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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重人格 BY 米麗安(下)





第93章 狸貓換回龍太子(三)
溫卿握住郭承雲的雙手,用只有郭承雲能聽見的音量,輕聲說道:“眼下最好的方法,就是我宣佈取消定親。但我寧可被打進監牢,也絕不願說出這種要和你分開的渾話。所以我只能假裝自己是個壞小孩,告訴他們,那是我前天晚上跑去傳令府做的惡作劇。如此一來,我就能包攬罪名,不會牽連到你了。”

郭承雲沈默地聽溫卿把話說完,直至溫卿的眼眶微微泛紅,努力牽著嘴角,強忍著不肯掉眼淚。
對於大海的子民來說,如果眼淚掉下來了,也只能融入大海,誰都看不到。
它在上次郭承雲被大太子劫走的時候曾經哭過,但這一次它卻選擇了忍耐。
該說是長大了,還是以為自己長大了。

溫卿期期艾艾地補充道:“我現下擔憂的是,如果我不在了,你作為珍貴的人類,萬一又被許配給某個只想著利用你的龍人怎麼辦?到時候你一定要記得逃跑,或者找那位兩條腿先生搭救你,總之別委屈自己。”
如果溫卿能聽懂郭承雲的話,就會聽見郭承雲在說:“你光是擔憂有什麼用,我見過那麼多個弟弟,只有你比我還弱,90歲的人13歲的智商,頭上連龍角都沒有,除了吐泡泡以外,嘛都不會。在我們那裏愛吐泡泡的只有泥鰍跟黃鱔。”

善於察言觀色的大臣們,敏銳地發現了二太子的異常之處,紛紛議論起來:“到底前晚發生了什麼事,二殿下好像不太對勁?”
郭承雲見大臣們這麼快就開始懷疑溫卿,簡直抓狂至極。
這個不善於隱藏情感的蠢貨,它果然是笨到只能靠王后一夥的憐憫,才能勉強存活下來。

溫卿捏了捏郭承雲的手,轉過身,面朝著那如螞蟻般黑壓壓一片的國民人潮,接過傳令官遞過來的小海螺,用因為哽咽而變調的聲音說道:“我對不起全國的人民們,我由於一念之……”
郭承雲急紅了眼,他沒法眼睜睜地看著溫卿因為大太子的惡行而受到懲罰。
兩個大活人,竟然被一個死人留下的計策逼上了絕路,豈不是太過可笑?
因此郭承雲迅速出手,奪走溫卿手上的海螺,把溫卿的腦袋強行擰過他這邊來,用食指壓住溫卿的雙唇,不許它繼續往下說。

溫卿是用長尾巴來站立的,所以顯得比郭承雲高一截,郭承雲一不做二不休地踮起腳尖,親了一口壓在溫卿唇上的那根食指——這是他能接受的當眾秀恩愛的極限。
溫卿的眼睛在那一刻瞪得圓溜溜的。它無法理解,也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的所見。
郭承雲對它說:“你想公佈的內容,一定不是我想聽的答案,也換不到我想要的結果。你別苦惱了,就算是手無寸鐵的我,也不一定保護不了我們兩個。來,把眼睛擦擦,別一副要死要死的哭相。奶奶個熊,我連這點事情都搞不定,還有什麼資格當你哥?”
他的心中有個小人兒蹦了出來:這小子實際上是你曾祖輩。
郭承雲:“……”

這片平靜富饒的海域啥都不缺,最缺的就是大新聞。
在郭承雲給溫卿擦拭眼睛的過程中,下面的人潮再次湧動起來,誰都想沖上前來看熱鬧,幾乎快把維持秩序的海蟹軍隊沖散,幸好海蟹們通過八條腿連攜成的銅牆鐵壁甚是堅固。

那位負責大會實況解說的廣播員,唯恐天下不亂地提高了音量:“二太子殿下剛才說它由於一念之差做錯了事,到底它做錯了什麼呢?現在准二太子妃正在安慰它,可見兩位的感情非常之好。難道是准二太子妃將要不久于人世?”
你個烏鴉嘴,要讓你去中國播新聞,分分鐘下崗。郭承雲恨不得自己頭上沒長著耳朵。
不過仔細想來,廣播員的猜測相當靠譜,他怎麼沒想到?乾脆點頭承認好了。

郭承雲發現溫卿在沉思。很好,看來溫卿也get了,他們總算可以安全過關。
溫卿從郭承雲手上拿回海螺,對著不知藏身於何處的廣播員說道:“不准你這樣說他,他很健康。”
天殺的!郭承雲伸出雙爪,他想立刻掐死這條魚,它的忌諱怎麼比海裏的浮游生物還多,說要跟郭承雲分開也不行,說郭承雲要死也不行。

郭承雲一計不成,再生一計,他狠下心腸做了個決定,儘管這決定必然會給溫卿造成巨大的心理打擊。
他轉身面向臣民們,指指自己,再指指海面上方,意思是:我要回上面的人類那邊去了。
蠢魚,既然你不肯休了我,那就換我來休你,這下你沒話可說了吧?
溫卿果然如遭當頭一棍,僵在那裏不動了。

國民們發出了陣陣騷動,廣播員沉吟半晌,然後胸有成竹地對大家做出了他所認為正確的解說:“准二太子妃對我們打手勢說,他來自遙遠的上方世界……”
郭承雲頓時再次陷入絕望,噴出了一大串泡泡。這理解力,偏離得杠杠的!
他又失敗了。

在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下,郭承雲咬咬牙,慢騰騰地用手摸了摸小腹,憋出個大紅臉。
一位元雌性海怪大臣準確地接收到訊息,發出了驚呼聲:“啊!……准二太子妃是懷孕了嗎?”
她周圍的大臣們聽到這聲驚呼,都面面相覷。他們的討論聲越來越大,直至傳到郭承雲的耳朵裏。
“什麼?我以前一直以為,人類是體外受精的,先由二太子殿下把精子排到水中……”
“你那想法肯定不對。從准二太子妃摸肚子的動作來看,他應該是像孔雀魚家族一樣,屬於體內受精、體內發育的類型。”
郭承雲心想,龍人族果然不愧是由魚進化來的,真是個開放的民族。

自作孽不可活的郭承雲,有氣無力地企圖為自己平反:“人類的確是體內受精的,但我覺得體外受精會比較維護我的名譽……呸呸呸,我為什麼要受精。我剛才怎麼不摸溫卿的肚皮?”
沒人能聽懂郭承雲的話,因此臣民們的熱議仍在不斷升溫:
“他們才在一起沒幾天,怎麼懷得這麼快,人類的繁殖能力原來如此驚人?”
“鍾總管,您真是貴人多忘事,他們不是早就認識嗎,龍王陛下就是看在他倆是密友的份上,成全他們在一起的。說不定兩人關係維持了很長時間。”

郭承雲導演的這樁荒唐事,當然再次犯了溫卿的封建忌諱,它沖著興奮的人群慌不迭地擺手:“不不不,不是這樣的……”
可惜事已至此,大殿裏外已經炸開了鍋,沒人聽得進它的解釋了。
廣播員的音量提高到了讓郭承雲蒙羞的地步:“就在方才,准二太子妃公佈了一條激動人心的重大消息,他懷上了二太子殿下的孩子!國民們,我們是否可以開始期待,王孫是一位兩條腿的美人呢?”
郭承雲捂住了耳朵,他覺得大殿要被來自裏裏外外的歡呼聲給衝垮了。
他拉著溫卿,想要走後門逃跑。

“准二太子妃,您要到哪兒去?”那位無孔不入的廣播員依然沒有放過郭承雲的一舉一動,海蟹軍隊立刻上前攔截了他們。
廣播員繼續播報導:“等等,我手上有一本開國龍王留下的手記複刻本,讓我看看……裏面是這麼寫的,人類新娘與娘家之間的聯繫十分緊密……難道說准二太子妃這麼著急離開,是要回娘家報喜?”
郭承雲腳下一崴,差點沒倒在溫卿身上。
那位無所不能散播八卦的廣播員又說道:“准二太子妃剛才險些暈倒,他現在的身體可是萬萬傷不得,二太子殿下,您可要多加照顧,別傷著了王孫。”

攙扶著郭承雲的溫卿被廣播員逼得無奈,只得點點頭,對著某位成功突破海蟹軍隊路障的記者遞上去的海螺說道:“謝謝大家關心。我就先送他回娘家了。”
龍王剛才沉浸在天降龍孫的喜悅之中,所以一直沒發過話,如今他以鎮國之主的氣勢,大手一揮:“光是脖子上的項鏈,夠不夠聘禮?我兒啊,定魂珠還在你那裏嗎?”
“回父王,定魂珠還在,而且已經給他了。”溫卿答道。
“這哪兒夠?來人啊,把夜明珠給我裝一匣子帶來!”
郭承雲嚇得面如土色,求你們別再給我加碼了,下次我來歸還定魂珠的時候,會不會直接被拖去成親?

在蝦兵蟹將以及廣大臣民們的盛大護送下,郭承雲被溫卿攙扶到了海面。
溫卿對郭承雲說道:“郭先生,上次你來之前,艾德里安先生在夢中吩咐我,在這邊的海面上放一隻船,你會出現在船上,果然應驗了。不過那船後來被我不小心掀翻了,真是抱歉。下次我會做一隻更好的船放在海上。”
“你做的東西,不會好到哪里去的。我要上岸,下次絕對不在海裏登錄了。”不管對方能不能聽懂,郭承雲仍執意拒絕它。
想起那條做工惡劣的小船他就鬱悶,儘管或許是溫卿費盡渾身解數搗鼓出來的。

現在時值上午九點,正是陽光最美好的時候。
郭承雲抱著夜明珠匣子,向岸上遊去。溫卿靈活地擺動著魚尾巴在前面開路,為郭承雲減少海水阻力。
在此期間,他倆誰都沒多說一句話,仿佛如果說了,就會減少呆在一起的時光。

溫卿在魚尾巴接觸到乾燥的沙灘時,止步了。它雙手撐在沙灘上,海水反復沖刷著它的尾巴,如果它還要向前,那麼除了爬行以外沒有別的方法。
溫卿終於滿臉羞愧地開了口:“我們龍人最大的願望,就是和人類走在一起。可是這個願望怎麼也實現不了,一條簡簡單單的海岸線就能把我們和人類分隔開了。”

郭承雲不以為然:“但你們國父還是追到了國母不是?可見是人類遷就了魚類。愛情這東西本來就必須雙方互相遷就,才能長長久久。”
溫卿的腦袋頂上冒出一個小問號。
“蠢魚,你送到這裏就可以了,距離並不能隔絕什麼,也不會讓你失去什麼。”
郭承雲摸摸溫卿的腦袋,繼續朝前走,一雙光腳丫踩過柔軟的海沙,踩過被海浪磨平的小石頭。
這場安寧祥和的日光漫步,他一個人代表兩個人來完成。





第94章 狸貓換回龍太子(四)
郭承雲在沙灘上走了二十多步後,聽見後面傳來沸沸揚揚的吵鬧聲。
他本以為身後只是一望無際煙波浩瀚的洋面,轉身後卻看到了海底居民們擠滿海面的大腦袋,以及拉人牆維持秩序的蝦兵蟹將。
他忽然非常沒品地聯想到一大鍋煮糊的八寶粥,一時沒忍住就笑了出來。

溫卿感受到郭承雲喜悅的心情,也跟著瞎歡喜,綠瑩瑩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現在的溫卿,身上卸去了諸多束縛,終於能以廣袤大洋中自由一員的身份,發自內心地笑出來了。

郭承雲想起在來此之前,艾德里安曾催促他儘快動身,還警告說如果去晚了,艾德里安、郭承雲、溫卿三者之間,將會長期陷入互相埋怨的狀態。
艾德里安在白水晶球中所查看到的“過去”,大概就是龍人們正在策劃于某月某日某晚給二太子開一場說媒會議。
如果郭承雲那晚沒趕上,龍王就會為溫卿湊成一對雙方都不情不願的貴族姻緣,估計溫卿以後的日子有得熬了。
郭承雲想到這點後,決定不去反省自身管弟弟管得寬的問題。
反正……是艾德里安叫他去管的。

*****

郭承雲回到人類世界後,反而陷入了一個小小的困境。
他顯然不能直接把定魂珠交到蘇宇和燕別秋他們手上,因為那三人壓根不知道定魂珠的來歷,肯定會追問這、追問那。
郭承雲想不出法子,索性破罐子破摔,對蘇宇說:“這是在我弟房間裏翻到的,不知道有什麼用,不過第六感告訴我它是個好東西,你鑒定一下。”
這個藉口異常蹩腳,只要是個正常人都會懷疑。
但經過蘇宇對定魂珠的鑒定,確認其具有將身體和靈魂進行融合的功能,就沒有人去關注藉口的拙劣性了。

張清皓靈魂和身體的再融合過程,儘管漫長,但進行得還算順利。
郭承雲坐在床邊看著他,就像半個世紀沒有見他睜過眼一樣。
在那一瞬,郭承雲仿佛看見了世間最美麗的光。站在光的旁邊,郭承雲覺得自己就像跟在後面的影子。

郭承雲開始思索一個問題。經歷了那麼多風風雨雨,他當初在小狼身上犯下的罪孽,應當算是贖完了,二人目前是兩不相欠的狀態。
溫卿被強制配婚的事情間接提醒了他,如果到哪天,他弟有了重要的人,比方說陪伴終生的物件,他該怎麼辦。
到時候他會繼續擔當他弟身後的陰影,也就是聯絡人兼血液採集者,還是說為了不嫉妒而躲回郭家去。

理性告訴他,他不應當產生嫉妒的情緒,畢竟身處於芸芸眾生之中,他該嫉妒的人多了去了,比方說億萬富翁,影視明星、奇人異士……但他偏偏沒法不去嫉妒他弟的未來物件。
這是個什麼事兒啊?
好吧,他認了,他確實管不住自己的嫉妒心,那麼他大概會在他弟的物件出現之後,選擇回郭家,反正郭家現在不欠張家錢,他可以隨意離開,只在他弟需要他當聯絡人的時候出現一下,然後索取巨額工資報酬以告慰不平衡的心靈。
直到有一天,他終能放下之前所放不下的所有,徹底離開,回歸自由。

但是到那時候,別說是燕別秋,可能連蘇宇甚至他弟,都會想殺他滅口。因為他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所謂的“回歸自由”,也許就只能是死亡前心理上的自由,或者是亡命天涯的另一種說法。
他目前只能在心中祈禱,但願這小子找到另一半的速度慢一些、再慢一些。

“哥,你辛苦了。去休息一下。”
張清皓聲音喑啞,大概太久沒有發過聲,這聲音把郭承雲從杞人憂天的消極狀態拉回了現實。
“你從哪看見我辛苦的。你不在的時候,我去環遊中國玩嘍。”郭承雲站起來,朝外面走去。
郭承雲想不通,他弟應該從被周複綁到試驗臺上後就沒有意識了,怎麼會知道他哥曾經辛苦過?
他從門口走了回來,為張清皓削蘋果,希望張清皓能在他削蘋果的時間裏,主動對他做出個合理解釋。
但張清皓始終緘口不語,郭承雲無奈之下只好離開。

郭承雲出去晃蕩幾分鐘,覺得無事可做,又不想休息,輕手輕腳走回來重新打開房間門,偷看張清皓有沒有搞什麼鬼名堂。
張清皓沒注意到郭承雲,正在慢條斯理地把郭承雲削得坑坑窪窪的蘋果往嘴裏塞,他的牙不好,於是把蘋果轉來轉去,四處碰壁,臉上漸漸浮現出難色。

郭承雲故意“嘖”了一聲,以示自己的存在。
張清皓立刻欲蓋彌彰地收起糾結的表情,把蘋果上的一道血印子轉到郭承雲看不見的方向,裝作很開心地繼續啃那個硬邦邦的蘋果。

郭承雲對這貨嫌棄萬分,臉好看有什麼用,簡直笨得驚人。
他又坐回張清皓旁邊,把那顆大蘋果從張清皓嘴裏“啵”的一聲揪出來,用小刀切下一片,遞到對方嘴邊。
張清皓看著那把戳著蘋果片的銳利水果刀,認命地張嘴,開始了刀口取食的迴圈。
他眼見郭承雲臉色不太妙,似乎在想事情,有點擔心萬一郭承雲想不開了,會不會把刀子捅到他喉嚨裏去。

所幸的是,郭承雲雖然確實在想事情,但最後還是想開了。
為了讓張清皓這蠢貨回到這裏,並且讓他的眼睛重新煥發光彩,郭承雲找過了葉長晴、艾德里安、夏啟明、溫卿。
雖然郭承雲每天都在抱怨連連、擔驚受怕,但現在都值回來了。
學會珍惜身邊的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郭承雲就像很多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人一樣,在失去小狼的那一天,他才終於學會了。
幸好當他明白過來的時候,他倆還不曾走到“人”字的岔道上。

*****

郭承雲曾經對葉長晴說過,如果找到了張清皓,會去還願。
於是他就去了,順便想再動點歪腦筋,問葉長晴討要點符咒來保命。
葉長晴主修的不是符咒,而是劍、術、器,但他為了提高戰力肯定會通過各種途徑收集符咒。
不怕他沒有,只怕他不肯給。

郭承雲捏碎葉長晴當初給他的那張傳音符,呼喚葉長晴來找他。
這次他難得地聽見了葉長晴的回話,但對方語氣十分暴躁:“你自己過來。”
郭承雲似乎聽到背景中傳來嘈雜的女聲,以及類似于“大師兄”的嬌聲呼喚。
葉長晴怎麼跑女人堆裏去了?

既然這次葉長晴回了話,那必然是打定主意不會親自來了,一則對葉長晴而言接受郭承雲的還願這種事可有可無,二則他現在可能的確脫不開身。
郭承雲雖然能理解葉長晴,但他自己這廂卻犯了難。
如果見不到面,郭承雲手頭就沒有傳音符了,若他下次真的有事想找行蹤不定的葉長晴,難度堪比登天。
所以他今天必須見到葉長晴,再拿一張傳音符。

他手頭有二師兄孫天翔給的定點傳送符,可以直接傳到二師兄的院子外邊。
但現在的情況不適宜使用這種符咒。因為葉長晴並未呆在峰上,郭承雲不能確定他到底是在門派裏被長老們安排相親(囧),還是正奉命陪著門派的姑娘們去郊外散心(囧),或是不慎失足掉進了弓修妹子們的地盤(囧)。
郭承雲不清楚此刻二師兄在不在院子裏,如果在的話,找二師兄要一張傳音符也行,但是萬一他不在可就糟了,門派地界廣,郭承雲又不識路——重要的是他腿短不會禦劍。
再者,二師兄畢竟是外人,從二師兄那裏下線和登錄不是個好的選擇,若被二師兄見到他憑空出現或消失,絕對會惹麻煩。
郭承雲決定到門派裏人多的地方去打聽葉長晴的下落,比方說廣場。
如果要到達廣場,他可以爬面前那高聳入雲的石梯上去。

這是郭承雲有生之年第二次爬這該死的石梯。
那套女性門派裝依然穿在郭承雲身上,他始終沒找到機會換掉,最多就是上次被葉長情糊了一身妖獸血,只能把外套脫了。
在被女裝束手束腳的情況下,他跟初來乍到時那樣爬得生不如死。
回想起葉長晴那一聲“你自己過來”,郭承雲發現,這大概是葉長晴想留給郭承雲的教訓,倘若不知節制地去找他,結局就是去爬那道“恨天高”的山門。

郭承雲一把血一把淚地站到廣場邊上,逮住一位過路的術修師兄,問他:“師兄請留步,請問咱們門派的大師兄在哪?就是華蓮峰的那位。”
“我不知道大師兄的行蹤,不過他應該去參加獵妖試煉了。別的試煉他肯定不去,但獵妖試煉他每年必去。”
“獵妖試煉?大師兄有什麼好試煉的,門派裏到處跑的小雞都知道他會獵妖。”

“這位師妹,獵妖試煉並不只是新人獵妖前的必經試煉,它還是門派中所有獵妖的修士每年必經的考驗。因為在與妖物接觸的過程中,如果身心不堅定,容易被妖物同化。長老們每年通過觀察修士在試煉中的表現,來判定他們是否具備來年繼續獵妖的資格。”
“哦,就像車輛年檢或者營業執照年審之類。”郭承雲心想,難怪葉長晴每年都必須參加,不是他想參加,而是長老們欽點他去的,他畢竟是高危分子。
“年什麼?”該術修師兄一下沒聽懂。
郭承雲吐吐舌頭。





第95章 狸貓換回龍太子(五)
在郭承雲對這位術修師兄的懇求之下,對方答應帶他去試煉場週邊。
順帶一提,蒼嵐派七大脈系“劍體符器術弓丹”中,劍、符、術三脈是能飛的,某些有飛行法器的器修也可以。
此時獵妖試煉還處於準備階段,修士們在距離門派十裏開外的妖洞周圍集合。

在趕路的過程中,郭承雲表現出了一副勤學好問的姿態,讓那術修師兄很是受用,於是告訴他不少門派中的奇聞趣事。
郭承雲故意把話題往除妖這邊引,得到了一些有用訊息。
門派中除妖的主力是劍修,因為只有碧髓石鑄成的寶劍才能瞬間穿透妖獸的命門,其他脈系的武器殺傷力沒有劍修大,只能慢慢磨死妖獸。
可惜自從劍修的中堅力量在百年前一場人妖大戰中幾近全滅後,新老劍修之間出現致命的人才斷層,願意修習劍術的人數也銳減,導致劍修素質逐年下降,長老們只能冒險讓葉長晴加入了除妖行列。

郭承雲看那術修師兄是個百事通,就裝作無心地問道:“師兄,聽說門派裏曾經出現過一面妖鏡,把器修六長老的愛徒害成了妖怪,還吸幹了掌門最得意的弟子。現在妖鏡在何處,不會傷到人吧?”
那術修師兄以為郭承雲在害怕,便安慰他道:“妖鏡現下由符修一脈的七長老梁元禮保管,用數不勝數的符咒鎮壓著,不會出來害人的,師妹你大可放心。我聽我師父說過,只要不是靈力強大的金水土靈根修士靠近,應該都沒有問題。”

“金水土怎麼了?”郭承雲趁機問出這個令他憋屈很久的問題。
術修師兄壓低嗓音道:“掌門那位愛徒,以及六長老的徒弟,兩個人的共同點在於都是金水土靈根。雖然長老們不知道是二者中的誰在作亂,但這種靈根與妖鏡之間肯定會互相影響。”
原來如此,郭承雲算是搞明白了。那些長老忌憚著門派裏的妖鏡,怕金水土靈根的郭承雲成妖,或者怕郭承雲害得原本狀況已經不穩定的葉長晴成妖。

術修師兄把郭承雲帶到試煉場週邊後,囑咐他:“試煉還未開始,你在休整的地方尋找一下大師兄吧。”
術修師兄似乎不樂意在此處多呆,很快就轉身飛走,郭承雲聽到了他臨走前的自言自語:“大師兄有什麼好的,連我的師姐都被他迷了心竅。他應該像以前一樣常年在遠方除妖別回來才好。”
聽到這,郭承雲想舉槍把天上那術修打下來,吃閒飯的傢伙有什麼資格在那嘴碎,有本事也去為民除害啊?

