師妹你不可偏信。”
郭承雲趕緊對天發誓了好一陣。

莫如故神秘兮兮地說:“眾人對變成妖物的六長老弟子進行圍殺,我們的大師兄也在被派出去的弟子中間。一位弟子發現了地上的妖鏡,將鏡子拿起來的時候,鏡子發出一陣邪門的光,正照在我們大師兄身上。那闖禍的弟子趕緊將鏡子又扣回地上,讓器修那邊的人用專門的布袋包住。”





第40章 華蓮白鶴夜長晴(六)
“繼續繼續。”郭承雲恨不得莫如故把事情全都倒進他腦袋裏,因為郭承雲就是個八卦的性格。
“大師兄當晚突發高燒,昏迷了兩天兩夜,經由咱們師父檢查,確認其身體沒有問題,體質卻已改變。從此大師兄便依據師父吩咐,遠離眾人獨自清修,或者常年隨師父外出除妖,經過數年,漸漸養成了現今這幅怪脾氣。”
郭承雲心想,這貨不會是有成妖的隱患了吧。

莫如故深深地看了郭承雲一眼,示意他好自為之:“師父收你進來,已是破例中的破例。你資質尚可,師父卻不願教你,也許只是為了成全大師兄對親人的未了塵緣。待到塵緣將盡,便將你……”
郭承雲感到自己的脖子颼颼的涼,這是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的意思?難怪當天自個師父說“自有打算”,看來是打算好了怎麼處置他。
“師父應該是希望你能去見見大師兄的。待到大師兄將你從心上放下,我想便是你該考慮下山之時。如果我能幫上你的忙,一定會盡力而為。”

“三師兄,我不明白,為什麼長老級別的人物都懼怕我?而且他們尤其忌諱我被大長老收徒。難道他們覺得我會讓大師兄變成妖物?”
“也許是體質問題。以我的道行,看不出來你的體質有何不妥。也許到了元嬰期,才能看出來。”
郭承雲沒說自己是金水土靈根,因為他個人認為,絕對不只是體質問題,估計還有靈根的關係。
在這個世界裏,如果不用極稀有的靈石去測靈根,是看不出來的,只有出招才得看出來。
知道郭承雲是金水土的人只有幾位長老和那位掌門而已,他們之所以知道,也是考官對他們報告的。
郭承雲決定,只要不練功,不出招,他的靈根種類就不太容易傳播出去,省得人人都把他當妖魔鬼怪看。

一番對話後,郭承雲極度鬱悶。
他想,當務之急應該是繼續按照原計劃接近這個世界的張清皓,並且在便宜師父對自己動手之前,逃離這裏。
也許他在逃出門派的時候,就該回到現實世界,找張清皓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辦。既然是一脈相連的個體,肯定有共同點,根據那個共同點,找出拿下那座冰山的辦法。
不知怎的,他一天比一天想念張清皓那傢伙木呆呆的臉,和偶爾的混賬笑臉,也很想沖上去揍得那貨生活不能自理。

於是在三天後,郭承雲在莫如故的帶領下,造訪了二師兄孫天翔的院落。
“喲喲,這是誰來了?”遠遠看到他們,依舊身著白衣的孫天翔率先打了招呼。
郭承雲趕緊問好:“師妹郭千千,見過二師兄。”

“上次不是在大殿見過了?”孫天翔笑得眼睛彎成了兩個月牙形,“可惜我那天先行一步,錯過了你跟兄長相認的感人場面。”
“是斷絕兄妹關係的場面,行不。”郭承雲使勁憋住笑。這位二師兄的實際性格,跟當時在大殿上恭恭敬敬的樣子判若兩人。

還不等郭承雲開口說什麼,孫天翔就搶先道:“你要去見大師兄是吧,可要二師兄我送你去?”
“不用了,我知道送我的人都會惹麻煩。等會我自己出發,兩位師兄就裝作沒在這見過我。”
孫天翔轉向莫如故問:“你都同小師妹說了?”
莫如故點頭:“我看不得一個無辜的生命消失。另外,我們今日可以送小師妹到半路,也就是大師兄的山峰腳下。”

孫天翔提醒郭承雲:“小師妹,你這一去可是十分危險。我曾經從一個符修的師弟那裏,獲得了些符咒,暫且贈與你防身。你看好了,這是隱身符,這是與我傳音的專用傳音符,這是定點傳送符,若是遇上危險,只要捏碎傳送符,便可以回到我這邊的傳送陣。”
“多謝二師兄,三師兄。”郭承雲趕緊行謝禮。
“要不要以身相許?”孫天翔調笑道。

莫如故擠擠眼睛:“你別理二師兄,他向來沒個正經。”
孫天翔笑嘻嘻地說:“我們門派裏太平得很,從這裏到大師兄那邊的山路,並沒有任何危險。你需要提防的是大師兄,他脾氣可不小。你一個不小心,沒准人頭落地。”
莫如故接茬道:“何必呢,如果你一直不見大師兄,就可以一直在門派裏修習,總比將來被迫離開門派,孤家寡人流落在外的好。”
“多謝二師兄三師兄相助,師妹我自有決斷。不見大師兄,誓不回頭。”
郭承雲心裏補正道,不是誓不回頭,而是回不了家。

他舉起一隻手,做發誓狀:“那個人是我今生最重要的人。若我生,便能夠與他同在;若我死,則可以了卻相思。不管怎麼算,我總不會虧。”
“哦。”孫天翔應答著,忽然腦袋一偏,看看郭承雲身後。
與孫天翔並肩站著的莫如故,也望向同個方向,眼神閃了一閃。

郭承雲回頭,看看身後的法陣,那裏什麼異常都沒有。
“怎麼了?”正好有陣風吹過來,郭承雲吸吸鼻子,“咦,怎麼會有股青桃的香味。不過現在又沒了。”
孫天翔把手背在身後,微微一笑,這陣風是他特意刮的。
莫如故戳了戳孫天翔的腰,嫌他作怪,也附和地笑道:“山谷的桃樹,看來是將要結果了,待我們將小師妹送至半程,二師兄你跟我一同去看罷。”
孫天翔也跟著笑。
郭承雲沒來由地覺得,這二人笑得十分奸猾。
他揣上二師兄給的符咒,催促他們兩個人趕緊出發。

兩名師兄只把郭承雲送到目標山峰的下麵,就結伴去桃樹林了。
郭承雲望著山頂,下山容易上山難,少說也要爬一個半鐘頭才能上到峰頂。
由於第一次不熟悉路況,走了彎路,郭承雲花了快兩個小時,才看到了一座由竹林圍起來的院落。
竹葉的顏色青翠欲滴,不知平時是怎麼養護的。儘管現在已是秋季,竹葉仍在生長。
原來不管在哪里,這人對自己住的地方都是愛護有加。

郭承雲在竹林外站定,還沒做好走進去的準備。
上次在這位大師兄面前天花亂墜地撒謊,給他留下了負分印象,這次要盡力挽回,至少扳回正數。
至於對方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脾氣,郭承雲還沒有想到應對辦法。
想起初次見面那天,那清越鏗鏘的“大師兄”三個字,郭承雲覺得耳朵有些受不住,那是一種能慣壞耳朵的聲音。

萬事開頭難,郭承雲決定先整束衣裝。
他掏出孫天翔給的符咒中的隱身咒,先用在自個身上。然後從鼓鼓囊囊的隨身包袱中,掏出鏡子和梳子,換了一套服裝。

前天夜裏,郭承雲費盡力氣將劉海剪平,修成薄薄的一縷一縷,隱約可以看見光潔的額頭,並且將劉海從額頭中間分開,若隱若現地露出中間的一點橘色朱砂。
前天莫如故幫郭承雲從門派裏要了些做衣服的邊角料,郭承雲對傳統的女性練功服做了大改,平凡普通的白外卦、綠內襯,被改成了蘿莉裝。
當然,被郭承雲穿出來的是禦姐效果,雖然是平胸禦姐。

打點停當的郭承雲想鑽進院子裏去,可院門明明敞開,他卻觸到了禁制,像波紋一樣在空氣中蕩漾開,愣是進不去。
“師妹郭千千,冒昧前來叨擾,請問大師兄在嗎?”
郭承雲好奇地朝院子裏望去。
這白牆灰簷的小屋還挺漂亮的,外面零碎開著一些花。

“大師兄你在嗎?”
郭承雲蹦躂著等了一會兒,又喊了幾聲,依然沒人應答。
“臭冰山!”
他大罵一聲,出了口惡氣,灰心喪氣地準備打道回府,一回頭卻發現,自己在找的人就站在背後二十米開外的翠竹之下。
臭冰山……
冰山……
山……
欺軟怕硬的郭承雲,張著嘴石化了。
能不能倒帶再來一遍?





第41章 華蓮白鶴夜長晴(七)
葉長晴穿著一身主色調為薄荷綠的服飾,煞是清爽。
那挺拔如竹的身材,與身後的翠竹交相呼應,不知有多養眼。

風忽然吹起來,站在下風的郭承雲聞見一陣青澀的果香味。
桃子?
剛才從法陣那邊傳來過。
郭承雲不敢再想,再想的話,他就要接受不了這個可怕的巧合了。

不等對方開口,郭承雲率先認命地行了個禮:“師妹郭千千,見過大師兄……”
他偷偷抬頭,發現對方眉毛忽然擰起來,趕緊把交疊的雙手調換了個兒,重新行了禮。
這下對方糾結的表情才紓解了一半。
郭承雲心想:這尼瑪是個教條主義強迫症啊。

葉長晴朝郭承雲走過來,停在兩步之外,目光徑直掃過郭承雲光溜溜的大腿:“有傷風化!”
“那你還看?”郭承雲不服氣,“三師兄都不敢看。”
“……”
郭承雲是騙他的,這身改裝版門派服,郭承雲第一次穿出來。

葉長晴想從郭承雲身旁閃進去,卻被郭承雲伸手臂攔住,不由皺起眉頭:“你有什麼事?”
“師兄,你不怪我那天跟你攀親帶故,讓你背上翻臉不認人的駡名?”
郭承雲猜都能猜到,外面肯定把他傳成“渣哥”了。
“大、師、兄。”對方一字一頓地糾正道。
“……”郭承雲被這人迂腐的做派打敗了。
“大師兄,為什麼你不計較我那天的所做作為?既沒有當場拆穿我,如今還允許我叫你‘大師兄’?”

葉長晴的臉上,不悅與不屑並存:“如果你只為修仙,特意編造與我之間的關係入門,我無所謂。但假使你想對我派不利,休怪我不客氣。”
這是他在郭承雲面前,說得最長的一句話。

郭承雲曾經揣摩過自己那天的大吵大鬧,會讓葉長晴多麼憤怒,卻沒想到對方卻是毫不在意。
他暗自慶倖,於是接著編造道:“多謝大師兄理解。我那日雖然滿嘴跑火車,不,跑馬,但父母雙亡、孤身一人卻是真話。我在爬山的那一關,被考官刁難,情急之下,編造了要去尋兄長的事實,但我真是沒有惡意。”

葉長晴雙手抱在胸前,冷眼看著郭承雲。
郭承雲繼續訴苦:“我歷經千難萬險,好不容易突破招考的最後關卡,卻被掌門及諸位長老拒之門外,降到外門。我知道,他們是知道我體質和靈根有異,想驅逐我,乃至抹殺我,以免給門派添亂。
“我自從失去父母以來,輾轉流離,無人依靠,如今竟連大愛眾生的修仙門派,也容不得我。我的身體發膚,都是受之父母,何錯之有?”
後半部分是郭承雲的真情流露,因此他越說越氣憤。

郭承雲趁熱打鐵道:“大師兄,我不是本地人,來自很遠的地方。也許我確實是個異類,會讓你們為難。”
葉長晴仍舊默然不語。
“謝謝你,容許我喚你一聲大師兄。然而,我知道自己不配做你師妹,因為我永遠不會被門派承認。也正因為如此,我反而成為了唯一可以叫你本名的人。”
“葉長晴,”郭承雲笑道,“我喜歡你的名字。你和我家那邊的一個笨蛋非常相似,我不願見到你如他一般孤獨。”

郭承雲看著葉長晴,知道對方的話本來就少得可憐,便繼續說:“你的遭遇,我聽他們說了一些。如果說,你打心底裏喜歡這美麗的碧峰白雲,我相信你必不會成妖。”
“何以見得。”郭承雲眼角的余光看見對方的手隱約在廣袖下攥成了拳頭。
“你真的聽信那些迂腐傢伙的話?憑什麼他們說你會成妖,你就會成了?”
葉長晴不屑地說:“你不必擔心。我的意志從未動搖過。”
“如果你要成妖,我願意跟你到天涯海角去逍遙自在,做些不痛不癢的壞事,把那些欺人太甚的正道人士砍得人仰馬翻,可好?”
“胡鬧!”

“葉長晴。”郭承雲又試著輕喚了一聲。
對方抿嘴,不肯回答。
“我姓郭,名承雲。我穿越萬千世界而來。我小時候喜歡一頭通身雪白的小狼。那時我犯了第一個錯誤。”
“你不要以為我好騙。”葉長晴發話駁斥。
“後來我遇到一個又笨又呆的傻小子。在那小子身上,我犯了第二個錯誤。”

葉長晴把郭承雲撇到旁邊:“起開,我要回屋歇息。”
郭承雲像是沒接受到葉長晴的拒絕信號似的,繼續說:“我不想再錯第三次了。前兩次都是你主動找我,這回換我追著你跑。不論你變成什麼模樣,身在哪個世界,我都不會再棄你而去。”
葉長晴對這牛頭不對馬嘴的問答忍無可忍。
他負手到背後,拔出長劍,霎時間劍光凜冽。

郭承雲仍舊不肯住嘴:“不論有多少世界,不論存在多少個你,我都要……”
那抹向郭承雲脖子的劍鋒猛地一滯,堪堪停在他脖子前兩寸處。
於是郭承雲得以有命把剩下的半句話說完:“……我都要全部霸佔了!”

葉長晴被郭承雲這麼大鬧,腦袋裏的最後一根弦終於崩斷,也沖郭承雲吼了一聲:“豈有此理!”
他抬手發出劍氣,掀倒郭承雲,拖著青色寶劍,氣衝衝地進了院子。
郭承雲從草地上爬起來,面朝院子,望著葉長晴的背影:“你沒否定我,說明你也夢見過的吧?六日後我再來拜訪,你可不能躲,男子漢大丈夫,躲躲藏藏,跟女人沒什麼區別。”

由於堅信葉長晴肯定經不住激將法,郭承雲不怕下次他不出現,於是又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再次見面的日子。
如果那貨真的沒有避而不見,那自己該幹點什麼?
他擔心上次的見面讓自己在對方心中的評價又降低了,會不會從不屑一顧,降低成嫌惡?
經過郭承雲的深思熟慮,下一次的見面主題,是向對方展示自己的才藝,博得好感。
很不幸,他沒有任何才藝。
彈鋼琴?這裏沒有鋼琴;
唱歌跳舞?拉倒吧!東風破要不要聽?

師父曾囑咐郭承雲,不許他私自出山,他就求了三師兄莫如故,讓對方帶自己出去。
有人監管,應該就不算私自了。
郭承雲要去的地方很簡單,他讓莫如故禦劍帶他去山下的集市買東西。

在現代的郭承雲,差使張清皓那是臉不紅氣不喘;現在他指使古代人也是毫無愧疚。
雖然上次的變裝遭到否定,但郭承雲還是決定再接再厲。
現代人和古人的審美雖然迥異,但是總有共通之處,就像今人古人都知道蝴蝶好看,螞蚱難看。
葉長晴肯定是講究穿著的,郭承雲忽然心中冒出個想法,要是那貨生在現代,一定是潮流界的領先人士。

郭承雲在山下呆了三天,花了一上午時間逛集市,一下午時間趴在客房裏畫衣服的草圖,又花了最後兩天,讓莫如故帶他去集市的裁縫店,讓那裏最好的裁縫做衣服。

莫如故見郭承雲整天不學無術,卻毫無辦法。他不知道怎麼應付女人,只好都依著郭承雲。
“師妹,你如此頻繁地去看大師兄,如果師父此次出遠門辦事回來了,知道了此事,你該如何是好?”
“我本就不打算在這裏呆太長,索性趁師父不在,趕緊多跑幾趟,將我要和大師兄的說的話全說完。然後,就勞煩兩位師兄把我送走了。”

郭承雲嘴上這麼說,心裏卻另外打著小算盤,他只要在手掌上用血劃一下,就可以回去,但是不能因此在門派裏憑空失蹤,還是要創造一個被人送出去的情節,比較穩妥。
至於下次怎麼進門派,他還沒想好。
難道從山門要死要活地爬上去?

“外邊去,非禮勿視。”郭承雲將莫如故推出裁縫店門去,忽然覺得女人的身份挺好用的。
“這兩名裁縫裏面,不是有男的?”
“男裁縫比女裁縫更知道女性線條,知道吧?”
“你這也叫有線條?”莫如故在門外面揶揄道。
“至少比女的腿長!”
“啥,你說得自己不是女的一樣。”
郭承雲打了自己一嘴巴——叫你嘴快,差點穿幫。

裁縫掀開郭承雲的道服看了看,郭承雲連忙做了噤聲的手勢。
兩名裁縫會意地笑笑,那笑容甚是猥瑣。
郭承雲忽然覺得,他不想做衣服了,他想出去。

修仙之人不差錢,郭承雲之前特意囑咐莫如故,讓他多付了很多手工費,而且凡人都存有巴結修仙人士的心思,所以裁縫工作起來不遺餘力。





第42章 華蓮白鶴夜長晴(八)
六天期限到了,郭承雲再次借道二師兄的山頭,去找葉長晴。
他給自己嚴嚴實實罩了一件大披風,摸爬滾打地上到了山峰,然後將大披風收了。
這次他在右側頭髮上別了一枚髮卡,鵝黃的長羽毛簇擁著中間的蓮花圖,耳朵戴了兩枚鑲著明黃寶石的鳳羽耳釘。

郭承雲的身材比這個年紀的多數少女要高,一襲鵝黃色的高腰錦緞長裙,前面的長度恰好隱約露出金色的鞋尖,後面的裙擺做成鳳尾形狀,尾羽疊著尾羽,拖了老長,長而細密的絨羽隨著郭承雲的腳步而顫動,在陽光下泛著一層層淺色的銀光。

葉長晴在那天果然沒出門,雙手負於身後站在院門口。
他隔了老遠就看見郭承雲,被郭承雲的打扮震驚了,嘴角直抽抽,眼刀毫不吝嗇地一個接一個飛過來。

天氣漸冷,葉長晴這個強迫症總共穿了四層之多,卻毫無淩亂感,外面罩著一件帶有黑色騰雲滾邊的白色對襟外衫,坎肩部分微微上翹。整個人神清氣爽,英氣逼人。
郭承雲遠遠沖他招手道:“葉長晴,我們去郊遊。”
葉長晴看見郭承雲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怎麼來的?”
郭承雲實話實說:“提著裙擺,踩著青草,外面套了大披風,在山路上挪了四個小時到的。”
“你何必。”
“怎麼會呢,女為悅己者榮嘛。”
葉長晴眉頭微皺,輕蔑地哼了一聲。
女?

郭承雲抽出背後的油紙傘,啪地撐開,傘面上描著盛放的臘梅,他轉過身去給葉長晴展示了個側影:“如何?”
“你別再自作多情了。”葉長晴怒斥道。
“不滿意?”郭承雲知道對方什麼都不會說,接著問,“是胸太平了?這個我真沒有條件,能不能用腿長彌補。”

在冰山外殼裏面,其實隱藏著火爆脾氣的葉長晴,終於被成功激怒了,掌中凝結起簇簇寒冰。
他翻轉手掌,冰棱去勢洶洶地疾飛而出,一路紮向郭承雲所在的地方,所過之處結滿冰霜,寸草不生。
葉長晴以前對別人使出過這招,趕人特別好使,那些冰棱去勢兇猛,往往能將人趕得倒退出老遠。
可葉長晴沒料到郭承雲這般無賴,退都不肯退,竟然直接坐了下來,梗著脖子怒瞪著他。

眼看冰棱就要戳到郭承雲,葉長晴在千鈞一髮之際猛地停手,最後的幾塊冰棱直接將郭承雲的長裙釘在地上。
葉長晴又氣又無奈,臉色鐵青:“迎敵姿勢呢,沒學?!”
郭承雲將冰箭拔起,拿在手上,滿臉獵奇地看了看,又鑽研了前面地上一長排整齊的冰陣:“你不是劍修嗎,原來還輔修法術啊,練的怎麼是冰不是火?你這樣表裏不一,很容易走火入魔。”

“……”葉長晴被戳到痛處,抬手開了個傳送陣,嘴裏蹦出個雙關語,“師兄且送你一程。”
郭承雲見葉長晴要送客,明白自己又搞砸了,他在原地磨蹭半天,不見葉長晴心軟,只好說:“我走了,下次我晚上來找你,給你看好看的東西,我前兩天發現的。”
“這山峰有什麼好看難看,我比你更瞭解。你不如用點心思來修道,”葉長晴冷冷道,“我再過二十日就下山除妖。”
他這句話被郭承雲逆向理解了:“那就是還有二十天沒走。”

郭承雲走向葉長晴開給他的傳送陣,兩指沾唇,給葉長晴拋了個吻。
“這是飛吻,”郭承雲解釋道,“我們那裏女子向男子道別的禮節。”
葉長晴氣得渾身發抖,口型看起來是想說“傷風敗俗”。
郭承雲做個鬼臉,面朝葉長晴,後退一步,踏進光芒萬丈的傳送陣。

葉長晴在原地深刻反省自己,為何總是拿這傢伙毫無辦法。
他反省了片刻,面前還沒來得及關上的傳送陣,忽然又是藍光盈盈,剛才已經走了的郭承雲又回來了。
“葉大帥哥,你在等什麼?”郭承雲好奇道。
“……”葉長晴俊臉一凶,掉頭就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被郭承雲的話給窘的,還是被那這輩子頭一遭聽到的稱呼給激的。

郭承雲在他背後說:“你剛才趕我,嚇得我都忘記來找你的目的了。我本來想叫你帶我去郊遊。聽說門派裏有一處景色很美的斷橋,你帶我去看看可好?”
葉長晴“嗖”地回過身:“二弟三弟哪個不行,非要找我去?”
郭承雲收起油紙傘,用傘尖在樹幹上戳戳戳,把樹幹當成葉長晴來出氣:“女子輕易不邀請男子出遊,你怎麼能這麼不尊重女性?我祝你將來爛桃花纏身,找個道侶也是男扮女裝的。”

“……”葉長晴本來就冷的臉上,如同結起了一層寒霜。
“怎麼不說話,你真的能接受男扮女裝啊。”
“除非我瞎了這對眼睛。”
葉長晴磨牙: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男的!
郭承雲調侃道:“師兄武藝高強,如果有人能讓師兄瞎了眼睛,師兄還能追得回不。”
“我現在就夠抓瞎了!”
郭承雲:“?”
葉長晴發覺自己說了不得了的話,掩飾地一甩長袖:“不是要走?”

郭承雲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師兄的眼睛,如同我曾經獨自一人仰望的夜空。如果是我,我捨不得玷污。”
郭承雲將話鋒一轉:“可是你在某些時候,不夠男人……”
葉長晴聽到這裏,頓時雷霆震怒,劈手奪過郭承雲手上的油紙傘,唰的一下撐開,遮在郭承雲頭頂,神色尷尬無比。

郭承雲反而怔住了,他對葉長晴“不夠男人”的評價,原本並不是指葉長晴沒幫他打傘,只是想說他太迂腐。
而葉長晴卻做出了這樣的反應,只能說,葉長晴在意這種連郭承雲都不在意的雞毛蒜皮事情。

郭承雲在這一刻明白了,葉長晴其實並不是不尊重人,他知道應當如何尊重,卻拉不下臉皮做這種“有傷風化”的事。
葉長晴一手撐傘,一手祭出飛劍,飛劍停在二人面前,葉長晴僵硬地張開雙唇,卻什麼都沒說,又緊緊抿住了。
“你客氣了。”郭承雲卻回了話,他知道一般這時候,男子會說個“請”字。

郭承雲抬起膝蓋,一條腿跪上飛劍,樣子頗為躊躇。他不知道是該坐上去,還是站上去。
葉長晴在後面作勢要扶,在即將碰到郭承雲的腰之前,又猛地抽回手,跟被雷劈中了似的。
郭承雲沒見到這一幕,爬上了飛劍,面朝葉長晴側坐下來,雙腳前後晃悠了兩下,見葉長晴還是為他撐著傘,不由得看呆了。

在獵獵秋風中靜立不動的青年,儀冠堂堂,正低頭看著郭承雲,眼神亮如寒星。
17歲,正是一腳踏在成人門檻上的年紀,好似一把剛出鞘的青劍,劍光逼人。
君子如玉,觸手也溫。眼前這人雖然是君子,卻是一枚怎麼養都養不暖的冷玉。

“我想他了,”郭承雲脫口而出,“想我家鄉那個蠢貨。”
“你看著我,卻想著他人。”葉長晴嘲諷道。
“是的。現在會替我打傘的人,也只有他和你了。他嫌我打傘技術不好,所以總是自告奮勇。”
“你想他,關我什麼事?”
“因為就是相當於想你。”
葉長晴的脊椎霎時變得僵硬。

郭承雲大言不慚地招呼道:“以前都是他帶我去玩,這次換我帶你去玩。我們出發去斷橋吧!”
葉長晴賭氣地跳上飛劍,力道非常之大,直踩得飛劍在空中一陣嗡嗡振動。
郭承雲雙手在空中亂劃,差點失去平衡掉下來。
葉長晴譏諷道:“帶我去?你倒說說,斷橋在何處?”
聽著葉長晴那中氣十足的聲音,郭承雲笑了。





第43章 華蓮白鶴夜長晴(九)
山谷裏的秋天比外界來得遲,池中的晚荷開得正盛,粉花點點,風過處蓮香襲人。
碧水青天之間,有座斷橋,橋上站著一對璧人,長身鶴立的青年為少女撐著油紙傘。
橋下有鴛鴦在荷葉中鑽進鑽出,身後留下兩道長長的水波。

郭承雲朝身畔的葉長晴伸出一隻手,葉長晴阻攔也不是,眼睛忽而看看郭承雲塗成淡紅色的指甲,忽而警戒地掃掃郭承雲的腳下,怕他近身。
郭承雲見葉長晴如此防備,識趣地收回手,轉身去看橋下的粉色荷花。

郭承雲到現在還記得張清皓離開前,自卑而慚愧的模樣。
當時張清皓說:如果你還肯回來,我還給你彈琴。
而現在,郭承雲已經失去了那樣的張清皓。

郭承雲對葉長晴說:“其實你沒必要為我彈琴。因為我能自己彈了。所以你永遠不用給自己背上包袱,也永遠不用愧疚。”
葉長晴回答:“這裏沒有琴,我也聽不懂你的話。你回去吧。”
郭承雲不清楚葉長晴說的是哪種“回去”,也許又是雙關。

郭承雲見葉長晴神色複雜,便安撫他說:“你不必急著趕我。我不會干涉你在這邊的生活。只要你答應我,在那邊的你有難的時候幫一把。我要的不多,就只要……”
沒等郭承雲把“一滴血”說出口,葉長晴就拉過郭承雲的袖子,從懷裏拿出一張傳音符塞給他:“不論你要什麼,都無所謂。”
郭承雲覺得,他的任務雖然明明成功了,但是他卻沒有任何喜悅感或者成就感。

郭承雲對葉長晴說:“明年,你就成年了。你不要讓我再擔心,在門派裏找一個物件可好?”
“與你何干?”葉長晴呵斥道,“你都十五歲了,沒個正經。”

郭承雲驚訝了:“張大木頭平時都跟你嘮嗑些啥啊。”
“我不認識他。”葉長晴的表情不像作假。
郭承雲奸猾地笑道:“既然不認識張大木頭,那怎麼會知道我的歲數?”
葉長晴保持著橫眉怒目的狀態,噎住了。

郭承雲鄙視地瞪了葉長晴一眼,繼續調侃他:“你能活的歲月那麼長,找一個與你長伴此生的人,不好麼?”
葉長晴說出了郭承雲有史以來聽他說的第一句玩笑話,但神色是冰冷的:“你不是說,要把幾個我都霸佔了?”

過了好半天,郭承雲才慢悠悠地自嘲道:“我當然沒有那麼貪心。但你也別那麼小氣,把你自己分一個給我好了。這裏的你,能活幾百年,我高攀不起;那個二愣子對我太好,我又承受不住;不如就把白狼借給我幾十年,讓我回到最初遇見你的時光裏,可好?”
“白狼娶了!”葉長晴將目光從欄杆上抬起來,看著郭承雲粗聲粗氣地說,“那是狼王,百獸之尊。你一介人類……”
“啊?那是娶了什麼樣的母狼,灰毛、黃毛還是雜毛?”

葉長晴見郭承雲一臉失望,後悔說了剛才的話,心虛地撇開了眼睛:“狼王生性高傲,那些凡間的母狼,焉能得逞?”
郭承雲終於搞清楚了,葉長晴的夢裏,沒有張清皓那個世界,只有小狼的世界。
所以郭承雲一直以來都弄錯了,他現在面對的不是張清皓,而是被留在深山雪地裏的小狼。

郭承雲也明白了,葉長晴從始至終將他拒絕於千里之外的原因。
雖然張清皓原諒了他,但不代表葉長晴能原諒他。
至於小狼本尊,早就對他恨之入骨了也不一定。

郭承雲苦笑起來,兩手端在胸前:“那狼王娶了哪路神仙?”
葉長晴擰著眉,嫌棄地看著郭承雲這典型的男式動作,配上郭承雲故作優雅的形象,有種說不出的……也說不出是什麼,反正他看了就老大不高興。
於是葉長晴心軟了,說:“誆你的,沒娶。狼都是一夫一妻,從不兒戲,狼王也一樣。你都十五了,什麼時候才能有個十五歲的樣子?”

“那真不好意思,我沒父沒母沒家教。”郭承雲頑皮地伸出一隻手指,去按葉長晴緊鎖的眉心。
葉長晴朝後一仰,避開了。
郭承雲好整以暇地看葉長晴的窘迫樣子,又緊逼一步:“你還是別不高興了,你既然也沒成年,也應該有未成年的樣子。”
“貧嘴,看夠沒有,該回屋了!”

葉長晴抬頭見天色漸晚,就收了傘,轉身就走,也不肯把飛劍召出來。
二人就這樣一前一後走在山間小路上。

“姓葉的……臭冰山,能跟你一同回去的次數,也不多了,你既然要走著回去,就慢點走,等等我。”

葉長晴驀地停步。回去,回去哪里?
他耳邊迴響著在二師弟那邊,站在傳送陣上面聽來的話。
若我生,便能夠與他同在;若我死,則可以了卻相思。

最後葉長晴還是召來了飛劍,將郭承雲送回郭承雲住的院子。
葉長晴眼觀鼻鼻觀心,轉瞬就禦劍騰空。
他回到自己住處,才發現自己走得太倉皇,甚至忘了手上還拿著郭承雲的油紙傘。

六日之約又到了,郭承雲再次去找葉長晴。
一回生二回熟,他這次到了個大早,穿著竹葉青色的長裙,用深青色長繩在側腰綁了蝴蝶結,垂下兩顆翡翠珠子。耳畔的頭髮松松地梳到頭頂,上面插三片青翠欲滴的竹葉。
他在院子那裏沒有等到葉長晴,心想上次難道惹毛他了?

郭承雲轉了兩圈,卻聽到了劍聲,夾雜在山澗瀑布的淙淙水聲中。
他藏在樹幹後面,偷看穿一身白袍勁裝的葉長晴在潭上練劍——沒錯,就是潭上。
這人在瀑布底下如履平地,郭承雲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葉長晴在潭間的塊塊大石上飛躍而過,手中拿著一把青色長劍,駕馭著十多把亦真亦幻的細劍。
劍群在空中劃出青色的光陣,忽而刺入深水,忽而又破水而出,掀起茫茫水霧,霧中赫然是一道絢麗的七彩虹。
葉長晴練完整套劍,將手中的長劍藏在身後,猛然間縱身而起,轉瞬之間便來到躲在樹後的郭承雲旁邊。

郭承雲見自己的偷窺被識破,乾笑了一聲。
葉長晴氣勢洶洶地躍到旁邊一塊巨石上,長袖生風,震得樹上的落葉撲簌簌地落下來。

郭承雲正想走過去,卻只見葉長晴揮手,“鏘”的一聲,那把青色長劍正插在郭承雲身旁半寸處,細小的飛劍也尾隨而來,正好在郭承雲腳下的地上“刷刷刷刷”圍了一個圓。

郭承雲站在細劍的包圍圈中,嚇得臉都綠了。果然在這個世界的“張清皓”面前,他只有當縮頭烏龜的份兒。
他忙不迭地撲落身上的落葉,還要時不時抬頭提防葉長晴再有什麼突然襲擊。
兩人本來就有身高差,郭承雲在不住的抬頭低頭之後,脖子都酸了。

葉長晴跳下巨石,領著郭承雲回院門口,把畫著臘梅的紙傘交給郭承雲。
“你先替我留著吧,我嫌大了,過幾年才稱手,”郭承雲擺手說,“我回去了,今天還有事,六天後我在傍晚拜訪,你聽口哨聲來找我。”
葉長晴皺眉。嫌大?你倒說說哪個女道士比你高。


第二天,郭承雲一大早就被三師兄莫如故吵醒了。
“小師妹,我們去看二師兄比試。”

郭承雲都沒來得及弄早餐,就被迫站到莫如故的飛劍上,去了比試現場。
途中,經過莫如故解釋,今天是門派弟子中每年一度的武學大比頭一天。
通過比試,記名弟子、外門弟子都有機會被門派中的前輩們看中,獲得機緣。

門派大比為淘汰賽機制,共有九個擂臺,供道行不同的弟子進行比試,在這個世界中就是煉氣、築基、辟谷、金丹、元嬰、化神、合體、大乘、渡劫。
這種最基本的道行劃分,郭承雲非常熟悉,網路小說裏面多得是,而且名稱也各有不同。

但郭承雲更在意的是自己那餓得咕咕叫的肚子。
莫如故處於辟穀期,所以當然不用吃東西,他也忘了郭承雲要吃東西了。
郭承雲就捂著肚子,扁著臉,不高興地站在廣場上。

掌門梁元衡內力深厚,正在聲如洪鐘地進行著開場白,郭承雲這才認識到,領導講話的風格真是古代現代一個樣。
“三師兄,”郭承雲小聲地問莫如故,“每個階段不是分前中後嗎?”
“是啊,怎麼。”
“如果我想拿優勝,就卡在快要進階的那時候去參加大比,豈不是別人都不是我的對手。”

郭承雲的想法非常簡單,假如1-10級的人在同一個檔次上比試,那我為什麼不在10級巔峰的時候去參加比試。
莫如故搖頭說:“這樣雖是最好,但進階不能兒戲,身體乃是容納靈氣的容器,若在該進階的時候不進階,身體會因為無法容納過多的靈氣,發生靈氣爆體的情形。”

初選的幾天裏,劍修一脈的孫天翔作為唯一代表出戰的比試者,通過了初選,表現出了不俗的實力,但對比其他長老的親傳弟子,顯然是差了一截。
照這趨勢看來,在複選中雖然仍舊能過關斬將,但要擠進前五名就別想了。

在看比賽的過程中,時不時有人問郭承雲和莫如故:“你們大師兄今年怎麼還是不來?”
莫如故只能笑笑。
八卦雷達敏銳的郭承雲心想,這裏邊八成又有什麼故事了。





第44章 華蓮白鶴夜長晴(十)
郭承雲就這樣,每天興高采烈地看初選,六天很快過去,他依約去找葉長晴。
雖然這次郭承雲出發得晚,但在傍晚就到了半山腰。
他找了個溪邊的開闊地,將一座大樹墩清理乾淨,坐下一直等到夜幕降臨。

到了月亮升起的時候,他站起來,去做一件蓄謀已久的事,做完後將兩根手指放進嘴裏,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沒多久,頭頂就傳來風聲,郭承雲要等的人果然來了。

葉長晴站在溪水的那頭,整個人沐浴在月光裏,淺黛色的外袍上用細銀線紋著蓮花,底衫則是和月亮同樣的顏色。
由於是便服,他就沒有戴頭冠,及腰長髮看似隨意地披散著,垂在身前的發絲如柳葉拂水,細密的長睫毛投影在臉上,將他的一臉英氣襯得飄忽了幾分。
白天是冷玉,晚上卻好似墨玉。

“你就像你們一脈特產的丹頂鶴,”郭承雲看得晃神,忽然邪惡地笑道,“我就像山下滿地跑的野雞,如果穿漂亮些頂多就是錦雞。我是沒法跟你比翼齊飛,只能委屈你跟我一起走路。”
“小小年紀,琴棋書畫樣樣不學,靈力一分不見長,想這些邪門外道。”葉長晴的一雙眼睛卻看著郭承雲今夜的穿著,裁剪得簡單樸素的練功服,長袖長褲,儼然是男弟子打扮。
郭承雲見葉長晴對自己的男性扮相露出詫異的眼神,揶揄道:“我是男的,狼崽子沒有告訴過你?”
“我就不屑說。”葉長晴一時無語。

郭承雲往旁邊挪了挪,指指自己坐著的樹墩:“坐。”
葉長晴不肯屈尊,仍舊高貴冷豔地立在一旁,眼睛盯著郭承雲懷裏揣著的一個用幾層黑布包起來的瓶子:“要耍什麼寶?”

郭承雲將瓶子拿出來,取下層層黑布,現出滿懷光華。
這是一個薄玻璃做的大肚瓶子,用木塞塞住瓶口,裏面有數十隻螢火蟲。

說實話郭承雲也沒料到古代會有玻璃器皿,他在見到的時候也曾經驚訝過。
但如果他去研究一下中國歷史就會知道早在漢代就有了,只是工藝粗糙,沒有瓷器普及。
老實說這玻璃器皿因為工藝問題,呈現墨青色,還有些雜質,但在夜間螢火的烘托下,仍是熠熠生輝。

郭承雲站起來,獻寶一樣地呈給葉長晴:“小狼和二愣子在晚上經常被我使喚抓這個,現在我抓給你。”
“免了罷。”葉長晴見螢火燈已遞到眼前,只好接過來,“既然照你的說法,他已重新找到了你,你又為何來這裏,被他趕的?”
“不,他是放我出來的。不過,在他的角度來看是‘放’,在我看來,如果我不再回去,便算是‘逃’。然而,我是不會再逃了。”

葉長晴撇撇嘴,想把燈還給郭承雲。
郭承雲沒有接:“送你做個紀念。我心思跳脫,不適合修仙,寄居在華蓮峰的這段時間,相比你漫長的時光,也不過是白駒過隙。所以,我還是回二愣子那邊去好了。”
葉長晴一聽這話,動作火爆地將螢火燈塞回給郭承雲。
聒噪的郭承雲這下子也沒轍了。

半晌,郭承雲抱著燈,沿著小溪走去,腳步踩在岸邊石子上發出響聲:“去散步吧。”
周圍草叢中被驚擾的螢火蟲紛紛振翅飛上天去。

“五年前,你我便是在這樣的地方相識。那時候的蘆葦叢,比我的個子還高,”郭承雲用手比劃了一下自己當時的身高,“螢火飛舞,天地不分,非常的壯觀。”
葉長晴沈默地跟在後面。
他們一前一後,分別在溪水的左右兩端行走,中間隔著一道泛著粼粼波光的銀練。
偶爾後面的葉長晴因為身高腿長,跟上了前面的郭承雲,就會不動聲色地放緩了腳步。

郭承雲忽地回頭笑了笑:“我知道為什麼我老想纏著你了。我們那裏有段俗話是這麼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著不如偷不著。”
說完他趕緊朝前面緊走幾步,不敢看葉長晴的臉色。

不知不覺兩人已走到一個單簷六角木亭旁邊,郭承雲拽著葉長晴的衣袖登上小亭。
亭中央地上有一圈熟悉的黑色紋路,郭承雲說:“你把這陣開一開。”

葉長晴心念一動,亭子中央光芒流轉,果然是一個隱藏的傳送陣。
“這裏通向哪?”郭承雲問。
葉長晴端詳了一番:“應該是外門弟子居所。那裏有傳送陣回你住的院子附近。”

郭承雲擺擺手,踏進傳送陣:“葉長晴,你等我100,不,200秒,我回趟屋,很快回來。”
葉長晴側立一旁,開始倒數200聲。

郭承雲在葉長晴數到第二輪200的35時出現了,穿著來這個世界時候的全套服裝:“我改天還回來拜訪,你讓師父別把我除名了。”
葉長晴見到那身古怪的服裝,心中一陣氣悶,起手“啪”地將傳送陣掐了,又覺得這樣顯得太計較,又把傳送陣打開,說:“要回就快點回。”

郭承雲無視對方驅趕,挑釁道:“狼崽子。”
郭承雲說:“你咬過我一口,差點沒毒死我,我還沒罰過你。要不,就罰你記我十年?這刑罰對你來說絕對不重,畢竟你可以活個幾百年。在我那邊,十年可占了一生的八分之一。”
葉長晴不作回應。

“不過也不是不能商量,表現得好,五年就可以申請減刑,”郭承雲把螢火燈交給葉長晴,踩上亭子內的那圈坐凳,伸手招呼對方,“葉長晴,服刑來。”
葉長晴不明所以地走上去。

現在郭承雲可以居高臨下地俯視這高個子了。
葉長晴見郭承雲眼中浮現小人得志的神氣,嘴角向上翹了翹:“你待如何?”
“叫你服刑啊,”郭承雲虛張聲勢道,“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一會兒不許跑。”
葉長晴的嘴角又更彎了:“我還怕了你?”
“一言為定。”郭承雲彎腰,在葉長晴臉上看了又看。

葉長晴的劍眉挑釁地上挑著,像墨畫一般遒勁自然,丹鳳眼的外眼角微微上挑,也掩不住一身少年英雄志氣。
常年跟隨師父在外斬除妖物的葉長晴,氣勢跟門派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修為靠丹藥堆起來的井底之蛙們自然是不一樣的。
郭承雲對那傢伙越看越喜歡,伸手拂掉葉長晴顴骨上的一縷黑髮。

葉長晴這次沒躲,他抱著螢燈,悍然想道:你就瞧個夠吧,量你小子也整不出什麼么蛾子!
但是當郭承雲惡作劇的笑臉越挨越近,葉長晴得意不起來了。

郭承雲故意像放慢鏡頭一樣緩緩湊近。
意識到不妙的葉長晴,開始痛恨自己怎麼剛才就跟這小子口出狂言了。

郭承雲奸計得逞地笑了笑,頭一偏,吻在葉長晴的唇角。
葉長晴猛一哆嗦,抱住胸前螢火燈的雙手也跟著失控,“乓”的一聲,瓶子摔到地上。
數以幾十計的光點,從瓶上的裂口鑽出來,飛滿六角亭,散佈在影影綽綽的夜裏,一時間宛若人間仙境。

當郭承雲直起身來,葉長晴還保持著雙手虛抱著瓶子的動作,雙眼大睜看著郭承雲。
葉長晴回神之後,惱羞成怒地大退兩步,蹭一下拔劍出鞘。
郭承雲怕小命不保,毫不猶豫地起跳,向空中逃竄,正好跳進傳送陣中央。

葉長晴卻沒想到郭承雲會逃得這麼快,竟是一點餘地都沒有留。
他的動作定格在邁過去執劍要刺下的姿勢。
追不追?

許久,葉長晴才收回步子站直了,手一松,劍尖垂到地上,發出一聲“噹啷”的脆響。
葉長晴扭頭看見郭承雲先前站在座位上的兩隻腳印,走了過去,想用個低級風法術抹掉,最終卻放棄了,兀自站在那裏發呆。





第45章 華蓮白鶴夜長晴(十一)
葉長晴呆怔半刻,忽然想到自己正站在那腳印對面,也就是剛才被強吻的地方,連忙逃也似地疾退一步。
他雙手聚氣,使了個土系法術,想讓亭子坍塌下來,結果由於本身並不擅長土系,水平有限,只塌了一小半,卻落了滿地的灰。
他四下裏看了看,覺得丟人。
幸好沒人路過。

“我再試一次,如果還不塌,就放過你。”
葉長晴也不知道是對著亭子說話,還是在對著什麼說話。

葉長晴又發動了一次土系法術,終於成功讓亭子的頂部坍塌下來,但是也只是頂部的一半而已。
於是他願賭服輸地放棄了,負著手如釋重負地走掉。

葉長晴在小溪邊走了半天後,風中淩亂地站住了:
為什麼要走著回去,被那無能的傢伙傳染了?


郭承雲那邊,其實沒有立刻離開,因為門派大比的最後一天賽程他還沒得看。
這個理由非常奇葩,然而男性都喜歡看競技比賽,不管是什麼比賽。

第二天,復賽開始前,掌門又開始了長篇大論的演講。
郭承雲為了打發無聊的時間,趁機問莫如故:“怎麼大師兄不參加?”
莫如故的臉色窘了窘,趴到郭承雲身邊咬耳朵:“我如果告訴你,你莫要到處去說。大師兄修為進展雖然快,現在處於辟谷大圓滿,但是他要是上臺,贏的概率只有六分之一。”

郭承雲在心中暗暗發誓,以後如果有秘密,絕不告訴這三師兄,他太守不住秘密了,但郭承雲嘴上沒表現出來,而是繼續八卦:“是因為冒進?”
莫如故搖頭:“非也非也。大師兄的靈根是四種,木水火土,算是非常一般。師父收他為徒,是看中他劍法的悟性奇高,靈力也比常人充足。”
郭承雲說:“難怪他的劍使得不錯。”

莫如故回憶起了當年:“我聽說,大師兄在剛入門派時,潛心修習劍術和冰系法術,穩紮穩打,進展神速。但自從大師兄前些年被妖鏡影響,師父便命令大師兄將冰系法術擱置,轉而學習所有能學的四種法術。大師兄樣樣學,卻無法精通,因此進展雖快,卻無甚大用。”

郭承雲能理解,就像填鴨子,肥得快,沒營養。
用簡單的語言來理解,同樣在辟穀巔峰的別人,靈力值有100,只學冰系,能發出一個100的冰系大招。
葉長晴靈力值也有100,卻只能發出各種20的小法術。
而葉長晴原本用來修劍的時間,也在學這些拉拉雜雜的小法術的時候耽誤了,於是導致他也比不過同期劍修——這師父的教學簡直太失敗了。

郭承雲心中基本猜出了答案,問:“大師兄為何不提出異議?”
莫如故歎氣道:“師命難違啊。也許師父是故意壓制他的能力也不一定。畢竟……”
莫如故不再往下說,郭承雲也聽懂了,師父是怕葉長晴變成妖物,因此不容許他能力太強,以免成妖以後收服不了。
而師父似乎又有些疼愛和包庇葉長晴,因此長期不許他與外人過於接觸,只派他去除妖。

莫如故告訴郭承雲:“我聽聞,師父還給了大師兄一些法器,法器雖然認他為主,他卻靈力不足,只能讓法器發揮一部分能力。”
郭承雲點頭示意明白。
也就是說假設葉長晴有100靈力,同等級的器修者卻有200靈力,葉長晴就算拿著200靈力級別的法器,也只能讓靈器發揮一半的實力。

郭承雲心想,看來之前真是高看葉長晴了,他耍劍的樣子明明那麼裝逼。
於是郭承雲忍不住吐槽:“看來大師兄實力堪憂啊。劍術比不上同級劍修,法術比不上同級術修,法器也不如同級的器修。”

莫如故闢謠道:“這倒不會,大師兄的實戰能力,是遠遠高於同在辟谷大圓滿時期的修士的。”
“怎麼說?”郭承雲不解,這是什麼神轉折。

莫如故伸出兩隻手,一個個地數給郭承雲看:“我派的幾大支脈,除去與世無爭的丹修之外,在武學方面是互相克制的。劍修克體修,體修克器修,器修克符修,符修克術修,術修克弓修,弓修克劍修。”
郭承雲扶額:貴圈果然是亂。
但也不是無跡可尋,其實也就是“劍體器符術弓”六個脈系,左邊克右邊,最後頭尾相接,形成一個環形。
“跟五行相克差不多嗎?”郭承雲問。

莫如故對郭承雲的理解力表示了贊許:“是的,大師兄是劍、術、器,同時修煉。雖然都學藝平平,但是他腦子好、反應快,可以靈活組合三系能力。”
郭承雲一點就通:“我明白。他學的那三系,在六大武學脈系裏面的排列,正好是123456裏面的135。如果遇到學2、4或者6的敵人,他都可以用1克2,3克4,5克6。”

郭承雲補充猜測道:“再說了,咱們大師兄常年在外斬除妖物,實戰經驗應該能大大彌補能力的不足吧。”
莫如故點頭:“沒錯,大師兄與同修為的各脈修士對戰的勝率,是百分百。如果在有各種自然屏障的野外,基本上是瞬殺。他在門派的所有弟子裏,是當之無愧的大師兄。”
“哇!那麼牛。看來師父為他做的轉型也算是成功了。”

郭承雲繼續推理:“剛才討論的是對方能被克制的情況。但是如果大師兄遇到劍修、術修,或者器修,他是不是可以將劍術器三種方法都用上,同時進攻?”
莫如故簡直要為郭承雲的理解力拍手了,因為他不知道作為現代人的郭承雲,經常打遊戲:“師妹,你簡直太聰明了!”

“但是問題來了,”郭承雲被吹捧得不好意思地撓頭,“既然他這麼強,怎麼你說他打擂的勝率只有六分之一?”
莫如故回答:“因為門派大比有規定,如果代表劍修出戰,便只能使劍,對於他是大不利,在六脈參賽弟子人數和實力相當的情況下,他只能打贏體修,也就是說總的勝率只有六分之一。”

郭承雲點頭——哦哦,原來是這樣,這門派的打擂臺,說白了就是“八股文”、“樣板戲”、“高考作文”,根本見不了真章。
以上這些詞,他是從對高考滿腹牢騷的段馭鴻那裏學的。

決賽完畢,郭承雲跟莫如故準備回去。
剛走出賽場,他們兩人就遭到了體修的弟子們堵截。

被堵截的原因是,雖然二師兄孫天翔跌出了前三,但是他把體修的人全都修理了,體修的人自然不爽。
但是體修的人沒有罵孫天翔,罵的卻是葉長晴。

體修的人活得逍遙自在,普遍說話直爽,於是郭承雲聽到了各種關於葉長晴的調侃:諸如:
“門派弟子中輩分最高的‘大師兄’,竟然讓二師弟替他代表華蓮峰出戰!”
“聽說現在的大師兄,仍是只能將‘火球術’演繹為‘火星術’?”
“讓你們大師兄和我比長相吧,我只有這一項能輸給他。”

郭承雲聽得直冒火,給這些人比了兩個中指,拉著莫如故就走。
他這兩個中指來得氣勢極強,虎虎生風。
體修的人都以為他要出招,紛紛擺出防禦架勢,結果就讓這兩人溜出了包圍圈。

走遠了的郭承雲,心中怒火熊熊:
這座山叫什麼,蒼嵐山是吧。
裝逼的門派老祖,欺負現代人讀書少?“蒼”就是“黑”,“嵐”就是“霧”,別以為我不知道。

我們那邊一個□□炸彈,就能把你們這座小清新的“蒼嵐山”,炸成殺馬特的“黑霧山”!
改天爺爺我高興了,從家那邊運來一麻袋手榴彈,叫姓葉的炸得你們個個哭爹喊娘!

郭承雲想,如果這次回去以後,還有機會再來,一定要想法子說服葉長晴,至少隨身帶把槍。
不知道槍能對付哪個級別的防護罩?如果對方是元嬰老祖,是不是要用到反坦克火箭炮?
郭承雲給自己狠狠扇了一巴掌,拍飛了這遙遙無期的“大師兄進化計畫”。

莫如故把郭承雲送到山下。
在莫如故走了之後,郭承雲拿出繡花針,按照張清皓的說法,用血在手掌上畫了個“一”字,消失在這個世界。

葉長晴在同天晚上,造訪了昨天二人去過的小亭子。
他今日因為一些公事,數次路過此亭,每次路過時都會想到那令他惱怒的畫面,他覺得自己是魔障了。

葉長晴走進塌了一半的亭子,低頭看著地面上漆黑的圓陣。
那上面畫著本派劍修的傳統圖案,他以前從沒注意去看。
丹頂鶴立於蓮花中央,一脈單傳,形單影隻。

劍修是鎮守門派週邊的主要戰力,但是本派修為高強的那些劍修,卻在百年前的一個夜晚,在門派的上空,被妖物吞噬殆盡。
傳說中,那天晚上,下的是血雨。
現在,劍修只剩下了他們這些小輩,還一年不如一年。
他本是劍修新一代的翹楚,卻也因妖鏡的影響,隨時可能滋生心魔。

葉長晴把劍插在地上,力道大得驚人,以至於地上出現一條深深的裂縫。
只要姓郭的那傢伙還在,他就不能有心魔。
如果哪一天那傢伙來了,見不到那些螢火蟲,不知道會露出多難看的表情。
故而本派的所有夜晚,必須是晴天。





第46章 各種情敵必須死(一)
郭承雲出現在燈火通明的張家地下室,發出了那麼多天以來,第一次舒心的喟歎聲。
他感覺自己更適合塵世的濁氣,和車水馬龍的忙碌感——儘管他很閑。
話說住在國外的小孩能不閑,即便是將來,他也不需要像段氏兄弟那樣,跟《五年高考三年模擬》談戀愛。

郭承雲四下望去,心裏頓時放輕鬆了。
內室顯然是打掃過的,又恢復了剛來那天的乾淨整潔。
可見他老弟活得好好的,沒有被那棵形似豬籠草的腫瘤植物卷走。

郭承雲打開內室的門,走了出去。
張清皓曾經對郭承雲介紹過地下室的基本結構,地下室與地面之間有兩條通道,一條當然是從房子裏大搖大擺地下去,另一條暗道是連到距離房子比較遠的地方。

郭承雲經過考量,怕蘇宇在房子裏,如果見到失蹤將近一個月的郭承雲從地下室冒出來,肯定八張嘴都解釋不通。
他決定先到遠離房子的地方,再裝作從外面回來。

郭承雲回到地面上,發現是陰天,還刮著風——
深秋了。
郭承雲趕緊朝家跑。

剛踏進院子,就發現蘇宇在那裏,他不由得慶倖自己行事謹慎。
蘇宇對他招手:“喲,你這些天都哪去了?”
“我弟沒跟你說嗎,明知故問。”郭承雲虛晃一槍。
蘇宇揶揄道:“你真傻,就算這段時間段寓希他弟不在,你也奪不了寵。充其量也就是個越來越閃亮的電燈泡。”

郭承雲保持緘默,倒不是他沒話反駁,而是他知道多說多錯。
為了引開話題,郭承雲問:“你真是好興致,不去給我弟當保鏢,又翹班呢?”
“因為我也不想當電燈泡。”蘇宇擠眉弄眼地說。

郭承雲站在門檻上,收了披在身上的外套,抱著外套問:“誰的電燈泡,我那個不成器老弟的?”
“你這動作怎麼回事,好老氣。”蘇宇戳戳郭承雲那搭得規規矩矩的手。
“……”郭承雲把外套甩到肩上。他還沒從古代的行為動作中修正過來。

蘇宇說:“有個萌妹子最近在可勁兒地追少主。當然,不是上次叫他出去吃飯那個,那個已經被他修理過了。”
“哦,那這次是何方神聖?”
“這次的妹子可軟了,嬌小呆萌,抱在懷裏肯定剛剛好。名字也好聽,叫斯蒂芬妮。”

郭承雲開門,換鞋,一氣呵成,把隨身的小包放好:“斯蒂芬妮,我弟沒把她揍成斯蒂芬斯?”
蘇宇緊隨其後,煽風點火道:“你的弟弟要被搶了,你都沒點緊張感?”
“像上次被你拍照了以後那麼緊張?”
蘇宇無語了,這小子還記得自己給他和張清皓拍強吻照的事兒啊。

郭承雲大咧咧地拿了幹毛巾擦腦袋:“拍照那筆賬怎麼算,你開個價。”
那讓人望而生畏的架勢,仿佛回到了當黑幫少當家的時候,把沒見過這種氣勢的蘇宇嚇住了。

蘇宇深吸一口氣說:“那筆賬另算。可這次的不是狼來了的故事,假如我說的不是真的,我願被天打雷劈。”
“那又怎麼著,”郭承雲發現蘇宇一副有求於人的模樣,他故意吊吊蘇宇胃口,好套點情報出來,“有人追他關你什麼事,怎麼會嚴重到要你去被天打雷劈?”

“關啊,怎麼不關。我們都很怕少主跟無關人等談戀愛,要是他的秘密被外人知道了,誰懂會有什麼結果?特別是女人,心計深,鬼點子多。越是軟妹子就越不可信,我怕少主陷進去。”
郭承雲坐進沙發裏,把梳子和擦頭髮的毛巾丟到旁邊的架子上,一丟一個准:“其實每個人的心思都深,只是未必表現出來而已。你難不成為了讓他不碰到小人,叫他一輩子不討老婆?這事情不光他老子管不著,天王老爺都管不著。”

蘇宇被郭承雲說得沒辦法了,只好承認道:“俗話說一損俱損。如果主子被紅顏禍水陷害了,我這個手下難免吃不了兜著走。”
郭承雲一隻手臂搭在沙發扶手上,匪氣全開:“那好辦,我有個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辦法——你自個做他老婆去。”

蘇宇撇著嘴說:“我不敢經常跟他站在一起,不然看起來就像是沆瀣一氣,不像個張家派來的監視者了。”
郭承雲想想也是:“那你打算怎麼整。”

“你去把軟妹比下去。”蘇宇指著郭承雲鼻子。
郭承雲心裏冒出倆字:我擦。
他表面上則語重心長地對蘇宇說:“我弟也老大不小了,他有自由選擇的權利。這樣吧,先不直接跟他攤牌,我去探探情況,再作打算。”

蘇宇豎起大拇指:“這種處變不驚的樣子,才是正宮娘娘的派頭。”
郭承雲被恭維得產生了表演欲望,他一拍茶几,杯子勺子蹦了起來:“個小兔崽子,他還有本事立後宮了!”
“奴才有眼無珠,”蘇宇腦袋一縮,“您不是皇后娘娘,而是太后娘娘啊。”

郭承雲故意穿戴得極不起眼,給自己加了頂瓜皮帽,跟著蘇宇去學校。
蘇宇把他帶到了圖書館樓下。

郭承雲站在一陣緊似一陣的秋風裏,問:“你帶我來這幹嘛?”
“少主最近天天泡圖書館,弄得我特別慌。圖書館就是小情侶談情說愛的好去處。兩個人找個沒啥人借書的中世紀古代文學角落……”
“就你齷蹉!”郭承雲正想揍蘇宇,旁邊忽然走來一群人。

為了以防萬一,郭承雲躲到了暗處。
今天他料事的水平果然高超,來的人裏邊就有歐陽明哲。
歐陽明哲爽朗地笑道:“喲!蘇宇你怎麼也來了,受皓哥傳染?”
郭承雲豎起耳朵偷聽。

蘇宇翻翻歐陽明哲懷裏的一大摞漫畫書,是漫威系列的美國隊長:“歐陽,你還書的時候告訴我一聲,我也想借。”
歐陽明哲著迷地撫摸著那套美國隊長:“是吧是吧,我品味比皓哥好多了吧,淘了好久才淘來的。”

機靈的蘇宇順水推舟地問:“我家少主在圖書館都看些什麼?”
“皓哥最近看的都是些奇怪玩意,我還以為他在寫豬籠草研究報告。告訴你個小秘密,以前他從來不去圖書館的。他只要看書寫字,就說明他心情特別差。”

聽到張清皓這陣子心情差,郭承雲就心情好了。
“那妹子現在跟他一起?”蘇宇煞風景地問。
“斯蒂芬妮嗎?在啊,他們在科學類那一層。”
郭承雲的心情立馬又像坐過山車一樣變差了。

蘇宇送走歐陽明哲,招呼郭承雲走出來。
二人比剛才還謹慎十倍地上樓。
蘇宇讓郭承雲留在科學區的門外,率先進去探查情況。
郭承雲說:“你不要搞得像幫我抓外遇行不行,蘇警探。”

蘇宇進去望風後,走出來對郭承雲點點頭,說:“他們在窗邊的書桌那裏自習。”
郭承雲藏在蘇宇身後,兩人鬼鬼祟祟地進了這層的圖書室。

二人躲在書架後面,郭承雲透過書架上下兩層之間的空隙,發現了張清皓和那個妹子。
那果然是個萌妹子洋妞,滿頭金髮,梳著一對可愛的長辮。
她此刻在給張清皓遞水杯,張清皓還接過來喝了。

“怎麼認識的?”郭承雲用手肘捅了捅蘇宇。
“隔壁班同學啊。那女生以前都愛去圖書館,少主這個月去了以後,就被這妞纏上了。哼,其實別以為我不知道,她以前去的是樓下的雜誌專區。”

郭承雲乾巴巴地笑兩聲:“我們回去吧。”
“你就這麼處理?”
“可是我們真的管不著,我今晚上敲打敲打他就完事了。”郭承雲蔫頭蔫腦地道。
“郭太后,你的霸氣呢,怎麼到關鍵時候,就像衛生巾墊得不夠一樣滲漏了?”
郭承雲擦了擦書架上的灰塵:“……”

說老實話,他看到張清皓跟別人在一起後,有點受打擊。因為那畫面比他想像中來得好看,好看得就像是理所當然的。

他郭承雲摸爬滾打一個月,冒著被門派長老們幹掉的危險,兢兢業業地完成任務,準備回來告訴張清皓喜訊。
然後突然之間,對方貌似不再需要他了。

蘇宇問:“接下來去哪?我載你回家吧。”
“操,我要去郭家。”郭承雲扭頭就走。
“郭郭郭郭郭家?你別生氣啊太后。”

蘇宇趕緊尾隨其後:“少主是被追的,不是他追別人,他們手都沒牽。少主看她的眼神也像挺煩她的。她她她……她是何新成的妹妹的閨蜜,少主不能把她摔出去。所以我這不指望著靠你把她比下去嘛。”
郭承雲氣不過,蹬蹬蹬地跑下樓:“我是男的,你讓我拿什麼去跟一個女的比?”
蘇宇在後頭使勁兒拽他:“你別衝動,先去我家住吧?明天心情好點了再回少主那裏。”

郭承雲黑著臉看蘇宇。
蘇宇繼續澄清道:“那軟妹子真的是自己巴上去的,但是俗話說女追男隔層紗,你要是真走了,以後要是他倆生米煮成熟飯,有得你後悔。”

郭承雲覺得莫名其妙:“我有什麼好後悔,我看起來像他男朋友嗎?”
“你現在這種大受打擊的反應,當然不像他男朋友……你像他夫人。”
郭承雲:“……”





第47章 各種情敵必須死(二)
“什麼夫人,你皮癢了?”郭承雲在蘇宇的屁股上擰了一下,“管你說什麼,反正我就是要走人,看他怎麼給郭家和張家交代。還有,你要是敢跟他說我回來了,我跟你沒完。”
“郭小子,你至於這麼生氣嗎。你聽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再走不遲。我覺得你這個人,也是個人渣來的。”

郭承雲一聽,頓時覺得糟心:“臥槽,連你也給我潑髒水,我怎麼了?”
蘇宇向來是個草包脾氣的人,此時也表現出一副被惹毛的樣子:
“你自己捫心自問,你去段寓希家玩了一個月,短信沒有半條,電話不打半個,少主心裏會怎麼想!上次他把你請回來了,這次難不成還去請你?段家是你娘家還是怎的?我看少主天天晚上坐在那對著天花板發呆,琴都不練,那樣子就像他遇見你以前,慘兮兮的。”

郭承雲有苦不能言,總不能說自己在別的世界,但是他現在無法反駁,只好退讓:“明天我再去看一眼,要是你家少主再給我添堵,你們就等著把我做成植物人大血庫,否則我不回去。”

蘇宇自個回了蘇家,而郭承雲則掉頭回張家,消除掉了他從地下室出來後所產生的腳印和指紋,之後再去找蘇宇借宿。

次日,又是個陰風陣陣的天氣,一看就是要下雨。
蘇宇死賴著郭承雲,讓他去圍觀張清皓和軟妹子。
為了預防下雨,他倆帶了兩把傘。

本著讓郭承雲有點競爭力,蘇宇打算強迫他穿裙子。
但郭承雲從門派中解脫之後,已經很討厭穿裙,勉強在路過的服裝店買了條黑裙。
張清皓他們沒坐在老地方,雖然還在科學類那一層,卻去了物理著作類的房間。
敢情還知道換地方避嫌?