郭承雲鑽進女修士雲集之處,仗著身高腿長,很快發現了被圍在正當中的葉長晴。
也難怪葉長晴會被圍困,今天他穿了件乾淨俐落的淡金色獵裝,身負三尺青鋒,頭上的蓮花發箍金光璀璨,襯上那俊臉鳳目,仿佛一位在亂世之中登基的少年皇帝,志在必得。

饒是自認為性向正常的郭承雲,喉嚨裏也咕嚕了一聲,想要把他的爪子搭到對方身上。
穿得這麼顯眼肯定不是葉長晴的風格,必然是長老們要求的,以便更好地在試煉者中找到他、觀察他。
郭承雲替葉長晴活得累,但是這是葉長晴選的路,他沒資格去說三道四。

葉長晴周圍寒氣逼人,女修士們沒敢太過上前,圍成一個圓圈向葉長晴推銷著自己。
“大師兄可以帶上我嗎,我會水系療傷法術。”
“我今年是第三年獵妖了,能夠成為你的助力。”
“大師兄,我是新人,可不可以帶一下我……”
郭承雲觀察葉長晴的表情,葉長晴現在顯然處於被圍困得要冒火的狀態。
他贊許地想:真不愧是我弟的孤僻症加強版人格,面對女色不為所動。

於是郭承雲膽子肥起來,他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忽然犯病了,那是一種類似于哥哥對弟弟的溺愛、獨佔欲或者說是保護欲,雖然眼前的物件實在是不太正確,不,是太不正確。
他撥開各色各樣的女修士們,擋在葉長晴前面,用能蓋過這些鶯聲燕語的音量宣佈道:
“我師兄不需要你們幫忙療傷,也不需要誰的助力,因為他已經夠強了。新人最好還是回去練練,我師兄在除妖的時候不一定能顧及你們,最好還是有了自保能力再來。”
以上是郭承雲的肺腑之言,上次葉長晴在殺那頭火牛妖怪的時候,差點把郭承雲這無辜平民給殃及了。

“你不要看不起新人,我並不弱。”郭承雲正對面那個自稱新人的體修姑娘聽了不太樂意,劈手給了郭承雲一個掌風,把郭承雲打得往後踉蹌了幾下。
葉長晴站在郭承雲背後,眼疾手快地伸掌擋住差點退到他懷裏的郭承雲,把郭承雲反向推了出去。
生生受了葉長晴一掌的郭承雲,心臟就像花瓶落地似的,砰地碎裂了。
雖然相比之下女修士打得他很痛,而葉長晴那掌完全不痛,還帶了一股讓他像撞在一團棉花中的巧勁,但他還是決定,下次死都不來找這傢伙了。
郭承雲好不容易狼狽地站穩後,葉長晴不肯放過他,在後面挖苦道:“好一個‘我師兄’。”
“……我錯了。”郭承雲更受傷了。我們沒瓜葛還不行麼?

葉長晴沒有停止對郭承雲的落井下石,很快把他的台拆得渣都不剩:“你身為葉某家中的師妹,連‘新人’的一招都接不下,真讓葉某愧為師兄。”
好毒!郭承雲在飽受打擊之餘,小心臟也狠狠地顫了顫——你家中的師妹?
他發現旁邊的女修士們發出了一陣騷動。誰不知道大師兄特立獨行,他那院子只有他一個人住。

郭承雲虎著臉說:“當初你除了處心積慮想趕我走,趕不走就追著我砍以外,還教過什麼?”
他在腦海中迅速把葉長晴欺負他的血淚史過了一遍。
初見面時用劍攔他,這個就不說了。
之後用冰淩刺他的腳,用細劍群攻他,他臨走前企圖用劍抹他脖子,末了還提劍追著他砍。
第二次來這時,居然用妖獸的血來糊他袖子,臨走時又用冰淩驅趕他,縱火焚毀他的手機。
今天還用掌推他……簡直凶得一塌糊塗!
郭承雲不解地撓撓頭,他似乎總結出了葉長晴的某種規律,容易在二人見面和分別這兩個節骨眼上變得暴躁?

郭承雲回頭用力剜了葉長晴一眼:“你到底是不是華蓮峰出來的,還要不要講團結了?”
“你多久才來一次,能替我解幾次圍?”不領情的葉長晴繼續挖苦他。
“姓葉的,你少得意,老子保證讓你一勞永逸,而且是一輩子一勞永逸。”
“老子?”葉長晴見郭承雲在激動中忘記了自己正在男扮女裝,臉上露出一個惡劣的笑容。
葉長晴自己大概永遠都不知道,他那張冰塊臉上從未出現過這樣的表情,而他以前也從未欺負過弱勢的後輩,他向來光明磊落,不屑此道。
但他就是想惡狠狠地欺負這個人。

郭承雲在葉長晴的提醒下,一陣發窘,還好沒有姑娘注意他的言辭。
為了報答葉長晴讓自己爬山的大恩大德,以及葉長晴剛才那無情無義的一掌,他覺得怎麼著都要給葉長晴點顏色看看。你不仁,我就不義。
在葉長晴不以為然的眼神中,郭承雲清了清嗓子,繼續用最大的音量喊道:“大家安靜,現在由我公佈我家葉大師兄鮮為人知的重大秘密。其實他是個斷袖,你們這些女修士沒法滿足他的個人需求。”
郭承雲當然知道這個說法很過分,他就是意思意思而已,待會兒還要澄清的。

站在郭承雲後面的葉長晴沒說話,郭承雲覺得他是打擊太大,說不出話了。
大多數女修士被打擊蔫了,但還有一名女弓修不依不饒地追問:“你這消息有幾分真的,大師兄並沒有道侶。”
“當然有道侶了,男道侶。”
郭承雲雖然敢信口開河,但不敢回頭看。

一位女術修說道:“就算大師兄有了道侶,我也可以接受和他共用。”
這位女士,你很牛啊,郭承雲差點沒對她跪下來。
“我也可以的,反正是很正常的事情。”
郭承雲發現自己忽略了一點,在古代一夫多妻制再普遍不過了。

聽見葉長晴在後面嗤笑的聲音,郭承雲心中更不爽了,敢情那姓葉的在為自己的人氣高而沾沾自喜。
不行,他這次絕對會整倒葉長晴。
“你們怎麼會覺得葉大師兄是‘夫’?實話告訴你們,他跟他的道侶在床上快活時,是被壓在下面的那個。他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對著女人他硬不起來的。”
說完後,郭承雲回過頭,看了一眼葉長晴像是吃了蒼蠅般的表情。
郭承雲當然不敢真的從此破壞葉長晴的名譽,他最後還得向姑娘們澄清事實:“其實我是騙你們的,大師兄其實不是……”
這關鍵的洗白時刻卻被葉長晴的一句話打斷了。

“你給我搞清楚,要論上下我也是上面。”葉長晴用劍尖頂住郭承雲的後背。
作為一個吹毛求疵的完美主義者,他沒放過郭承雲之前話裏令他震怒的地方,震怒到讓他忘記了矜持。
“你那麼封建,怎麼可能是上面那個。”郭承雲也是個一點就著的火藥筒脾氣,面對葉長晴的挑釁,不甘示弱。
葉長晴“唰”的一下把劍鋒轉移到郭承雲側頸上:“你再說我在下麵試試?”
郭承雲面對葉長晴的威脅,絲毫不為所動:“你就在下麵!除非觀音坐蓮你就是上面那個。”

在二人那關注點完全不對的爭論中,女修士們漸漸散開。
葉長晴在對罵上比不過郭承雲,氣得將手一甩,那把劍徑直戳進一顆大石裏,起碼沉沒進去五公分,剩下的大半部分在原地“嗡嗡嗡嗡”地震動了好半天。這是葉長晴慣用的洩憤招式,不然他就得一劍插到大活人身上了。
郭承雲看著女修士們離開的背影:“……”
美女們快回來,我還沒給他平反OTZ。






第96章 狸貓換回龍太子(六)
現在把那些女人召集回來澄清葉長晴是異性戀好像來不及了?這消息說不定沒多久就能傳到全門派。
他做賊心虛地看了葉長晴一眼,好像對方根本沒注意到這問題。算了,還是別提醒他了,反正葉長晴腦子又不笨,下次讓他自己找機會澄清去吧。

郭承雲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大師兄,我是來找你還願,感謝你上次對我的協助,順便找你討要……”
葉長晴這次依舊沒有給郭承雲把一句話說完的機會,他掏出一大把符咒,“啪”地拍在郭承雲胸口:“多裝點,把胸墊高。”
“……”郭承雲面對黑化的葉長晴,臉色變得寡白寡白的,忘記抬起手接住,符咒散得到處都是。
他今天好像打開了什麼不得了的開關啊?

正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縱然郭承雲很想跳起來扁人,但他還是先忙不迭地撿起符咒來:“你給我走著瞧,葉無情!”
葉長晴看著郭承雲在北風中追著符咒到處蹦躂,拔起插在石頭上的劍,搖頭走人。
郭承雲撿得差不多的時候,眼見有兩位長老從那邊的人堆中走過來,他決定趕緊拔腿開溜,省得被人找麻煩。
可他還剩了一張紅色符咒沒撿,那抹鮮豔的紅色與其他黃色符咒相比尤為顯眼,不知道是什麼特殊符咒,可偏偏那張符就在兩位長老的方向。

郭承雲咬了咬牙,為了增加下次幫弟弟跑腿的成功率,硬著頭皮跑過去拾。
在他疾奔的過程中,沒頭沒腦地刮了一陣南風,把符紙吹到他面前,他將手一伸,捏住了。
南風?郭承雲回過頭,沒找見施術者。
大概……也許……可能……是某人幹的吧?

*****

戰果顯著的郭承雲走在弟弟家光潔的地面上,拿出那張紅顏色的符咒,決定看看到底是什麼厲害符咒。
除去上面蒼嵐派一貫的鬼畫符不談,他看懂了寥寥幾個繁體字,福、宅、平安……

郭承雲把這張紅色符咒拍在桌面上,太特麼給自個丟人了!
居然冒險去撿一張過年祈福用的那種平安符?
天知道葉長晴把這張符吹給郭承雲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他一定在想,這小子太窮酸了,連平安符都不放過。
不,這一定是艾德里安的錯,都是他戴的那種紅色萬人斬軍功章,讓自己對紅色過敏。

郭承雲怒氣衝衝地跑到病號張清皓的床邊,開始了遷怒行為。
他上去就把那張符貼到正坐在床上看書的張清皓眉頭上。
張清皓手中的課外書一下子掉在了床沿。

看不見東西的張清皓很無辜地頂著符咒,呼吸之間把它吹得一飄一飄的:“誰欺負你了。”
“還能有誰,就是修仙界那只肥火雞。”
“有恐龍那麼大,會噴火,會講中文,還想把你啄死的那個嗎?”
“沒錯。”郭承雲見張清皓連他以前隨口講的幾句玩笑都記得那麼清楚,就把符咒拔下來,決定對張清皓寬大處理。

郭承雲消氣後,幫張清皓撿起掉落的課外書,瞅了一眼:日語書。
“日語學得怎麼樣了?”他決定暫且扮演一下關愛弟弟學習的好哥哥。
張清皓點頭。
“那你給我說說,這本書講的是什麼?怎麼畫了一大堆妖魔鬼怪。”
“這是百鬼夜行的傳說,發生在日本平安時代的京都。”

郭承雲隨意地翻了翻,那些鬼怪的長相都挺獵奇。
“這是小天狗,這是大天狗。”張清皓指著裏面的圖為郭承雲解說。
“那麼多鬼怪大晚上在街上活動,豈不是亂糟糟的,有沒有誰負責領頭?”
“有。”
“哪個?”
“頭領換過幾代了,都是當時最強的妖怪。”

“這妖怪挺帥的啊。”郭承雲指著其中一個美男子,問道。
張清皓告訴他:“這是酒吞童子,愛喝酒的處女殺人魔。是妖怪頭領之一。”
他還多餘地補了一句:“不是帥小夥就勾引不了女人”。
郭承雲嘖嘖嘴:“還專挑處女啊。”

張清皓見郭承雲感興趣,就給他介紹了幾種比較典型的妖怪,九尾狐、紅葉狩、以津真天、座敷童子、河童。
妖怪的來源不僅僅是人類和動物,還有物品,比方說茶碗、鏡子、寺廟的鍾,等等。
他還大致給郭承雲講了講妖怪們的天敵,也就是人類陰陽師,例如安倍晴明、蘆屋道滿等。郭承雲嫌名字太長,決定忘記之。

郭承雲靠在張清皓旁邊,在這寧謐的氣氛下,積累了一天的困倦終於浮出水面。他主要是在葉長情那邊爬石階給累的。
他挪窩到張清皓床對面的沙發上小憩,不知不覺睡著了。
張清皓聽著那淺淺的呼吸聲,看了看手中的書本,擔憂的神色漸漸浮上面龐。

*****

郭承雲的下一站是去找人魚少年溫卿歸還定魂珠及其配套的項鏈。
他當然早就受夠了那種無法自如交流的對魚彈琴日子,所以先去了趟艾德里安那裏。
為了顯示自己是個說話算話的人,郭承雲在出發前,事先採購了一大堆假面眼鏡、尖頂大沿帽,挨個派發給白巫師們。
得到禮物的巫師們都高高興興地回去了,互相說著些“我新弄的髮型終於可以顯擺出來了”之類的感歎。

艾德里安正用一隻手撐著頭,靠在窗下的桌邊看書,時不時輕輕打個呵欠,又時不時用另一隻手的食指把淡紫色的披肩捲髮繞著玩。
貓一樣的懶,貓一樣的妖冶。
郭承雲走進艾德里安書房的時候,就見到了這足可入畫的美景,前提是忽略盤繞在桌上為大巫師翻書的一條白蛇。
白蛇見到郭承雲的時候,向他齜了齜牙,吐出分叉的紅舌,如果說它是在打招呼,那真是夠嗆了。

“我說的沒錯吧,那邊的我帥不帥?”艾德里安抬頭看見郭承雲的第一句就是問這個。
“……你為什麼要用帥字來形容一個小孩?”
“你對我的用詞有意見嗎?小寵物。”
“少廢話,把加了語言魔法的石頭拿來。”

主動向巫師索要東西,當然得付出代價。
代價就是郭承雲被艾德里安狠狠地嘲笑了一番,句句直擊郭承雲脆弱的小心靈,包括他強吻一條陌生的小魚,包括他變成了將來的“准國母”,包括他穿著那條禮服裙招搖過市,包括他自導自演的假懷孕戲碼。

*****

愛面子的郭承雲在被艾德里安欺淩得內傷之後,終於拿到那顆醜陋的石子,動身去找溫卿。
比起葉無情和艾無德,還是溫萌萌比較治癒啊……郭承雲迅速地給這三個傢伙起好了外號。
他上次是在海島上離開的,這次也就出現在海島上。
他一現身,就發現岸邊拴著一隻小木船,肯定也是溫卿的傑作。
瞧瞧我家溫萌萌,多麼賢慧……雖然那種賢慧只體現在心靈上,不體現在手巧上。
多麼不忍直視的做工啊!郭承雲想咆哮。

此時是傍晚,太陽偎依在海面上,眼看就要被海水吞沒了。
郭承雲低頭看看自己,頓時囧了——他還穿著那條水母做的禮服裙。
他在下潛不到兩分鐘後,就見到一條熟悉的人魚在朝上游,果然是他家溫卿,可能這條小魚時不時就上來巡視一番,看郭承雲會不會回來看望它。

“郭先生!”溫卿一見到郭承雲,就再次重演了鯊魚撲食,哦不,海豚撲球的動作。
它向上方猛衝,把郭承雲攜出了海面。
郭承雲被華麗麗地撲倒在軟綿綿的沙灘上,後背被猛地一硌,痛得只顧得上嗚呼哀哉。
他覺得如果背後是一塊尖銳石頭的話,這勢頭能把兩人像串糖葫蘆一樣捅個對穿。


溫卿趴在郭承雲身上,抬頭左右張望,發現四下無人,趕緊低下頭,將小嘴貼在郭承雲臉上“麼麼麼麼”地吸了好半天。
郭承雲難以抵擋溫卿的軟綿綿攻勢,這條巴掌臉嬰兒肥的小魚實在是太可愛了,而且特別不得法,怎麼都親不到重點上。
他心裏直叫不好。賣萌可恥,再這樣下去他要彎了啊!
最後他實在沒把持住,狠狠地在小魚溫卿的嘴上嘬了一口,那感覺就像吸在果凍上。
戀弟症嚴重的他,頓時有種心都要化了,這輩子都值了的感覺。

一陣低低的笑聲傳來。
“愛妃,你真主動。”
咦?郭承雲聽到小魚的語氣不太對勁,趕緊把它推開。
面前的溫卿雖然還是13歲的模樣,但眼神已經完全變了樣子。
這絕對是成年獵食者的眼神,看上去深沉內斂,但其中暗藏著想要將對手吞吃入腹的狠戾。
溫卿看著郭承雲,就像在看一隻被獵人提在手中的小白兔。
“你是誰?”郭承雲一時驚恐萬狀。

人魚重新俯下身來,壓住郭承雲,尾巴在沙灘上左右撲打,尾巴上的尖刺戳出了幾個深得驚人的坑。
“你在說什麼?”人魚反問道。
郭承雲往人魚身後的海面瞄了瞄,此時太陽落下山了,月亮升起在東方的空中。由於月亮的吸力,海浪似乎拍打得比之前更兇猛了。

說時遲那時快,郭承雲掰開人魚的嘴,把艾德里安給他的那顆石頭投進它口中。
為防這條似乎有點狡猾的人魚不肯吞食,郭承雲還用兩根手指推著石頭一直把它送進人魚的喉嚨裏,來了個以身侍魚。
郭承雲感受著人魚吞咽時喉嚨那美妙的深深一顫,滿意地把手抽出來。
他發現手指根部的正反兩面被硌出了幾條血印子,可手上明明不痛。
這到底是怎樣的牙齒啊?
郭承雲掰開人魚的上下頜,借著夕陽的餘暉睜大眼睛一看,人魚嘴裏長的已經不是人類那種下端削平的牙齒,而是尖銳細密的肉食者專屬牙齒。
它換牙了。

人魚扼住了脖子,露出一副生不如死的表情,可以想見那石頭正在對它的胃部進行怎樣的摧殘。
嘗嘗你自個做的辛辣泰式美食吧,郭承雲如是想——這是變相的自食其果。
等郭承雲確認這顆石頭已經融化在人魚的胃裏,他才緩緩地張口,開始了人與魚之間的第一次對話:“我說小海豚啊……”

人魚用單手扶著似乎還在作痛的胃部,柔弱地嫣然一笑:“雖然不知為何能聽懂愛妃的話了,但是話中的一點我必須糾正。”
郭承雲差點被那弱柳扶風的笑容給擊倒,但他還是理智地回答:“你要糾正什麼?我覺得你那個‘愛妃’才是最需要糾正的。”

“愛妃,你夫君我不是海豚。”
天真爛漫的娃娃臉,危險狡詐的眼神,這強烈的反差讓郭承雲覺得如同在天堂地獄裏浮沉。
看來它已經恢復18歲智商了啊……雖然身體沒能恢復,只能在13歲的基礎上繼續生長。
郭承雲縮了縮身子,企圖縮小自己的存在感,但他還是忍不住唾駡了一聲。
“你還蹬鼻子上臉了,夫君個頭。”





第97章 狸貓換回龍太子(七)
“知道虎鯨嗎?”人魚貼了過來,討巧的小鼻尖貼在郭承雲額頭,半引誘半恫嚇地問道,仿佛準備在郭承雲說“不知道”的時候,瞬間將他撕碎。
它在郭承雲眼皮子底下緩緩地張開櫻桃小口,那兩排尖形的牙齒長得整齊又漂亮,乖巧地附著在牙床上。

虎鯨……郭承雲搜腸刮肚,總算想起以前看的一本介紹海洋動物的少兒漫畫書裏,描述過這種動物。
它們是一種集群出沒的鯨魚,居於海洋食物鏈的最頂層,大白鯊見了它們都要繞著走。它們的英文名威風凜凜,翻譯過來是“殺人鯨”。
虎鯨的確是海豚的近親,長得憨頭憨腦甚至可以說是蠢萌,有著黑白相間、光滑如緞的皮膚,活像水中的熊貓大胖子。
它們的長相憨厚到連嘴裏的尖牙都生得萬分含蓄,哪怕張嘴時,也不一定會顯露出滾圓流線型外表下的真正一面。

人們總以為海中的霸主是面色兇狠的大白鯊,其實不然。
大白鯊的形象適合在恐怖電影裏當主角,所以人們就都認識了大白鯊。
而自然界真正的霸主位,並不是靠長相坐上去的。一隻老虎和一群獅子打起來誰能贏?結果顯而易見。
郭承雲這下子終於能搞清楚,為什麼龍人國如此安寧祥和,侍衛、軍隊都少得可憐。
因為他們每個個體都是海中殺神。

*****

郭承雲經過審時度勢,明白了自己在海洋頂級獵食者面前的卑微地位,於是對恢復了18歲成人思維的溫小卿表達了自己的順從,乖乖地跟著它向海底遊去。
他倆在龍人國中穿梭的時候,吸引了一大批看熱鬧的民眾,尾隨著他倆進了龍宮。

溫卿帶著郭承雲,直接去面見了它的父王。
龍王此時正好在與數名大臣議事。
“我未來的兒媳回來了?娘家那邊的人怎麼說。”龍王見到兩人,頓時喜笑顏開。
郭承雲雖然對溫卿生出了一些懼怕心理,但他更擔心事態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捏了捏溫卿軟乎乎的手,以紙老虎的姿態警告道:“你現在IQ不是提高了嗎,給我識相點。”

溫卿隱晦地與郭承雲交換了眼神,俯身對龍王行禮:“啟稟父王,兒臣現在已經能和夫人進行簡單的交流。夫人說……”
郭承雲心中的怒意令他忘記了二者在食物鏈上的懸殊地位,踢了溫卿一腳:“夫人你個頭!這事明明還沒個譜,你別再火上澆油行不?”

正所謂父子連心,溫卿和龍王進行了非常短暫的目光交流。
溫卿(哭喪臉):夫人脾氣火暴,怎生是好?
龍王:我兒啊,龍王統治全海,龍後統治龍王。龍後才是海洋食物鏈最頂端的生物。
溫卿:父王所言極是……

溫卿雖然是13歲少年之身,但已經換回原身體,身上具備了虎鯨所特有的隱藏屬性,那就是皮粗肉糙臉皮厚。
它對郭承雲嫣然一笑,以示它對郭承雲的暴行毫不介意,然後繼續轉頭面向龍王,把剛才的話說完。
“丈母娘大人說,喲!(又被踩了一腳)……郭姑娘今年芳齡十五,喂別踩了……在人類社會裏還未成年,不符合律法規定的出嫁年齡,必須等到十八歲才能嫁過來。”

溫卿的說辭中,各種槽點紛至杳來,郭承雲每隔1秒鐘就想踩它一回,甚至想要在它的尾巴上面一直跳跳跳。
要是能變身章魚人抽打它就好了——郭承雲如是想。

“管他呢!”一名頭大如錘的魚大臣叫道,“小孩都快有了。”
郭承雲捂住肚子,他忘了這茬了。
“就是說嘛,”某位站在龍王旁邊為其揉肩的妃子說,“從十五到十八歲,有十五年之久,到時候帶著一溜兒魚寶寶結婚,那派頭也不錯。”
郭承雲後退了一步,他承認自己被龍人們的世界觀雷到了。
PS:十五年後,溫卿十八歲,而他就得三十而立了。如果那些龍人們願意讓他老人吃嫩魚的話……他倒不介意。

解決掉被催婚的危機後,郭承雲跟在溫卿後面離開王宮。
郭承雲想把項鏈和珠子還了,於是叫了一聲:“溫卿。”
“請叫我夫君,愛妃。”溫卿回頭道。
“你再叫我愛妃,我就喊你愛卿。雖然在體格上勝過你已經不可能了,但是在稱呼上我可以騎在你頭上。我是主子,你是我的愛卿。”
“……”溫卿把魚尾巴藏到背後,露出一副苦逼臉。然而被它藏得很好的魚尾巴卻歡樂地搖擺起來。
這對它而言,好像是個有趣的遊戲,讓自家愛妃覺得高高在上,自我感覺良好,然後撲倒他什麼的。

郭承雲問溫卿:“雖然你的說法可以蒙混過關整整十五年,我要為你點個贊,可這難道不意味著我們要長期維持婚約嗎?”
“是啊,有什麼不對?”
郭承雲看著溫卿那疑惑的臉,輕咳一聲,提起了別的話題:“你白天是十三歲智商,傍晚月亮出來以後是十八歲智商?”
“正是。因為我脫離了定魂珠,魂力不穩定,晚上的情況會好些。”

郭承雲把項鏈和珠子還給溫卿,忽然覺得有點沮喪。
他之前略有嫌棄那條白癡小海豚,但這並不代表他就歡迎一條吃人不吐骨頭的虎鯨。
郭承雲的嫌惡神色太過明顯,以至於讓溫卿察覺到了他的小心思,還好溫卿並沒有生氣:“既然愛妃那麼喜歡幼兒版的我,那我就不用定魂珠鞏固了,今後就這樣吧。”

在溫卿的挽留/脅迫下,郭承雲在瑤琴宮過了一夜,當然,郭承雲強烈要求分房睡。

第二天早上,郭承雲悄悄地溜到溫卿睡覺的小床旁邊,他瞅准了溫卿現在是十三歲智商,想為昨天遭到種種欺淩的自己報仇雪恨。
被葉長晴、艾德里安什麼的欺負也就算了,怎麼連一條十三歲的魚苗也騎到他的頭上(他忘記自己只比它大兩歲了),果斷不能忍!
如果一定得維持這種尷尬的訂婚關係,那就讓這條小魚知道誰是夫君誰是愛妃!

郭承雲以餓狼之姿撲到睡得正香甜的小魚床邊時,小魚睜開了眼睛。
這時候,窗外自由生長的水草緩緩浮動了起來,而郭承雲當然不可能會察覺到這種微小的變化。
他扒拉小魚的衣領,借機調戲睡得懵懵懂懂,嘟著嘴有點不高興的小魚。
哎呀我去,這才是我想要的Q萌Q萌的弟弟啊,我該讓那個姓張的傻大個看看,什麼才是當弟弟的楷模。
手機呢,手機,我要錄下來……歹勢,手機泡水掛了。

郭承雲把小魚摟在懷裏,調戲得正上癮時,忽然感覺脖頸上有一些滑溜溜涼颼颼的物體飄過。
等郭承雲發覺不好的時候,無數條柔韌的海草已經到了他身旁,瞬間將他捆了起來。
剛才還處於沒睡醒的弱勢狀態的溫卿,高高興興地從被窩裏爬出來:“郭先生早,他們說用海草來綁住你,你會覺得特別開心。”
“不開心!”

“是嗎,那是我做的還不夠?”察言觀色能力明顯處於13歲水平的溫卿,自得其樂地扯了幾根海藻,把郭承雲從頭到腳綁起來,並且天知道打了多少個蝴蝶結。
郭承雲感受著那些海藻上傳來的驚人擰絞力,欲哭無淚。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裏,他慘遭小魚的各種上下其手,還被強吻了好幾下,直到他服了軟不停地哀聲央求,對天發誓自己已經足夠開心,並且反復示意小魚可以停止後,才最終獲得了自由。

郭承雲松了口氣,幸虧小魚還什麼都不會,不然他就死定了。
以後就算在白天,他也不敢打扭轉夫妻關係的主意了。
經此一鬧,他徹底轉變了觀念——還是張大木頭靠譜點,至少那傢伙不會在哪一天把他捆綁起來強吻。

*****

郭承雲回到家裏,他終於有時間把大致的遊歷過程向張清皓進行了說明,著重講了與夏啟明打過的兩次照面。
張清皓告訴郭承雲,最好把夏啟明的事也告訴燕別秋他們,除此之外一概不提。

於是郭承雲就召來了那三個人,將自己的經歷掐頭去尾,簡要地說明了一番:“我前陣子到中國長庚中學去旅遊,然後見到了長得和張清皓一個模子鑄出來的傢伙,他叫夏啟明。他應該就是被劫走的張清皓的另一個身體,但他現在不是植物人,而是活死……不是,半機械人。我也見到了那個劫走夏啟明的短毛刺頭,他是負責維持宇宙秩序的審判者,名叫周複。”

燕別秋白了郭承雲一眼:“你說得太簡略了,聽起來像是個打了折扣的拙劣故事。你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才去長庚中學的?”
郭承雲乾笑兩聲:“額,因為腦抽風?……不不,我是說我突然腦抽想在今後去中國念書,因為段家弟弟也在那裏念。”他的音量越來越小。
蘇宇聳聳肩,不吭聲。他對郭承雲胳膊肘往段家拐已經司空見慣了。

郭承雲面對這麼多雙虎視眈眈的眼睛,頓時覺得自己編故事的水準大不如前:“夏啟明現在身上裝備著非常危險的武器,上天入地無所不能,那都是被審判者周複搶過去改裝的。他可以輕輕鬆松地秒掉一個團的人,或者炸掉大樓什麼的。總之你們都不是夏啟明的對手。”

陳雙諫非常實誠地坦白道:“那個機械植物人的實力,我們是知道的。因為周複的改造工作基本上是建立在我們研究的基礎上。我在他的腦內安裝了一塊晶片,在晶片中搭載了被我起名為‘馬爾特(Malte)’的人工智慧系統,並且安裝了大量戰鬥和生活程式,只是還沒來得及把武器搭載上去,人就被周複搶走了。”

郭承雲頓時感到牙酸,原來搞了半天,始作俑者竟然是燕別秋和陳雙諫。
也許這兩人的初衷是把夏啟明作為幫手使用,但是現在好樣的,夏啟明經過完美變身,變成了周複的幫手。





第98章 狸貓換回龍太子(八)
郭承雲對於夏啟明當初被周複劫走的事情頗為不滿:“你們兩個,把100%的科學研究精神奉獻給了夏啟明的改造事業,卻沒有留出0.1%來加固實驗室外面的門鎖。”
燕別秋最容不得郭承雲說他的不是,也開始挑郭承雲的錯處:“馬爾特系統的能量記憶體的容量是有限的,不能讓夏啟明永遠保持在進階形態。你既然是在中學裏見到他,那他一定處於普通人狀態,你怎麼不想辦法殺了他?”

“殺他?你搞笑嗎,我憑什麼要殺他。”
“就憑他現在已經不受我們控制。反正就算是他死了,我也有把握讓他成為我們的同伴。”
“你有沒有毛病啊,”郭承雲覺得這話聽起來極不順耳,“他好歹也是你家將軍身體的一部分,而你先是把他當成血庫,然後把他做成武器,現在他跟你對立的時候還想幹掉他。你根本沒把他當人看,因為在你眼中,他沒有人權。但是我要告訴你,他有人權。只要張清皓是我弟,那他也是我弟。”

“郭承雲!我也要告訴你,你就是個沒有大局觀的老好人,居然把一個認識沒幾分鐘的植物人當成你弟?那是個兵器!兵器和人類你都分不清楚?”
郭承雲不服氣,刷地站起來拍桌子:“把夏啟明弄成兵器的不是你嗎,怎麼現在全變成我的責任了?”
“但我至少沒有看不清形勢地去放過一個敵人。他就是個長著將軍的臉的外殼,是徹徹底底的敵人。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這句話你們地球老師沒教過?”

郭承雲越聽越火大:“你真的是讓我醉了,如果哪一天你的親人也變成了敵人,我看你下不下得去手?哼,我看你也沒有親人,你的地球人父母呢,被你吃了?”
燕別秋沒被郭承雲辯倒,而是反唇相譏道:“就憑你,想說你是將軍的親人?我告訴你,你現在之所以是將軍的親人,是因為將軍在轉世的時候進行了刻意安排,也就是說你們的親緣關係根本不是上天賜予的,而是人為的假兄弟,如果這也能稱之為親人,我才是醉了。”

“燕別秋你別給我忘本,我怎麼不是他親人?要不是我,那頭小屁狼在沒長牙的時候就斷奶死翹翹了,哪能在去年提供記憶來讓你移植到張清皓身上?你該不會想對著個一歲智商的傻大個喊將軍?”
“你確實曾經是將軍的衣食父母,但不代表你可以縱容將軍的敵人。我們這裏所有人加起來都不是那人形兵器的對手,你留下他,就是把我們的命掛在了他的槍桿子上。等那人形兵器哪天找來了,麻煩你第一個頂上去,謝謝!反正你是他親人,他不會殺你的對不對?”

燕別秋最後一句話的嘲諷意味非常強烈。本來就不善於插嘴的張清皓,聽見這兩人越吵越離譜,正想開口說什麼,火爆脾氣的郭承雲就摔門出去了。
此時的郭承雲惱羞成怒到了極點,更要命的是,他竟然覺得燕別秋說的話有點道理。
於是他真的把事情搞砸了?
可要是沒有夏啟明,溫卿那條笨魚指不定得被壓迫到猴年馬月,張清皓也甭想靠定魂珠恢復正常。
然而燕別秋說的也沒錯,夏啟明確實是極度危險的人物,總有一天他會把其他所有人格統統殺光。

郭承雲穿過數不清的大街小巷,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竄,羞憤的心情始終無法平復。
好樣的,他錯了!他不想管了!讓那些個姓張或者姓別的勞什子全都死光光,他特麼的回郭家去!
郭承雲沖到了馬路的人行道上,忽然聽到身側傳來一聲刺耳的刹車,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喇叭聲。
他一下子懵了。

一部小貨車朝他的所在地沖來,司機慌不擇路地猛打方向盤,結果車子撞上了路邊的綠化帶。
由於貨物堆得過高,小貨車在震耳欲聾的聲音中傾覆了。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郭承雲完全沒反應過來。
這座小城鎮人口稀少,張清皓家附近的路段更是偏僻,時間又正處於尷尬的中午,連個看熱鬧的圍觀者都沒有。

司機艱難地將車門向上打開,爬出駕駛室,氣勢洶洶地向郭承雲走來。
“你找死嗎!!”在司機朝郭承雲扯著嗓子怒吼的時候,郭承雲感覺自己耳膜都要破了,條件反射地捂住了耳朵。
儘管司機不是德國人,口音奇怪,但郭承雲還是聽見了“訛詐”、“賠錢”之類的詞語。對方大概以為郭承雲是個故意往車子底下鑽以騙人錢財的。
“我沒……”郭承雲囁嚅道。
他好像記得他沖過去的時候,人行道那邊是綠燈,但這事情是過去式,誰都無法證明,除了兩個人扭打著去報案、查錄影,還有什麼別的方法?

司機把郭承雲推到地上,繼續開炮似地沖郭承雲吼叫。
郭承雲本來已經夠沮喪、腦子夠亂,如今再給他來上這麼一下,他只覺得資訊衝擊力太大,腦仁疼。
“喊什麼喊。”郭承雲坐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回了一句。

由於郭承雲腦亂,所以說的是中文,這名外國人當然聽不懂,以為郭承雲在故意裝語言不通,好推卸責任,就把郭承雲提了起來。
郭承雲現在完全不想反抗,他在心情處於普通糟糕的時候就會發飆,而處於極度糟糕的情況下,反而脫力了。
好吧全是他的責任,那樁事、這樁事,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的責任,全部人都滿意了吧?

在郭承雲以為自己的小命即將交代在這個司機身上時,他們兩個人卻被拉開了。
郭承雲雙目無神地坐在地上,看著對面的兩個人影晃來晃去。
另一個人似乎是他弟。
他弟怎麼會在這,是跟在他後面跑出來的?
但是,管他呢。反正不重要了。

“私了。”郭承雲聽見張清皓用毫無感情的音調說。
“想私了?沒斷奶的小子,叫你爸媽來!”
“把你的私人刷卡機拿出來。”
“你怎麼知道我有私人刷卡機?”
“拿出來。”
“奇怪了……”
“我叫你拿出來。”

“你別想耍花招,小子,這裏是紅綠燈,有監控拍著,”司機爬上貨車頭,跳進貨車裏,艱難地把刷卡機掏了出來:“有本事你就給我打上……”
司機把數字說得太快,郭承雲沒聽清。
張清皓站在車頭旁邊,從錢夾裏掏出一張黑色卡片。
司機死死地抱住刷卡機,不肯交給張清皓:“我不會把機子給你,省得你摔壞。”
張清皓不置可否,開始動手操作被司機抱在手上的刷卡機。

郭承雲距離他們並不遠,但也不至於看得清張清皓按的是多少金額,他只見到張清皓在對同一個鍵進行連按。
“別折騰了,按不壞的,你的臉和你的所作所為都會被監控攝像頭錄下來。就算你們未成年,我還可以找你們父母的麻煩。”
“謝謝,不過我想我比你更清楚。”張清皓回答。

司機看著電子螢幕,眼睛瞪得像銅鈴一般大。
想來螢幕上顯示的是刷卡成功之類的字樣,而且票據也從刷卡機中吐出來了。
“不是吧?!這……”
從司機的音量可以想見,張清皓肯定按了個天文數字。

貨車司機褲兜裏的手機傳出了“叮咚”一聲,他猴急地掏出手機,見是一條短信,匆匆瞥了眼上面一閃而過的數字,趕緊把手機揣回褲兜。
司機捧著刷卡機,見四下裏無人,反而陷入了慌張狀態,他看看坐在地上的郭承雲,又看看沈默如金的張清皓,轉身一溜煙地跑掉了,跑的過程中還撞歪了路邊的垃圾桶。
郭承雲對這一幕張口結舌,這是怕張清皓反悔或者殺人滅口?

這件事在郭承雲心頭烙下的,不是解脫,而是更深的打擊,比跟燕別秋翻臉、引起事故這兩樁事造成的衝擊總和加起來還要大。
郭承雲抱著頭縮成一團,聲細如蚊:“你有毛病嗎,你在螢幕上按了一排什麼給他?”
“9。”
“你哪來那麼多錢?”
“黑卡。”

郭承雲突然把雙手從腦袋上拿開,沖張清皓吼道:“他闖紅燈啊!你跟在我後面沒看見嗎?”
“我看見了。”
“你看見還給他錢?!……就算是沒有錄影,一時講不清楚,你也不能自作主張隨便給人錢啊?”
張清皓從上衣口袋裏拿出手機,按了兩下,把手機螢幕朝向郭承雲。

張清皓給郭承雲放了一個視頻。
在慢放模式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郭承雲跑過去的時候,人行道方向是亮綠燈。
張清皓手頭上原來是有錄影的?
“你有那閒工夫跟在我後面偷拍,剛才怎麼不放給他看?”郭承雲陷入了歇斯底里狀態,“你這不是在讓我欠你人情,而是讓我欠你人命!我哪來那麼多錢還你,打工幾輩子都還不清,你故意的吧!”
“故意的。”

“要不是你跑出來攪局,說不準我的情緒緩一緩了就能跟他對質,我只是還沒反應過來而已。”
張清皓大言不慚地說:“你剛才的表現,讓我認為你是沒注意到紅綠燈,或者即使看到也已經放棄了。”
“我沒!……好吧。”郭承雲承認,自己確實曾經產生過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如果張清皓不來,天知道他能不能在被司機揍死之前成功為自己辯護。

作者有話要說:
滬指失守四千點,公司哀鴻滿山野。





第99章 狸貓換回龍太子(九)
張清皓見郭承雲承認了錯誤,於是得寸進尺地挑出下一項錯處:“我刷卡的時候,你並沒有阻止我。所以你必須負全責。”
郭承雲心裏毛了一把:“怎麼會是我的責任?我跟那司機一樣,都以為你在耍什麼寶。”
張清皓點頭,表示接受郭承雲的說法:“我在紅綠燈的事上誤會了你,你也在刷卡的事上誤會了我。我們扯平了。”
“哪可能扯得平,我害郭家欠張家錢了!我去哪找個印鈔機,把錢還給你或者還給郭家,我現在出去打工也還是童工!反正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算了,下輩子,下下輩子,我的命你都拿去吧,反正錢我是掙不完了。”
“掙得完。我會讓你活到把債還完的那一天。”

郭承雲心裏毛毛的,怎麼覺得這話有點像表白?
他拉下臉,有氣無力地說:“得,我特麼就跟你耗上了。好吧包工頭大人,你想讓你的打工仔做點什麼?”
“你現在要做的事情是——往回走。”

張清皓冷冷地丟下這句話,就向前邁開步子,獨自消失在小巷的拐角處。
郭承雲見郭家因為自己而無端地背負了巨額債務,感覺沒法再去郭家混日子,只好拍拍身上的灰,聽從張清皓的指使,認命地掉轉頭走。
往前是郭家,往後……誰知道?
似乎也不是張清皓家的方向。

郭承雲像丟了魂一樣在這條長長的街道上遊蕩,突然間眼前一黑,被人悶在了懷裏。
他從那人懷裏掙扎出來,定睛一看,又是他那個陰魂不散的老弟。
張清皓帶著一臉歉意說:“對不起,之前燕別秋扯著我,所以我出門晚了。我還以為把你跟丟了。”

“你剛才不是跟在我後面嗎,咦,等等,”郭承雲揉揉眼睛,“是我眼拙?你沒事換什麼衣服。”
他搞不懂,之前在家裏的時候,他老弟穿著一件黑外套,剛才處理交通事故時穿的是藍外套,姑且可以認為那是出門時候換了衣服,但現在怎麼可能又換回黑的?
兩件外套的厚薄程度差不多,至於換來換去?

“我出門急,沒換。”張清皓覺得郭承雲眼神出問題了,擔憂地揉揉他的發頂,拉著他往家帶。
郭承雲發現自己搞錯了什麼。
他拽住張清皓不讓他走,手顫抖著摸向張清皓,在他身上翻找手機。

張清皓剛才給郭承雲看視頻的時候,手機是放上衣口袋的。
而現在手機竟然在褲子口袋?
這都不是關鍵,關鍵是,現在這台手機上根本沒裝那個播視頻的軟體!
剛才講話冷冰冰的傢伙,竟然不是他弟,而是……
那個殺神夏啟明?!

郭承雲被這驚人的發現嚇得渾身發涼,朝後面大退了一步,手一滑,把手機掉了。
他慌忙地接住手機,手機在他掌上跳了跳,又滑掉了。
“哥?”張清皓伸手搶救回了自己的手機,省了一筆螢幕更換費。
“沒事,我就是……看到了老朋……老仇家。”
張清皓搖頭表示不解,拉著郭承雲的袖子回家。

郭承雲的腦海裏回蕩著夏啟明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往回走……往回走……
這話語像是佛寺裏的大鍾在緩緩地敲,蒼涼而震撼。
夏啟明能夠定位張清皓的位置,他知道張清皓在這條街的後面。換句話說,夏啟明無論何時都能找到張清皓。
只要夏啟明想對張清皓不利,張清皓連躲都不用躲。

郭承雲拖著步子跟在張清皓後面,他覺得渾身都累。
唯一的慰藉是,夏啟明並未選擇傷害張清皓,而是選擇了離開,並且指引著郭承雲重新走到了張清皓面前。
雖然夏啟明造成了嚴重的債務後果,但是他再一次救了郭承雲,算上學校時、水下時,這是第三次了。
如果對方是同伴,那就是莫大的幫助。
如果對方是敵人,那就是他承受不起的憐憫。

郭承雲拉了張清皓一把:“老弟。我們必須把夏啟明要回來。”
“要回來。”張清皓若有所思,這三個字聽起來像是問句又像是肯定句。
“是的,因為任何一個你自己,都是屬於你的,都應該回歸自由。我曾經因為燕別秋的話而動搖過,但我還是認為,夏啟明的本心並不壞,他只是被利用了。”
“我知道你並沒傻到不分是非。”張清皓說。
郭承雲看了一眼張清皓的臉,張清皓那對稍微帶點弧度的雙眼,似乎蘊藏著一句張清皓沒說出來的話,那就是:“儘管你的腦瓜子不算聰明。”
郭承雲默默地磨了磨牙。

走到家門前,郭承雲停住了步子,他不想看見燕別秋。
“你對夏啟明是什麼態度?”張清皓突兀地問。
“第一,我怕他。怕他被周複利用,殺死任何一個你。第二,我並不想把他作為我們的武器,這太功利了。第三,他應該像你一樣自由,因為他就是你。”
“沒有了嗎?”
“嗯,暫時想不到。”
“你只是沒有心情告訴我。”
“什麼亂七……”
郭承雲正想反駁,發現二人已經走到了屋裏,他覺得張清皓說到點子上了。
燕別秋在這附近,他當然沒有心情。

蘇宇正在屋裏跟燕別秋說話:“要是沒有姓郭那小子,我們還不知道周複和少主另一個身體的動向。”
聽起來好像是在為郭承雲說好話。
郭承雲重重地歎了口氣:“我跟燕別秋現在搞得像什麼你知道嗎,就像壞媳婦在鬥惡婆婆,兩個都不是好東西。你難做人我也知道,你有點類似於婆媳劇裏那種像夾心餅一樣的老公。”
張清皓:“……老公留下,夾心餅刪掉。”

*****

華燈初上,郭承雲站在一樓的活動室裏,練習甩飛鏢。
他的準頭一般般,都能打到飛鏢盤上,但是還不能完全控制落點。
郭承雲猛然聽見背後響起腳步聲,飛鏢在脫手的時候出現偏差,頭一次飛到了牆上。
“你搞什……!”郭承雲轉頭去呵斥張清皓,結果他發現張清皓站在窗外面看他,根本沒走進來。
這情況……莫非是夏啟明在觀察他?

郭承雲朝反方向退了兩步,差點踢翻裝飛鏢的大箱子——他的練習習慣是鏢海戰術。
“你怎麼來的,翻牆還是走後門?”郭承雲覺得夏啟明不可能大搖大擺地走進院子裏。
夏啟明站在窗外面說:“從隔壁樓過來的。”
“你想幹嘛?!”
難道夏啟明去見過張清皓了?

“明天早晨吃什麼?”
“培根三明治。”郭承雲順口答完,發出了短促的“啊”一聲。
搞錯了,這貨是張清皓本尊。
郭承雲有點抓狂,難道以後還要練就分辨這兩個連細胞分子個數和排列都一模一樣的貨的能力?他會猜到腦缺氧而死的!

郭承雲埋怨道:“你怎麼不進來,站在窗子外面做什麼?”
“你不一定希望我打擾你。”
“進來吧。”
張清皓打開門,走進活動室。

郭承雲主動問:“說吧,你找我什麼事。”
“重新談白天的話題。”
“我跟你有什麼好談的?我們白天中斷過什麼話題嗎,沒有吧。”
“你對夏啟明是什麼態度?”
“我不是回答過你一次嗎,還給你列了三大點——我怕他,我們不能利用他,他應該得到自由。”
“除了那三點以外呢?”