郭承雲心裏說不出的堵得慌,真想提起自個手中的傘,上去把張清皓戳個稀巴爛。
老頭子在外邊受苦受難,龜兒子在這泡妞享清福!

“他們怎麼都不說話?”郭承雲問。
“可能他們看的書種類不同,沒有共同語言,”蘇宇拿了個微型望遠鏡看了半天,“好高深,他看的是時空穿梭假想論,他識得完那些字嗎到底?”
郭承雲心中感動,嘴上卻沒表現出來:“軟妹看的是什麼。”
“居然把一樓的少女文學雜誌拿上來看,她比少主還拼。”

天色漸暗,並不是天晚了,而是下雨了。
“幸虧我們帶了傘。”郭承雲說。
蘇宇點頭:“那軟妹子開始找少主搭話了,我昨天在少主衣服上放了竊聽器,我們來檢驗成果。”
郭承雲臉上雖然不屑,但還是分了半邊耳機給自己。

此時那邊兩個人的對話正進行到這裏:
“我帶了,”說話的是張清皓,他從書包裏摸出一把拙劣的折疊傘,上面印著某某日報集團,“給你,我沒那麼快回去。”
郭承雲齜牙:這傘真給他哥丟人。

女生沒有接過傘,而是問:“要不我等你?”
張清皓執意把傘塞進女生手裏:“不用,我的傘小,兩個人擋不住。”

蘇宇在郭承雲耳邊嘀咕:“這女的絕逼是故意沒帶傘。她早上出門不會看天氣嗎?我們三個大男人都知道帶,她一個嬌生慣養的女人會不帶?騙誰呢。”

那女生見被婉拒了,就說:“秋天天氣冷,淋雨很容易生病的。”
蘇宇忍不住低聲唾駡:“德性!你知道不能淋雨,自己又不帶傘?”
郭承雲趕緊堵住蘇宇的嘴。

那廂,張清皓乾脆地寫了一張家庭住址:“這樣吧,你去我家,找正門的守衛要傘,就說是拿給少主的。不過我家有點遠。”
郭承雲簡直要按不住暴跳如雷的蘇宇了,蘇宇撲騰著說:“那美女聽到‘守衛’和‘少主’,沒准知道自己釣到了大魚。”

“沒關係的,我可以坐巴士,”女生果然在震驚了一下後,笑得特別甜,“你等我,到時候我們一起回家。”
郭承雲為那女生豎了個大拇指,妹子你真頑強。
張清皓住的地方略偏,學校附近沒有直達巴士,連轉車都不好轉,要走很遠的小路才能到對應巴士站。所以張清皓一般都是騎車載著郭承雲上學。


等那女生走了,郭承雲對蘇宇說:“好像節奏有點顛倒?普通難道不應該是:男生對女生說,你家在哪,我去你家幫你拿傘。可是現在反過來了,聽我弟那語氣,什麼‘是拿給少主的’,簡直是對僕人講話。”
“呃。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要是他敢這麼對你說話,你肯定把他腦袋掰下來當球踢。”
“說句實在話,隨便找間商店買把傘就行了吧,犯得著讓那女生跑那麼遠,這不存心折騰人嗎?”郭承雲越嘀咕就覺得奇怪。
“故意的吧,有時候少主挺壞心的。”蘇宇說。

郭承雲對蘇宇說:“我下去找本書消遣。你不是有倆手機嗎,給一個我,有情況發短信。”
等了很久,郭承雲接到了短信。

他上樓來,繼續躲到蘇宇旁邊。
郭承雲看見張清皓的桌上,放著一把直杆的半透明傘,是畫著陽光、大海和椰子樹的那一把,不滿地評論道:“那是我的傘!守衛幹什麼吃的,我弟的東西和我的東西都拎不清?”

蘇宇倒是覺得這很正常:“守衛肯定是思維定勢了。軟妹子問守衛要少主的傘,但是在守衛的記憶裏,少主平常都是幫你拿傘。少主自己那把傘是充話費,不,訂報紙送的。所以守衛就把你的傘拿出來了。”
“……”郭承雲害臊了,但還是心有餘怒,“如果待會我弟把我的傘讓給那女人,或者幫她擋傘,回頭我非掰斷那傘不可。”
“別啊,你不是最愛那一把嗎,平時都不太捨得用。”
“就是因為最愛,才不允許被玷污。”

蘇宇滿臉痛心地搖搖頭,見那兩人又開始對話,就分了一邊耳機給郭承雲。
張清皓從書包裏掏出紙巾,抽出了一張。這種和他習慣不符的物品是郭承雲以前塞進去的。
那女生雙眼亮晶晶地看著張清皓,做好了接過紙巾的準備,或者做好了張清皓直接幫她擦臉的準備。
郭承雲不想看那種畫面,正待撇過頭去,但張清皓接下來的動作卻讓他大吃一驚。
張清皓把桌上的海灘主題傘拿起來,用紙巾擦拭,對那女生說:“你拿東西不夠小心。”

郭承雲和蘇宇二人直瞪眼:這傢伙,擦雨傘幹嘛?
張清皓的言行,令那女生啞口無言好半天,好不容易才答上話:“反正等會都要用。”
張清皓指指傘上的圖案:“不會看嗎,這是太陽傘。”
女生:“……”
她對自個的人生觀和價值觀產生了質疑。
誰見過半透明的太陽傘?

躲在暗處的郭承雲抨擊道:“瞎扯蛋,上面畫了個太陽,就是太陽傘?有次下雨的時候,我們還擋過那把傘。”
蘇宇也覺得自己要敗給自家少主了:“他這樣跟女人說話,居然還有人願意倒貼,也算是奇跡。”

那邊一男一女的對話還在延續。
張清皓面無表情地說:“現在我有傘了,你回去吧。”
“咦,之前不是說一起回去嗎?”女生臉上露出遭受巨大打擊的神情。
“剛才我朋友打電話給我,叫我一會跟他出去。我沒你手機號,所以只能等你回來才告訴你。”

蘇宇對郭承雲翻了個超大的白眼:“沒有的事,他剛才沒接過電話。”
女生於是連屁股都沒有挨到板凳上,就被下了逐客令,但精神強韌的她沒有放棄:“明天我們在哪一層碰頭?”
張清皓站起來送她,臉色不悅:“再說吧。”

蘇宇評價道:“他要是敢用這種臉色和語氣對你,他已經死了一百回了。”
“碰頭碰頭,碰她的頭,”郭承雲拍拍頭頂,“算這小子識相,沒拿我的傘去泡妞。”
“怎麼樣,晚上我們回少主那邊去吧。”蘇宇說。
郭承雲深吸一口氣,做了個艱難的決定:“好吧。”

張清皓繼續看書,郭承雲扯扯蘇宇,示意走人。
“等一下。”蘇宇制止了郭承雲,因為他看見張清皓也開始收東西。
蘇宇建議道:“讓他先走,咱別和他撞一塊兒去。如果讓他發現你已經回了這裏,卻先找我、後找他,天知道他會怎麼想。”

張清皓拿下掛在椅背上的過膝長風衣,披在身上。
郭承雲邀功似的問蘇宇:“是不是很有型,還特厚實,上次我幫他挑的。雨天尤其實用。”
蘇宇扭頭看看臉上洋溢著幸福神采的郭承雲,按了一下他的腦袋:“是啦是啦,郭爸爸。”
蘇宇心想,他真想像不出來,如果這傢伙不再幸福了該怎麼辦。

郭承雲和蘇宇,作為兩名鬼鬼祟祟的跟蹤者,混在張清皓身後的人群中,下了圖書館的樓梯。
張清皓背著書包,手上提了郭承雲那把直杆傘,走到圖書館一層的大堂,在雨幕前停住了。

兩名跟蹤者也只好停了下來,面面相覷:
張清皓幹嘛不走?





第48章 各種情敵必須死(三)
張清皓想了半天,才把郭承雲的傘撐起來,傘面上的圖案一如既往的絢麗。
郭承雲忍不住吐槽:“跟他這頭大傻狼不般配。”

然後,就發生了令蘇宇和郭承雲匪夷所系的一幕:
張清皓把那柄直杆傘收起來,裹進風衣裏邊,走到雨裏去了。

“這個蠢豬!!”
郭承雲在後面罵開了,一個箭步沖上去。
但他沒跑出兩步,就被蘇宇死死拽住:“冷靜冷靜冷靜,淡定淡定淡定。”
“簡直蠢到不能直視!頭一回看見用風衣來擋住傘的,”郭承雲還在喋喋不休地咒駡著,“傘是這樣用嗎?風衣是這樣用嗎?”
蘇宇趕緊對圍觀的群眾各種點頭賠笑。

等蘇宇把郭承雲安撫下來,蘇宇問:“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他往哪邊去了,腳踏車棚?”

蘇宇手搭涼棚望瞭望:“他走的那個方向不是巴士站,也不是車棚。他應該是走路回去,這個月他都這樣。”
“我沒在的這個月,他腦袋裏長了那麼多坑?你別攔著我,我去給他送傘,”郭承雲說,“你不是不知道他有恐水症。”

“都說了恐水症那是狂犬病,”蘇宇說,“淋雨的話也還好。反正在你來他家住以前,他都這麼淋著回去的。”
“可總歸是不太好吧。”
“是比普通人難受點。”

郭承雲更加有理了:“你們這些人,只會關心他活著,卻不關心他活得好不好。就像以前我家那些人對我做的事情一樣。”
蘇宇也覺得自己有理:“我們能讓他活著,但是你卻讓他活得不好。”

郭承雲再次莫名其妙被攻擊,他不服氣:“我怎麼讓他不好了?”
“讓一個人產生習慣很容易,但讓他破除這個習慣就很要命。吸毒不好戒就是這麼個原理。你讓少主習慣了你吵吵鬧鬧的日子,卻突然消失了。”

“我又不是故……”郭承雲覺得自己比竇娥還冤。
“一個月的時間,可能以前他覺得很短,但是如今大概是覺得很長,長到需要消磨。所以兩個人的時候他騎自行車,現在他走路。”

郭承雲默然,斜了蘇宇一眼,催促蘇宇撐開傘,兩人雙雙走了出去。

蘇宇覺得自己剛才說得過分了,就對郭承雲說:“要是你想找個由頭跟他和好,可以去嚇唬嚇唬他,不過你要怎麼才能超到他前頭?”
郭承雲指指路邊那幾棟長長的實驗樓:“不難啊,我從這頭的門進去,跑過走廊,從另一頭的門出來。跑個兩三棟就超過了。”
“這辦法不錯,少主怎麼不這麼幹,少淋點雨。”

“他就是個笨腦子,沒有藥治得好。”郭承雲話音未落,就嗖地消失在前方。
“也就指望你去治他了,”蘇宇在後面說,“不過不排除越治越蠢。”

張清皓形單影隻地走在風雨裏,黑髮被淋得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為了不讓視線被雨阻隔,他努力地眨著眼。
前方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個熟悉的人影鑽出人群,向他走來。

這人撐了把格子傘,黑髮的末梢打著小卷,比普通的女生高小半頭,穿一條層次分明的黑裙,臉上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乍看過去是個平胸大姐頭,仔細看是個男的。
張清皓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滿臉想掩藏而又掩藏不住的悲喜交加。

喜歡端架子的郭承雲,原地站定了,他想等張清皓走到他面前,再勉為其難地為他擋個傘。
雖然現在擋傘有點遲,不過聊勝於無吧。
可張清皓卻自己先停住了腳步。

張清皓左手維持著捂住風衣中的直杆傘的動作,右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居然夢到你了。”張清皓的臉在昏暗的雨天裏看不出表情,但聽聲音似乎在微微發抖。

郭承雲撐傘的手也跟著抖了抖,但是抖的意義完全不同,他是被氣的。
他想直接過去把張清皓揍翻在地,但他忍住了,揍一個准病患畢竟不好。

張清皓用如履薄冰的語氣問:“這種天,你還在外面亂跑,今天去哪玩了?”
郭承雲回答:“什麼‘今天去哪玩’,健忘呢你,我都走了一個月了。”
“是哦,一個月,”張清皓抓抓腦袋,“你怎麼可能回來。我想得太美了。”

郭承雲再次想要揍人:“講什麼傻話,白眼狼,你爹我就在你跟前,來咬一口試試?不是我說你,怎麼帶著傘又不用?我沒說過不讓你用我的傘。”
張清皓老實回答:“我剛才撐起來的時候,突然想到,這把傘下面只剩我一個了。我怕我以為你還走在前面某個地方,只要我跑快點,就還能跟上你。”

在張清皓那棄兒一般的敍述中,郭承雲回想起了以前小狼和張清皓追在自己後面的日子。
不管自己是對他避而不見,還是被人帶走,又或者是被氣得跑路,他都跟著。
那些辛苦找尋的光景,宛如昨日重現。

張清皓用酸溜溜的語氣笑道:“再說了,這把傘是你的寶貝。要是你哪天過來問我要,傘卻壞了,你會心痛的。”
“你個傻冒,傘再寶貝,能比得過大活人嗎?你給我說說,我重要,還是傘重要?”
“傘重要。”

郭承雲一口老血差點吐出來。
“傘是真的,你不是。”張清皓胸有成竹地補充道。

這下子郭承雲險些決定殺人滅口,他不停地告訴自己要淡定,要忍讓:“我怎麼是假的了,你還以為你在做夢呢?”
張清皓笑著說:“你的傘漂亮,我不知道什麼是漂亮,都是他們說的。當然,你也漂亮。但現在的你不是真的。”

“豎起你的狗耳朵聽清楚了,”郭承雲走上前來,“你面前的人叫郭承雲,男,今年15歲,生日:不詳,老家:算是中國。”
張清皓還停留在剛才雨傘的話題上:“在外面你一生氣就用傘戳我,搞壞好多把傘,但是我手裏這把,你從來捨不得拿來打我。”

然後,這兩個人各自說開了,誰都不讓誰。
郭承雲:“我的優點:活潑開朗。我的特長:射擊;我的缺點:我怎麼可能有缺點?”
張清皓:“就算分不清美醜的我,也覺得只要看到這把傘,心情就特別好。”

郭承雲:“我的個人愛好有:上躥下跳,還有使勁揍你。”
張清皓:“這傘你只在雨天用過一次,抬頭看上去,就像天空變藍了,樹葉綠油油的,我的雨天停止了。”

郭承雲:“我有個特殊技能:只要我走過來,雨就會停。不管是誰的雨天也好,不管我用的是什麼傘也好。”
他伸出手上那把普通的傘,擋到張清皓頭頂:
“你看,你的雨,它停了。”

張清皓滿臉不相信地呆站著,看看傘外的天,又看看眼皮底下的郭承雲。
“這回相信沒有,”郭承雲伸手替他抹了抹臉,“實際上,最開始的時候,我只要一拳揍翻你,就不用跟你對牛彈琴那麼久了。但是,今天看你可憐,沒捨得下拳。”
“……”張清皓的眼珠子,不住地跟著郭承雲在他臉上抹來抹去的手轉。

郭承雲一面抹一面說:“你哥我回來了,快歡迎。”
張清皓總算是接受了現實,把自己從回憶的泥潭裏面拖了出來。儘管聲音還在發著抖:
“歡迎回來,哥。”

“累了沒有,傘給我。”張清皓正說著,忽然一陣勁風,把郭承雲手上的傘給刮跑了。郭承雲正忙著給張清皓抹臉,沒認真拿傘。
張清皓:“……”
郭承雲:“……”
之前就淋著雨的張清皓也就算了,郭承雲本來身上還是基本乾燥的,這下就完全暴露在秋風秋雨裏。

其實從傘被吹飛,直到張清皓反應過來,也不過是三秒鐘。
張清皓從風衣裏面掏出那把花哨的傘,“呼啦”一下撐開來,再次擋在兩個人頭頂。

“快收起來!你剛才不是說我沒傘重要?”郭承雲氣哼哼地說,把張清皓拿傘的手往旁邊一撥,“你擋的什麼角度,雨從這邊飄你看不見?姓葉的都比你擋得好。”
“……”

“好不好看?”張清皓狗腿地轉移話題,指指頭頂,笑笑說,“我是不懂。反正上面的陽光很燦爛。”
郭承雲瞪了張清皓一眼。

從郭承雲的角度看過去,仿佛那些從張清皓發梢上、臉上滴落的水珠,才是陽光。
就連傘上畫著的夏日驕陽,跟他比起來都黯然失色。
“好看。”郭承雲回答。

不知道自己從那兩個字裏錯過了什麼的張清皓說:“回去吧,你不在我這,我怪不自在的。”
“你傻嗎,我這個月怎麼不在你旁邊了?只是沒在你家而已。”
“也是。”

郭承雲把張清皓拽到身側,說:“你在那邊是一只有恐龍那麼大的肥火雞,還會噴火。猜猜你有多凶,差點把我啄成兩半。不過,還好你會講中文。”
張清皓沒有那麼好騙:“鳥會講中文?”
二人拉拉扯扯著,改道去坐巴士。





第49章 各種情敵必須死(四)
就如同張清皓擁有小混混式的思維,郭承雲也有他自己的地主老爺式思維。
把你交給那小妮子?當你爹我是死的!

為了對小妮子示威,郭承雲在上學之前,從衣櫃裏使勁淘裙子。
他看見張清皓走進來,催他吃早餐,便舉起一條裙子說:“我穿這條肯定比那小妮子好看。”
“你瞎想什麼。我叫楊軒把小妮子帶去中國了。”張清皓也學著郭承雲叫軟妹的花名。
郭承雲迅速把抓在手上的花裙子嫌棄地扔在一旁:“楊軒誰啊?怎麼說帶走就帶走。”
“楊軒是何新成他妹。小妮子是她朋友。”
郭承雲愕然。又是個不同姓的兄弟姐妹?唉,不管了,又不是自家事情。

下午,張清皓的腳踏車車胎被放氣了。在這個亂糟糟的學校,這種事不奇怪。
二人就決定先乘巴士回家,明天再帶打氣筒來。
巴士站離學校遠,但架不住郭承雲今天心情好,於是在前邊瘋跑,很快甩開了張清皓。

郭承雲在一條偏僻的小徑上,被個高年級拉住,摔在了路邊一幢小屋的牆上。
“太好了,只有你一個。”對方說。

郭承雲見對方來者不善,像是故意等在這裏,猜測他就是放車胎氣的傢伙。
他從高年級身上掙開,但還是被抓回來壓住。
郭承雲不耐煩地說:“幹嘛,我弟一會兒就來了。”
“幹嘛?我看你順眼。”

“沒聽懂,麻煩你解釋一下。”郭承雲聽得一知半解,伸出小拇指,輕蔑地做了個搗耳朵的動作。
在他視線的那一端,沒看到張清皓。
這貨哪去了?作死,剛才真不該跑太快。
高年級解釋道:“就是說我喜歡你,想追你。”

郭承雲低頭看自己的衣著打扮,怎麼看都是個男的:“謝謝你的喜歡。可是大哥,你把我和我雙胞胎姐姐搞混了,你應該去追求我姐。”
“沒搞錯,我就是喜歡男的。我叫托拉雷,我知道你叫盧卡,因為我注意你很久了,也懂得你單身,能不能讓我做你第一任男朋友?我會很溫柔的。”

郭承雲穿女裝的時候叫盧卡斯(Lukas),現在換了雙胞胎哥哥身份,叫盧卡(Luka)——非常簡單粗暴,但卻奏效的改動。對於張清皓這種胸無點墨的傢伙,算是高水準發揮。
不過,張清皓把男女給起反了,按理說盧卡斯是男,盧卡是女。

這高年級的塊頭不一般,郭承雲被對方壓迫到牆根下,推又推不開。
但對方又沒對郭承雲施以實際性的傷害,郭承雲連反抗都不知道該從何反抗起。這種類型的流氓要怎麼對付,他沒有相關經驗,槍管爆頭的話,肯定防衛過當了。

“起來,你這頭熊,別擋我視線。”郭承雲左顧右盼,他弟在哪呢?
“你答應讓我做你第一任男朋友,我就起來。”
郭承雲無奈了:“如果你變性,我就考慮讓你當我第一任女友。”

“盧卡,你讓我在你嘴上啵一下,就是蓋了戳,算你答應哦。你的初吻肯定還在的吧?”
“不在,早都不在了!”
見對方講不通,郭承雲眉毛直跳,見對方還真的逼上來,那滿臉的橫肉讓他胃裏立刻翻江倒海,急忙推拒,卻怎麼都推不開。

郭承雲的雙腿被對方的兩條粗腿各自抵住,手也被壓著。
他在掙扎無果的情況下,心想,如果這頭熊真的不識相,他就用腦袋撞得他頭破血流。
就在他準備實施玉石俱焚計畫的時候,對方卻被拽開了。

郭承雲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張清皓撈到身邊。
張清皓攬著他的腰,偏過頭,臉在他眼前放大,再放大。
郭承雲本能地把頭朝後仰,兩隻眼珠子盯著他弟。
在他即將湊成對子眼的時候,張清皓忽然就對準他的嘴唇,親下來了。

高年級在此過程中沒有任何行動,因為事情的神展開超出了他的認知。
這輩子連被爹媽親個臉的體驗都為零的郭承雲,在那熱騰騰的一吻過後,如同全身力氣被抽空,雙腿一下子就軟了。
張清皓見狀急忙用雙手緊緊摟住。

郭承雲的思維進入了短路狀態,暫時接不上線。
張清皓看著滿臉茫然的郭承雲,有點想發笑。
儘管郭承雲比他矮不了幾公分,張清皓還是把他往上顛了顛,對高年級說:“蓋個戳,他就是答應了。這是你說的。”
高年級:“……”

郭承雲心裏嘀咕:你們眼裏還有我這個當事人嗎?我不講話當我是充氣娃娃?
在他的思維上線之後,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他決定不推開張清皓。
他並不打算對外讓他弟沒面子,何況他弟還是在幫他。
儘管做法是偏激了不止一點,而且還強詞奪理。

“是不是?”張清皓一隻手放在郭承雲後腦勺上,做出一副如果你說錯話就把你脖子扭斷的姿態,威脅道,“我現在是不是你男朋友?”
“是。”郭承雲幾乎立刻回答。

剛才張清皓親他,已經讓他暈頭轉向、常識粉碎,如今遭到這樣兇悍的逼問,他更加分不清東南西北。
眼冒金星的郭承雲算是明白了,他老弟在對外的時候果然完全不是一個脾氣,不管是段寓希、小妮子,還是今天的高年級生,都是非常好的例子。

高年級把拳頭壓得格格直響,對張清皓咆哮道:“哼,就算你是,你也馬上就變成前任了!我今天就接替你,當他的第二任。”
“我是他第一任,第二任永遠不會出生,”張清皓說,“生一個我弄死一個。”

敢情還要鬧上了啊!郭承雲趕忙抱住張清皓的胳膊,想要拉架:“別別別。”
高年級學生怒不可遏之下,現出了廬山真面目,從衣服裏抽出一把尖刀。郭承雲大驚:果然不是什麼好人。
張清皓也不甘示弱地想沖上去。
郭承雲放開束縛住張清皓的手,轉去奪高年級的刀:“有話好好說。”
然而沒等張清皓拉開郭承雲,那高年級準頭不好,把郭承雲的手臂劃傷了。

郭承雲“唉喲”一聲,張清皓看見後,立刻抓狂,眼睛刷的就染成紅色。
男人一旦被點染了爭鬥的火,就很難熄滅。
高年級的人數只有單個,狂暴模式下的張清皓擺平他是呼吸之間的事情。

搞定之後,張清皓自個朝前走,步伐極快。郭承雲捂著傷臂小跑著跟在後頭。

走了幾百米,張清皓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我眼睛沒好。你不怕我?”
郭承雲說:“倒是你,走那麼快,不怕我丟了?”
張清皓繼續朝前走。

“我沒聽你上學第一天的警告,在學校附近亂跑,我道歉。”郭承雲在後面舉手說。
張清皓扭頭,抓過郭承雲舉起來的手臂,張口就咬。
“哇!”郭承雲痛得直叫喚。

望著消失在前頭的張清皓,郭承雲捂緊那條傷上加傷的手臂,呆站著。
他身體晃悠了兩下,好不容易才站定,低頭往前走,邊走邊時不時地自言自語:
“混賬,第三次了。嘶,好痛。”
……
“那個混小子怕我跑路,不讓我帶錢。待會我怎麼上巴士。”
……
“他會不會在巴士站等我?”
……
“不行,巴士站在大路上,他這時候不能去人多的地方,我得把他拽回來。”
……

“咚”的一下,郭承雲撞在某個物體上面。
他渾渾噩噩地抬起頭,見是張清皓。

郭承雲見張清皓眼睛裏發出威脅性的紅光,再看看四周,是陌生的景色,他居然走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我沒有跑路,只是走錯道,”郭承雲急得直跳腳,“我發誓,我真不是存心的。我是想回家的,回你家。”
在郭承雲焦急的“你別去巴士站”的喊聲中,張清皓走出去老遠。

郭承雲見張清皓走了別的道,這才放心地蹲在地上:“我沒想丟下你,是你想丟下我。你哥我自尊還是有的。太遠了,我特麼不跟了。”

郭承雲一直蹲在地上,直到眼神恢復清明的張清皓折返回來,把他撈起來帶回家。

“我不該咬你,可我沒控制住。你要是怕我,想跑就跑吧。”張清皓灰心喪氣地說。
“我沒怕你。”郭承雲繼續辯白,卻始終擠不出有說服力的證據來,只好自覺丟人地笑了笑。
但他仍未放棄洗白自己的努力:“我也沒有跑。你別把我想成那種動不動就跑路的。”

張清皓點頭:“知道。是我在怕。”
“怕什麼,你哥我永遠在你身後,只要你回頭,肯定能看見。如果你在後面見不到我,絕逼是在前面。”

郭承雲從張清皓後面搭住對方的兩邊肩膀,像開火車一樣蹦跳著走:“要麼就像剛才一樣,純粹是迷路。也可能是腳崴了、跑累了啥的。如果你不嫌麻煩,回頭接你哥一下。如果你嫌麻煩……”
張清皓捏住郭承雲兩隻不聽話的手,甩開。
郭承雲還沒來得及生氣,張清皓就回轉身,抱住了不比他矮多少的郭承雲:“我錯了。哥。”

始料不及的郭承雲一時無話,半晌終於抬起手,拍拍張清皓的背:“不,你沒錯。在你小時候,我不是教過你嗎?只要你站好了立場,就算做的事情和我相反,我也不會怪你。我們各自的選擇沒有對錯,只有輸贏。”

“今天你等到我回來了,”張清皓說,“是你贏。”
“我不光能贏這次,我還能一直贏下去。如果你以後還敢跟我杠上,絕對會像我最擅長的那種爆衫格鬥遊戲,我贏到你底褲都不剩。”
“……”





第50章 各種情敵必須死(五)
郭承雲能進行基本的德文對話,但不會寫,所以德文是他的頭痛科目,上課做筆記更是要他老命,做得有一搭沒一搭的。
晚上郭承雲抄張清皓筆記的時候,張清皓見他快把筆桿子咬斷,便對他說:“你複印吧。”
“不用,”郭承雲把筆桿子從嘴裏抽出來,沖他揮揮,“不多寫點,怎麼記得住單詞。”

張清皓丟給他幾本課外讀物:“你照書抄比較好,我筆記上有錯字。”
“你簡直是你哥的小棉襖。”

郭承雲從小浪費慣了,不擅長節約紙張。
他寫的字雖然小,但是寫的速度很快,行間距又大,於是他的筆記本被以光一般的速度消磨下去。

三天過去的晚上,他正寫在興頭上,發現筆記本被他用完了。
正好那天又是個周日,郭承雲也沒法跑出去買新的。
他左望右望,見張清皓不在,就斗膽徵用了張清皓的課堂筆記,繼續抄課外讀物。

張清皓的課堂筆記本裏,最近期的那一頁,只記了半頁紙的筆記。
郭承雲在下半頁的空白處,開始謄抄繞口令,他正好抄到一句拗口的話,翻譯成中文就是:
“不管別人怎麼說你不好,或者你覺得自己怎麼不好,在我心裏你永遠是最好的。”

張清皓伸了個腦袋進書房:“咖啡加什麼?”
亂畫別人本子的郭承雲撲倒在張清皓筆記本上面,並且揮手驅趕他:“加奶。”
被這麼一攪合,郭承雲就沒有再抄下去的心思了。

週一上午的課間十分鐘,張清皓拿出德文課本和筆記,應付式地草草翻了兩下。這是因為郭承雲一直都教導他,上課前要做預習。
坐在他前面一桌的郭承雲,做賊心虛地正襟危坐著,不敢朝後面看。
“唰——”後面傳來撕紙的聲音。
郭承雲驀地回頭,看見張清皓手上正拿著被他荼毒過的那張紙。

這下子郭承雲不高興了,對他說:“友情,哦不,親情提示,上面半頁有重點筆記,如果我沒記錯,上周老師說週一要提問。”
張清皓不顧郭承雲憤怒的眼神,把那張紙塞進課桌抽屜。

德文課開始後,向來說話算話的老師,果然提問了。
而且怕什麼來什麼,老師把張清皓點了起來。
張清皓還是老作風,支支吾吾、抓耳撓腮,怎麼都答不上。

郭承雲想用嘴型來告密,可那一長串知識點很複雜,靠嘴型不管用。
他又想了另一個辦法,把手頭上的謄抄版筆記本架起來,擠眼睛示意張清皓:趕緊看!
令人悲傷的是,郭承雲寫字非常小,哪怕張清皓快把那本筆記本瞪穿,都看不見那幾排蠅頭小字。

“幹什麼呢,盧卡?”教德文的老師是個非常嚴格的人,眼睛也犀利,迅速制止了郭承雲。
郭承雲被老師發現後,只得把筆記本放下。

在這不上不下的時刻,窗外飛進來一隻馬蜂,正飛到一個女生的鼻尖上。
隨著女生的高分貝尖叫,課堂裏炸開了鍋。

郭承雲想趁機把筆記本丟給張清皓。卻聽到老師鏗鏘有力的聲音:“盧卡,我再警告你一次。”
老師走上來收走了郭承雲的本子:“待會菲力浦答完題,我再還給你。”
接下來老師暫停了對張清皓的提問,轉而去盯著幾個追逐馬蜂的男生。

郭承雲不再為張清皓擔心了,他認為哪怕是個傻子,都理應知道下一步的後招是什麼。
他弟的抽屜裏還有一張原版筆記呢!

於是郭承雲轉過頭,興致勃勃地觀看男生們撲殺馬蜂,此時這場雞飛狗跳的追逐戰,正進入白熱化狀態。
馬蜂飛得太快,誰都沒成功。
“你們都起開起開!”
郭承雲爆出一句中文,撥開前頭的幾名大個子,沖上前線。

他見馬蜂飛到了牆上,操起別人桌上的課本,手撐課桌,腳踩板凳,瞬間飛躍而起——PIA!
響亮的拍擊聲過後,牆上留下一個銷魂的血印子。
從空中躍下的郭承雲,麻溜地在教室地面上打了個滾,站起身來拍衣服。

“耶!”拔得頭籌的郭承雲歡呼起來,參與捕殺的男生們也跟著鼓掌喝彩。
老師滿頭黑線:“你們幾個搗蛋鬼,快歸座。”

“中國功夫果然強悍,我還以為只有凱撒有一手,”走在郭承雲身旁的男生敬佩地說,“中國人是不是對昆蟲特別有辦法,聽說你們喜歡把蚱蜢烤了吃。”
凱撒誰啊,哦,張清皓。郭承雲總是反應不過來。
“我不光能烤蚱蜢,還能把凱撒烤成披薩。”郭承雲對於自己在別人眼裏不如張清皓,意見非常大。

接下來又回到了張清皓同學的答題時間。
出乎郭承雲意料的是,他還是沒答出來,被老師罰抄課文十遍。

老師把郭承雲的筆記還給他:“盧卡你不許幫菲力浦抄。你們兩個的字我分得出,你的字不管怎麼學,都不如菲力浦。”
郭承雲指天發誓:他晚上再也不寫字了,操!

下課後,郭承雲使勁搖晃張清皓,把氣統統撒在他身上:“你真遲鈍,不會趁馬蜂飛的時候,掏抽屜那張筆記?”
他邊說邊去掏張清皓的抽屜——咦,沒有。
“你丟垃圾的速度真是快,就算你覺得我字醜,也不至於做得那麼絕,在你本子上寫幾個字都不行?”

郭承雲最終是沒有打張清皓,因為那種感情並不是生氣,而是接近於悲哀。
就為這事,郭承雲憋悶到了中午,坐在座位上不肯去吃飯。

張清皓實在看不下去,當著郭承雲的面,撬開書包夾層,露出一個折得方方正正的紙塊。
郭承雲滿臉火氣地把它抽出來:“什麼寶貝,藏那麼好。如果不是支票,我今晚就不回家。”
張清皓直挺挺地站著,尷尬地盯著鞋尖,頭都不敢抬。

郭承雲把紙塊展開,直到看見中間那句話。
“在我心裏你永遠是最好的。”

郭承雲狠狠敲了張清皓腦瓜一記,把這張紙團成一團,往地上隨手一扔:“最好?你特麼就字寫得比我好。”
“快看,又有馬蜂進來了。”張清皓說。
郭承雲轉身去看,沒見到,等他再回頭,地上那團紙沒了。
“我去。”郭承雲被氣笑了。

週五放學的路上,老天爺又下起了雨。
雨勢很小,張清皓的傘還收在書包裏。
郭承雲側坐在腳踏車上,沿路哼著歌,沒料到在中途,張清皓把腳踏車停了下來。

不明情況的郭承雲跳下車,一看居然是張清皓的老仇家攔在小路中間,強迫他們停車。
郭承雲大驚。敵人原來也會升級,這次連個預兆都沒有。
而且很敬業,雨天還來?
這次對方人少,而且沒有兇器,郭承雲見危險不大,本著鍛煉自己拳腳以備將來不測的想法,他再次參與了勸架。

郭承雲什麼都想得到,卻有一樣想不到。
他被張清皓給當成仇家揍了。

郭承雲因為身手比那些仇家好一點,避開了致命部位的撞擊,一時間沒死。
他渾身冒冷汗,從濕漉漉的水泥路面上爬起來,看張清皓的眼睛:
明明沒有變紅。

郭承雲見張清皓逼近,卻因為渾身無力而站不起來,他甕聲甕氣地叫停:“等等,認錯人了你。”
他一出聲後,心裏直叫糟糕,他的音量太弱,連自己都聽不清楚。

然而此時聽力異于常人的張清皓卻聽見了,停住腳步,沒再往前,只無聲地盯著郭承雲看。
郭承雲搞不明白,張清皓的眼睛明明沒變色,為什麼行為卻異常了?
沒過片刻他恍然想起:不對,這傢伙今天戴了美瞳,灰綠色系的,跟他的眼球顏色一模一樣。

張清皓在戴美瞳的時候,眼睛應該是自然的灰綠色,而現在卻隱隱閃光。
眼球上的紅色,竟然具有極強的穿透力。
紅光慢慢映到美瞳外面,改變著美瞳的顏色。

清澈明亮的淺綠,裏面的綠色逐漸消退,變成了純灰。
純灰漸漸摻雜了紅色,成為灰紅。
之後灰色被紅色全部蓋過,變成淺淺的水紅色,再加深為嫩紅色。
最後,鮮紅如血。

當初買美瞳的時候,郭承雲曾想過,如果美瞳因為任何情況發生偏移,可能會讓紅色的眼珠從美瞳的邊沿漏一圈出來。
為了不讓這種事情發生,郭承雲特意挑了比張清皓眼球直徑稍大的美瞳。
但是那只是假設,現在出來的效果卻跟他想像的不一樣。

由於美瞳比張清皓的眼珠大一圈,美瞳上沒有被影響到的外圈,還維持著淺綠色。
於是那對眼珠子就在變成豔紅色的同時,外面加了一道隱隱發光的銀圈,加強了視覺效果的恐怖性。

突然之間,不知是否因為將美瞳視為了入侵眼睛的異物,張清皓的兩個眼球上發出刺目的強光。
郭承雲連忙捂住自己眼睛。
當他將手拿開的時候,被嚇呆了。
隨著兩道青煙升起來,美瞳被融化,變成一灘紅色的血液,沿著張清皓的內眼角淌了下來。

天上好死不死地在下雨,雨勢並不是特別大,稀稀拉拉跟牛毛差不多。
在雨水的渲染下,張清皓臉上慢慢地淌了一臉的紅淚。
他邁步來到坐在地上的郭承雲面前,單膝跪下。
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極度駭人。





第51章 各種情敵必須死(六)
郭承雲想,如果自己是那個小妮子,遇到這種場面,估計會尖叫一聲暈過去。
他準備趁著張清皓再次攻擊前的間隙,先想辦法安撫對方。
萬一張清皓待會拎不清,徹底把自己定義成敵人,可就為時已晚。

郭承雲趕緊伸出雙手,拉住張清皓衣領的兩個角,將張清皓的臉拉近。
那張臉近在郭承雲眼前,每個毛孔、每滴血水都如此清晰,嚇得他差點往後縮。
有了以前的經驗,郭承雲決定故技重施。儘管他的牙關仍在不爭氣打著顫,但還是強迫自己湊上去,嘴唇微微嘟起來,和張清皓嘴對嘴地貼到了一塊。

由於下雨,雙方臉上都是水,郭承雲把嘴唇放開的時候,還隱約聽到了“啵”的一聲。
張清皓的眼珠顏色沒變化,郭承雲卻因為那意外的聲響,羞恥心沸騰,臉上燙得能煮熟雞蛋。

郭承雲從發蒙的狀態緩過來以後,發覺對方沒笑他,膽子肥了,補上一句:
“你在我心裏永遠是最好的,不管變成什麼鬼樣子。”

儘管張清皓的眼睛還是那個顏色,但總算是站了起來。
郭承雲舒了口氣,在放鬆身心的情況下,他的思緒總算能正常運轉了。

緊接著,他抬起手,打了自己一個響亮的巴掌。
因為他想起,自己好像記錯了,上次被蘇宇拍照的時候,他親了張清皓的臉,對方就恢復了。
所以說,明明親臉就足夠,他到底是記岔到哪件事上去了?
郭承雲很不幸地,終於回想起了那天跟高年級發生糾紛的事情。

張清皓沒有恢復,也並未把郭承雲怎麼樣。
在郭承雲蹲下來沖著報廢的腳踏車長籲短歎的時候,張清皓獨自一人走進了淅淅瀝瀝的雨天。
郭承雲只得從腳踏車籃裏拿出自個的提包,在後頭不遠不近地跟著。
跟近了怕死,跟遠了怕丟。

張清皓不再往前走的時候,撈起衣服擦臉,把傘從書包翻出來遞給郭承雲。
郭承雲看著他,不由得有些恍神。
雨什麼時候下這麼大了。

張清皓宅子的鐵門,是常見的大門套小門。大鐵門幾乎沒開過,因為沒有車進出。他站在小鐵門外面,把郭承雲堵在門外。
“你走吧。我不會為難你家。錢還不清就算了。”

怎麼忽然就趕人?本來就昏沉的郭承雲傻眼了:“果然,郭家欠錢是你害的。”
“不是我。”張清皓說。
“別忽悠我。把我拿來抵押這種事,除了你還有誰會提出來。”

“好吧就是我,”張清皓無奈地歪著頭,“所以現在你可以走了。”
郭承雲見拗不過對方,就用緩兵之計:“太突然了,我沒準備,過幾天再答復你成不?”
張清皓說:“你去鄰居家找在那邊串門的蘇宇,叫他載你回郭家去。郭家裏面最近沒什麼你不想見的人,你可以過得很自在。要是你找不見蘇宇,就打車回家。”

張清皓第一次主動給郭承雲塞了一大把錢。
“郭家怎麼樣,你還真清楚,”郭承雲收下錢,說,“你什麼都清楚。可你就是不告訴我。”
秋雨滴滴答答地落在張清皓頭髮上,他悲戚地低垂著頭,開門的手都不聽使喚。
郭承雲趁機擠進了院子,跟在張清皓後面,到了屋子前邊。

張清皓把屋子的門鎖上,將郭承雲關在外面。
他坐在落地鏡前面,看自己的眼睛裏的紅色時不時地蔓延起來,消失,再蔓延。

第二天大早,張清皓起來開門,發現郭承雲蹲坐在門口石階下方的積水裏,頭埋在膝蓋裏一動不動。
張清皓如同被當頭打了一棍,霎時懵在那裏。
在那瞬間,他覺得自己的心臟都不會跳了。

他反應過來後,連滾帶爬地下了石階,將郭承雲打橫抱起來,沖進屋裏,把他放在客廳沙發上。
張清皓脫下郭承雲濕透的衣褲,用幹毛巾在他身上胡亂擦了一輪,換上睡衣,又急猴猴地給他擦頭髮,把他抱到自個的床上,摟在懷裏。

郭承雲緩緩地醒轉,張清皓故作兇狠地威脅郭承雲:“你這回不走,下回想跑,可能跑不掉。”
“到時候再說吧。”
郭承雲虛弱地想要笑一個,但是沒笑出來,因為臉被凍僵了,一雙眼睛尷尬地滴溜溜轉。

張清皓手上還拿著呼呼作響的吹風機,正開著最大的熱風檔,見狀就狗腿地調了最小檔,去吹郭承雲的臉。
“他媽的。吹哪呢你。”郭承雲被熱風一吹,條件反射地捂住眼睛,憋著笑,憋得想要哭。

張清皓沒見著郭承雲的眉毛眼睛,以為他還沒笑得出來,就關了吹風機,隨便把它放在床沿,然後伸出雙手,左右開弓地揉郭承雲的臉,揉了一遍又一遍。
郭承雲嗚嚕嗚嚕地說:“吹風吱(機),吹風吱(機)要摔了。”

由於淋了一晚上的雨,郭承雲生病在家躺了三天,在他覺得身體好了之後,張清皓仍舊死活不捨得讓他去學校,連門都不許他出。
下午,家裏衛生間的燈燒壞了,張清皓打算出門去買新的。
郭承雲奮力爭取出門買東西的機會,但張清皓再次發揮了無賴的作風,就是不給他錢。
順帶一提,郭承雲在此前從張清皓處獲得的大鈔,在張清皓幫他換睡衣時就被沒收了。

郭承雲蓄意把自己藏在衣櫃裏面,聽著張清皓到處跑來跑去,萬分解氣。
等到他覺得解恨了,就從衣櫃裏出來,去書房看書。

張清皓進行第二次搜索的時候,進書房看到了郭承雲,緊張兮兮的臉垮了下來,換上了釋然。但臉上又露出疑惑的神情:剛才來找的時候,他還沒在這?

郭承雲慢悠悠地問:“你在找什麼東西?”
“沒找什麼。”
“看你的表情是找到了?”
張清皓還是說:“我什麼都沒找,過會喊你吃下午茶”,走出去了。

15分鐘後,今天在張家的蘇宇走進來說:“少主他哥,少主他小祖宗,你剛才哪去了?”
郭承雲不以為意地繼續翻書:“什麼哪去了,我不就在這房子裏走走,一米七幾的大活人看不見?”
“是這樣嗎?剛才少主好像找不到你,快把這幾棟房子都翻過來了。”
“他自個眼睛不好怪我囉。”郭承雲撇嘴。誰叫這貨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郭承雲在即將吃下午茶的時間,跑到院子裏一幢兩層樓的房頂天臺,那裏是一個大花園。
他從上面看張清皓從主樓跑出來,在每條路上到處找人,接著又跑進郭承雲所在的這棟兩層樓裏。

張清皓有個毛病,可能是當狼的時候養成的習慣,就是找人的時候不知道叫名字。
如今他的感官都不如狼靈光,找人就很困難。

郭承雲惡劣地想:如果他喊自己,喊到十聲就應。郭承雲一時得意洋洋,都忘了到底是誰在求誰吃下午茶。
張清皓在後來爬上過樓頂花園,郭承雲趴在一座雕塑花台下面,成功隱蔽了自己。

張清皓走下天臺後,郭承雲去天臺的小閣樓裏,拿起個竹籃子,把晾在那裏的玫瑰花瓣裝了一籃。
等到張清皓灰心喪氣地走到樓下的大門口,坐在最高的臺階上發呆時,郭承雲一時興起,捧起籃子裏的幾把玫瑰花,撒了下去。

張清皓抬起頭看,郭承雲從二樓房頂的欄杆後面問:
“你在找什麼?”

張清皓覺得自己在看郭承雲講故事,一個這輩子都忘不掉的童話故事。
遼闊的藍天白雲裏,郭承雲身體靠在欄杆上,大喇喇地沖他招手。在他招手的時候,金色的陽光被他撥得一閃一閃。
在這爾虞我詐的世界裏,只有他那沒心沒肺的笑容,是如此純粹。

張清皓的心中,忽然迫切地渴望著,郭承雲能不顧一切地跳下來,賜予自己一個張開雙臂接住他的機會。
如果如願了,他無法預測自己接下來會做出什麼。

“姓張的,你真的什麼都沒找?”
郭承雲發出惡魔般的哈哈笑聲,打破了張清皓的幻想。
他“嘩啦啦”地把整籃的玫瑰花瓣都倒了下去,最後還包括籃子。

從不閃躲的張清皓,站在紛紛揚揚的花雨裏,任由竹籃砸在他肩膀上,也跟著笑。
又是這樣,每次都砸得中,每次都砸不到要害。

張清皓在芬芳的花香中打了個噴嚏。
這才是專屬於他的童話故事的發展模式,既夢幻又現實。
“我在找你。”





第52章 各種情敵必須死(七)
燕別秋又來了張清皓那裏,後面跟著陳雙諫。
二人神色極為慌張,到了魂不守舍的地步。
他們拉了張清皓和蘇宇,連帶壓根不想摻合的郭承雲一起。

燕別秋滿臉愧疚地說:“淺井楓今早發來消息,他在日本的研究室,在3天前遭到襲擊,跟張清皓同血型的那個身體被帶走了。”
“什麼!他怎麼過了3天才通知?”蘇宇第一個不淡定地叫起來。

郭承雲搞不懂這些人怎麼會受到如此大的打擊:“我記得上次聽你們說過,我弟有另一個植物人身體被放在他堂哥那裏,但是,事情的始末我不太明白。”

燕別秋簡短地說明了情況。
郭承雲經過短時間的情報整理後,說:“意思是,我弟是某個邪惡的靈魂,他把投胎的外星人逼得複製成了兩個人,還把其中一個身體砍掉了右手右腳?”
張清皓:“……”

郭承雲戳了戳張清皓的腦殼子:“哦,不對,霸佔我弟身體的邪惡靈魂後來被你們逼得跳樓了,邪惡靈魂應該已經投胎去,現在我戳的這個貨是外星人本尊。”
陳雙諫點頭:“是外星人,但是他的記憶是從白狼那邊複製來的。”


蘇宇問:“言歸正傳吧,是誰把那植物人搶走了?”
燕別秋拿出一張照片:“這是監控拍下來的人影。這傢伙連監控都懶得毀掉,說明根本就沒把淺井楓當回事。”
陳雙諫轉頭看了看郭承雲,殷勤地把照片遞過去:“你也留點心眼。萬一哪天碰到這人……”

郭承雲不看則已,一看眼睛幾乎要脫眶:
這不就是上次那個搞樂團的那個,出口成髒的小子?
陳雙諫見郭承雲神色不對,便問:“這人你認識?”
“見過一次。”

聽到這話後,除了張清皓以外的三人,都呼啦啦地圍住了郭承雲,催問他當時見面的詳細情況。
郭承雲簡單說道:“他那次是專門來找我的,打了個招呼就沒下文了。”
“也是轉世來的?”燕別秋問。
“嗯,而且看樣子他轉了很多世,還都有著以前的記憶。”


又過了數日,郭承雲在球場邊沒見到張清皓,就回家等。
他沒等到張清皓,卻又等來了蘇宇、燕別秋、陳雙諫三個人,他們的表情一次比一次更像失敗者。

蘇宇告訴郭承雲,張清皓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帶走了。
對方動作極快,蘇宇連他的臉都沒看到,但看身材應該就是那個竊走張清皓另一副身體的人。
四個人在昏黃的燈光下,愁眉苦臉。
對方湊齊兩副身體,想要做什麼?

又過了沒幾天,家裏只有蘇宇和郭承雲,有個男人登門拜訪。
郭承雲第一次見到了張家的家主張定初,生理上的他爹。
張定初看上去很好說話,跟個普通的男人沒什麼兩樣,還非常接地氣地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背包。

他進門就問:“蘇家的小子,我兒子找得怎麼樣?”
郭承雲站在蘇宇旁邊,但張定初所說的話,聽起來就像郭承雲跟他毫無關係,他的世界中完全沒有另一個兒子的存在。
郭承雲反而因此而感到自在。

蘇宇彙報了目前的搜索範圍和進度,總之是音訊全無。
他問張定初:“您得給我個找人的方向,比方說是對方可能是看中少主的什麼。”

張定初不假思索地說:“綁架我兒子的人,應該是看中了我兒子的預言者血脈。張家曾經出現過一位有預言能力的先祖。先祖在預言裏提到,我這一代的兒子中,會出現與先祖同樣的血型變異者。擁有這類血型的人,有機會被法器選中,成為下一任預言者。”

“那好辦,”蘇宇心直口快地說,“郭承雲也有這種血型,讓法器認他為主,郭承雲就可以預言到少主的下落了。不過……你肯定不想讓郭承雲成為法器的主人。”

坐在角落被無視的郭承雲,終於成為了另兩人視線的焦點。

張定初否定了蘇宇的想法:“問題不在我想不想。就算他有同樣的血型,法器也不可能認他。預言者身上必須有一股最古老純正的血統。張清皓母親的生父是純正的日爾曼人,這是我選她來為我生孩子的原因。”

郭承雲臉上露出不悅的神情,敢情把這個家族把張清皓母子都當成工具?
於是這男人不承認自己是他兒子的原因,就是他是意外生出來的無用人等。

蘇宇說:“搞半天,還是沒辦法找到少主。”
張定初滿懷希望地提出了假設:“如果這世上還存在別的預言者,哪怕沒有張家的強大,應該都能幫助我們找到我兒子。”

蘇宇萬念俱灰地抱住頭:“這要怎麼找,預言者有什麼特徵嗎?”
“傳說中,我們的預言者先祖在使用能力時,眼睛會變成紅色。”
蘇宇和郭承雲面面相覷:
這就是張清皓的特徵,可是要到哪去尋找這樣的人?

三個人直到最後也沒有討論出什麼方案來。
張定初在離開前,對郭承雲說:“在我兒子不在的這段時間裏,你家的錢已經還清。如果你想回郭家就可以先走。當然,我並不是在趕你,你可以等我兒子回來了,再問他去留問題。”

張定初離開之前,把帶來的背包交給蘇宇保管,說裏面是法器。
二人打開一看,裏面用報紙包著個髒兮兮的泥球,擦了半天才發現是個黑色水晶球。
但是,才擦了沒一會,那個球又莫名其妙地變髒了。

張定初回去後,蘇宇對郭承雲說:“你先住著吧,家主今天說的所有讓你不爽的話,你都別太在意。”
郭承雲聳聳肩,平時愛生氣的他反而出奇的冷靜:“這點你倒不用擔心。我是先認識白狼,再認識張清皓的。他並不只是我弟,還是我養大的狼兒子。所以我看得很開。”

燕別秋和陳雙諫再次來碰頭,商談下一步找人的事情。
郭承雲見他們討論的話題自己插不上嘴,於是自告奮勇去主廚。
商討會結束後,四人圍在桌子邊聚餐。

郭承雲逮著燕別秋問:“我弟到底在想什麼,作為一名外星人,跑來地球投胎當預言者。”
跟郭承雲不對盤的燕別秋,將腮幫一鼓,吐出兩把魚骨頭:“這都想不通?將軍為了得到預言者的能力,才投胎到地球來。至於他是外星人投胎的這事兒,張家的家主不知道。”

郭承雲愕然,用筷子敲敲自個的腦袋。
他簡直難以想像,竟然是有預謀的:“我老弟看起來如此純良,沒想到原來是這麼貪心的傢伙?就算我弟現在暫時失去前世的記憶,變得無害了,可誰知道他什麼時候會變身成異形?”

燕別秋不耐煩地回答道:“將軍的眼睛是紫色的,所以今後你看見他的眼睛變成紫色,那就是變成異形了。啊呸呸!!什麼異形,你們這些土鼈地球原住民。我們是高等智慧生物。”

“你變一個給我瞧瞧。”陳雙諫本著追求科學的精神,問道。
燕別秋尷尬地咳了一聲:“我們那裏的人,根據寄生能力的高低有不同的種類。我是普通種類,基因薄弱,如果寄生到別的種族體內投胎轉世,就變成那個種族的普通物種了,只能繼承記憶。”

郭承雲故作天真地問:“那你好歹能形容一下吧,你們大概是個什麼造型,是可愛Q萌的長江七號,英俊帥氣的都教授,霸氣側漏的變形金剛,還是讓人看著想嘔的撕裂人?”

燕別秋氣得一個巴掌打在郭承雲背上,打得正在啃魚頭的郭承雲嘴裏蹦出一顆魚眼睛:“你個地球土著民,別把我們想得那麼土,我們平時搞侵略,都是帶著宇宙艦隊去的!”

蘇宇撇嘴:“‘搞侵略’?這用詞像搞物件、搞生產似的。聽起來應該經常搞。”
善良淳樸的陳雙諫萬念俱灰:“我去,你們還真是外星侵略者?我居然在幫侵略者做事,我都做了些什麼啊?”

燕別秋被他們圍攻得失去了耐心,他拍桌道:“我們將軍還是有節操的好吧,就算侵略一百個星球,像地球這種鳥不拉屎地方,反正他不好意思來侵略!”
另三名有地球歸屬感的人,瞬間都停下筷子,斜著眼睛瞪燕別秋。

燕別秋眼見他們都停下筷子,趁機撿了一塊肉吃:“將軍的魂魄被分成那麼多份,他要是想侵略地球,把自己拆了幹什麼?”
郭承雲說:“別是他侵略地球,反被別人擊殺,魂飛魄散了吧。”

燕別秋氣得差點把自個舌頭給咬掉:“你別亂說,將軍的侵略戰爭哪次不成功!而且,將軍所向無敵,誰能擊殺得了他?”
“嘖嘖,”郭承雲咧嘴說,“他果然不是擎天柱,而是反派威震天。”

燕別秋把一根筷子扔到郭承雲頭上:“要不是你這個移民過來的地球人腦子有病,回地球來投胎,將軍才不會追著你,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他無意間爆出的這個猛料,讓三個地球人都震驚了。

郭承雲率先反應過來,問:“我跟他上輩子認識?而且我上輩子是移民外星的地球人?你們將軍不僅追我追不上,還跟我一起在地球投胎,說明他腦子比我還有毛病。”
郭承雲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心裏卻有別的想法沒說出來。
他聽那個滿嘴髒話的審判者說過,他弟上輩子是在跟審判者搶他來著,似乎他弟還搶贏了。

燕別秋沖過來要跟郭承雲拼命,被蘇宇和陳雙諫拉住了。
陳雙諫作為燕別秋在研究上的老搭檔,好不容易把燕別秋按回座位上,轉身對郭承雲說:“我說郭承雲啊,我看你跟你弟弟感情挺好的,你現在怎麼能這麼說你弟弟,他如果聽到,得多傷心。”

“我跟他感情當然好。不然我敢這樣子削他?”郭承雲把兩條腿架到旁邊的板凳上,摸摸吃飽的肚皮,“萬一我跟他今後感情不好了,我也會像燕別秋一樣,天天吹捧他。”

燕別秋這次受到了直接的人身攻擊,又要起來拼命。
不過他身板小,還是老樣子被另兩個地球人按住。

燕別秋冷靜下來後,看著趾高氣揚的郭承雲,歎了口氣。
如果他是將軍,或許也會追著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傢伙跑。





第53章 各種情敵必須死(八)
郭承雲突然覺得自己在演一些奇怪的片子,片子的名稱可以叫做:《我的弟弟不可能是大反派》,或者《我成為了外星侵略者的父親》,或者《和異形大魔王同居的365天》。

如果說,出賣漢人的人被稱為漢奸,他郭承雲大概是地球人中的地奸?
不不不,他不能在將來的歷史書中留下惡名,他得把這尊外星大佛扳回正道。

郭承雲屈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模擬了一個小人兒跪地磕頭的示意動作:“地球很小,地球很落後,地球很偏僻,等你家將軍打完升級補丁,還請放過我們吧。”

蘇宇安慰郭承雲:“你別著急,只要你跟你弟吹枕邊風,求求情就好了。既然地球如今是你娘家,應該不會被怎麼樣。咦,我為什麼說娘家,而不是老家?”
郭承雲一聽,瞬間黑化。

所有人都離開後,郭承雲獨自一人走進地下室。
他認為自己得仔細想想,如果他是被抓走的張清皓,在沒有任何方法接觸外界的情況下,該如何求救,向誰求救。
哪怕是方法再曲折也好,可能性再低也好。

郭承雲進入地下室的秘密通道,直達秘密房間的外室。
他撫摸著外室牆壁上各種文字的刻字,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張清皓、小狼、葉長晴,三個傢伙之間,資訊是如何流通的?

張清皓的精神,能與小狼所在的世界互通,但不能感應到葉長晴那邊。
葉長晴知道小狼那邊的事,但不能感應張清皓。
所以資訊的流向應該是:
張清皓(互通)小狼(互通)葉長晴。

如果郭承雲去找葉長晴,讓葉長晴托夢給小狼,小狼再托夢給張清皓,然後把資訊反方向傳回葉長晴這裏,不就可以知道張清皓的消息了嗎?
對,試試去找葉長晴。


在郭承雲去找葉長晴之前,他去郭家拿了一些錢,買了個手機。
然後他把外室牆壁上關於所有世界的簡介都拍照了一份,連上面附著的插畫和符號,都一併拍下來。
出於保險考慮,這個手機他是隨便去商店買的,他連SIM卡都沒有買,只買了個存儲卡,不存在被人遠端竊走裏面照片的幾率。

郭承雲用和上次同樣的方法,去了修仙世界,順便帶了那個怎麼清理都髒兮兮的黑色水晶球。
來到世界中後,郭承雲發現自己出現的地點就是上次離開的地點。
他心想,居然能記憶地點,真是太贊了。

郭承雲低頭,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竟然還是他上次被莫如故送到山下時穿的女式門派服。
怎麼回事?