“哪還能有別的,難道你希望我心裏有不利於你的想法,比放說把他看成是我們的同伴?如果你有這樣的擔心的話,那真不好意思,這種想法我不止產生過一次。”
“你為什麼覺得他是同伴?”
“我哪知道我的腦袋出了什麼毛病,他明明殺了艾德里安,我之前應該大致對你講過。要不是艾德里安能起死回生,他就真的從此不在這個世上了。可我竟然不計前嫌繼續接觸夏啟明,而且一點想殺他報仇的心思都沒有。我真是……沒出息。”

張清皓低頭思考了兩秒鐘,問:“艾德里安復活之後,與夏啟明為敵了嗎?”
“那倒沒有,他不計前嫌地把夏啟明放走了。好吧,被你這麼一問,我突然心理平衡了不少,反正你自己都不肯殺自己,我去添什麼亂。”





第100章 狸貓換回龍太子(十)
郭承雲以為這場談話結束了,卻只聽到張清皓繼續追問:“還有什麼地方讓你覺得他是同伴?”
“沒有了啊,這還不夠?”
“你是個多疑的人,不會輕率地把任何人判定為同伴,也不會因為誰長著我的臉而認同他。”

郭承雲沒料到寡言少語的張清皓竟然能侃侃而談,語速還那麼流暢,有點招架不過來。
“我沒……好吧我想想,大概因為他時常做著只有你才會做的事情,例如保護我。”
“比方說?”
張清皓那形同逼供的態度讓郭承雲有點沒轍,只好放棄蒙混過關的想法,仔細回憶曾經發生過的點滴:“我在中國長庚中學遇到夏啟明的時候,他從周複部下李瀚毅的槍口下救了我一命,代價是他自己胸前中槍,傷得很重,如果換成我挨了那一槍,肯定已經是槍下鬼了。

郭承雲見張清皓沒有不良反應,於是繼續講述:“事後我與他進行了基本上算是友好的交談,我能感覺到他對我的順從。那晚的事件結束之後,他還抹掉了周複手下的記憶,把你送回家。他所做的一切都不像是敵人的所作所為。”
郭承雲打死也不會說出來,他跟夏啟明所謂的“友好交談”,實際上是夏啟明在給他念黑巫師魔法書裏的重口味葷段子。

“還有別的嗎?”
“我在海底的時候,夏啟明也幫我殺了我想殺的人,雖然夏啟明的動機很可怕,但是他從始至終都很聽我的話,並且放棄使用任何會導致我死亡的武器。總之,他給我的感覺像是個來自我們這邊的雙面臥底。對不起我這種念頭太瘋狂了。”

“我不認同你的推斷,”張清皓說,“從你的話裏,我得出一個更合理的推論,周複在給夏啟明寫的程式中,列了一條規定,‘必須保護郭承雲的安全’。這說明周複想要讓你活著,當然也可能是燕別秋列的規定,而周複同意了這一條,沒有刪除它。”
郭承雲聽得張口結舌,對啊,他為什麼沒想到這一層?
但是周複或者燕別秋有可能會護著他嗎?

張清皓一臉平靜地面對著表情波濤洶湧的郭承雲:“你是否還保持你剛才的觀點?”
郭承雲緩了緩情緒,進行了重新思考:“什麼觀點,是關於‘我覺得夏啟明站在我們這邊’的觀點?本來我覺得自己的想法很瘋狂,可是你的想法才真的糟透了。去他媽的周複和燕別秋。我的死活對周複來說根本無關緊要,而燕別秋巴不得我早死。”

張清皓問:“所以你決定繼續保持你的觀點?”
“那當然了,與其相信你的邏輯推理,還不如相信我的感性推斷……等等,你是在……開導我?你在叫我繼續相信夏啟明是我們的同伴?”
郭承雲吐了吐舌頭,好迂回的開導方式。

張清皓點點頭:“你和我的觀點,目前都沒有證據來證明,所以我們可以各自保留自己的推斷。但既然夏啟明是我,那麼不管是怎樣的我,都一定不會對你不利。”
郭承雲聽到這話,他只想攤手望天:“你能讓夏啟明做到嗎?天曉得。不過我倒是很期待,如果哪一天我們收服了夏啟明,你要讓夏啟明幫我抄作業,幫我在考德文的時候作弊。”
“成交。”
“好。”
郭承雲伸出拳頭,跟張清皓撞了一下拳。

*****

張清皓走出門,說是去看電視。
郭承雲沒擲幾次飛鏢,張清皓就拿著手機走回來,似乎剛才接了個電話。
“哥,你這段時間最好不要去郭家。”
郭承雲臉色驟變。
由於他一整天心情不佳,以至於忘記把夏啟明今天做的事情告訴張清皓了,糟糕!
他忙問:“張家今天是不是莫名其妙損失了一筆鉅款?”
“並沒有。”

郭承雲這才把一顆心放下來,雖然他仍舊不知道夏啟明是從哪個地方劃錢給司機的,但既然沒有黑掉張家的錢,那就無需擔憂了。
夏啟明刷的大概是周複的卡——郭承雲忍不住為當了冤大頭的周複點個蠟。不過夏啟明應該會趕在司機動用那筆鉅款之前,就把錢收回去,讓那混賬司機竹籃打水一場空。
郭承雲其實很想給那闖紅燈還不認賬的司機個大教訓,可是他無權無勢,只能忍氣吞聲。
夏啟明能替他解圍已經夠讓他謝天謝地了。

他真的很希望張清皓與他之間的關係能更好一點,能讓他哭喪著臉,回到家訴苦、駡街,招呼張清皓查出那司機是誰,把他弄進局子裏爽幾把。
可是郭承雲不能,他和張清皓沒有這樣的關係。
郭承雲沮喪地坐進椅子裏,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為何變得這麼感性了,他到底在奢望些什麼?

良久,郭承雲抬頭問張清皓:“既然現在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你為什麼不讓我去郭家。我要是去了會怎麼樣?”
“郭家現在跟張家關係緊張,在處理好兩家關係之前,你別去他們那邊。”
“你這是把我劃到張家的範圍去了?”
“是。”

郭承雲從椅子裏站起來,走過去環住張清皓的肩膀:“還有什麼擔憂嗎?”
“暫時沒有了。”
“姓張的,我想跟你定個君子協議。如果你覺得我還有用,我就站在你這邊。如果你覺得我沒用了,就一腳把我踹出門。你千萬不要遲疑,不要讓我活在猜忌裏。我絕對不願再過以前那種害怕被你做成植物人大血庫的日子。”
“好。只要我不拿腳踹你,你就是我家的。”
“不用那麼形象……”
郭承雲發現,張清皓似乎又變得很開心了。

*****

沒過多久,當地新聞台報導了一起離奇自殺案件。
一位自己開店搞運輸的外國司機在家中自殺身亡,據警方調查,自殺原因是他的信用卡突然之間被刷爆,而他在股市、儲^蓄^卡中的錢也被提得精光。
他名下的小店一夜之間被付之一炬,那店是他向親戚朋友東挪西借才開起來的,所有心血毀於一旦,種種債務統統找上門來。
由於受到太大的打擊,司機直接心理崩潰,自殺了。

鎮子本來就不大,這件事猶如一顆石頭掉進水池,激起了軒然大波。
路口監控攝像頭的錄影顯示,貨車是自己闖了紅燈然後傾覆的,現場除了捧著個刷卡機舉止奇怪的司機以外,沒有任何人。
司機的刷卡機上也沒有別人的指紋,這案件成了一件謎案。

郭承雲看到新聞後,震驚得久久回不過神,夏啟明怎麼能把人逼到這種絕路上?
他聲音顫抖地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張清皓,問:“他……他怎麼做得出這種事情?”
張清皓的反應出乎郭承雲意料——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哥,德國有沒有死刑?”
張清皓的問題跳躍性有點大,郭承雲隨口答道:“好像沒有吧。”
“如果某一天我被人弄死了,你會怎麼對待那個弄死我的人?”

郭承雲想到張清皓死去的樣子,忍不住脊背一涼:“那還用說,殺人償命。誰敢弄死你,我第一個弄死他。”
“殺人償命並不合法。”
“管他呢!我又不是德國人,我是中國人。”
“殺人償命也不符合中國法律。它符合的是我們一部分中國人的人心。”
“……”郭承雲這下接不上話了。

張清皓又把話題引到了另一個奇怪的方向:“事故發生的時候,夏啟明在不在現場?”
“應該在吧,他還錄了像,雖然可能是用眼睛裏的攝像裝置錄的。”
“如果那車真的撞向你,按照夏啟明的作風,會去救你。但假如夏啟明不在場,而那車正好避讓不及,碾死了你,按照你的邏輯,我是不是要讓那司機殺人償命?”
“呃……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畢竟最糟糕的事情並沒有發生,還沒到要殺人償命的地步。”

“他所做的事,對我來說,就是在殺你。不管他殺沒殺死你,他所犯的罪都已經觸犯了我的法律。他要為他的罪行負責。”
“姓張的你別再說了,你讓我靜一靜,我覺得你的價值觀有點……”
郭承雲發現了一個恐怖的事實,張清皓和夏啟明的價值觀是一模一樣的,他們只執行自己制定的法律。

在這種睚眥必報的價值觀下,夏啟明抹殺了所有對郭承雲不利的人,包括醉酒鬧事的黃義勝、鳩占鵲巢的龍太子、闖紅燈的司機,李瀚毅是唯一倖存的人,原因是他對夏啟明還有用。
張清皓被郭承雲驅趕後,聽話地轉身離開:“我就是這樣的人,你不適應可以走。但我不會踹你。”

郭承雲在張清皓走出房門之前,叫住了他。
“喂!姓張的,我在想……你說話不要說得這麼絕,這樣不太好。”郭承雲低聲說。
他現在只想求張清皓別把兩人的關係搞得那麼僵。
“好吧,我換種說法,”張清皓微微低頭想了想,“那天一切事情的起因,都是你離家出走,在路上亂跑。以後別再這樣幹。”

郭承雲想把張清皓撕成張肉鬆的心都有了:“說得漂亮!你們都沒錯,責任全在我,行了吧。”
張清皓繼續說道:“你要愛惜你自己,別隨便離開我們的保護範圍。如果我或者夏啟明不在,我就可能失去你。這種失去是不可逆的,或者說叫做‘永遠’。”
郭承雲的喉嚨微不可見地抽搭了一下,自家弟弟居然在關心他。
而且,張清皓用了一個微妙的詞語——“我們”。
他把自己與夏啟明等同了。

“姓張的,我們來談點實際問題吧。這件事證明夏啟明是個手段了得的黑客,他只憑司機那台刷卡機,就查到了他的全部私人財產資訊,還能操作他的帳戶。對此你有沒有點建設性意見啊?比方說把你這裏或者你們企業的電腦安全系統升級什麼的。”

張清皓分析道:“周複不缺錢,他也不稀罕張家的產業。他是秩序的維護者,不會破壞地球的金融秩序。畢竟以張家的規模,如果倒了,會造成無法挽回的混亂。這是他在執行公務時所不能觸犯的。”
郭承雲舒了一口氣,終於有精神去調侃張清皓:“吹牛皮吧,你家有那麼大?”
張清皓沒出聲。





第101章 塵封兩年的契約(一)
接下來的整個冬天裏,周複和夏啟明消失得無影無蹤。
郭承雲日子過得悠閒,時不時去葉長晴那裏膈應一下彼此,到艾德里安所在教區的地下黑市倒買倒賣黑色裝飾品,去龍宮欺淩一下白天的溫卿或者被晚上的溫卿淩虐。

冬去春來,算下來郭承雲和張清皓認識快兩年了。

春日的午後時光縱然美妙,卻也令人昏昏欲睡,郭承雲坐在大樹下看德文書,沒過多久就睡著了。
他醒來的時候,看見面前有一雙鞋。
郭承雲揉眼,順著那條腿往上看,破洞牛仔褲,深V領皮夾克,V領裏什麼都沒穿,袒露著胸肌。這誰啊,光天化日下耍流氓。

由於來人的臉處於背光狀態,郭承雲好不容易才看清是誰。
待他看清後,嚇得往後面一仰,腦袋“咚”地磕在樹上,痛得嘴裏嘶嘶地直抽氣。
周複!!

“來幹嘛啊你?”郭承雲揉著後腦勺,指指遠方的足球場,“如果是想來殺我弟,他在那邊,好走不送。”
他不擔心周複來找張清皓麻煩,因為張清皓是最好殺的一個,要是周複想殺,早就殺了。
郭承雲有個大膽的猜想。
張清皓是宇宙戰犯,周複必須把他押送到軍事法庭上當眾裁決,而不是簡單的殺他了事。
況且那個帝國的戰犯們似乎還在宇宙中橫行霸道,周複的打算應該是這樣——殺掉所有不具備前世記憶的九個人格,剩下張清皓一個,然後想辦法讓他恢復前世記憶,這樣就能把他帶回去興師問罪了。

不不不,不只是這樣。有個更加誇張的猜想浮現在郭承雲腦海裏。
“周複啊,按理說像我弟這種級別的戰犯,起碼得設立一個龐大的專案組,甚至是員警聯隊來抓他。為什麼現在只有你一個人來抓他?這裏面肯定有詐。”
周複被這麼一問,臉色果然不好了。
郭承雲趁勝追擊道:“我深深地懷疑,你在公報私仇。人死之後一了百了,他的罪孽已經留在上一世了,你不應該管到這一世來,哪怕他分裂成十個,你也管不著他,因為他沒有傷天害理。”

“公報私仇?那混蛋就不應該插手你我的事!”
“得,公報私仇無疑了。我跟你在前世有什麼瓜葛?”郭承雲心中大叫不好,事情恐怕不是員警抓犯人那麼簡單。
“前世?不只是前世,你我在之前的每一世都有瓜葛。”
“怎麼說?”

“實話告訴你吧,我和你都是地球人,三千年前在張清皓的母星出生,由於在胚胎時期受到當地天體輻射的影響,變得與當地人種一樣,能夠在死後帶著上一世的記憶投胎轉世,就像張清皓和燕別秋那兩個傢伙。張清皓之所以記不得前世,是因為他現在的記憶被藏在大腦深處了。當他能夠完全變形後,他的大腦就能記起前世。”
“你別瞎扯,你說我也能帶著前世記憶轉世,可我不記得前世的事情。”
“你當然不記得,因為你和其他人不一樣,你在胚胎中受到的輻射量最小,所以每次投胎轉世後,都是到18歲成年期前後,前世的記憶才能慢慢喚醒。”
“哦……然後呢。”郭承雲暫時沒找出破綻來。

“我在宇宙中獨行了幾千年,因為工作性質關係,我必須經常投胎轉世,所以一直未曾找到一個能與我同生共死的人類伴侶。一千年前,我在那星球上執行公務時遇到了你,發現你簡直是上天專門為我準備的伴侶。我對你展開了熱烈的追求,可你竟然對我完全不屑一顧。”
郭承雲咂咂嘴:“你是個男的,我怎麼可能接受你,你的底線在哪里,被外星輻射融化了嗎?”

周複聳聳肩,繼續說道:“在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得知了你在轉世投胎後的前18年是沒有前世記憶的。於是我決定讓你的生命重新來過,我會讓新生的你愛上我,這樣就算你在第18年想起我曾經殺過你,也會諒解我,從此以後我們雙宿雙生,同生共死。”

郭承雲聽得胃部一陣發涼,劈頭蓋臉地罵道:“你腦子長坑啊!就為這破理由,你就殺我?”
周複不是好惹的主兒,反駁的音量比郭承雲還大:“我孤獨了幾千年、等了幾千年,這理由還不夠?!”
“……”欺軟怕硬的郭承雲好一陣子沒吭氣,“我賭五毛錢,後來我肯定還是不願跟你混,對不對?”
“他娘的,說起來我就氣!不管我怎麼努力,你都不肯接受我!我只得再殺你第二次。而在接下來的每一世,你從來不肯乖乖的喜歡我,最終都死在了我手下……你給我說說,愛上我到底有什麼難?”
聽到這裏,郭承雲只想哭。
小時候他母親不知從各種途徑知道了他的宿命,所以帶著他到處躲避周複。
可郭承雲從未想過,周複追逐他的原因不是為了抓捕張清皓的前世同夥,而是為了周複的個人執念。

郭承雲上下打量了周複幾眼:“我覺得難度挺大的……性別相同就不提了,審美和性格配合度什麼的差太多,更重要的是你不配讓我喜歡你。那麼在我的上一世裏呢,我弟是不是插手了這件事?”
“沒錯,在上一世,我差一點就要得到你了,結果半路殺出來這個戰爭販子跟我搶你!”
“然後呢?”
“我怎麼知道後來的事?那小子耍詐把我幹掉了!他使用間接的方法殺了我,所以他不需要接替我的執法工作。”
郭承雲窘了:“前世的事情就讓它結束在前世裏吧。但願你哪天能真正找到你的良人,別在我這棵樹上吊死。”

郭承雲見周複心情奇差,拍拍周複:“那個,周複啊,你對我倒了那麼多苦水,簡直讓我折壽好幾年。敢問你今天找我到底什麼事?”
“我現在是來叫你協助我執行公務。”

郭承雲吹了一聲口哨:“我要是不肯呢?”
“那你就別想留下你弟的小命了哦?”
“……說吧,你要我幹嘛。”郭承雲只好繳械投降。
“我手下的星際員警,被你弟的某一個人格抓走了。”

“Well done!Good job!Thank God!你早就該把夏啟明物歸原主了。你居然覺得我會幫你?”
“你當然會了。因為我感覺到你弟的靈魂現在處於不穩定狀態,他體內的怪物基因隨時都要蘇醒。如果夏啟明不在,沒有人能鎮壓住。那是一個嗜血的種族,發起狂來六親不認。你難道沒有見過張清皓失去控制的時候?”
郭承雲沈默了。他所見過的其他人格,都不會像張清皓一樣時不時暴走。

張清皓暴走的時候,他體內預言者的能力也跟著失控,眼睛會變成紅色。
夏啟明和薩雷斯都是單眼變紅,而張清皓是雙眼同時變紅,因為他壓根控制不住自己。
“如果你弟變身成怪物,能與他一戰的只有我的星際員警夏啟明。但是夏啟明在去殺他的某一個人格的時候,被捕捉了。”

郭承雲覺得自己無話可說了,周複真是作死的典範:“意思是說,你現在需要我去跟那個抓了夏啟明的人格交涉,讓他把夏啟明放出來,以免張清皓變成怪物的時候夏啟明不在。”
郭承雲腦中立刻浮現出一頭身高突破天際的哥斯拉,從城市群中踐踏而過。
上帝啊!還是把夏啟明救回來吧。

郭承雲狐疑地看了周複兩眼:“可是如果把夏啟明救回來了,你還得派他去殺我弟的其他人格,我不做這種事。”
“我暫時不會派夏啟明去殺人,而是先致力於為你弟的變形做準備。夏啟明的存在,有一部理由是為了與你弟對抗。他跟夏啟明都互有死穴,打起來說不準誰會贏。在你弟完全覺醒之前,夏啟明的勝率是百分百,但是一旦完全覺醒,夏啟明就毫無勝算了,所以我們要動作快。”

郭承雲想了想,說:“要不這樣,我們去把這事說給我弟聽。我還得向他打個離家申請啥的。”
“你不能驚動他,如果他自己亂了陣腳,從心理學上來看可能會加速他的變化。”
“那我跟他說我要出門玩總行吧。”
“我已經幫你給他發過短信了,我們這就出發。不過既然他在踢球,可能晚點才會看到。”

“等等周複,我有個要求,我需要回家拿一個背包,那裏面有我出門專用的裝備。”
背包裏有縮小成黑玻珠那麼大的黑水晶球,既然是去找夏啟明,郭承雲完全有理由認為在關鍵時刻可能會交給夏啟明使用。
“我會把背包拿給你。”周複掏出麻^醉^槍,抵著郭承雲的肩膀,乾脆俐落地開了一槍。



作者有話要說:
仙六今天出了……去貼吧逛了一下見都在吵架,收到了很多負能量。我或許會入,不過還是先等等評價再說……我更喜歡更新這個《每章一個腦洞系列》(′▽`)ノ♪





第102章 塵封兩年的契約(二)
郭承雲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部寬敞的越野車裏。
他坐在中排,周複坐他旁邊,前排開車的是李瀚毅。

他們此刻正在過山洞,山洞似乎是天然形成的,車子在裏面磕磕碰碰七拐八彎,要不是它是台越野車,早就磕壞底盤了。
“咻”的一聲,車輛穿過山洞中的一個巨大藍色光環,郭承雲把擋著眼睛的手放下來,問:“我們到哪里了?”
“剛到這個世界。”周複回答。
“那穿過光環之前的地方是哪里?”
“以前是中立地帶,現在是佔領區。”
郭承雲還想繼續問這兩個詞的意思,但周複扭過頭,似乎不打算再回答他接下來的任何問題。

車子穿過藍色光環後,大約一兩分鐘,就沖出了山洞。
李瀚毅減慢車速,按了個按鈕,郭承雲這邊的車門自動打開,身上的安全帶也彈開了。
“啊?”郭承雲頓覺不妙,伸手想抓安全帶。
周複果然發起狠,一腳把郭承雲踹下車去。
郭承雲沿路骨碌碌地打著滾,還好是掉在了厚厚的土層上,否則不死也殘廢。

越野車往前滑行一段距離後,果斷掉頭往回開。
他們在路過郭承雲旁邊時,周複搖下車窗,把郭承雲的外出專用小背包丟出來,那抛物線算計得非常准,正好丟到了郭承雲腦袋前面。
周複還說了一句話:“完事後帶著夏啟明到這裏會合。”

郭承雲爬起來,拍掉身上的泥,回頭望向來時的山洞,車子已沖入洞中絕塵而去。
“跑得倒是賊快,當初你倆在這裏到底受了多大虐待?至少先給我把這世界介紹一下吧,當我是神仙啊,以為找人那麼好找?就算找到了他也不一定買我帳啊。”
他罵罵咧咧完了,把視線從山洞那邊收回來,重新審視這個新世界。

郭承雲現在非常後悔,為什麼要作死地往前看。
這個世界,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可以用“陌生”一詞來概括了。
他的所在地是一座鬱鬱蔥蔥的森林——
才不是!

那所謂的森林,實際上只是一大片草叢,草葉的長度為七米以上。
草叢中偶爾開放著幾株野花,而郭承雲甚至都沒有一枚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兒高!
他感覺到了來自這個世界的深深惡意。

與此同時,某些曾被他拋在腦後的恐怖記憶,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
郭承雲記得,張清皓頭一次帶他去家裏的地下室,讓郭承雲去幫他尋找另一個人格,溝通血液事宜。
張清皓在最開始好像是準備讓郭承雲去這個世界的。
然而那時發生了異狀,一陣狂風從綠葉形狀的法陣中刮出來,還竄出一株巨型豬籠草,對他倆發動了襲擊。
那豬籠草的藤蔓帶刺,把郭承雲的小腿刺出了血,導致啟動了另一個法陣,陰差陽錯之下,最終去了葉長晴那邊。

回想當初,郭承雲只想哀歎一聲:往事不堪回首,儘早回頭是岸。
如果能讓時光倒流,他一定會懇求周複和李瀚毅發發善心,別讓他來,讓他做牛做馬都好過當豬籠草的糧食。
要不這樣,乾脆在自己手心畫一條血線,來個後翻滾,愉快地滾出這個世界?

郭承雲覺得自己的雙腿像灌了鉛,怎麼都使喚不動。
讓他再去跟豬籠草打交道,還不如讓他回去被變成不知名異形的張清皓殺害。
不不,那也不行,憑什麼他要被殺害,他還是跟豬籠草展開一場鬥智鬥勇的大逃殺好了,反正至少現在場地寬闊,植物只能固定生長在一個地方,以後見到豬籠草就跑唄——但願能如願。

在郭承雲發愣的時候,一隻西瓜大小的紅色七星瓢蟲飛過來,在他身旁打轉轉,然後悠然自得地飛走了。
郭承雲“撲通”一聲坐下,怨天尤人起來。
連瓢蟲都比他的腦袋大!他在這裏還能幹什麼吃?
郭承雲如今恨不得把自己縮小成一顆花生,埋進泥土裏——開玩笑的,因為他現在比花生大不了多少。

他深刻地體會到了夏啟明在這地方折戟失利的原因,他們人類在這個世界裏,就像拇指姑娘和拇指小夥。
如果說張清皓的人格在這裏是個巨人族,那麼一巴掌就能把夏啟明抓在手裏。

郭承雲前進了一裏地(對他來說是一裏地),就見到空中飄來大朵大朵的烏雲,伴隨著嗡嗡的振翅聲,由於烏雲移動的速度太快,郭承雲根據經驗判斷那不是普通的雲。
那些烏雲漸漸靠近,顯露崢嶸。
好傢伙,是一大群有翅膀的飛行物,保不准是螞蚱蝗蟲之類的。而它們的下方,也有一隊陸行的生物邁著整齊的步伐在前進。
郭承雲腿一軟,當機立斷地躲到路邊的落葉下面,決定先藏起來再說。

昆蟲“嗡嗡”的振翅聲和“簌簌”的爬行聲就像恢宏的交響樂一般,距離郭承雲越來越近。
它們掠過郭承雲所在地的大路中央,向郭承雲一開始出現的洞口方向飛去。
從那架勢判斷,似乎是邊境的巡邏軍?
雖然昆蟲們走了,但郭承雲為了以防萬一,仍舊趴在原地。
沒多久他就為自己的未雨綢繆感到慶倖,同時也為自己的倒楣而嗚呼哀哉了。

他再次聽到了那惱人的“嗡嗡”聲,說明那群傢伙又沿路返回了。
它們停在郭承雲所在地的附近,聲音逐漸沸騰起來。
艾德里安給郭承雲吃的藥丸是永久性的,所以郭承雲也聽懂了這裏生物的語言。

“小七,你不是說見到了主子要找的人類嗎,怎麼沒見著?”
郭承雲猜測,所謂的小七,是剛才那個圍著他打轉的七星瓢蟲。
小七回答道:“我真的見著了啊,就在這附近,觸角節肢什麼的一概沒有,跟上次我們抓的那個差不多。哦不對,上次那個有翅膀,這個沒有,主子要找的是沒有翅膀的。”

郭承雲想不明白,當初艾德里安的親衛隊在找他也就算了,為什麼這裏的昆蟲族也在找他。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難不成他老弟在這邊是昆蟲類?
太好了,不是巨人族,不至於會被一腳踩扁。
但是他老弟究竟是哪種昆蟲?

郭承雲的腦海中閃過了自己最熟悉的蟲類——蝸牛,蝗蟲,毛毛蟲,蟑螂,蚊蠅,螳螂,蠍子,水蛭……之流。
阿彌陀佛,郭承雲覺得自己有點犯暈了。
他這個人不暈血,怕的東西也幾乎沒有,只有一個曾經不成問題的小問題,他對蟲子有點抵觸心理。
在以前,蟲子小得還不如指甲蓋大,郭承雲只是犯噁心而已,還不至於恐懼。
但當大群大群齊人高的蟲子站在他面前,活像什麼怪異的外星生物,身上的絨毛、觸角、長足張牙舞爪地舞動著,郭承雲覺得那是他生命中無法承受之重。

昆蟲特有的爬行聲音在郭承雲耳邊悉悉索索地響,郭承雲從葉子底下往外偷偷望去,上帝啊,一條巨型蜈蚣距離他不到兩尺遠,長度相當於他身高的六倍。
在郭承雲長大的山裏,人稱蜈蚣為百足蟲。
郭承雲小時候在洗澡的時候,曾經從洗澡巾中抖出一隻大蜈蚣,那崩潰的場景真是叫他畢生難忘。

郭承雲匍匐向前,試圖說服自己鼓起勇氣從樹葉底下鑽出來。
要想見到他老弟,不能坐以待斃。
現在必須要做的就是自己現身,讓那些昆蟲把他帶走。
在即將把腦袋探出樹葉邊緣的那一瞬間,他見到了那昆蟲大軍浩浩蕩蕩的全貌,又閃電般地縮回頭:
周複殿下,微臣實在做不到啊!!

郭承雲記不得後來是怎麼強迫自己鑽出來的了,似乎是那群昆蟲距離他越來越遠,而他也越來越後悔,才卯足勁兒鑽出來,拼命跺腳讓它們注意到自己。
眼見著巨型蠍子的大鼇朝他叉來,郭承雲機智地選擇了昏厥。
此時此刻的他,多麼懷念龍宮裏和藹可親還有點二缺的蝦兵蟹將。

郭承雲在顛簸中醒來,發現自己正被一大群黑壓壓的行軍蟻扛在身上,運往高處。
按照正常邏輯發展來看,它們應該是把郭承雲當成了儲備糧,正運往蟻穴給蟻后過目。
郭承雲白眼一翻,權且又機智了一回。

他第二次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某種不知名植物的果實內部,果實的大小正好是一個扁圓形的單間。
郭承雲之所以知道他所在的空間是一顆果實,原因是他正在目瞪口呆地抬頭看著屋頂,上面掛了幾粒搖搖欲墜的黑色種子。
他該為自己在昏迷的時候種子沒有掉下來把他腦袋壓成餅狀而慶倖嗎?

就在他彷徨無措的時候,果實小屋像是遭受地震似的猛烈搖晃起來。
搖晃感平息沒多久後,又開始了。
不明所以的郭承雲跑到鑿成鈍圓形的窗口,推開那兩扇由葉脈編成的窗,終於搞明白了地震的起因:
這顆果實懸掛在一顆參天大樹上,風吹過的時候能不晃?






第103章 塵封兩年的契約(三)
郭承雲住得高望得遠,終於有機會一睹這世界的局部面貌。
樹下的景色著實令他這個拇指小夥大呼過癮。

這是一個鶯聲燕語,花團錦簇的世界。
山坡上長著鬱鬱蔥蔥的蘋果樹,紅通通的果實幾乎壓彎枝頭,那些蘋果讓郭承雲見過的最漂亮的紅富士都自歎弗如。
蘋果樹的枝幹上纏繞著晶瑩如玉的黑葡萄,樹下是大片大片的南瓜田和玉米地,無一不是碩果累累。
這裏的瓜果,看樣子似乎是四季常熟?

郭承雲饞得口水都流下來了,雖說現狀是只有別人吃他,沒有他吃別人,如果把南瓜的一顆籽兒鑿一鑿,就可以給他當凳子坐了。
在郭承雲內心思潮萬千的時候,遠處大片大片的鮮花中發生了騷動,湧出一大群金黃色的蜜蜂,在空中飛出個金色的飛毯形狀。
郭承雲看得拍手叫好,直到那群蜜蜂氣勢洶洶地殺向他的小屋,他才發覺不妙,停止了拍手動作,心酸萬分地坐在了地上。

目睹著那些跟窗子差不多大的蜜蜂挨個從視窗擠進來,郭承雲的心情簡直糟得難以形容。
兩隻蜜蜂架住郭承雲,把他劫持出了小屋。
郭承雲儘管心裏恨得牙癢癢,但眼見自己勢單力薄,只好非常乾脆地扮演了一隻溫順的小綿羊。
他現階段除了順從以外,沒有別的辦法。

領頭的大蜻蜓上下左右靈活地翻飛著,打量郭承雲:“沒有翅膀,沒有觸角,沒有節肢,沒有絨毛,四等殘廢。搞不懂主子當年怎麼會被他騙得七葷八素的,竟然還私定終身。”
“是啊,你看吧,主子明明有更多更好的選擇,卻足足等了他兩年有餘。”
大蜻蜓一錘定音道:“給他次機會看主子一眼,我們就算仁至義盡了,沒必要再節外生枝。”
郭承雲在心中偷偷地吐槽,“主子”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你們是宦官?

他哀聲求情道:“我沒有來過這裏,更沒有拐騙過你們那勞什子‘主子’,你們認錯人了。”
“他在說什麼?”一隻蜜蜂問它的同伴。
“誰知道,低等生物就是愛作怪。”


大蜻蜓率領眾蜂,拐帶著郭承雲飛過了潺潺的小溪(對郭承雲而言是大河),飛向了更廣闊的田野。
一隻像是偵察兵的蜜蜂率先飛到一棵大樹上瞭望,又飛了回來:“在那邊。”
於是蜂群再接再厲地拎起郭承雲,繼續前進。
郭承雲像個小木偶一樣地任憑這些昆蟲擺佈,以前的掙扎精神都不知道哪去了。

他們來到一個大水塘旁邊,水塘中間生長著白色的睡蓮,花心是香甜喜人的蜜黃色。
無數昆蟲逗留在塘中濃綠色的心形蓮葉上,簇擁著中間最大的一片蓮葉。

郭承雲被放置在其中一片小蓮葉上面,他好奇地翹首觀望,想知道中間那片大蓮葉上發生了什麼。
蓮葉上停著一隻閃綠色的蝴蝶,翅膀的下端拖著長長的鳳尾,類似于郭承雲在跟張清皓去撲蝴蝶時,在隨身帶的蝴蝶大百科中看到的蝶中之皇“海倫娜鳳蝶”。
比起在現世中已經瀕臨滅絕的藍色海倫娜鳳蝶,這一隻卻像是冰種翡翠一般的綠色,仿佛是從少女的明眸裏飛出來似的,它的翅面猶如在碧綠的潭水中撒了一串亮麗的碎琉璃,光芒璀璨。

“好美。”郭承雲禁不住讚歎起來,那分明是蝴蝶中的極品種類。
蜜蜂又架著郭承雲往前飛了幾片荷葉。
到了近處後,郭承雲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那不是蝴蝶,而是一個蝴蝶妖精。
至於那妖精的長相,郭承雲只想說四個字,驚為天人。

蝴蝶妖精此刻正端坐在蓮葉上。
他身材修長,皮膚瑩白如玉,長著一對尖耳朵。頭頂上有兩根細棒狀的白色觸角,淺香檳色的頭髮如同涓涓細流,與頭髮同色的細眉微微地下壓,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

他的右眼上戴著一片小小的銀色金屬面具,上面鑲滿了方形的紅鑽,而裸^露出來的左眼,則是雨過天晴後的湛藍色。
至於穿著方面,他身穿鵝黃色緊身軟甲,長筒靴,腰間掛一把匕首,左手上拿著一把金弦弓。
由於他的腿很長,所以大腿上即便綁著一個鑲金的箭囊也不顯得突兀。
郭承雲很快認出了對方,好傢伙,他這次又順利找著人了。

就在這時,一隻長著白色翅膀的蝴蝶女妖精飛到了綠閃蝶妖精身後。
作為昆蟲中的雌性,她雖然翅膀的品相不如雄蝶,但也有著一張討人喜歡的臉蛋,奇怪的是她個頭小巧得驚人,幾乎才到男妖精的胸口,大概這種蝴蝶就只能長這麼高了。

白蝶妖精渾身發抖,如同一隻受驚的小母鹿:“奧伯龍殿下!原來你在這裏。”
綠閃蝶妖精聞聲一扭頭,見到了白蝶妖精,他驚喜不已,原本緊皺的細眉漸漸舒展開,就像從萬物冰封的日子裏蘇醒過來。

綠閃蝶妖精匆忙地從蓮葉上站起來,聯手裏的弓掉落在地都顧不上去管。
他對白蝶妖精伸出了手臂,用顫抖的聲音說道:“真不可置信,你終於肯回來見我了,蒂塔妮亞。我等你等得太久了。”
白蝶妖精頓時受寵若驚,垂著腦袋不敢回應:“您還肯原諒我之前的不辭而別嗎?”
這兩個妖精的名字,郭承雲有點耳熟,但他還想不起來是在哪聽過。

綠閃蝶妖精俯下身去,雙手捧起白蝶妖精的臉:“蒂塔妮亞,我已經不想再失去你,也過夠了等待的日子,請原諒我突然做出如此突兀的請求,請問你是否願意嫁給我,成為我的……”
“我願意!”白蝶妖精沒等綠閃蝶妖精把話說完,就搶著回答,她高興得快要哭出來了。
“明天早晨9點,太陽最美的一瞬間,就是我迎娶你的時刻。”
二人互訴衷腸,傾身欲吻,此情此景就像是一場讓人不願醒來的白日美夢。

在旁邊圍觀的昆蟲們見到這突發的一幕,全都看呆了。
“慢著!”
郭承雲事後一直想不通自己為什麼要在這時候開口阻止。
昆蟲們一片譁然,被眾人圍觀的兩人也都停下動作,沒能順利吻上去。

郭承雲拽著旁邊的蜜蜂身上的絨毛,他憤怒得忽略了自己曾經對蜜蜂絨毛的抵觸情緒:“勾三搭四的成何體統,快帶我過去。”
蜜蜂不明白他想幹嘛,但還是把他帶到了那對妖精所在的蓮葉上:“報告主子,有一位臣民想要見您。”

郭承雲被蜜蜂放在蓮葉邊,由於正好坐在蓮葉凸出來的脈絡上頭,痛得“哎喲”了一聲。
兩位妖精驚訝地看著郭承雲,而動作依舊還維持著抱在一起的狀態。
這下郭承雲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或者說他只是一時意氣用事,臺詞什麼的還沒想。
他只好在周圍昆蟲們的一片喧嘩中,臨時想方案。

方案一:義憤填膺地吼道:“#¥%¥&@#%&Q@%$@!(快把夏啟明交出來!)”郭承雲懷疑自己的語言聽在對方耳裏就是這麼個狀態。
方案二:先打個招呼:“#¥%¥&@#%&Q@%$@”(美男你好~我是你另一個世界的哥哥)
方案三:管他呢,先把這倆拆開,再想方案四?
郭承雲從蓮葉上跳起來,他毅然決然地選擇了方案三。

郭承雲把名字叫“奧伯龍”的綠閃蝶妖精,也就是他弟的分裂人格,拽離了那個白蝴蝶妖精。
在拽的那一瞬間,郭承雲看到,奧伯龍的腦後,有一個用從藤蔓中抽出來的細絲編成的王冠形狀頭飾。
對方是一個王子或者國王?

郭承雲回憶起來了,在小時候,潘世昭給他的ipad裏面,有一本叫《仲夏夜之夢》的書,郭承雲那時候壓根沒看懂,更沒記住內容,但是對裏邊的名字隱隱約約有點印象。
如今想起來,奧伯龍的身份,好像是《仲夏夜之夢》裏,樹林中的妖精王。
旁邊那位女妖精,該不會就是未來的妖精王后,蒂塔妮亞?

郭承雲悔青了腸子,大蜻蜓和蜜蜂們原本只想讓他到昆蟲國的宮廷中遠遠地看一眼國王,讓他死了高攀國王的那條心,但誰都沒想到郭承雲竟然會直接闖到國王的面前,大呼小叫。
這下事情大條了。

處於五雷轟頂狀態的郭承雲,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好像觸了不該觸的黴頭,誰會在一國之君與未來的王后久別重逢,正在求婚的浪漫關頭上,跑去把他倆拽開?
更要命的是,被他拽了一把的不是白蝴蝶,而是國王啊!
之前那些大蜻蜓和蜜蜂一口一個“主子”,他就該對目標的身份有所醒悟,他怎麼就那麼不開眼呢?

他原本以為是奴隸對主人的稱呼,可現在轉念一想,國王不就是一國之主嗎?而且搞不好這裏就像奴隸社會那般等級森嚴,昆蟲就是國王的奴僕,所以得叫“主子”。
再說了,誰規定在別的世界裏不能用“陛下”“殿下”以外的詞來稱呼國王了?蒂塔妮亞能喊“殿下”那是由於她的身份尊貴,換別人可不一定有這資格。

郭承雲面前有無數雪花點在閃爍,就像是花了屏的老式電視機。那些雪花點構成了這樣的詞語或者句子:
兩個字:“死罪”
三個字:“殺無赦”
四個字:“格殺勿論”
五個字:“拖下去絞死”
……





第104章 塵封兩年的契約(四)
蒂塔妮亞驚慌失措地叫起來:“你是什麼生物,你來幹什麼?衛兵,衛兵在哪里。”
蜜蜂兵們聞聲而來,圍在三人旁邊。
郭承雲癱坐在地上,他沒轍了。
以前他壓根沒想過那個悶騷的弟弟會談戀愛,但現在鐵板釘釘的事實提醒他,他弟的其中一個人格目前在熱戀中,已經到了求婚成功的階段,沒准還要為了別人而殺他。

郭承雲說不清自己為什麼如此失望。
他的心情像是灰暗的天空,隨時要塌下來。可他明明知道,他弟的每個人格都有著自己獨立的生活,他沒資格把他們全部包攬起來。

“別害怕。”妖精王奧伯龍將手臂環在蒂塔妮亞的肩膀上。
郭承雲這次可沒有推開他倆的狗膽了,只好低下頭,不讓自己看到對方相親相愛的一幕。
反正……又不認識,對吧?
他不是要大婚了嗎,趁著他高興,想辦法把自己小命保住,然後讓他把夏啟明還回來不就完成任務了。
郭承雲拼了老命地說服自己,要以公務為重。

“你是誰?”奧伯龍撿起剛才與蒂塔妮亞久別重逢時掉在地上的金弦弓,走到郭承雲面前,從大腿上抽出一支金色箭頭的弓箭。
他彎弓搭箭,將箭尖戳在郭承雲的下頜上:“#¥%& ?”
郭承雲能確定的是妖精王說了兩個字,但那兩個字太過輕微,他沒聽清,只是看到對方的嘴唇在動。

旁邊有個男聲替郭承雲回答道:“這是個人類,和上次襲擊我們的傢伙是同類。”
郭承雲順著說話人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突然間傻眼:說話的是一朵對他而言有房子那麼大的睡蓮。
他剛才還覺得睡蓮開得很美來著,現在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妖精王奧伯龍收起弓和箭:“把他帶到我的住處。”
說完後,奧伯龍率先輕扇彩翼,飛向遼闊的藍天。

郭承雲目送著奧伯龍翩翩離去的身姿,心中五味雜陳。
他摸了摸下頜,那裏還殘留著輕微的痛感,他能感覺到皮膚被奧伯龍的箭尖劃出了一道紅痕。
由於張清皓的每個人格都相差懸殊,郭承雲不確定自己是否會接受到類似于艾德里安所施加於他的審訊。
奧伯龍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柔和,還帶著高貴的貴族氣息,但願他不是個殘暴的國王。
然而他手上的箭可不是那樣說話的。

蜜蜂兵們遵照命令,也把郭承雲押走了。
它們飛向一座大山,這座山雖然山勢平緩,但對他們來說依舊非常高,蜂群在螺旋形上升的過程中,郭承雲看到了美麗的花田。
花田主要由玫瑰花和向日葵組成,空中飄散著似有若無的香氣,辛勤勞作的蜜蜂和瓢蟲在花朵上來來去去地懸停。
景色雖美,可惜無心欣賞。

郭承雲被蜜蜂兵們帶到了一棵高樹上,樹冠高得讓他抬頭看樹頂時脖子都痛得夠嗆,那大概是整個王國最高的地方之一。
高樹的樹冠上盛開著粉白色的花,規模大得就像一大片天邊的雲彩。
樹幹上纏繞著翠綠的藤蔓,藤蔓爬上了樹枝,一個個果實屋子懸掛在藤蔓上,有一些屋子還沒有完工,昆蟲們正在忙碌地施工中。
這棵生機勃勃的樹,就像是永恆的春天本身。

郭承雲被放在樹上一間淡黃色果實屋子的窗臺上。
順帶一提,這裏的房子只有窗沒有門,畢竟如果從房屋的地平面上開個門,很容易讓屋裏的居民一腳踏空掉下去。
窗子下方掛著一個紅色的野果子,野果子有些乾癟,一隻蜜蜂搖了搖那乾果,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這大概是門鈴。
聽到屋內一聲微弱的許可後,蜜蜂從外面打開窗,直接把郭承雲推了進去。

郭承雲被推進視窗的時候沒刹住車,直接摔下牆,緊跑了幾個小步。
身後的蜜蜂兵隨之把窗口關上。
郭承雲狼狽地抬起頭,第一眼就見到了妖精王奧伯龍。
他正坐在一個小圓桌後面,桌子上放著兩隻精緻的高腳杯,一把鑲鑽的水壺,和幾盤被切成小塊的果實。
屋裏除他們倆之外沒有任何別的生物。

“這是為你準備的位置。”妖精王奧伯龍攤開掌心,禮貌地指了指小圓桌對面的白色靠背椅。
郭承雲發誓,他找不到比這位雌雄莫辯的妖精更適合蘭花指的男性了。這句話絕對不是貶義。
“感謝你的、您的美意……”郭承雲顫巍巍地回答,生怕對方嫌自己沒教養。
他在蒼嵐派鬧過太多關於禮數的笑話了。
“這是我的特權。”奧伯龍點頭回答。

郭承雲扭扭捏捏地走過來,對方現在所表現出的一切,令他感覺太過平易近人,反而讓他擔心是個陷阱。
在他靠近白色靠背椅的時候,奧伯龍從位置上站了起來。
郭承雲心中的警戒值達到了最高點,他如同走向斷頭臺一般,慢慢朝白色靠背椅挪動步子。
與此同時奧伯龍也在向椅子靠近。

郭承雲真希望自己這輩子都走不到那個椅子旁邊。
結果最後發生的事情卻是,奧伯龍先走到了椅子邊,替郭承雲拉開了椅子,彎腰低頭做了個“請”的姿勢。
“啊?”郭承雲愣住了,腳步一頓。
對方保持著邀請的動作紋絲不動,有點像當初的艾德里安。
“謝謝。”郭承雲挪動雙腿緊趕慢趕地上去,受寵若驚地坐了下來,他怕坐晚了會被這位紳士國王砍腦袋。

奧伯龍走到一旁,拿起鑲鑽的水壺,為郭承雲面前的高腳杯斟上清澈的液體:“請品嘗由我們在清晨採摘的果實釀成的汁液,我擔心你不習慣,兌了一些露水。但還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如果我沒記錯,你是喜歡的。”
郭承雲目瞪口呆地看著奧伯龍的一系列流暢動作,他有點搞不清狀況了。
如果他郭承雲沒記錯?……什麼意思。

直到奧伯龍坐回自己位置上,用兩隻指尖把郭承雲的下頜抬起來,強迫郭承雲看著他,郭承雲才有了一點身為階下囚的自覺。
確切地說,奧伯龍用一隻中指支撐著郭承雲的下頜,食指輕輕地摩挲著郭承雲剛才被箭頭劃出的傷痕:“抱歉,我一開始沒認出你來。”
郭承雲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真的不知道曾經發生過什麼。

妖精王奧伯龍用非常標準的中文問道:“小千,是嗎?”
郭承雲倒抽了一口涼氣。是有多久沒有聽到別人喊他的小名了?
自從離開了村子,他似乎就再沒怎麼聽過了。
他在修仙世界曾經自稱“郭千千”,但是那畢竟是他編出來的女子名字,與真正的小名“郭小千”差一個字。

雖然郭承雲一時感覺驚悚,但同時也不再那麼緊張,貌似他不會被砍腦袋。
可對方是如何知道他的乳名的?
郭承雲回想起在蓮葉上時,奧伯龍對他說的那兩個音量極小的字,嘴型似乎就是在說這個名字。

由於郭承雲沒回答,奧伯龍喃喃自語道:“難道不是嗎。或者說我可以認為,你是小千的哥哥或者弟弟。”
沒等郭承雲回答,奧伯龍就走到屋子裏用核桃雕成的書桌旁,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紙。


奧伯龍走回來,拿開郭承雲面前的高腳杯,把紙張放在郭承雲面前。
這張紙上面的文字郭承雲看不懂,因為他僅能聽懂口語,不能認字,不然他的德文分數也不會繼續蟬聯吊車尾了。
但是紙上有六個中文字,讓郭承雲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六個中文字中,前三個字是紅字標題下面備註的:“契約書”,大概就是對標題的翻譯。
至於正文的內容,郭承雲不識字。
郭承雲所不能介懷的是,契約書下方大概是甲乙雙方簽字的位置,其中一個名字寫的是中文“郭小千”,旁邊還有個紅通通的大拇指指紋。

“仿得挺像的……這誰啊,幹這種缺德事!”郭承雲憤然拍桌。
“你是小千的……?”
“不好意思,我是郭小千本人,這是我的小名。我行得正坐得直,我發誓沒有簽過這樣一份契約,更不知道它的內容是什麼。總之,我不承認。”

郭承雲為了以防萬一,看了看自己的兩個大拇指。
糟糕,好像螺紋跟右手大拇指是一樣的?
奧伯龍垂下眼簾說:“對不起,很抱歉讓你看到這樣的東西,也許是我以前弄錯了。”
他拿過郭承雲手上那有些泛黃的紙張,放回原處。

在奧伯龍離開座位走向書桌的過程中,郭承雲覺得對方頭上那兩根纖細的觸角明顯耷拉了下來,背上的蝴蝶翅膀似乎也略微朝內收了一些,鳳尾部分耷拉在地上,背影有點落寞。
郭承雲不知道為何會越來越懷疑自己的記憶。
他會不會真的在什麼時候,與這傢伙有過約定?