他記得,在山裏爬山去見葉長晴時,手臂上曾經產生過一小道劃傷。
如今抬起手臂一看,原本在張清皓那邊已經養好的傷,如今又回來了。

難道這個世界不僅能記憶地點,還能記憶他離開時身上的所有狀態,就像存檔一樣?
郭承雲覺得太詭異,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郭承雲找了個僻靜地方坐下來,捏碎原先葉長晴交給他的那張傳音符。
等啊等。
等啊等。
人居然沒來?

郭承雲怒了,刷地站起來:搞毛啊這個人,原來給他傳音符,是騙他的?
他決定用掉二師兄給他的傳送符,傳送到二師兄處,接著爬山去葉長晴那裏罵個痛快。
這個人也太言而無信了!

郭承雲正在心裏咒駡著,忽然聽見空中傳來悶雷般的聲音。
然後他就目瞪口呆地看著一堆巨大的火球在空中出現,朝他的所在地飛來。

漸近後,他才發現那團大火球,實際上是在追著一個灰白色的人影。
那個灰白色人影眼看就要被追上,他在空中打了個翻轉,發出一道炫目的法術,把火球的氣勢阻了一阻,接著又往郭承雲這邊來。
郭承雲心裏緊張不已:兄台,你自己死就好了,別來害我!

人影和火球在追和逃之間,離郭承雲的所在地越來越近。
而那個火球也被郭承雲看清楚,哪里是火球,明明是一頭類似火牛的猙獰妖怪!

終於,在郭承雲肉眼可以看清楚的低空中,被追的人回身朝妖怪放出兩道冰刃,正中妖怪的雙眼。
觀戰的郭承雲感歎道:準頭真好。

火牛看不見東西,在空中亂竄。
那個人趁機飛到火牛背上,一劍劈下去,劍身從火牛的腦袋中央穿過。
然後他拔出劍,把火牛的腦袋砍了下來。
火牛轟然砸地,砸起一片煙塵,火焰漸漸熄滅了。

牛頭一路滾到郭承雲腳邊,讓站在旁邊的郭承雲目瞪口呆。
“這位少俠……好功夫,殺得好快,”郭承雲搭訕道,“但是下次能不能換地方,這裏有個無辜群眾啊。”

背對著郭承雲的高個子少俠沒搭理郭承雲,而是蹲下查看火牛是否確實死亡。
等那位高個少俠回頭,朝郭承雲走來時,郭承雲傻眼了。
這不是他千呼萬喚才現身的葉長晴?

葉長晴提著淌血的劍,目不斜視地走到郭承雲面前。
劍尖所過之處留下了一道血痕,從血痕來看,走的路線像尺子劃出來的,筆直得可怕。
郭承雲寒暄道:“不好意思啊,葉少俠,不知道你在忙著除妖,突然就把你喊過來了。”

葉長晴站到郭承雲面前,扯過郭承雲的衣袖。
他以斯文儒雅的動作,用郭承雲的衣袖來擦劍,嘴裏糾正道:“大、師、兄。”
“快放開我的袖子,”郭承雲簡直不能直視對方的行為,“大……惡棍。”

葉長晴換了郭承雲身上幾塊乾淨的布,總算把劍擦好了,收回背上的劍鞘裏。
同樣是潔癖的郭承雲,這下子不跟他客氣了:“那麼容易收拾的一頭破牛,非要引到我這裏才殺,想把我害死?別告訴我你是趕著來見我,連怪都趕不及殺。”

葉長晴剛開始還坦然面對郭承雲的嘲諷,被說到最後那句時,臉上卻是一僵。
郭承雲撲上來,把衣服上的血跡全都蹭到葉長晴灰白色的道服上去。
葉長晴下意識地想躲,但他一貫的所作所為又不允許他閃避,於是乾淨的道服也被蹭得慘兮兮的。

兩個人都光榮掛彩後,郭承雲才言歸正傳:“知道我找你什麼事吧?”
葉長晴瞪著郭承雲,不說話。
“你肯定不知道。因為如果你知道我只是來問你話,”郭承雲說,“你就不會趕過來那麼急。”
“我不急。”葉長晴非要糾正郭承雲的言辭。
“不急能搞成這樣?”

郭承雲拽著葉長晴的袖子,無視他的閃躲,硬是幫他把身上火牛落下的灰燼拍一拍:“我弟被人劫走了,現在下落不明。你趕緊回去睡個覺,叫小狼去問問他,他到哪去了?”
“……”葉長晴扶額,“我在前晚就夢見過你那頭小狼,它也進不去你弟弟的夢裏。”
郭承雲聽到這話後,如同墜入冰窟。

葉長晴準備離開,不肯死心的郭承雲把手機拿出來:“你別走,幫我看看這些。”
看著這新鮮的高科技,葉長晴的一雙鳳目瞪得前所未有的大,也比以前明亮了。

郭承雲向葉長晴展示了那些在地下室外室拍攝到的各個世界簡介。
“你覺得預言者會不會在這些世界裏?我弟的父親說,如果能找到一個預言者,說不定能探測到我弟的所在。”
葉長晴無可奈何地搖頭:“我不知。”

郭承雲垂下雙手,絕望地看著葉長晴:“他會不會死了?……我一直在否定這種猜想。可是,就算我把‘他一定活著’這句話默念一千遍,還是睡不著。”
葉長晴這才發現,郭承雲有兩個淺淺的黑眼圈。

郭承雲從包袱裏抱出那個誰都擦不乾淨的泥球,垂頭喪氣地抱在懷裏:“我一個個世界地去找,肯定能找到。”
葉長晴說:“你找到死也找不完。”
“他以前總能找到我,我以後也能找到他,”郭承雲抬起又是泥又是血的袖管擦擦鼻子,“像他這種無能的傢伙都辦得到,我不會比他差。”

葉長晴指著一張照片。那張照片的文字中,畫有兩個圓球:“你可以試著去這個世界。”
郭承雲放大了照片,果然那張照片中有兩個圓球狀物體,一白一黑,上面有暗紋,跟他抱著的球有幾分相似。

郭承雲說:“可我不知道是十角星法陣的哪一個角。要不都去找找,就找圖案裏有水晶球的。”
“你把水晶球放在十個角上,或許會有反應。”葉長晴建議道。

郭承雲臨回去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謝謝你,葉長晴。我的願望是,有一天睡覺睜開眼睛,又能看到我弟進來喊我吃早飯。”
“大師兄。”葉長晴五十年如一日地糾正道。
郭承雲終於給了他相應的回應:“怎麼還能叫大師兄?難不成我還沒被師父除名。看來師父已經不關注我到那種程度了。”

郭承雲手一伸:“傳音符用掉了,你不再給我一張?”
“少找我,”葉長晴皺眉,伸手想要捏個劍訣召飛劍,“師父若是知道了,會對你不利。”
郭承雲趕緊用手握住他伸出來的兩指,不讓他召飛劍:“那你剛才還急得跟什麼似的來見我。”

葉長晴用力抽出自己的手指,這次是真的要生氣了。
“傳音符呢?”郭承雲攤開手掌。
葉長晴還是不肯,雙手背在身後:“要來沒用。”

郭承雲迅速找了個理由:“剛才我對著你許了願望。然後,我們那裏有個規矩,如果願望實現了,要回來還願。如果不還願,就是德行有虧。”
葉長晴被這個無厘頭的理由弄得生氣也不是,從懷裏掏出一張符,摔到郭承雲手上。





第54章 張家故地尋戰神(一)
葉長晴怕郭承雲又伸手阻止他召飛劍,就走開了十幾步。
他回過頭,確認郭承雲沒跟著他。
其實他根據氣息就能判斷,但仍舊是鬼使神差地回了頭。

郭承雲站在原地,用手一搓那符咒,發現是兩張,下面藏著一張畫著妖魔鬼怪的符紙,大概是攻擊用的。
給他的意思是,難道在別的世界也通用?

看來葉長晴就算表面上裝出資訊閉塞的樣子,但實際上未必如此。
郭承雲見葉長晴回頭,就笑嘻嘻地揮手:“葉……大師兄慢走。多謝大師兄。”

葉長晴表情扭曲地轉身要走,卻聽見身後傳來“哢哢”聲。
他對天發誓這是最後一次看那小子,這才去看。

郭承雲正把手機拆開,拿出記憶體卡,將手機和記憶體卡放在地上,整個人蹦上去,踩踩踩。
葉長晴嫌郭承雲笨,看不下去了,抬手放出冰箭。
眼見冰箭以要人命的架勢襲來,郭承雲嚇得倒退幾步:“你幹嘛打我?”

郭承雲才剛剛責怪完,就看見葉長晴手上又射出一道火光。
在郭承雲的驚呼聲中,他千方百計想要毀壞的手機和記憶體卡,就此化為灰燼。

等郭承雲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後,他抬頭,想對葉長晴笑笑。
可對方已經踏劍而去,只聽見一陣破空的風聲。
郭承雲站在原地對天上揮手,他敢肯定,葉長晴還能夠看到。

就像每次他回頭,那傢伙總在後面跟著。
今後那傢伙每次回頭,也一定能看見他。

郭承雲抱著水晶球回到張家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燈光很是昏暗,他看見水晶球閃了一閃,又熄滅了。
難道這個世界有預言者?

郭承雲一拍腦袋,廢話,那就是他弟啊。看來他弟還活著。
也就是說,水晶球在接觸到某個世界的一瞬間,也許會對預言者的存在進行判斷。
這就好辦了,實在不行的話,就每個世界都走一遍。

為了將不符合條件的世界排除,郭承雲拿了一個放大鏡,把地上十個角的圓形法陣挨個看了一遍,但是研究不出什麼來。
因為普通情況下,那些法陣都處於沉睡狀態,全是普通的圓形,中間的花紋千篇一律,也沒有顏色,不會變成樹葉形或者別的形狀。
只好靠滴血的方法讓法陣現身了。

在此之前,郭承雲採納了葉長晴的建議,抱著水晶球,按順時針順序,把它輪流放在十個圓陣的中心。
如果是存在著類似法器的世界,應該會對這個水晶球產生回應。
試到某一個圓陣,水晶球終於如郭承雲所願地發出微弱的光。
就是它了!

郭承雲這次帶了個背包,裏面裝了黑水晶球,以及一張他老弟的照片。
他第一次去葉長晴那邊時,張清皓沒給他留張照片,他意見非常大,這次他學精了。

郭承雲啟動了這個圓陣,“轟”的一聲響,圓陣發出了淡紫色的光芒。
圓陣緩緩地現形,化成了一道巨大拱門的形狀。左半邊沒有顏色,右半邊是銀白色。
郭承雲陷入了震驚之中。
這個拱門是張家的家徽,在張清皓的宅子裏隨處可見,普遍到郭承雲懶得去注意。

法陣右半邊的白色門徐徐地打開,左半邊紋絲不動。
郭承雲走進法陣,被吸了進去。

在法陣的保護下,郭承雲從半空中落下來,徐徐下落在一個空曠的廣場邊沿。
他掏出手機看時間,這是個淩晨。
太不方便了,以後還真得買個腕表,他想。

懷中的水晶球發出光芒,並漸漸熄滅。
確認這裏存在預言者後,郭承雲把它放回背包。

天頂上掛著個大得驚人的月亮,約有平時月亮的5倍大,天空照成明亮的深藍色。
所以說,這地方沒有黑夜,只有藍夜。

郭承雲舉目四望,看到了林立的建築群,應該是城市中心。
此處莫非是張家的發源地?
也對,張家這種詭異的家族,根本就像是從外世界遷徙來的。

這裏的建築風格霸道而奢華,有著高聳瘦削、直沖雲霄的尖肋拱頂,以及巨大的彩色花窗玻璃。
這種尖頂建築,郭承雲曾經見過,類似於中世紀曾經盛行的所謂哥特式建築,充滿著陰暗頹靡的氣息,並且裝飾著繁複的花紋。
明天再說吧。郭承雲想,找了個地方和衣睡下。

白天,城市裏恢復了嘈雜的人流。
這裏的人和現代人的長相略有差別。他們的人種介於東方人和西方人之間,臉型和鼻形比郭承雲見慣了的人類要稍微尖一點,但是總的區別不大。

這世界的天上,不僅有“太陽”,還有昨晚的“月亮”。
但加起來的光效非常柔和,就算是中午,人們身後也只是拖著模糊的淡灰色影子。

郭承雲站在馬路旁邊,看馬車一輛輛地開過去。
他穿的一套黑衣服在這個世界裏雖然奇怪,但因為是英倫樣式,所以不算太格格不入,他也就沒換。

他真正被人議論紛紛的是發色,因為那裏一個黑頭發的人都沒有。
群眾紛紛像圍觀珍稀動物似的擠了上來,有位路人還走上來,一把揪住郭承雲的頭髮,嘴裏說著英文:“哇哇,怎麼染的呀。還有這黑色的眼睛,簡直是夢幻般的顏色。好復古!”

這是個英文世界,還好郭承雲以前找他弟補過課,能說一些基本用語。
但說英文是一回事,真正到了英語國家,又是另一回事。


在郭承雲無所適從的時候,廣場中央的鐘樓,恰在此時敲響。
郭承雲沐浴在恢宏的鐘聲裏,再次體會到了外界的複雜,比上一次在修仙世界更甚。

這種感覺,一定是帶著狼記憶的張清皓在醒過來後,獨自站在陌生的德國土地上,所體會到的那種一無所知的恐慌。

郭承雲苦笑著搖頭,掏出手機。
他以前從張清皓的日記裏得知,那十個世界裏有說英文的。
水晶球應該是西方國度的產物,所以他裝了個翻譯軟體,想不到這就派上用場了。

郭承雲用手機裏的翻譯軟體查了一個單詞,church(教堂)。
找教堂的人幫忙總是沒錯的,他想。
然而當他把這個詞寫給別人看,別人壓根不認識。

這不是英語世界嗎?明明這些人是在說hello啊。
郭承雲費力地辨認著大街上古色古香的商店招牌,確實是英文沒錯,某些單詞他還認識。

但是,別人用的貨幣根本不是什麼歐元英鎊,上面印的不知道是他們的教主,還是國王女王。
郭承雲不死心,又查了別的單詞,Cathedral(大教堂)、Chapel(小教堂)、Basilica(聖殿)、Abbey(修道院)、Oratory(禱告堂)。
可凡是他問到的人,都不知道這些個單詞。

郭承雲總結出了答案:這並不是個基督教世界,儘管建築風格略像。
他仔細審視那些高聳入雲的建築,上面的裝飾品並沒有他在德國類似建築上常見的天使。

他對路人模仿出做禱告的動作,以示意他在找教堂。
但那裏的動作壓根不通用。

歷經千辛萬苦,郭承雲終於路過了一個教堂。
神父接待了郭承雲,郭承雲發現這裏神職人員的裝束,跟他所生活的歐洲完全不一樣,儀式也完全不同。

據神父介紹,這確實是個西方世界,名叫巴拉爾(Barral)大陸,這個國家叫米昂(Meaon),他們國家的國教是克利亞(Clea)教,信奉的是戰鬥神奧斯莫(Ossmo)。
好複雜的單詞,反正郭承雲是背不住,於是他拿出紙筆抄了下來。

現在巴拉爾大陸正是亂世,戰事如火如荼,郭承雲來到的米昂國,算是較為強盛的一個,但和鄰國的戰事也出於膠著狀態。

郭承雲問神父,這裏有沒有能作出預言的人。
神父搖頭:“預言者嗎,在千年前曾經有過,但已經徹底絕跡了。如今是白戰神奧斯主宰的光明世界。”
咦,不是奧斯莫嗎,怎麼還能簡稱奧斯的。
郭承雲低頭看他剛才記錄的紙張,明明寫著他們信奉“戰鬥神奧斯莫(Ossmo)”。

郭承雲沒想明白,也決定暫時不去想。
他不死心地掏出張清皓的照片:“那您見過長這樣的人嗎?”

神父看了郭承雲提供的照片,讚歎不已:“戰神在上!你這幅畫真是人間奇跡,如此的袖珍,而且畫得可真像真人。”
郭承雲:“……”

神父把看著照片的目光轉移到郭承雲臉上:“而且他的鼻子和下巴真圓,和你一樣。你們是外鄉人?”
郭承雲想:我還是保持沈默吧,我不嫌你們尖都不錯了。

“雖然我們這裏沒有像你們這種黑色頭髮的人,”神父琢磨了很久才說,“但這個人的臉我有印象,請給我時間想一想。”





第55章 張家故地尋戰神(二)
郭承雲聳肩,其實心中不抱什麼希望,他在做的明顯是大海撈針的行為。

兩位女傳教士走過來,議論紛紛:
“我看畫中人的下半張臉,有那麼點眼熟,就是想不起來。”
“究竟是在哪見過這下半張臉呢?是不是我們在雲遊傳教的時候,見過的神職人員?”
郭承雲此刻非常想吐槽:你們為什麼只對下半張臉有印象,上半張臉哪去了?別告訴我這人沒眼睛。

這時候,神父提供了線索:“應該是在中央教區見過。也許是位名人,因為我們都有模糊的印象。”
郭承雲推斷:不僅是名人,而且肯定是有名得不能更有名了。
因為在這個世界,是沒有電視機和網路的。
既然連這些小教堂的神職人員都見過,那就說明他們去拜見了此人。
他弟在這邊,少說也得是紅衣主教級別。

一位等在旁邊想找神父說話的女教徒,在聽到神父的話後說:“我在中央教區住過一段時間,請容許我來看看。”

女教徒走上來,行了克利亞教中一個典型的左手禮,折起手臂,左手蓋住左邊的眼睛。
與此同時,她用清脆悅耳的聲音進行了宣誓,聲音響徹穹頂。
那句宣誓從英文翻譯過來就是:
“眼為眾生,心向戰神!”

神父和女傳教士都用相同的動作回禮。
郭承雲覺得他們的動作有點軍事化,這大概是個動盪而且尚武的世界。
“心向戰神”他可以理解,但那個“眼為眾生”,不知道在表達什麼。
也許是眼裏裝著眾生的意思,但卻是用“為”字,聽起來像是眼睛是為了眾生而存在的一樣,大概是一種奉獻精神。
總之,他搞不明白這裏的文化。

女教徒接過照片:“他長得很像那位大人……不過這張畫像上的應該不是同一個人,鼻子不像,眼睛頭髮也不像。但一眼看過去,確實又讓人覺得就是他。為什麼呢?”
根據這樣的形容,郭承雲更確定了這個女教徒所說的,必然是他弟在這個世界的轉世:“那位大人是誰?”
“我父親在中央教區的軍隊裏擔任高官,我曾經有幸隨他面見過那位大人的真容。他是教廷直屬戰巫部隊的團長,白戰神奧斯的傳人,艾德里安(Adrian)大人。”

神父說:“如果我沒記錯,這位艾德里安大人,前段時間在巡視我方前線。”
郭承雲淚流滿面:雖然總算有了確切的眉目,但是好像很難的樣子。
總不會要他在去應召修道之後,又去報名參軍吧?
打靶他會,在火線上打仗他可不會啊。

“艾艾艾德里安團長大人嗎?”
一位正在安靜地做禱告的少女教徒聞聲,發出類似於尖叫的聲音。
郭承雲搗住耳朵:“怎麼了?”

做禱告的少女邁著輕快的步伐跑過來:“艾德里安大人,是尼婭的夢中情人!”
郭承雲看著這位自稱尼婭的少女,見少女全身冒著桃心,簡直不想多做評價。
他對於用自己的名字來代替“我”字的人,總是心存恐懼。

郭承雲好心提醒少女:“你好像忘了什麼。”
尼婭開心地吐吐舌頭,對三位神職人員敬了禮:
“眼為眾生,心向大人!”
她敬禮的時候,蘭花指還翹著。

郭承雲臉抽抽地在內心咆哮:
真是個神奇的宗教,口號還可以這樣改的嗎,喜歡誰就把誰當成尾碼?
總之只要眼為眾生就行了吧,心向著誰都無所謂嗎?
戰神老頭子哭給你看哦少女!

一提到艾德里安,少女巴拉巴拉的打開話匣子,如同決堤的洪水。
“我就是從中央區搬過來的。艾德里安團長大人在我們那裏,人氣可高呢。”
郭承雲心中吐槽道:你們這兒相當於中世紀吧,中世紀就時興追星了嗎。

“艾德里安團長大人年少有為,在中央區的人民看來,就是神一般的存在。他每次率領戰巫軍團打勝仗回來,中央區的人民都會夾道歡迎。我和閨蜜們都在比賽,看誰最後能嫁給艾德里安大人!”
郭承雲想,照你這麼說,不是神一般的存在,而是男神一般的存在。

“那如果打敗仗回來呢?”郭承雲挑釁道,“世上沒有一次敗仗都沒打過的軍人,就像沒有一部愛情動作片都沒看過的男人。”
郭承雲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能把那麼繞口的一句英文給說齊全,這大概是一種與人抬杠的天賦。
“愛情什麼片?”少女尼婭眨巴著大眼睛。
郭承雲咳了兩聲。

尼婭用小手將郭承雲推開幾尺遠,嬌羞地道:“艾德里安大人在戰術上打敗仗的話,一定是戰略上的撤退!”
郭承雲心說,這簡直就是個女版的燕別秋,男的愚忠,女的花癡,有機會要把這倆互相介紹介紹,攛掇成一對兒。

“請問,我要怎麼找到這位大人?”郭承雲問。
尼婭爆料道:“根據我最新的消息,艾德里安團長大人剛剛巡視前線回來,現在駐紮在附近的貝西(Behe)教區,那是他的故鄉,修建有他祖上留下來的城堡。”

郭承雲猜想道:“他是在回老家休假?”
那可以去找他,打探打探預言者的情況,順便在張清皓的獻血名單上面加個人——天底下再沒有比他更敬業的boss小弟了,每找到一個張清皓,會不會得漲一級工資?

少女尼婭說:“艾德里安大人在完成秋假課業。”
“秋假,啥玩意?”郭承雲沒聽明白。
“因為戰爭的緣故,艾德里安大人還沒有從戰巫學校畢業,就上了戰場。雖然他不用上課,但在戰事不吃緊的時候,還是要做課業的。現在學校放秋假,艾德里安大人申請回故鄉清繳魔獸。”
郭承雲想想也對,本來年紀就沒有多大。

郭承雲從最開始認出艾德里安的女教徒那裏,拿回了張清皓的照片。
神父囑咐郭承雲:“既然是戰巫大人的畫像,請你迅速將它毀掉。戰巫是非常忌諱被畫出來的。如果落到敵人手裏,後果不堪設想。”

郭承雲在神父的幫助下,領取了這個國家的流浪者資助,乘坐馬車去隔壁的貝西教區。
教區是那裏的行政區劃,相當於現代的城市。
郭承雲從馬車裏往外看,被貝西教區的優美景色吸引了。
這竟然是個遼闊的森林地區。那些尖頂建築掩映在墨綠色的森林裏,若隱若現。

馬車在兩天後,到達貝西教區。
郭承雲被告知,艾德里安率領的戰巫部隊,駐紮在人跡罕至的大山裏。
馬夫指著遠山中幾個尖頂:“就是那兒。”

郭承雲問馬夫:“戰巫部隊是怎樣的部隊,每個軍團都配置有嗎?”
馬夫伸出一個指頭連連擺動:“不是哦,戰巫部隊是中央教廷獨有的直屬部隊,由中央教廷的專門學校負責培養,只有血統純正的貴族子弟才有可能具有戰巫的靈力。成績普通的學員會被混編到其他軍團裏,成績優秀的進入戰巫部隊。”

“你還真清楚啊,”郭承雲說,“大叔,你不是個馬夫嗎?”
“為什麼不清楚呢?我女兒的丈夫就是一名光榮的戰巫,”馬夫不無自豪地說,“戰巫部隊是神的後代,是保衛米昂國的屏障。”
郭承雲想破頭都沒有想明白,這裏的意識形態怎麼會如此奇怪。

在他所生活的歐洲,神和巫是完全對立的,中世紀還發生過慘絕人寰的女巫清繳運動,被殘忍殺害的無辜婦女難以計數。
但在這裏,他們崇拜的戰神居然是位大巫師。弱不禁風的巫師居然是教廷供養的戰鬥部隊。

馬夫從包袱裏掏出一個包得仔仔細細的勳章,是淡紅色的,中間是個頭骨標誌:“你看,這是我女兒丈夫的軍功章,看到上面這個數字500了嗎,是五百人斬的意思。斬殺的敵人越多,勳章的顏色越深。他現在已經有了千人斬勳章,這個□□章就送我了。”

“戰巫有什麼特徵,能幹些什麼?”
“戰巫一般都披著寬闊的連帽斗篷,甚至連男女都分不清。他們擅長馴服魔獸,可以騎在魔獸上面飛行。他們是軍隊的守護神,可以進行奇襲作戰,可以擔當後勤醫療,也可以為軍隊加持正面或者負面狀態。”

“那戰巫有沒有什麼忌諱、禁忌什麼的。”郭承雲心想,他不熟悉這裏的規矩,最好先把這個打聽好,省得到時候觸了那位大人的黴頭,被砍了腦袋。
“他們的忌諱就是被人看到臉,也忌諱被人知道全名。戰巫團的首領艾德里安大人是戰神的嫡系後裔,他的全名至今無人知道,包括教皇。”

郭承雲再次想不通了,艾德里安不是被女教徒父女二人看到全臉了嗎,難道他這樣做不怕被不軌之徒詛咒?





第56章 張家故地尋戰神(三)
郭承雲把禁忌打聽好了,就向艾德里安所居住的城堡前進。
跋山涉水的郭承雲,感覺自己的腿都要斷了。
他覺得他老弟大概不管到哪里是個孤僻的傢伙,所以都住在偏僻地方。

貝西教區的地貌以丘陵居多,郭承雲爬到尖尖的小坡頂上,見距離坡底只有大概30米,思考是不是要找根藤蔓下去。
這時候,他發現不遠處的山林發生了騷動。
那騷動由遠而近,越來越大。
郭承雲在坡頂上臥倒,觀望著山下的情形。

一名持弓箭的白衣少女,跌跌撞撞地從樹叢中沖出來,身後跟著兩頭魔獸。
郭承雲慨歎道:“我的小乖乖,這世道也忒不太平了。救美女的男主角在哪里,不會是我吧。可我這水平連男配都夠不上啊。”
他從隨身背包裏掏出葉長晴給的除妖符咒,又拿上張清皓給他的銀色槍支,用來自保。

少女眼看著就能逃離魔爪,兩頭魔獸中的一頭卻展開翅膀,低空飛了起來。
趴在高處窺探的郭承雲暗道不妙,緊張地盯著戰況。
少女回身勉強射出一箭,射在離得最近的陸地魔獸頭頂,阻礙了魔獸的前進。
但她卻來不及射出對空的第二箭。

“砰”的一聲槍響,郭承雲終於在良心的驅使下開槍了。

郭承雲心中哀嚎不已,為什麼要開槍!
明明已經將近100米,這種小槍已經不具備多少殺傷力了。
而且距離對於射擊精准度的損耗,很容易誤傷少女。

但比起如果他不開槍,少女就必死的結局,他選擇了賭博。
賭上的還有他自己的腦袋。
因為有可能會對魔獸暴露他的所在地。

張清皓送給郭承雲防身的槍是消音的,所以聲音不大。
開完槍,郭承雲就低下腦袋,趴在地上。
他的賭博算是失敗了一半,也成功了一半。

被他打中的是魔獸,不是少女。但問題是魔獸沒死。
鳥類魔獸尖嘯一聲,朝郭承雲所在的方向飛來。
糟糕,這裏的魔獸智商真高,這都被發現了!

郭承雲從地上爬起來,盯緊天空,在鳥類魔獸沖向他的那瞬間,照著魔獸的額頭開了三槍,減緩了魔獸滑翔的速度。
他飛身起來,用左手拿起符咒按在魔獸腦門。
魔獸慘叫一聲,化為黑煙消失。

從結局來說,他的賭博成功了。
不管是賭他的槍技,還是葉長晴給的符咒。
看來不管他老弟是什麼冷淡樣子,本質上都不會坑他。
那符咒挺好使的,郭承雲決計下次找葉長晴再討要點,他師父疼這個大徒弟,肯定給了他不少。

郭承雲聽見崖下依舊傳來打鬥聲,把腦袋探出來查看戰況。
少女傷痕累累,已經放棄了弓箭,改用短劍來與剩下的一頭陸行魔獸戰鬥,一時間僵持不下。
郭承雲掂量著自己所攜帶的子彈總量,似乎不多,而子彈的殺傷力對這裏的魔獸來說根本不是個事兒。
剛才哪怕是打進魔獸腦袋裏,都沒有太大效果。

也許這裏的魔獸的弱點並不是頭部,難道是心臟?
但萬一不是心臟,那他豈不是又把魔獸引過來了。
剩下的這頭魔獸儘管不會飛,誰知道它是否擅長攀崖?

郭承雲在他覺得最隱秘的一處高草叢中趴下,努力觀察魔物的身體結構。
他發現魔物的腳踝特別細。

郭承雲兢兢業業地計算著,等著少女繼續向他的所在地靠近。
少女所在地距離他70米,還不足以確保射擊的殺傷力和準確度。
郭承雲想,如果有朝一日能找到他弟,得讓他弟給他配把卡賓槍,出遠門用。

60米,50米……
眼看少女就要退到小山坡底下。
郭承雲雙手持槍,對準魔物的四個腳脖子分別開了一槍。
在近距離的情況下,郭承雲成功命中了目標。

少女一面借機砍殺癱倒在地的魔獸,一面向傳來槍聲的小山頭看去。
可郭承雲早就龜縮起來了,還極快速地壓住了因為連續射擊而冒青煙的槍管。
雖然他也怕自己被燙傷,但這種時候他也管不著了。

郭承雲豎起耳朵聽著戰鬥的聲音,他聽到少女總算是艱難地殺掉了魔獸,卻聽到少女的驚呼聲。
隨著少女的驚呼聲響起的,是轟隆隆的腳步聲,聽起來就不像是人聲。

保持著匍匐姿勢的郭承雲抬頭一望,發現遠處跑來大群魔獸,所過之處煙塵滾滾。
這位美女,看來我也就只能幫你到剛才那裏了……

郭承雲想要爬起來跑路,以保住自個小命,但卻又聽見更遠的地方,也傳來呼嘯聲。
天上出現了5個影子。
不會是天上陸地的魔獸都來了吧?郭承雲不由悲從中來。這是什麼狗屁世界啊!
郭承雲把自己又縮進了旁邊半人高的草叢裏。

天上的影子飛得比地上奔跑的獸潮更快,頃刻間就到了近處。
那是五頭巨型白色飛行魔獸,在郭承雲的認知裏有點像翼龍,但是身體上覆蓋著羽毛,應該劃分在鳥類魔獸的範疇內。
白色魔獸巨大的雙翼在空中展開,飛翔速度快如閃電,但卻非常穩。

郭承雲驚訝地發現,每一頭魔獸背上,都坐著一名披著斗篷的白衣人。
5名白衣人降落在少女週邊的低地上,呈半圓形散開,如同一道障壁,隔離在少女和獸潮之間。

來襲的魔獸群少說有20頭,來勢洶洶,看上去並不把這幾個人類放在眼裏。
中間那位似乎是頭領的白衣人,手中執著一根白色魔杖,高高舉起。

旁邊4名白衣人每人掏出一本法典,書頁在聖潔的光芒中紛飛。
郭承雲聽見一陣咒語念動的短暫嗡嗡聲。
魔獸群中升起了一陣嘶吼,魔獸們紛紛停住進攻,在原地互相衝撞。

施法的準備工作似乎完成了,白衣人們用被法力加持的聲音,齊聲朗誦。那恢宏的聲音,如同巨浪拍岸:
“聖光輝耀,永存世間。”

這種咒語雖然是英文,但念出來卻充滿著圓潤的韻律感。
郭承雲聽在耳裏,覺得身上像是披了件熨燙過的大衣一樣,厚重而服帖。

在巫師們念咒語的時候,為首的白巫師手上的魔杖發出藍色的光芒,照耀在接踵而來的獸群身上。
獸群漸漸失去了行動力,仿佛被抽離了靈魂,變成了癱在地上的一團團死肉。
沒多久,那些死肉就化為了黑煙。

郭承雲看得膽戰心驚,他覺得那群人實在太過耀眼。
這就是傳說中的戰巫部隊?
一群名叫巫師的人,竟然把屬於巫師的黑暗,演繹成了光明。
哪里像巫師了,簡直就是神使。

“艾德里安大人!”坐在地上的少女,用驚喜的聲音說。
郭承雲的雙眼瞬間睜大:不會吧,這麼巧?

5名白衣巫師迅速規整為一個倒V字型隊伍,各自牽著飛行魔獸,由為首的白衣人打頭,向少女走來。

坡頂上的郭承雲向前方爬了爬,在保證自己不被發現的基礎上,拼命想把為首那傢伙的臉看清楚。
他當然不可能看清楚,白衣巫師都戴了兜帽,他只能看到這些人的下頜。
難怪小教堂裏的女傳教士們只能記得巫師的下半邊臉。

其中一名疑似是副官的白衣巫師,用尖細的男性嗓音對少女說:“報上你的所屬。”
郭承雲疑惑了,那少女也是軍人?

“是!艾德里安團長大人神威!”少女從地上彈起來,站得筆直,用受寵若驚的聲音說:“我是弓箭四等兵希斯娜•卡塔伊姆,現役於城防第八軍103師團所屬弓箭部隊。”
“你為何前來?”副官接著問。

“報告艾德里安團長大人,我聽說大人在此處圍剿魔獸,特地前來,想要加入戰巫部隊!我從小自學白巫術,一定能幫上大人的忙!”
“很好,希斯娜•卡塔伊姆,”副官模樣的巫師說道,“你失格了。”
少女絕望地把站在她對面的5名巫師都看了一遍:“請問我失格的原因是?”

郭承雲白眼一翻:廢話,你不失格誰失格,哪個巫師會隨便把全名報出去的?
副官繼續用極富巫師特色的尖細嗓音解釋道:“你失格的原因是,你穿著白色。”

郭承雲這就不懂了。
跟白色有什麼關係,這幫巫師不也都穿白嗎。





第57章 張家故地尋戰神(四)
“你是我此生見過最美麗的少女。”副官慢吞吞地向少女解釋道。
郭承雲此刻十分好奇,恨不得跑下山坡去,把少女的臉扳過來,看看美女。
同時他也在等著副官說接下來的那句轉折語。

副官是這麼拒絕少女的:“可是,艾德里安大人的城堡裏,白色裝飾品的數量已經足夠。”
這句話同時把少女和郭承雲嚇傻了。
果然,巫師本質上都是邪惡的嗎?剛才聖潔的模樣只是假像。

目測是艾德里安本人的巫師首領,終於開了尊口:“希斯娜四等兵。”
他的音色比起張清皓顯得更悅耳,但卻滲透著一種媚意,讓郭承雲聽得毛骨悚然。
少女渾身顫抖地立正敬禮:“啊,是!”

艾德里安問少女:“你是否見過一名黑頭發、黑眼睛的入侵者。他手上拿著我的畫像。”
郭承雲大驚,艾德里安怎麼知道他來了?
他下意識地捂住揣著照片的胸口,他沒有聽神父的話把張清皓的照片撕掉,而是還藏在衣服內袋裏。

艾德里安用愉悅的聲音笑著,聲音像細膩柔軟的水母:“那一天,我感覺到時空的波動,隨後對過去的時光進行了回溯,見到一名異世界的入侵者。他的顏色我很中意,我想把他做成裝飾,掛在大殿的牆壁上。”
少女支吾著答不上來:“我,我不知道。”

郭承雲的臉垮了下來,他好想哭。
可以回去現實世界嗎?要被做成木乃伊掛起來了啊!

此事過後,郭承雲確認方圓500米內不再有人後,才膽戰心驚地從草叢鑽出來。
方才,他從艾德里安的話裏聽出來,對方具有對過去發生的事情進行定點追溯的能力。
就算郭承雲一時找不到預言師,但是如果找到能查看過去的巫師,就能知道張清皓被帶到哪去了。
這就相當於現代世界中如果丟了東西,可以查監控的道理。

郭承雲感覺自己再次陷入了猛烈的天人交戰,是冒著被做成人形木乃伊掛件的危險去找艾德里安,還是老老實實回現代,等自個的老弟回來。
他將一把小刀貼身存放,決定先去試試運氣,如果能說服對方進行時光回溯那就最好了,如果不成,趕緊在手心劃一刀跑路。

郭承雲繼續向尖頂城堡前進,直到能看到城堡掩映在樹叢間的大概輪廓。
這是一座融簡潔與華麗於一體的城堡。

說它簡單,是因為它除了純白色之外,並未運用任何其他顏色。
說它華麗,則是鑒於它上面繁雜的浮雕和塑像,記載了多場艱苦卓絕的戰役,仿佛承載著整個巴拉爾大陸的歷史。

城堡的雕刻都刻得非常深,在陽光的斜照下,儘管是純色,仍舊非常立體。
遠望過去,如同一整座高聳入雲的巨型雕塑作品。

城堡正面的下方,的確是郭承雲在法陣中所見到的那個大拱門,也就是張家黑白雙色的家徽的原型。
難道這裏真的是張家的源頭?

這座拱門非常奇怪,右半邊是完好的銀白色雕花門,旁邊矗立著一座白色巫師像,雙手放在胸前,做出一個似乎在托起什麼的姿態。但是雙手中間沒有任何物體。

左半邊的大門卻是空的,如同一個無底的黑洞,明明沒有門,卻看不到門內事物。
郭承雲猜大概是布下了不能視物的魔法陣。

郭承雲還想靠近些觀察的時候,忽然感到一陣頭暈,有人從空中向他襲來。
“有入侵者!”
可惡,居然設有報警屏障。明明還距離那麼遠,這座城堡的警備範圍到底有多遠?
郭承雲為自己的莽撞而後悔不迭:他怎麼會忘記了,重要軍部人員的住地,相當於軍事要塞啊,怎麼會沒有重兵把守?

郭承雲被3名白衣巫師禁錮在法陣中。
“入侵者,格殺勿論!”其中一名巫師說道,舉起了魔杖,眼看就要給郭承雲個痛快。
郭承雲求饒道:“等一下!我是你們家團長正在找的人,要是我有個三長兩短,團長不會放過你們。”

“少巫大人確實在找人,但我們必須確認你的身份。”另一名巫師說道。
少巫大人?奇怪的稱呼。
郭承雲推測,大概相當於少當家、少主。看來這幾名巫師是團長家族裏的親兵。

另一名巫師聞聲拿出法典,念動咒語,讓其翻頁。
書頁徐徐翻動,樣子非常柔和,讓少見多怪的郭承雲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找到了,團長下發的通知全文在這裏。‘尋找一名黑髮黑眼的男性,將其捕獲並囚禁,帶到艾德里安團長面前等候審問’。”
郭承雲在想死之餘,撇了撇嘴。
尼瑪,法典居然不只是用來記載咒文,還是記載工作的筆記本嗎?

閱讀法典的巫師將法典合上:“帶到牢房去。”
在好一番折騰和搜身過後,郭承雲被關進了一個小牢房。巫師在搜身的過程中發現了郭承雲衣服內袋裏的照片,但並沒有收繳,反而叫他好好保管。

郭承雲忍受了一餐稀奇古怪、如同一攤白色爛泥的巫師食物,這才得到了傳喚。
來領走郭承雲的巫師,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少巫大人回來了,要提審你。”

郭承雲被粗暴地押送出牢房,直至被驅趕到一座造型怪異的馬車前。
這座四輪囚車的上面,搭載著一個圓柱形的囚室,囚室罩著白布,有一人半高,頂部是半球形,外面是一環套一環的淡黃色魔法陣。
郭承雲無奈地被推搡進了囚室,等著馬車開到目的地。

馬車載著囚室進了大殿內,來到主座下方的階梯前。
囚室的門雖然打開了,但郭承雲卻出不來,因為門被施加了法術。

大殿內裝飾著無數白骨,以及來自於魔獸身體各個部分的掛飾。
看上去儘管陰森驚悚,但不可否認,由於大殿的整體規劃得當,這些裝飾品仍舊營造出了靡麗華美的氛圍。

大殿臺階上方的紅色主位,一看就知道造價高昂。
主位的右手邊,站著跟城堡大門旁同樣的白巫師雕像,雙手做出捧著東西的動作,雖然實際上沒有東西。

所有人都退下後,大殿的兩扇門隨之關上。
大殿兩側的立式燈具全都亮起,燈光是淡淡的紫色。
隨著奇怪的“咻”的一聲,紅色主位前面,出現了一個紫色魔法陣。

艾德里安現身於陣中央。
他身上披著奶白色長袍,在燈光下泛著銀光。長袍上鑲著純金打造的圖案。
一枚枚色彩明麗的戰功勳章,像寶石般點綴在長袍各處,讓這件散漫的長袍糅合了軍隊制服的莊嚴肅穆。

郭承雲試圖看清楚艾德里安的臉,然而對方戴著畫有金色紋路的白色兜帽,依舊只能看到下面的小半張臉。
艾德里安那張微微向兩旁翹起的嘴角上,帶著嘲諷的笑。
這或許是張清皓的嘴型能做出來的樣子,只是張清皓不可能這樣笑。

艾德里安輕輕地向後倒去,以典雅的姿態倒在絲緞裝飾的主位上,就像一隻怠倦的大貓。
他的雙手懶散地搭在主位兩旁的扶手上,架起長腿。
由於外袍太長了,只能堪堪露出腳上靴子的細長鞋尖。
那是一雙黑色的鞋子,也許是他身上唯一的黑色。

艾德里安從大殿上方俯視著階梯下的郭承雲:“我城堡的牢飯,還吃得慣嗎?”
郭承雲露出個苦逼的表情,引來了對方的嗤笑。
那笑聲帶著魔魅的氣息,絕對可以配得上“誘惑”這個形容詞。

為了能跟艾德里安對答如流,郭承雲掏出手機,隨時准備查單詞。
“艾德里安,”郭承雲醞釀一番後,開口道,“我就是你要找的人。黑頭發黑眼睛,還持有你的畫像。我來這裏是為了向你傳達一些非常重要的資訊,是關於你的。”

“哦?”艾德里安將上半身向左側歪倒,漂亮而纖細的指節支撐著臉龐,“報上你的所屬。”
“我不是軍人,是平民。”
“我問的是所屬教區。”艾德里安似乎很喜歡嘲弄別人。
郭承雲心想,他哪有什麼所屬啊?
於是郭承雲便故作高深地說:“我是外鄉人。我們的國家很遙遠,叫中國,你可能沒聽說過。”

“看來我的《巴拉爾大陸史》得重修了。”艾德里安座位旁邊放著堆砌整齊的精裝圖冊,他抬起右手,默念咒語。
一本冊子從書本堆中抽了出來,落到艾德里安手上。
他打了個呵欠,這才念道:“搜尋術。搜尋目標:中國。”

郭承雲想不到對方竟然如此較真。
這絕逼得穿幫啊,要重修的不是你的學科,而是我的腦袋!





第58章 張家故地尋戰神(五)
艾德里安當然不可能在《巴拉爾大陸史》中找到“中國”這個國家。
“既然這個國家是杜撰的,那你就是間諜了。鑒於你遠道而來,請讓我用我們特產的純白毒蛇來招待你,我相信你會喜歡它的唾沫。”

郭承雲仍舊不敢說自己是穿越來的,因為一旦說出來,天知道自己會不會被當成精神病人關起來。所以,當務之急還是想辦法糊弄過去。
他繼續圓謊道:“我是從別的大陸來的,你當然找不到這個國家。”
他猜想,這裏絕逼有很多大陸,總有個大陸是他這些書裏沒有的。

艾德里安讓原先那本書飛回去,又抽了另一本出來,那像精靈跳舞一樣靈動的手勢讓郭承雲看呆了。
“我們這裏總共只有兩片大陸,讓我瞧瞧另一片大陸上有沒有‘中國’。”艾德里安邊翻邊說。

郭承雲突然想起來,艾德里安曾經自稱,在查閱過去的時候,發現了郭承雲這個異世界入侵者的存在。
“夠了!”郭承雲阻止他繼續翻閱,“你明知道我是穿越時空來的,還故意玩我。”

“被拆穿了啊。”艾德里安笑道。
果然是故意的嗎?郭承雲想從馬車中鑽出來揍人。

艾德里安從主位上站起來,悄無聲息地踱步到郭承雲所在的囚車外面。
到了這麼近的地方,郭承雲才看到,這個人的臉色白皙異常,鼻樑高而且尖。
對方的兜帽下,隱約露出打著卷的淡紫色頭髮。

艾德里安將手一伸,郭承雲的下頜就被一種奇怪的上升力抬了起來。
他好奇地觀察郭承雲,自言自語道:“你的眼睛,和我去年圍剿的那頭魔龍的第四只眼睛,是相同的顏色。這是我在世界上見到最幽深的顏色。”

郭承雲敢怒不敢言:“您高抬貴手,我不是魔獸。”
他能夠聽懂艾德里安的稱讚。
這裏的夜晚是深藍色的;到了白天,天空的光源不唯一,月亮和太陽同時掛在天上,人們走在街上,連陰影都是灰色,不是黑色。

艾德里安眼中發出找到珍寶似的光芒,讚歎道:“圓鼻子,真是太可愛了……好想揉一下試試。”
“可愛你妹!”郭承雲憤憤不平,“不是我鼻子圓,是您的鼻子尖好不?”

艾德里安把郭承雲全身上上下下都看了個遍,忽然欠身,將戴著白手套的手放在胸前,動作看起來像男士在對女士邀舞:
“珍貴的異鄉人,我喜歡你烏黑的秀髮和眼睛,你願意成為我大殿裏的裝飾品嗎?”

郭承雲傻掉了,看看艾德里安充滿魅惑的下半邊笑臉,又看看他兜帽裏滑落出來的一縷淺紫色捲髮。
最後,郭承雲的目光鎖定在艾德里安置於胸前的手背上。
由於姿勢的關係,那寬大的長袍袖口向下退了些許,露出白手套上面的一枚紅色勳章。

郭承雲算是看出來了,手套上鮮紅色的軍功章,跟馬夫給他看的那種淡紅軍功章是同一類型,只是顏色更為鮮豔,上面刻著猙獰的骷髏頭,以及一個數字“10000”。
萬人斬紀念?!
郭承雲這才意識到,此人不是普通的危險,是個可怕的殺人狂魔。

“怎麼了,異鄉人?”艾德里安見郭承雲不搭理他,維持著欠身的姿勢,抬頭微微地笑了笑,“要用雙手來邀請你嗎?”
“邀請我去死亡國度?”郭承雲嫌惡地說。

艾德里安又不屈不饒地抬起另一隻手,想要繼續邀請郭承雲當牆壁掛件。
郭承雲見他的手套又要露出來,瞧見了一抹相同的紅色。
“停——我寧可沒看見。好歹能裝作不知道。”
郭承雲做了個暫停的手勢。但事實上已經不可能裝不知道了。

兩萬人斬!這貨不只是殺人狂魔,還是恐怖的戰爭機器。
“你這是同意了。”艾德里安直起身,歡欣地說。
郭承雲覺得很不可思議:
敢情暫停的手勢在這裏,代表同意?

艾德里安忽然將話鋒一轉:“不過,就算你是黑髮黑眼,還聲稱手上有我的畫像。但你要怎麼證明,你是真的?”
“什麼真的假的,這不明擺的嗎,我符合你找人的條件。”

“那可不一定。”艾德里安促狹地眨眨眼,手向空中一伸,做了個召來的動作。
他口中念著古老的咒語,大殿右邊的牆上出現一個直徑2米多的魔法陣,法陣後方的牆體上,傳來機械鏈條轉動的哢哢聲,以及建築物移動的聲音。

法陣消失的時候,牆體上一塊豎形長方體向內凹陷,並且滑到一旁。
從牆體中移出來一塊新的豎形長方體,佔據了原來的牆面。

那塊新的牆面上,有一個立體的木框,中間固定了一具佝僂著身體的白骨,仿佛是死前做了慘烈的掙扎,死狀扭曲無比。
在那白骨的周圍,卻環繞著白羽,和綠色的植物枝條,硬是裝點成神聖的姿態。
還是那種古怪的風格,咋一看上去十分可怕,但卻是可怕的藝術。

郭承雲驚悚了。
白骨的頭髮也是黑色的!

艾德里安微笑道:“兩天前,已經來過一個這樣的人了,他是一名巫師。這就是我用他做成的作品,準備當成塑像課的作業交到學校去。”

郭承雲垂頭,進行了相應了思考。被殺死的人是巫師?
戰巫團中,想必是出了內鬼。

內鬼在看到艾德里安對全團發佈的尋人通知後,找了一個戰巫團不認識的外部雜牌巫師,把雜牌巫師的頭髮和眼睛弄成黑色,再畫了一幅艾德里安的畫像,想近距離找機會刺殺他。

可是,如果戰巫團裏的內鬼想對艾德里安不利,既然內鬼早就知道艾德里安的長相,那麼通過下詛咒的方式就能順利成功了。
為什麼會採用這種近距離刺殺的方法?

這麼推理下去,結論只有一個,艾德里安的長相,確實不是真的。
所以哪怕知道他的長相,也無法詛咒成功。
艾德里安這人精,想必如今已經順藤摸瓜,從雜牌巫師那裏找到內鬼的身份,將他們一網打盡了吧。

艾德里安那不安分的手又摸了上來,眼看就要探進馬車門口的魔法陣:“想什麼呢,這兩顆眼珠子轉來轉去的,會讓我忍不住想挖下來,占為己有。”
郭承雲扯蛋道:“別別,如果挖下來就會變成血紅色,不是黑的了。”

郭承雲想,現在艾德里安已經對來找他的人產生了戒心,自己必須用獨一無二的方法,得到他的認同。
艾德里安這種人,必定在這種危險重重的環境中,養成了只相信自己,不相信別人的性格。

郭承雲把張清皓的照片給艾德里安看。
艾德里安的手直接穿進馬車門口的魔法陣,效果如同穿過水面,在郭承雲看起來略為驚悚。

“長得不怎麼像我啊,”艾德里安捏著照片說,“臉和鼻子都不夠尖,不過很新奇。”
郭承雲冒著被殺害的生命危險,吐槽道:“反正圓的你都喜歡,因為你圓不起來。你的臉跟你們的建築一樣尖。”
其實艾德里安的臉,也沒他說的那麼誇張,但他就是窩著一肚子火。

艾德里安似乎是個不容易發怒的人,依舊保持著笑臉:“我不長這樣哦,你這幅畫偽造得太沒誠意了。”
郭承雲神秘一笑,作出一副深知□□的模樣:“這當然不是你,而是另一個世界的你。這幅袖珍的畫像,是你們這個世界的技術所做不出來的,這點你必須承認吧。”
此話一出,艾德里安果然來了興趣:“唔,確實……然後呢?”





第59章 張家故地尋戰神(六)
郭承雲說:“這畫像在我們那裏,叫做照片。雖然你和那個世界的人格之間,完全沒有任何聯繫,但是現在我把照片給了你,你也就知道了他的長相。你們巫師不是會操控夢境嗎,有了他的長相,你就可以在夢境中入侵他的大腦,讀取記憶。你在他的記憶裏,一定能看到我。”

多疑的艾德里安提出了疑點:“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故意變成他某個熟人的相貌,來欺騙我?”
“到了明天,你可以問我一些只有我和他知道的私人問題。如果我答得出來,我就是正牌的。”

艾德里安眼眸一亮:“如果你答不出來,就答應成為我大殿的裝飾品?”
“啊呸,原來你知道我剛才沒有答應你!我那個暫停的手勢,在你這裏恐怕不是答應的手勢吧。”
被拆穿的艾德里安,用手捂住臉,抖抖地笑了:“是軍隊裏求婚的手勢。”
“滾你媽的蛋。”郭承雲這次再也不上當了。

“那麼明天見,我黑髮黑眼的小美人。祝我做個好夢?”
“我祝你夢見你在拉肚子,拉完了找不到紙,然後還停水了,你去拉廁所門,發現門鎖上了。”

郭承雲在被押送回去的路上,發現自己提出的這個辦法,是把自己推進一座名為恥辱的墳墓的作死行為。
要是讓艾德里安看到自己親張清皓的那些個畫面,自己的老臉要往哪擱?
不過,張清皓的記憶那麼多,艾德里安肯定一下子看不完。但願那傢伙挑選片段的時候,能碰巧沒看到。

在被運送回牢房的途中,郭承雲百無聊賴地靠在馬車囚室內部的白布上,想到了之前的一個小插曲。
他想到了前幾天,艾德里安戰巫團中發的那紙尋人通知:
“尋找一名黑髮黑眼的男性,將其捕獲並囚禁,帶到艾德里安團長面前等候審問”。
郭承雲忽然覺得艾德里安是個絕頂聰明的人。

首先,他寫明瞭要抓活的,這樣能防止郭承雲在靠近戰巫團駐地時被殺。
其次,他寫了由他自己審問,這就避免了郭承雲被關到別的地方去,變成普通階下囚,錯過了兩人見面的機會。
第三,此舉相當於動用整個戰巫團來幫艾德里安找人,是最快捷的讓二人見面的辦法。
第四,這張通知能引出戰巫團的內奸。
這紙通知才三句話,但卻是一石多鳥。

第二日,郭承雲又以馬車押送的形式,被帶去見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依舊意氣風發,他的穿衣風格基本不變,只是手中多出一根白色魔杖,就是郭承雲最初遠遠望見的那一根。
魔杖的杖身上裝飾著寶石,杖頭漂浮著一顆小水晶球,發出瑩潤的白色光輝。

艾德里安把魔杖掛進主座旁邊站立的白巫師雕像雙手之間,杖頭的小水晶球瞬間變大,被白巫師的雙手捧住。
原來捧的是這個啊,郭承雲算是明白了。

“未來的裝飾品,早安。”艾德里安坐進紅色的主座,用中文打招呼,一臉唯恐天下不亂的表情。
郭承雲立刻知道,這傢伙肯定是潛入張清皓的記憶裏到此一遊,還順便掌握了中文。

艾德里安說:“現在我要開始問你問題了,如果你能證明你的來歷,我就賞臉帶你去戰場一日遊,到敵軍的大陣中心,體驗幾萬名敵人向你集火的快樂。”
郭承雲婉拒道:“如果這是快樂的話,我寧願悲傷一輩子,謝謝。”

“相反,你只要答不出來,就會被做成……”
“知道了,大殿掛件是吧。”
郭承雲簡直不想聽到那些個陰森的字眼。這人格未免同主人格的差別太大了!

艾德里安制定了問答規則:“我一共問六個問題,答對五個以上,就算你過關。”
郭承雲心想,那好辦,他可以錯一次。

“那麼問題一,你天生在某一方面,永遠也無法超過他,那是什麼?”
郭承雲想都不想,就咬牙回答:“你用不用那麼過分,不就字寫得差了點嗎。”
“一點而已?”
“好了,不是一點!拜託你跳到下一題好不。”

“問題二,你在家是不是從來不做家務。”
“沒那麼誇張……算了,是的。”郭承雲被說得汗顏了。
原來張清皓表面上不介意,實際上對自己不做家務的行為,是有很大意見的吧?

“問題三,你跟他把嘴唇碰在一起是什麼意思?”
瞬間,郭承雲想奪過這傢伙的魔杖,敲死他。
失策了!這混賬艾德里安,絕對永遠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郭承雲有氣無力地忽悠道:“這在我們的世界裏,是表達憤怒的一種方式。”
艾德里安撩了撩自個的淡紫色捲髮:“你們的表達方式太簡陋了。在我們這裏,表達憤怒會用更細緻的方法,那就是把他帶到床上,花一晚上來告訴他。”
“騙鬼吧你。”郭承雲聽到艾德里安的低級笑話,明白自己的忽悠失敗了。

“問題四,你是不是對那傢伙說過,他在某個世界,有一個身體,是一隻肥胖的、會噴火的火雞?”
郭承雲狠狠瞪了艾德里安一眼:“他不是火雞,行了吧!反正不管我說什麼,你們都沒有一個人見過葉……哼,我偏不告訴你們他叫什麼、長什麼樣。”

“下一個問題,請判斷這句話的真偽。國足走出了國門,邁向全世界。”
“噗——”郭承雲像一隻被戳爆的河豚魚似的,漏氣了,“等我下輩子吧。”
“回答錯誤。你那裏是德國,德國國足剛拿了上屆的世界盃冠軍。”
“老大,我是中國人好嗎。”
“你確定?”

郭承雲這才想起張清皓之前說過,郭承雲並不是現代世界的“中國人”,而是小狼那個世界的“中國人”。
該死的,被艾德里安擺了一道!他到底看張清皓的經歷看得多細啊。
他那讀取張清皓記憶的速度,等同於電腦嗎?或者說,他用了複製魔法。

艾德里安見郭承雲想說些什麼來挽回錯誤,便搶先說:“你沒有答對五個以上問題,做好當我的裝飾品的準備吧。”
郭承雲一聽著急了:“你不是說一共六個問題?你總共才問了五個。你少誆我,我知道你們的計數方法跟我們那裏一樣。”

“咦?”艾德里安數著手指,“不是一二三四六麼?你教張清皓這麼計數的。從問題一到問題六,一共是五個問題,你只答對了四個。”
郭承雲好想哭,被這傢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啊!

以前他曾經在審問張清皓關於他和小狼的關係時,確實這麼忽悠過張清皓,他當時本來想問五個問題,但因為突然不好意思問第五個問題,就騙張清皓,是“一二三四六”這樣計數,一到六之間沒有五,所以“問題五”不存在。

艾德里安故意設置了一個異曲同工的情境來坑他。
這一整套問題本身,就是個巨大的陷阱。
那道關於國足的必錯題,也是大陷阱中的小陷阱。

郭承雲這才瞭解到,其實自己以前對自家老弟的種種欺詐行為,老弟都記著。
如果說葉長晴代表著張清皓性格中孤僻拘謹的部分,那這個艾德里安就代表著張清皓的小肚雞腸。

“歡迎去戰神的花園,相信你會喜歡的。”
艾德里安促狹的笑容裏洋溢著說不出的邪惡,開始默念咒語。
郭承雲產生了異常強烈的念頭,如果他能回現世界找到張清皓,必定要把張清皓揍得三天下不了地。

被陷害的郭承雲,洩氣地等著艾德里安把他做成人幹,掛起來。
“我想到了個更有趣的方式。”
艾德里安站起身,把懸掛在白巫師雕像手間的魔杖取下來,大水晶球在被拿下來的那一刻,縮水成了原先的雞蛋大。

“戰神之風。”艾德里安用魔杖畫了一個圓。
郭承雲還沒弄清怎麼回事,只聽見風刮破布片的聲音,他所在的圓頂囚室,上面罩著的白布就落了下來。
車廂內外兩層的白布都被卸下後,郭承雲才看出來,他所在的哪里是什麼囚室,明明是一座黃金打造的龐大鳥籠。

郭承雲想從鳥籠裏鑽出去,擠得臉都歪了,但仍舊理所當然地失敗了。
這鳥籠還是老風格,上面的雕花華麗得堪稱巧奪天工,集美麗與殘忍於一身。

艾德里安一揮手,大殿側後方的小門打開,郭承雲見過的那種鳥型翼獸從裏面飛出來,但顏色是灰色的,顯然和先前的白色飛行翼獸不是同一頭。
灰色的飛行翼獸叼起鳥籠,撲棱棱地朝上直飛。

郭承雲在籠中被顛來倒去,只能死死捉住鳥籠欄杆。
灰色翼獸在艾德里安的指導下,將裝著郭承雲的鳥籠掛在了天花板上。

在這期間,艾德里安故意亂指揮,比如把鳥籠掛在個看上去根本就撐不住的小鉤子上面。
然後鉤子斷了,鳥籠在郭承雲的驚叫聲中直線墜落,灰色翼獸再飛下去接住。
鳥籠終於掛穩後,郭承雲有氣無力地癱坐在鳥籠中間,他想吐。





第60章 張家故地尋戰神(七)
等郭承雲結束了漫長的幹嘔和咳嗽,他反而不吵不鬧了。
他對艾德里安說:“你是故意的。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你就被潘世昭關在鐵籠子裏面。”
郭承雲的眼睛因為剛才的一通咳嗽,看起來紅通通的:“對不起,我們不該這樣對小狼。”

“我並沒有介意,”艾德里安面容和煦地笑起來,仰望被掛在天花板上的黑髮黑眼人類,說出惡魔般的後半句話,“我只是喜歡玩你。”
“隨你怎麼說。”郭承雲抹了抹因為剛才的幹嘔而冒出來的兩顆淚花。

郭承雲心裏說,現在這個你所說的話,都是假的。
你心裏一直都很介意,你一直是個小心眼。但是你卻忍讓了。
對不起,我現在才知道。

“我真的有話要對你說,艾德里安,很重要的話。我需要你去尋找你自己的……”
郭承雲張了張嘴,驚恐地發現,他說不出接下來的話了!
艾德里安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前,微微欠身道:“你現在是天花板上的掛件,還有兼任我的寵物,當你說話的物件是我的時候,句子裏必須包含‘主人’這個詞,不然什麼都不能說。”

艾德里安以傳達喜訊的表情,拍了拍手:“我的新寵物,現在向你介紹我的其他寵物,你們要好好相處哦。”
頃刻間,大殿的地板上就爬滿了密密麻麻的白蛇,牆縫裏還冒出來幾群白毛蜘蛛。
它們如同瘟疫一般,向郭承雲的所在之處蔓延,直到在郭承雲所在的籠子外面爬得到處都是,有的蜘蛛還順著吐出的蛛絲垂掛了下來。
“真好看。”艾德里安感歎道。

就在這時,大殿外面傳來洪亮的敲鐘聲。
艾德里安輕點魔杖,將大殿門打開,一名通訊巫兵站在門外,不知道在等什麼。
通訊巫兵見到門開了,趕緊敬禮:“報告團長,邊境線上的卡勒斯城外出現不明敵襲,兵種是長牙獸陸騎兵,人數約3萬人。”

艾德里安登時就皺起了眉,極度不悅地用英文訓斥道:“有緊急軍情為什麼不報告!想讓敵軍打到我家門口?”
“因為您大殿的門關了。”
“我只是在進行普通的軍事審訊而已。”
“可是……”士兵猶豫著說道,“團長您在門外留了一句‘家庭會議召開中,禁止入內’的魔法文。”
郭承雲噗地笑出了聲。即便是眼前的這個傢伙,仍然覺得彼此是家人麼?

“整隊完畢了嗎?”艾德里安急匆匆地向外走去。
“戰巫軍團列隊完畢,聽候團長調遣。”
“我的遠程炮呢?”
“已經在開赴前線的途中。”

能自己開赴前線的遠端炮?郭承雲掏出手機手忙腳亂地查字典,得出了以上的翻譯,他猜測,大概類似于現代的自行榴彈炮。
這世界的科技非常弱,可偏偏大炮達到了二戰水平?看來是近戰方面依賴於弓矢和魔法,遠端要用大炮來彌補吧。
他非常想去戰場上圍觀到底是怎樣的自行炮,大概是馬車拉的。

艾德里安讚賞地點頭:“我的管家真是懷舊,明明他等了一千年都沒人再用過,也不懂怎麼用。”
郭承雲抓狂了:這裏的巫師家族到底能活多久!

“主……主人!”郭承雲喊住了即將消失在門外日光裏的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笑眯眯地回頭:“什麼事,我可愛的寵物。需要投點餌食給你嗎?”
其實郭承雲就是想去看那門大炮:“主人,你不是說,要帶我去敵軍中間體驗?”
“我沒說過喲。”艾德里安陰險地笑了笑,維持著一貫出爾反爾的作風。
“是嗎,那主人你小時候去掏別的野狼的腸子的事……”

“打仗可好玩了,跟我來吧小寵物。”急於保住團長權威的艾德里安跳上灰色翼獸的背部,乘坐它飛掠到天花板上,把郭承雲從鳥籠中放了出來,安置在自己身後。
白蛇和白蜘蛛都鑽進鳥籠中,擠得滿滿當當的,艾德里安念動一段縮小咒語,最終將鳥籠縮成鈴鐺大小,隨手丟到郭承雲懷裏。

郭承雲撇著嘴,把鈴鐺塞進衣服內袋:“你就不怕我把這籠子扔了。”
結果沒聽見自己的聲音,於是嫌棄地再說了一遍:“主人,你就不怕我把這籠子扔了。”
他感覺,這道非要說“主人”才能發聲的魔法,簡直就是逼死強迫症。

數百頭白色翼獸整齊地聚集在大殿門口的廣場上空,扇動肩膀做懸停動作。
它們的羽翼之下,站著列隊整齊的巫師團。
所有人的衣袍發出耀眼的反光,把郭承雲的眼都炫疼了。

艾德里安念了個召來咒,又召喚了一頭比其他翼獸個頭更大的白色翼獸,跟他倆乘坐的灰色翼獸同樣大。
這頭白的,顯然是艾德里安在做課業時用的那頭。
郭承雲還沒搞清情況,就被艾德里安推到空中,墜落下去。
在郭承雲“啊啊啊”的叫聲中,他被艾德里安新召喚來的白色翼獸接住了。
郭承雲要死不活地趴在白色翼獸背上,他發誓再也不會對艾德里安抱有同情心理。

郭承雲乘坐的那頭白色翼獸在飛行時非常平穩,一路保持在艾德里安灰色坐騎的斜下方。
艾德里安的城堡,就在兩國交戰的卡勒斯城不遠處,他們在半小時後抵達了戰場。

郭承雲沒辦法跟艾德里安搭話,所以他的憤懣情緒一路蔓延著。
在他的坐騎被艾德里安的坐騎一頭撞到守衛軍的城牆根下時,那種憤懣達到了頂峰。

沒等郭承雲從翼獸背上爬起來抗議,他的白色翼獸坐騎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把他甩下背,用爪子抓著他飛到了城牆頂上。
趴在城牆上的郭承雲想站起來,卻被白色翼獸一腳踩住了後腰,踩得那叫一個嚴實,動都動不了。

城牆上的守衛兵,看到突然造訪的郭承雲,都驚呆了。
郭承雲在鳥爪子下邊撲騰不休:“看什麼看,快幫忙把我弄出來。”
穿著草綠色軍服的守衛射手兵們都用羡慕的目光圍觀著郭承雲,完全不打算營救他:“戰神在上!好想也被這麼大的爪子踩踏一下!”

郭承雲眼看艾德里安已經隨軍飛遠,放棄了撲騰的動作,他覺得自己的老腰都要折斷了:“是啊,跟按摩差不多,你們倒是來替我享受享受?”
“你不知道嗎?踩著你的,可是戰巫團長大人艾德里安的專屬防禦坐騎,多少人夢寐以求能摸一摸啊。”

郭承雲闢謠道:“他的專屬坐騎多得是,他已經帶走了一頭灰色的。”
士兵A熱情地說:“你既然跟艾德里安大人的專屬坐騎在一起,想必是外地來的客人吧?這樣跟你說吧,我們這裏每個人都可以豢養很多坐騎,但是專屬坐騎只有一頭。”
士兵B接茬道:“沒錯,戰巫團是教廷的親衛隊,隸屬於城防集團軍,所以他們的專屬坐騎都是防禦類的白色魔獸。現在踩著你的這頭白色魔獸,和艾德里安團長簽訂了血契,所以額頭會出現家族徽章,實際上應該叫做血獸。”

士兵A又把話頭接了回來:“你見到他帶走的那頭魔獸,灰色意味著攻擊屬性,應該是他不常用的攻城用普通坐騎,不是血獸。”
血獸?郭承雲努力地抬頭觀察踩在他身上的白色鳥類魔獸,終於在魔獸低頭的時候見到了它額頂的標誌,感覺似曾相識……
又是那扇黑白雙色的大門,張家及艾德里安家共同的族徽。
郭承雲這下子信了:“這城牆離戰場多遠?”
他決定去找艾德里安問清楚,張家的族徽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射手兵們以為郭承雲恐懼戰爭,於是安慰他:“別擔心,挺遠的。艾德里安大人可是出動防禦血獸來保護你了。這是要塞所有城牆中最靠內的一道,你放心,非常安全。”
“安全?”郭承雲的思路一時拐不過彎來,“現在是城防戰,他把防禦類的血獸坐騎丟在內牆,當個看管我的閑差?”
這不高射炮打蚊子嗎。
不,更重要的是,那傢伙帶著灰色的普通攻城坐騎去守城,肯定在屬性上不符合戰況,要吃大虧的。
怎麼能如此隨便?
郭承雲又恢復了撲騰的狀態,可始終無人搭救。士兵們四散去警備,只留下一名射手兵守著他。

郭承雲在歇口氣的當兒,問那名射手兵:“你們這裏,用作戰爭專用防禦的魔物有哪些?”
“不是很多,基本上就是白色的物種,類似于白毛蛛、白蛇。因為白毛蛛的蛛網,和白蛇噴出的白霧,都是無堅不摧的防禦牆。”
郭承雲疑惑了,那不是之前爬在艾德里安城堡大殿裏的“寵物”嗎。
“艾德里安還有什麼防禦的東西?”
“戰巫大人有一件非常著名的防禦用法器,就是金色的籠子。如果從外面強攻,千軍萬馬都不能打破。戰巫大人在他的成名戰中,用它保衛教皇,立了大功。還有上次……”
由於對方過分絮叨,郭承雲聽到這裏就歇菜了。
他伸手打了個暫停手勢:“好了好了。”

這手勢頓時把那喋喋不休的士兵嚇得朝後一跳,差點摔下城牆:“這位黑髮美人兒,就算你向我求婚,我也不可能答應你,把你救出來。因為我可是有家室的,就算我很久沒能回去了。”
求婚?
郭承雲發蒙了。暫停的手勢,在軍隊真的是求婚的意思?

艾德里安看來不是一般的狡猾。
他不光擅長說謊,還非常清楚應該在什麼時候,讓真話被人誤會成假話。





第61章 張家故地尋戰神(八)
郭承雲想起了艾德里安丟給他的金鳥籠,鳥籠裏應該還關著那些蛇和蜘蛛。
艾德里安那傢伙,一開始打算把他關在大殿裏,用數之不盡的防禦魔物和法器守著他,後來拗不過了,被迫把他帶出來,又用防禦專屬坐騎來看管他。
這到底什麼原因……只是輕敵嗎?

郭承雲悄悄把手伸向白色翼獸的爪子,靠著爪子上那粗硬的鱗片,磨破了自己手背上的皮膚。
他猜測,既然這頭血獸和艾德里安是血契的關係,那麼自己的血型和艾德里安相同,應該也能命令它才對。
郭承雲再次試圖爬起來:“讓我起來!”

白色血獸在遲疑了一會之後,放輕了爪子的壓力,終於讓郭承雲爬了出來。
郭承雲拉著白色血獸的羽毛,把它拽得伏到地上。
“那邊的帥哥,幫我一把。”郭承雲奮力向上蹦啊蹦,終於在士兵的幫扶下,狼狽地爬上了白色血獸的後背。
射手兵站在旁邊,仰頭看著郭承雲,後者正騎在雄糾糾氣昂昂的白色血獸背上,跟不聽話的腳蹬作鬥爭。射手兵問:“你們是……兄弟?”

“沒錯,”郭承雲乾脆俐落地點頭,“快告訴我這腳蹬怎麼弄。”
“原來戰巫大人是有親人的?那真是太好了。”
不知為何,郭承雲破天荒地覺得,這位不知名士兵臉上的笑容,就像回家省親時見到了久違的親人,帶著巨大的驚喜。
也是啊,艾德里安身邊,似乎沒有一個可以信賴的人。

在郭承雲騎著血獸騰空而起的時候,他聽見下面的射手兵在說:“難怪戰巫大人那麼保護他,畢竟是千年前傳說中黑色的……”
坐騎上升得太快,郭承雲沒聽清接下來的內容。不過沒關係,下次一定要逼這個可惡又不坦率的艾德里安,把所有的謎團都招供出來。
張家和艾德里安家的關係,關於黑色的傳說,以及艾德里安用全力把自己護在後方的目的。

郭承雲對艾德里安的血獸下達命令:“找你的原主人艾德里安。”
白色的龐然大物尖嘯一聲,帶著他急速飛翔而去。
郭承雲一回想起來自己提出要隨軍的時候,艾德里安那欲蓋彌彰的不樂意模樣,就有點想發笑。

到達了真正兩軍交戰的戰場上空,郭承雲這才真切地感受到了肅殺的氣息。畢竟是以命相搏的場所,稍有閃失就會人頭落地。
暗紅色軍服的敵軍,和草綠色軍服的米昂城防軍,正騎著陸行魔獸混戰在一處,難以分清邊界。

在界限模糊的交鋒線的後方,有一道濃濃的白霧,就像刻意劃出的守城線。
艾德里安的戰巫部隊構築出堅不可摧的白霧大網,有效地阻隔了敵人的進攻。
哪怕敵軍在混戰中突破了城防軍的守衛陣線,也無法穿過迷霧陣。

戰況最激烈的地方,就是敵軍的先鋒隊所進攻的高地上方,郭承雲在那裏見到了艾德里安的背影。
“喂,蠢貨,我給你送……!”郭承雲大聲招呼著。
……
樣衰,沒聲音。
“蠢貨主人,我給你送坐騎來啦 !”郭承雲只得喊道。

天知道現場有多少敵軍我軍都往天上看。
郭承雲俯身貼在白色血獸的背上,不敢讓下面的人看到他的臉。
好丟人,好想死,快讓他死!
不對,好像其實不要緊,這裏沒人聽得懂中文。
郭承雲重新恢復了得意洋洋的拽樣。

“我的寶貝寵物,怎麼又不乖了?”艾德里安丟下原先的灰色坐騎,改跳到郭承雲的坐騎背上,側身坐到郭承雲前面,嗔怪道,“我的僕人給你順毛順得不舒服?”
郭承雲看看艾德里安身上閃瞎人眼的長袍制服,肩膀和胸前點綴著絢麗的彩羽和軍功章:“不好意思,主人,它現在已經是我的僕人了。因為它不喜歡穿得這麼出格的主子。”

二人乘坐的白色血獸,發出難以形容的嘶鳴聲。這一頭似乎是魔獸的首領,其他白色翼獸也跟著它鳴叫起來。
那聲波猶如一道道無形的波浪線屏障,將來犯的敵人阻隔在界線之外。兩軍交鋒的戰線一下子被推出去半公里遠。

郭承雲先前見過的疑似團長副官的巫師,飛過來說:“團長,時機已經成熟。”
艾德里安點頭,召來他的灰色攻擊型翼獸,跳了回去。
他直立著站在坐騎上,鳥羽織成的斗篷在風中向後掀動,胸前垂掛的一枚碩大藍寶石發出灼目的光芒。

副官的嗓子如同被放大了千百倍,以撼天動地的聲勢回蕩,穿透了厚厚的雲層和白霧。
“賜予克利亞教的敵人以光明!”
艾德里安雙手將魔杖舉到胸前,口中念念有聲:“戰神的榮光,降臨深淵。”

隨著咒語的發動,魔杖頭部的白色水晶球脫離了魔杖,飄到高空中,散發出白色的光輝,籠罩在敵軍上方。
白光所到之處,敵軍紛紛丟盔卸甲,雙眼翻白地癱倒在地。

“這是什麼魔法?”郭承雲飛到與團長副官並排的位置,問。
團長副官用尖細的嗓音回答道:“這是團長最擅長的群體性打擊魔法,靈魂沉寂。”
“會把人殺死嗎?”
“不會,它是為時3小時的群體性靈魂封印法術。屬於強力長效控制系。”

“那也很恐怖,”郭承雲看著下面的戰場,“為什麼倒下的只有敵軍?”
“因為這是靈魂法術,能夠精准判斷對我軍有敵意的靈魂。”
郭承雲敬佩起這個世界的靈魂控制技術了,簡直是另類的精准制導。
如果我軍之內存在間諜,也可以趁機不動聲色地一網打盡。
上次那個巫師團裏的內鬼,之所以沒被這種魔法直接解決掉,大概是艾德里安想順藤摸瓜抓活的,套取敵軍情報。

郭承雲問:“他殺起人來也這麼強?”
他這樣問的理由是,如果艾德里安真的這麼強,那麼兩萬人斬的數字,就少得奇怪了。
“那倒無所謂強不強,因為團長不怎麼使用殺傷系魔法。團長在學院裏主修控制系。學院的每名學員都必須選擇一項魔法專精,團長的專精領域是靈魂控制。‘靈魂沉寂’算是團長的最強控場魔法之一了。”

“說了半天,他手上到底一共多少人命?”郭承雲懷疑自己之前所見到的的兩萬人不是全部。
“團長大人經常輔助步兵進攻,因此而產生的協殺人數比較多,大約有15萬人。不過那種是不頒發勳章的。團長手下直接的人命不多,一萬而已。”
“不是兩萬嗎?”郭承雲明明記得,那天他看到艾德里安的左右手上,各一萬條人命。
“也許是團長追求美觀,所以多複製了一個吧。”
郭承雲對此存在疑慮,但也想不出有何不妥。

郭承雲低頭看戰場,在艾德里安的介入後,剛才還如火如荼的戰爭,現在突然變成了無仗可打。
米昂國的守邊部隊懶得一個個去收割那些毫無反抗能力的人頭,開始在陣中開展地毯式搜索,搜尋敵軍首領。

郭承雲悠哉悠哉地飛到艾德里安上空,對他搭話:“這地方我好像來過。”
我去,又沒有聲音。郭承雲搭話的好興致都被破壞了。
他講話都變了調子,變得陰陽怪氣的:“惡棍主人,這鬼地方很眼熟,我好像來過。”

艾德里安嘴上笑著,眼睛卻盯著天邊戰場的縱深處:“我可愛的寵物,因為這是你剛來的時候路過的地方。這裏是本世界與其他世界的交融地帶。”
“寵你妹!……我暈,主人,寵你妹!快把我的詛咒解開聽到沒有。”郭承雲像趕街一樣迅速把話說完,生怕自己的聲音消失了。
他感覺自己就像只傻鸚鵡,連罵人的話也要複讀。

米昂城防軍向前推進到了敵人的腹地,艾德里安也停止了與郭承雲的調笑。
“既然你那麼擔心,不如我們去前面看看?”郭承雲建議道。
艾德里安念了段長度驚人的咒語,做出一團光球狀的魔法護盾,罩在了試圖向前飛的郭承雲及其坐騎身上:“那裏危險,先乖乖地跟著你的主人,按兵不動。”
“知道危險那你還不去?你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麼,難道不是保家衛國,或者保衛教廷嗎?”郭承雲嘴快地說完後,發現忘記加“主人”了,撇撇嘴,放棄了重複的打算。因為那樣顯得巨蠢無比。

遠方的米昂軍傳來了一陣騷動,那裏發生了劇烈的爆炸,在濃濃的火光和黑煙中,沖出了兩個人。
“攔住他們!”白巫師們紛紛自發上前攔截。
黃色衣服的敵人被阻截在空中,疲于躲避巫師的攻擊,但相對來說,巫師們暫時對他也毫無辦法。
另一名深藍衣服的敵人卻所向披靡,躲過了巫師們的魔法攔截,向艾德里安和郭承雲這邊飛來。
這兩人居然是直接在空中飛,不需要搭乘坐騎?





第62章 星際員警試作機(一)
來犯的那名敵兵飛出了漂亮的蛇行軌跡,靈活地規避著巫師們的魔法飛彈,懸停在艾德里安和郭承雲所在地的前方50米遠。
他展開了棱形的半透明防護罩,將魔法全數反彈出去,自身毫髮無傷。
當巫師們發現魔法飛彈效果不佳而漸漸停手時,郭承雲看清了防護罩中敵兵的模樣。

這名敵兵頭戴軍帽,身著深藍色軍服,腳穿烏黑鋥亮的軍靴,戴了副黑色方形瞄準墨鏡,看不出長相。
郭承雲驚奇了:來犯者顯然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剛才艾德里安說過,這裏是本世界與其他世界的交融地帶,那麼這名敵兵到底是哪里來的?
而且乍一看上去,這名敵兵的身材非常像他弟,甚至可以說比身段偏瘦的艾德里安更像。不管郭承雲如何分辨,也看不出這人身上與張清皓有什麼不同點,除了氣勢和衣著。
但此人不是他弟,他弟沒可能在空中飛。

艾德里安帶著坐騎擋在郭承雲前面,如臨大敵地和敵兵對峙。
就在兩方僵持的時候,敵兵的墨鏡側面亮起一個紅色的光點,傳出了氣急敗壞的吼聲:“快回來接我!”
原來這墨鏡還有通話功能,說話的大概是剛才被圍困的黃衣服敵兵。

這名形似張清皓的藍軍裝敵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起防護罩,躍升到空中。
白巫師們見他收了防護罩,紛紛出手。
敵兵為了躲避魔法飛彈而往回飛了個大圈,做出令人目不暇接的花式動作,救回了黃衣敵兵。
儘管互為敵對,但郭承雲不得不佩服敵兵的空中機動力。

來犯的兩名敵人又飛回了艾德里安他們前方,這次的距離只有20米。
在看清黃衣服來人的模樣後,郭承雲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絕對沒看錯,來人就是那個短髮刺頭滿口髒話的高年級,就是他劫走了張清皓及其另一具身體。
這傢伙來這裏幹什麼?

“喲!”疑似審判者的傢伙,站在由墨鏡敵兵展開的防護罩內,高聲說,“小老鼠,你改來投靠他了?”
這人說話用的是中文。
郭承雲指指自己鼻子,確定此話是在問他後,也用中文回答:“是啊,我省親呢。怎麼著了?”
他說完後立即後悔,他到底是為了點什麼才說自己在省親啊。
“那你還不如巴結之前那個普通人小子,現在的這一個,對現在的我來說,是最弱的。”

郭承雲揶揄道:“你的見識,不會跟你的頭髮一樣短吧,老刺蝟。我弟那麼弱,怎麼可能強過巫師。”
審判者被郭承雲嘲諷得眉毛一跳:“巫師有各種分支,你身旁的大巫師既然能出那種程度的群體防禦法術,說明他走的是防禦路線。所以,他的單兵作戰能力絕對不值一提!如果姓張的小子能在我手下撐15秒鐘,這傢伙也就10秒不到吧,哈哈哈哈!”
郭承雲撇嘴:“我覺得我弟最多撐3秒。話說你什麼時候還跟我弟幹上了?春夢做多了吧。”

艾德里安隨手給郭承雲身上又多丟了個魔法護盾,之後朝著護盾轟出一擊,將郭承雲連同坐騎一起狠狠擊退到後方:
“我的寶貝寵物,不要隨便跟陌生人說話,會被拐走的哦。還有,不許把我跟這麼不性感的人意淫到一起。你先自己去玩玩,晚上回去再跟我撒嬌?”
郭承雲與他的白色坐騎在空中打了一連串後翻滾,好不容易才穩住了,趴在坐騎上眼冒金星。
“撒、撒你妹的嬌!”這是一句沒有聲音的駡街。

短髮刺頭的審判者不屈不撓地喊道:“姓郭的小子,假如你的新靠山被擊殺,對你必定是非常有趣的折磨。現在讓你們體驗一把我最新改裝的人形兵器。星際員警試作機一號,第二重形態展開!”
郭承雲強行按住了還在冒金星的腦袋頂,讓自己在這些接踵而來的打擊中保持鎮定:墨鏡敵兵是機械人?
“小心,艾德里……”尼瑪,說不出聲。

郭承雲又不死心地靠近戰場,他視力極好,能看到深藍軍裝的敵兵身上所發生的變化。
敵兵的墨鏡變形為更尖銳的形狀,鏡片上發出螺旋狀的藍光,迅速朝全身遊走。
藍光掃過敵兵頭部時,他的頭髮從黑色變成紅褐色,耳朵伸長,成為金屬尖翅。
緊接著,他全身半數以上的部位由軍裝換成鎧甲,特別是右手右腿,幾乎完全被機械化。

敵兵身後展開了一對黑色的骨架形翅膀,雙翅最尖端之間的距離起碼在三米以上,造型龐雜而華麗。
郭承雲仔細分辨翅膀反射日光的方式,發現那翅膀並不是骨架,竟然是金屬做的?
“紹明,切換到射擊模式!”審判者繼續發號施令。
機械人右手的白手套瞬間破碎,露出猙獰可怖的黑色機械手。那只機械手從背後拔出一把在郭承雲記憶中像是機槍的槍支,槍管直徑大得出奇。

機械人的雙翅在空中小幅度振動,發出令人發怵的“轟隆隆”機械聲,掀動著周圍的氣流,讓整個空間都變得不安定起來。
他在找到最好的懸停座標後,雙翅不再振動,只靠著雙翅下方噴射的氣流保持在空中的停留。
這對沉重的雙翅令機械人獲得了良好的固定支撐力,足以讓他保持精確的懸停高度,以便瞄準射擊。
郭承雲想說那機械人真是有夠帥的,可惜是敵人。
處於少年時代的男孩子們,心中難免憧憬著各種超級英雄,而這種憧憬如今在郭承雲面前化為了殘酷的現實。
郭承雲羡慕嫉妒恨得想把對方抓過來研究。


機械人抬起槍支,在刺耳的轟擊聲中,槍管中射出紅色的光束,直接將一名巫師轟成了焦灰。
“射線槍?”郭承雲變成了呆滯臉,因為剛才他還覺得那是把機槍。
他覺得自己有夠蠢,本身機械人就已經不是現代概念了,還用什麼機槍?

沒見過未來式科技的巫師們都陷入了慌亂。
艾德里安在5名戰巫的拱衛下,開始念動咒語,不知是在驅動什麼法術。
這期間,機械人無視了艾德里安,端著射線槍對準城防軍士兵們,一槍一個,似乎在進行槍械性能的測試,因為每次殺的兵種都不一樣。

郭承雲遠觀著逃竄的士兵群,一籌莫展。
這槍不用填充能量的嗎,都已經發展到這階段了?
“咒語念完了嗎,我可算是遷就著你,都沒讓紹明朝你開槍。”審判者戲謔地對艾德里安說。

艾德里安神色肅穆,在他最後一個尾音落下的時候,天地變色,刮起了狂風。
狂風驅趕著天邊的無數白雲,簇擁在艾德里安頭頂,之後風就停歇了。
陽光透過白雲間的空隙,聚集到艾德里安手中,形成一個越來越大的光球。

審判者依舊在倡狂地笑著:“你們這些法術沒用的,大巫師!”
白色光球形成完畢後,艾德里安將其砸向正在射殺城防軍各兵種的機械人。
隨著一聲轟鳴,機械人的所在地發出了劇烈爆炸。
郭承雲伸長脖子,忐忑不安地看著爆炸點。

最後郭承雲看到的是機械人毫髮無傷地從爆炸點飛了出來。
審判者狂妄地大笑道:“哈哈哈!大巫師,你早點求饒吧,你們這些靈魂攻擊不會奏效,因為我的人形兵器紹明,他根本沒有靈魂。”
巫師群中發出了一陣驚呼聲,看來這對他們來說是異常沉重的打擊。

機械人在空中將槍口轉向艾德里安的方向,打了個點射。
艾德里安的坐騎將翅膀一偏,迅速躲開,他嘴裏打了個呼哨,帶著郭承雲的坐騎轉身就逃。
郭承雲揪著在風中因高速移動而颯颯作響的鳥羽,問道:“不打了嗎,主人?你們國家的守城軍和你的巫師部隊怎麼辦?”
艾德里安掛著滿臉無所謂的笑容:“他只追我們。”
郭承雲回頭一看,可不是麼!審判者果然帶著機械員警緊追不捨。郭承雲嚇得驅動本來就快達到極限速度的坐騎,往前又是一竄。

兩人的坐騎在戰場上方逃竄時,拔高了飛行高度,以免被戰場上的其他武器誤傷。
郭承雲覺得,被己方的守城弓箭“咻咻咻”地瞄準射擊,這感覺真是棒呆了。
“你要把敵人帶到哪去啊主人?”郭承雲趴在魔獸背上盡可能地減少風阻力,疑惑地問。
“去找我家祖傳的大炮。”

郭承雲發現他們正在到處亂飛:“你不知道它被放在陣中的哪個地方嗎傻蛋主人?”
“我又用不上,所以平時讓他們隨便找個地方擱著。”
“……真隨便,”郭承雲說,“蠢貨主人,既然用不上那還找個毛線。啊,找到了。”

在看到大炮的尊榮後,郭承雲汗顏,果然是馬車拉的,哪里是自行式,明明是牽引式好吧?
不過那大小可不是蓋的,口徑起碼得有200多毫米,絕對算是超大口徑,跟二戰時期重型巡洋艦的主炮旗鼓相當。

他們剛剛沖進大炮周圍的守備圈內,背後忽然傳來熟悉的大笑聲。
郭承雲再次回頭看,發現那名機械人翅膀下噴出了紅色火焰,借助火焰的推動力,轉瞬就到了他們身後。
“你追我逃的助興節目結束了。”審判者舔舔嘴唇。

艾德里安帶著郭承雲在空中刹住了。
郭承雲問:“你到底是誰?”
“告訴你又有什麼用?罷了,就當是你逃跑得那麼辛苦的獎賞吧。我之名為‘周複’,取周而復始之意。我是宇宙法則的維護者,監視著生命的每一次迴圈。”





第63章 星際員警試作機(二)
郭承雲指著機械人,問審判者周複:“那這個星際員警叫什麼,雖然是人形兵器,但總得有個名字吧。”
他其實打著幫艾德里安拖時間的算盤,雖然他也不知道現在咒語還能起什麼用,更不知道沒用過那門大炮的艾德里安想幹嘛。

周複回答:“我只能告訴你,這是它的第二重形態,紹明。‘紹’為繼承之意。”
郭承雲不悅地駁斥他:“你意思是說,它繼承了光明嗎?哪里光明了,明明是黑暗的繼承者。”
周複哈哈笑起來:“那是你個人站在狹隘立場上的想法,小白老鼠。”
艾德里安往郭承雲那邊打了一道風刃魔法:“說了不能跟陌生人說話。”
“你謀殺啊!”郭承雲操縱坐騎在空中打了個筋斗閃過了。

艾德里安對周複正色道:“別叫他小白老鼠。”
郭承雲正為他維護自己而開心,只聽艾德里安糾正道:“他是黑頭發,而且腦子笨,所以是小黑豬。”
“你見過有頭髮的豬嗎混蛋主人?”郭承雲抗議道。
“背上長鬃毛的野豬不是嗎?”艾德里安笑得非常惡劣。

周複看著吵得正歡的兩人,眼中閃過嫉妒的光芒,對艾德里安抬起了手:“廢話少說,你趕緊給我去死。這一世,說什麼都不能讓你如意。”
名為紹明的人形兵器,順著他的動作也舉槍射擊。
艾德里安接連閃過射線槍的瞄準射擊,嘴裏不忘埋怨:“我的小黑豬,你上輩子是不是不小心拱到路邊一片爛菜葉了。”
“主人,請你尊重菜葉,周複明明是啃菜葉的那條青蟲。”

機械人紹明在連射多次不中後,停下射擊,調整了射線槍的某個開關。
“他絕對是要把那槍當沖^鋒槍用了主人!”喊完後郭承雲又悲哀地察覺到,在這個世界裏,鬼才知道沖^鋒槍是啥玩意。
不對,別說是鬼,連戰神爺爺都特麼不知道啊。
“主人,就是會快速連發的槍。”

在郭承雲提醒的當兒,機械人已經像在空中畫線一般,將射線打了出去。尚未來得及消散的射線,留下了一道道猙獰的紅色軌跡。
這下總算能打中艾德里安了,但打到魔法護盾上也討不到便宜。因為艾德里安在防禦上是專業級的。

“紹明,近戰武器追加!”審判者繼續發號施令。
機械人把槍械換到左手,右手伸向腰間,拔出一把類似于武^士刀的長彎刀,刀身上游走著“滋滋”作響的閃電。
郭承雲無話可說了:周複怎麼設計出如此犯規的東西!這豈不是冷熱^兵器一應俱全,近戰遠攻毫無短板麼。
任何人身上都有破綻,像那種沒破綻、身上還自帶裝甲的要怎麼打?

機械人持刀逼上來,那把閃著電光的彎刀朝艾德里安攔腰砍下。
艾德里安只得用白色魔杖扛,“鏘”的一聲,連人帶坐騎被打飛好幾十米。
雖然郭承雲看不到艾德里安的全臉,但從他捂住手臂的動作就能判斷出,他現在十分痛苦。因為機械人的長刀是帶電的,要不是這魔杖是絕緣性能良好的木材做的,估計艾德里安現在已經完蛋了。
艾德里安只得又給自己加了防雷屬性的魔法護盾,順便給郭承雲也加了一層,現在郭承雲身上總共三層了。

機械人和艾德里安在空中直接用兵器本身進行交鋒,艾德里安的魔法護盾不能抵擋物理攻擊,以至於使他劣勢盡顯,被步步逼退。
郭承雲著急不已,那根木頭做的魔杖,哪里扛得住千錘百煉、削鐵如泥的刀劍?他心急如焚地觀察戰況,並彙報自己的發現:“主人,那傢伙的菱形反彈護罩不專業,是時強時弱的。”
還沒等艾德里安回答,機械人就用刀劈中了艾德里安的左胸,非常精准地穿過了心口。
戰場上觀戰的米昂城防軍紛紛發出驚叫。

機械人用持槍的左臂抵住艾德里安的肩膀,右臂借此發力,拔出染血的長刀。
艾德里安身上的魔法護盾瞬間黯淡,而郭承雲身上的三道護盾也消失了。
機械人似乎覺得這樣還不夠,再次舉起射線槍,在空中進行了短暫的移動瞄準,兩槍打碎艾德里安的左右腳蹬,然後一腳把艾德里安踹下了坐騎。
郭承雲見此場景頓時怒不可遏,簡直想撲上去把那名形似張清皓的機械人扯碎。

艾德里安的灰色坐騎哀鳴一聲,飛撲下去托住了艾德里安的身體,但艾德里安歪在坐騎身上再也沒有動彈。
郭承雲看著那仿佛凝固了的畫面,他還沒法接受這個事實。他甚至開始產生艾德里安的心臟會不會長在右邊的荒謬想法。
郭承雲從來沒有上過戰場,所以他從未想過戰場是如此瞬息萬變,殘酷得像修羅地獄。之前還活得如此飛揚跋扈的一個混蛋,說死就死了。
郭承雲甚至自怨自艾地想,如果艾德里安乘坐的是白色防禦血獸,是不是就不會死?

那忠心耿耿的白色血獸,在此刻也發出了淒厲的悲鳴,靠近哀叫不已的灰色魔獸。
郭承雲不死心,把渾身浴血的艾德里安拖過白色血獸的背上來,想看看有沒有生命跡象,卻只能面對胸口已經被捅穿,白羽斗篷被染紅一大片的事實。
由於長刀是帶電的,艾德里安左胸的刀傷附近呈現焦黑的狀態,但出血量太大,血液仍在汨汨地流出來。

周複在這個時候非常突兀地大聲說:“你夠了沒有。”
“你才是夠了!”郭承雲把死亡的艾德里安按在懷裏,轉頭對周複惡狠狠地說。
“夠了夠了,效果很滿意。”
郭承雲聽見懷裏有聲音響起,低頭一看,是艾德里安在笑:“原來我的寵物那麼關心我。”
“活的!”郭承雲手一抖,把艾德里安推給了前來迎接的灰色血獸。

灰色魔獸迅速接住了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從灰色魔獸身上爬起來,左半邊白袍上的血液還在蔓延:“我早就想試試假死咒文,可惜一直沒機會。”
郭承雲這次罕見地沒去諷刺艾德里安,而是保持了沈默。
郭承雲和艾德里安身上的魔法護盾已經重新恢復正常,郭承雲看著那些護盾,欲言又止。

周複暴跳如雷地說:“我就知道你沒死。紹明,開啟絞殺模式!”
機械人將持槍的左手伸向後背,持刀的右手探到腰上,在同一秒內完成了長刀和射線槍的卡位元。
郭承雲對於它雙手能同時做出完全不同的動作,折服不已。

機械人右手的機械臂筆直伸出來,從相當於手腕動脈的地方抽出一條直徑2CM的鐵鏈,用左手拿住,向艾德里安甩去。
艾德里安雖然能規避,但隨著一條又一條的鐵鏈從機械人手中長出來,長度仿佛無窮無盡的趨勢來看,攻擊力不強的艾德里安被圍困起來是遲早的事。

艾德里安的魔杖被五根鐵鏈絞住,機械人抓著鐵鏈,用力一扯,魔杖分裂為六段,落在艾德里安乘坐的灰色魔獸背上。
“哇哦,真殘暴。”艾德里安用手捧住從魔杖上掉落下來的白色小珠子。珠子在到達他的手上後,驟然變大,成為了正常水晶球的大小。

周複譏諷道:“沒有魔杖的巫師,就無法施法,充其量是個跳大神的神棍吧。”
“我就只有一個水晶球了,把它送給你,難道你會放過我?”艾德里安將手一伸,斷成六節的白色魔杖依次飛到他掌心,他把幾節殘骸扔進隨身的魔法口袋裏,揣回了腰間。

機械人傾身向前,一串鐵鏈又甩了過來。
失去了魔杖的艾德里安只得驅動白水晶球去抵擋。只聽一聲脆響,白水晶球上出現了一道傾斜的裂紋。
“好痛啊!這得多久才能修好。”艾德里安心疼地搖頭。
郭承雲心想,還真是個神棍,痛的是他自己嗎?





第64章 星際員警試作機(三)
周複不以為意地嘲諷道:“你那白色水晶球只是用作查看過去吧,我祝願你能把它當武器用。”
郭承雲勸艾德里安:“主人,既然敵人的軍隊已經全線喪失戰力,這場仗就已經打贏了。我們撤退,讓教廷派人收拾這傢伙。”
“我的寵物你長點心吧,這兩名敵人和敵軍可不是一夥的,他們就是想要跟我們玩遊戲,然後殺了我,活捉你。”
郭承雲疑惑地指著艾德里安,問周複:“為什麼那貨是被殺,而我是被捉?”
周複老神在在地回答:“因為我想讓你試試,在沒有他的世界裏苟活的滋味。不過如果你不小心進入了紹明的攻擊範圍,我也不會特地去救你。”

機械人仍然繼續著令人眼花繚亂的攻勢,五根鐵鏈在空中錚錚作響地劃過,每甩一下郭承雲的心就震顫一輪。
艾德里安依舊只能用白色水晶球去抵擋,水晶球眼看就要崩壞。
“我這兒還有個水晶球,不知道有什麼作用,你能使嗎主人?”郭承雲決定豁出去了。
張清皓的兩具身體都已經被抓,如果艾德里安也被殺的話,就是第三個。接下來也許就是小狼、葉長晴……郭承雲不能坐視事態繼續惡化下去。

艾德里安裝出一副看上去就很假的猶豫模樣,問郭承雲:“把你弟弟的東西隨便送人,這樣真的好嗎?”
“少胡說八道你個破主人,這玩意就是你的。”
郭承雲有種直覺,艾德里安會用。
也許是因為張家和艾德里安家的家徽是相同的,也許是因為他曾聽艾德里安說過家裏有一位活了很多代的老管家。
那位老管家,或許曾經把一些被埋沒在歷史中的用法教給過艾德里安。

“我的寵物性子太烈了,居然辱駡主人。”艾德里安調皮地裝委屈,儘管郭承雲仍舊只能看見他的嘴角在彎。
郭承雲有點後悔,剛才怎麼不把這貨的帽子掀下來瞧一瞧。說實話他對這貨的長相老好奇了。
事不宜遲,郭承雲拉開背包,掏出那個泥球,用不負責任的角度朝高空一拋,丟給艾德里安:“爛了算你的。”

“祖上失傳的污泥術啊,好無趣的法術,還是繼續讓它失傳好了。”艾德里安勉強避過了機械人的一記鐵鏈橫掃,撿到泥球,做了個清掃法術,把泥球弄乾淨。
由於艾德里安抽空搞了這麼個無關緊要的清掃小法術,最後被鐵鏈纏了個結實。
“……”郭承雲覺得無力回天,“不清掃它會死嗎蠢貨!”
艾德里安的法術被鐵鏈隔絕了,郭承雲的那句話不帶“主人”卻能發聲。

機械人將五條鐵鏈都纏上艾德里安的身體,把他纏成一個黑色繭狀物,從灰色魔獸上拽落下來。
“很好,拖來我這邊。”周複說。
機械人拖著黑色繭狀物,向周複飛去。
郭承雲想,估計那白色和黑色的水晶球也已經碎了,他要怎麼跟張清皓以及張清皓的老爸交代,難道就說水晶球被張清皓的某一個自己,在作死的過程中弄碎了?
不對,他哪還有人身自由去作報告。

忽然間,黑色蠶繭的內部,隱隱向外發出了光芒。
郭承雲和周複感覺到危險,都退避三舍。
隨著一陣震耳欲聾的炸裂聲,纏著艾德里安的鐵鏈崩塌成了碎塊。
白色的羽毛漫天飛舞,中間夾雜著絢麗的彩羽。
艾德里安從空中落下來,被動作敏捷的灰色魔獸接住了,身上的白羽斗篷被鐵鏈絞得慘不忍睹。

周複從紛亂的鐵鏈碎片中飛出來:“怎麼回事,巫師不是沒有魔杖就不能施法了?”
艾德里安施施然地摸了摸魔法口袋:“魔杖這不是在呢,只是形狀改變了。”
機械人趁著艾德里安在說話,從背後抽出射線槍,“咻”的一聲,魔法口袋化為了齏粉。
郭承雲:“……”
他已經對艾德里安的逗比走神行為習以為常了,以為這是在拍英雄電影呢,反派會等你把話說完再攻擊?

“咦,斗篷破了啊。”艾德里安疑惑地看看自己身上的破爛羽毛斗篷。
郭承雲幾乎要跪下來磕頭了:“你先關注一下我倆的小命行不行啊主人。”
非常在意造型的艾德里安,張開雙臂念了一句咒語,身上破敗不堪的白羽斗篷瞬間換成了一件白色皮斗篷,上面掛著琳琅滿目的弓箭頭,似乎是從各國敵人那裏繳來的戰利品。

郭承雲驚奇了:這貨換衣服真快,咦不對,他剛才念了咒語,也就是說他用了換衣魔法。
可剛才魔杖已經跟著魔法口袋一起灰飛煙滅了,怎麼還能施法?
是通過他手上的一黑一白雙色水晶球嗎,也不對,兩個水晶球都沒有發光。

周複的身影在空中向下一沉:“你習得了無杖施法?”
郭承雲想,這個活寶沒准真的有本事拿那麼多軍功章:“神經病主人,你平時拿著那根魔杖到底是幹嘛用的?”
“嗯……擺POSE,還有顯得合群。我城堡裏有一間兵器陳列室,裏面有各種款式的魔杖,哪天給你參觀一下。有一根頂上刻著小豬腦袋的,特別適合送給你。”
“蠢主人,如果我們還能活下來,麻煩你送個黃金豬腦袋給我。”
郭承雲聽見自己的肚子裏傳來咕嚕一聲,補充了一句:“主人,下午茶時間到了,肚子要鬧反^革命了。”

艾德里安心領神會地朝郭承雲眨眨眼睛:“寵物難養。”
他的手臂向身體兩側平伸出去,左手掌上懸浮著黑色水晶球,右手掌上懸浮著白色水晶球。

艾德里安念動咒語,那咒語翻譯成中文就是:“風神退卻,雷神降世。”
透亮但佈滿裂紋的白晶球中間,出現了一隻銀白色眼睛。

艾德里安繼續念道:“撥轉蒼天之眼,籠罩天地,湮滅光明。”
白水晶球中的銀色眼睛閉上之時,剛才還陽光萬里的天色,忽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轉暗。
黑色水晶球中央隨之產生了一條黑色橫線,橫線從中間膨脹起來,睜開為一隻深金色的眼睛。
天際傳來隱約的打雷聲,“隆隆隆”地越來越近,如同無數頭饑餓的巨龍在咆哮,閃電在空中時不時竄過。
此時已是伸手不見五指。黑夜在千年後,重新降臨了巴拉爾大陸。

戰場上的米昂國城防軍中發出了驚慌失措的呼喊。
但沒過多久,軍人們的喊聲又變成了欣喜若狂的歡呼:“黑戰神,是黑戰神斯莫降世了!”
“在有生之年能看到黑夜,好美!”
艾德里安的副官在遠處,用他那尖尖的聲音讚頌道:
“久違了,巴拉爾大陸的黑夜。”

郭承雲心想,這跟現代審美觀實在差得太多。
他終於將戰神的身份打理清楚了,戰神全名“奧斯莫”,但卻有兩個形態,白戰神奧斯,黑戰神斯莫,奧斯莫是同一個人兩種形態的統稱。

天上的兩顆照明天體被無盡的黑暗吞沒,舉目望去,一片黑燈瞎火。
白巫師們紛紛施展照明用的光魔法,然而他們卻發現,光魔法在黑夜裏被大幅削弱,手中的光芒會被黑夜所吸收,只能維持在極其黯淡的程度。

唯一發出亮光的光源,卻是周複帶來的機械人,它身上針對黑夜的應對措施非常齊全,現在整個人的墨鏡和半鎧甲式制服都在發亮,包括它手上的五條鐵鏈。
郭承雲這才想到紹明名字的含義,光明的繼承者。
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國度裏,確實堪稱獨一無二的光明。

在戰鼓般的響雷聲烘托中,一道閃電從天頂的黑雲中直降下來,不偏不倚正劈在艾德里安身上。
郭承雲和周複用手擋住眼睛,機械人由於戴著墨鏡,因此無動於衷。
剛才劈在艾德里安身上的閃電,圍繞在他和坐騎四周,形成了紫色的球形閃電,形狀時大時小,仿佛隨時都要炸裂。
那枚黑色的水晶球在他身旁緩緩地打轉,劃出了五角星的軌跡。

艾德里安置身於閃電之中,將籠罩在他全身的白色皮斗篷搭扣解開,“呼啦”一下高高地揮到空中。
當白斗篷不再籠罩在艾德里安身上時,郭承雲這才發現,艾德里安的斗篷之下,竟然是一身漆黑的立領軍裝,唯一呈現白色的地方只有立領的裝飾性邊線,和腰帶中央的黑白雙色家徽。
在艾德里安的腰間,別著一支黑色的雕花魔杖。

艾德里安的白色皮斗篷在空中打了個旋。當斗篷再次落到他手中時,儼然已經變成了黑色。
郭承雲不認為是斗篷的顏色產生了任何變化,也不認為艾德里安換了其他斗篷。
那應該還是白色皮斗篷,它實際上有著純黑色的背面,只是被艾德里安進行了翻轉。
郭承雲的個人英雄主義情結熊熊燃燒起來:不愧是偷天換地的大巫師,帥到天衣無縫。





第65章 星際員警試作機(四)
艾德里安將黑斗篷披到身上,但並沒有戴上兜帽。至於不戴的原因,目前不明。
這時,郭承雲注意到一個細節,艾德里安乘坐的灰色坐騎額頭上,逐漸浮現出黑白雙色拱門狀家徽。郭承雲低頭看他自己所乘坐的白色血獸,已經不再是血獸,而是降格為普通魔獸了。

艾德里安抽出腰間的那支黑色雕花魔杖,把已經沒有用處的白晶球縮小,嵌到魔杖上當裝飾。
而黑色大水晶球飄在上空,裏面暗金色的獨眼正在虎視眈眈,目前也沒人知道它的作用。
現在的艾德里安對於所有人來說,是個猜不透的謎。

機械人切換回射擊模式,拔出射線槍,試探性地朝艾德里安射擊,那道射線被艾德里安用黑色魔杖遊刃有餘地擋了下來,黑色的魔杖的底端是削尖的,似乎是一件近戰武器。

周複命令機械人改用絞殺模式,然而當鐵索故伎重演地卷住黑色魔杖時,艾德里安周圍的紫色超高壓電流也借機通過鎖鏈傳到了機械人身上。
以電制電,當然是電力強的那一方獲勝。
當電流通過機械人全身時,給機械人造成了為時2秒的機能喪失,黑色的金屬翅膀停止提供浮空力。
這要命的2秒,讓機械人在空中直線下墜,當它在2秒後重新穩住自己時,距離地面只有不到15米。

周複呸了一聲,還想再發號施令,卻被地面上奇特的機械嘎嘎聲吸引了注意力。
郭承雲也聽到了,他發現先前被所有人遺忘的那尊大口徑牽引炮,炮管已經提升到了一定高度,正在蓄勢待發地吸收雷電。
郭承雲恍然大悟,這大炮是黑巫師才能用的武器。

戰場上空還在遊走著比剛才形狀更小的閃電。在幾輪閃電過後,戰場中出現了一個又一個的紫色球形閃電。
郭承雲仔細一看,每個球形閃電中央都站著人,他們正是分佈在戰場上的白巫軍團。
當然他們是“前白巫軍團”,如今已經完成角色轉換,現在應該稱其為黑巫軍團。

郭承雲不由得感慨萬分,千年來的戰巫世家,果然是嚴謹治軍,哪怕是一千年用不上的炮,一千年用不上的黑軍服和黑魔杖,都會帶上每個戰場。
有這樣的戰巫世家存在于米昂國,也難怪這個國家戰無不勝。

艾德里安的聲音帶著魔法之力,在雷鳴閃電中響徹四方:“兩位遠道而來的客人,歡迎造訪我的黑暗王國。如果你們不介意,請容許我做自我介紹。我是米昂國戰巫軍團的現任統帥,克利亞教戰神奧斯莫的後裔,全名‘薩雷斯•艾德里安’。如果我穿著黑衣,那麼請稱我為‘薩雷斯’。”

“紹明,撤退,快撤退!”沒等對方說完,周複就察覺到了危險,慌忙下令退卻。
“別那麼著急,戰神大人是非常好客的,如果不招待你們一頓盛宴,我今晚上會內疚得輾轉難眠。”
艾德里安,不,現在應該叫他薩雷斯,將魔杖指向機械人,劈出一記更為強烈的雷電,令機械人的控制中樞徹底癱瘓,再次頭朝下地向地面上載去。

這次機械人沒能再重啟,掉進了戰場的煙塵之中。
在黑暗的侵襲下,誰都看不清它的所在。
周複想向機械人靠近,卻被旁邊戰巫團的支援閃電包圍,被迫同機械人分開了。
“紹明,紹明!……操。為什麼我沒見你念咒語,你現在不用念咒?”

薩雷斯歪過頭,笑呵呵地解釋:“我在黑巫師形態下是無需施法時間的,因為咒語都寫在黑魔杖上了。想當初,我把咒語寫在幾十片金屬上,最後搓成了這根魔杖。”
郭承雲聽不下去,立刻拆他的台:“搓你娘親,你當是擀面皮嗎?”
這時郭承雲發現,自己不光身上的三層防護盾沒了,說話也恢復自由,不需要帶著那變態的“主人”一詞了。
於是郭承雲認為自己可以這麼理解,黑白巫師的咒語體系是完全不共通的,那他的人身安全怎麼辦?

“小寵物,你在擔心什麼?”薩雷斯帶著飛行魔獸,向郭承雲飛來,“要我摸摸你那砰砰直響的心跳嗎?”
“艾德里安你別過來,我會被你電焦的。”郭承雲揮手制止薩雷斯的謀殺行為。
但薩雷斯還是執意往他這邊靠近,聲音極其蕩漾:“小寵物~~”

“艾……薩雷斯你別過來。”郭承雲覺得剛才是名字沒叫對。
但即使喊對了名字也不管用,眼看薩雷斯就要襲胸成功了,郭承雲大喊一聲:“主人,住手!”
薩雷斯一臉滿意地收回手,雙手背到身後,裝出道貌岸然的樣子:“就是欠調^教。”
郭承雲:“……我想給你跪下了。”

如此近距離的面對面,讓郭承雲總算看清了薩雷斯的長相。
他現在不戴兜帽,原因已經昭然若揭,因為他是攻擊型巫師,要儘量保持視野寬闊。
薩雷斯果然有著一頭長度到肩胛的淡紫色捲髮,臉色稍顯蒼白,雙目呈深金色,瘦削的高鼻樑上架著一副只有左半邊的金色圓眼鏡,那條連綴著寶石的眼鏡鏈看上去價值不菲。
他的表情有些戲謔,似乎永遠在想著如何整蠱別人,但卻不至於像傳說中的巫師一般讓人厭惡,原因大概在於他是軍人出身,腰杆子挺得筆直。

“我臉上有你要找的東西嗎?”薩雷斯見郭承雲盯著他看得出神,便問道。
“你不是知道我要找的東西在我胸口嗎。”郭承雲用手摸向外套,摸出裏面的微型金鳥籠。
金鳥籠在被拿出來後瞬間放大,把郭承雲罩在裏面,連同裏面那些歡欣雀躍的白蜘蛛、白蛇一起。
郭承雲被幾條白蛇絞住手腳,脖子上還爬著數只蜘蛛,噁心得想吐,但卻不敢伸手抓,簡直欲哭無淚。
周複旁觀著薩雷斯和郭承雲之間的這場鬧劇,卻毫無辦法,因為他本人沒有太多攻擊力,只是一名持槍的普通人類:“可惡,如果我把第三重形態開發出來的話……”

戰巫團的黑巫師們,此時都在戰巫團副官的指揮下,到機械人墜機的地方搜尋,但還沒等他們飛到地方,那片黑暗中再次發出了機械人專屬的藍色電光,但是非常弱。
“備用能源啟動,好了。”周複松了一口氣。

周複靠著不斷的槍擊,避開了四周的巫師,飛下去把機械人從地面上拉起來。
機械人目前只能處於待機狀態,維持著勉強的浮空功能。
周複手忙腳亂地在它身上按按鈕,卻收不到絲毫效果,似乎是很多電路被劈斷了。

薩雷斯惡質地笑著:“親愛的審判者,我們的招待方式有些過於熱情,好像給你造成了一些困擾。不過別怕,我很快會把你的機械人同伴帶到戰神的花園,那是一個沒有痛苦和悲傷的地方。偉大的戰神一定會歡迎它的到訪,並授予它永久居住的榮耀。”

之前一直在積蓄雷電的大炮,炮管終於抬升到了一定的對空高度,並且裝填完畢。
薩雷斯的雙目原本是深金色,左眼瞬間變成了豔紅色,與張清皓在特殊情況下的眼睛顏色如出一轍。
而漂浮在他左後方的黑色水晶球中的深金色獨眼,也同時變成了相同的紅色。

郭承雲琢磨著這些物體之間的關係,得出了初步推測,薩雷斯的左眼變紅時,能啟動黑色水晶球。
而水晶球中的紅色眼睛負責瞄準,它所看的方向,就是大炮所轟擊的方向。
至於操縱大炮所需的咒語,大概就寫在黑魔杖上。

在周複暴躁的驚呼聲中,高射炮朝他轟出了第一炮。
雖然裝填的是雷電,但由於在炮膛中被點著了,射出去的是雷焰。
郭承雲終於完全搞懂了那門大炮的性質,它是一門防空高射雷焰炮。
“一門大炮而已,我就不信它的炮管轉得有多快。”周複輕鬆地領著機械人閃過了,對此嗤之以鼻。
“為什麼要轉?”薩雷斯一面問,一面把玩著手中的魔杖。

周複再次感覺不妙,帶著機械人試圖規避,但薩雷斯搶先一步拉住機械人手上的鐵鏈,轉動黑色魔杖,攪了好幾大圈。
薩雷斯的坐騎趁機振翅高飛,把機械人拖在後面。
周複拉著機械人往反方向沖去,想要掙脫束縛,但薩雷斯不肯放手,在坐騎飛翔的慣性作用力下,將機械人朝空中一甩。
周複直接被甩飛到空中,而機械人也被帶到了大炮的射程內。

值此良機,大炮進行了轟擊。
巨大的雷焰球射速非常之快,還能夠改變彈道軌跡,進行自動追蹤。
在雷焰球所經過的路徑上,空氣被燒灼得劈劈啪啪響。它是一種當之無愧的廣範圍攻擊武器。

“算你小子狠!跟不用念咒語的黑巫師打,根本沒有勝算。可惡!”周複飛過來拽住機械人,咆哮道。
大炮停止了對空射擊,薩雷斯笑嘻嘻地擋在周複他們面前。
郭承雲這才發現,機械人其實已經被焰尾掃中了。

周複手忙腳亂地用手捂住機械人的臉部。
“我都看到了喲。”薩雷斯對周複說。
而郭承雲所站的角度不好,看不到機械人的臉。
“長什麼樣啊?”郭承雲問薩雷斯。





第66章 星際員警試作機(五)
周複啐了一口,把瞄準鏡從機械人臉上摘下來,又拿出一副備用瞄準鏡給機械人套上。
薩雷斯故作天然呆地建議道:“這副好看,以後就用這副。”
“以後?等這副瞄準鏡投入實戰,就是你們滅亡的時刻!”

周複正說著,機械人突然發生了異常,似乎是因為瞄準鏡未能調整好,使它全身震顫起來。
周複不知如何是好,薩雷斯卻大喇喇地撥開斗篷,解下腰帶,拋給了周複。
周複接過那條質地柔軟的腰帶,系在機械人的雙眼上,帶著機械人遠走高飛。

薩雷斯制止了所有試圖追上去的黑巫師:“不用追。”
被薩雷斯從金鳥籠中釋放出來的郭承雲,將眼睛一瞪,成為了這個國家第一個膽敢斥責戰巫團首腦的傢伙:“你充什麼老好人啊?”

薩雷斯攤手說道:“據我猜測,審判者是宇宙中維持秩序的角色。如果殺了他,說不定就會背負上他的宿命,跟他一樣陷入無休止的重生,成為維持秩序的工具。我可不想把青春浪費在工作上。”
“他下次還會來捕殺你。”郭承雲邊說邊想,他老弟作為一個外星人,前世是帶著星際艦隊大殺四方的侵略者,後世又偷渡到了地球,並且同時在地球的十個世界中存在,確實有成為禍害的潛質,被捕殺也不奇怪。
而他郭承雲是侵略者的嘍囉,也理所當然被列為審判者的捕獵對象。

於是說白了,審判者就是星際判官一樣的角色,審判者為了讓自己不老,還得時不時重新投胎一輪。
光是想想也覺得這判官確實……挺累人,不是人幹的活。
他都沒有哪怕是一世的時間,可以留出來組成家庭,或者僅僅是愛一個人。

但郭承雲還是覺得薩雷斯把事情解決得不夠利索:“你不殺周複可以,可他帶著的那個星際員警,你得殺了他啊。”
薩雷斯神秘兮兮地擺擺手:“星際員警長得和我一樣帥,我不忍心下手。”
郭承雲不知道這句話是謊言,還是個笑話。
但他還是謹慎對待:“到底那機械人長什麼樣?”
“就長那樣。”
“說實話!”
“我在說實話啊。”薩雷斯顯得特別委屈。

郭承雲想了半天後說:“周複把機械人做得跟他自個一樣?那真夠噁心、夠自戀的。他平時天天看著另一個自己,也不慎得慌。”
薩雷斯露出了這樣的表情:“= = |||”。
被郭承雲這麼一說,薩雷斯已經不打算澄清了。

“你眼睛真好看。”郭承雲忽然像發現了新大陸,湊上來盯著薩雷斯的深金色眼珠子瞧個不停。
薩雷斯又莫名其妙地振奮了精神:“那是當然的,就算有100個我的眼睛,天天擺在我面前,我都覺得好看。這絕對不是自戀。”
“你能說‘50對’嗎?非要把眼睛當成單數看待?”郭承雲被薩雷斯那恐怖的腦內意識形態折服了。

戰巫團在薩雷斯那位尖嗓門副官的指揮下進行整隊,乘坐著魔獸在空中排成三角隊形,隊伍尖端朝著薩雷斯。
經過清點,在此一役中損失了30%的戰力。
在郭承雲發出嘖嘖的惋惜聲後,薩雷斯瞥了他一眼,說:“貝西教區的兵力僅占我團總兵力的10%,他們是跟我回來做秋假課業的。另外還有90%的主力在邊境待命。戰巫是我國的稀有職業,別看人數多,放到幾萬大軍裏就少了。”
郭承雲震驚了:這貨為了做類似於現代人寒假作業的玩意,所以帶了數百號人?他憤憤不平地低聲道:“以權謀私啊你這是。”

薩雷斯的副官解釋道:“團長在回貝西教區的第一天,就自己做完了秋假課業,剩下的時間都是在幫其他學員做課業。畢竟魔獸往往成群出現,一般學院兵不是獸群的對手。”
郭承雲拍拍薩雷斯,哈哈笑道:“你很有互幫互助精神啊。”
薩雷斯狠瞪了副官一眼:要你多管閒事!
但很快他就樂顛顛地對郭承雲說:“你主人我,是光榮的班代表。”
“是啦,光榮啦。”

“你們回城堡休整。”薩雷斯對副官吩咐道。
“是,”副官聽令後,開始調動部隊,“戰巫部隊準備歸城,向團長敬禮!”
戰巫團全員對薩雷斯敬軍禮:“眼為眾生,心向戰神!”
雖然只有幾百人,但由於聲音帶有魔力,山呼海嘯般的口號聲響徹戰場。

廣闊的戰場上,普通士兵們也激動地停下動作,齊齊敬禮。
郭承雲本來沒覺得有什麼奇怪,但戰巫團中有人在敬禮時做反了動作,又慌不迭地改正,這就顯得十分扎眼了。
對敬禮動作不熟?不可能。

郭承雲定睛一看,全員的正確動作是用右手敬禮,擋住右眼。
好像在記憶中,教堂的人是用左手敬禮的。
他這下搞明白了,這其實是一個對稱的瞄準關係,就像射擊一樣。
戰巫的右眼寄宿著白色風神的力量,他們在敬禮時將左眼擋住,寓意為用風屬性的右眼來瞄準。
反過來,黑色雷神居於他們的左眼,現在敬禮當然是要擋住右邊的眼睛。
薩雷斯的雷屬性左眼上戴著單片眼鏡,大概也就是為了在射擊時輔助水晶球進行瞄準。

“寶貝寵物,你跟我的副官先走。”薩雷斯伸出手,想去摸郭承雲的腦袋。
郭承雲拉動白色魔獸頸部的韁繩,閃開了:“你再叫我一聲寶貝試試?”
薩雷斯試圖命令郭承雲的坐騎,但它紋絲不動。
郭承雲說:“你在上戰場之前拋棄你的坐騎了,現在我是他的主人。”
薩雷斯痛不欲生地道:“我的坐騎把我的寵物認成了主人,這事絕對不能被傳出去。”

郭承雲質問:“你為什麼要趕我走,你自己要去哪?”
薩雷斯故作神秘:“我要去和女巫幽會。”
郭承雲突然莫名的窩火起來。什麼和女巫幽會,當他郭承雲不知道軍隊有紀律的嗎?這傢伙到底想跑哪去。


“乖寵物,主人走啦!你別貪玩,記得趕快回城堡。”薩雷斯乘著灰色血獸坐騎,向空中某個方向飛去。
“誰要回去那個地方。”郭承雲目送著消失在空中的薩雷斯,心有餘悸。
為了一探究竟,郭承雲拍拍白色魔獸的腦袋:“聽著,現在帶你的現主人,去追你的原主人。”

郭承雲被帶到了密林中間一幢被隱藏得很好的小屋門口。
裏面傳來微微的紫色電光,還有“哎喲”的一聲。
很好,是薩雷斯在叫。
敢情還真的是在幽會女巫?