“這個,我……不好意思。”郭承雲搞不懂自己為何要道歉,那指紋在他腦中始終揮之不去。
最後郭承雲選擇了坦白從寬,並猜測道:“你等等,那指紋跟我的指紋一模一樣。會不會是我以前夢遊的時候,不小心來了你這裏,於是你見到了我,然後我簽了這麼個東西,後來我夢遊結束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一面猜測,一面覺得這猜測太不靠譜了。

奧伯龍靠在書桌上,輕描淡寫地說:“如果你不承認,又何必找藉口?”
語氣雖然沒什麼波瀾,但從用詞來看,就透著深深的埋怨味道。
郭承雲覺得自己很委屈:“如果我真的簽了那契約,那麼我就是真的不記得了。我發誓我沒騙你。”






第105章 塵封兩年的契約(五)
奧伯龍起身去開窗。
他在走向視窗的途中,路過郭承雲旁邊,停住了:“想不到你以前連真名都未曾使用,只告訴我小名。既然你對我無意,那麼我現在就派人送你回去,不會再讓你為難。”

“那個,我……”郭承雲覺得自己冤枉透了,六月飛雪這個詞正好適合形容他現在的心情。
為什麼每一次、每一樁事情,被冤枉的都是他?壞人全讓他給做完了?

郭承雲本來想找時機提出帶走夏啟明的話題,但他現在悲哀地發現,今後雖然不會再有比現在更差的時機,卻也不會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了。
因為過了現在,無論什麼時機,好的壞的,都將不復存在。

於是他只得在這個最糟糕的時候,對奧伯龍說:“我可以把那天來襲擊你們的人類帶回去嗎?他是跟我一起的。”
奧伯龍笑了起來,但那樣子更像在自嘲:“原來你有喜歡的人了,你是來我這裏把他要回去的。明明我和他長得一樣,我比他先認識你,但你選了他。”
“不是,你怎麼總是誤會我?我是說……”

“我不願意再聽了。我會把他還給你,但不是明天。明天請不要打擾我。”奧伯龍打開窗,伸手搖動窗外懸掛的紅色果子鈴鐺。
郭承雲聽著那似乎是用來召喚侍從的鈴聲,心中憋悶。
明天奧伯龍還能有什麼事?
結婚唄,接著大概就是繁殖大業。

“我現在不能帶他走嗎?”不想在明天看新王后臉色的郭承雲著急地問。
“他狀況不穩定,你帶不走的,要過了今晚才行。”

一隻蜂鳥飛了下來,身體貼著果實屋子外側的牆壁,懸停在空中,將後背抵在視窗上。
“你把他接回住處安頓,”奧伯龍吩咐蜂鳥,“另外,你傳話下去,明天上午把婚禮場地佈置好,地點定在歐丁池塘那株王蓮最大的蓮葉上。”
“不會吧?方才我們都在盛傳,您已經再次見到這名人類,明天的婚禮不再舉行。”
“不,照常舉行。我還會去的。”

“好的,那麼您打算邀請這名人類去嗎?”
“沒必要。”
“您確定不讓他去?”蜂鳥問,“您以前天天念叨著要派豬籠草小綠去接這個人類。後來小綠帶著傷回來,您才放棄了要去找他的打算。”

“……”郭承雲在地板上滑了一下,因為他聽到豬籠草三個字了。
奧伯龍迅速扶住了郭承雲,他對於郭承雲受驚滑跤似乎有點自責,滿臉擔憂地扶著郭承雲:“別害怕,小綠不會再來強迫你了。”

郭承雲這才明白,當初那株喪心病狂的豬籠草,竟然是去接他的,於是實際上豬籠草的籠子是個交通運輸工具,就像車廂一樣?
那個豬籠草總是企圖把他吸進籠子裏,原來豬籠草載人的方式,就是把乘客吸進去?
郭承雲想起了張清皓曾經說過的話,他說,根據記載,這裏是個平靜的世界。
看來記載是正確的,它真的是一個寧靜和諧的童話樂園,而他們兩人都誤會了。


奧伯龍一路牽著郭承雲的手,將他引到了視窗,幫助他爬到停在窗下的蜂鳥的背上。
蜂鳥的大小對於郭承雲來說正好是一匹馬之於一個人。
蜂鳥看了看背上的郭承雲:“這個人類是個廢人,但是臉還是不錯的,可惜不合適您。”
“美或不美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愛或不愛。”奧伯龍答道。

郭承雲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他懷著最後的希望問奧伯龍:“你能不能告訴我,那契約書上的內容是什麼?”
奧伯龍從視窗探出頭來,沒有回答郭承雲的問題:“一直等著你來的我,就像傻瓜一樣。”
“你不是已經有戀……”
而且已經定在明天結婚了不是嗎?
為什麼現在卻來向我施加道德壓力?
郭承雲想不明白。

奧伯龍摟住郭承雲的脖子,親了親他額頭的發頂,再伸手揉了揉。
郭承雲目瞪口呆之下,被蜂鳥帶到了空中。
在離開的過程中,郭承雲不住地回頭看那被奧伯龍關閉的窗,可它再沒打開過。

郭承雲不知道他是否該去打聽,他們之間到底曾經發生了什麼事情。
難道說真的遇見過?
可是他和昆蟲們語言不通,如何打聽?

郭承雲被蜂鳥送回到原來所呆的果實房子附近。
房子外面的小樹枝上,停著一隻大蜻蜓,它是曾經帶隊把郭承雲劫持到奧伯龍和蒂塔妮亞相逢地點的那一隻。

蜂鳥把郭承雲放在樹幹上,問大蜻蜓:“你找這個人類?”
大蜻蜓回答:“我找他幹什麼,他又聽不懂昆蟲語。我是找你打聽主子的事情。”
“告訴你個好消息。明天大家都能看到他們的大婚慶典。”

大蜻蜓把那條長長的尾巴彎來彎去,仿佛那是一種思考的過程:“謝天謝地,好多人都在擔憂是不是看不到了。畢竟主子等了這個人類兩年,謝絕了一個又一個送上門來的美麗妖精,用的理由都是說自己有了私定終身的人。主子還說如果那個人再次出現,就不會允許任何女妖精靠近自己一個花瓣的距離。”

蜂鳥像個直升機一樣往前飛、往後飛,顯得十分雀躍:“噢!那樣可會是昆蟲國的一大損失。你一會兒把消息傳下去,讓全民明早都到歐丁池塘來吧。”

小小的郭承雲頹喪地坐在樹杈上。
他只需要明天下午去找妖精王奧伯龍,讓其把夏啟明交給他就行了,明明事情進展得出乎意料的順利,但他從來沒有這麼不甘心過。
是啊,他為什麼要不甘心,奧伯龍的生活又與他無關。

那廂,大蜻蜓和蜂鳥的對話被引到了一個奇怪的方向。
“結婚宣誓後直接交^配嗎?”
“他們不打算當場交^配,而是在結婚宣誓後馬上飛進蓮花屋。”
“怎麼,不給看啊,我覺得蝴蝶類妖精之間的交^配沒什麼啊,只是粗暴了些。不過確實有些人不喜歡。”
“妖精族交^配時要在小屋裏呆多長來著?”
“一個月吧。”
“喲,真帶勁兒。”
“反正咱們看不到,只能各憑想像。”

郭承雲聽著聽著,身體漸漸變冷。
不會吧?意思是等國王王后進行結婚宣誓之後,就得等一個月才能再見到國王?
這下子麻煩大了!萬一在一個月內他弟那邊出了什麼狀況怎麼辦?

沒等郭承雲想出個對策,大蜻蜓就飛離了。
郭承雲被蜂鳥帶進了果實小屋內。
他拽住想要離去的蜂鳥,蜂鳥看著他,而他卻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他想去見奧伯龍的願望。

望著遠遠飛走的蜂鳥,郭承雲陷入了絕望。
該死的語言不通!
經過一晚上的思考,郭承雲打定了主意,他明早上要去參加妖精王的婚禮,雖然也許那會讓他難受。

*****

第二天,郭承雲一大早就打開了窗。
可是他周圍卻什麼昆蟲也沒有,他叫了幾聲,也沒有植物應他。
直到接近九點時,幾個蝗蟲兵才漫不經心地飛過大樹旁邊。
郭承雲拼命地敲擊窗戶引起它們的注意,接著裝作想不開要跳樓的樣子。

蝗蟲兵見狀,全都飛過來想抓他。
郭承雲瞅準時機蹦到其中一個蝗蟲兵的背上。
他對於騎在一隻硬殼類昆蟲身上這種事依舊惶恐得緊,覺得渾身都要長出毛來了。

蝗蟲兵們見郭承雲把身下的蝗蟲作為了人質,於是展開了關於如何處理郭承雲的討論:“上頭的命令是不能傷害他。”
“把他跟人質一起關進去,最好給窗子加上鎖,省得他再跑出來。”
“沒錯兒,結婚大典馬上就要開始了,我不能讓這個人類攪黃。因為王蓮的花期只有3天,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在蝗蟲兵們熱烈討論的過程中,郭承雲根據周遭昆蟲、鳥類和植物(植物在這裏是有腿的)都向同一個方向集中的趨勢,確定了婚禮所在的方向。
郭承雲揪著那名蝗蟲兵人質,把它的胸口按進了一顆大露珠裏。
蝗蟲是靠胸腔呼吸的,它一掙扎,所有的蝗蟲兵都投降了。

郭承雲用手指向他要去的方向,蝗蟲兵們便拱衛著郭承雲及其人質,向婚禮地點呼啦啦地飛去。

婚禮設置在歐丁池塘裏,那池塘規模比郭承雲昨天見到的大多了,裏面的蓮葉可以容納整個王國的居民。
池塘的最遠端是幾片最大的蓮葉,品種是奧伯龍昨天說過的王蓮,顧名思義,它是水上花的王者,大小就像一個個寬闊的圓形廣場。
這幾片蓮葉中,又有一片是其中最大的,而婚禮就在那上面舉辦。

池塘中,還生長著其他品種的普通睡蓮,它們排好了隊形,將花朵熙熙攘攘地擠在一起,排成了一道寬闊而蜿蜒的曲線,不是紅毯勝似紅毯,一直連到了最大那片王蓮的蓮葉上。
其他正常大小的蓮葉均勻地分佈在“紅毯”周圍,上面早就擠滿了興奮的居民。






第106章 塵封兩年的契約(六)
郭承雲趕到的時候,奧伯龍正引領著蒂塔妮亞,在紅毯上翩飛。
兩隻妖精就像蜻蜓點水一般,在一朵朵睡蓮的蓮心上跳躍、旋轉,如同在跳水上芭蕾。
作為一隻鳳蝶,奧伯龍的翅膀能夠在不同的視角下呈現出不同的色彩,墨綠色、紫色抑或是淡藍色,幻化層疊,儼然一場絢麗的魔術表演。
對於每一位觀看者的眼睛而言,就像是自然之神無與倫比的饋贈。

與奧伯龍共舞的白蝴蝶也不甘示弱,展現著她美麗的身姿。
這對尊貴的俊男美女伴隨著昆蟲國度特有的曼妙音樂,在空中^共舞。
為他們奏樂的有黃鶯、牛蛙、柳樹。
兩隻妖精每飛到一朵新的蓮花上,都引起居民們的喝彩聲。
看來他倆是全昆蟲國人民的眾望所歸。

郭承雲看著兩人幸福的背影,覺得自己就像是地上的一顆灰塵。
他知道自己一直以來都很明智,他也知道自己在這時候有一個最明智的選擇,那就是沖到前面去,趕在他們宣誓完之後,提出自己要帶走夏啟明的請求。
同時他還有很多不明智的選擇,比方說默默祝福,低聲詛咒,轉身走人……都可以。
他特別想選“轉身走人”那一項,因為他心裏不舒坦。

然而,事情發展到了這個時候,身上的重擔逼得他別無選擇,只能選了最不願意也最明智的那個選項。
郭承雲拽了幾下蝗蟲兵,那蝗蟲兵哪怕是面對著被淹死的威脅,也不肯前進分毫,因為蝗蟲兵認為那會打擾婚禮的進行。
郭承雲只好甩開了蝗蟲兵,跑了過去。
他在蓮花上跌跌撞撞地跑跳著,但他不是妖精,很難在花瓣與花瓣之間保持平衡。

對於身軀嬌小的他而言,要在限定時間內抵達終點談何容易,看情形恐怕為時已晚。
奧伯龍和蒂塔妮亞已經飛到了王蓮的蓮葉上,禮官早就等在那裏。
郭承雲抬頭一看,那兩人距離他如此遙遠,可望而不可即。
他註定是只能眼看著兩人宣誓結婚,然後往繁殖地點飛去了。

郭承雲著急之下一步踏錯,眼看著就要掉下池塘,當他在那瞬間開始考慮遊過去還能不能趕上時,卻被一位多足昆蟲捉住腰,飛了起來。
“我支持你。”
郭承雲看著圍在自己腰上的N只蜻蜓足……算了別管了。

郭承雲離得近了才發現,結婚場地上,並沒有結婚雙方的父母,大概是蝴蝶命短,早就不在人世了。
因此可以推測出這裏的妖精並不是妖精所生,要麼是由大自然直接孕育出來,要麼是原本身為昆蟲但半中途由於某種因緣際會幻化而成。

再飛近一些時,郭承雲能看到,妖精王奧伯龍頭上戴著一頂由整個國家最小的花瓣所編成的白色花冠,中間裝飾著琳琅滿目的寶石。
主持婚禮的禮官手上拿著一個稍小的花冠,面朝二人。

那大蜻蜓不知道郭承雲要去哪里,以為他打算搶婚,於是自作主張地帶著郭承雲徑直朝中間的王蓮飛去。
“等等啊你!別那麼近,錯了!!……”郭承雲發出了慘叫。

大蜻蜓聽不懂,於是繼續前進,徑直把郭承雲提溜過去,擱在了奧伯龍和蒂塔妮亞面前。

迎著王蓮中央那兩人詫異的目光,郭承雲直接石化。
他真的可以去死了,真的。
此刻,全國人民都看著他,國王和未來皇后也看著他。
郭承雲知道,在全國人民的眼裏,他作為一名外來的人類,上次干擾了國王和戀人的重逢,這次又死性不改,企圖來攪黃婚禮。

郭承雲一時間手足冰涼。
沒等他開口對奧伯龍辯白,即將成為王后的蒂塔妮亞就嚴厲地質問道: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人類!你正在摧毀他至今為止所獲得的一切。我現在正式要求你,退下!!”
郭承雲被那陣勢唬住,他有點猶豫了。
奧伯龍如果不娶蒂塔妮亞為王后,就會丟了王位?難道王室中有什麼隱情嗎。

“您的任何指點,都是我的榮幸,”奧伯龍身上完全沒有任何常見於國王身上的壞脾氣,因此他並未發怒,而是保持著彬彬有禮的態度,“如果沒有特別重要的事情,請到一旁的蓮葉上等待。”
郭承雲覺得奧伯龍的話可以簡單轉譯成“你有何貴幹,一邊去”,換成葉長晴估計就該只有幾個字“說完滾”。

周邊蓮葉上的昆蟲國居民們發生了騷動,輿論呈現一邊倒的狀態。
“您別搭理那個人類,他拋棄您第一次,難保不會拋棄你第二次。”
“再說他還是個雄性。”
“不管怎樣,你們把婚結完好嗎?那個人類考慮過我們的感受嗎?他知不知道我們所有人足足等了一整年!”

郭承雲聽到最後那一句抱怨,忽然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別人的人生大事上潑下了一個抹不去的污點,讓隆重莊嚴的盛會變得尷尬無比。
他看著面前這兩人。
擺在他面前的有兩個選擇:一、坦白說自己是被帶錯了地方,順便提出帶走夏啟明的請求;二、給自己安一個來這裏攪事的理由,再伺機提出帶走夏啟明。
不管怎樣,他得把這事情給圓了,讓婚禮繼續舉行。所以他選了二。

吸氣——
呼氣——
吸氣——
呼氣——

他終於從喉嚨裏萬般不情願地對蒂塔妮亞擠出這樣一句話:
“我以前跟國王認識,所以今天是來幫你戴花冠的。”
“這人類說什麼?”蒂塔妮亞迷茫了。
奧伯龍為她做了翻譯,蒂塔妮亞聽到後,立刻抓狂了:“你是什麼身份地位,不管怎樣都輪不到你來替他幫我戴。”

郭承雲發現自己由於不熟悉這裏的文化,於是搞錯了。
他本以為是禮官幫新娘戴花冠的,想不到卻是新郎本人。
他的謊言沒處站腳了。
“我……我是他兄長,”郭承雲支吾道,為了增強說服力,他又補了一句,“我曾經養大過他。”
可是誰知道奧伯龍與其他的人格有沒有聯繫?萬一沒有,他就犯了欺君大罪了。
郭承雲等了幾秒鐘,也沒見奧伯龍翻譯給蒂塔妮亞聽。

奧伯龍對禮官禮貌地伸出雙手,拿到那王冠形的花冠。
郭承雲沮喪地扁著臉,垂著手,站在旁邊不講話。
早知道就說自己走錯了,何必來丟這個臉。

奧伯龍把花冠輕輕貼在胸口,說:“我今日無法迎取蒂塔妮亞,所以我不再是奧伯龍國王了。”

郭承雲沒聽懂這話的意思,但離得最近的動植物們卻反應劇烈,紛紛發出各個種族特有的哀歎聲。
附近的臣民們將奧伯龍的這句話一傳十,十傳百,迅速傳播到後面聽不到的臣民耳朵裏。
頓時整個池塘響起嗡嗡聲一片。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明白,”郭承雲對奧伯龍說,“因為我現在很混亂,沒法正常思考。我記得我平常都不會這麼不理智。所以我只希望你想明白了再講話,不要像我一樣做著已經是遲來的事情。”
還有句話郭承雲鑒於場合關係,沒有說出來——王位很重要,明君興國昏君誤國,請你三思而後行,既不能隨意地坐在上面,也不要輕易地放棄。

奧伯龍的兩邊嘴角微微地翹起來,將眼睛閉上,花了兩秒鐘的時間才再次睜開,目光熠熠生輝地看著郭承雲。
在這麼近的距離看起來,奧伯龍真是個舉世無雙的大美人,他的肌膚可以用讚美女性的“吹彈可破”來形容,即便在昆蟲國裏也找不出第二個。更何況能化為妖精的昆蟲在這裏本來就稀少。

奧伯龍的聲音聽起來依舊如春風拂面般親切,仿佛能吹走世間的一切憂愁:“小千,你是否覺得相較於我身邊的女性來說,我更愛你?”
郭承雲必須在心裏不停豎警告牌,才能不被奧伯龍的美色^誘騙得失去判斷力:“我不覺得。”
“原因?”
“如果換成我是你,我不會在更愛A的情況下,卻去和B結婚。”

“你說得很對,”奧伯龍贊許地點頭,“那麼同理,請你解釋一下你的行為。你在愛著某個和我長得一樣的人的情況下,卻來干涉我的婚禮。這是否說明,你更愛我。”
“如果你在討論愛情的話,那麼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願聞其詳。”
“愛情只有單獨一份,如果能在戀人A和B之間進行比較的話,那只能說明,對於戀人A和B,都不存在愛。”
“感謝你的解說,我明白了。按照你的說法,我的心中是存在愛情的。”
郭承雲譏諷道:“是嗎,那你就是愛著旁邊的女性了,因為你都要和她結婚了。”

奧伯龍伸出手,停在郭承雲的腦袋上方,郭承雲半天沒搞明白:“你要幹什麼?”
奧伯龍把郭承雲的腦袋輕輕地向下壓,讓他只能看著自己的腳尖。
郭承雲不明所以地想要抬頭,在他抬頭的一瞬間,忽然腦袋一沉,奧伯龍把花冠戴到了他的頭上。

奧伯龍用一隻手拿下了右眼上的小面具,晶亮的湛藍色雙瞳就像這池塘中的水一般明淨。
他向旁邊微微側身,把面具插在郭承雲頭髮上,附在郭承雲的右耳旁邊說道:
“一切美貌,歸於神。
“一切美滿,歸於你。”

郭承雲在美色和美言的雙重誘惑下,登時懵了:“什麼?”

站在旁邊的婚禮官雖然面露震驚之色,但也十分識相,一瞬間就調整好了狀態,接著奧伯龍的話說道:
“自然之神,蔭庇萬物。
“一切祝願,歸於你們。”






第107章 塵封兩年的契約(七)
池塘中傳來了一陣又一陣震耳欲聾的噓聲,臣民們開始集體反對。

“等等,停,別念什麼結婚宣誓,”郭承雲把花冠扯下來,“你搞笑嗎,我們剛才不是已經討論過這個問題了,如果你愛我——當然這個前提很扯淡,那麼你現在就不會和別的姑娘站在這裏。所以你的愛情我不認可,請你把花冠收回去,不要膈應我,謝謝!”

郭承雲說完後,扭頭一看,蒂塔妮亞已經不在他們旁邊,而是跑到了人群之中。
“快把你的姑娘領回來,幹站著幹嘛?再不快點她就跑了。”郭承雲把花冠丟到了奧伯龍懷裏。
奧伯龍看著郭承雲,嚴肅地道:“我沒有姑娘,只有婚約者,那就是你。”

郭承雲就像被誰用一棍子呼到了頭上。
“什麼?!我跟你怎麼會有……你意思是說,昨天我看見的那張契約書是婚約?”
郭承雲想想又覺得不對勁,於是責問道:“那你為什麼要跟別人結婚?”
問完他才醒悟,奧伯龍跟誰結婚,根本不關他的事。
他自己還不是在結婚契約書上簽了個小名——如果真有其事,那的確挺惡劣的,他自己都不會原諒他自己。

“‘別人’?”奧伯龍重複著郭承雲話中的詞語。
心直口快的郭承雲,此時想跳下池塘,把自己好好洗一下。

奧伯龍見到郭承雲那崩潰的神情,明白他受到了不少驚嚇,於是放緩了語氣:“婚姻這等大事,我希望雙方你情我願。因此,等你將來愛上我的時候,再嫁給我也不遲。”
郭承雲頓時鬧了個大紅臉:“我們是為了點什麼會訂這種契約?”
奧伯龍把花冠還給禮官,避而不答:“我依舊等著你說愛我的那一天。”

隨著這兩人對話的進行,全場陷入一片沉寂,因為除了當事人以外,誰都聽不懂中文。
第一個打破沉寂的是郭承雲:“胡說什麼,當我是傻的。你要是真的跟我有婚約,你跟姑娘跑結婚禮堂來幹什麼?”
“這裏不是禮堂啊,”奧伯龍的眼中泛起了濃濃的茫然,“是戲臺。”
郭承雲當場腦袋死機了:“啥?!”