郭承雲推開門,看見薩雷斯坐在房間裏的床上,斗篷脫下來放在床邊,嘴裏哎喲哎喲地喊痛。
看到郭承雲來了,薩雷斯以軍人的速度拉過斗篷蓋在身上。

郭承雲走上前去,隔著斗篷往薩雷斯右臂上捏了一把。
“哎喲!”薩雷斯疼得眼淚都出來了。
郭承雲產生了想像揍張清皓一樣揍他的衝動:“你這個二貨!”
當然他不會去揍這個傢伙的,因為會被電成烤乳豬。

“怎麼還會有焦味,你左胸的傷口不是已經癒合了嗎。現在是哪兒又受傷了?”郭承雲把薩雷斯的斗篷扯下來,將右臂拉過來一看,有一道深深的血口子,是被鎖鏈割傷的。
傷口周圍有被電焦的痕跡。
郭承雲頓時覺得不忍直視:“你個傻帽,幹嘛用電來療傷,傷口能被電好才怪了。”

“點燈啊艾德……薩雷斯。”郭承雲看見牆邊有幾盞壁燈,指揮道。
薩雷斯手指一彈,有道電光飛到壁爐處,點燃裏邊的火。
而那幾盞壁燈就這樣被他無視掉了。

“對哦,忘記你現在不會光魔法。看你剛才的樣子,治癒魔法也用不了?”郭承雲繼續端詳薩雷斯手臂上的鎖鏈傷,看來黑巫師形態雖然攻擊力強,但防禦力也相應大幅減弱。
薩雷斯自認為自己是“主人”,不打算招供這種丟臉的事情,就選擇了沈默。

在房間亮起來後,郭承雲無意中發現了另一個驚人的事實:
薩雷斯的左袖管是空的,軍裝袖口裏伸出來的是慘白慘白的手骨。
郭承雲雖然慎得慌,但沒有提起這個話題,因為他覺得不太禮貌。
但薩雷斯已經注意到了郭承雲的目光,悄悄把左臂藏到背光的黑暗裏。





第67章 星際員警試作機(六)
郭承雲疑惑不解地問:“你為什麼不變身回白巫師治療自己?”
“沒看見我的白水晶球還在修復中,暫時變不回嗎。”薩雷斯由於屢次被郭承雲鄙視,有點煩躁了。
“那你醫術沒學?藥草使用什麼的總該會吧。學校不教這門課?”
“你個不知好歹的寵物,你主人我是優等生!”薩雷斯怒火中燒地說,“我在白巫師狀態下施法根本不用任何材料,怎麼會把一大包藥草背在身上?”

郭承雲覺得再跟這傢伙打嘴仗沒有任何意義,打開自己的隨身背包,把酒精繃帶拿出來:“我來吧。”
“噢,可愛的小黑豬,你真是主人我的心肝寶……嗷!寶貝。”薩雷斯又被郭承雲狠掐了一把,但他還是堅持不懈地把“寶貝”這個詞說完了。

“如果我是豬,那你就是被豬拱得稀巴爛的白菜。”郭承雲回擊道。
“白菜?”
“好吧,當我沒說。”郭承雲算是明白了,這個世界沒有白菜。

在幫薩雷斯纏繃帶的時候,郭承雲覺得自己把對方傷口的生殺大權握在手裏,也就掌握了談判的資本,便打算與其談一談某個嚴肅問題。
“你今天在白巫師狀態的時候,用了假死術?”
薩雷斯笑眯眯地點頭:“是啊,崇拜嗎,想學就把學費交來。”

“你根本不是假死,那時候我一直看著你,你應付那機器人都來不及,我沒見到你有時間念假死咒文。”
“卑微的寵物,忘記你偉大的主人學會了高等級的無聲施法嗎?”
“會個毛線!”郭承雲使勁地擰薩雷斯的傷口,“這是黑巫師的特色,你那時候是白巫師來著,沒有那根刻著咒語的魔杖。”
“啊啊啊!”看來黑巫師的防禦力和對疼痛的耐受力確實差得可以,“毛線是什麼。”

薩雷斯被逼得沒辦法,只好把剛才藏在黑暗處的左臂伸到前面來:“傻寵物,你非要被嚇一嚇才肯老實?我左邊的上半身只有白骨。機器人的那把刀,愛怎麼戳就怎麼戳。”

郭承雲雖然有心理準備,但實際聽到之後還是嚇得不輕。
他慎重地看著薩雷斯的左臂。
雖然穿的是挺括的軍服,但仔細一看,左袖管確實是空洞的。

薩雷斯說:“我在白巫師的狀態下,能夠施展幻象術,所以你看到我有左臂。而現在是沒有幻術的實際樣子。那個機器人無論怎麼在我左胸上捅窟窿,我都死不了。反正都是骨頭。”
薩雷斯故意讓手骨在郭承雲眼前晃來晃去,顯擺各種恐怖動作,以看郭承雲臉抽抽的表情為樂。

郭承雲把手骨撥到一邊:“別掰扯了。幻象是種虛無縹緲的視覺效果而已。如果你的左上半身的肉體是幻象虛構的,那麼被機械人捅穿的時候,他應該是捅了個空,或者是只捅到了骨頭上,一定會發現不對勁。再說了,事後我在確認你生死的時候,也摸過你胸口,不是幻象,你真的流血了。”
薩雷斯抓狂地扒拉著頭髮:“你怎麼非要刨根問底,寵物不是主要負責扮可愛和犯蠢就好了嗎?

郭承雲輕蔑地對著薩雷斯受傷的右臂眨眨眼睛,示意讓其別給自個找苦頭吃:“我既不可愛,也不蠢,謝謝。”
“行行我招了,你主人我的左邊上半身確實是完好的,只有左臂才是白骨。但是左半身對白巫師而言是無關緊要的。根據左黑右白的法則,白巫師的施法中樞和瞄準器在右眼。像左半身這種不重要的部位,隨隨便便就可以再生了。”

“當我是好糊弄的嗎?”郭承雲“噔”地在薩雷斯腦袋上狠敲了一記,“左半身再怎麼不重要,那也是心臟的所在地,人都死了還怎麼再生?機械人把刀捅進去的時候,你造出來的魔法護盾全都不見了,這不就證明你的生命跡象消失了?”
被徹底拆穿的薩雷斯,周身環繞著黑暗和沮喪的氣息:“好吧,我確實是死了。可你也不用替主人擔心,反正你主人我有魂器,裏面裝著靈魂的小碎屑,隨時能夠復活我自己。”

郭承雲見薩雷斯又開始擺出嘚瑟樣,立刻著手掐滅他的氣焰:“這樣就能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為什麼不用防禦坐騎,那不是白巫師標配的嗎。那麼怕我跑幹什麼?你明知道我不會跑。”

“那你覺得我是在怕什麼?”
“是怕……我怎麼知道你。”

薩雷斯把被郭承雲上過藥並包紮好的右臂收回來,陰陽怪氣地說:“因為你是另一個世界的我的寶貝。如果他的寶貝沒有了,我的寵物也就沒有了,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一屍兩命。再說了,不只是他,死掉的還有某頭狼的‘爹地’,葉……這傢伙我不太清楚。他長什麼樣,下巴有沒有我尖?”
郭承雲把薩雷斯受傷的右臂搶過來,使勁地用手壓了壓:“你非要跟你自己比誰的下巴帥?”
“啊啊啊——!”

郭承雲抱著薩雷斯的傷臂,擔憂地問他:“我對我處理傷口的水平沒什麼自信,光是酒精應該還不夠。我們去找軍醫比較好。”
“你不是說過,我這個千年王八是醫不死的?”

看著薩雷斯那處心積慮的臉,郭承雲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他是很早以前對郭家的人譏笑過張清皓是王八的,他自己早就把那句玩笑話忘到一邊去了,沒想到那傢伙如此記仇:“你只會鸚鵡學舌。知道什麼是王八嗎?”
“鸚鵡是什麼?”
“你存心氣死我是吧。”

薩雷斯還要抬杠,郭承雲制止了他:“我說正事,你別轉移話題,我現在叫你去找軍醫。”
“那可不行,我作為戰神的傳人,不能向別人暴露任何弱點,不然會被抓到可乘之機。”
“你沒有個人專屬軍醫嗎?”
“軍醫?我能相信誰?小時候我左臂受過傷,我向唯一的好友求救,結果他趁機把我的左臂腐蝕成了白骨。那時候我還不會什麼魔法呢,可疼壞我了。”

郭承雲沈默以對。
原來,薩雷斯小時候也曾相信過別人,但是那種相信卻被別人粉碎了。
所以他再也沒有交過朋友,也再不相信任何人,除了他知道底細的郭承雲。

薩雷斯走到旁邊的書櫃前,打開暗格,取出一本黑色封面的魔法典籍。
郭承雲跑過去湊熱鬧,薩雷斯故意在書皮上拍了拍,把灰塵揚到他臉上。
郭承雲嗆得直咳:“你個……”
“總算能用上了。”薩雷斯心滿意足地抱著書,坐回床上。

薩雷斯不顧郭承雲的感受,趴在床上開始抄書,把黑色封面典籍上的資料,謄抄到他隨身的那本典籍上。
“你準備給你的魔法書增加新咒語,然後找個時間刻到黑魔杖上面,方便你快速施法是麼,”郭承雲趴到他旁邊,“你居然能用左手抄書,而且是用手指骨抄書,真是個天才。”
“……”薩雷斯似乎是不屑於回應這句讚美。

薩雷斯抄了長達一個小時之久,郭承雲實在扛不住,連連打呵欠:“有完沒完啊你。快別幹了,我餓著呢,晚飯都要變夜宵了。”
郭承雲伸手企圖去撥開薩雷斯沙沙作響的羽毛筆:“你的左手是一堆骨頭,根本不懂得什麼叫累。”
薩雷斯把左手抽開,不讓郭承雲碰到,繼續奮筆疾書。
郭承雲餓得肚子咕咕叫,腦袋朝下一點一點,最後終於是捂著肚皮睡著了。

郭承雲醒後,爬起來掏出手機看時間,已經晚上10點鐘了。
睡了3個小時,也許因為這是久違的黑夜。
身旁的薩雷斯竟然不知在什麼時候也睡了,看樣子似乎是在抄書的途中扛不住的。
郭承雲齜著牙,想踹這傢伙一腳,為了那頓泡湯掉的晚餐。
他抬起腳丫,在踹與不踹的天平兩端蹦躂了許久,最後只說了一個字:“唉。”

郭承雲哀怨地繼續躺下來,把薩雷斯的左臂扒拉了過來。
這一摸,果然整根手臂都只剩下骨頭和關節軟骨了。
小時候被好友腐蝕了手臂的艾德里安,因為年紀還小,所以肯定還沒有魂器可以重鑄身體,等長大以後有了魂器,恐怕也無法挽回了。

郭承雲記得,白巫師形態下,艾德里安的左右手看起來都是完整的,都戴著萬人斬的手套。
團長的副官說那是為了追求美觀,其實根本不是那樣,只是對右臂形貌的直接複製而已。
他實際殺人的數量只有一萬,而不是兩萬。
好吧,用“只”這個字眼來形容一萬條人命,郭承雲承認自己與正常人的價值觀距離越來越遠了。

郭承雲回憶了戰時的情況。他曾經在艾德里安陣亡後,與其有過接觸,但當時確實沒有對艾德里安的左臂太過注意。
說不定那時候,左臂的影像會消失,變成白骨。





第68章 星際員警試作機(七)
郭承雲把薩雷斯的左手掌抬起來看了半天,視覺效果確實相當可怖,特別是在這種忽明忽暗的火光照耀下。
他又看了看薩雷斯的睡臉,反而終於能看出一絲符合年齡的孩子氣。

其實薩雷斯生得很好看,他的五官在幾個人格中,是至今為止相比之下最妖媚的,他那勾魂般的一笑,雖然邪門,但是卻惑人心神。
那種魅惑不是因為施展了任何媚術,而是來自於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氣質。

他被幼年好友背叛後,一個人獨行到了現在,行事風格變得多疑詭詐,並發展為善於魅惑他人。
否則,他在軍中肯定活不到現在。
久而久之,他的多疑和狐魅就變成了習慣,進而發展成了天性。

這傢伙,在軍隊中已經是非常成熟的領袖人物,具備了指揮軍隊和判斷戰況的領導力,就連在放假的時候,這傢伙也沒閑著,還要帶著學校的學生們做課業。
這就很容易讓人以為他已經成年了。郭承雲原先還以為他比葉長晴年紀大。
只有他愛作弄人的性格,才能證明他骨子裏是幾個人格裏最像貪玩的孩子的一個。

郭承雲想到這裏,忽然滿腹辛酸。
眼前這個偽成年的傢伙現在陷入了昏睡,連手臂被郭承雲拉過來了都沒醒。
畢竟右臂受傷,晚飯也沒得吃,還趴在那裏強打精神,硬撐著抄典籍。
要是換郭承雲去趴一陣,他估計自己的手肘很快就酸痛不堪。

郭承雲將兩本典籍和羽毛筆拿過來,接著中斷的地方往下抄。
雖然是不認識的文字,但是字型大小非常大,字樣也簡單,郭承雲依葫蘆畫瓢抄得有模有樣的。

抄了滿滿幾頁子,郭承雲果然扛不住,又想睡覺了。畢竟今夜是他來到這世界以後,頭一次見到的黑夜。
雖然他以前非常不喜歡黑夜,但是太久未能置身其中,也會想念。
郭承雲躺下來,把薩雷斯那根白骨手臂扒拉到懷裏,雙手抓著僅剩五根骨頭的那只左手,睡著了。

半夜,郭承雲感覺到臉上一片冰冷,他睜開眼睛,在壁爐的火光映襯下,五根白色手指骨爬在他臉上,正好覆蓋著他的整張臉。
“活見鬼!”郭承雲嚇得趕忙把臉上那只手扯開。

躺在對面的薩雷斯只顧著笑:“明明會怕,還敢抱著白骨睡。”
“怕是一回事,一起睡是另回事。”郭承雲死鴨子嘴硬道。

薩雷斯用手臂枕著頭,說:“我小時候還認識一個小女孩,她說她喜歡我,那時候我也喜歡她。當然,那是孩子之間的喜歡。我被朋友腐蝕了手臂之後,找她求救,她被我嚇壞了。既然她不能和我站在一塊,和我分享我的秘密,那我就只有和她分道揚鑣。”

郭承雲心想,這傢伙夠可憐的,被好友和喜歡過的女孩同時傷害了,而他在之後居然沒有選擇報復社會,反而成為了國家的障壁,說明他有著一顆善良的心。
當然,這種善良如今必須被殺戮偽裝起來。不然他永遠沒法再善良下去。

郭承雲評論道:“你並不是真心喜歡那個女孩,如果真的喜歡,絕對捨不得讓她死。”
“所以你覺得我真心喜歡的是你?我總是把你嚇得魂都飛了,但是直到現在還沒殺你。”

郭承雲反問薩雷斯:“我搞不懂,你為什麼總是捉弄我?”
“因為你總是欺負另一個我,不管是小白狼,還是姓張的那個笨蛋。雖然他們總是不反抗,但我可看不下去。你記不記得小時候你指揮白狼去幫你抓野兔的事情,要是我是它,我就把野兔子的脖子咬斷,把血淋淋的兔子頭糊到你臉上。”

“噗!但是本質上你還是把兔子抓來了。”
“別拆穿我。反正,我就想趁他們不知道,偷偷報復回來。但是你畢竟是他們的寶貝,我頂多只是嚇嚇你,讓你產生危機感和愧疚感而已。”
“大巫師,你還真夠惡劣的。”

郭承雲把薩雷斯的左手白骨重新拉過來,握著手腕的骨節,捧到下頜上:“我還非要抱著睡了,你能怎樣?我就算被你嚇得心臟病突發死了,也不放手。到那時候我會變成鬼,天天恐嚇你。”
“那我不嚇你,我折磨你。”薩雷斯惡劣地用尖尖的指骨在郭承雲的嘴唇和臉頰上搔來搔去,阻撓他睡覺。
郭承雲被騷擾得不行,索性把薩雷斯的手指骨攏成一簇,把四根指尖塞進嘴裏。
薩雷斯雙目圓瞪:“……”

郭承雲用牙齒卡在薩雷斯的指關節上,不准薩雷斯將手指骨抽出來。
薩雷斯幾番掙扎,敗北了,但沒有放棄占嘴皮子上的便宜:“小寵物,你的圓舌頭真是又軟又有彈性。”
郭承雲聞言,狠狠地咬了那幾根手指骨一口。

“哈哈哈,”薩雷斯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逗你玩的,我的手骨頭上面又沒有神經,怎麼可能有觸覺。如果你不把我的手指骨吐出來,它們在水裏泡久了,會掉出來,卡在你喉嚨裏,讓你噎死在睡夢裏。”

郭承雲放棄了啃咬,轉過臉,以免薩雷斯看見他臉上的猶豫。
誰知道那傢伙說的是不是假話,但萬一是真話怎麼整?
儘管害怕被噎死,但他還是選擇了豁出去。
郭承雲在說話的過程中,由於嘴裏啃著幾根骨頭,說得含含糊糊的:“我不會因為怕你就跑路的。所以你不用再試探我了。”

“你再不吐出來,明天不讓你吃寵物糧。”
薩雷斯有點慌了,薄臉皮上泛起了紅暈,他還沒碰到過如此賴皮的傢伙。
郭承雲故意又用力在骨頭上啃了一口,並且密切關注著薩雷斯那突然變得嚴峻的臉色,對於他的左手是否真的感覺不到,產生了嚴重懷疑。
郭承雲繼續用含糊的嗓音調侃道:“你不是說過,你們這裏表達憤怒的方法,是用一晚上的時間,在床上告訴他嗎?我就入鄉隨俗一回,用這辦法表達我對你的憤怒。”

薩雷斯見拗不過郭承雲,只得繼續倒頭睡覺。
郭承雲睡慣了張清皓床對面的沙發,他是個戀床的人,所以中途又醒了。
他看著睡得死沉死沉的薩雷斯,把塞在嘴裏的幾根手指骨吐出來,蜷成一個弧度握在手裏,親了親他的第二道指關節。

薩雷斯的眼睛“嗖”的一下睜開:“你在生氣?”
這傢伙的白骨,果然是有知覺的。郭承雲的猜想被證實了。
被抓包了個正著的郭承雲,尷尬不已,但卻發現薩雷斯看著他的眼神不像是在調笑,而是認真的。

郭承雲曾經騙他,在現代,親吻是表達生氣的方式。
難道這傢伙實際上是信了?
薩雷斯說:“你應該多去親親你的另一個男朋友段寓希,表達你的不滿。”
“段寓希不是我男……”

郭承雲張口結舌,薩雷斯為什麼要把“男朋友”這個詞套在段寓希身上?怎麼看都不對吧。
難道說,這傢伙未必懂得什麼是“男朋友”,他雖然能看到張清皓的生活畫面,也學會了“男朋友”這個辭彙,但是窺探不到張清皓的想法,也窺探不到那個世界的文化。
也許對薩雷斯而言,“男朋友”就是男性朋友的意思。
郭承雲竊笑了,這傢伙,其實挺純良的。


早晨,郭承雲在薩雷斯的高聲抱怨中爬了起來。
薩雷斯正在抓狂:“戰神在上啊!你往我的法典裏抄的什麼?真是人性的災難。”

“有什麼不對,”郭承雲揉著眼睛,用手背擦擦自己的半邊臉,那半邊臉因為曾經啃過薩雷斯的手指骨,而沾了很多口水,雖然已經乾涸了,“我照著畫的。反正就是些奇怪的符號而已。”
薩雷斯用左手的白骨翻閱郭承雲抄過的幾頁子,全部毫不留情地撕掉。
他邊把紙撕下來,邊指責道:“我不是按順序抄的,是節選的。你怎麼把這幾章全給我抄了?”

在薩雷斯企圖對那些紙張五馬分屍的時候,郭承雲搶過被撕下來的幾張紙:“我到底抄了什麼東西?”
薩雷斯的眼睛在眼眶裏滴溜溜地轉:“服侍惡魔的方法。”
“怎麼服侍?”
薩雷斯煞有介事地背誦道:“你需要與惡魔舉行簽訂契約的儀式,之後將你的身體委身于惡魔,這樣就能獲得惡魔的力量,同時也能獲得人類無法帶給你的愉悅。”

郭承雲被雷到了,他這次真切地感受到,對方果然是屬“雷”的。
薩雷斯跳下床,回頭朝郭承雲眨眨眼睛:“你可以去試試這些葷段子,上面寫著各種服侍惡魔的手段。我就不必學了。”
郭承雲把這幾張紙揣進隨身背包,他繼續保持懷疑態度:“少糊弄我,這個世界只有魔獸,壓根沒有惡魔。要說有惡魔的話,就只有你。你的心中住著一隻混賬的小惡魔。”

他才不理會這傢伙信口開河的話。
但是,既然是薩雷斯的秘密,估計也不能找別人來幫忙看。看來這會是個爛在肚子裏的謎團。
要不帶回去給張清皓辨認一下?
當然大前提是張清皓被找著了,小前提是張清皓認識巫師的鬼畫符。

打點好儀容儀錶後,薩雷斯領著郭承雲回城堡。
也許已經天亮了,但現在是被雷神掌控的時代,已經不再有白天,也許必須稱這種灰白的天色為“白夜”,與之前的“藍夜”形成鮮明的對比。

郭承雲大老遠看見一幢籠罩在烏雲和雷電中的黑色城堡,跟他記憶中的白城堡不一樣:“走錯到別家了吧你。”
隨著與城堡的距離越來越近,郭承雲才發現沒走錯,那裏就是以前那座神聖的白色城堡,只是完全變成了漆黑色。

城堡正下方的大拱門,也變成了只有左半邊是黑色門,右半邊是無底洞的狀態。
左半邊的黑門旁,憑空多出了一座黑色巫師雕像,仍舊是雙手托起空氣的姿態。右半邊原本是白色的門旁邊,那尊白巫師雕像不見了。

二人的魔獸飛到城堡近處的上空,薩雷斯舉起黑色魔杖,頂端的黑白兩色水晶球中,黑色的水晶球飛了出來,在空中變大,飄到了黑巫師雕像的手中。
黑水晶球內暗金色的眼睛睜開,隨後眼珠變成紅色,眨了眨眼。

在它眨眼的瞬間,城堡的黑色左門非常遲緩地打開了,帶著與地面摩擦的沉重聲響。整個過程足足花了10分鐘。
畢竟有一千年沒有打開過了。





第69章 星際員警試作機(八)
城堡內部,整齊地燃燒著淡紫色的燈火,原先那些琳琅滿目的白色裝飾都神隱了。
然而黑色的裝飾品又一件都未曾收集過,所以就變成了一座除了必要傢俱以外什麼都沒有的空城。
“其實簡潔幹練一點反而順眼。”郭承雲品頭論足道。
“我對你的品味表示遺憾。”薩雷斯大搖其頭。
郭承雲也調皮地學著他搖頭。

郭承雲第一次進城堡時,是被巫師兵從專用兵道押送進來的,這次才是頭一回從大門正兒八經大搖大擺地走進去。
“恭迎少巫大人勝利歸來!”老管家率領一眾僕人,在大廳列了四排縱隊,行右手禮。

薩雷斯在郭承雲後頸上敲了一記手刀,把他打得四肢著地趴在地上。
沒等郭承雲開罵,薩雷斯搶在他前頭向管家及僕人們宣佈:“這是我今天捉來的奴隸,作為裝飾類的寵物養,好看麼?”
郭承雲坐了起來,撇著嘴,看樣子隨時都想要爆發。

銀髮蒼蒼的管家帶著春風和煦的笑容回答道:“是的,老朽活了一千年,很少見到這麼美麗的人類,金黃的發色看起來非常迷人,碧綠的眼睛也是見所未見,足以烘托少巫大人尊貴的身份地位。”
“圓圓的下巴,卻不顯胖,好羡慕。”女僕群中不知是誰補充了一句。

咦,老管家怎麼說他是金髮?郭承雲伸手抓抓自個的頭髮,拔下一根:還真是金色的。
別是昨晚薩雷斯這傢伙趁自己睡覺的時候念了什麼奇怪的咒語。
薩雷斯這麼做的原因,應該是為了掩飾郭承雲的黑頭發和黑眼睛,畢竟在這裏太扎眼了。如果今後被心懷不軌的人注意到,勢必會惹麻煩。

一名大膽的女僕走出佇列:“少巫大人神威!雖然金髮綠眼的寵物很稀有,但是我聽說昨天戰巫團捕獲了一名黑髮人類,他在哪里呢?我很想看看那種在黑夜中才能見到的發色。”
“那個小可愛呀,”薩雷斯惋惜地低下頭,用指節叩叩郭承雲的腦門,“他非要跟我去戰場,還到處亂跑,最後被我的大炮炸成了肉泥。”

郭承雲此時仍舊保持著卑微的坐姿,他目前雖然生氣,但並不認為有公然跟薩雷斯甩臉子的必要。
薩雷斯的說法固然過分,但目的是為了抹去郭承雲曾經存在過的痕跡,保證郭承雲的人身安全。
郭承雲小聲對薩雷斯抗議道:“你的臉皮也在戰場上被炸飛了。”

一名男仆舉手提問:“少巫大人,您沒有把全屍帶回來嗎?如果做成標本,應該是件珍貴的藏品。”
郭承雲決定收回剛才不打算甩臉子的想法,他發怒了:“你城堡裏這些男男女女都是些什麼人啊!”

薩雷斯對郭承雲的質問置若罔聞,只回答了那名男仆的問題:“剛才已經說過是炸死的,所以連根頭髮都沒剩下,真浪費。”
郭承雲扯扯薩雷斯的褲腿,繼續小聲說:“別貧了,去休息吧。”
薩雷斯領會地微笑了,像揉小孩腦袋一樣揉了揉郭承雲的發頂。

老管家對薩雷斯說:“寵物都愛亂跑,少巫大人還是小心看管這只新寵物為妙。”
管家將咒語念畢,手中出現了蓋著紅布的託盤,上面盛著一個翠綠色的環狀物,環狀物上系著一條鑲滿寶石的長鏈。

薩雷斯嘴裏嘖嘖有聲地稱讚著環狀物的做工,雙手捏著環狀物一使勁,只聽“哢噠”一聲,環狀物被掰開了一道缺口。
“這手銬只有一邊?”郭承雲問。
薩雷斯不動聲色地面朝郭承雲彎下腰,郭承雲發現不對勁想要閃躲,卻還是被那個翠綠色環狀物卡住了脖子。
只聽“哢擦”一聲,上了鎖。
“這不是手銬?”脖頸上的涼意讓郭承雲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薩雷斯扯著鏈子向上拽了拽:“起來,我的小寵物,我們去遛彎子。”
“你敢給我戴狗鏈!”郭承雲梗著脖子,氣急敗壞地扒拉著脖子上的環狀物。
“我們這裏沒有狗哦,”薩雷斯有一搭沒一搭地拽著鏈子,“走呀,不是叫我快點去休息?寵物沒拴好我怎麼能放心休息。”

郭承雲窩著一肚子火氣爬起來,把手上的灰塵全都糊到薩雷斯的黑色長袍上,這一招是學葉長晴的。
薩雷斯隨意地拍了拍,拉著栓住郭承雲的鏈子,邁開了輕快的步伐:“主人帶你去你的專屬寵物房。我保證你在天底下再找不到這麼有愛心、負責任的主人了。”
“滾犢子!”

郭承雲勉強走了幾段路,在路過一根柱子旁的時候,伸腳勾在柱子上,死都不肯走。
“真是有精神的寵物,我敢打賭今天之內肯定不會死。”一名跟隨在後面聽候吩咐的男仆讚賞道。
薩雷斯拽了幾把,見拽不動,將鎖鏈在右臂上纏了幾道,像是想借此進一步發力,跟郭承雲玩拔河:“可不是麼,比起昨天在戰場上被炸飛的那個黑髮寵物,這個寵物也許可以多活幾天。”

郭承雲開口阻止他:“喂,你小心點,別用力拽我,你的手要被勒……”
“我的手怎麼了?”薩雷斯沖著郭承雲挑眉毛。
“沒什麼。”郭承雲顧慮著身後的僕人們,沒把薩雷斯右臂受傷的事情說出來,只得放開了勾住石柱的腳,乖乖地跟在後邊走了。

郭承雲被薩雷斯關進房間,美其名曰是“寵物專屬房間”,但其實就是個簡陋的小黑屋。
安置好郭承雲,薩雷斯回去休息了。

短暫的休息時光之後,薩雷斯換了件新斗篷,捧著一盅不知什麼東西來敲郭承雲的房門。
餓了一晚上加半個白天的郭承雲,懷著一丟丟期盼的心情問:“什麼鬼東西?”
“你真是太傷你主人我的心了,”薩雷斯說,“這不是湯嗎?”
“你昨晚上不是說,今天不讓我吃寵物糧?”
“是啊,所以你只能喝湯。”
“看來你的良心距離泯滅還差了一毫米,可喜可賀。”郭承雲接過這盅湯,隔著蓋子用鼻子聞聞,挺香。

他滿懷期待地揭開蓋子,入目的是一鍋冒著大泡小泡的紫色液體,至於裏面的疙瘩狀漂浮物,那是蟾蜍吧,絕對是蟾蜍!
郭承雲手一抖,把這盅東西丟給了薩雷斯,潑了薩雷斯一身。

薩雷斯那件帥氣拉風的新斗篷上,頓時冒出了詭異的紫煙。
郭承雲觸景生情地罵道:“我名叫李白,你名叫照香爐,我日你!”
“什麼?”薩雷斯聽不明白。
“我在念一位名叫李白的大詩人的作品,日照香爐生紫煙。”

郭承雲還想繼續吐槽,但是突然發現自己的嘴巴無法開合,身體也沒法動彈。
“別驚慌,是定身術。”薩雷斯將只剩一半的那鍋湯放到旁邊的桌上,用手臂拐帶著動彈不得的郭承雲,雙雙坐到床上。
“真是愛耍大牌的寵物,還要主人親自餵食。”在郭承雲一副尋死覓活的目光中,薩雷斯用看似溫柔體貼的動作給郭承雲喂湯,“這可是我養了十年的疣皮獸,別浪費。”
聽到這比蟾蜍還可怕的名字,郭承雲覺得自己的心好累,有一種想一死了之的衝動。
以後還是少跟薩雷斯拌嘴了。

單方面的強制灌食結束後,郭承雲被解除了定身。他跑到一邊,使勁摳自己的喉嚨,想要把那些肉疙瘩吐出來,但是吃進去的東西愣是跑不見了。
郭承雲傻站在那裏,渾身的雞皮疙瘩起了又落,起了又落。他想了想,繼續再接再厲地摳喉嚨。

薩雷斯在一旁笑道:“我沒騙你,疣皮獸的確是珍貴的食材。我所在的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麼個文化,你接受不了也沒辦法。難道在你眼裏,好的東西非得長得像雪花一樣白?這種紫黑色的湯就一定是不好?”
郭承雲停止了摳喉嚨的動作,他找不出話來反駁。

薩雷斯好心地繼續解釋:“在我們的價值觀裏,以失傳的黑色為絕世珍寶,如果我把黑頭發黑眼睛的你,擺到奴隸市場上賣,大概可以買回我的整幢城堡,還能擴建。”
郭承雲被嚇得嗆了一口,差點把肺給咳出來,他費力地捶捶胸口、捶捶背,終於站穩了:“薩雷斯,你不能總想著怎麼保護我,已經是時候放我去找我弟了。我再不去找我弟,他遲早就真的回不來。我希望每一個你,都平平安安。”

薩雷斯搖頭,輕聲笑了起來:“真是笨蛋寵物。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難道你不是個笨蛋主人嗎?你昨天抄了幾個小時,抄的不就是些如何把頭髮變成金色、眼睛變成綠色的法術?”
薩雷斯被郭承雲的一席話問得呆在原地,他黑著臉惱羞成怒地為自己辯護:“怎麼可能!我肯定抄的是……是驚天動地的大法術了。你的頭髮眼睛會變顏色,是因為你水土不服。”

“我日你祖宗,”郭承雲實在是憋不住笑,但他的表情很快變得嚴肅起來,“是的,你肯定也抄了大法術。我並不否認你的努力。每一個你,都活得很拼。”
小狼從小在廝殺中長大,葉長晴終年除妖,巫師在國家前線戰鬥,張清皓也不知道在張家產業裏擔的什麼職。

郭承雲自省道:“而我卻整天閑晃,什麼都沒學會。今後我也不能給你拖後腿,我要配一杆火力夠大的槍,再學點搏擊,為你們幫上忙。”
薩雷斯聽到後卻極為不開心:“你真心喜歡拿槍?如果那小子到處忙乎,還不能讓你無所事事,那他不是白忙乎了。”

郭承雲被能說會道的薩雷斯說得後退一步,扁起了嘴:“你說的‘那小子’,到底是哪個小子?”
薩雷斯抱著那罐子湯,走向寵物房的門口,回頭笑道:“你別管是哪個,反正不是大巫師我。”
說完,薩雷斯將湯罐子輕輕撞在門框上:“也許對那個忙碌的小子來說,你能夠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就是上天對他最大的恩惠。”

郭承雲快步走到薩雷斯背後,拽著薩雷斯斗篷的尖領子,把他拽過來:“那麼,那位小子真的是要白忙乎了,我不光是要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我還要平等地站在他旁邊。”
薩雷斯報以一成不變的微笑:“你想要平等站到他旁邊去,不一定非要趕上他的水平,你只需要趕上他的腳步。”





第70章 星際員警試作機(九)
郭承雲看著薩雷斯,說:“薩雷斯•艾德里安,我相信總有一天,你可以讓我光明正大地走在你旁邊,讓你對外宣稱,這個黑頭發的傢伙是我的同伴。”
“這想法不錯。”薩雷斯用看上去就極為虛偽的表情贊許道。
“我不想像現在這樣,被你用鳥籠、狗鏈來圈在保護範圍內,讓敵人因為怕你而不敢襲擊我。我希望在將來,敵人是因為怕我而怕我。”

薩雷斯抱著湯罐子,動作艱難地鼓掌,結果由於左手沒有手掌而拍不出響聲:“那就是說,在遙遠的將來,我可以對外宣稱,我養了一頭黑髮黑眼的小寵物了。”
“都說了不是寵物,而且你別用‘一頭’來形容我,我不是豬!”

薩雷斯笑著搖頭,抱著湯罐子,又要離開。
郭承雲揪住薩雷斯的斗篷,不許他走:“你把我的頭髮眼睛改回來,現在就改。”
薩雷斯依舊維持著禮貌的笑容,儘管其中或多或少摻雜著不樂意:“請給我一個合適的理由。”

“你在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說,喜歡我的黑頭發黑眼睛。但現在卻把它改成你不喜歡的金髮綠眼。所以我是不是可以認為,你所說的喜歡,是虛假的。”
薩雷斯搖頭:“不,你錯了,從在白水晶球裏見到你的那刻起,我就對你的黑髮黑眼一見鍾情,從來沒有一個寵物能這樣入我的眼。”

郭承雲反駁:“可是你現在一面說著喜歡黑色,一面卻把顏色改了。”
薩雷斯笑而不答。
郭承雲只得接著質問他:“你為了保護自己喜歡的東西,寧可把它變得不再讓你喜歡嗎?”
薩雷斯臉上的笑容有一瞬間的停滯:“如果你非要這麼說的話,是的。即使我會因此而失去我喜歡的東西。”
“那不行,我非要讓你喜歡我不可。不然以後我在你這裏,怎麼說得上話?”
“你覺得我有那麼膚淺嗎,換個頭髮眼睛顏色就不會喜歡你了?”

郭承雲被說得無言以對。在以前,不會說話的小狼,不善說話的張清皓,不願說話的葉長晴,讓郭承雲總以為自己在爭論中是無往不利的。
而這次,郭承雲碰上了足以碾壓他的對手。
薩雷斯目光灼灼逼人地看著郭承雲,將了他一軍:“我在張清皓的夢裏,聽見你對他說過這樣一句話,現在我反過來用在你身上,然後我們對這個問題的爭論就到此為止。”
郭承雲被薩雷斯看得直往後退:“什、什麼話。”
“你在我心裏永遠是最好的,不管變成什麼樣子。”

當天晚上,薩雷斯再次去尋找郭承雲,將他帶到一座觀星高塔的最頂層。
最頂層的面積約有二十平米,牆上開了一扇巨大的拱形窗。
薩雷斯站在頂層最中央的祭臺上,那兒有一個齊胸高的石雕,看上去是個支架。
他面朝視窗,外面是如假包換的黑色天空,沒有任何發光天體,連碎屑級別的星塵都沒有。
遠處的人們在載歌載舞,為這久違的黑夜而做著持續的歡慶。

薩雷斯捧著黑色水晶球,將它緩緩放在石頭雕塑上,用魔杖尖銳的末端割破皮膚,一滴紅血落下來,滴在水晶球頂端。
黑水晶球中的暗金色獨眼,漸漸變紅。
郭承雲看向薩雷斯的左眼,果然也產生了相同變化。

薩雷斯將雙手放在黑水晶球上方,雖然嘴裏並未念咒,但郭承雲能看到血紅色的咒文在水晶球周圍環繞,似乎確實是薩雷斯在那天從典籍上抄寫的一大段文字。
血色咒文越來越多,形成一個又一個詭異的螺旋,整個空間中升騰著黑氣。

忽然,黑色水晶球中的紅色眼睛消失了,水晶球中變得空無一物。
不,不是空的,裏面有一條孤苦伶仃的小木船,漂浮在蔚藍的大海裏。
“啊,錯了。”薩雷斯揮手切換畫面。
郭承雲:“你到底看的是多少年後的畫面啊……或者說你在播放少年P的奇幻漂流?”

下個畫面換成了夜晚,背景是某幢大樓前的階梯,以及一盞昏黃的路燈。
有個人影坐在臺階上,突然間有道強光打在他身上。
那強光一閃即逝,郭承雲趁機借助那道光,隱約看出來那是張清皓。
但他還不是十分肯定。

緊接著,郭承雲看到畫面裏出現了另一個人,正在向疑似張清皓的人走過去。
借助著不給力的路燈光,郭承雲發現那個人就是他自己。

黑水晶裏的郭承雲沒過幾秒鐘就消失不見,只留下張清皓一個人在那裏。
而畫面也隨之黯淡下去,什麼也看不到了。

郭承雲覺得匪夷所思:“怎麼回事,我怎麼可能會無故消失。”
薩雷斯施法完畢後,臉色頗為疲憊:“這是兩天之後的未來。”
郭承雲順了順胸口,舒出一口氣:“你現在能預言未來了?看來我弟沒事啊,而且我竟然這麼快就能找到他了,下次一定給你帶我們那裏的特產當謝禮。”

郭承雲計畫要送給薩雷斯的特產是一頂霸氣的尖頂巫師帽。
“白巫師能查看過去,黑巫師能窺探未來,”薩雷斯把黑水晶球收起來,“從明天起已經不需要黑夜了,我還是更喜歡我生活的世界明亮遼闊的樣子。”
郭承雲沒有附和他,而是牛頭不對馬嘴地說了一句:“昨晚抄了那麼久的書,真是辛苦你了。”
薩雷斯不吭聲,郭承雲知道他是個喜歡假裝自己過得很輕鬆的人,於是也沒再為難他。

郭承雲問:“我應該去哪里找我弟?”
“這就要走了?我連你喜歡吃什麼飼料都沒搞清楚。”
“我喜歡吃生煎艾德里安、油炸薩雷斯。”郭承雲撇嘴,掐指一算,其實跟這傢伙相處的時間,總共只有三天。

薩雷斯有氣無力地靠在尖塔的樓梯上,懶洋洋地將手指搭在嘴唇邊,打了個呵欠:“你過來一下,手伸出來。”
郭承雲的手心裏,被放了一顆模樣醜陋的深褐色疙瘩丸子。
他將這顆長得像垃圾,甚至讓他噁心的藥丸子握緊:“不會是很珍貴的東西吧?”

“你終於識貨了,小寵物,”薩雷斯把郭承雲緊握的手指掰開,用指尖撥拉著那顆深褐色疙瘩丸子,“這是瞬移用的藥丸,能讓你到同一個世界裏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到此一遊,但藥效只有24小時,一秒不差。當藥效過後,你就會回到原地。”
郭承雲思考了一下,只能在同個世界裏移動,意思是不能穿越到別的世界去。但是即便如此也已經夠牛叉了。

“具體要怎麼用?”
“閉上眼,想著你要去的地方,把藥丸丟進水裏喝掉就行了。”
“你的藥丟進水杯裏,不會冒出奇怪的泡泡吧。”郭承雲對薩雷斯的審美實在是不放心。
“你太聰明了。”從剛才起一直精神不振的薩雷斯,聽到郭承雲如此識相,臉上算是撿回了點好氣色。

翌日,身穿一襲潔白曳地大斗篷的大巫師,在小亭子裏請郭承雲吃早餐。
巴拉爾大陸重新回到了被兩個天體照耀的白日狀態。
巫師城堡裏的裝飾物,也恢復了郭承雲最初見到的光鮮亮麗,當然,裝潢的品味依舊詭異。

郭承雲苦著臉,面對著桌面上的一碗冒著土黃色煙霧的濃粥:“薩雷斯,不對,艾德里安,咦,我怎麼沒聲音?……混賬主人,你起來得真早啊,看來挺勤快。”
“所以為了對得起我的勤快,你快把我做的愛心早餐吃下去。”

現在被稱為“艾德里安”的大巫師,用精緻的白勺舀了一口那土黃色的粥,執意要往郭承雲嘴裏送:“怎麼辦,我的寵物已經嬌慣到不是主人喂的就堅決不吃了。怎麼能讓主人服侍寵物呢?要是傳出去,我堂堂戰巫團的團長,顏面何存?”
老管家站在旁邊和顏悅色地說:“過段時間,我可以將您的寵物送去貴族寵物學校,參加寵物訓練課程。”
“嗯,就從吃喝拉撒的地點開始學起。”

郭承雲叫苦不迭地吞咽著艾德里安的愛心早餐:“你個白癡先去學學怎麼當一名審美正常的主人再說。”
這句話被他成功地說出來了,因為裏面存在主人這個詞。
老管家說:“怎麼會呢,少巫大人在學校的烹飪大賽上,可是蟬聯了兩年‘美觀獎’的第一名。”
“是‘眼瞎獎’第一名吧。”郭承雲恨不得把那爛泥一樣的粥吐在說出這種話的老管家臉上。

這場看似其樂融融,實則劍拔弩張的早餐,被戰巫團的傳令兵打斷了。
“眼為眾生,心向戰神!”傳令兵敬了個左手禮,“團長大人神威,團寵大人神威,現在進行例行戰況報告!”
團寵?
郭承雲想掀桌:這傢伙到底在團裏下發了什麼樣的通知啊!
難道是《關於團寵同志的人事任命通知》的紅頭文件?





第71章 星際員警試作機(十)
艾德里安的左手從寬大的斗篷裏伸出來,用指尖慵懶地點了點左眼的眼簾,作為回應敬禮的禮節。他左手背上明晃晃的萬人斬徽章看在郭承雲的眼裏慎得慌——他現在知道那只是幻覺了。

“戰況如何?”
“報告團長大人,希魯國先鋒軍十萬人,目前向戰巫團主力所在的羅夫特城進軍,正與戰巫團及守城軍在城外交戰。交戰地點距離我地360分裏。”

郭承雲不明所以,分裏是什麼單位,是以戰巫團標配飛行魔獸的每分鐘飛行裏數來計算?算下來那就是6小時的飛行路程。
也就是說這不光是個距離單位,還是個時間單位。

“主人,要出發了?”郭承雲算出結果後,明白了時間的緊迫性。
艾德里安面露倦色地點頭:“我都沒機會睡回籠覺。”
郭承雲趁機吐槽:“你個傻主人,有時間爬起來做禍害我的早餐,真不如一覺睡到現在。”

“我這不是怕飼料不合你……無所謂了,你先自己回去,我有要事在身,就不再送你了。”艾德里安說完,站起身,跟傳令兵走了。
走了沒幾步,艾德里安又回來,往郭承雲這邊拋了一條什麼東西。

“啊!”郭承雲看到一條白蛇朝自己破空飛來,嚇得大叫著向後躲避。
但那條白蛇最後還是耀武揚威地攀在了郭承雲的肩膀上。
郭承雲望著艾德里安走遠的背影,洩氣地自言自語:“主人,還真是謝謝您派來陪伴我的小生物了。啊,貌似現在不用叫主人了。”

站在郭承雲身後的老管家走過來,看看白蛇的頭部,說:“少巫大人真是寵愛你呢。”
“知道,反正就是某種靠譜的守護獸。”
老管家問郭承雲:“你就這樣走了嗎,不去送少巫大人出征?”

旁邊端盤子的女僕說道:“提到希魯國,他們總是使些反巫師的卑劣手段,每次跟他們打仗都是十幾天以上的消耗戰,少巫大人回來的時候臉色都很糟糕。”
“是嗎,”郭承雲看似心不在焉地應答道,“那你們的少巫大人,現在要去哪里點兵啊?”

郭承雲氣喘吁吁地跑向城堡後方,那裏有戰巫團集結的廣場。
他遠遠望見廣場的盡頭有一座輝煌的祭台,幾位身著特殊服飾的戰巫正在做準備。

郭承雲在七拐八彎的林間小徑上跑著,還沒跑到目的地,卻在繞過一棵樹時,發現小徑上出現了他要找的艾德里安。
“主人你怎麼在這裏。”
“小寵物,你迷路了?”
兩人同時發問。

做賊心虛的郭承雲紅著臉答不上來,艾德里安卻是臉色頗為自然地率先回答:“我忘記把黑水晶還給你了。你拿去交給你弟弟,這如今是張家的東西。”
“要是下次周複他們再穿越過來,主人你怎麼辦?”

“我們這裏的藏書樓那麼大,我已經想到自己可以提升的地方了。”艾德里安隨意地回答,把縮小的黑水晶球放到郭承雲手裏。
“主人,你最好能保證,你確確實實是想到了保障你自己安全的辦法。”
“那當然了,白戰神是風神,我只要把之前沒學好的攻擊魔法練起來,可以把機械人紹明切成一朵花兒的形狀。”
“惡趣味主人,你別給切成什麼奇怪的八爪魚。”
艾德里安說得輕鬆,但郭承雲又怎會不知道,同時學習防禦系和攻擊系,學習量等同于加重一倍。

艾德里安伸出手,他這次穿的斗篷特別長,所以將手臂擋得連指尖都看不到。他用斗篷柔軟的邊沿掃了掃郭承雲的鼻尖:“那你呢,小寵物,你來這做什麼?”
“就是……”郭承雲一拍腦袋,說,“哦對了,主人,我想問張家跟你們的關係啊。”

他慶倖自己臨時想到了這個藉口,因為他總不能拉下臉承認是想送這傢伙出征。因為如果承認了,就會像是那什麼,怨婦。
當然,關於張家和巫師家族的關係問題,他之前確實忘記問了。

“你說張家啊,他們的祖先是從我們這裏穿越過去的。千年前,巴拉爾大陸的戰神本尊其實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兄妹。風系的白戰神‘奧斯’是兄長,雷系的黑戰神‘斯莫’是妹妹。他們能夠施展合二為一的巫術,成為戰神‘奧斯莫’,這才是戰神的完全體。在大陸即將恢復和平的前夕,出現了大幅的天象震盪,妹妹黑戰神被捲進了時空的縫隙,從此消失了。我們在千年來從不曾放棄尋找黑戰神的後代,直到現在才從你這裏得知他們的下落。”

艾德里安的解釋與郭承雲心中的推測基本相符,郭承雲接著問:“主人,你的意思是說,女性的黑戰神斯莫,就是張家的那位有預言能力的先祖。難不成我那老弟,以後能拿著黑水晶變成黑戰神?其實他如果拿到白水晶球的話,也能變白戰神吧。你們在個體上是可以在兩個狀態間轉換的,只是主人你的白魔法實際上比黑魔法更強,只是被機械人正好克制了而已。而我弟的天賦跟你相反。”
郭承雲想,薩雷斯作為非專業的黑巫師都強到這種程度,那張清皓如果玩兒起黑魔法那該有多強,可想而知。

艾德里安說:“話雖如此,但他不會咒語,只能使用黑水晶球的某些附加功能。而且目前他不能自如地控制眼睛的顏色,肯定沒有我用得好。你主人我,即便是那種學來完全不知道有什麼用的黑咒語課,都是次次滿分呢。”

郭承雲莫名地覺得艾德里安這個優等生有點可愛:“知道你用功啦,乖主人。”
“好吧,主人我要回去誓師了。比主人更乖的乖寵物,老實回去吧,啊?”艾德里安輕佻地抬起手臂,繼續用斗篷邊沿在郭承雲臉上掃來又掃去。
郭承雲立刻決定收回他對艾德里安的好評。
與此同時他又產生了擔憂,那個機械人既然殺過艾德里安,得到了黑白巫師的全部能力,又和張清皓血統相同,恐怕將來會很難對付。

“混蛋主人,把你那條蛇弄走。”郭承雲同時忍受著艾德里安的騷擾以及白蛇在肩膀上滑動的黏膩,簡直快瘋了。
“小白蛇,你不做點讓小主人開心的事來討好他?”
“任這破蛇怎麼弄我都不會開心的,混賬主人!”郭承雲驚恐萬狀,但是蛇可不管他拒不拒絕,徑直在他脖子上盤了幾圈,抬起蛇頭,伸出黏糊糊的蛇信子,在郭承雲的臉頰上滑來又滑去。
沒兩下,郭承雲的臉就被舔得梨花帶雨。

艾德里安見到後,反而面露慍色:“這小蛇,對它的大主人我都沒有這麼諂媚啊。你快把蛇還給我。”
“誰需要這東西。之前都是在買主人你面子而已。我是山裏長大的,會對蛇沒辦法?笑話。”
郭承雲捏住蛇的七寸,把它摔到艾德里安身上。

艾德里安被砸得“唉喲”了一聲,接住了白蛇。
他伸出手去揉郭承雲濕漉漉的臉頰,滿臉不甘地捏著白蛇的蛇頭說:“你這條不規矩的小蛇,你小主人的臉,只有你大主人可以舔。”
“你一輩子都舔不到,傻帽主人。”郭承雲怒道。

在剛才被白蛇哧溜哧溜地舔臉的過程中,郭承雲摸著自個的臉,聯想到了另一件他之前沒搞明白的事情。
為什麼其他巫師無法在知曉艾德里安的長相的情況下詛咒他?
因為艾德里安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絕對長相,他的眼睛在白巫師形態下大概是銀色,在黑巫師形態下是暗金色,發動能力時又會變成紅色。

估計就算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艾德里安的全名叫薩雷斯•艾德里安,也沒法詛咒他,因為詛咒的關鍵不是名字,而是長相。
名字可能會撞車,所以僅憑名字無法詛咒一個人,長相才是每個人的唯一標識。

艾德里安要回去時,郭承雲叫住了他。
“主人,我想去參觀你們的誓師大會。”
艾德里安顧著往前走,壓根不回頭:“有什麼好看,只是給每個人身上套一些加精神力、加物防的法術。”
“主人你不是說你很厲害,我好想看看。”郭承雲知道這傢伙喜歡聽奉承話。

艾德里安立馬轉變態度,停下腳步,笑眯眯地對郭承雲伸出手。
但郭承雲能看到的,只是那大斗篷的一角對著他的方向抬了起來——那件斗篷實在是太長了。

郭承雲無奈只好走上去,拽住了斗篷一角。
二人就這樣你前我後地走在林蔭路上。艾德里安走得急,郭承雲走得慢,所以郭承雲時不時就沒拽穩斗篷而脫手了。

“小寵物,”快走到廣場時艾德里安說,“你還是放開我吧,你這樣隨隨便便的拽著我,一點都不認真。”
郭承雲扯了扯艾德里安的斗篷,然後放開:“主人,你是希望我放開你,還是希望我認真?”
“我能指望你有多認真?只要求你能拽穩一點而已。要是你走著走著就不見了,主人我不知該有多難過。”

艾德里安再次對郭承雲伸出右手,郭承雲一掌將艾德里安的右手打了回去:“說清楚,主人你是要我放開,還是要我認真?”
在那瞬間,艾德里安的表情有點受傷。

“主人,你為什麼覺得我不會對你認真?”郭承雲問。
郭承雲繞到艾德里安左邊,隔著斗篷摸到那根白骨,然後三下五除二地掀開覆蓋在上面的斗篷,牽住了那只左手。
雖然看上去是正常的,還戴著耀武揚威的萬人斬白手套,但是摸上去才知道,只是幾根沒有任何溫度的骨頭。

郭承雲從來沒想過,他能那麼快地實現自己曾對艾德里安說過的大話中的一部分,在大庭廣眾之下與其並肩。
他在眾目睽睽中站在廣場中央,站在艾德里安的身側,手一直伸在艾德里安的斗篷下面,牽著他的左手。

儀式舉行完畢後,艾德里安對部下們炫耀道:“我的小寵物太黏我了,只要不能跟我勾小手,就要哭鼻子。真不知道我走了以後他要怎麼辦,不知道會不會哭到脫水而死。”
郭承雲縮著脖子,沐浴在軍人們擔憂而關切的眼神裏,沒有反駁艾德里安的阿Q式自我滿足言論。

對郭承雲來說,自己在做的事情何嘗不是在自我滿足。
雖然他牽著的只是幾根瘦削的白骨,但卻覺得比牽著什麼都溫暖。
就好像能觸摸到那永遠在說謊的傢伙的真心。





第72章 長庚中學啟明星(一)
郭承雲回到了現實世界。
他故技重施地從外面回來,這次他對蘇宇找的藉口是自己去郭家住了些時間。
蘇宇告訴郭承雲,張清皓依舊毫無音訊。

郭承雲整理停當後用水送服了藥,之後捂著肚子想,應該把“將艾德里安暴打一頓”這件事情提上日程。
那混蛋巫師不僅放大了他弟弟斤斤計較的部分,也放大了糟糕的審美。

郭承雲的肚子疼得令他眼前一黑,當他睜開眼後,發現自己已經到了個陌生的地方,周圍是六層至十層不等的舊樓房。
從建築風格來看,是中國的都市。

張清皓怎麼會在中國?而且中國那麼大,誰知道這裏是中國的哪個地方。
中國是郭承雲的“祖國”(實際上不是),但畢竟是第一次來,他一時間無法適應。由於他自己平時沒有手機用,所以雖然新買了個手機,卻還不知道手機地圖定位app的存在。
於是他現在相當抓瞎,掏出手機一看,從天氣預報那裏看到了城市名字,別的他就不清楚了。

此時此刻,郭承雲就正好站在他從黑水晶球裏看到的大樓旁。
他沒能在大樓下的階梯上見到張清皓,因為那是未來24小時後發生在此處的事情,現在還沒發生。
在來中國之前,他經過推理後得出的結論是,既然從黑水晶球中看到自己在張清皓面前消失,那就意味著,從他出現在中國開始計算,他會在24小時後恰好見到張清皓,並且藥效消失回到德國。

如今首先要做的就是確定現在的時刻,以便推算出他在明晚幾點能見到張清皓。
郭承雲爭分奪秒地看手機時間,他的手機是設置為自動調整時區的,現在是北京時間淩晨4點10分。

明天淩晨4點10分,藥丸的時間就正好滿24小時了,郭承雲就得走人,所以他必須在接下來的24小時內找到張清皓,然後約張清皓在明晚淩晨4點10分到這棟樓下見面。
不,4點10分的話太趕了,郭承雲決定就跟他約4點。不能再早了,因為如果太早,就不符合水晶球裏顯示的情況。

當然,還存在一種可能,郭承雲在接下來的24小時內,壓根找不見張清皓,只是堪堪在明天淩晨4點10分才見到他,然後湊上去說了兩句話,就被傳送走了。
這種可能性不會太大,沒有哪個人會在淩晨4點鐘還在學校晃蕩。
為了避免後一種可能的發生,郭承雲決定明天要拼死尋找張清皓。

由於是淩晨,四周基本上黑燈瞎火,郭承雲借助路燈光,看到樓房的名稱叫“淩雲樓”。
他走向下一幢樓,此樓叫“東風樓”。
把樓房的名字起成這樣,十有八^九是一所學校了。
張清皓怎麼會在中國這邊的學校裏?

郭承雲沿著水泥路一直走,道路兩旁種植著非常有年頭的老樹,樹幹上都掛著牌子,告訴人們它們屬於稀有樹種。
這一定是個歷史悠久的南方學校。
學校大得讓人絕望,郭承雲借助了路邊的指路牌,在他走得快失去耐心的時候,終於走到了學校大門口。

學校的大門實際上是一座非常龐大的雕塑,雕塑下方是一個巨大的鐵門。
雕塑的一側用遒勁有力的書法篆刻了六個金字:“長庚私立中學”。
郭承雲覺得不可思議,普通情況下民辦學校不會把“私立”兩個字拿來大肆宣傳,既然宣傳了,說明這學校以它是私立而自豪。
看來該校來頭不小。

等等,這個學校的名字雖然看著不眼熟,但是如果把名字多念幾遍的話,卻會感覺聽著耳熟,長庚長庚長庚……
郭承雲想起來了,這是段家弟弟段馭鴻在中國上的中學,以前段家哥哥經常像念緊箍咒一樣對郭承雲念叨過。
根據段家哥哥段寓希的說法,這學校是一所百年老校,從小學一直開辦到大學,據說南方有權有勢的官商子弟們都擠破了頭要去讀。

郭承雲心想,明天白天再拿著張清皓的照片去問這裏的學生吧。
可惜不能找段馭鴻求助,因為郭承雲記得,段馭鴻早就已經作為交換生被換到外地的高中去了。而且郭承雲的新手機裏也沒有存段家兄弟的電話。

郭承雲有些焦躁,艾德里安給他的這個藥丸只能讓他在這邊呆24小時,也就是說,到明晚的這個時候如果還找不到張清皓,就會被送回德國。

在被送回德國後,他雖然能借到錢買機票,捲土重來,但是還得去辦護照、簽證,他又是個15歲的未成年人,需要由父母作為監護人來幫辦。
張家爸爸並不是他的法定監護人,他只能找自己母親。而這是他極其不願意的事情。
也就是說,如果這24小時內找不到張清皓,他就只能拜託蘇宇他們去找。
郭承雲並不想面對這樣的局面。

第二天,郭承雲拿著照片,直接去找學生會。
長庚的學生會似乎是個龐大的機構,自有一棟樓,一層還設有接待大廳。
接待大廳的前臺是兩名學生,她們彬彬有禮地接待了郭承雲。

其中一位運動頭的前臺女生看了照片後說:“你要找的人是我們新上任的學紀部長,念初三,好像姓夏。”
郭承雲覺得這消息來得太快,如此順利讓他接受不能。
以前他找葉長晴、找艾德里安,過程極其輾轉,還總得冒著小命危險,在這裏竟然得來全不費工夫。

郭承雲逼問:“你確定?”
“當然確定了,他就是這個髮型。而且灰綠色眼睛的混血兒可沒有第二個了。”

郭承雲仍舊覺得不太可能,這裏是現代世界,不可能存在兩個他老弟,因為兩個靈魂不能同時存在。
難道他老弟一聲不吭地跑來中國上學了?
要讓他找到他弟,非扒了他弟的皮不可,枉費老哥找得那麼辛苦,還被艾德里安各種欺淩。

另一名紮馬尾的前臺戳了戳這個運動頭女生的太陽穴:“新校草的名字你都記不全?這是夏啟明,足球隊的新主力前腰。”
一聽到足球以及前腰,郭承雲就更肯定這傢伙就是張清皓本人。但是……

郭承雲黑著臉說:“這麼沒有團隊意識的貨色,能當主力,還是前腰?教練想讓他引領團隊走向哪里,走向散夥嗎?”
“喂,你注意一下言辭,”紮馬尾的前臺說,“夏啟明學長是球隊的中場核心,他組織鋒線進攻的能力可是一等一的。別看我是女生,我可是懂球的。”

“你懂球?”郭承雲駁斥道,“你懂個球。女生多數都是偽球迷,看球都是在看臉。我賭100德國馬克,他絕逼進不去校足球隊。”
“你這人怎麼回事啊,現在夏學長就在球場那邊比賽,你不服可以去看啊!看他是不是主力前腰。”
運動頭女生阻止了咄咄逼人的馬尾辮女生:“那個,夏部長他好像確實有比賽,但貌似是打籃球來著……”

郭承雲終於體會到了花癡的威力:“小馬尾巴(音:yǐ ba),你只記得住他要比賽,卻記不住是籃球還是足球?”
“不管怎樣,就算是打籃球,夏學長也能打得很好!還有你不要叫我馬尾巴。”馬尾辮女生不甘示弱。
“那你帶我去看看啊,小馬尾巴。”郭承雲故意引誘她去帶路。

“哼,如果事實證明夏學長也會打籃球,你就把你那100德國馬克交出來,交不出的話,就跪下來喊我‘老婆’。我要讓你身敗名裂。”
“我理解你喜歡這位帥哥的心情,但是,”旁邊的運動頭女生弱弱地扶住馬尾辮女生的肩膀,“那啥,好像德國馬克從02年起就不流通了。”
郭承雲齜牙:被識破了。

跟郭承雲爭吵的馬尾辮女生嚇了一大跳:“啊?……你不要說你是2002年前死亡的鬼魂。”
郭承雲眼看著那個馬尾辮女生在瑟瑟發抖,便撫慰她道:“剛那是逗你玩呢,我給你歐元行吧。”
“走著瞧,反正我不信你有歐元。這一聲‘老婆’你是喊定了。”
郭承雲調侃道:“如果我給得出歐元,你就喊我‘爺爺’?”