“怎麼了主子?”等候在旁的大蜻蜓見這兩人表情俱是尷尬不已,就好心地問。
“他不知道我們在演戲劇,以為我要結婚了,所以急著跑過來。”奧伯龍無奈地搖頭道。
郭承雲默默地想:其實我是急著要弄夏啟明出去……算了,好像奧伯龍說的那句話裏也沒錯處。

大蜻蜓恍然大悟:“我就說奇怪了,他為什麼那麼急著要趕到你面前,原來是搶婚來的。”
郭承雲掩面哀歎——不!你們都誤會了,我真的沒打算搶婚!
那只唯恐天下不亂的大蜻蜓簡直笑瘋了,它果斷飛到一旁,把這件事傳到了圍觀的臣民們的耳朵裏。

池塘裏炸開了鍋,大大小小的動植物們湊得越來越近。
“這個人類不知道琥珀大人是王國中最優秀的戲師嗎?”
“應該不知道吧,琥珀大人說過,他們是兩年前認識的,那時候琥珀大人還沒有踏上最耀眼的戲臺,只是個學徒。”

郭承雲聽著臣民們的對話,越來越疑惑了:“琥珀大人?……你不叫奧伯龍嗎,你們演的啥?”
名叫“琥珀”的綠閃蝶妖精解釋道:“你現在正站在我們的國劇《奧伯龍的新娘》的舞臺上。昨天一幕是求婚,今天一幕是大婚。這套劇目對婚禮場景的要求非常苛刻,因此每年只能上演一場。”
站在一旁的禮官雖然聽不懂這兩人所說的中文,但現在既然出了意外狀況,感覺似乎也演不下去了,便嘟囔了一句:“好好的劇本結局,就這麼被這人類給改了。”
“反正有結局了,不是嗎?”琥珀隨口應道。

郭承雲從旁邊臣民們的議論中,聽出了它們之所以如此反對郭承雲出現在此地的原因:
“琥珀大人說過,如果再次見到這名人類,他就不會再演這套劇了。”
“我作為琥珀大人的忠實觀眾,還是願意支持他追求自己的幸福。但是,真的很心碎啊!”
“我不同意他們兩個結合!因為這意味著我們要失去戲臺上的琥珀大人了,我可捨不得。他還會演別的戲嗎?”
“不知道……”
郭承雲聽著聽著,忽然回想起那白蝴蝶妖精曾說過的一句話——“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人類!你正在摧毀他至今為止所獲得的一切”。
原來白蝴蝶的意思是,琥珀很可能會從此走下戲臺。

郭承雲開始著急了,那怎麼辦,他會害他弟在這邊丟飯碗嗎?
他越來越焦慮,而觀眾們的對話方向也越來越詭異。
“琥珀大人剛才不是說了,他沒辦法娶蒂塔妮亞,所以不再是奧伯龍國王了。以後如果國王人選要換人的話,我不看了。”
“其實現在這個結局也挺好的,國王找到了真正的幸福不是嗎?雖然是個殘廢的人類。”
“可是明年我還想看他演這部劇……要不這樣,明年給這人類裝上蝴蝶翅膀,讓他男扮女裝,演蒂塔妮亞?反正長得……好像也不錯。”
“啊!……真糟心。”郭承雲無可奈何地發出了哀嚎聲。
為了保住琥珀的戲路,如果明年琥珀對他提出這個可怕的要求,恐怕他無法拒絕。

郭承雲有種想哭卻哭不出的感覺,雖然危急解除了,但被耍得團團轉的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因為他觸景生情,想起了以前的種種難堪場面,比如在戰巫團中被喊作團寵、在海底龍宮被視為孕夫,在女修士面前被新手修理,加上這次的大烏龍……各種新仇舊恨,紛紛湧上郭承雲心頭。
居然讓他屢次在各界人民面前丟這麼大的醜!
郭承雲決定,回去就從張清皓這個源頭開始操刀報復。

郭承雲在人民們大半噓聲,小半祝福聲的夾擊下,氣鼓鼓地跟著琥珀走了。
為了表示他的憤怒,他在離開戲臺之前,從一大群蜜蜂中挑選了半天,硬是選出了一隻絨毛最少的蜜蜂,作為搬運他的工具。那架勢就跟從矮個兒裏頭挑將軍差不多。
琥珀站在旁邊,縱容地笑著,看郭承雲鬧任性。
反正那些兵都是他的,也就是小千的,折騰折騰又何妨。

聽著那些蜜蜂一聲聲地呼喚著它們的“主子”,郭承雲之前想不通的地方也想明白了,這琥珀大概手下有一大群昆蟲僕人,所以總是被喊作“主子”。
當然這蛋疼稱呼是翻譯魔法所翻譯過來的,如果翻譯成“主人”會更好,但是琥珀不是人,所以就被硬生生地翻譯成了“主子”……
這操蛋的翻譯魔法——郭承雲眼白一翻,真是服了艾德里安。

*****

抵達琥珀住的屋子時,還沒到午飯時間。
於是郭承雲趁機給琥珀出難題,順便抱著給自己找回點場子的心態:“你說,那契約書是怎麼回事。”
“……”琥珀一聽就知道郭承雲想沒事找事,或者說是皮癢了想幹一架。
但琥珀的教養讓他耐心地拒絕郭承雲:“沒什麼特別的法律效力,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實質性的道德或者物質綁架。因為你不叫郭小千。”

“我聽到其他昆蟲說,你對外宣稱我是兩年前來的。這事是不是真的?”
“你一定要知道嗎?”
“對!”
“……是的。”琥珀輕聲歎了口氣。
“為什麼我沒有印象?”
“我不清楚……這大概只能解釋為你在回去你那個世界的過程中,遺失了那四天的記憶。也可能是……算了。”

郭承雲歎氣:“你是出於禮貌所以不想說嗎?我覺得你要說的內容是,我在回來的過程中,撞壞了腦,或者燒壞了腦,把記憶搞沒了。”
“……很抱歉,我竟然會那麼想。”
得,猜中靶心。

“兩年前,”郭承雲絞盡腦汁地思考,“那就是在我遇到我弟張清皓以前發生的事了,那時候我還在山裏……你剛才說,我離開了我那個世界四天?”
他想起來了,自己還在山裏的時候,曾經因為玩雪玩得太瘋,著涼發燒昏倒在房間裏,而郭家的那些人對他不上心,以為他去哪兒玩了,壓根沒有人進房間裏看他。
後來小狼冒著被打死的危險,進屋子裏假裝偷東西,接著把郭家人引進了他所昏倒的房間,他才得救了。
郭承雲昏迷的時間正好是四天。
他之所以現在對天數記得如此清楚,是因為當時他覺得“四”意味著“死”。

郭承雲鄭重其事地向琥珀發問:
“我可能真的曾經來過你這裏,但來的可能不是我的身體,而是我的靈魂。那麼,我到你這裏後,發生了什麼,我們是因為什麼原因而簽了這麼個契約?”

琥珀垂下眼簾,準備閉口不談,郭承雲見他守口如瓶,不由得有點惱火。






第108章 塵封兩年的契約(八)
“轟隆!——”
這時候屋子發出一聲被撞擊的巨響,並隨之猛地向斜上方晃去,保持著歪斜的角度不動了。
郭承雲哧溜一下滑到牆壁上,他順勢攀住窗臺,哈哈地笑了起來:“你們這裏的風真是……”
“快過來!”琥珀卻大吃一驚,拍扇雙翅,一個飛掠,把郭承雲從窗臺上強行扯起,雙雙停到傢俱和牆壁的夾角上。
這裏的傢俱倒是被固定得不錯,應該是被天然粘膠粘牢在地上的。

由於琥珀的反應太奇怪,郭承雲的笑聲尷尬地停住了,呆呆地看了看把他摟在懷裏的琥珀:“你幹嘛?”
琥珀表情有些赧然,看樣子似乎對屋子裏即將發生的危險狀況習以為常。
“為什麼屋子正不回去了?”郭承雲伸出鞋尖,把傾斜的牆壁蹭著玩。
他忽然感覺到琥珀的一隻手輕巧地放到他的腿上,又偷偷縮了回去。
這是……額,被揩油了?
郭承雲轉頭看背後的琥珀,只見他竭力扭開臉,薄臉皮上泛著浮紅。

猛然間,窗子被暴力撞開,一對比桌子還大的鳥嘴探了進來,開合了幾下,正好卡在視窗上動彈不得。
從鳥嘴的形狀來看,是郭承雲在山裏常見的貓頭鷹。
郭承雲的冷汗蹭蹭地落下來,要是他還在窗臺旁邊,恐怕腦袋跟身體得分家了。
大概……剛才是貓頭鷹在敲門,然後一使勁就把屋子給敲到樹枝上掛住了?

貓頭鷹張開嘴巴,用難聽的聲音說道:“琥珀大人,我聽說你身邊這人類失憶了?……那麼人類,你想不想知道兩年前的事情?”
“你別說!”琥珀出聲欲阻止。
郭承雲把雙手繞到背後,使勁兒揪住琥珀腰身上的皮肉,邊用力擰邊警告道:“你給我抱穩了,要是敢把我掉下來,我就出去裝瘋賣傻毀你名譽。”
琥珀被揪得吃痛,又不能把郭承雲扔出去,表情顯得十分微妙。
其實琥珀心中想的是——你的語言除我以外誰都聽不懂,怎麼毀得了我的名譽?

貓頭鷹雖然眼睛看不見屋裏的情形,但它猜出來郭承雲在爭鬥中佔據了上風,便繼續說道:“兩年前,是我把你這人類帶來的。當時我誤打誤撞來到了你們那個山中世界,鑽進一間小屋的窗縫裏,見到了你這昏迷不醒的人類,然後我心血來潮,把你的靈魂藏進我的羽毛裏,帶走了。”
貓頭鷹是一種有魔性的鳥類,郭承雲沒理由不相信它帶走人類靈魂的能力。

“我把你的靈魂放在窩裏,給我的孩子們當玩具啄著玩,練習怎麼把你的靈魂拆……”
郭承雲面露死色:“我去!”
“咳咳……然後琥珀大人路過我的窩邊,聽見你在求救,用積攢下來的錢把你換了出去。當時琥珀大人還是戲班裏的小學徒,住在破敗的稻草屋裏,非常貧窮,他付給我的金錢是他平時在戲班裏打雜、演群眾換來的幾乎全部積蓄。”

郭承雲搖頭:“你確定是這麼個情況?他美如天仙,怎麼可能愁吃愁穿沒戲演。哪怕他當個靠臉吃飯的模特都有人買賬。”
貓頭鷹問琥珀:“這人類說什麼?”
“他叫你別說了,你說的故事有漏洞。”琥珀故意翻譯道。
郭承雲狠狠地蹬了琥珀一腳,貓頭鷹聽著琥珀的呼痛聲,機智地明白了郭承雲的態度。

於是貓頭鷹為郭承雲補充了一些背景知識:“怎麼會有漏洞呢?兩年前,琥珀大人的翅膀並不是這樣的,大家都以為他是一隻普通的飛蛾。他在遇見你的前幾天,還在那兒跟我哭訴,說他已經給劇團遞了辭呈,因為他看到的未來是一片黑暗。
“琥珀大人的品類在我們這裏早就絕跡了,所以沒人知道他會二次化繭。後來他化作鳳蝶,還在化繭過程中被自然之神選中,脫胎換骨成了精靈。”
郭承雲“哦”了一聲:“就像醜小鴨變成了白天鵝一樣……還好他沒有中途放棄演藝事業,不然多可惜……誒?不對,你剛才說他在兩年前給戲團遞了辭呈?那他後來的生計怎麼辦,他身邊還多了我這個拖油瓶。”

琥珀聽到這裏的時候已經認命了,在接下來的時間裏,他老老實實充當了郭承雲和貓頭鷹之間的翻譯。
貓頭鷹繼續回顧兩年前的往事:“辭工回家的小學徒琥珀救了你以後,就帶你到他那個破茅屋住了。當時你覺得琥珀可憐,認為你的出現讓琥珀的生活雪上加霜,就拉著琥珀簽了那張契約書,鼓勵琥珀繼續回去演戲,如果琥珀哪天成名了,把這裏的一整棵樹上都掛滿了房子,而到那時候估計你家的小狼也長大,不需要人再照顧,你就搬過來跟琥珀住。”

郭承雲沈默了一會兒,抬起頭說:“我如果會這麼對人說話,一定是忽悠人的,因為如果要我選,我肯定選小狼,而不會去選一個隻認識四天的程咬金,哪怕小狼已經能夠獨立。”
他坦然地迎著琥珀既詫異又傷心的目光,繼續把自己放置於當時的情境,對自己做了心理剖析:“所以那時候的我,之所以會要求琥珀簽這張結婚契約,應該主要是出於這樣的考慮——如果琥珀將來發達了,自然就貴人多忘事,不記得我了,並且也會找到自己的真愛。他怎麼會拿那張與四天之緣的傢伙簽的契約當真呢,更何況那契約又不是一式兩份,只有一份,就算將來我找上門找事,琥珀只要單方面撕毀他手上的契約就可以了。”
“你……居然這樣揣測我。”琥珀的臉色頓時變得灰敗。

“因為那時候的我,身邊除了小狼以外,全都是些對我漠不關心的人。我跟你這陌生人才相處四天,雖然我感激你救了我,但並不代表我就確信你在多年後還會記得我。而且我也不認為身處兩個世界的我們,在分開後還有再見的機會……對不起,我說得太現實了點。”
琥珀不甘心地低下頭:“你說得對,你的想法並沒有錯。”

郭承雲拍拍琥珀的臉:“所•以•說!我那時心裏想的肯定是,既然我無以報答,那就不如和你簽一張協定,鼓勵一下你又何妨。如果你將來發達了,你便自有你的幸福。如果你將來沒有發達,也可以拿著這張契約,自我安慰一番,告訴自己,好歹曾經有人願意嫁給,不不,願意娶你。至少那是一場美好的回憶,不是麼?”
琥珀忽然轉憂為笑了:“我真的很開心,能夠喜歡上你,而不是別人。”

郭承雲有點害臊,頓了頓後,繼續說:“其實……我在兩年前,一直就是用的郭小千這名字,根本就很難記得起自己大名叫‘郭承雲’。如果我用大名,那才是忽悠人。”
琥珀的表情有些釋然——郭承雲並不是惡意用小名來忽悠他,但又有些惆悵——被一個叫“小狼”的比下去了。

貓頭鷹激動地問:“意思是你只是純粹想鼓勵琥珀大人嗎?這麼說來,全國人民都會感謝你的,如果沒有你,也就沒有了我們最喜愛的琥珀大人。在你離開後,這紙契約書成為了琥珀大人在事業上的動力,他開始更積極地尋覓機會,最終憑著演技獲得了認可,成為炙手可熱的著名戲師。至於他蛻變為妖精,也是在他成名之後,錦上添花的事了。”
“能給你們帶來一些正能量我很欣慰,不過契約上的約定……”郭承雲說。
“沒關係,我能理解。”琥珀點頭,“契約依舊算數,我等到你願意為止。”

郭承雲問琥珀:“有一點我還是不太明白,你為什麼無緣無故救我這個人類,還對我那麼好?”
琥珀再次把頭扭開,用耳朵對著郭承雲,不讓郭承雲看到他的表情,但從耳朵變紅的模樣來看,那必定擺明瞭是個尷尬的表情。
“本來我非常膽怯,打算從鳥窩下面偷偷溜過去的,但是你發現了我,並且懇求我,你說你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朋友,你想要回到他那裏,為了他你願意付出你能給的一切。那時候的我因為演出頻頻被拒,已經離開這個圈子了,但是你的執著感染了我。你在生死關頭都沒有放棄,而我只是被拒絕了就灰心成那樣,居然還敢見死不救……真不是個東西。”

“原來大明星以前也有這麼慫的時候,”郭承雲噗地笑了,“難怪後來我把你想得那麼壞,原來你根本就是有前科。”
“嗯……我在樹下聽你說,你為了那個叫‘小狼’的,什麼都願意付出,然後我頭腦發熱,就問你,付出你未來的日子你也願意?然後你同意了,我就把你贖了出來。”

郭承雲一時沒說話,琥珀暫停了敍述,問郭承雲:“你要我還給你的機械人,他就是那個叫‘小狼’的嗎?”
“啊?不……”郭承雲一下子反應不過來,“是,是啊。他也算是。”

琥珀愣了愣,也是沒反應過來,但後面似乎是理解了,笑容如同冬日暖陽:“後來你主動提出要簽訂契約,對於當時頹廢的我而言,我並沒有真的想借著那張紙,綁架你未來的生活。我只是把它作為你曾經勉勵過我的證明,保存著它而已。但我還是懷著一絲僥倖心理,設想你還會回來找我。所以我總是把那些追求我的姑娘和你做比較,她們非常甜蜜可人,但是卻不能夠為我加油打氣。
“每次有人追求我,我都說,如果你回來了,我就不再接受任何追求。
“我沒想過你竟然真的回來了,可你不是為了我,是為了那個身體有一半是金屬的人類。在這個星球上,有很多個長得一樣的我,對不對?但是你並沒有選擇我。所以雖然我終於再次見到了你,但我也失去了你。”
琥珀眼神黯然,滿心失落。

郭承雲否定道:“你錯了,你沒有失去我。當然,我不是打算把我的感情均勻地切分成一小塊一小塊,分一塊給你,我相信你也不願意。我的意思是說,我的感情只有一份完整的,對任何一個你們都是一樣。”
琥珀冷冷地說:“這對任何一個我都不公平。”

郭承雲低下頭思考了一瞬:“那你們可以各自找個伴啊,我不反對。你們這些混賬傢伙我一個都不要,這樣你反倒覺得對你公平了?”
“你今天反對了。”雖然琥珀說得很有禮貌,但是郭承雲覺得,如果換做艾德里安來說這句話,他會將這六個字換為另外六個字——“說一套做一套”。


郭承雲兩邊肩膀都垮下來,他沒話說了,他也不知道是在自我調侃還是在找藉口:“你不知道我這個人很貪心?我偏就想把你們湊成個足球隊,怎麼著了?但我怎麼做是一回事,你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
好吧,雖然他總覺得自己是在為了公事,為了夏啟明,但其實他的本心……大概是想去搶親的。

“我知道,而且我接受你這種想一口吃個大胖子的想法,”琥珀拿上佩弓,“走,帶你去找那個被你們稱為‘機器人’的人類。”
琥珀遣走貓頭鷹,蹲了下來,把後背朝向郭承雲。
郭承雲愣了愣,直到琥珀回頭不住地看他,郭承雲才意識到這是讓他爬上去。






第109章 塵封兩年的契約(九)
於是郭承雲趴在琥珀的背上,得以俯瞰河山。
蝴蝶前後翅膀的扇動頻率不一樣,所以它們並不是直線飛行,其飛行軌跡往往被人讚美為“蝶舞翩翩”。
雖然琥珀已經盡力飛出一條直線,但郭承雲還是覺得顛簸,所幸路程不長,來些小刺激也未嘗不可。

二人來到一個大樹樁旁,樹樁下方有扇緊閉的小木門。
小木門上有一圓盤,上面雕刻著一朵六瓣的花朵,花是立體的,看來這個世界的木工水平不錯。

琥珀拿起金弓,從大腿上綁著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短箭搭上。
短箭呼嘯而去,“咚”地一下,牢牢地釘在木雕花朵的花心。
郭承雲翹首以盼,但是門沒開。

琥珀接著又依法炮製,射出第二、第三支箭……統共六支短箭,悉數釘在六瓣花形木雕的中心。
“你的箭法真俊。”郭承雲讚歎道。
琥珀謙遜一笑。
短箭的尾端是嫩黃色的鳥羽,郭承雲站在琥珀身後踮腳觀望,那朵木雕的花就像加上了花蕊,頓時宛如活過來一般。

木門的門鎖哢噠一聲解開了,門向內緩緩打開,琥珀帶著郭承雲走進門。
樹樁內部爬滿了褐色藤蔓,它們聚集到同一處,形成一張堅韌的網,把正中央的夏啟明束縛得嚴嚴實實。

夏啟明目前雖然仍戴著瞄準鏡,但卻是黑髮的正常人狀態。
從密密麻麻的藤蔓葉子中可以看出他帶著武器,但透過黑色鏡片能看到,他如今緊閉著那雙沒有感情的眼睛,即便有人來了也未曾睜開過,明顯處於沒有威脅性的低能量期。
那藤蔓似乎在源源不斷地抽取著他身上的能量,導入地下,疏散開去,這就是夏啟明始終一蹶不振的原因。

郭承雲問琥珀:“我不明白你們是怎麼抓住他的,我感覺你們並沒有什麼先進武器。難道是因為這裏的動植物都大得犯規,來個蟲海或者樹海戰術,把他給圍困住了?”
“你的猜想也算接近,但過程更複雜,”琥珀回答,“當時他旁邊還跟著一個禮貌欠佳的青年,他讓機器人採取火攻模式,總之我不太明白。”

郭承雲乍一聽,大驚失色:“老天,周複簡直欺人太甚,他知道森林怕火。”
琥珀徐徐搖頭道:“我們有很多植物遭了秧,但其他的植物迅速從土裏把根系抽出來,撤退了。”
郭承雲都替周複感到汗顏——植物長腿,蠻不講理。

“火攻的問題解決後,我們改派了防火藤蔓過去,結成一張鋪天蓋地的巨網,堵住他的一切退路,把他困在裏面,並且抽幹了他的能量。”
郭承雲想,這些世界真是千奇百怪無奇不有,人民的智慧是無窮的。

郭承雲忽然想起了琥珀今後的生計問題,憂心忡忡地問:“對了,你以後還演不演戲劇了?你不是曾經放話說,如果再次見到我,就不演了。你是說笑的吧。”
“演,但是我今後不演表現過度的劇本。”
“你以前演過床戲?哦對不起,這明明是很正常的事情。”
郭承雲嘴上雖這麼說,但仍舊有點渾身不自在,就像琥珀被人褻瀆了一般。

“在我們這裏,交^配是正大光明的事情,只是現在不是高峰季節你見不到。”
“那意思是說你經常演床戲?”
“不演。因為與我搭戲的並不一定是蝴蝶,而不同物種的交^配方式不同,床戲在眾口難調的全國臣民眼裏,不一定有美感,我們便不會刻意去演。”
“那到底什麼叫‘表現過度的愛情劇’?”
“示愛。”

郭承雲提出了反對意見:“我覺得跟你們這種只會做做做、不擅長表達愛意的昆蟲,簡直沒法溝通了。難道你們是先結婚生娃,最後再說‘我愛你’的?”
“是的。不結婚生子的人沒有資格說愛。畢竟在我們這兒的很多物種,生存週期極短,繁殖幾乎是他們生活的全部意義。就拿會死在交^配期間的雄螳螂、雄蜂來說,愛對他們有什麼意義?在自然界裏,愛這東西本就是雞肋,但也就成為了我們最忌憚也最嚮往的禁忌感情。如果《奧伯龍的新娘》今天還能繼續演下去,國王夫婦也終會在落幕之前,懷抱愛子,互訴愛意。”

“你們也太不開化了吧。在我們那裏,戀愛是很平常的事情。如果你愛一個人,那就應該對他表達你對他的喜歡,讓他明白你的心意。心意不明的兩個人,一般是不會結婚成家在一起的。如果讓我們去演《奧伯龍的新娘》,我們的臺詞不會僅僅是什麼‘我等得太久了,請嫁給我’之類,而是說‘我愛你,請嫁給我’。”

琥珀被郭承雲的一席話說得左右為難,畢竟他心中根深蒂固的意識形態很難被一下子扭轉:“我們結婚是為了繁殖後代。如果先表白後繁殖,或者只有表白而沒有繁殖,都是被整個種族所唾棄的。”
郭承雲臉上露出了戲謔的表情:“那你對我是幾個意思?老叫我跟你結婚,可我又不能給你生娃。”

“我……”琥珀原本正在把門上的六支箭逐一拔下來插回箭囊,結果他一下子插到了自個大腿的軟甲上。
琥珀為自己找了個理由:“我們妖精是大自然的化身,不需要擔負為種族繁衍生息的任務。”
“那你更沒有理由賴著我了是不是?”郭承雲步步緊逼。

琥珀說不過郭承雲,賭氣地回答:“是。”
他嘴上雖然承認,但語氣倔強,毫無悔改之意。
“那你倒是表白給我看啊,權當鍛煉膽量。”郭承雲逗他。
“……這不合道德,雖然是我的榮幸。”琥珀表情艱難地說。
“這不是你的榮幸,而是你的特權。”郭承雲糾正他。
琥珀的臉一下子就臊紅了。

郭承雲將心比心就不難體會到,他叫琥珀對他表白,對於琥珀來說是莫大的難題。
這表白在琥珀心靈上造成的打擊的強度,若是轉換到郭承雲身上,其背德的程度,相當於讓郭承雲跟琥珀這個才相處6天(算上兩年前郭承雲失憶的4天)的同性進行未婚性行為。
這句表白的話語,壓根不是有沒有膽量的問題,而是琥珀能不能經受住這個世界的道德人性考驗的問題。