名叫“劉晶”的馬尾辮女生非要跟郭承雲爭個高下,隨手拉了另一個學生會的女生幫她頂班,拽住郭承雲就往籃球場那邊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並沒有歧視女球迷的意思……因為我自己就是四年看一次世界盃,“懂個球”的類型~





第73章 長庚中學啟明星(二)
籃球場人聲鼎沸,劉晶問了旁邊觀戰的學生們,得知這是班級聯賽的半決賽,對決雙方是初三(一)班和(四)班。

劉晶指著場內對郭承雲說:“他們沒有統一的班隊隊服,所以衣服可以隨便穿。你看,四班有兩個人都穿同樣的球服,那就是校足球隊的隊服。”
“有沒有搞錯,穿著足球服去打籃球。”郭承雲表示無法理解。

旁邊一個圍觀的男生搶白道:“你小子就不懂了,這是校足球隊員的特權。你看(四)班的班長李瀚毅還別著隊長袖章。”
郭承雲向場上望瞭望,兩個穿校足球隊服的人中他只認得張清皓,當然現在叫夏啟明。
待會比賽完了他得去找本人質問質問。

劉晶用咄咄逼人的語氣說:“現在已經證明夏學長是校足球隊的了,你的歐元呢?”
郭承雲不耐煩地在身後的背包裏掏了掏,掏出一張面值100的歐元,塞到劉晶手裏:“乖孫女,快叫我郭爺爺。”
劉晶雙手扯著那張歐元票子的兩頭,風中淩亂地道:“不會是……冥幣吧?”
她向旁邊的學生求助:“你們誰認識歐元?”

一位男生把票子接過來:“雖然不知道是真鈔偽^鈔,但確實是歐元,我們家去過歐洲旅遊。”
“當然是偽^鈔了,”郭承雲把票子重新搶回手上,教他們認識了偽^鈔的特點,順便博同情,“你知道我從我弟那裏搞到一張錢有多難?凡是這種百元以上面值的,他基本都給我偽^鈔。”
劉晶想了半天,評論道,“哥哥的零花錢是弟弟給的嗎?這位弟弟真是……管哥哥管得好嚴。”

郭承雲為自己的家庭地位辯護:“他管錢,我管他。所以我才是一家之主。”
劉晶說:“沒有財政權的戶主,就像是沒有兵權的將軍,就是個玩物。”
“我不是他的玩物!”
郭承雲現在對這種類似於“寵物”、“玩物”之類的詞,深惡痛絕。

為了報復劉晶,郭承雲故意給劉晶挑刺兒:“就算那傢伙是校足球隊的,你也不能證明他是主力,沒准他快把候補席的板凳給坐穿了呢。”
“你怎麼那麼out,”劉晶不甘示弱地隨便扯過一個正在喊“夏學長加油”的女生,問她,“你說,夏學長踢球是不是很棒?”

那女生一邊雙手彎成小喇叭狀喊加油,一邊抽空回答:“是呀,我這不特地給他加油來嘛。不過你旁邊的男生也很帥,你要不要拉他進球隊?”
郭承雲真的是服了這些女人,那傢伙足球踢得好,你們來為他的籃球加油?
算了,反正他永遠跟不上女士們的腦回路。

郭承雲放棄爭論,姑且相信了張清皓在長庚初中足球隊裏的地位。
但會不會因為長庚初中的校隊特別爛,才不得不選張清皓?
郭承雲決定先觀察另一位所謂“足球隊長兼(四)班班長”李瀚毅。
他相信,運動細胞這東西是通用的,一名優秀的運動員必定身強體壯,反應敏捷——至於掉進水裏就會沉底的張清皓,這怪胎不算。

雖然打的是籃球,但李瀚毅儼然仍是球隊的精神領袖,在場上顯得魄力十足,旁若無人地招呼著他的隊友。
他跑過郭承雲跟前時,匆匆掃了郭承雲一眼,泰山壓頂般的目光震得郭承雲好半天才緩過神來。
觀察10分鐘後,郭承雲得出了結論,從這個李瀚毅的籃球水平來推算,足球應該非常不錯。

至於張清皓,從始至終沒有看過郭承雲一眼,這讓郭承雲在萬分疑惑的同時,心底升起一股無名的悶氣。
敢無視我?

張清皓右小腿上纏著繃帶,讓郭承雲很是疑惑。
“張……夏啟明,他受傷了?”郭承雲問劉晶。
劉晶說:“是啊,是禮拜六跟青陽體校的大個子踢球那時候掛彩的。雖然按理說今天不應該上場,可是四班沒了夏學長不行,人家不管到哪里都是主力。”

郭承雲發現張清皓走路時好像一瘸一拐的,但跑起來就看不出。
不過那傢伙急轉彎的時候腳老是打滑,甚至可以聽見奇怪的聲音,郭承雲不由感到擔憂,他的腳不要緊吧?

在郭承雲的印象中,張清皓雖然表面上任勞任怨,但在事不關己的時候永遠在偷懶。
他在德國那邊踢球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在花園裏剪花更是出工不出力,像是在走過場。
哪怕他最擅長的體育課,成績也時高時低,取決於他考試那一刻的心情。

照理說這種受傷的時候,張清皓肯定不會願意上場,哪怕上場也會很快就溜號跑路。
他不愛出風頭,所以他明明長著一張耐看的俊臉,卻永遠低著頭,故意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而現在,一切都被改變了。

即便是南方的秋天,也已經轉涼。
郭承雲目瞪口呆地盯著張清皓後背被汗水滲透的衣服,以及他那濕答答粘成細細一縷的頭髮。

對手初三(一)班很強,分數緊咬著張清皓所在的四班不放。
在一班喊暫停的時候,張清皓彎下腰,兩手扶著膝蓋休息。他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肩膀微微起伏,張開嘴優雅地喘氣。
刹那間,郭承雲被他身上散發出的一種被通稱為“性感”的氣質所迷惑。
郭承雲終於明白為什麼女孩子都喜歡找運動員談戀愛了。

再次開賽時,張清皓似乎是僅靠那短暫的幾分鐘就已經休息夠了。
他拿到球的時候,女生們的尖叫聲包圍整個籃球場。
當張清皓離籃球架還很遠時,突然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射籃。
從容不迫,不假思索。

這是一個匪夷所思的距離,按理說根本不可能會進球。
隨後的幾秒內,全場都屏息靜氣,間或有人喊著“進”或壓低嗓門詛咒“不進”。
郭承雲盲目地跟蹤著那條抛物線,直到球像長眼睛似的穿過籃筐,那球路仿佛是經過精密的計算。

眾人的狂呼響徹雲霄,老遠都聽得見。
但郭承雲無法歡呼,因為進球的張清皓不像是他認識的那一個。
可偏偏就是那一個。

最後初三(一)班順理成章地輸了,不輸都對不起學校裏的花癡們。
球賽結束後,郭承雲甩開了纏著他要求交個朋友以求進一步發展的劉晶,朝張清皓的所在地跑去。
雖然理性告訴他,那就是他老弟,但感性又告訴他,不是。
李瀚毅站在張清皓旁邊,目光牢牢鎖定著朝他們跑過來的郭承雲。

郭承雲沒來由地想要避開李瀚毅這個人。
於是他從無數張清皓粉絲的簇擁中,作死地把張清皓拉了出來,在他耳邊說:“今晚半夜4點淩雲樓下的臺階碰頭,遲到一秒唯你是問。”
說完他就趕緊跑路。
普通人誰會在這個時間點約見面,郭承雲也是醉了。

他沒跑遠,而是跟蹤了張清皓一段時間。
那時候已經放學,張清皓跟李瀚毅一起走出了校門,二人都背著書包。
看來張清皓不住在學校宿舍。

李瀚毅在途中回了幾次頭。
郭承雲覺得李瀚毅沒有發現他,但他鑒於李瀚毅的警覺態度,懷疑李瀚毅有其他的來頭,決定見好就收,沒敢繼續跟蹤下去。





第74章 長庚中學啟明星(三)
郭承雲留在校內進行了線索整理。
依據黑水晶球的顯示,張清皓當時是坐在淩雲樓下,然後郭承雲才向他走去。
在之後沒過幾秒鐘,郭承雲就會因為那顆藥丸的時間限制而消失。

郭承雲昨天是半夜4點過10分到達中國,也就是說儘管他們約見面的時間是4點鐘,但郭承雲在今晚4點10分才出現在張清皓面前,遲到了10分鐘。

郭承雲覺得奇怪,自己為什麼會遲到10分鐘,這麼重要的事情傻子才會遲到。
該不會是路上遇到不可抗力,耽擱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疑點。
黑水晶球的顯示畫面裏,郭承雲在走向張清皓之前,有一道白光打到了張清皓身上。對於那道白光的來由,郭承雲目前尚無法解釋。

郭承雲擔心晚上校門關閉後,會讓他半夜進不來學校以至於遲到,所以他沒敢出校門,躲在校內的某個角落湊合呆著。
他一整晚都蜷縮在淩雲樓附近,為了防止自己睡著,還調了個3點整的鬧鐘。
郭承雲有種覺悟,就算他如此警覺地將一切機關都算盡,但他仍舊可能會在這個看似零危險的地方遭遇什麼突發事件,導致他只能在4點10分趕到淩雲樓下。
這比他被大鐵門阻擋在外面還要讓他心慌。
明明這裏就是淩雲樓附近。

快到3點時,郭承雲對淩雲樓周邊進行了查探。
淩雲樓附近300米開外,就是學校的東小門。郭承雲遠遠看著那個東小門,該門在夜間沒有門衛值守,似乎是靠刷指紋或者刷臉進出的。

冷不防地,東小門的外面傳來悉悉索索的響動。
郭承雲精神一振:不管會發生什麼事,總之現在這事情來了。
他看了時間,現在是半夜2點50。

郭承雲儘量躲在障礙物後面觀察著那邊的情形。
東小門外出現了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形,看樣子是個男的,他在門禁上刷了幾次臉都沒被放進來,門禁始終說著一句公式化的話:
“校門關閉期間,進出將扣減學分3點。是否進入?請指紋確認。”

“媽個X的!還差7分就要歸零了啊。”來人的嗓門非常粗獷,精神狀態似乎介於醉與非醉之間。
郭承雲屏息靜氣,決定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來人開始衝撞鐵門,空曠的夜裏回蕩著“哐哐哐”的撞擊聲。

衝撞沒有效果後,那人放棄了:“扣分吧扣分吧。”
郭承雲心說:你一個未成年學生,半夜出去喝酒還有理了?

那人趴在鐵門上,開始刷臉。
在門禁系統的“是否進入?請指紋確認”聲音過後,他開始刷指紋。
但不知為何他的指紋愣是刷不上。
“操!”他將一記重拳砸在鐵門上,聲音大得讓郭承雲一哆嗦。

而這時候郭承雲兜裏的手機響了:“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東小門外面的人影聞聲停止了晃動,郭承雲見狀有點臉綠,那是他設定在3點響的鬧鐘。
當初的保障措施,現在變成了華麗麗的作死行為。

門外的人醉醺醺地大聲吆喝道:“喂!那邊的,來幫哥們開門。扣你3分而已,明天老子給你介紹超辣的妞,包你滿意。”
郭承雲擔心生變,腳底抹油想要開溜。
為了能與張清皓見到面,如今逃跑保命是他的第一要務。
但同時他也明白,以他個人愛嘲弄人的脾氣,這種時候原本應該會走出去,對那人譏笑打擊一番。

郭承雲有些猶豫,如果他刻意改變自己的行為習慣把此事避開了,沒准反而會改變事件的原本走向,甚至可能讓他和張清皓的見面泡湯。
所以為了讓未來的軌跡正常發展,他反而必須得出去惹這個麻煩。

郭承雲只好從暗處走了出來,說:“不是扣不扣分的問題,我不是這裏的學生。”
“當我是傻的嗎,”那人又開始搖晃鐵門,“你開不開?”
郭承雲再次解釋了自己不是這裏的學生,但那人就是不信。
跟醉鬼講道理當然是講不通的。

郭承雲說:“好吧,我是這的學生,但是我也快沒學分了,我去找人幫你開。”
“臭小子,你騙誰呢!學分有100,你會沒學分?”
“那你不是也只剩7分了?”
“因為老子殺過人!”
郭承雲想,殺過人還能在這上學,看來這傢伙後臺夠硬。但是如果學分被扣完,估計也得滾蛋。

那個人又開始哐當哐當地搖晃鐵門:“臭小子,你別跑,老子送你上天國!”
郭承雲心想,到了這個時候即便是沒看過大巫師預言的他,也應該察覺到危險腳底抹油了吧。
於是他拔腿就跑,沒跑出幾步就聽見東小門那裏傳來異樣的奔跑聲。

郭承雲回頭一看,眼睛都要脫窗了。
那醉鬼居然靠著助跑攀爬上了這座高高的鐵門,冒著被鐵門上方的尖刺戳傷的危險,翻上去並且跳了下來。
真是作大死啊!郭承雲轉身狂奔。
“再跑我就宰了你小子!”
那位雖然喝醉但行動力反而因此爆發的男生,發揮了驚人的奔跑速度,沒多久就追上了郭承雲。
郭承雲被揪到了後領,無奈停下來,心中思潮翻滾。
自己接下來會被揍嗎?這種明知會被揍卻只能任其發展的情況真是催人淚下。

郭承雲轉過身,面對那個男生。不回頭還好,一回頭他就發怵了。
這傢伙身材極其高大,是個一米九的重磅壯男,滿身悍肉。
郭承雲穿的這一身是純色襯衣配領帶,那壯男看到了郭承雲的長相,不知怎麼就收起了要扁人的心思,“滋”的一下將郭承雲的領帶扯成一條直線。

“喲呵!這大男孩長得怪標致的哈?”
壯男說話時滿嘴噴著濃重的酒氣,噴得郭承雲不由將頭向旁邊偏去。
在郭承雲偏頭的瞬間,壯男捧起了他的右手,往上面猛吹酒氣:“我改變主意了。我雖然還是想送你去天國,不過想要換種方式送過去。”

郭承雲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忙不迭地想將手往回抽,但是抽不回。
因為郭承雲的體型跟他比起來就像放牛娃之于西班牙鬥牛。
“你放不放手?小心我弟等下過來揍你!”郭承雲嘴上雖是這麼說,但心中已經陷入了絕望。
因為現在3點剛過去不久,他跟張清皓見面的時間是4點10分。現在還有將近一小時他弟才會出現。

壯男大喇喇地舔著嘴唇:“天啦,美人你這嗓子叫起來一定很好聽,我迫不及待要試一試了。”
沒預料到事情發展方向的郭承雲有點反應不過來。
如果要他取人小命,他反而會反應神速,不就是一槍子兒的事情嗎?
但現在好像除了讓人腦袋開瓢,他沒有殺傷力更低的技能了。為什麼他總是招惹這種人?上次在德國遇到的高年級也是這樣,煩不勝煩。

壯男把郭承雲的領帶放下來,接著又繃直了:“走,別磨蹭,反正你半夜三更的跑到東小門這裏,不就是和我一樣想去外面那條花街嗎?”
“你想多了。”
“別告訴我你沒有經歷?”

潔癖的郭承雲最痛恨別人抹黑自己,尤其是這種事關名譽的方面。
他舉起一隻手發誓:“沒有,真的沒有。”
“那我就是撿到寶了?我倒是很樂意承擔開發你的工作。哇哦,仔細看長得真不錯,光看著都讓人發抖。”
“你是因為喝多了在發抖好麼,而且你確定你對著一個男人能硬得起來?”郭承雲覺得跟醉鬼溝通實在太難。
“怎麼不能,你這張臉跟我存的那些美女照片根本不是一個檔次,如果不把你壓到床上簡直就是我的一大損失。”





第75章 長庚中學啟明星(四)
壯男拉著郭承雲的手腕往他身邊帶,另一隻手臂不依不饒地箍住郭承雲的腰,這下子郭承雲就到了那壯男的懷抱裏:“你不用喊救命了,老校區沒人住宿。如果你乖一點,沒准不僅不痛,還會享受到哦。”

郭承雲心中直呼倒楣,因為他的右手被壯男緊抓住,左手又被折在壯男胸口夾得動彈不得,連抽槍的機會都沒有。他的力量對皮糙肉厚的壯男而言根本不痛不癢。
壯男對於自己把郭承雲擺出這麼個動作感到很滿意,但郭承雲覺得現在的姿勢娘得讓他想吐,氣得直咬牙。雖然他對薩雷斯•艾德里安發誓過要好好學習防身,但是這才是他發完誓的第幾天啊混蛋!

無計可施的郭承雲只好縮起身體往後躲,像被老鷹捉到的小雞一樣。他的思維開始跑偏,現在10分鐘過去了,距離4點10分還有60分鐘。
他既然在之後還能夠見到張清皓,說明他從那壯男身邊跑脫了?
可是如果跑脫了,怎麼還會遲到。
該不會他根本沒能跑脫,而是被人給強了?
郭承雲在冒出這樣的想法後眼前開始發黑。
不不不,這一定是在搞笑,他肯定能絕處逢生的對不對。

壯男把郭承雲拽到樹林子裏,抵在一棵粗壯的古樹上,扯下郭承雲的領帶,解開領口兩顆扣子,動作老練得和玩兒一樣。
郭承雲悄悄地伸手去摸腰後面的槍。
咦,槍呢?

“你不用找了,就你那身手。”壯男笑道。
郭承雲大驚,扭頭四處尋找,他的槍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留在之前所呆的水泥路面上,他連啥時候被繳械了都不知道。
現在他已經被拖出去20多米,麻煩了。
郭承雲縱身想沖過去拿,依舊被壯男抓了回來:“不好意思小美男,你哥哥我是練家子。”

郭承雲一面負隅頑抗一面想,這個貴族學校的人果然都不是蓋的。
在白天,那個運動頭女前臺能背出德國馬克是2002年停止流通,後來劉晶在操場邊隨便一問,都有人能分辨歐元。
有錢有權的人絕不會吝嗇栽培他們的子女,哪怕是填鴨好歹也肥了。

郭承雲洩氣不已,既然沒有了槍,那麼即使他繼續反抗也必然還是打不過,於是還不如放老實點?
也許他從黑水晶球裏看到的那個自己,最後能走到弟弟的面前,已經花掉了全部僅存的勇氣。
僅僅是幾秒鐘,卻是在地獄中行走的幾秒。
也許之後他短時間內都不敢回家,他沒辦法原諒不乾不淨的自己將弟弟周遭的空氣污染成黑色。
所以絕對不能走到那一步。

醉鬼把郭承雲壓在地上壓嚴實了,用一隻手捏住郭承雲的臉。
郭承雲的眼睛瞪到了最大,他想用腦袋撞對方或者用牙齒撕咬對方。
他是男的,如果真的反抗起來,雖然不能逃出魔爪,起碼會比女性多撐久一點。

但雙方能力和體力過於懸殊,如果自己做出太激烈的反抗,乃至於傷了對方但卻不能立刻致死,天知道這個不能控制言行的醉鬼會做出什麼來。
如果自己重傷了或者死了,還怎麼去確認夏啟明的身份,萬一夏啟明就是弟弟的話,他還得叫弟弟回家。

是繼續反抗,還是為了大局忍氣吞聲?
郭承雲心中的天平不停地向兩邊傾斜,他覺得自己的腦瓜子缺血,有點想不清楚了。
最後他只記得自己要撐到1小時以後。
不對,現在大概只要再掙扎50分鐘了。他自我鼓勵道。

忽然間,東小門外面的道路上響起了轟隆隆的引擎聲,劃破死一般寂靜的夜空。
聽那刹車聲,看來是停在了校門口。

郭承雲想趁機從壯男下面擠出來開溜,卻被壯男提溜起來,壓到地上,一隻厚重的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郭承雲企圖掐那個傢伙讓他痛叫出來,可是不知那人練的是什麼,對其而言就跟撓癢癢似的。

東小門那邊傳來車門被打開的聲音,車上下來兩個人。
由於距離太遠,郭承雲聽不清那兩人在說些什麼,但能聽出來是兩個男的。

鐵門發出緩緩洞開的厚重金屬聲,門禁系統並沒有扣他們的學分,看來這小車裏的人是學校的管理人員。
那兩人再次上了車,黑色小車發出了低沉有力的起步聲。
壯男豎起耳朵聽了聽:“……這種跑車,再黑的塗裝也低調不起來。”

車子開進了學校,遠光燈將滾滾夜霧一劈兩半,但是無論怎樣都不可能照到郭承雲他們這邊。
郭承雲剛剛振奮起來的心情再次陷入了絕望。
他們現在根本不在大路旁邊,而是在樹林裏,哪怕是有人走過都未必能發現藏在陰暗處的他們,更何況開過來的是部牛逼哄哄高人一等的跑車?

黑色跑車在夜幕中滑行,引擎持續發出渾厚的轟響。
車輛越來越近,隨著一聲淒厲的刹車音,停在路邊。
壯男把早就反抗得筋疲力盡的郭承雲朝下壓了壓,一臉不可置信:怎麼可能會被發現?

郭承雲被壓得看不到任何東西,只能聽見有人在問話,聲音大概是從未關閉的車窗裏傳出來的:“為什麼把車停下,你要下去做什麼?”雖然音色偏粗,但仍能聽出是一名學生。
被他問話的開車者並未回答他。

車門打開,開車者走下來,將車門“砰”地一聲關上。
很快寂靜的空間中響起了皮鞋聲,雖然是人走路的聲音,聽起來卻像無機質一般冰冷。

剛才發出質問的男生也跟著下來,急匆匆地邁步跟在後面:“站住!”
走在前頭那位穿皮鞋的人停下腳步,用略帶磁性的低音說:“探測到生命體兩名,種類為人類男性。同時檢測到微型槍支一把,型號不明。”

郭承雲像條快渴死的魚一樣蹦躂了兩下,嘴裏嗡嗡著,可惜發不出聲。
開車的這人雖然說話腔調非常死板,但聽聲音是他弟?
跟葉長晴或者艾德里安那各有千秋的音色相比,這人的聲音與他弟的相似度是100%,完全不帶改的。
然而這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卻擁有著毫無生命氣息的語氣。
郭承雲不認為他弟會這樣講話,來人應該是身份未經證實的夏啟明。
於是另外一人是李瀚毅?

走在後面疑似是李瀚毅的男生厲聲道:“大半夜跟你來這種地方已經是我忍耐的極限了。我命令你,現在馬上回去,少多管閒事。”
夏啟明不為所動地說:“檢測出酒精濃度超標,情緒波動異常,將即刻帶走審查。”
“不用了,只是兩個野戰的,我先把他們的身份和指紋記錄下來,明天再行處分。”
“是。”
郭承雲覺得自己的名譽即將碎成渣渣,不過他現在也算是松了一口氣。

壯男被扭送到了車燈下,然而他不僅毫不慌張,反而笑得甚歡:“喲,咱們長庚的老大來了。”
郭承雲解脫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慌不迭地低下頭,背過身扣扣子,之後才扭頭去看那兩個誤打誤撞救了他的人。
從他目前的角度只能看到其中一人,果然是李瀚毅。
看來此人不僅是校足球隊的隊長,兼初三(四)班班長,似乎還有著其他不為人知的身份。





第76章 長庚中學啟明星(五)
此刻李瀚毅正拿著一台掌上型儀器給鬧事的壯男錄指紋,看來李瀚毅也是學紀部的人。
李瀚毅用看援^交女的眼神看了看郭承雲,眼裏寫了兩個字“下賤”。
郭承雲被他鄙夷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同時他心裏產生了疑問:為什麼夏啟明晚上出來還得被這個李瀚毅跟著?很明顯是被監視了。

郭承雲整理好衣服,心懷僥倖地看向夏啟明。
他心中知道如果夏啟明就是他弟,那便是此行最好的結果,意味著他找到人了。但他如今卻產生了一點小私心,但願那傢伙並非他弟,不然被看到這麼狼狽的畫面簡直丟死人。
他又默默地把自個那點影響大局的私心拍在了沙灘上。

夏啟明手上拿著郭承雲掉在地上的銀色槍支,正低頭看著它。
他穿了一身深寶藍色的中式豎紋西裝,衣服紋路的對稱性分毫不差,仿佛被他穿上身後就成為一種不可褻瀆的律法。
夏啟明身上的裝束唯一不對稱的地方,就只有左胸上的銀色校徽。
雖然郭承雲不想承認,但他還是只能承認,穿成這種禁欲模樣的那傢伙帥得不像話。
郭承雲終於決定相信自己的第六感,那不是他弟,只是夏啟明。
這個李瀚毅肯定是周複的人,夏啟明是他弟在胚胎時期分出來的另一個身體。

郭承雲想到白天看到夏啟明打籃球的場景,不寒而慄。
普通人類在變成植物人後有恢復正常的可能,但對於已經沒有了靈魂的夏啟明來說,他永遠不可能站起來。
一具軀殼現在竟然能像個人類一樣生活,這得是多少年後的科技才能做出來的?

所以,薩雷斯•艾德里安的水晶球上的預言畫面,其實是郭承雲在對張清皓的另一個身體說話,郭承雲找錯了人。
受到打擊的郭承雲腦中一片空白,他想不出自己待會在4點鐘時會對這個陌生的夏啟明說什麼,如果非要他開口,他只想說,滾你丫的蛋,害我做白工!
他目前只感覺自己渾身疲累,累得不想動彈。難道從他去找葉長晴幫他想辦法開始,就已經走入了歧途,找來找去最終找了一場空?

除非他弟被洗腦了,以為自己是什麼夏啟明。
是啊,萬一這個夏啟明是他弟,不是什麼植物人呢?
在沒有確切的證據前,他還不能下定論。他必須擺脫李瀚毅的監視,跟這傢伙說上話,以確認對方的身份。

在郭承雲心潮翻湧的期間,壯男對李瀚毅說:“看到機器的顯示了嗎,我是黃委員長的兒子,黃義勝。你們查我沒用,去查我旁邊的那個傢伙。”
夏啟明在沒有給郭承雲錄指紋的情況下,直接把郭承雲的底細翻了個底兒掉:“此人指紋在長庚全校指紋庫內無匹配對象,不具備長庚學籍。”
李瀚毅的表情更鄙夷了:“外面的野貓子,抓起來。”

郭承雲尚未反應過來就被夏啟明反剪了雙手,他掙扎著說:“你們沒有逮捕權。”
名為“黃義勝”的壯男哈哈大笑道:“你不知道長庚中學的後臺是誰?長庚中學的學紀部門,是員警都怕的地頭蛇。”
李瀚毅問黃義勝:“你為什麼帶外面的人進來?”
黃義勝說:“不是我帶他進來的,是他從東小門外面偷偷跟在我後面擠進來,在我發現他擅闖學校以後,他還想用槍威脅我來著。現在花街柳巷的人怎麼都是這種貨色。”
郭承雲面對這種顛倒黑白的狀況一籌莫展:“瞎說什麼,也不看你那長相,和那醉相,我沒這種品味。”
他想過叫學紀部的人查監控,但是查監控也只能坐實了他這個校外人員晚上窩在學校裏的罪名。

黃義勝同樣也抓牢了郭承雲的小辮子,狂妄地笑起來:“你一個校外的人大半夜出現在這裏,如果不是為了獵色,那就是在企圖破壞學校安全,等同於站在學紀部的對立面。喂,兩位老大,那把槍雖然沾了我的指紋,但是他的指紋肯定比我多,那槍是他的。”
郭承雲這下慌神了,他忘了這裏是不能帶槍的中國!
郭承雲可不想在這種地頭蛇盤踞的場所被關個幾天,那壯男在此期間為了隱藏自己施暴未遂的罪狀,托關係把郭承雲殺人滅口都有可能。

夏啟明將銀白色槍支的槍口抵在郭承雲太陽穴,用無機質的目光看著他:“你的槍?”
那種毫無感情的語氣,讓郭承雲覺得自己像是什麼都不用說就能被看穿一般,百口莫辯。
明明那時候在面對一身威壓的葉長晴時,他還有膽子胡編亂造的。

李瀚毅沒有多看郭承雲一眼,對夏啟明說:“快點解決,走了。你不是說巡視完校園以後,4點鐘有人約你在淩雲樓下見面。”
解決什麼?郭承雲簡直不敢想像。
南方典型的濕冷型寒風從幾人的側後方吹來,吹得郭承雲一哆嗦。

夏啟明放開郭承雲,在左前胸的銀色校徽上按了一下,校徽上開始有規律地閃起紅光,似乎是在錄音。
他對處罰結果進行陳述:“高二(五)班學生黃義勝,夜不歸宿,已在門禁系統處扣3分;攀爬校門,扣4分;未成年飲酒,扣6分;企圖強制與……”

“我聽說,截止目前中國還沒把對男的用強算作違法,”郭承雲打斷了夏啟明,他不願把面子斷送在疑似張清皓的人面前,“算了吧,反正不扣這個他也是負分了,本來只剩7分來著。”
郭承雲腦袋中那長長的反射弧忽然反應了過來,夏啟明怎麼知道黃義勝攀爬校門?難道說他在校門口下車時,就已經發現校門被人爬了,這不可能啊,難道他能看見校門上的指紋?

李瀚毅瞟了郭承雲一眼,目光裏的歧視意義非常明確:頭一次見到權益被侵害後還自己企圖抹殺的。
夏啟明轉身面向郭承雲,聲音猶如玻璃珠在地板上滾動:
“我即代表學紀部,學紀部即是法律。如果你再打斷我,將視為妨礙學紀部執行公務,對你予以處理。”
“我不是你們學……”
“任何人只要踏入我校校門,皆適用於我校校規。”

郭承雲舉起雙手以示無辜:“好的,阿sir!”
這一回,他對長庚中學學紀部這條地頭蛇的定義,算是清楚了:
他們的法律的精髓之處,就是不講法律。

黃義勝諂媚地笑著說:“我是未遂,你們記得要從輕處理。”
夏啟明胸前的校徽上,紅點依舊在閃爍:“經過對長庚中學的律法進行搜索,對犯罪未遂者沒有從輕處理的規定。高二(五)班學生黃義勝,企圖強制與未成年男性發生性關係,扣30分。合計扣除43分,累積分數為負36分,即行停學四年處理,斷絕其在此間的一切國內國外轉學渠道。”

黃義勝聽到這結果,慌了神,抓住毫無防備的郭承雲,兩隻大手死死地箍進郭承雲胸口:“我不服!你們敢!”
郭承雲覺得自己呼吸困難,胸骨痛得厲害,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夏啟明不顧危在旦夕的郭承雲,用鋼鐵一樣冷的聲音,對黃義勝宣佈道:“挑戰學紀部長夏啟明權威,即行開除處理。長庚中學將在十年內對其所有報考成功的學校發送其違法違紀行為的函件。”
郭承雲在心中默默發誓,一輩子都不去招惹這個對目無法紀的人做出目無法紀的判決的學紀部。終審判決聽起來輕,函件本身也沒什麼法律效用,但它代表著長庚中學背後的隱藏勢力——誰要接收這個學生,就是與他們為敵。
那勢力絕對不只是有錢有勢那麼簡單,它很可能掌控著高於錢和權的東西,比如人命,比如命運。

黃義勝喊道:“等等,我要申訴!”
夏啟明接下來說出的話,顯得更沒有人性化,如同一台機器:“你的申訴申請已被系統受理,裁決程式將於人質被釋放後開始啟動。請立即釋放人質,否則將進行罪名累加。”
黃義勝沒聽明白,大聲質問道:“什麼裁決程式?憑什麼裁決我。”

夏啟明將銀色槍支對準了黃義勝。
“我不信你敢開槍,沒見我手上有人質嗎?”黃義勝把郭承雲儘量擋在他身前。
“校外人員,無足輕重。”夏啟明回答。
黃義勝見插翅難飛,衡量過局勢後往地上啐了一口,將郭承雲往旁邊一推。
郭承雲踉蹌了幾下,站到旁邊——不管過程怎樣,終於得救了。
他舒了一口氣,簡直不敢去想像如果黃義勝不肯釋放人質,夏啟明會不會對著他倆放槍。

作者有話要說:
我這一章今天捉蟲的時候,□□正好發文保障男同胞們菊花的權益……我早覺得該保障了……





第77章 長庚中學啟明星(六)
夏啟明用指尖在胸前的校徽上畫了個符號“C”,校徽中央的閃爍光點從紅色轉為了黃色。
“‘裁決’程式,啟動。”
夏啟明面對黃義勝伸出左手,在前方劃了一道豎線。
他劃過的地方,憑空出現了一個流光溢彩的金色懷錶,郭承雲不知那是實體物品,還是某種虛擬投影,總之看上去是真實存在的。

金色懷錶飛到夏啟明和黃義勝兩人直線距離的中點,升上25米高的空中,瞬間被放大成直徑1米的巨型懷錶,外面籠罩著金色的光環。
金色光環由無數個“1”和“0”組合而成,郭承雲無法不認為這是一種超前的高科技產物。

金色光環迅速向下播灑,以懷錶為穹頂,張開了一個半球狀罩子,看起來就像個隔離罩,罩住了四人所在的這塊直徑50米、高25米左右的半球形區域。
郭承雲彎腰撿起一顆小石子砸過去,石子“咚”地彈開了。看來是真實牆壁。
“你要做什麼?”黃義勝不安地大聲問夏啟明。

像是在回答他的問題似的,巨大懷錶的表蓋同時從中間向兩側打開,通過一系列複雜的機械變形過程,最後居然展開為兩扇碩大的金屬翅膀,每扇翅膀上都搭載著一塊藍色電子顯示幕。
黃義勝頭頂那塊顯示幕顯示著他的姓名:“黃義勝”,另一側的螢幕則顯示:“啟明•無裝備模式”。

郭承雲終於想起了一個傢伙,那就是曾經與巫師軍團對戰的星際戰警試作機。
他記得,那架人形兵器本來是一名身穿深藍色軍服,鼻樑上架著瞄準鏡的士兵,但在周複的控制下,它能變換出第二形態,名字叫“紹明”。

既然周複帶著的機器人武裝形態叫“紹明”,那麼正常形態該不會就是“啟明”?
不管怎樣,郭承雲已經基本確認了這個夏啟明的身份,難怪當時在巴拉爾大陸時,郭承雲就覺得機械人跟張清皓身材相同。

郭承雲一瞬間產生了妄想:既然這一個在生理上也是他弟,要不要從敵方那邊搶回來?
妄想終歸是妄想,他除了有種螳臂擋車的感覺以外,沒有任何別的想法。

郭承雲注意到空中那個金色懷錶的錶盤中央有三個指標,全都指向0點鐘方向。
沒等他再多想,夏啟明就宣佈:“‘裁決’程式將於倒計時10秒後開始執行,時間限定為5分鐘。現在啟動倒計時。”
巨大懷錶的中央出現一個醒目的“VS”字樣。

郭承雲明白了,他們這是要對戰。
所謂的關於對與錯的裁決,就是對戰的贏者為正確,輸者為錯誤。
黃義勝大叫道:“如果我把你做掉,讓我取代你的位置!”

懷錶的錶鏈從空中放下來,隔開了對戰雙方,錶鏈下方末端系著一個梭形的大墜子。
懷錶中央的“VS”字樣,隨著“鏘”的一聲,變成了數字“10”。
吊在懷錶下方的梭形墜子,隨著“鏘”、“鏘”、“鏘”的倒計時聲,開始進行大幅度的左右擺動,震懾著郭承雲的雙耳。

當倒計時歸零的時候,懷錶中央出現一個巨大的燙金單詞“START!”,隔開對戰雙方的梭形墜子也消失了。
懷錶上的三個指針立刻開始走動。

黃義勝企圖先發制人,笨重的身體一躍而起,像出鞘的劍對著夏啟明撲上去。
兩人剛剛接觸,黃義勝伸出去的拳頭就被夏啟明拉住,遭到了一個氣勢兇狠的過肩摔。
郭承雲不僅聽到了摔倒聲,還聽到空中傳來的金屬崩壞聲。

郭承雲抬頭一看,黃義勝那個方向的翅膀尖端已經崩掉,露出了栩栩如生的肉和骨頭,某些像是資料碎片的方格狀晶體散落在空中。
原來,這翅膀就是生命條,如果誰那邊的翅膀率先全部崩壞,就成為輸家。
而如果5分鐘的時間到了,雙方的翅膀均未完全崩壞,則判斷輸贏的標準就是雙方翅膀的崩壞程度。

黃義勝爬起來,用手背擦了一把淌血的嘴角,醞釀氣焰。
郭承雲心想,得了吧,就算是練家子,也不可能打得過機械人,哪怕只是手無寸鐵的“無裝備模式”。
夏啟明腦內的主程序裏,說不定存儲了大量的格鬥套路,要幹掉黃義勝那還不和玩兒一樣。

郭承雲對決鬥結果毫不擔心,便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
才淩晨3點35分。
時間還早,郭承雲根本猜不出接下來的事件走向。

他們所在的地點距離淩雲樓還有一段距離。
黑水晶球中的夏啟明已經提前出現了,旁邊卻跟了個黑水晶球中沒有的李瀚毅。
這跟在黑水晶的預言裏見到的畫面根本不搭邊。郭承雲開始懷疑,難道未來已經被他的某些行為改變了?
可他看不出自己有哪項行為不符合正常發展。

打鬥雙方發出的聲響以及金屬翅膀的崩塌聲,喚回了郭承雲的心神。
此時夏啟明正拖著黃義勝,讓其在地上轉了兩大圈,轉速越來越快,直到將黃義勝轉至雙腳離地,身體騰空。
之後夏啟明流暢地接了一個低摔,將黃義勝砸在了地上。

這次雖然摔得低,但是比上一次的力道重,地上的塵土都飛了起來。
夏啟明沒等對方爬起來就接著出手了。
郭承雲眼前出現了一道夾著淒厲風聲的黑色弧線,緊接著就是重物砸在半空隔離罩上的悶響。
黃義勝從隔離罩上彈回了地上,滑出去好一段距離。
依郭承雲看來,黃義勝已經在水泥地上摔得頭破血流,怕是爬不起來了。

代表著黃義勝一方的金屬翅膀在整個過程中大塊大塊地崩壞,羽毛和肉體全部消失,骨頭也被折斷,最後發出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消失了。
黃義勝本人的幾十根骨頭估計也碎成了渣。

懷錶錶盤的中間,顯示“CLEAR”的字樣,整個過程非常之短暫,指針只走過了3分鐘。
在代表決鬥結束的背景音中,懷錶進行了簡潔明瞭的戰果播報:“‘裁決’程式執行完畢,勝者——啟明•無裝備模式。”
隔離罩被收進懷錶中,懷錶僅剩的單邊翅膀也向內折疊,變成了表蓋。
“嗖”的一下,懷錶變成了普通大小,消失在夏啟明手掌上。
夏啟明胸前校徽上閃動的黃色光點也隨之熄滅。

黃義勝雖然沒有蘇醒,但手指還能緩緩顫動。他的身體素質顯然強于常人,哪怕是遭到這樣殘忍的虐待也沒有立刻致死。
郭承雲搞不懂,學紀部只將這個人做退學處理就完了嗎,這樣做相當於放虎歸山,這個人絕對會將學紀部這種科技含量超前了幾百年的裁決系統說出去。

李瀚毅接下來對夏啟明說了一句話,很快回答了郭承雲的疑問:“把那個人抹殺掉。”
郭承雲心想,既然裁決程式的存在不能被洩漏出去,那麼所有見到它的外人都得死的意思。
那麼,裁決的結果是輸是贏,還有必要嗎?哪怕黃義勝打贏了夏啟明,也難逃一死。

於是說白了,這個程式名稱叫“裁決”,但其實是個折磨犯人的刑具。
當裁決程式升起到空中的時候,其實已經提前宣判了裁決的結果,結果永遠只有一個:
你會輸給死亡。

夏啟明走向黃義勝,將他從地上翻了過來,把右手掌放在對方心口處。
夏啟明的手掌中傳出一陣隱隱的強光。黃義勝的四肢劇烈抽搐了一陣,不動了。
郭承雲猜測,如果醫生進行屍檢,得出的結果也許會是心臟病突發。
但是夏啟明的手不會在黃義勝的胸口上留下作案指紋嗎?
郭承雲很快就回憶起來了,那個機器人的右臂和右腿是機械,哪來的指紋。





第78章 長庚中學啟明星(七)
郭承雲猛然想到,他自己也目擊到了裁決程式,李瀚毅和夏啟明會放走他嗎?
顯然不可能。

果不其然,李瀚毅在毫無先兆的情況下掏出槍,對準郭承雲“砰”地就是一槍。
郭承雲事先有心理準備,提前做了個側翻滾,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
李瀚毅朝他翻滾的方向快速移動,不停射擊。
郭承雲拔腿狂奔,尋找樹木躲避,但縱使他速度再快也快不過槍子兒。

當郭承雲心中閃過不詳念頭時,卻聽見背後響起一聲熟悉的槍響,是他慣用的銀色槍支。
郭承雲身後響起了槍械分崩離析的聲音,以及李瀚毅的呼痛聲。
本應打到郭承雲背上的子彈並沒有如期而至。

逃跑中的郭承雲一個急刹車,停了下來。剛才還在滿地飛竄的他在慣性的作用力下,狼狽地滾到了地上。
他抬頭一看,是夏啟明攔在了自己和李瀚毅之間。

夏啟明使用的確實是從郭承雲那邊收繳的槍,他的槍法準確至毫釐,直接正面打爆了李瀚毅的槍管,整杆槍被打得分崩離析散落在地。
“你幹什麼!”李瀚毅不停地甩著手腕,儘管他的手沒有受到皮外創傷,但估計內傷不輕,要過一會兒才能緩過來。
郭承雲不由得猜測,夏啟明是不是站在他這邊的?


郭承雲心中再次籠罩著不祥的預感,剛才射向自己的子彈呢,打到哪去了?
他快步跑到夏啟明旁邊,看到了夏啟明的正面。
夏啟明的右邊胸口果然中槍了,深藍色的中式西裝在夜色裏染上一小片深黑。

這出血量會不會過小了?
郭承雲在自己的記憶中找到了答案。陳雙諫曾經說過一句話,這機械人的血液循環系統已經衰竭到正常狀態的25%,所以它流不出多少血。
但是血流得少,並不代表沒有事。

“你怎麼樣?”郭承雲緊張地問道。
他發現夏啟明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但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卻沒有哪怕一絲的扭曲。
這就說明夏啟明哪怕是感覺到了堪比死亡的疼痛,甚至比李瀚毅所感受到的要強烈幾十倍,卻連個“我很痛”的訊息都表達不出來,連流血的權利也沒有。

郭承雲頓時渾身不是滋味,周複這傢伙真不是個東西,難道就因為夏啟明這個人沒有靈魂,就被剝奪了人權,只能拿來當兵器用?
幹看著做什麼,這在理論上也是自己弟弟啊!而且還被人控制了。
哪怕只是個軀殼,哪怕曾經將艾德里安置於死地,但那並不是他的本意,他畢竟是張清皓身體的另一部分,應該讓他回到張清皓身邊去,而不是任由周複改造,釀成更多的血案。

郭承雲記得,這機械人在與巫師對戰時,自己曾經多次進入過機械人的攻擊範圍,身上的魔法護盾也曾經在艾德里安死後消失過,但機械人從不曾對著自己進行過任何攻擊。也就是說,這機械人腦子裏可能有著不攻擊郭承雲的底線,如果郭承雲接近他,應該沒有大的危險。

郭承雲看著夏啟明,握緊了拳頭。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
他劈手奪過夏啟明手上的銀色槍支,想對李瀚毅開槍。
在這個距離上無力回天的李瀚毅,捂著手臂露出了威脅的神色,但夏啟明卻把郭承雲手中的槍奪了回去。
郭承雲急了:“你不殺他,他待會緩過來就要殺你。”

夏啟明沒有回答郭承雲,而是走到李瀚毅旁邊。
二人直接展開了同樣短暫的廝打,饒是李瀚毅展示出了過人的身手,在五分鐘過後也以被夏啟明打暈倒在地做結。
看來,夏啟明是要留著李瀚毅一條命。

郭承雲走到夏啟明身邊,對他說:“我目前在尋找我弟,他應該和你一樣都被周複控制了,我說不定還得靠你來找他。但是我現在把我自己給暴露了,你的立場也不太妙。實話告訴你,等會4點10分的時候,我就要被傳送回德國去。我把我住的位址告訴你,你可以切換到第二重形態飛過來跟我會合。”

郭承雲說出地址後,心裏高興得像有一百隻麻雀在枝頭上跳。從這個人形兵器出現在巴拉爾大陸的戰場上時,他就想把它奪過來,因為它的第二重形態實在是太耀眼了。
當美好的未來到來的時候,德文考試的那一天,他可以把張清皓藏起來,派夏啟明出去上學,然後讓夏啟明在考試場上給自己遞紙條。
郭承雲很快為自己不思進取扭曲的心態感到羞愧。竟然用高科技來作弊,這不高射炮打蚊子嗎。
球場邊的那些女生們要是知道了,那還不得用唾沫的海洋淹死他。
“那是我們的校草!你怎麼能bla bla bla……!”

在心情愉悅之余,郭承雲想起了以前的某個小謎團,似乎可以靠夏啟明解開。
他在幫薩雷斯抄法典的時候,薩雷斯騙他說抄的是服侍惡魔的方法。
郭承雲覺得夏啟明的腦內極有可能裝著巫師的文字,說不定可以叫夏啟明幫他鑒定所抄的內容,反正時間還早。

“你把這幾張給我念一遍,巫師的文字你認識的吧。”郭承雲拿出紙張。
夏啟明接了過來,用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念第一張紙:“巫師舞——黑巫師戴上面具,身披由樹皮織成的長襖,在十名助手的讚歌聲中,做出模仿相應神靈的動作。如果要請‘熊神’,即模仿熊爬樹的動作。如果要模仿鳥類神靈,即模仿啄食蟲子的動作。”
“哈哈哈哈哈……”郭承雲笑得肚子痛,要軍人出身的薩雷斯去跳大神,得了吧。

夏啟明面無表情地翻到第二張紙:“與魔獸^交^媾的方法。魔獸的生殖器官末端一般生長著硬殼,會對人類的肉體造成傷害。因此黑巫師首先用嘴將其含入口中進行軟化……”
郭承雲覺得這種內容不堪入耳,弱弱地捂住耳朵:“好了好了,下一張。”

夏啟明聽令後,開始念第三張:“爪用粗繩綁在樹幹上,令其振翅飛翔。繩的長度以不超過兩米為宜,如果過長,摔到地上可能會受傷。”
“你在說什麼,沒頭沒尾的,是捕獵魔獸的方法嗎?”郭承雲覺得夏啟明死板得很好笑,“你別那麼不懂變通行不行,雖然我叫你念下一張,但是當你發現第一句不完整的時候,能不能麻煩把上一頁的前半句話拼上去?”

夏啟明翻回上一頁的末尾:“與飛行類魔獸在空中進行交^配的方法是將其雙(夏啟明翻到下一頁)爪用粗繩綁在樹幹上,令其振翅飛翔。繩的長度以兩米為宜,如果過長,摔到地上可能會受傷。為保證落地時的感受盡可能完美,請儘量在植被茂密的野地上進行。因為體驗多次墜地的震動過程也是精髓之一。”
郭承雲沈默半晌,重重地說了倆字:“醉了。”

夏啟明換到第四頁:“愛情媚藥的製作法。材料:腐臭的薩薩爾草葉3張,綠蝙蝠糞便……”
郭承雲這下子整個人蹲到了地上,把腦袋埋進膝蓋裏,用微弱的音量說:“求你了,念下一張。我明天還想吃早餐。”
“交,”夏啟明發現這個第五頁也是從某句話的中途開始的,於是又把前一頁的末尾接了上去,“與墓地中的屍體交……”
“得得得,黑巫師的夜生活還挺豐富的哈?”郭承雲簡直要躺倒在地了。
夏啟明翻回了剛才的第三頁:“不一定。文中還提到,與飛行類魔獸^交歡最好于白天進行,因為晚上它們處於睡眠狀態。”

郭承雲已經徹底不想講話了,夏啟明見郭承雲沒叫停他,以為是在默許他繼續,於是翻到最後一張紙:“與魔獸進行靈魂交流的方式。你需要與魔獸舉行簽訂契約的儀式,之後將你的身體委身於魔獸,這樣就能獲得魔獸的力量,同時也能獲得人類無法帶給你的愉悅。”
郭承雲嘴角抽抽地感慨道:“啊……這段的後半段我聽薩雷斯背誦過。看來他的背功很不賴啊,把這段全部背對了,只是把‘魔獸’這個詞換成了‘惡魔’。我居然沒有信他!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分清他說的真話和假話啊?”

郭承雲從地上爬起來,他決定幹點有意義的事情,不能再被黑巫師的生活陰影所籠罩了。反正薩雷斯•艾德里安是軍人,應該不屑於幹這種事。





第79章 長庚中學啟明星(八)
郭承雲決定不貧了,幹點正事兒:“你知不知道我弟在哪?”
“不清楚。”
郭承雲把被艾德里安縮小化的黑色水晶球掏出來,交到夏啟明手上:“你的血統和血型都合格,應該也有預言能力吧。你能不能預測一下未來,看我弟將來會出現在哪?”
夏啟明托著手心上那顆黑珍珠一樣的球體,用淡綠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郭承雲。

郭承雲見夏啟明沒有反應,半死心狀態地問道:“沒有咒語果然不行嗎,你真的一點不會用?”
夏啟明低頭看著手上的水晶球,說道:“解析程式啟動,現在進行掃描。”
從夏啟明胸前的校徽裏射出一道金色光線,打在黑水晶球上。

郭承雲滿懷期待地等結果,要是水晶球裏面藏著咒語就好了。
“掃描結束,請等待解析……解析失敗,在資料庫中未能檢索到物體的組成元素,無法解析該物體。”
郭承雲雖然非常沮喪,但仍未放棄。
黑巫師薩雷斯是怎麼驅動黑色水晶球的?難道真的非得有那根黑色魔杖不可。

郭承雲思考了一陣,夏啟明是否具備驅動水晶球的所有條件?答案是肯定的。
首先,血統、血型正確;
其次,夏啟明殺過巫師人格,因此黑巫師和白巫師的能力都應該已被夏啟明獲得了。
再次,黑巫師的能力需要用左眼來發動,夏啟明以前只是被砍斷了右手和右腳,他的左眼完好無缺,所以肯定能成為施法的載體。
但是為什麼現在無法驅動?

對了,郭承雲想起,當薩雷斯的眼睛變成紅色時,才能夠使用黑色水晶球。
他建議道:“你把你的左眼變成紅色,再通過你的左眼來命令水晶球試試?”
夏啟明實事求是地回答:“但我的左眼是淡綠色,顏色代碼區間為:高光部分R228,G246……。”
“快給我打住,你這個蠢萌!”

夏啟明還是不肯聽話閉嘴,執拗地反駁道:“我不是蠢萌,因為我沒有性格設定。”
“我不要你背誦你左眼的RGB代碼,我也不管你左眼現在是什麼顏色,而是在問你能不能把它變成紅色。唉,如果你是張大木頭就好了,讓他跟誰打上一架,就有概率變紅了。”


郭承雲提出了下一個假設:“我覺得關鍵可能不在水晶球或者魔杖上,可能在你的左眼裏。”
夏啟明按照郭承雲的要求執行了,他最大限度地垂下頭,讓胸徽中的金光打在左眼上:“解析程式啟動,現在進行掃描。”
他的左眼瞳孔沐浴著金光,口中自說自話地道:“掃描結束,請等待解析……解析成功,此物品為左肉眼一枚。已獲得使其變為紅色的方法。”
郭承雲出聲提醒道:“你別把左眼挖下來,雖然那樣做確實能讓它變紅。”

他話音未落,夏啟明就斷斷續續地報告道:“眼球顏色轉換開始,現在將腦部血液集中至左眼球內部……眼球內部的血液存儲量即將突破臨界值……臨界值已突破。”
郭承雲呆若木雞地看著夏啟明,對方的左眼就像突然被點燃了一樣,在漆黑的夜裏紅得發亮。

夏啟明用鮮紅的左眼看著黑水晶球,黑水晶球在瞬間被啟動,從夏啟明手上升起來,變成了正常的籃球大小,裏面也出現了一隻同樣鮮紅的獨眼。
水晶球圍著夏啟明打轉,夏啟明渾身縈繞著暗黑氣息,縱然他沈默如舊,看起來卻氣勢驚人。

成功啟動後,夏啟明的左眼變回了正常的淡綠色,黑水晶球中的獨眼也進行了顏色同步,它們現在應該處於穩定狀態,等待接受指令。
夏啟明說道:“經解析,在咒語未知的情況下,無法使用預言功能。但其他功能可以正常使用,包括聚集雷電,啟動門鎖機關,機械無線操縱……”
“就沒有對現在這個事態有用的嗎?”郭承雲有點急,“一會兒李瀚毅醒了怎麼辦,如果不殺他,他明天就會去跟周複彙報。可要是殺了他,周複就更懷疑了。”

夏啟明走到李瀚毅面前,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他的左眼再次變紅,黑色水晶球中的淡綠色獨眼也相應產生了變化。
黑色水晶球發出了一定強度的電擊,把李瀚毅生生給電醒了。
李瀚毅看到這樣的夏啟明,狠狠嚇了一大跳:“你的眼睛怎麼回事!”

但沒多久李瀚毅整個人就像被控制了一般,木然地站在那裏。
夏啟明伸手將郭承雲一把拉過來,推到李瀚毅面前,捏著郭承雲的下巴讓他的臉正對著李瀚毅,說道:“現在開始進行記憶消除作業,刪除項目:關於李瀚毅面前這張臉的所有記憶。”
郭承雲恍然大悟:原來這水晶球還有一個功能,那就是能解析人腦的記憶,並且進行刪除?

夏啟明把郭承雲推開,自己靠近李瀚毅,同樣是讓兩個人臉對臉:“現在進行記憶植入。”
“第一,你在過去和未來的24小時內對夏啟明進行監視,未發現異常情況。
“第二,你最近患上了夢遊症,經常在晚上外出甚至傷人。
“第三,你現在回去把張清皓帶出來,帶到5號樓儲藏室的出口,把現場處理成張清皓自己脫逃,然後你把張清皓交給夏啟明,並忘記這件事。”
郭承雲覺得自己所聽到的內容實在是過於驚悚。原來夏啟明不僅能刪除一個人的記憶,還能植入新的記憶,就好像寫程式一樣?

夏啟明轉頭對郭承雲說:“我要喚醒李瀚毅,你跟我一起藏好。”
郭承雲趕緊跟在夏啟明後面,二人找個地方貓了起來。
李瀚毅在這時候恢復了神智,他看著地上黃義勝的屍體,自言自語道:“我怎麼了?大晚上一個人跑出來,這學生是被我弄死的?該不會夢遊症犯了吧。”
李瀚毅拖著黃義勝的屍體,走向小車。

郭承雲聚精會神地目送著李瀚毅開車出了東小門,等他回頭去看蹲在旁邊的夏啟明,嚇呆了:
夏啟明哪去了?
這下可把他急壞了,他看看表,老天,4點過2分!
現在事情的軌跡已經改變,他還沒來得及跟夏啟明說點什麼,夏啟明怎麼就不見蹤影了。
該不會夏啟明已經回周複那邊找張清皓去了,可夏啟明如果不走東小門出去,會跑哪邊出去?

郭承雲無所適從地站了起來,由於站立的速度過快,一時間腦袋缺血,暈得不行。
他扶住自個腦袋,使勁甩頭,讓自己保持清醒。先去附近找找再說。現在還沒到被傳送回德國的時候,還可以掙扎幾分鐘。

郭承雲拔腿飛奔,集中精神在附近尋覓夏啟明。
他跑到淩雲樓正面時,發現有個人影在正門下面的臺階上坐著。
夏啟明!
郭承雲又看了看手機上的時候,4點過7分,等他走過去,時間和水晶球預言的剛剛好。
他直到這時候才恍然大悟,原來一切都不曾走脫,一切的掙扎與努力,最終都會迎來黑水晶球中的結果。

郭承雲快步向夏啟明跑去,邊跑邊想:這個死腦筋的機器人!白天告訴他要在4點去淩雲樓的臺階下面等,他還真就非得在那個時候,移動到那個座標去?
明明要見面的人早就在旁邊了,但還是完全不懂得變通,一板一眼地遵守著約定。
郭承雲沒來由地覺得,雖然夏啟明沒有性格設定,但他確實蠢到了萌的地步。

在走到距離夏啟明還有40米的時候,郭承雲看清了坐在臺階上的夏啟明。
他解開了深藍色中式西裝的扣子,也解開了穿在裏面的染血白襯衣,正在低頭觀察著被打穿的傷口,大概是在進行解析。
遠遠看去,就像一尊殘酷但優雅的雕塑。

郭承雲忍不住從褲兜裏掏出了手機,想給認真而執拗的夏啟明拍張照,帶回去給自家老弟看看。
瞧瞧人家,明明跟你長得一樣,但是人家穿得帥氣不說,一舉一動都像一幅渾然天成的油畫。這就是你以後的發展目標有沒有。
絕對是校草風範,只要不開口說話。

郭承雲走到夏啟明前面10米處,按下快門。
由於是夜間,手機自動調到了閃光燈模式,隨著“哢擦”的快門聲,夏啟明為自己療傷的專注樣子,被郭承雲收藏進了手機。
到了這時候郭承雲才醒悟,他在薩雷斯那邊從黑水晶球裏見到的白光,原來就是閃光燈的光?

郭承雲走近,才發現夏啟明的胸口除了槍傷,還有累累鞭痕,看陣勢大概幾天後就能消褪。
那鞭痕大概是被黑巫師薩雷斯在戰鬥後期用鎖鏈勒傷的。
郭承雲為二者感到難過,他希望以後都別再發生那樣的自相殘殺。

夏啟明是BUG一樣的存在,他沒有靈魂,所以能穿梭在各個世界,幫周複奪取張清皓各個身體的性命。
如果成功地殺掉了一個,夏啟明就能得到那個身體的能力。
周複大概是想借此製造一個所向無敵的人形兵器。
決不能讓他得逞了。
葉長晴實戰經驗豐富,人也聰明,加上沒有明顯短板,不一定會輸給夏啟明。
但如果是他家那個又憨又笨又沒有一技之長的小狼,肯定逃不掉。





第80章 長庚中學啟明星(九)
郭承雲收起手機,走到夏啟明面前。
“你遲到了。”夏啟明把縮小化的水晶球還給郭承雲。
“……”郭承雲幾乎咬碎一口銀牙,你真是會反咬一口,到底誰害的?

郭承雲知道時間所剩不多,最多只夠他說個幾句話,就長話短說道:“我沒時間在這裏呆了,你趕緊帶上我弟去德國,我在德國的家裏等你們。”
坐在臺階上的夏啟明抬頭看著郭承雲:“收到。”
雖然只是簡單的兩個字,但卻讓郭承雲無比喜悅。

郭承雲低下頭,在夏啟明額頭印了一個吻。
“永遠不許再傷害你自己。”
沒能等到夏啟明再回答,郭承雲就消失在他面前。

夏啟明的瞳孔聚焦在虛無的空氣中,那裏是郭承雲消失的地方。
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壓在額頭上被親過的地方,說道:
“是,哥哥。”

*****

郭承雲回到德國,在家裏見到了蘇宇和燕別秋。
中國的淩晨4點10分,相當於德國他們那個小鎮的晚上9點10分。
燕別秋和陳雙諫都在家,最近他們失去了研究物件,加上要尋找張清皓,所以就在德國這邊常呆了。

蘇宇邊吃夜宵,邊對從門外進來的郭承雲說:
“怎麼又失蹤了一天。你就坦白吧,跟段寓希到底是什麼關係。你別看段家不起眼,他們可是開礦開廠造儀器的,也就是燕別秋他們研究所的後盾,你要是惹了段家弟弟,燕別秋他們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了。”
郭承雲已經學會了無視蘇宇的誤會,他敷衍道:“知道知道,往大了說是第三產業不能惹毛第二產業,往小了說就是業主不能惹毛物業。”
蘇宇:“……”

郭承雲麻利地洗澡洗頭,換回睡衣,在躺椅上癱倒了半個小時。
雖然他只在中國呆了一天,卻感覺比在艾德里安那邊呆了幾天加起來還累。
他揉著目光渙散的眼睛,搖頭晃腦地去刷牙。
以後家裏有兩個弟弟……欺負哪一個好呢?

似乎夏啟明更好欺負一點,他就像一隻忠誠的警犬,但問題在於武力值過高。
至於張清皓這個看似愚鈍實則奸猾的大尾巴狼,還是少惹為妙。
似乎欺負哪一個都沒好下場……他這個哥當得太失敗了。

刷完牙,郭承雲打開窗子,準備通個風。
他正望著夜空出神,忽然高空中出現了紅色的火焰,忽明忽暗看不真切,但看樣子是朝這邊飛來。
如果是一般人,大概會以為是飛過的飛機,但郭承雲不那麼認為。
緊接著,他聽見高空中傳來了風聲,那種聲音他曾經在巫師世界的戰場中聽過,不是鳥類,也不是飛機,而是金屬翅膀後面的推進系統所發出的特有聲音。
一種刻意被壓低的、介於低沉和尖銳之間的轟鳴聲,每次聽起來都讓他熱血沸騰。
夏啟明真的來了!

郭承雲恨不得重演小時候從視窗翻出去的絕活,但是這裏不是一樓,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蠢蠢欲動的雙腿。
郭承雲知道夏啟明飛得很快,卻不知道他竟然如此之快。
在郭承雲以前的猜測裏,夏啟明的飛行速度應該是約等於普通飛機,而飛機從中國飛到德國要十來個小時。
然而,現在只過了不到一小時,還得扣除掉李瀚毅去把張清皓帶出來的時間,夏啟明卻已經到德國了。可見夏啟明的長途飛行最高時速有多麼恐怖。

郭承雲驚歎過後,趕緊轉身下樓梯,往正門奔去。
他跑到正門的大鐵門後面,沒見到夏啟明和張清皓,那兩個哨兵依舊筆直地站在那裏。
難道不在正門,去後門了?
也對,夏啟明怎麼可能讓哨兵看到這麼科幻的場面。

郭承雲又吧嗒吧嗒地邁著穿棉拖的腳,跋涉到了院子後門。
前院和後院的距離不是鬧著玩的,郭承雲跑得快產生自殺心理了,才喘著大氣到達了後門。
蘇宇和燕別秋陳雙諫早就在那裏了,陳雙諫正在把一個白色的人影往蘇宇的背上扶。

“怎麼了怎麼了?”郭承雲小跑著過去看情況。
燕別秋用嚴肅的聲音說:“將軍回來了。”
郭承雲正要歡呼,但是他從燕別秋的聲音和這三人的臉上,接收不到任何高興的訊號,便不做聲了。

“你們怎麼發現他的。”郭承雲上前圍觀張清皓。
“我們聽見後門傳來的局部警報聲,就過來了,看見少主躺在院門外。”
郭承雲東張西望,既然張清皓被發現了,那麼夏啟明呢,躲哪去了?


郭承雲暗想,夏啟明做事情果然都經過精確判斷。他故意觸發警報,而且觸發的警報級別還恰到好處,既讓人提起注意,又不讓人過度緊張。
等一下……這豈不是說明,夏啟明清楚這大院的安保系統?
夏啟明曾經是燕別秋他們的試驗品,關於院子的資訊,很可能是燕別秋他們設置進去的。
而這就說明,夏啟明的新主人周複也能從夏啟明腦內瞭解到這裏的安保情況,周複必然已經對這個院子瞭若指掌了。
一種恐慌感彌漫在郭承雲心頭,但他也明白,現在想這些沒用,把張清皓救醒要緊。

他轉而去看張清皓。這貨為什麼穿著一身類似于病號服的白衣白褲?
郭承雲記得,張清皓從來不穿全白的衣褲,因為這會讓他太顯眼。如果穿成這樣,說明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張清皓雙目緊閉,郭承雲伸出手指去探鼻息,有呼吸。看樣子應該是被周複抓去,跟夏啟明一起用來做實驗了。
“我弟情況怎樣?”
燕別秋回答:“我們推測,周複是在植物人身上做實驗,而張清皓大概就是周複用來做參考的原個體。為了保證張清皓的原始性,周複不會對他進行什麼改造,反而會更精心地讓他的身體維持在穩定狀況。應該過一會就清醒了。”
郭承雲左顧右盼地說:“夏……”。他想問這三人,有沒有見到夏啟明。

他沒把這名字說全就住嘴了,因為另三人對這個字眼沒有任何反應。對了,他們三人還不知道夏啟明的存在。
而從他們三人現在的表現來看,似乎他們並沒有發現其他可疑的蹤跡。
陳雙諫聽見郭承雲在說話,投來了詢問的目光,等他繼續說下去。
“嚇死我了。”郭承雲改口道。

郭承雲覺得奇怪,夏啟明沒有來?
不可能,張清皓是不會單獨出現的,夏啟明肯定是把張清皓放下來以後就離開了。
郭承雲在院子周圍找了個遍,都沒有發現夏啟明的蹤跡。
最後他只得認命,夏啟明不會再被他在什麼地方找到了。
同樣的奇跡不可能出現第二次,不然就不是奇跡。
夏啟明確實沒有在附近等他,而是即刻就飛回中國老巢去了。

郭承雲被憤怒填滿了胸膛,他低聲咒駡了起來:“混賬傢伙,不是叫你跟我弟一起,你不是還答應了嗎?”
他坐在路邊的一張休息凳上,望著無垠的夜空。
他回想了自己對夏啟明下的那句指令,想從中找出欠妥之處,到底自己的話在哪個地方存在漏洞,讓夏啟明沒能完全領會到。

他那時說的是:“我沒時間在這裏呆了,你趕緊帶上我弟去德國,我在德國的家裏等你們。”
郭承雲大概猜出了話中的漏洞。
他抓了抓那一頭剛洗過、顯得半幹半濕的頭髮,自言自語道:“真麻煩。”
對於這種死板摳字眼的傢伙,不應該對他說“去德國”。
應該對他說:“回家”。

但是夏啟明心中認定的家,大概還是周複那裏。
郭承雲環顧了黑暗中的花叢草木,那是他所引以為豪的花園。如果可以,他想修正夏啟明心中對於“家”的定義。
總有一天,這幢繁花滿園的房子也會成為他要回去的家。

郭承雲結束了尋找,回到屋裏,發現那三個人和他那昏迷不醒的老弟不知道哪去了。
他想起燕別秋說要對他弟的身體做檢查,就去燕別秋的臨時房間附近尋找。
郭承雲找到亮燈的房間後,推門走了進去:“有什麼異常嗎?”
沒人回答他。

張清皓躺在床上,身上並沒有像傳統病號那樣插著什麼管子。
蘇宇、燕別秋兩個人,圍在陳雙諫旁邊,不知道在看什麼。
郭承雲左右看看,發現他們的表情都凝重得得像結了霜:“到底怎麼了,情況很糟糕?”
三個人不搭理他,從始至終都在看陳雙諫手腕上的表。

郭承雲湊過頭去看,他發現這個表不像是普通的電子錶,而像是某種儀器。
那個儀器的電子顯示幕上面,沒有讀數,而是顯示了一條直線,時不時跳動一下,幅度極其微小。
陳雙諫說:“他的靈魂還在身體裏面,但是跟身體分離了。可見之前被分離出去過,現在雖然回來了,但是沒法融入身體。”
郭承雲問:“為什麼會這樣?”

陳雙諫說:“外來的靈魂,要融入人類身體,本來就是非常難的。上次那個霸佔他身體的野生靈魂,不是也只能融入一部分嗎。”
郭承雲踢了踢蘇宇:“喂,你不是魂師麼,快想點辦法,我聽說過有引魂入體這類的魂術,別告訴我你不會使。”
蘇宇無辜地大睜著眼睛:“我是會使啊,但他的靈魂又不是沒在身體裏面,只不過是融合不進去而已。”

三個人在不停的思索方案、否定方案中,度過了快一周。
郭承雲看著只能靠營養液維持生命的老弟,覺得無法再忍受這種煎熬等待的日子了。
他心想,去找艾德里安這個人精問問,說不定會有辦法。

郭承雲在去找艾德里安前,把包袱又規整了一遍。
然後他上街逛了一圈,買了些東西。
哼哼,艾德里安,別以為你是白巫師,我就只能喊你主人,我已經找到破解你咒語的方法了!
郭承雲揚眉吐氣地動身,去找艾德里安。






第81章 長庚中學啟明星(十)
郭承雲在巴拉爾大陸中出現的地點是艾德里安的別墅內,因為他上次給艾德里安送行後,回到城堡裏“下線”了。
他出於禮貌,先去跟女僕們打了招呼,在一群女人們“主人的寵物真是活蹦亂跳啊”的讚美聲裏,打聽到了艾德里安的所在地。

上次郭承雲在跟艾德里安共進早餐時,就已經聽說戰巫團要開赴戰場了。
但是要抗擊哪個國家,他壓根沒記住,這裏的國家名和城市名有夠難記的,他早就棄療了。
這次他問清了,來犯的是希魯國。據女僕們說,剛開始的那段時間,防衛戰進展得非常艱難,但如今戰況已然轉好,戰巫團目前率領著米昂城防軍,把希魯國的侵略軍打回老巢去了。

米昂城防軍當前的作戰計畫是,把希魯國邊境的一座要塞城池打下來,要脅希魯國談條件。
“主人很棒吧?”小女僕問郭承雲。
郭承雲豎起了大拇指:“你以為他是誰,他可是我的主……呸!”

老管家為郭承雲牽來了一隻普通的飛行魔獸,郭承雲在女僕的簇擁中爬上魔獸後背,老管家用傳音魔法給艾德里安的副官傳了話,副官說會去接應郭承雲。
據老管家從副官那裏打聽到的情況來看,希魯國邊境的那座城池,距離此地450分裏,郭承雲將之換算成現代的時間單位,是7.5個小時。
當初戰巫團要開赴前線時候,好像是要飛6個小時。

郭承雲當時聽起來覺得沒什麼,現在他自己飛起來簡直要吐血。
如果是在火車或者飛機上舒舒服服地呆那麼多小時,那還好說,可現在是在日曬風吹下長途跋涉,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真想像夏啟明那樣,能在瞬間飛越幾千里。

郭承雲飛臨戰場後方。
“團寵大人神威!”副官尖銳的嗓門大老遠地傳過來。
附近的白巫師們紛紛脫離戰場,飛過來排成隊形:“團寵大人神威!”
“真的是夠了。”郭承雲搗住耳朵,被這些一絲不苟地咋呼著的軍人折騰得五體投地。

其中一位巫師正在和敵人纏鬥,來不及過來請安,他憤怒地捨棄了風魔法或者光魔法,直接將魔杖戳進敵人的傷口,大聲喊道:“知道你們侵略軍失敗的根本原因嗎?我們的團長能捉到金毛的團寵,你們的軍官能嗎?”
“我不是大型犬……”郭承雲又羞又惱,恨不得把那名巫師的魔杖奪過來,戳進自個胸口。

艾德里安的副官帶著郭承雲,向戰場前方進發。
郭承雲沐浴在此起彼伏的“團寵大人神威”聲中,滿頭黑線地到了最前線。

找到艾德里安的時候,艾德里安正在千軍萬馬中掌控全場。
他念咒的聲音仿佛距離郭承雲很遙遠,就像隔了一光年。

等艾德里安手頭閑下來,他的副官招呼道:“團長大人,團寵大人來了!”
艾德里安轉頭,發現了郭承雲。
“我的小寵物~~!”
艾德里安那加了魔法效力的歡快聲音回蕩在天上和地面,郭承雲無力地捂住臉。

郭承雲從背包裏掏出了一個白色尖頂帽子,甩給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成功地在空中接住了帽子,猶豫道:“我平時戴兜帽,要是給人看到我的臉該如何是好,會被別的巫師詛咒的,難道我的小寵物一點不在意我的死活嗎?……唔,可是這是我家寵物進貢上來的見面禮,怎麼辦呢。”

郭承雲又從背包裏掏出一個巫師小玩偶,那玩偶同樣戴著一個尖帽子,長相有幾分神似艾德里安。
他對玩偶說:“艾德里安這個奸詐玩意裝什麼裝,他根本不怕別人知道他的長相。”
艾德里安氣急敗壞地道:“你這句話裏面沒有‘主人’這個詞!”
“是啊,沒有,但是某人還是聽見我說話了不是?”郭承雲捏了捏小玩偶,捏得它的肚子吱吱響,繼續與玩偶對話,“艾德里安是個傻帽兒。他以為我不喊他主人,就發不出聲音了。其實只要我說話的物件不是他,讓他在我的話裏以第三人稱方式存在,我就能說出聲。”
艾德里安:“!!”

郭承雲對這個長得挫爆了、還打著補丁的巫師小玩偶說:“艾德里安那小傻瓜,他裝出一副毒舌的樣子,其實內心可純良了,只不過是在鬧彆扭而已。來,小艾德,你不是巫師嗎,跳個大神舞給大爺瞧瞧。今天咱們來表演請熊神,首先,讓我們來模擬狗熊爬大樹的動作。”
郭承雲提著手中小玩偶的兩隻手,讓它扭動著爬上自個的膝蓋:“啊啊,小艾德,你做得太棒了!”
艾德里安跳到正在竊笑的副官的坐騎上,打了副官一巴掌:“叫你笑!”

當幾條白蛇以及數隻毛蜘蛛從郭承雲腳踝上朝上爬的時候,郭承雲再也不敢造次了。
“純良?我才不純良。”艾德里安賭氣道。
郭承雲將艾德里安的兜帽粗暴地掀開,奪過艾德里安手裏的白色尖頭帽,硬是給他戴了上去。
“主人,你的金絲單眼鏡看起來忒值錢了,如果不用來震懾敵人,讓他們體會到自個的窮酸,未免太可惜。”郭承雲讚賞道。
艾德里安美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兒:“這不乖乖叫主人了嗎,嗯?”
郭承雲無言:“……”不好!他似乎已經形成了喊主人的慣性。

此時已經是戰役的尾聲,艾德里安把郭承雲拉到了僻靜地方,解除了那個除非喊“主人”否則不能說話的咒語。
郭承雲把張清皓身上遇到的怪事告訴了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說:“小寵物,你的弟弟除非把身體重新構造一下,否則靈魂很難融合進去喔。”

郭承雲駭然:“不會是說要把他殺了?可是如果殺了他,他的靈魂會轉世投胎。到時候都不知道該去哪里找他。”
“你們那裏有沒有能操縱或者引渡靈魂的人?”
“有。”郭承雲想,不就是蘇宇嗎。
“我可以借給你一個魂器,你把你弟弟的靈魂引入魂器中,然後摧毀他的身體。接著你讓魂師把你弟弟的屍身和靈魂重新引導融合一下,使他的身體重新構造再生。如果運氣好,他的記憶還能保留,運氣不好,他就是一張白紙,但總比轉世成嬰兒強。”

郭承雲說:“你這個方法我知道,以前在他身上就有過類似這樣的先例了。當時他身上有個外來的靈魂與他共存,他找人逼迫那個外來靈魂自殺投胎,才奪回自個的身體。”
“嗯,原理是同樣的。我們現在回城堡,我去把魂器拿給你。”
“等等,”郭承雲拽住了艾德里安的白斗篷,“說來說去都繞不出一個殺字,有別的辦法沒?”

艾德里安瞬間不明白了:“你來找我,不就是想這麼幹嗎?你都已經說了,有過這樣的先例。”
“我不高興看任何一個你死。”
“反正現在他也沒知覺。”艾德里安不以為然。
“就是不行!你再給我找個別的法子。”

艾德里安哀歎連連:“放著最快捷有效的方法不用,真不符合我一貫的軍人作風。”
“我就是個平民百姓,怎麼著了。”
“你不是平民百姓,是神職軍人豢養的寵物,我那天已經上報給教廷,給你申請了軍籍,現在你的軍銜和神爵已經批下來了,是……”

艾德里安從懷裏掏出一個掛著牌子的項鏈,清了清嗓子,正準備念誦,被郭承雲一把奪過。
郭承雲甩著手上的鏈子,讓鏈子在手指上繞圈圈。
艾德里安登時如臨大敵,目光不停地追逐著鏈子被甩的方向,等著伸手去撿。想當年人形兵器紹明在他眼前的時候他也沒這麼緊張過。

郭承雲卻在下一刻將項鏈掛到了脖子上:“反正,我的軍銜肯定是戰巫團的團寵,神爵也不外乎是戰神大人的僕從,之類之類。要是我路過戰場不小心被亂箭射死了,有沒有撫恤金?我要寶石,不要你們的貨幣,沒用。”
“撫恤金?發給誰,發給我?”
“……”

“小寵物,讓我們來說正事吧,我把另一個辦法教給你。我能感知到隔壁另一個世界的存在。那個世界位於所有世界的正南方,那兒有一顆定魂珠,能起到將身體和靈魂進行融合的作用。據說不管是怎樣的靈魂,都能被它強行融合到身體裏去。”
“你既然有這個辦法,怎麼一早不告訴我?”

“因為,”艾德里安扁起嘴,“我不知道定魂珠在哪里,只知道它是火焰的顏色,珠子表面上攀附著兩位當地的住民。”
“看來那珠子有夠大的……我可以去找在那個世界的我弟幫忙,正常來說他混得都還可以。你和他交流過嗎?”
“嗯~在夢裏見到過,定魂珠的事情也是他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對我說的。他混得怎麼樣我不清楚,但長得倒是個一等一的美男子,除了下巴不夠尖。”艾德里安摸摸下巴道。

郭承雲挖苦道:“得了吧,長得跟你相同的你都覺得是美男。上次那個機器人也是。”
“喲,你終於搞懂那個機器人的長相了?”
“是啊,當時我沒弄懂,所以一直在嫌周複自戀。其實,周複怎麼可能比你更自戀。”
“我長得好看,憑什麼不能自戀?”
郭承雲想,算了,跟這種臉皮厚得跟牆一樣的傢伙討論美醜,是不可能勝利的。





第82章 蔚藍深海魚龍舞(一)
郭承雲把艾德里安的白色大帽子抬起來,又呼啦一下蓋上去:“少貧嘴,你快去做個夢,幫我多問點那邊的情況。”
艾德里安把寬大的帽檐整了整,說:“讓我睡一覺也可以,不過我建議你儘快去。如果你去晚了,我大概有很長時間不會原諒你。而你也不太可能原諒我。”
“怎麼突然說這種重話?”郭承雲的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曾經在白水晶球裏觀察到,那個世界中有件事需要你去做,至於具體怎麼做我不清楚,但是我個人認為非你不可。”

郭承雲頓時覺得有點坑爹:“白水晶球裏,顯示的是過去的事情吧,難道是誰計畫要做什麼事嗎?你能不能說清楚點,這樣沒頭沒尾的,你要我一個瞎貓怎麼去抓死耗子?”
艾德里安不滿道:“他沒死。”
郭承雲一時沒明白艾德里安的話:“說啥呢,我可沒說他是耗子,再說了他叫張清皓,不是耗……啊,原來你是這個意思。”明白後的郭承雲頓時覺得自己被打敗得很徹底。
“總而言之小寵物,南方世界那邊的人計畫要做一件事情,時間就定在今天晚上,所以你等不到我睡一覺了。”
“得,那我走了。”

郭承雲離開之前,艾德里安給了他一顆灰白色的破石頭。
“這又是什麼鬼玩意?”郭承雲對於上次那顆讓他眼前一黑的褐色小疙瘩,記憶猶新。
艾德里安講解道:“這顆破,不,這顆寶石……”
郭承雲打斷艾德里安:“你剛才絕對是要說破石頭吧!”
艾德里安掩飾地搖搖手指:“好啦好啦,這顆是我煉出來的避水石,吞下去後,這一生都不再怕水。”

郭承雲立馬將這塊小破石頭揣進貼身處:“多謝。你也累壞了,我知道肯定是擠時間做的,畢竟我聽說你們之前戰況吃緊。”
艾德里安捂著耳朵,面色微赧:“我要給城堡裏那些碎嘴扣薪水!”
郭承雲掀開艾德里安的大斗篷,摸了摸他左手的白骨:“你早點收工回去休息吧,我先走一步。”

艾德里安張口結舌:“你不問我服藥的注意事項?……是用水送服。”
郭承雲理所當然地叉腰回答:“問什麼問,反正就是和水吞。這玩意一聽就是給我弟那個旱鴨子準備的,既然是給他吃,那麼不管是會炸掉水杯,還是冒毒氣,還是讓他胃穿孔,都跟我無關了。”
艾德里安:“……”

二人從隱蔽處出來後,飛到一群協助清掃戰場的白巫師後方,隱隱聽到了那些白巫師的對話:
“艾德團長今天戴的尖頭帽真好看,回去叫我家那位給我做一個。”
“不好辦吧,我們又不像團長大人那樣可以改變眼睛顏色,要是給外人看到我們的臉怎麼辦?”
郭承雲駕馭著飛行魔獸,一個俯衝疾飛,來到他們旁邊:“小的們!下次大王我帶假面眼鏡過來賞給你們。”
“哇!團、團寵大人!”
艾德里安留在後面自言自語:“‘小的們’、‘大王’……是什麼?”

郭承雲根據艾德里安的指點,在地下室的內室中找到了那個正南方的電子法陣。
被啟動後的法陣顏色五彩斑斕,硬要說個主色調的話,那就是偏暖的深藍色調。
一個個水泡在法陣中升起、消亡,大量奇怪的植物在裏面搖曳,似乎還有魚類在悠哉悠哉地遊過?

*****

郭承雲來到所謂的正南方世界後,好半天反應不過來。
他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一條小木船上,而那條小木船還處於一片汪洋大海之中。
開什麼玩笑?這不就是黑巫師薩雷斯在做預言的時候,最開始找錯時間段,看到的場景麼?

郭承雲之前早就把那個場景忘在腦後了,如今想起來簡直痛不欲生,為什麼就不做點防範?
如今正值秋冬之交,風刮得如此猛烈,老天爺只需輕輕地一點手指頭,來場小小的暴風雨,他就要葬身魚腹了,還找什麼定魂珠?
他觀察與他相依為命的小木船,那是個做工拙劣的產品,配了兩塊聊勝於無的木槳。到底是怎樣的木工才會做出來這種糟糕玩意?

郭承雲極目遠眺,在碧水藍天的交點處,看到了一個小島。
還好還好,幸虧不是要他下海,他可沒有潛水裝備。
他在小船中歷經顛簸,心懷忐忑,總算趕在太陽沒下山的時候靠近了小島。

在傍晚的霞光中,郭承雲眺望著島上的情況。
岸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礁石,晚風徐徐地推動著海水,一波波地漫過礁石。島上長滿了鬱鬱蔥蔥的樹木,景色怡人心神。
郭承雲發現,其中一塊礁石上竟然還坐著一個人,由於距離尚遠,還未能看清樣貌,但確實是人類無誤。
真是天助我也,郭承雲想,去找那人問個路吧。

小船劃到距離岸邊200米後,郭承雲發現那人身材纖細,大概是一名少年,男女不明,穿著修身得體的紅衣,背對著郭承雲坐在礁石頂端。
郭承雲不打算將此人定性為女的,畢竟在異世界什麼事情都可能存在。

海風吹拂著少年的長髮,頭髮的長度是郭承雲這輩子也未曾見過的,不僅蓋過了他的背部,甚至鋪在了礁石上。
郭承雲猜想,如果少年站起來,那頭秀髮起碼能長到腳踝,也就是說快要與地面齊平。
長髮呈墨綠色,末梢修剪得整整齊齊,在金紅色的晚霞中浮動著難以言喻的光澤,足以和夕陽爭輝。
郭承雲幾乎要忍不住誘惑,想過去摸一摸。

紅衣少年還未注意到遠在後方的郭承雲,他伸出手將身後的墨綠秀髮撥到胸前,露出了背部。
少年的背後,有兩片半透明的尖形小翅膀……是翅膀嗎?
不對,那不是翅膀,而是魚鰭,因為郭承雲發現支撐翅膀的是一根根柔軟的鰭條。
此刻少年仿佛心情非常愉快,他的鰭條小幅度地撐開,讓背鰭上下輕輕地扇動,夕陽透過薄紗一般的魚鰭,讓他宛如置身於希臘神話世界裏。

郭承雲嘖嘖稱奇,卻只聽巨大的“喀啦”一聲,木船的船底發生了慘烈的碰撞,撞得郭承雲身體一晃,差點掉進海裏。
糟糕,觸礁了!
郭承雲低頭一看,船底被撞開了一道小口子,海水緩慢地湧進船底,雖然流速不快,但已經逐漸淹沒了他的腳背。
礁石上的少年猛地回頭,果然也被木船的觸礁聲驚動了。

少年在見到郭承雲和小船的瞬間,立即驚惶地躍入海面,發出“噗通”的跳水聲。
它逃離得很突然,郭承雲只看到一條泛著光的墨色長尾在海面上擺了擺,令礁石旁邊的海水濺起了水花。
郭承雲覺得這個世界太神奇,他居然遇到了美人魚。
但現在他得先為自己的小命操心,他的船要沉了。

郭承雲之所以直到現在還有閒心欣賞美人魚跳水,是因為他會游泳,而且距離岸邊也就只有不到200米而已,海水浮力大,對於郭承雲來說是小意思。
他為了防止突然下水後的手足抽筋,就站在那已經淹至小腿肚的海水中,吭哧吭哧地做起入水前的熱身運動來。
在郭承雲熱身到差不多,而船的支撐力也即將告罄時,他發現前頭的海面上出現了一道白色的水花。
這條水花正徑直朝郭承雲所在的小船延伸過來。

不會是鯊魚吧?站在船裏的郭承雲,瞬間覺得自己的雙腿就像粘在了船底,邁不出去。
那道白色水花之間,忽然現出兩道半透明的背鰭,瞬間又沒入水中。
不是鯊魚,而是剛才的美人魚少年?
郭承雲有些好奇,這名人魚遊過來想做什麼。
於是他沒有貿然跳下水,而是撐著膝蓋,準備繼續站在船底看情況。

等等……郭承雲意外發現,白色水花上不僅浮著那兩道半透明的優雅背鰭,還漸漸冒出了一條黑色的尖鰭。
那條尖鰭似乎長在人魚的尾巴上。
郭承雲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攤上了大事兒。
上當了!優美迷人的半透明雙背鰭是假像,那條黑色尖鰭才是真相。

隨著一道鋪天蓋地的水牆,人魚氣勢磅礴地出水了,如同一條躍身擊浪的鯊魚。
由於出水的位置離小木船太近,小木船直接被人魚掀翻。
郭承雲被往後方震飛,他在“啊啊”的大叫中,後背朝下摔進海裏。
在他後背接觸到海面前的瞬間,看見一個人影再次向他飛撲而來,就是那條美人魚。

由於美人魚撲過來的動作太兇猛,郭承雲壓根看不清對方的長相。
慌亂中,他瞥見了對方的黑色蛇形長尾,那條長尾高高地翹在空中,上面確實長了一根三角形的角質骨板,就像一把黑色大尖刀。
郭承雲的理智被撕得粉碎,撒進了大海:這果然不是美人魚,而是……鯊人魚!
小命休矣!





第83章 蔚藍深海魚龍舞(二)
郭承雲未做任何準備就被壓進海面,海水冷不丁地灌進嘴裏,既鹹又澀、苦不堪言。
當他以為自己會就此被拖入深海,在拯救老弟的行動中因公殉職,結束自己短暫的生命,那條“鯊人魚”卻抱住他的腰,長尾巴在海中甩動,將他高高地托出了海面。

這條魚是在救他?郭承雲這麼想著,抬起埋在對方胸前的臉,趁機吐出了口中的海水。
沒等他再做出其他的自救行為來,就感覺身體一沉,對方壓著他,再次往水中潛去。
郭承雲心中無數頭草泥馬狂奔而過——既然要殺人就乾脆點,不要給人希望啊!

剛下水不久,郭承雲就被“鯊人魚”的一雙手臂按住腰部,用力向下一推。
在和對方分離之後,郭承雲停在了水中,他穩住自個的身形,忽然發現自己這次並沒有嗆水。
他現下正直立在一個透明的圓形大水泡裏邊,水泡內部的重力非常奇妙,能讓他輕鬆地維持懸浮狀態。
至於那條鯊人魚,不知道哪里去了。

處於半失重狀態的郭承雲斗膽試著跳了跳,身子輕飄飄地升起來,雙手碰到了大水泡的上端。
他摸到水泡的上端後,發現它具有一定厚度,材質既柔軟又富有韌性,仿佛不會輕易被戳破。
郭承雲在水泡裏繼續蹦,用手掌將大水泡朝上頂,想借助這股向上的力道,讓自己跟水泡一起緩緩出水。
難道那條魚還真的是在救他?郭承雲重新抱持起這樣的想法來。

遺憾的是,鯊人魚再次遊了回來,來到水泡上方,推著水泡向水下遊動。
郭承雲的恐慌再次升級,這一波三折的是要鬧哪樣,搞半天還是要被謀殺?如果到了深海中,水壓一旦把氣泡壓破,他就得溺水。
在鯊人魚推動著大水泡下潛的過程中,郭承雲使勁地向上望,想認清作案兇手,變鬼以後好歹有個復仇物件。

現在鯊人魚處於背光狀態,並且被波瀾萬丈的深海所環繞著,身上泛著各種深藍、亮藍、銀藍色的光,郭承雲好不容易才看清了它的模樣。
十二或者十三歲的少年,雄性,身形纖細,那張臉有點嬰兒肥,臉部輪廓類似於東方人,表情大概可以稱之為楚楚可憐,一副很容易被風浪拍扁在沙灘上的柔弱模樣。

郭承雲心中掂量,是否應該衝破大水泡逃出來?
開玩笑,人類在水裏絕對逃不出鯊魚的狩獵範圍,還是躺平點等死吧。
鯊人魚下潛的速度越來越快,大水泡內部的空間卻基本沒有晃動,非常穩定。
事到如今,郭承雲意識到自己憑一口氣已然無法回到海面上,乾脆地放棄了,趴在水泡壁上滿懷悲壯地看風景。

在急速下潛的過程中,海中魚群和海藻的種類發生了變化。
這裏的海底並不深,他們的下潛時間統共只有30分鐘,魚類的種類變化卻異常地快,從淺海魚變成扁形魚,最後是帶有發光器的深海魚。
雖然已經潛入深海,但郭承雲所在的大水泡似乎能從海中吸收氣體,至今為止並未讓他產生窒息感。這個世界的海水水壓也低得非常奇怪,並不會壓壞那個柔軟的水泡。

漸漸地,從最深的海底透上來一大片五彩繽紛的光芒。
距離光源越來越近後,郭承雲大吃一驚:
下方是座燈火輝煌的城池,其富麗堂皇的程度堪稱絕景,那些五色光原來就是城池中的各種寶石所反射出來的。

城裏城外都有類似於鯊人魚的人身魚尾生物在遊動,它們大概是建造這座巨大城市的住民。
除它們之外,還有少數的其他生物,全是上半身為人類,下半身為海洋生物的海怪。
由於海底氣溫非常恒定,它們穿衣只為美觀,因此有的穿著長衫,有的象徵性地遮住了身體,呈現兩極分化的狀態,但衣服上都綴滿了琳琅滿目的裝飾。

推動大水泡前進的鯊人魚少年,似乎快到達目的地了,動作也輕快了起來,嘴裏往外吐著一連串小泡泡。
看到它這歡騰的樣子,郭承雲似乎被它的心情所感染,不再那麼恐懼,儘管他的生死仍在這名人魚的操控中。
這條鯊魚少年,該不會是打算拿他去當動物園的展品吧?

就在此時,對面遊來兩條鯊魚少年的同類,一公一母,相貌為20多歲的青年,母魚披著水藻似的大波浪發,公魚是紅色的刺頭,頭頂的尖刺起碼有30公分長。
兩條鯊人魚在劫持郭承雲的魚少年跟前停住了,開始竊竊私語。

公人魚躍躍欲試地想沖過來,卻被看起來極不高興的母魚拉住了。
兩條人魚一時意見不合,發生激烈的爭吵,那是種郭承雲聽不懂的嘰嘰咕咕聲,聲音抑揚頓挫,有些像在詠唱。
劫持郭承雲的魚少年挺身擋在大水泡前面,似乎並不歡迎這兩名不速之客。

紅色刺頭的公人魚不顧母人魚的勸阻,上來就對魚少年發動攻擊。
公人魚的武器是一顆長形的海螺,它把海螺放進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海螺中吹出一股強烈的旋渦式水流,朝著人魚少年和郭承雲這邊襲來。
人魚少年用肩膀撞了一下郭承雲所在的大水泡,把水泡彈了開去,自己卻來不及閃避,被水流漩渦擊中,推出十多米遠。

人魚少年“嗖”地繃直尾巴,箭一樣重新游到郭承雲前面,嘴裏同樣說些嘰裏咕嚕的話,跟紅色刺頭公魚爭吵。
公人魚無視了母人魚的阻撓,繼續攻擊,而人魚少年並沒有什麼戰鬥技能,只顧得上保護郭承雲,被公人魚弄得傷痕累累,幾乎全身掛彩。
郭承雲看得心頭七上八下的:這傢伙好弱!

郭承雲識人不多見識不廣,見得最多的異類就是各種形態的他弟,他們全都身手不俗,哪怕是最弱的小狼都能幹掉成年狼,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動挨打。
不過這小人魚又不是他老弟,弱一點是正常的。
如果郭承雲現在有條同樣的魚尾巴,肯定是往上一翹一翹的,老得意了。

人魚少年陷入極端劣勢後,改變了主意,推著郭承雲所在的大水泡朝上方遊去。
公人魚勃然大怒地跟在後面追,卻被母人魚拽住了尾巴,一公一母你拉我扯地纏鬥到一處,人魚少年立刻抓緊時間跑路。

好景不長,公人魚掙脫了母人魚的束縛,“啊啊”地叫著,以更快的速度沖了過來。
人魚少年驚惶地推著大水泡加速上升,但它有傷在身,加上年紀小,速度明顯遜於公人魚。
公人魚遊動的速度奇快,然而在角度上產生了偏差,它原本想用尖形的頭顱去刺殺人魚少年,卻一頭撞上了郭承雲所在的水泡。

“砰!”的一聲響,大水泡直接被戳破,水泡爆炸時產生的衝力瞬間把公人魚掀飛。
郭承雲在此之前就發現公人魚沖過來的勢頭過猛,心中產生不詳的預感,條件反射地在那瞬間閉了氣,保住一口珍貴的氧氣。
謝天謝地,這片深海中並不存在把郭承雲壓得七竅流血而亡的壓力,他完好無缺地漂浮在水中。

僥倖逃過一劫的郭承雲,有些搞不明白自己為何沒被一擊斃命。
他擅長玩槍,所以對角度估量得很准,那條公人魚的確是朝著他的身上刺來的,正常來講應該會不偏不倚地刺中他,讓他立刻身亡才對。
沒想到這個看似很柔軟的大水泡,實際上卻能抵消一次攻擊?

人魚少年游過來,抱住了郭承雲的腰,繼續將他往水面上帶去。
郭承雲這次終於看清了人魚少年的相貌。它有一張可以用巴掌大來形容的小臉蛋,還有兩隻祖母綠的圓眼睛,本應是耳朵的地方長著一對銀白色魚鰭。
人魚少年晶瑩剔透的圓眼睛中閃爍著絕望的目光,郭承雲竟然在那一刻替它心疼,雖然受害者始終是郭承雲自己。

距離他們到達海面還有30分鐘,郭承雲覺得如果沒有意外那自己就必死無疑。
郭承雲咧嘴苦笑,一時沒封緊自個的嘴,吐出了兩個氣泡。
他水性好,目前的氧氣量遊刃有餘,嘴裏漏出的氣泡純屬無心行為。
但這卻把人魚少年嚇壞了,它驚慌失措地摟著郭承雲,嗚嗚地哭叫起來,哪怕它是條公魚。

胸腔裏尚有足量氧氣的郭承雲,看著人魚少年急哭了的樣子,終於不落忍了。
他艱難地伸手入懷,夾出隨身攜帶的那顆醜陋石子——艾德里安給他的號稱永久不怕水的避水石。
艾德里安這個人精,沒准就是特意為郭承雲準備的,之前被他誤會成是給他弟的了。
下次再差使艾德里安做一顆給那個旱鴨子吧,郭承雲邊想邊做好了被那坑爹石頭弄成胃穿孔的準備。





第84章 蔚藍深海魚龍舞(三)
郭承雲把避水石投進嘴裏,滿口的辛辣味險些令他把氧氣從鼻腔裏噴出來。他默默地深情問候了艾德里安及其另外9個人格的母親大人。
避水石的味道雖然坑爹,卻也即刻發揮了功效。這片海域裏的水質輕盈柔軟、密度極小,郭承雲漸漸在呼吸之間將海水與空氣等同了,純淨的海水在五臟六腑中流淌,仿佛連心靈都能洗滌乾淨一般,舒服得讓他想仰天長歎。

此時,郭承雲聽見下方水中傳來一公一母兩條鯊人魚的爭吵聲。
母魚用諷刺的聲音道:“活該吧,剛才要不是有水泡障壁在,你已經把他戳死了。不過現在情況也好不到哪去,你要害他缺氧死了。我記得水泡障壁每隔一小時才能招出一個。”
公魚理直氣壯地回答:“可那是我們夢寐以求的人類!他的兩條長腿多麼的曼妙。你有嗎?”
“但他是公的,沒法像我這樣給你傳宗接代呀。”
公魚卻無所謂地抱胸道:“我家兄弟姐妹多,不差我一條!”
母魚聽罷,轉身遊開了:“哼,反正他很快就要死了,以後你也別回頭找我,我看透你了!”

郭承雲稀裏糊塗但饒有興致地聽著,聽完後才回過神來,眉頭不由一撅:怎麼回事,自己什麼時候能聽懂它們的語言了?難不成艾德里安給的這塊破石頭還附加了語言魔法。
那傢伙還敢再彆扭一點嗎,這破石頭肯定是專門做給他的沒跑了。

郭承雲愉快地生著艾德里安的氣,中途沒管住自個的嘴,吐出了一大串泡泡。
當然,冒泡這種事情對他來說已經沒關係了,只是氧氣過剩或者感情波動的一種表現。
抱著郭承雲快速向上游的人魚少年卻不知情,它見狀發出了一聲驚叫:“先生!”

郭承雲頓時覺得這傢伙怪有趣的,居然是一條會用“先生”這種詞來稱呼別人的魚,它該是有多恭敬啊。
在郭承雲暗自好笑的時候,人魚少年用手指撬開他的上下牙床,把腦袋湊了過來。
郭承雲在這方面總是反應不過來,於是莫名其妙地享受了一次軟綿綿的人工,不,魚工呼吸服務。

人魚少年將氧氣輸送完畢後,仍然執著地把郭承雲向海面上帶,速度不知為何比之前慢了一些。
在向上遊動的過程中,人魚少年像是掐准了時間一般,多次向郭承雲口中輸氧,每回都給郭承雲造成一種被揩油了的感覺。
人魚年紀尚小,郭承雲又本不是什麼扭扭捏捏之人,倒也沒什麼抵觸感。
雖然他也曾想過,要不要阻止它那毫無作用的人工呼吸行為,但是鑒於對方慌神的樣子挺好玩的,郭承雲決定暫且不做阻止,就當是他這個大人在欺負小孩子好了。

郭承雲從現在才開始確信這條小鯊人魚是心持善意的,至於它當初為什麼要把人類帶進深海裏,大概是覺得新奇,心血來潮所為,並不是想殺了郭承雲或者拿他去海底動物園展覽。
且不論它的動機為何,如今郭承雲在遇到生命危險時,人魚少年放棄了之前那種任性的劫持行為,決定放郭承雲走了。
郭承雲觀察這條人魚少年,發覺他遊動的速度越來越慢。
是累了?受傷了?郭承雲無責任地瞎猜道。

眼看著已經到達淺水區,郭承雲的視物範圍趨於明朗。
他發現人魚少年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呈現出一副缺氧的樣子。
郭承雲思考了一陣,人魚少年的個頭比他略小,而且人類的需氧量遠遠超過魚類。人魚少年總是在郭承雲一口氣剛好快要用完的時候,為郭承雲渡來足夠的氧氣,那麼在水裏呼吸的人魚哪來如此多氣體產生?
難不成這條人魚是通過不知道是鰓還是肺進行過量的氧氣轉換,才能換成足量的氧氣供給郭承雲。換言之就是在透支維持它自己生存的氧氣。

當人魚再次把臉蛋湊上來給郭承雲渡氣的時候,郭承雲伸手堵在它的小嘴前面。
“不用了,那個……我現在可以自己在水下呼吸了。”
人魚眨巴著眼睛,最後還是不由分說地拿開郭承雲的手,強硬地吻了上來。它個頭雖小,但力氣大得讓郭承雲想哭。

郭承雲力搏不成,轉而捂住自個的嘴:“都說了我不用氧氣了!”
人魚看著郭承雲在說話時嘴裏吐出的泡泡,眼中出現類似於“氧氣沒了!”的無措情緒,愣了兩秒鐘後,更加固執地扒開郭承雲試圖遮擋的手,繼續給他渡氧氣。
郭承雲無法讓人魚理解他的語言,他越是說話,嘴裏冒出的泡泡就越多,人魚的心中就會加倍焦躁,被迫製造更多氧氣換給郭承雲,形成惡性循環。
所以郭承雲識相但憂心忡忡地閉嘴了。

在接下來的那段不到一百米的最後路程中,人魚少年顯示出極度難熬的樣子,幾乎是遊不上去了。
它放開郭承雲,落到他後面,握著郭承雲的後腰將他向上推。
五十米、三十米……最後,距離水面只有十米遠了。

郭承雲在水中一個翻滾,掙脫了束縛。
他從上方向下看著人魚少年,驚慌和絕望正交織在它臉上,但已經成為了定格。
少年正緩緩地往下沉,雙臂前伸,保持著想要抓住郭承雲的動作。
郭承雲轉過身,一鼓作氣地沖出水面,盡全力吸了口氣,又“噗通”一聲潛進海裏。
他游向已經微微張著嘴,面如白紙地沉入海裏的人魚,手臂攬進它的腋下,低頭給它渡氣。

郭承雲一面給人魚渡氣,一面把它拉向海面。
直到他們出水以後,還保持著擁吻的姿態。
郭承雲反省原因,大概是覺得親起來肉感很好,一時私心作祟停不下來。

人魚少年緩過來以後,一張小臉漲得痛紅,好半天發不出半點聲音。
郭承雲覺得自己簡直在拐騙天真純潔的小孩。
“你要帶我去哪里,我跟你去,正好我下去有事,你給我當嚮導吧。”郭承雲說。
人魚少年眨了眨充盈著兩汪海水的綠色眼睛,沒聽懂。

既然多說無益,郭承雲就拽著人魚少年一個猛子紮進海水裏。
人魚滿臉驚恐地靠過來,捧起郭承雲的臉,想重複之前給他輸氧的動作時,郭承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雙手環抱住人魚的脖子,反過來給這小傢伙送氧氣。
如此反復幾次,郭承雲看著人魚一雙睜得圓溜溜的大眼睛,覺得這世上再沒有比它更有趣的傢伙了。
當郭承雲惡趣味地再次湊過來,還要再親人魚少年時,人魚少年終於意識到不對勁,害羞地撇開了小臉,向後遊著退了一米遠:“郭、郭先生……”

郭先生?
郭承雲猛然醒悟。既然知道他姓郭,途徑只能是艾德里安的口風。
這傢伙,雖然沒長他弟那張臉,但卻是他弟。
郭承雲的雙足在水中一點,跟著遊過去,撞在人魚少年身上。
人魚少年還處於發現自己被揩油的僵硬狀態中,既動不了,也說不出話來,樣子頗為可憐。

郭承雲把這小子拉到面前,將它的臉扳過來,不由分說地親了上去。
這是一場純粹的接吻,不再摻雜任何其他多餘的性質。
二人在輕柔的海水裏隨波逐流,時間長得就像他們在一起生活了一個世紀。

頂風作案的罪魁禍首郭承雲威脅道:“不准告訴艾德里安或者別的人格,我對你做過這種事情!”
人魚少年依舊聽不懂:“?”
郭承雲再次預感到了要被艾德里安恥笑的大危機。

人魚少年帶著郭承雲再次下潛,目標是海洋底部的城市。他們從城市上空遊過,來到了一大片富麗堂皇的水晶宮前面。
這裏的宮殿群之所以被郭承雲稱之為水晶宮,是因為它們的牆體均由水晶搭建而成。
宮殿的屋簷和門窗上,裝飾著數不清的珍珠和海星。四周的花園中,也長滿了嬌豔動人的海藻和珊瑚,地底鋪著細小的蚌殼。
整片宮殿群給郭承雲一種美夢成真的感覺,而那種夢是他從未膽敢奢望過的。

一人一魚遊到了其中某座大型宮殿的後面,有兩隻龍蝦兵守在一個紅色小宮門的入口,雖說對龍蝦的量詞得用“只”吧,但郭承雲覺得用“頭”都嫌小。
說到那兩隻龍蝦兵,如果不是親眼所見,郭承雲絕對做夢都想不到,他會在八輩子內見到這樣的生物。
它們有著尖形的臉,突出的黑豆眼,頭頂聳立著呂小強一般長長的觸鬚,身上排列著多對手臂,最靠上的是一對大鼇,第二對是人類的手臂,下面那幾對則是普通的蝦足。

在見識過巴拉爾萬人戰場的郭承雲看來,這裏大概十分太平,連守門的兵力都這麼少。當然也不排除這兩位龍蝦兵能夠一蝦當千的可能性。
紅色小宮門上方的牌子上,寫著幾個海底種族特有的文字。郭承雲雖然能聽懂這裏的話,但不代表他能看得懂字,他猜測大概是這座宮殿的名稱。

兩名龍蝦兵見到想要進入宮殿的人魚少年後,四隻大鼇一齊前伸,攔住了它和郭承雲。
人魚少年面有菜色,在衣服裏掏了半天,似乎找不見個什麼東西,於是歎口氣,退而求其次地出示了一顆海星通行證,龍蝦兵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放行了。
郭承雲莫名其妙地被人魚少年拉著,從這個小門鑽進了宮殿。
這時他才想起,艾德里安曾說過要他去辦一件非得他辦不可的事情,儘管現在完全毫無頭緒,但既然已經找到他弟的分人格 ,說不定這事已經在解決的途中了?

作者有話要說:
呂小強就是呂布- -





第85章 蔚藍深海魚龍舞(四)
宮殿內部同樣被裝飾得光彩奪目,四處垂掛著由珍珠串成的簾子,整體風格看起來像中國古代皇宮,但華麗程度卻更上一層樓。
郭承雲在沿路目睹了奇形怪狀的蝦兵蟹將後,被人魚少年帶到大殿裏面的犄角旮旯,覓了個小桌子坐在後面。
大殿上坐著的大概是人魚國王和王后,兩人頭戴王冠,穿著莊重得體,衣飾有五分近似於中國古代。

國王和王后座位下方的臺階旁有一隻海螺怪,它從螺口處探出柔軟的人形上半身,大聲傳令道:“龍大太子溫榮駕到!——”
郭承雲聽到這樣的稱呼,頓時提起了十二分興趣,這群傢伙居然不是鯊魚,而是龍?
他對在座的貴族官員們進行了觀察,得出規律:成年的頭上有寸來長的龍角,未成年的沒有。

在六位蝦兵蟹將的拱衛下,龍大太子從大殿外面遊了進來。
郭承雲忽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差點在浮力強大的海水中向後倒去。
他扒拉了兩下海水,被旁邊的人魚少年扶住,人魚少年再次證明了自己的力氣遠勝於郭承雲。

郭承雲驚訝的原因在於,游進來的龍大太子竟然長著張清皓的臉!
大太子臉上的妝容十分詭異,說實話郭承雲不是很能理解。而且大太子的神情可謂相當不可一世,仿佛海中的萬物都是被摒棄的物件。
郭承雲的目光滑到旁邊羸弱的人魚少年身上,將少年從頭到尾掃視了一遍,它可是長得跟張清皓完全不搭邊。
同一個世界中有兩個他弟,孰真孰假?

那名外星侵略者的十個靈魂碎片都是有選擇性地投胎的,它怎麼著都不可能投胎到如此平庸弱小的人魚身上。
是的,它充其量就是條人魚,而那邊的龍太子才是貨真價實的龍人,能進化出兩隻龍角,也就能夠被稱之為“他”。
看來之前真的是認錯了?他老弟其實另有其人,不是小人魚,而是那邊的龍太子。
郭承雲想起早先一人一魚擁吻的場面,有種想揩別人的油不成、自己反被揩油的痛感。

龍大太子游到龍王龍後面前,拜了兩拜。他用的是海中獨有的拜禮,但與中國古代的禮節也差不太多:“兒臣溫榮,參見父王母后。”
郭承雲見狀後再次產生了身處中國皇宮中的錯覺,更何況這些海怪的面部長相也確實屬於東方人範疇。

龍王的臉色似乎不太好,話語中透出一絲不耐煩:“榮兒,你可知道你二弟到哪去了?”
“二太子殿下今天……”海螺怪在旁邊試圖回答,但被龍王打斷了:“榮兒,你來說!”
二太子?郭承雲有點摸不著頭腦,他以前看的小說裏面,太子是有唯一性的。

龍大太子溫榮坐到龍王和龍後的右手邊:“二弟還沒來嗎?我今天還特意叮囑過它。這可是為它而召開的盛會,如今它不出席可怎生是好,豈不是甩了父王的面子。”
龍王被說得臉都綠了。
郭承雲聽到大太子的話後心想,不管你二弟甩不甩你父王面子,貌似也輪不到你來評論吧,沒必要拆自個兄弟的台不是。

打扮得分外妖嬈的龍後搖著團扇,加油添醋地說:“這也是讓已故的辰慈王后難做。”
此話足以讓郭承雲把這龍王一家的關係猜出八^九成。
長著他弟的臉的大太子溫榮,極有可能是現任龍後的親兒子,而二太子是已故的前王后辰慈的親兒子。大太子是先出生的,比二太子大。
先皇后辰慈過世後,續弦的這位皇后的兒子溫榮由於年紀大,或許也比較得寵,所以得了大太子的頭銜,跟先皇后的兒子並列為太子。

郭承雲從第一印象來說並不特別鍾意這個龍大太子,艾德里安曾提到過,這個世界的他弟“是個一等一的美男子”,他對此不敢苟同。
這大太子雖然長著張清皓的臉,底子是有了,但卻把自己打扮得油頭粉面,跟個紈絝子弟似的,氣質全丟到大洋彼岸去了,生生破壞了那副好皮相。

話說,他老弟的品味也不至於那麼糟糕吧,那身桔黃配綠的太子服,說得不好聽就像是虎皮鸚鵡一樣,貌似還有點詆毀虎皮鸚鵡了。
如果說龍大太子繼承了張清皓那令人髮指的衣著品味,那真是夠發揚光大了。可難道就不能放大點好的地方嗎?比如……老實?不對,那是裝出來的。
郭承雲忽然沒什麼興趣去勾搭大太子,他和他母后看起來是宮鬥的好手,要是惹他們不高興了,會被怎麼整死都不知道。

三位王族領著殿內的一眾貴族左等右等,還是沒等到二太子,把龍王給氣得吹鬍子瞪眼。
他身邊的龍後幽幽地發言了:“要不就這樣吧,不用等這個不孝子了。看在辰慈王后的面子上,我們自行給他安排了吧。依我看,把西海的沈凝公主嫁給他,就很合適。”
郭承雲聽到這裏就囧了,原來這是在開二太子的終身大事討論大會。

他認為這龍後的言論有些沒口德,別人的孩子又不是她的,憑什麼貫個“不孝子”名頭上去,還說什麼看在別人母親的面子上……瞎扯淡。
這群封建主義腦袋的傢伙,懂不懂什麼叫“自由戀愛”啊?
郭承雲吐吐舌頭,貌似他們就是封建社會來著。

正在氣頭上的龍王駁回了龍後的建議:“沈凝公主是西海沈龍王的掌上明珠,沈龍王哪里肯答應,我自己都不好意思提親。”
“可是父王,兒臣認為沈凝公主是上佳的太子妃人選,”大太子溫榮接話道,“倘若沈凝公主能嫁到南海來,那將是一樁極美的聯姻,大大加強西南兩海之間的聯繫。更何況,兒臣之前曾有幸一睹沈凝公主芳容,她可是一位才貌雙全、不可多得的佳人。”

龍後不滿地對大太子說:“我兒啊,你說得好聽,可你也是太子,怎麼自己不去爭取?你也老大不小了。”
“兒臣是兄長,二弟是先皇后遺珠,兒臣理應謙讓著二弟。如果二弟向沈凝公主提親的話,兒臣我就算對她心儀已久……”
龍王大手一揮:“有什麼好謙讓的,你二弟肯定高攀不起,明日我就去幫你向西海龍王提親。”
“這……這對二弟……”
“我對你二弟會另作打算,總不會讓他吃了虧去。”龍王說。
大太子與龍後面面相覷一陣,才刷地從座位上起來,倒頭就拜:“謝父王成全!”

郭承雲心裏嘀咕道,這母子倆肯定是串通好的,故意把二太子絕對配不上的高貴龍公主拿出來,然後在龍王拒絕之後,趁虛而入。
話題再次回到了原點,龍王依舊苦惱不已:“這個不成器的老二,我該去找誰來湊合?可憐了早逝的先王后,留下這麼個讓人不省心的孩子。明明它跟老大一樣都是18歲,卻還是一副幼童相貌,無法長出龍角,身上也沒有一絲一毫的魂力。我看它也沒資格挑人了,我直接給它安排一個,量它也沒有意見。”
郭承雲對這場單方面欺負人的會議很是厭煩,憑什麼二太子因為個頭長不大這種身體原因,就必須被人強制配婚?他要是二太子,他也不來參加這場欺壓人的說媒會。
不過……龍王的出發點也是愛子心切。

八面玲瓏的龍後此時又接著建議道:“臣妾聽聞,北海的汪龍王有一庶女,是汪龍王與普通人魚所生的女兒,長相和品行尚可,但是天生魂力稀薄,不足常人十分之一。”
龍王聽後沉思半晌,最終將二太子的歸宿一錘定音:“行吧,就是她了,更好的就高攀不起了。明日也派人說媒去。”

冷不丁地,郭承雲旁邊的人魚少年“蹭”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把桌子上的幾個碗碟震翻在地,發出清脆的“乓啷”聲,食物全都灑了一地。
於是這邊就成為了全場注目的焦點。

“不……我不同意!”人魚少年平時講話細聲細氣的,現在卻發出了高分貝的叫聲,可以想見它激動的程度。
郭承雲扯扯它光滑的黑色尾巴,低聲勸道:“消停點,帝王家的事情,也輪不到我們這種嘍囉插手,就算二太子是你朋友還是什麼的……”
他說著說著就閉嘴了,因為他突然想起沒人能聽懂他說什麼。





第86章 蔚藍深海魚龍舞(五)
坐在上首的龍王果然龍顏震怒,怒吼聲讓整個大殿都抖上三抖:“為什麼不同意?!”
“我不願意。我不喜歡她。”人魚少年用顫抖的嗓音回答道。
郭承雲嚇得放開了少年的魚尾巴:這條弱雞一樣的小魚,是被強制訂婚的二太子?

“那你要怎麼樣!”龍王的耐心即將告罄,眼看就要喪失理智。
大臣們面面相覷,最後推選出一條頭頂吊著一盞燈的海怪,它出列說道:“龍王陛下,以臣等所見,不如讓二太子殿下把它喜歡的人說出來,如果門當戶對的話,也未嘗不是一件美事。”
另一位種類似乎是帶魚的大臣也出列建言道:“陛下,我們與北海汪龍王的關係向來緊張,倘若貿然讓汪龍王的女兒嫁過來,哪怕只是庶女,如果二太子有什麼招待不周的地方,也是給北海那邊落下口實。”

龍王沉吟半晌:“老二,你先說說,你喜歡的是誰?”
“我、我喜歡的是……不行,我不能說出來,會害了對方。”
龍王嗤笑了一聲:“你倒也有自知之明,你這18歲的身體遲遲無法成年,今後能否留下子嗣也是個未知數。”
郭承雲心中吐槽道,13歲可以生的,放心。人都能生,更何況魚。
人魚少年蔫蔫地說:“父王,其實……我和對方本來就不能生小孩。”
“難道是雄性?”龍王快言快語地問道,“那也少了很多麻煩,恐怕對你而言是最好的歸宿了。你說吧,父王看看能否為你做主。對方是不是本朝的貴族子弟?”
“不是……”

這個世界原來對同性婚姻這麼開明,郭承雲真心長見識了。也許是因為魚類的繁殖能力強,不需要所有人負責傳宗接代的緣故。
龍後也熱情地煽風點火道:“你別害羞,斗膽說出來,讓母后也為你牽線搭橋。”
龍王見人魚少年支吾著遲遲不回應,他的耐心終於走到了盡頭:“我倒數三聲,如果你不說,我就隨便在大殿上給你指派一個貴族子弟,任何人不得反抗!”

“萬萬不可啊龍王陛下。”場下幾位拖家帶口的大臣紛紛站出來阻止。
龍王大吼一聲:“諸位愛卿對我兒有何不滿?”
“沒、沒有!”那幾位大臣又內牛滿面地退了回去。
郭承雲發現其實這位父王也是怪疼愛兒子的,兒子在戀愛這樁事上都如此“不思進取”了,當爹的還想著要給它找個好歸宿。只能說,可憐天下父母心。

郭承雲掃了一眼大殿下方的年輕龍人們,發現他們正在人人自危,有的躲到柱子後面,有的背過身去,有的甚至鑽到桌子底下,企圖不讓龍王一家看到臉。
正常來說,龍太子是貴族們幾輩子都盼不來的一根高枝,可惜龍二太子並不算什麼高枝,反而可能成為災星。
一旦某個貴族子弟和它結婚,那就是被釘在了大太子勢力的對立面上,全家族註定要倒大黴。

龍王氣急敗壞地倒數三聲後,龍大太子忽然搶在龍王開口選人之前,阻止了龍王:“父王,要不就選那位吧。”
他的手抬起來,指向了郭承雲。
盤腿坐在桌子後面看戲的郭承雲,手上的筷子“噹啷”一聲,掉在桌上。

郭承雲在震驚之餘,心中不忘咬牙切齒,這大太子真是會做人,如果某個貴族家的兒子被許配給了二太子,那個家族很有可能會為了自保而跟大太子一方對著幹。
大太子為了不讓二太子獲得靠山,也為了賣個大人情給在場的所有貴族,於是選中了坐在二太子旁邊的郭承雲。
他的做法不可謂不正確,但是卻觸及了郭承雲的底線。
郭承雲咽了一口唾沫,決定捨棄一切對於大太子的偏袒心,不再為他的任何言行找理由,哪怕他長著自家弟弟的臉也罷,那種人哪兒配做他弟?
本來他弟就有十一個之多(算上夏啟明),少一個也不稀罕!

龍後見龍王沒有發怒,便推波助瀾道:“榮兒,為什麼選他?”
“我之前就看到,這位公子一直跟在二弟旁邊,看來十分要好,恐怕二弟的心上人就是他吧?”
一位元海蟹大臣橫著爬出佇列,振鼇大呼:“別是個小倌,有損王家名節!”
龍王聽了大太子和海蟹大臣的話,想想也對,便向郭承雲連拋了三個疑問句:“你是不是小倌?亦或是哪家的公子?跟我二子什麼關係?”

郭承雲的第一反應是想撇清關係,但他只會講中文,支吾半天也不知道怎麼才能表達清楚。
龍後見郭承雲不回話,就想方設法打圓場。且不論她的居心為何,但還算是幫郭承雲解了圍:“陛下,你看你,把那孩子嚇得話都說不出來了,不管他是不是貴族身份,只要不是小倌,是個乾淨人家的孩子就行。”

人魚少年總算從打擊中恢復過來,想為郭承雲開脫:“父王母后,我身邊這位只是……”
“輪不到你說話!”龍王斥責了自己“不成器”的兒子,盯著郭承雲,“現在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是不是小倌?”
郭承雲深知,如果他點頭承認自己是小倌,那就安全了,但相應的結果就是,他從此要獲得小倌待遇。

他並不是瞧不起這個職業,但這樣的名頭對今後找定魂珠的任務肯定有弊無利,小倌平時的出行肯定會受諸多限制。
郭承雲權衡利弊之後,對龍王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不是小倌。
“那好,既然你們兩個喜歡黏在一起,我就成全了你們。龍後啊,你去差人看看日子,讓他們兩個在一月之內成親。”

郭承雲有點脫力,然而在聽到時限是一個月之後,又大大松了口氣。
反正他本來就不屬於這裏,要跑路也是很簡單的事情,這時間夠他去打聽定魂珠事宜了。
他一想到自己要去接近那個奸猾的大太子,甚至同他的母后打交道,就像吞了只蒼蠅一樣渾身難受。

這場鬧劇般的大會,在龍王撫須大悅地宣告退朝後,終於告一段落。
郭承雲對龍王夫婦加諸在他身上的所謂婚約並不在意,人魚少年卻沮喪得快哭了。
郭承雲頓時惱火起來:它難過個毛線,娶我也不算很差吧,總好過跟那些黑心眼的大臣們打交道。但是為什麼是它娶我,不是我娶它,王室就了不起?

“對不起,郭先生,連累你了。我不會傷害你的,這就送你回去。”人魚少年跪在地上,不停地給郭承雲磕頭。
郭承雲歎口氣,伸手拍拍人魚少年的頭頂,撈起它那如同嬰兒肌膚般光滑的墨綠色頭髮:“我不介意。”
人魚少年聽不懂郭承雲的話,但它能體會到郭承雲試圖安慰它的心情,也不再那麼悲痛了,儘管臉上仍舊掩蓋不住自責的神色。

郭承雲站起來,拉著人魚少年的手,從正面遊出大殿。
海怪大臣們都給人魚少年讓出了一條道。對於二太子這種瘟神,他們當然是遠離為妙。
郭承雲聽到海怪的議論聲,趕緊帶著人魚少年越游越快,爭取不讓那些閒言碎語傳進自己和人魚少年的耳朵。

他最終還是不可避免地聽到了一些談話,內容與他設想的大相徑庭。
“喂,看到了嗎?他居然是……”
“天哪!為什麼之前都沒有人看到?”
“因為他之前坐在桌子後面,誰都看不到他的下半身。”

郭承雲甩甩腦袋,看來自己的人類身份暴露了。
不過這裏大概並不太排外,畢竟是法力無邊的龍王所鎮守的安寧國度,物種也複雜,自己頂多就是給這幫海怪製造茶餘飯後的話題而已。
他沒有多想,只是加快了往前遊的速度,終於把那些人身海怪尾的傢伙們拋到了身後。

人魚少年多次想把郭承雲往上方帶,將他帶離海底城,但都被郭承雲阻止了。
無奈之下,人魚少年只好把郭承雲帶回它居住的宮殿,那宮殿位置非常偏僻,幾乎快靠近侍衛們的居所。
人魚少年指著宮殿門口的牌子,告訴郭承雲:“這是我住的地方,名稱叫‘瑤琴宮’。”
郭承雲點頭。
少年見郭承雲居然在回應它,愣了愣神,然後微笑著說:“郭先生,你真是太體貼了,明明聽不懂,卻還要對我點頭。以後我也要多和你說說話,以免讓你覺得我無趣——雖然我確實是條無趣的魚。”

瑤琴宮裏並沒有多少侍衛和宮女,就算有也是無精打采的,宮殿的整體格調有點像郭承雲所瞭解的人類世界的冷宮。
那些侍衛宮女本身的人品還不錯,對人魚少年也並非不恭敬,只是個個都懷才不遇,以為會在這裏老死終生而已。





第87章 蔚藍深海魚龍舞(六)
晚飯時分,一人一魚在桌邊坐定,宮女端上來幾盤橫看豎看都像沒煮過的海草。
郭承雲悲哀地發現,自從有了艾德里安那邊的伙食“珠玉在前”,自己的雷點提高了,竟然能夠面不改色地把海草夾進嘴裏,甚至於覺得味道還可以,類似於吃海帶。
海草上還開著嫩紅色的花朵,他吮吸了一下花心,是甜的。

人魚少年坐在郭承雲對面,極力觀察郭承雲的反應,生怕他水土不服,發現郭承雲適應性良好後,一臉幸福地笑起來,但那笑容卻有些寂寞。
明明二人還沒有分開,人魚的臉上卻不應景地出現了戀戀不捨的神情。
“我沒那麼快走,你不用捨不得,你這樣讓我覺得自己虧欠你很多。”儘管知道對方聽不懂,郭承雲還是這麼對它說。

人魚少年沈默地聽著,順手捉住遊過身邊的一條五彩小魚,放進嘴裏。
“我了個去,我還以為你是草食類。”郭承雲捂住眼睛,從心理上無法接受這個畫面——對方可是人魚美少年,還長了一張巴掌大的包子臉。
作為一名人類,郭承雲也吃魚無數,包括生魚片,但他還是無法接受生吞不吐骨頭的吃法。
好歹艾德里安給他做的早餐,還是做熟了的……
啊呸!比起吃艾德里安的傑作,他寧願坐在這兒啃海草。

第二天大清早,郭承雲就拉著人魚少年出去找線索。
在出門前,人魚少年好不容易翻出了被他遺落在瑤琴宮裏的太子金牌,昨天他差點因為忘帶這個被拒於大殿外。
這裏雖然是王宮,但安保措施幾乎就是空白,也不搞什麼條條框框的宮規,人魚少年被郭承雲推著瞎轉悠,四處到此一遊。

人魚少年被各宮那些沒大沒小的看門侍衛各種吐槽:
“二太子殿下,從來沒見過你用太子金牌啊。”
“有了兩條腿的媳婦,腰杆子也挺得直了吧。”
“頭一次見到嫁得好不如娶得好的。”
“啊!原來你就是二殿下,之前把你當成小仆招呼過你幫我買東西來著,罪過罪過。”

一人一魚在海中暢遊的時候,一些好事者也遊過來圍觀,公公母母都用羡慕的眼神看著郭承雲的雙腿。
看來龍二太子的准太子妃是一名人類的事情,在一夜之間就在全體國民間傳開了,郭承雲有點好奇他們的通訊工具是什麼。
“我見過大太子的求親物件沈凝公主,她的美麗是靠胭脂珠寶堆砌出來,我覺得她沒有這個人類好看。”
“大太子昨天竟然沒有把他收為太子妃,看來是離得太遠,沒能看清呢。”
“二太子你確定你能受得起這份好運?”
為了不給人魚少年添麻煩,郭承雲趕緊拉著它落跑。
其實郭承雲心裏也暗存一絲慶倖,還好他沒有給人魚少年丟人,哦不,丟魚。雖然只是長相上的表面功夫。

郭承雲沿路豎著耳朵,想從住民們的口中挖掘出任何關於定魂珠的蛛絲馬跡。
到最後他發現,這比他之前找一個特定人物的任務更難,因為他無法與人溝通,只能被動接收那些垃圾資訊。
就算他知道定魂珠是火焰的顏色,上面還攀附著兩個龍人住民,但他該怎麼與人形容?這地方根本沒有火焰。

郭承雲掰了一支珊瑚,在海底沙地上畫了一個澡盆大的圓形,然後在上面畫了兩個龍人。
人魚少年連帶旁邊的圍觀者都連連搖頭,不知道郭承雲在表達什麼。
“這是兩個龍人在圓……圓房?”人魚少年的意見一出,立刻得到圍觀者的贊同,成為了主流觀點。
郭承雲抓狂之余,心理開始蔫壞,這莫不是艾德里安對他施加的懲罰,也就是將小狼曾經承受的無法與人類溝通的痛苦,讓他也承受一輪。

他在惡意揣測艾德里安的行為後,心境反而回歸了寧靜。如果不能夠給予自己彌補的機會,至少給予小狼報復的機會。
但話說回來,郭承雲不認為以艾德里安的品行會這樣報復郭承雲,他往往就是鬧著玩而已。
大概這種複雜的雙魔法石頭,受材料和時間所限,真的只夠做一顆。

出去快一整天,郭承雲也沒有得到關於定魂珠的任何資訊。
他垂頭喪氣地拽著人魚少年,往瑤琴宮方向遊去。

一條在瑤琴宮外面拄杖遊動的海蛇老人,遠遠地對他們兩個招手:“喲,溫二太子,老朽等你們好久了。”
“江縫衣師,快別叫我二太子了。”人魚少年不好意思地說。
郭承雲一想,江字姓,有三點水偏旁,跟帝王家有關係。
“有什麼不能叫的,太子就是太子。若是你的東西,誰都奪不走。”
“這……”

海蛇老人興趣滿滿地打量著郭承雲的雙腿:“你在海底還穿著陸地上的衣服,行動很不方便吧。我家裏有一套適合人類的衣物,現在回去拿給你。”
郭承雲和人魚少年同時搖手拒絕,老人仍執意將拐杖輕輕一點,擺動尾巴,想要遊進它所住的小屋。
郭承雲眼疾手快地拽住老人的蛇尾巴,但它身上的鱗片實在太滑,哧溜一下就掙脫了。
兩個小輩出於禮貌無法不辭而別,只得留在原地等待。

老人捧著一個長形的匣子從屋內遊出,當著兩個小輩的面打開。
人魚少年戰戰兢兢地把匣內的衣服提起來,這是一條說不出是白紗還是什麼製成的長裙,裙面上繡著紅色的海藻圖案,質地輕若無物,如果穿著它在水中遊動一定非常愜意。
“這條裙一定很貴,我不能收。”人魚少年把長裙折好,放回匣中。
“你拒收的重點大錯特錯,”郭承雲鬱悶地補充道,“那是女裝,女裝。”
他的吐槽因為語言不通而被另二者忽略了。

海蛇老人用拐杖敲擊著海底的白沙:“可是溫二太子你要明白,兩千年了,我再未找到能將它穿在身上的人,除了准二太子妃。”
郭承雲被這個“准二太子妃”的稱呼搞得尷尬萬分,一時間臉青也不是,臉紅也不是。
另外,他發現這裏生物的壽命又在他的認知裏創了新高,至於它們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擠滿整個海域,大概是人口基數比較低。

人魚少年見老人捧著實木匣子顯得吃力,便先接了過來:“再未找到?意思說以前曾經有過這樣的人類嗎。”
“溫二太子,你可有聽過龍人國的國父國母的故事。”
“聽過。我們的國父是魚類,國母是人類。”
郭承雲內心的十萬頭草泥馬開始奔騰不息:敢問人和魚是怎麼把龍人生出來的?!

海蛇老人把下巴墊在拐杖頭上,沉浸在回憶中:“遙遠的兩千年前,我們只是普通有靈智的魚類,直到有一天,某位人類女性在因緣巧合下與我們的祖先結合,他們成為了龍人國的第一任國王和王后,生下了我們龍人。”
郭承雲拍了海蛇老人一把,暫時讓它閉嘴。
他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不對頭,魚和人的結合體不可能是龍,難道他們國母頭上有龍角?

人魚少年做了一件讓郭承雲感激萬分的事情,它替郭承雲問了想問的問題,儘管它的關注點和郭承雲略有不同:“我們國母頭上有龍角,為什麼郭先生頭上沒有?”
“這倒沒什麼關係。根據記載,國母的說法是,她們絕大多數人有龍角,極少數人沒有。”
國母不是人類!——郭承雲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魚人們,你們把自己祖宗的種類搞錯了兩千年啊!
郭承雲最終也沒說什麼,臉上仍舊一片平靜,反正這誤會揭不揭開都無所謂。

海蛇老人繼續介紹:“在我們這裏,18歲前的少年被稱為人魚,18歲成人後,就能長出龍的雙角,成為龍人。龍人們和有靈智的蝦蟹等種族,又生下了蝦人、蟹人等等。可以說,我們能夠發展到今天的文明,全靠人類賦予了我們靈智和魂力。”
魂力這個詞,郭承雲也聽龍王講過,那時龍王說二太子18歲了還沒有魂力啥的。看來他們的國母大概是魂力很強的種族,而且長著東方人的臉。

人魚少年用手指摩挲著盛衣服的匣子,問:“那這條人類的裙子是……”
“當年的國母經常在淺海和國父遊玩。她在海裏最愛穿的衣物,就是我為她縫製的長裙。可惜,人類的壽命實在是太過短暫,國母幾十年後就過世,國父心痛之下也隨她而去了。我現在拿著的這一件,就是我為國母製作的最後一條長裙,還沒來得及給她穿上。想不到如今,我竟能讓它再次散發出奪目的光芒。”
“照您這麼一說,這條裙就太貴重了,我更不能收。”人魚少年皺眉道。
郭承雲在心裏為它的決定點贊,帝王家的麻煩還是少惹為妙。

人魚和海蛇老人正在你推我讓、相持不下的時候,旁邊遊過了一隻周身肉粉色的章魚人:“江縫衣師,你不一定非要送給准二太子妃嘛,送給大太子殿下不也一樣?”
“送他?”海蛇老人和人魚少年同時問。
“他現在不也有兩條腿啦。”
海蛇老人用拐杖打了一下章魚人的腦袋,怒斥道:“大白天的想欺負我老糊塗?當我不認識大太子,再說龍人怎麼可能長出兩條腿。”

章魚人神經兮兮地舞動著無數條吸盤腿,故弄玄虛道:“我剛才看見了大太子,他今天雖說穿得古怪,但確實發育出了兩條腿。”
人魚少年也覺得此事不可信:“我從未聽說王兄有雙腿。你確定那是王兄?你在哪兒看到他的?”
“我當時也覺得奇怪,所以反反復複確認過長相。”章魚人急於辯白。
郭承雲愣住:龍大太子這是返祖了?





第88章 蔚藍深海魚龍舞(七)
章魚人見沒人肯信,急得把幾條腿打成了死結,郭承雲只得上去幫它解開。
“謝謝准二太子妃,”章魚人說,“我今天出去為我的畫作采風,在距離王宮南邊5裏處的紅色珊瑚礁附近,看到大太子從上面游下來。他今天的打扮有點像雄性人類,也就是准二太子妃這種。”
“雄性人類?還請形容一下。”海蛇老人說道。
郭承雲扶額:雄性人類OTZ……

“大太子今天穿了一身黑,用兩片黑色的光滑片狀物擋著眼睛,背後背了根黑色的粗管子,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如果說他與平常還有什麼不同之處,除了他有雙腿以外,他把那頭紅發剪短,頭上的龍角也不見了。你們聽了這麼多不同點,大概會覺得我認錯了人,但我可是認認真真看過他的臉。”
郭承雲怎麼也弄不明白其中原委,難道說這個世界裏的第三個他弟出現了?
這個人類會不會是蛙人或者潛水愛好者?所謂的擋著眼睛的兩片黑色物體就是潛水眼鏡,背上的粗管子大概是氧氣瓶。

等等不對,這個人類背上的肯定不是氧氣瓶,因為氧氣瓶要跟氧氣面罩配套。潛水夫的氧氣面罩是覆蓋整個面部的,長得跟防毒面具差不多,章魚人不可能還看得到對方的臉。
唯一可能的解釋就是,這個人類壓根不需要戴氧氣罩,只是隨隨便便地戴了潛水鏡就下來了。
可是世界上哪來那麼多能在深海中呼吸的人類?

郭承雲一拍腦袋,章魚人所目擊的這名人類,既然在水裏自由呼吸,那就有可能是夏啟明。他戴的是潛水用瞄準鏡,背上的管子是能在水裏使用的某種武器。
還有,大太子的頭髮是紅色的,夏啟明的第二重形態“紹明”好像也是紅頭髮。
如果來這裏的是夏啟明,那他肯定是為了捕殺這個世界跟他長相相同的龍人。

郭承雲不由得為人魚少年擔心起來,不管它是不是他弟,終究有點嫌疑。
但當他的目光掃到人魚少年的臉上,忽然完全不擔心了:這小子根本沒長著他弟那張殼子,更別說什麼血型啊DNA什麼的,肯定完全不一樣。
該為自個的小命阿彌陀佛的是那個大太子。
郭承雲囧了,這麼幸災樂禍真的好嗎,萬一大太子那心靈扭曲的貨還真是他弟怎麼辦。

章魚人拿起匣子裏的衣服看了看:“嗯……大太子的身材穿不上,還是給准二太子妃吧。”
聽到這話,海蛇老人又積極地向人魚少年推銷產品,連章魚人也加入了強制推銷行列,它用八條腿纏住郭承雲,借此威脅人魚少年:“你不收下,我就把准二太子妃勒死咯。”
雖然郭承雲覺得這種威脅毫無威懾力,甚至可以當成玩笑來看,但人魚少年還是妥協了。
郭承雲深深地為人魚少年的智商和情商默哀。

回到冷清的瑤琴宮,人魚少年對郭承雲說:“我還是認為我們不能隨便接受這麼貴重的禮物,要不你試一試,如果不合適,我也正好找個理由退給江縫衣師。”
郭承雲同意這個辦法,自己確實不太可能會穿得上,他身為一米七幾的男性,曾經穿過的女性服裝都是大碼,這條長裙沒可能是大碼。
所以他覺得根本不用試,直接把穿不上當成理由退回去就行了。

人魚少年把長裙遞給郭承雲,指指旁邊的小房間,示意郭承雲去換衣服。
不用這麼認真吧!郭承雲臉綠油油的,但是看著人魚少年那央求般的小眼神兒,他又心軟了。
“如果我試了發現穿不上,我就直接拿出來給小人魚。嗯,放一百個心吧,肯定穿不上。”郭承雲咕噥著,進了小房間。
他漫不經心地脫下衣褲,把長裙套到頭上。
沒想到這條長裙的延展性竟然超出了他的預期,不僅讓他給穿上了,布料還非常服帖,絲毫不會令他勒得慌。

郭承雲炯炯有神地低頭打量自己,這長裙的衣料大概是從水母中提取出來的,每一層裙擺都在水中輕盈地擺動。
水母是會在特定條件下發光的生物,所以這條長裙被郭承雲身上帶著的體溫所影響,開始閃耀著彩霞一般的微弱光芒。
長裙上的紅色海草狀花紋也因此變得活靈活現,鑲嵌其間的珍珠亦發出奪目的光芒。

郭承雲扭扭捏捏地打開房間門,遊了出來。
他曾經想把裙子脫下來裝出穿不上的樣子,但是他識相地認為,他的謊言肯定會被清楚服裝材質的海蛇老人拆穿。
還是把裙子去留的決定權交給那條笨魚算了。

人魚少年在看到郭承雲的一瞬間,激動得瞳孔瞬間放大:“郭先、郭先生,你真好看!果然人類是大自然賜予我們的最美生物。”
郭承雲極為不好意思,幾乎到了坐立難安的程度。他從沒穿過禮服裙,禮服裙這種類別的服裝在人類社會裏,一般要在走紅毯、結婚或者上流舞會時才會出現。
“雖然很合適郭先生,但我還是不能收……”人魚少年陷入了兩難境地。

人魚少年犯難很久後,終於得出了結論:“我和艾德先生很難聯繫上,他都沒來得及告訴我郭先生來這兒做什麼。但我知道,郭先生你並不屬於我這裏,遲早是要回去的。那麼就算是我個人的無理要求,我可以把它保留到你回去的那一天嗎?”
郭承雲想,既然這條魚提到了艾德里安,那它就是他弟沒跑了。
再者,如果大太子是他弟,縱使那天在大殿上沒認出他這個哥,可到現在聽說他是人類後,總得過來探查一下吧。然而至今為止大太子那邊還沒一點動靜。

郭承雲對人魚少年提出的暫時保留長裙的提議,點頭應允,反正他平時也不能穿成這副誇張相出門,大不了在房間裏放著唄。
人魚少年見郭承雲點頭,反而緊張得手和尾不知該往哪里擺:“郭先生你不能像這樣隨便對人點頭,萬一遇到心懷不軌的龍人,把你賣了可就糟了。”
郭承雲摸摸人魚少年的腦袋,這瞎操心的小傢伙。
不對,它實際上已經18了,應該是張清皓幾個人格中投在最早時空裏的一個,但是卻活到了這般田地。

郭承雲回憶起艾德里安那天對他說過的話:“他混得怎麼樣我不清楚,但是長得倒是個一等一的美男子。”
原來艾德里安指的不是大太子,而是面前這小子。果然不能對艾德里安的審美觀抱太大期望,一個嬰兒肥的巴掌臉弱正太哪里會是美男子,看它這路人臉長相,就算哪天能長成成人相貌,也帥不過大太子。
郭承雲越想越好笑,拉著人魚少年的臉皮,把它拖得在水裏晃來晃去的——這裏的海水密度實在是太低。

郭承雲正要回小房間去把衣服換回來,人魚少年卻拉住了他:“郭先生,暫時別換。”
隨後人魚少年鑽進了宮殿的一條小暗道,等它鑽出來後,手裏拿了一條光輝璀璨的珍珠項鏈。
這串項鏈由白珍珠和水滴狀藍寶石連綴而成,嫺靜與璀璨互相交融,含蓄地表達著它的奢侈。

人魚少年滿臉虔誠地捧著它:“這是我宮殿裏留下的最值錢的寶物,我13歲那年把它捂在懷裏才保存下來的。可惜上面最珍貴的一顆珍珠,已經沒有了。”
郭承雲把人魚少年手中的項鏈撥起來一看,在最中心的地方,有半片袖珍的蚌殼,或許蚌殼上曾經嵌著一顆大珍珠。
“為什麼會少?”郭承雲問,他怕人魚少年不能理解他的問話,努力做出了一幅疑惑臉,語調上揚,指指蚌殼中心。

在人魚少年這邊看來,郭承雲始終是聽不懂它的問話的,但人魚少年還是說道:“這條項鏈據說是開國國父送給國母的定情信物,也算是龍人王族的傳家寶,每次都由上一代的王后傳到下一代的王後手上。在我13歲那年,現任王后逼我的母后交出項鏈上的那顆珍珠,隨後殺害了我的母后。現任王后之所以沒奪走項鏈本身,是因為那是屬於原配王后的所有物,她不是原配,就算拿走了也戴不出去。”
“那種女人,簡直是死一萬次都不夠。你怎麼不去告發她,而她又怎麼會留著你的小命到現在?”郭承雲自言自語道。

“雖然我是目擊者,但是有誰會相信一個13歲小孩的話呢?可能郭先生不知道,我們這裏的身體成長和法力成長,靠的是一種叫魂力的精神力。在13歲那時,我被現在的大太子奪走了絕大部分的魂力,然後我用剩下最後的魂力,構造出了現在這副羸弱的身體。從此以後,我就沒有多少魂力了。他們不能將我趕盡殺絕,因為如果我死了,大太子身上的魂力也就失去了本源,他的身體會枯竭。”

郭承雲搞懂了,意思是說,由於人魚少年現在幾乎沒有魂力,所以只能保持著13歲的身體和心智,而且這個13歲身體也是另行構造的,所以才是別的長相。
郭承雲在房間裏踱來踱去,殫精竭慮地思考懲罰那對鳩占鵲巢的母子的辦法,但是以他的能力,又能做些什麼呢?





第89章 蔚藍深海魚龍舞(八)
人魚少年拉住想要躲閃的郭承雲,將項鏈戴在他的脖子上。
“既然郭先生現在暫時是我的准太子妃,那按照祖傳的規矩,這串項鏈應該是傳給你的。雖然它已經失去了最珍貴的部分,但我能拿出的最值錢的聘禮只有它了。你可以一直戴著直到離開我的那一天嗎?”
人魚少年的最後半句話讓郭承雲心中極度不舒坦,暗自呸了一聲:自怨自艾的小東西。
什麼叫做我離開你,你對“離開”這個詞是怎麼個定義法?
是我離開你的視線,還是離開海洋,還是徹底消失于人世?

人魚少年不知道郭承雲的心理活動,只顧著傻乎乎地撫摸郭承雲脖子上的項鏈,大概在臆想點什麼。
“你這條魚跟我弟一樣沒腦子,把沒有生命的物品拿來當寶貝。你們與其用那麼多空餘時間來惦記一把傘或者一條項鏈,還不如多關心關心人。”
郭承雲罵了幾聲,遊走了。
他又怎麼會不識貨,脖子上這串項鏈要是拿去現代社會拍賣,單論上面的藍寶石都夠他窮奢極欲多少輩子的了。

“郭先生你生氣了嗎?”人魚少年追在後面喊道。
“沒有!”郭承雲回頭恨恨地說。
“郭先生他在對我吼,果然是生氣了……”
郭承雲不再試著解釋,他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做“雞同鴨講”。

郭承雲在氣消之後,為了儘快找到定魂珠,又再接再厲地拉著作為嚮導的人魚少年出去遊歷。
不是冤家不聚頭,他們在出門不久後,就遇到了大太子。
或者說大太子是故意來找他們的,因為大太子很快就表露出了他的目的。

“二弟,我跟你打個商量。”
“什麼?”人魚少年警覺地拉著郭承雲向後倒退著遊去。
大太子見四下裏無人,便壓低嗓音說:“你把准二太子妃讓給我,我把魂力還給你一小部分,也許足夠你長個兩歲。”
郭承雲心中極度不齒,要不要碧蓮,那原本就不是你的,還敢拿來討價還價。

“你要他做什麼?”人魚少年驚恐萬狀地把郭承雲藏在身後。
“上次我離得遠,沒看清楚你的伴侶,想不到他居然是陸地上早已滅絕的人類。事後母后一直在斥責我,她說如果我能娶到這獨一無二的人類,那就是娶到了活的神明。我和他的婚禮將會成為兩千年來龍人族的最大盛況,而我也能成為光宗耀祖的一代。”
郭承雲垮著臉想:你非得搶著娶個男的當正妃?
他苦中作樂地掂量了一番,如果他去販賣幾個人類過來,絕對賺個盆滿缽盈。

“人類很珍貴嗎?”人魚少年有點懵了。
郭承雲在後面嫌棄地推了它一把,這不廢話麼。
首先,龍人族是水生物種,就算能到陸地上去,估計也不能維持太久,所以住在他們頭頂上的人類,是比他們更接近光和天空的高級生物,而且還是已經絕跡的珍稀物種。
其次,人類是龍人一族的創造者,人類之於它們,就好比女媧之于中華子民,龍人自然將人類奉為神明。

大太子對人魚少年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道:“二弟,尊貴的人類到了你那裏,也就是被排擠和挖苦的份兒,你怎麼能這樣對待我們的再世神明?”
人魚少年被大太子一嘲諷,本來想護著郭承雲的,這下子突然沒了立場,開始因為自卑而動搖了。
大太子繼續乘勝追擊:“這名人類只要跟了我,就會擁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你有什麼魅力讓他心甘情願跟著你吃苦?”
人魚少年說不過大太子,終於低下了頭,往旁邊讓了讓,將郭承雲讓了出來。

大太子見說服成功,就喜滋滋地擺動著龍尾遊上來,拉過郭承雲的手。
龍人這種海怪的力量與人類相差千里,郭承雲甩都甩不掉,鬱悶著一張臉。
大太子把郭承雲的手捧起來左看看右看看,滿臉感動地說:“居然讓二弟你這卑賤的小子牽了那麼久的手,真是暴殄天物。”
大太子想把郭承雲牽走,郭承雲卻開始耍賴皮,用另一隻手以及雙腿牢牢摳住堅固的珊瑚礁,怎麼都不肯跟他走。

郭承雲悲憤地認為,就算人魚少年要把他賣了,但是他自己還有抵抗的權利。
“王兄、郭先生……”人魚少年呆站在旁邊,手足無措。
在人魚少年看來,郭承雲應該根本不知道一路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它不能理解郭承雲的反抗行為。
“他為什麼不跟我走?是不是你對他說了什麼!”大太子氣急敗壞地對人魚少年吼道,之前裝出的文縐縐樣子全都蛻得精光。
人魚少年解釋道:“不是,我們跟人類是語言不通的。”
“是嗎,語言不通……嗯,那一定是這名人類不知道我的地位和財力。”

大太子得出這樣的結論後,把衣服裏一條用紅線穿的吊墜拿了出來,展示給郭承雲看:
“親愛的未來太子妃,這顆吊墜是我私藏的寶物,它昂貴到可以把整座城池買下來。一千多年前,鯊人族為了跟我們搶奪它,掀起了戰亂,龍人族借此機會在五年內全滅鯊人族,迎來了一千年的和平。這顆吊墜,就是龍人族的福之所在。”

郭承雲害怕那是哄他放手的陷阱,於是仍舊死抱著珊瑚礁不為所動,但他想了想又覺得大太子說的可能是實話,畢竟旁邊還有人魚少年在,大太子不可能信口開河。那麼姑且就認為大太子說的是真的好了。
五年戰亂,相當於阿富汗戰爭的一半長度,嚴格來說算短的。龍人族在這麼短時間內就能把鯊人族全滅了?
如果僅論魂力,遺傳基因最純正的龍人可能比鯊魚人略強,但鯊魚人勝在魚類的基因好,如果要龍人打敗鯊魚的話,恐怕龍人的魚類基因也不會差到哪去。
其實郭承雲一直以為龍人族是鯊魚,起因是他們尾巴上的那根尖刺,但現在看來他們是其他魚類演變來的,難道是恐龍魚之類的迷之生物?

大太子見郭承雲不搭理他,急猴猴地把吊墜放到了郭承雲的眼皮子底下。
郭承雲興致缺缺地看了那東西一眼,他猜那大概是人魚少年被搶的那顆珍珠。
它有一釐米直徑,是瑰豔的金紅色,由於歷史悠久,上面產生了無數天然的拋光面,每個面的顏色都能隨著海水的波動而變化。珍珠上面還有兩條銀色的游龍狀裝飾物。

郭承雲臉頰上的肌肉猛地一抽。
他一直把定魂珠想成碩大無朋的球體,裏面困著兩位縮小版的龍人。
但是現在看起來,定魂珠不是別的,就是這顆珍珠!而它上面的銀色曲線裝飾,就代表著龍人的概念。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郭承雲決定接近大太子,然後奪取這顆珍珠。
但是比起大太子,他的武力值確實差得不是一點半點。
要不,他可以想方設法把大太子持有定魂珠的消息透露給國王,大太子是沒有資格持有定魂珠的,不然他也不會把定魂珠藏得那麼好。
總之方法很多,到時候再想不遲,現在接近大太子是第一要務。

郭承雲權衡之下,鬆開了珊瑚礁,任由大太子把他拉到了懷裏。
人魚少年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拽郭承雲的衣服,這次輪到它不肯放手了。
郭承雲不由好笑,剛才它不是還決定把自己交給大太子的嗎,怎麼這會兒不肯放了。
顯然這個小孩欠缺一點行動力教育,如果它心裏不想放的話,為什麼當初還說要放?

大太子打開人魚少年的手,將郭承雲拉離人魚少年身邊,順便在人魚少年身上來了幾下子。
人魚少年被大太子打趴在地上,它期期艾艾地支起上半身,用泫然欲泣的眼神望著對大太子投懷送抱的郭承雲:“你別走,郭先生……”
郭承雲用抱歉的眼神看著跪在地上的人魚少年。
來日方長,只能先用這樣的權宜之計了。如果有可能,他也不願意看到人魚少年露出這樣的表情,但是誰叫這個世界裏敵強我弱呢?
郭承雲一甩頭,為了避免因看到人魚少年的眼淚而產生動搖,跟著大太子頭都不回地遊走了。

*****

大太子領著郭承雲,遊到了他寢宮的正門口。
鎮守宮殿的蝦兵們圍了上來,整齊劃一地厲聲喝道:“你是何人,膽敢冒充溫榮殿下!”
“啊?”郭承雲搞不明情況了。
大太子不悅地揮手掃開蝦兵的大鼇:“我就是你們的主子,我出去沒到半天你們全都不認得我了?”

“胡說!”一名蝦兵將蝦鼇抵在了大太子心口處,“溫榮殿下方才剛剛進殿。”
另一名蝦兵補充道:“溫榮殿下現在長出了人類的雙腿,我們為他慶賀還來不及,沒有功夫招待你這個過時的假扮者,滾一邊涼快去!”

郭承雲暗暗心驚:夏啟明來得好快!從章魚人發現他,到他找到大太子寢宮,最多只過了小半天。
在這小半天裏,夏啟明應該是通過地毯式搜索找到了大太子的畫像、雕像之類的,據此來到了大太子的宮殿。
郭承雲決定去找夏啟明幫忙,但他該如何突破這道蝦兵防線,以及如何甩開大太子的咸豬手,仍舊是老大難問題。





第90章 蔚藍深海魚龍舞(九)
郭承雲決定先從最蠢的辦法開始試起,他仗著自己是人類,或許不會被輕易殺死,就想試試強行突破。
他趁著大太子被蝦兵架住,往大門方向偷偷挪了一步,見沒人攔他,又挪了一步。
這時候,兩個蝦兵看了過來,郭承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
他萬萬沒料到的是,那兩個蝦兵並沒有過來攔他,反而把大太子架得離他更遠了些。
郭承雲堂而皇之實則膽戰心驚地邁上臺階,站在大太子寢宮的門檻上。
這場所謂的“突破”太過順利與無腦,他有點無所適從。

“你們為什麼只攔著我?”大太子惱火地抓著架在他身上的幾隻蝦鼇。
蝦兵們七嘴八舌地道:
“溫榮殿下今天出門前說了,他要去迎接未來的人類太子妃,現在太子妃來了,我們為什麼不放他進去?”
“謝謝你把准太子妃送來,你走好,下次別再用這種冒充溫榮太子的伎倆了。”
大太子當然不肯服氣,乃至於拆起了自己准太子妃的台:“那你們怎麼不懷疑他和我一樣也是假的?”
“他是假的?”一個蝦兵捧腹大笑,“你把你的尾巴切成兩半,看能不能變成兩條腿?”

郭承雲一邊往宮裏面遊一邊想,什麼樣的主子養出什麼樣的侍衛。主子的腦袋不靈光,連侍衛的腦袋也缺根筋。
不過也不能全怪侍衛,之前章魚人也認錯了。
只怪這個大太子平時就喜穿奇裝異服,還畫些莫名其妙的妝,讓宮殿裏所有的人都審美疲勞,連大太子換了人都不知道。

郭承雲在大太子的宮殿裏四處搜尋,由於大太子財大氣粗,這個宮殿大得出奇,他又語言不通,始終找不到夏啟明。
他覺得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於是決定主動出擊,用利器割破了皮膚,讓自己的血液在海水中彌漫開來。
隨後他找了塊不透氣的布條,把傷口嚴嚴實實地包紮起來,省得繼續流血。
郭承雲還在包紮的時候,就聽到了異常的水流聲。

夏啟明站在郭承雲面前,還是郭承雲記憶中的老樣子,不動如山,氣勢逼人。
處於第二重形態的他,果然不再是黑頭發,而是變成了郭承雲第一次在戰場上見他時的紅褐色短髮,那對尖翅形的金色耳朵隨著水流緩緩變換方向。
夏啟明似乎是為了在水中活動方便,穿了有延展性的黑色短袖和休閒褲,褲腿收在長筒靴裏,靴底能夠噴出水流,於是不需腳蹼。
他背後綁著一個黑色的圓柱形長筒,大概有一米長,有點像裝弓箭的箭筒,但是上端有蓋子,看不出裏面裝的是什麼。

郭承雲決計先套個近乎,緩解一下僵硬的氣氛:“夏啟明同志,你鼻子比鯊魚還靈。我剛才還在擔心,要是鯊魚趕在你前面該如何是好。啊,我忘了,鯊魚或者鯊魚人啥的已經沒了。”
“跟我來,夏啟明。”郭承雲見那不識相的夏啟明一個字都不回,只好放棄了寒暄,轉身向外遊,想把夏啟明引到大太子那裏。

當他遊出一段距離後,回頭一看,發現夏啟明動都沒動。
“過來啊,夏……呃,該叫你‘紹明’?”郭承雲想起這傢伙現在處於第二形態,所以改變了稱呼。
夏啟明的長靴下面這才噴出了水流,迅速跟了上來。
“真是個死腦筋。”郭承雲邊游邊搖頭歎息。

二人出了宮殿門,郭承雲沒見到大太子,他給蝦兵打了半天手勢,蝦兵們才意識到他在找大太子。
“啟稟准太子妃,那個冒牌貨已經離開了。”
夏啟明順著蝦兵們指的方向游去,郭承雲緊隨其後。他不知道夏啟明現在的水下航速是多少節,反正他現在已經略吃力了。
沒辦法,郭承雲是游的,夏啟明根本就不用遊,他腳上的靴子有水下推進功能,只需要用身體和手臂稍微調整前進方向就夠了。

中途郭承雲想了想,把夏啟明叫停,把自己早先在掙扎中故意扯下的大太子的頭髮拿給夏啟明看,方便其捕獲目標。
在此之前,夏啟明無法通過檢測血型或者DNA找到大太子,因為大太子的DNA有一半是魚,而且大太子沒流血,但現在找大太子可就是小CASE了。
“捕獲任務目標。”夏啟明率先來到了一個偏殿,殿門口沒有守衛,他直接衝撞開了那些宮女,闖了進去。
“啊啊,有兩個溫榮殿下!”一名宮女尖叫著倒在另一名宮女的身上。
大太子“嗖”地從座位上跳起來:“冒牌貨,你來得正好!”

說時遲那時快,綁在夏啟明背上的筒狀物的蓋子打開了,夏啟明伸手將裏面的東西抽出來。
那是一根銀灰色的長杆,遇水後自動伸長,並且延伸出了三尖頭,成為一把威風凜凜的長柄三叉戟。
夏啟明還是老樣子,連招呼都不打,沖上去舉叉就刺。
大太子身手也十分敏捷,堪堪被他閃開了。

在二人打鬥的中途,宮女和僕從們都四散逃開,也沒有侍衛過來阻止他倆的爭鬥。
這片海洋安寧了太多年,偏殿根本不配置侍衛。很快附近就被自動清場了。
夏啟明將空出來的左手伸向背後的黑色長筒,想拿第二樣武器。
“紹明加油,幹掉他!”郭承雲躲到一顆大珊瑚後面加油助威,賊溜溜地探出小半邊腦袋,“你悠著點,別順便把我幹掉了。”

夏啟明聽見郭承雲的聲音,反而停住了要抽出某樣武器的左手,那個武器剛剛從長筒中露出一個白色的棍頭。
他用眼睛餘光掃了郭承雲一眼,把左手放了下來。
郭承雲頓時疑惑不解,怎麼不拿了?光是一杆魚叉夠不夠用。他的鐵索哪去了,莫非絞殺模式只能用在空中,可水下模式不可能只有一杆魚叉。

由於夏啟明在那一瞬間的遲疑,大太子從措不及防中緩過神來。
大太子拽斷脖子上掛著定魂珠的紅線,將定魂珠祭起,霎時間以他為圓心的水底,掀起了巨大的漩渦。
沒有依附物的夏啟明被刮得飛到了遠處。
“紹明,你剛才要拿什麼武器來著,快用啊!”郭承雲死死抱著大珊瑚,他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也要被水渦卷走了。

大太子趁這個空檔,質問郭承雲:“你這個害人精,剛才是你把冒牌貨帶來的是不是?”
郭承雲正想著怎麼回答,大太子就開始用定魂珠蓄力,準備給郭承雲一個水流擊。
在此危急時刻,夏啟明沖了回來,一叉子把大太子的施法動作打斷。
兩個人又無視了郭承雲,開始第二輪戰鬥。

由於夏啟明拿的是冷兵器,就算製作精良,也沒辦法跟大太子手上的國寶級定魂珠相比,一時間找不到突破點。
定魂珠的主要功能看上去好像不是戰鬥,不過也足以讓大太子和夏啟明打個平手。
郭承雲猜測,夏啟明的兵器多數是為了在陸地或空中使用而研發,周複大概還沒把資金投入到水下射線槍的研發,但是也不至於沒有普通水下武器,周複畢竟知道這裏是水下世界。

那麼周複給夏啟明裝備的其他水下武器哪去了,是剛才夏啟明想拿卻沒拿出來那個?
郭承雲對夏啟明提出了進一步要求:“你自己開動腦筋再換個別的武器,但是別用什麼魚雷啊深海炸彈之流,他手上那顆大珠子是我要的。”
他知道自己的要求有點作死,這相當於又減少了夏啟明能用的武器種類。但是沒辦法,這是任務條件,不然他白來了。

*****

就在這時,遠處遙遙傳來人魚少年的聲音:
“郭先生!我感覺到了我的魂力在這個地方波動,發生了什麼事?”
“白癡,你來幹嘛,給人塞牙縫嗎。”郭承雲想把人魚少年罵回去,他覺得這條戰鬥力負五的小傻魚,肯定會成為那兩人爭鬥的犧牲品。
但人魚少年已經游了過來,還自以為是地擋在郭承雲前面。

“這裏好像有點危險,有兩人在打鬥,郭先生你快走吧,”人魚少年也攀到大珊瑚後面,查看戰況,“咦,怎麼有兩個我?”
“只有長著兩條腿的那個傢伙是你,他現在叫紹明,”郭承雲快被人魚少年給蠢哭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沒准你能答得上來,畢竟你們這些人格有共通點。剛才紹明想要用某個武器,但是我恰好在那時候喊了他一聲,他就沒用了。為什麼?”
“你說了那麼多,郭先生,”人魚少年眨著眼說,“但是你在說些什麼?”
郭承雲:“……”

人魚少年做出冥思苦想的樣子,但其實腦瓜子轉得很快:“我認為我們不應該支援王兄,應該支援另一方。既然另一方長得跟王兄一樣,那你是不是認識他?他看起來打得很費力,可能是顧及到你在旁邊,不想傷到你吧。”
郭承雲發現人魚少年好像觸及到了關鍵點。
“這裏太危險了,不過我有辦法讓他不傷害你。要是我的辦法用盡了,我們就逃跑吧,”人魚從珊瑚礁裏探頭出去,喊道,“喂!那邊的兩條腿先生,5秒過後,你就可以全力攻擊哦。”

人魚少年鼓起腮幫子吹氣,嘴裏吹出一個泡泡。
那個泡泡急劇膨脹,兩秒鐘不到就長成了郭承雲在最初跟著人魚少年下水時見到的那種大傢伙。
郭承雲不知道被誰從背後頂了一下,頂進了水泡裏面,他瞬間知道了人魚少年的用意,這個大水泡可以抵消一次攻擊。

夏啟明聽到人魚少年的發言後,5秒剛過,他就伸手到背後的長筒,拔出一根白色的杆子,杆子前方伸出尖尖的銀色金屬長針。
“那麼細的杆子,能奈我何?”大太子不屑地道。

夏啟明像端槍一般端著那根白色長杆,按動上面的按鈕。
在他按動按鈕的瞬間,郭承雲所在的大水泡就支撐不住而破裂了。
水泡破裂時,他看到整片海域中有強烈的銀藍色電流一閃而過,還聽到了“滋滋”聲。
那是……電魚槍?
郭承雲心情平復過來後,發現大太子直接被那一擊給電成了死人魚,挺著肚子懸浮在海水中間。

郭承雲有點哭笑不得,本來夏啟明強悍到開戰不久就能一秒定乾坤的,卻被他的存在所阻撓,給菜鳥對手壓著打了半天,差點弄成了持久戰。
“模範校草夏啟明,你在這裏殺人殺得這麼high,你的學校老師和腦殘粉們知道嗎?”郭承雲默默地吐槽,“算了,其實嚴格來說你是殺魚,不是殺人。”





第91章 狸貓換回龍太子(一)
郭承雲有點佩服周複,別看電魚槍不起眼,它在水底屬於大規模殺傷武器的範疇,而且不會造成環境污染。當然缺點也顯而易見,它無法在附近有無辜平民的情況下使用。
至於夏啟明自身為何不會觸電,郭承雲猜想,大概是周複在與黑巫師戰鬥後吃一塹長一智,對夏啟明進行了改造,比方說在他身上塗了透明的強力絕緣層,讓他的皮膚哪怕暴露在高壓電下,也毫髮無傷。

郭承雲招呼夏啟明:“員警紹明同志,你不是全宇宙人民的公僕麼?麻煩幫我個忙,把那顆珠子給我,我不想摸屍體。”
夏啟明掰開大太子的手臂,將他到死還緊緊抱著的定魂珠拿出來,拋給郭承雲。
郭承雲立刻笑顏逐開地將定魂珠裝進包裏,有些心虛地對他下逐客令:“你的工作任務完成了,該回去複命了吧?”

夏啟明目前還不知道自己殺錯了人,他從靴底噴出水流,直接向上方升去。
郭承雲抬頭緊盯著夏啟明,生怕他反悔,隱約看到夏啟明後腰的皮帶上還插了一支有著粗壯槍管的槍。
在剛才的打鬥過程中,郭承雲從未見到夏啟明用過這杆槍。也就是說其實夏啟明還有後招,按照周複的尿性,說不定是深水魚雷槍之類。
所以說,處於水下模式的夏啟明,實際上也可以選擇使用實彈槍,只是由於郭承雲不准許他使用爆破法損傷定魂珠,他才沒開槍。

郭承雲百思不得其解,夏啟明為何一直以來都如此聽他指揮,這不是太奇怪了嗎?夏啟明腦袋裏完全沒道理有一條“要聽這個人類的話”的鐵律。
但是夏啟明偏偏就是那麼聽話,就像那是他的天性一樣。

郭承雲心有餘悸地目送夏啟明的身影消失在無邊的大洋裏,其實夏啟明真正要殺的目標就在旁邊,要不是長相不一樣,估計真正的目標也要掛了。
夏啟明身上的裝備在逐日升級,以後如果還得被迫再跟夏啟明對戰,贏面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低。

死去的大太子身體漸漸萎縮變小,魂力散落到大海中,變成極其細微的光點,一點一點地集中,大概過不久就會全部回到人魚少年身上。
說到這,郭承雲就想起了那條小魚。
小魚哪去了?不會其實已經被電死了吧,就像成語“殃及池魚”一樣。
郭承雲四下裏尋找人魚少年的蹤影,他只看見旁邊有一條比他個頭小得多的袖珍黑色胖海豚,說是黑色也不太正確,它與海豚的區別在於身上長了幾塊對稱的白斑,就像是水生版的大熊貓。

郭承雲仔細辨認著這條海豚背上三角形的背鰭,心想它該不會就是人魚少年吧?
看來它剛才也跟郭承雲一同呆在大水泡裏,由於戰況混亂,郭承雲沒注意到它躲在自己旁邊。
郭承雲對這條海豚伸出一隻手臂,它親昵地遊上來,在郭承雲手臂周圍繞圈圈。
果然嗎……原來搞了半天,龍人一族的祖先就是條胖海豚?
海豚確實比別的魚更容易進化成能在水中呼吸的龍人,因為它們是胎生哺乳動物。

郭承雲想起以前看過一條匪夷所思的新聞,當時他還嗤之以鼻來著。那新聞說的是某名男子長年與一條海豚保持身體關係,巴拉巴拉……
那新聞被郭承雲一笑置之,他甚至覺得那是該被動物保護主義者們聲討的道德淪喪事件,可這種事情竟然在這個世界的兩千年前就發生了。

郭承雲想起他剛來海底時遇到那兩條龍人的對話,他們說這種大水泡每小時只能招一次,那麼製作水泡必然是要消耗魂力的,人魚少年之前做過一個水泡,用掉了一部分魂力,現在又用了一次,魂力全部告罄,直接把它打回原形。
“你別賣萌了,變回來啊。”郭承雲拍拍小海豚的鼻子——好吧,其實那地方是吻部,它的鼻孔在後腦上。
小海豚聽不懂郭承雲的話,但它也在自覺蓄力,10分鐘過去,它還沒能變得回來。


郭承雲見它沒有變回去的指望,便不打算再去管它:“反正過一會你吸收了大太子的魂力,也就變回人形來了。”
郭承雲止不住好奇心,游到大太子溫榮的屍身旁邊,發現他已經縮水成了一名十三歲左右的少年。
原來實際上身體有問題,根本長不大的人,是大太子而不是二太子。
郭承雲看了一眼大太子的臉,這位大太子的真容實際上長得非常路人范兒,跟張清皓完全不搭邊。
五年前的大太子絕對用了什麼方法,讓大家都沒發現他的長相突然改變……對了,他應該是從那時開始就畫了濃妝。
反過來說,人魚少年在恢復後,必定會長成張清皓的樣子,融合龍人身上的特點後應該很漂亮。

郭承雲結束了觀察,他覺得現在的當務之急跟夏啟明一樣,也是趕緊走人,抱著珠子去把張清皓喚醒。
不過好像就這樣拿了別人的寶物開溜,有點……該說是不禮貌?不,不只是不禮貌的問題。
郭承雲傾向於認為,人魚少年之所以發自內心地對他好,是因為他是第一個搭理人魚少年的人。
他不想讓人魚少年承受那種明明對一個人付出真心,卻被徹底背叛的煎熬,就像小狼那時候一樣。
不,這事比那時候更糟糕,嚴重的話甚至會變成無法挽回的慘劇。

如果郭承雲在無法與人魚少年溝通的情況下離開,對於人魚少年來說,事件的性質就會變成——它的准太子妃攜海底重寶潛逃。
就算沒人發現定魂珠丟了,人魚少年也極有可能會受到自身良心的譴責而自裁。

郭承雲苦惱極了,這是件事關魚命的大事,可他偏偏沒法跟人魚少年交流,更糟糕的是它現在還是條小海豚。
完全不知道郭承雲在苦惱什麼的小海豚,歡脫地搖晃著尾巴,帶著郭承雲回瑤琴宮。
郭承雲現在想不出什麼方法來告知它自己的打算,暫時愁眉苦臉地跟著它回去了。

第二天下午,郭承雲和小海豚在瑤琴宮裏晃悠,忽然聽到外面響起了或長或短的海螺吹號聲,嗚嗚嗚地響徹海底,似乎還伴隨著海底城的居民們沸沸揚揚的高談闊論。
這是怎麼了?郭承雲覺得太吵,就捂住了耳朵。
吹號聲歸於沉寂後,郭承雲帶著海豚出門去看情況。

海底居民們都聚集在自家門口,議論紛紛:“你聽到螺號中播出的新聞了嗎,昨天大太子殿下殺害了一個13歲的少年,然後畏罪潛逃了!”
“怎麼沒聽到,廣播吵得那麼大聲,聾子都能嚇一跳。溫榮太子平素行為不端,我就知道他遲早會犯事。”
郭承雲如果能在水裏流汗,一定會用力擦拭:剛才他嫌號聲吵鬧,就沒注意分辨,原來有新聞播報員用海螺來講話?這兒的居民挺會就地取材的麼。

居民們所討論的殺了人的大太子,實際上是夏啟明,被殺的大太子現在已經變成13歲的原本模樣,所以被廣播說成是某個“13歲少年”。
想到這裏,郭承雲暗自慶倖,還好大太子愛化妝,否則要是誰認出那具屍體是他5年前的長相,可就糟了。
郭承雲想,早知道當時在拿了定魂珠後,他應該讓夏啟明毀屍滅跡,這樣更保險。

居民們的討論仍在如火如荼地繼續:
“剛才我沒聽到新聞後半段,大太子殿下殺了誰?”
“據驗屍官說,那被殺的少年長得有點像小時候的大太子。”
郭承雲的心臟猛一哆嗦,這是要露餡了?

“別說笑了,誰會記得大太子小時候長什麼樣?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
“就是啊,絕對是新聞官在瞎掰扯,目的是為了造成轟動效應,提高收聽率。”
郭承雲一時沒聽明白這段對話,龍王曾經在大殿上說過,兩位太子的年齡都是18歲,那麼大太子的童年時代怎麼會距離現在幾十年之久,難道不應該是幾年前嗎,莫非這裏的居民每幾年才長一歲?
所以說,按照人類那裏的演算法,人魚少年實際上活了近一百歲?
郭承雲不知道龍人能活多久,可能沒有海蛇那麼誇張,不過照這個趨勢來看,估計也不短。

郭承雲的僥倖心理又佔據了上風,既然都已經過了幾十年,沒人會記得13歲前的大太子的長相,這裏又沒有照相技術,估計還真沒什麼人能替大太子翻案。
他的母后可能是唯一記得的人,不過她龍體尊貴,哪可能會去查看一具屍體,那可是晦氣之物。





第92章 狸貓換回龍太子(二)
海螺的嗚嗚聲再次響徹了海底城。
居民們的議論又隨之推向了新的高峰:“聽啊,就因為這事兒,王后被打進監牢審問了。”
“早該如此!25年前辰慈王后的亡故,肯定有他們兩個的份。最好趁這機會查個徹底。”
“那是肯定的,如今大太子在逃,之前跟他們狼狽為奸的刑部大人,現在也聲明要嚴查他們。宮廷的局勢總是這樣瞬息萬變,就像25年前一樣。”
郭承雲掐指一算,很好,13歲和18歲之間隔了25年,現在確定龍人是每5年長一歲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人看到了郭承雲,招呼道:“未來的二太子妃,哦不,未來的太子妃,你好啊。”
郭承雲這才發現自己升級了,他這准太子妃的頭銜指不定即將變成唯一的了。
不過他不在意這事兒,又不是真的會嫁出去,要是真把他逼急了,到時候他逃婚還不行嗎。

這時候,廣播第三次響了起來,這次的播報員換了人,用正式的語氣提醒國民注意按時參加一小時後的全國朝會,二太子有重大消息向全國人民公佈。
廣播聲落後,周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郭承雲身上。
“你家二太子要公佈些什麼啊?”大家不知道小海豚就是二太子,於是都圍到郭承雲旁邊,用充滿關切的眼神望著他。
什麼消息,他怎麼不知道?郭承雲被熱心的龍人們逼得沒辦法,趕快揪住小海豚的尾巴,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回到瑤琴宮裏,郭承雲就發現宮裏的氣氛有些不同。如今太子只剩下了一個,宮女侍衛們揚眉吐氣了不少,之前的惡氣全出盡了,紛紛湧上來噓寒問暖。
沒多久,郭承雲發現遊在他旁邊的小海豚身上開始發光。
佇立在旁的宮女說道:“距離全國朝會的時間還有一小時,我們給二殿下和准二太子妃打扮打扮吧,准太子妃您穿得這麼隨便是不行的。至於二殿下,看樣子應該也快要變回人身魚尾狀態了。”

郭承雲仍舊沒搞明白什麼是全國朝會,就稀裏糊塗地被兩名宮女推到之前人魚少年給他安排的臥室裏梳妝打扮。
其中一名宮女從衣櫃裏翻出了海蛇老人贈送的禮服裙,驚喜萬狀地說:“我之前還擔心找不到合適的衣服,沒想到有合適的。”
不是吧……郭承雲聽得啞口無言:你們確定那會議隆重到要穿得這麼招搖才能出席的地步?

郭承雲被迫接受了宮女們的包裝。
宮女們為他戴了一頂銀色的小頭冠,還給他的手腕上套了數串丁零噹啷響的手鐲。
由於瑤琴宮的這個小房間內沒什麼華麗擺設,實在是過於一覽無餘,機智的宮女們把剛才郭承雲趁亂偷藏起來的項鏈翻了出來(就是白珍珠配藍寶石的那條),裝飾在郭承雲脖子上。

宮女們在給郭承雲打扮的中途還展開了女人間的熱烈討論:“啊,原來人類的女性是平胸。”
“什麼呢,咱們的准太子妃殿下是男性。”
“男性?!看來人類的生育率真的非常低下呢,竟然到了連男性都要擔負生子任務的地步,啊,好可憐,也難怪會滅絕了。”
“他們不是因為生育率低而滅絕的吧?是因為冰川融化,淹沒了大地。”
“但生育率也確實是個大問題呀。”
郭承雲現在想去找塊豆腐來把他自己撞死。

郭承雲在海底的水晶鏡中,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從一名正常男性,被荼毒成了長裙飄飄的貴族女性,當然,長得有點MAN,骨架也不夠嬌小。
他無法接受現在的貴公主造型,懊喪地跟在兩名宮女後面,游出房間。
他才剛出門,就差點和杵在門外的一個人撞在一起。

郭承雲在那個瞬間沒能認出來對方,對方卻率先開心地叫起來:“郭先生!”
這小美人是誰啊……是那條小魚?變化也未免太大了一點。
雖然外表還是13歲,身段也依舊弱不禁風,但換成那張以他弟為範本的臉後,氣質陡然提升,就像水中出浴的蓮花,素淨動人。
少年穿著一身藍紫色的朝服,那張巴掌臉被襯托得白白嫩嫩,頭上戴了一頂金色小王冠,墨綠色的長髮兩旁綁了兩條細長的辮子,愈發顯得姿容秀麗。
現在,它是郭承雲所見過最美麗的龍人了。

郭承雲用手指摸了摸少年那對祖母綠眼睛的外眼角,那兒有著金色的魚鰭狀淺影,就像展開的蝴蝶翅膀。
經鑒定,不是眼影,而是天生的。
郭承雲又把罪惡的手伸向了少年銀白色的魚鰭耳朵,耳朵的形狀也發生了改變,從耷拉著的變成朝上彎曲的尖翹型,像是重新煥發了光彩。

人魚少年打扮得非常正式,但由於海底服飾文化的原因,它穿的朝服在肩膀和側腰部位只有半透明的薄紗遮擋。
郭承雲透過薄紗,看到它的身體上繪著淡藍色紋身,精美程度足以與它的容貌爭奇鬥豔。
“郭先生?”人魚少年戰戰兢兢地問道,生怕自己做錯了什麼。
“啊。”郭承雲這才把自己大喇喇盯著人魚少年身體看的視線收回來。

“二太子殿下,您不能再叫他郭先生了。”宮女提醒道。
人魚少年回答:“可是我沒有得到郭先生的許可,他畢竟什麼都不知道,不是嗎。”
郭承雲用手托住了沉重的額頭:沒錯,再說了,他都不知道人魚的全名,這樣就定婚嫁真的好嗎?
一名宮女說道:“也是啦,就這樣把已經滅絕了的人類拐成了我們的太子妃,真是有點……興奮呢。”
郭承雲原本以為會得到這宮女的同情,聽到後半句話後,決定不再企圖指望女性的同情心了。女人的心,海底針。

侍從們抬出了塵封已久的金步輦,雖然說是步輦,但卻製作成了魚類的形狀。
郭承雲扭扭捏捏地爬了上去,坐在人魚少年後面。
四名魚夫(相當於陸地的馬夫)牽著金步輦在海中遊動,到達了據說要召開全民朝會的宮殿。

該宮殿似乎是龍人國最大的會議場所,其建築高度和占地面積怎一個恢宏了得,郭承雲在照片中見過的中國人民大會堂都不夠它的一半大。
傳令官高聲叫道:“龍二太子溫卿,攜准二太子妃駕到!”
時至今日,郭承雲才算是知道了人魚少年的全名。
真是夠遲的。

國王已經等候在王位上了,而王后的位置是空的,因為王后在牢獄裏。
“我兒啊,今天有什麼重大消息要宣佈?”
郭承雲發現國王的氣色和神情都不一樣了,難道說國王之前的暴躁易怒,是被王后他們操控的?
名叫“溫卿”的人魚少年尷尬地看看左右,發現站在大殿中間的只有他和郭承雲,幾個別的王子站在更遠的地方:“父王問我嗎,什麼重大消息?”
郭承雲這才想起,全國朝會的內容好像是二太子要宣佈個什麼事情。
可是有什麼好宣佈的?這大概是個烏龍。

“二太子殿下,您可真是貴人多忘事了,”傳令的海螺人說道,“前天晚上,您親自來到傳令府,發佈了您和大太子殿下今天要召開全國朝會的召集令,說是有重大消息要宣佈。您不會是開玩笑的吧,現在所有國民都在翹首以待,如果您只是因為好玩,而沒有任何要事對全國宣佈的話,那就是犯了欺君欺民之大罪,要入獄自省二十年的。”
溫卿聞言十分緊張,也更摸不著頭腦了:“可是我並沒有……”

郭承雲一巴掌捂住了溫卿的嘴,這單純的傻瓜,別亂說話!
這絕對是前天晚上大太子用魂力做出來的騙術,那個去傳令府的“二太子”必定是假的。
那麼,大太子今天想讓二太子在全國人民面前宣佈什麼?

郭承雲在那瞬間,能想到的也就是,大太子想逼迫二太子讓出太子妃。
大太子的想法可謂一石二鳥,這辦法能夠讓二太子不管做出怎樣的回應,都會讓郭承雲落到大太子手裏。
如果二太子為了拿出一個“重大消息”來避免欺君欺民之罪,它所能公佈的重大消息,也就只有“取消定親”這一消息了。
而如果二太子不願意取消定親,堅持說沒有消息要宣佈,那二太子就會入獄,郭承雲依然會落入大太子之手。

所以,二太子只能進行辯白,解釋說自己是被陷害的,它沒有去過傳令府。
於是接下來又會產生下一種假設。
以二太子現在的聲望,就算它說自己是被大太子陷害的,怕也沒有幾個人會信。而且大臣們很有可能會把矛頭指向郭承雲,說他是藍顏禍水,是爭端的起源。
雖然郭承雲是珍稀物種,但是會遭受什麼責罰也很難說。

不管採取何種方法,結局都不容樂觀。
所以為了不傷害到溫卿和郭承雲,溫卿從這些選擇中能選出的最好辦法就是,宣佈取消定親。
這樣就成為了震驚全國的爆炸性新聞,能夠圓場了。

溫卿似乎也和郭承雲一樣意識到了情況的緊急,它急急地說道:“父王,您等一下,我有話要和准太子妃說。”
郭承雲想不明白,這小人魚,明知道語言不通,還想對他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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