這個難堪的問題被郭承雲就此揭過後,藤蔓卷起夏啟明,將他送向門口。
郭承雲走出門後,發現門外等著一位不速之客——好樣的,就是當年給他和張清皓造成莫大^麻煩和誤會的那種豬籠草。

這株豬籠草和上次去人類世界的那株並不相同,葉子的顏色不太一樣。
如果上次那豬籠草的名字叫“小綠”,那麼這株大概叫“小紅”。
“上次那個小綠呢?”郭承雲問。

琥珀把郭承雲的問話翻譯給豬籠草,豬籠草擺了擺葉片,說:“那是我妹妹,它覺得人類太低等也太殘暴了,不想再見到你……如今我一看,果然如此。”
郭承雲揚眉不語,他已經習慣被各種世界的生物鄙視或者稱讚了,反正各有各的文化。

豬籠草將長得像捕食籠的肉囊朝向夏啟明,張開囊口,把他吸進籠子裏。
郭承雲在旁邊看得直搖頭,如果讓他回到當年,他仍舊不想受到這樣的“優厚”待遇,八成還會繼續選擇去修仙世界。

郭承雲向琥珀辭行:“那我和夏啟明就走了,麻煩你把我們送到一個洞穴口,我帶路。”
琥珀考慮了一下,似乎是在對此時該說的話進行選擇:“願我們能有緣再見。”

郭承雲不開心了:“你別再搞些亂七八糟的自說自話,我以後肯定少不了找你。你記著別給我拈花惹草,如果處了物件,一定要先讓你哥我審批……對了,你們這裏道別的禮節是什麼,來一個。”
“貼面禮。”
“這個我見過,來吧。”
郭承雲興致勃勃地把琥珀拽到自己跟前來,脖子朝右邊一伸,嘴裏“啵”了一聲。
結果兩人親了個正著。

“……”琥珀捂著嘴,一副古代社會的黃花閨女被人看光了的樣子。
“……”郭承雲雖然覺得尷尬,但他想到自己親了個美男,頓時一本滿足。
郭承雲雖然心中不甚在意,但表面上裝作大驚小怪地問:“誰弄反了?”
“是我。”
“得了吧肯定是我反了,”郭承雲說,“看你那隱忍的小眼神就知道。”

郭承雲以前在學校裏見過法國人行貼面禮,他其實也沒注意左右,於是便惡人先告狀,率先譴責琥珀:“你明知道我是個外來戶,有可能會弄反了,也不體恤體恤我,等我先把臉偏過去?”
“我體恤了啊,一般是女士先把臉偏過來的,我怕你覺得我把你當成女士了,所以我就先行動了。”
郭承雲放棄了爭論,他覺得反正公說公有理,婆……不,雄說雄有理。

豬籠草到達了目的地附近,籠子口一開,把夏啟明從裏面抖了出來。
郭承雲在那個瞬間極為不忍心地遮住了眼睛,他擔心出來的是一大灘粘液。
因為他深深地記得,想當年在地下室,那豬籠草的籠子口可是會滴涎水的。

在豬籠草和琥珀離去的5分鐘後,郭承雲見沒聞到什麼酸腐氣味,才從指縫裏看了一眼。
是個完整的大活人,身上也沒有什麼粘液。
大概豬籠草籠子裏的粘液是種奇特的成分,沒過幾分鐘就能被風吹幹,什麼痕跡都不留。
這讓郭承雲松了一口氣,以免等會如果周複叫他幫忙扶夏啟明,他犯噁心下不去手。


作者有話要說:
下個故事攻七出場→.→(這眼神是怎麼回事),此君戲份不多,但算是劇情攻。PS:劇情攻有小張、小夏、攻七、攻十,其實偶就是簡單粗暴的選了戰力最強的四個。(小張:我……乃確定?)(小狼:神馬!那我呢……小米:虎摸~~乃是白月光)





第110章 死亡山地突圍戰(一)
郭承雲聽見山洞裏傳來車輛的轟鳴聲,周複果然感應到夏啟明的位置,前來接應了。
轟鳴聲的等級不斷攀升,從隱隱雷鳴,到吼聲隆隆,僅是頃刻之間。
郭承雲腳下的土地漸漸開始震顫,震級迅速增加。

上次他來的時候,那台越野車的聲音有那麼大?
郭承雲正竭力地回憶著,沒等他回憶起來,就聽到了來自不同車輛的引擎聲。
這次是很多輛車一起來?不用搞那麼大陣勢吧。
看來周複這次為了狙擊昆蟲國的動植物,帶了一大批車輛來。
郭承雲吐吐舌頭:其實沒必要啊,你不襲擊他們,他們又怎麼會襲擊你。

郭承雲雖然兵不血刃地把夏啟明帶了回來,但他決定偽裝出一副歷經九死一生才完成任務的樣子,一方面是邀功,另一方面是搏到一些對他弟有利的談判籌碼。
於是他在地上滾了兩滾,奄奄一息地臥倒在路中央裝死。

自以為能搞些小聰明的郭承雲,卻很快發現了事情的不尋常。
因為從山洞中傳來的聲音已經達到響聲震天,以至於讓他感到耳鳴耳痛的地步。

一時間仿佛整座山都被震得搖搖欲墜,而郭承雲腳下的震幅不亞於6級以上地震。
“來的到底是什麼玩意!”
他預感到那些轟鳴的怪物隨時要衝出山洞,把他軋成肉泥,便果斷拋棄了剛才的裝死政策。

他就地往前一竄,頂著狂暴的地震,用盡畢生最大的力量和速度拉起夏啟明,連滾帶爬地拖到路旁,途中連摔了幾次,膝蓋都破皮了。
郭承雲避開腳下龜裂的地縫,心驚膽戰地拖著夏啟明躲到巨大的植株後面。

山洞之中,十幾台裝甲越野車如同炮彈一般地沖了出來,像前來討債的黑幫路霸,沖到郭承雲面前,沸沸揚揚的黃土撲了郭承雲一臉。
此情此景,讓郭承雲識相地放棄了跟周複邀功的小算盤。

他走到領頭的那輛裝甲越野車旁邊,把頭仰到幾乎90度,才能看到車頂。
郭承雲不太懂車,但他最起碼能直觀地進行丈量——他今年16歲身高173,這台車正好有兩個他那麼高,那威勢不是開玩笑的。
他以前在城市裏見過的那些耀武揚威的路虎,跟這車比起來,就像是小孩兒過家家的玩具。
這就是活脫脫的一台移動堡壘。

“好傢伙!真是可惜,如果豬籠草還沒走,我就能看金剛大戰霸王龍了,”郭承雲對從車上跳下來的周複說,“我說周複啊,這噸位起碼3噸以上吧。”
“沒眼色的傢伙。豈止3噸?……6噸!這車要是攆你身上去,你就真是個小死老鼠了。”
周複對門外漢郭承雲嗤之以鼻,徑直走到倒在地上的夏啟明跟前,掀開他右臂上的一塊看似是皮膚的外殼面板,用盛著澄綠色液體的注射器往裏面推了一針。

夏啟明很快就坐了起來,但神色仍舊不是太好,大概現在正處於填充能量狀態。
李瀚毅也下了越野車,揪住郭承雲,把他往車隊裏邊帶。

李瀚毅拽住郭承雲不放走在前邊,周複架著夏啟明走在後邊,四人繞過打頭的那輛重型裝甲越野車,來到某輛同樣是巨無霸的車子跟前。
這時裏面的司機將車門打開,下了車來,沖周複鞠了一躬後,走掉了。

這台車全長6米,它的車標是一個盾牌,中間一個大寫“K”,郭承雲顯然不認識。
周複推著郭承雲的屁股,強迫他爬到第二排座位上,郭承雲嘖嘖道:“真豪華。”
郭承雲推測,周複作為審判者,他搞裝備絕對不用錢,不管是在夏啟明身上投入的那些資本,還是讓夏啟明在長庚中學裏開跑車,抑或是現在帶來的路霸車隊,都不是正常富豪能玩得起的。
大概……周複對夏啟明才是真愛?

“啪!”郭承雲毫不留情地打了自己一巴掌,引來了周複和李瀚毅的側目。
“臭老鼠!想什麼亂七八糟的齷齪事。”周複罵道。
“這什麼車?”郭承雲趕緊把話題轉移開來。
“騎士十五世。”周複把郭承雲面前的車門用力關上,差點把郭承雲的鼻子給撞扁了。
郭承雲被嚇出一後背的冷汗。

這台車的方向盤跟中國一樣,也在左邊。
半晌後,李瀚毅把頭從左邊駕駛座的視窗伸進來,呵斥道:“安全帶系上!”
“你們已經夠人多勢眾了,還搞得那麼緊張?這裏和平得很,不會再有植物大軍來碾壓你們了。”郭承雲嘟嘟囔囔地妥協。

李瀚毅是個不苟言笑的人,他不再與郭承雲搭話,只忙著把車的右前門打開,與周複合力將像個木偶一樣的夏啟明推到靠右的副駕上,給夏啟明系上安全帶。
接下來,李瀚毅走回車子左前方,爬上了左邊駕駛座。
郭承雲百無聊賴地觀看車窗外的周複調度車輛,看樣子周複在指揮車隊方面非常在行。

周複整隊完畢後,跳上最開始打頭的那輛裝甲越野車。
沒多久,周複的聲音就從郭承雲車裏的喇叭中傳了出來:“所有人牢記今天的任務,一旦遇險,所有行動以保護‘貨物’脫逃為最優先順序。”
“不用逃了,這裏很安全。”郭承雲想,大概“貨物”就是他和夏啟明了,不過有誰會把其中一個貨物放到頭排去的?
可能是周複不想讓夏啟明跟郭承雲坐在一起,也不想讓夏啟明離開李瀚毅的監視範圍。

“所有車輛做好準備,五分鐘後出發。”周複威嚴的命令響徹車廂。

*****

車隊駛入山洞,兩分鐘過後,郭承雲看到了上次來時所見到的穿越點,一個藍色的奇特光圈。
他們從光圈中闖出來後,繼續在山洞中穿行,只不過這截山洞已經屬於另一個世界了。
上次周複對郭承雲說過,這地方在以前是中立地帶,而今是佔領區。
郭承雲隱隱猜出了那話的意思,這裏大概是十個世界中間的空白區域,並且現在這區域已經有主了。

郭承雲覺得這個山洞真是長得太過分,所有車輛開足最大馬力,起碼又折騰了不止50分鐘,才開出山洞。

出了山洞,郭承雲發現車隊果然到了另一個世界,因為再也沒有大得匪夷所思的動植物了。
上次郭承雲來這之前,由於被周複用麻^醉^槍打了一槍,對這地方沒有記憶。
現在他遠望著路邊那綿延到視線盡頭、變成青色墨痕的山,不由得抽抽嘴角。
顯而易見,他們正開在危險的盤山公路上。
那盤山公路並不是一條線走到底,其中還有各種岔路。

以郭承雲過去在山裏的經驗,他認為這地方曾經下過幾天雨,現在是雨後初晴,這就更增添了公路的危險性,還好車隊的龐然大物們都沒有所謂打滑或者磕底盤一說。

前進大約三公里後,車隊停在兩山之間一塊寬闊而且遮蔽植被良好的空地上,周複讓各戰鬥單位最後檢查一次裝備。

夏啟明從外表上來看,已經基本恢復常態,至於行動力是否恢復郭承雲就不清楚了。
但他的思維系統已經能夠正常運轉,他所在的車子右側前面板上,有三個呈倒“品”字形的顯示幕。
夏啟明正用手指在這三個顯示幕上點點點,把地圖轉來轉去,動作快得讓郭承雲眼花繚亂。
那地圖居然是立體的,甚至可以從橫截面的角度,查看一條路的前後左右。

隨著地圖的角度變換,螢幕旁邊出現了一段一段的資料,隨著夏啟明的動作而不斷刷新。
“是原裝系統麼?”郭承雲伸長脖子湊熱鬧,他看見了螢幕旁邊類似於星際警徽的標誌,便明白這車的系統是周複裝進去的。

“情況怎麼樣,我們這部車成功逃出的幾率有多少。”李瀚毅問夏啟明。
“0.9%,如果由我駕駛,本車全員生還的概率為1.2%。”
“不能換你開。”李瀚毅悍然拒絕。

夏啟明抬頭,扭動車內的後視鏡,扭到正好讓他能看到後面的郭承雲的角度。
他和郭承雲兩個人,以鏡子為媒介進行了短暫而詭異的對視。

郭承雲沒搞懂夏啟明為什麼要與他對視,直到他從後視鏡中看到,夏啟明的眼睛往右下方瞟了一眼。
郭承雲被安全帶綁得緊緊的,無法自行解開,自然沒辦法看到夏啟明的右下方有什麼,他只好看了看他自己的右下方。
什麼特別的東西都沒有,除了放在他旁邊的小背包。

郭承雲突然秒懂了夏啟明的暗示,他把背包拉開,拿出裏面被一張紙包住的黑色小玻珠。
“那個李什麼來著,你要補充能量嗎,我有幾顆硬糖,在包裏漚得有點久,好像有點過期,但是應該還能吃。”
郭承雲覥著臉問李瀚毅。其實他知道李瀚毅名字怎麼念。
“自己留著。”李瀚毅還是一如既往的鐵面無情。

“你要不要?”郭承雲拋給夏啟明,夏啟明伸手接住,“麼麼噠親愛的,還是你乖。”
“他能嘗得出是甜是酸?”李瀚毅從鼻子裏輕蔑地哼了一聲。
夏啟明在不引起李瀚毅懷疑的情況下,拿到了偽裝成黑色糖果的玻珠,並很快將它擴大為黑水晶球。
他光速篡改了李瀚毅的記憶,讓李瀚毅變成了一個聽話的傀儡,趁周複不注意的時候乖乖地下車,去了其他的車子上。

夏啟明爬到左邊駕駛席,系上安全帶,在儀錶盤下方按了個按鈕,彈出一排微型控制臺,上面佈滿密密麻麻的小按鍵。
他敲了一串密碼,控制臺上升起了一個液晶小螢幕,出現了指紋確認的介面,他把手指放上去,有規律地點了幾下。

車廂內部響起了一個人的聲音,那聲音竟然與燕別秋的搭檔陳雙諫一模一樣,他以極快的語速報著車主名字“張錚皓”、作業系統版本號“馬爾特0.8測試版”、天氣狀況、風向風力風速、前方路況、能見度、空氣濕度等資料,可以說是巨細靡遺。
郭承雲看著液晶小螢幕上顯示的文字,心中尋思——“張錚皓”是誰,是夏啟明原本應有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小郭(暴怒):“173……原來我那麼矮啊摔!!摔摔摔!!!”
小米(揮手絹):“再高的話平時就不好裝女生了嘛~~以後會長高的啦,乖乖一邊去哈~”





第111章 死亡山地突圍戰(二)
陳雙諫曾提到過,夏啟明腦內晶片中搭載的系統名叫“馬爾特(Malte)”,所以系統的語音是陳雙諫的。
這系統肯定是當年周複從淺井楓那裏盜走夏啟明之時,順便拷貝走的車載版本。
然後周複加以研究改進,把馬爾特系統裝進了這部騎士十五世,與星際員警專用系統並列為雙系統。
但周複並未把車載版馬爾特系統投入實戰,也不允許夏啟明擅自使用。
這也就是夏啟明把李瀚毅弄走,不讓其看到的原因。

“你要幹嘛?”郭承雲問夏啟明。
夏啟明不答話,郭承雲從後視鏡裏看著他的眼睛,感覺對方像是在準備幹一件蓄謀已久、已經做好充分心理準備的事情。
郭承雲知道現在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寧靜,有點鬱悶,又有點惴惴不安。

夏啟明操作著系統,車前窗上出現了五塊由光影構成的虛擬螢幕,是半透明的,圖像清晰但不會擋住視野。
郭承雲只在科幻片裏見過這種玩意,應該是燕別秋教陳雙諫做的。

據郭承雲觀察,那五塊螢幕的性質分別為:
一號螢幕——倒車螢幕(能顯示車子後方的路況);
二號螢幕——從車子上空往下俯視的大範圍全景圖;
三號螢幕——車輛正上方天空的狀況;
四號螢幕——雷達螢幕。
五號螢幕——是個沒有圖像的藍屏。

郭承雲怎麼都想不明白,二號螢幕的攝像裝置到底在哪里?
如果是通過攝像頭取景的,那這個攝像頭起碼得位於幾十米上方的空中。

夏啟明伸出一隻食指,把二號螢幕,也就是那個路況俯視圖的視窗拖到他面前,放大成主螢幕。郭承雲伸長脖子看,發現四周的車還真是貨真價實的圍了個水泄不通。

車內忽然響起了報警聲,四號雷達螢幕上顯示,前方和後方的遠處山裏,都出現了一些紅點。
而那個之前一直處於藍屏狀態的五號螢幕隨之點亮,給出了一排車輛列表。

夏啟明點擊車輛列表中的一部車,螢幕立刻顯示出目標車輛的資料圖片——也是一台重型越野車。
那些來歷不明的越野車雖然靜止不動,但從它們那張牙舞爪的長相來看,卻絕不是善類,仿佛隨時都要朝這邊駛來,對周複的車隊來個前後夾擊。

郭承雲今天剛從昆蟲王國出來後的好心情,被這些鋼鐵怪物破壞得亂七八糟。
他搞不明白這些敵襲是從何而來,難不成是盤踞在山區裏的飛車黨或者是山匪,如果是山匪那也太有錢了。

在郭承雲猝不及防之下,他所在的車子伴隨著刺耳的聲響,在極窄的空地上打了個90度轉,轉得郭承雲身體一歪,卻又被安全帶攔住了。
在夏啟明的調整下,車頭朝向了沒有車子阻擋的右邊。
郭承雲的心臟又提到了嗓子眼上:“不待這麼整,你是開車還是虐車?”
夏啟明不負責任地說了一句:“要習慣”。

郭承雲第一反應就是自己必定攤上了一個車品極度惡劣的司機。
……不過,根據這前後車距,不強行轉彎的話,應該也沒法把車從中間開出來。
郭承雲驚恐地想:夏啟明想把車開到哪去,難不成要單幹?……這真是瘋了。

通訊系統裏面傳來各種嘈雜聲,郭承雲只聽清了某個司機的一句話——“弟兄們操傢伙,把我們的武裝全都搶回來!”
郭承雲很是吃了一驚,趕緊問夏啟明:“敵人搶了你們隊伍的武裝?那些武裝就是包圍我們的車輛?……意思是說你們曾經來過,而且損失很大。我記得剛才周複也說了,要你們盡全力脫逃。這裏真的有那麼危險?”

夏啟明把內部通訊的音量關小,解釋道:“你可以將各個世界之間的關係,想像成一條由十個鐵環串成的連環……這裏是十個世界之間所圍著的中立地帶,通往十個世界的入口就隱藏在這山裏,比方說通往昆蟲國的那個山洞。我們之前去襲擊各個世界,就是從這裏的各個入口走的。”
郭承雲“哦”了一聲。
原來,張家地下室裏的環形電子法陣,是類比十個世界的佈局,做成的虛擬快捷方式。
而郭承雲現在就身處於真實的世界佈局中央。

夏啟明見郭承雲露出了然的表情,便繼續說道:“前段時間,冥帝佔領了中立地帶,但我們卻不知道。因此我們的車隊在上次前往昆蟲國想獵殺那個妖精人格時,在中立地帶遭到伏擊,絕大部分車輛被劫走,只有我和周複勉強逃到了昆蟲國。”
郭承雲問:“然後周複命令你殺琥珀,但是你們作戰失敗,你被昆蟲國的軍隊抓走,周複一個人逃回來?”
“是。”

郭承雲有點兒摸不著頭腦:“我記得周複和李瀚毅在帶我去昆蟲世界之前,先把我給麻醉了,所以當時我在去的路途中,雖然經過了中立地帶,我卻沒有印象……但是,好像他們帶我去的時候沒有遇到什麼危險?”
“冥帝的目標是我,只有我出現在這裏,他才會發動襲擊。”
“冥帝到底是什麼來頭?”

郭承雲是相信現世報這種東西的。
正所謂風水輪流轉,一報還一報,周複企圖用夏啟明殺人,終於把反制夏啟明的剋星逼了出來。
這冥帝聽起來殺伐果決,肯定不是個好捏的柿子。

如果周複在第一次去昆蟲國獵殺琥珀時,在中立地帶沒有遭到冥帝伏擊,那麼以周複那幾十輛大塊頭組成的車隊,昆蟲國軍隊會不會戰敗還很難說,琥珀不一定能保住命。
冥帝的想法很簡單,殺掉夏啟明,周複一個人翻不了風浪,所有的人格就安全了。
可是……現在的郭承雲,已經不願意殺夏啟明了,他想尋求更妥當的解決方式。

夏啟明簡單地告訴郭承雲冥帝的身份:“冥帝佐伊,是地府的獨^裁者,惡魔軍統帥。”
“地府……那是什麼世界?!”郭承雲臉上的血色頓時褪了個乾淨,“那個世界應該也有一個我弟吧,要不讓我去出個面,委託我弟去跟那冥帝說說情,放過我們。畢竟我們趕著去預防我弟暴走,沒工夫在這耽擱。”

郭承雲正說到要緊處,車廂裏的電源忽然間全部被切斷,與車隊也失去了聯絡,之前吵嗡嗡的內部頻道變得一片寂靜。
“誒?”郭承雲左顧右盼,搞不清狀況。

就在郭承雲身心動搖的時候,車內喇叭響起低沉的說話聲,此人聲線之低,幾乎到達了男聲可下潛的極限,聲音中暗含著陰森恐怖的氣息,就像是前來索命的惡靈。
“吾要如何向自己說情?”
聽起來語氣戲謔,卻字字重音,如同無法驅散的災厄,縈繞耳畔。

郭承雲嚇得緊緊靠在往椅背上,不敢動了。
這個人……是他弟?
他弟在地府那邊是地位最高的冥帝?
不知為何,他覺得渾身一陣緊似一陣的發冷。

車內的電源依舊沒有恢復,但夏啟明面前的虛擬主螢幕卻閃爍了幾下,上面出現了某個男人的臉。
這是個有一頭囂張跋扈的紅發的男人,那種紅色就像開放到生命最頂峰,即將走向凋零的紅玫瑰。
他的頭頂有四個彎曲的犄角,中間兩隻角有半尺長,旁邊兩隻角則較短。
那張魔氣森森的臉,雖然勉強能看出張清皓的基因痕跡,但卻超越得太多。

這紅發男人生著深藍色的眼睛,下垂的尖耳朵,嘴角有兩顆明顯的尖牙,側頸上有黑褐色的紋身。
男人伸出一隻手,手上赫然是黑色的尖指甲,尖利得仿佛能抓破這虛無的螢幕。

男人向後退了兩步,郭承雲得以看到他的大半身——這男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燕尾服,背後張開著猙獰可怖的蝙蝠形翅膀,質地如黑天鵝絨一般高貴,卻隱約能夠看到上面的白骨。
他露出一口尖牙,獰笑道:
“金屬人偶,汝盡可掙扎。如若不能逃出吾的手掌心,那麼即便汝是吾自己,也沒有苟活於世的資格。”
這句話一聽就是送給夏啟明的。

郭承雲駭然,這位冥帝佐伊,看樣子恐怕是目前他所見到的他弟的人格中,戰力最逆天的一個,難怪會打得周複的車隊損失慘重、夾著尾巴落荒而逃。

冥帝佐伊向後一躍,距離鏡頭更遠,而他周圍的一名僕從也隨之走入鏡頭。
那名僕從是披著破爛黑披風的尖牙魔鬼,它的腳下燃著藍色魂火,雙手捧著一把看上去重量夠嗆的魔武——黑色雙頭大鐮刀。
它的手臂和膝蓋都微微下彎,可見拿得相當吃力。

“帝上大人。”僕從走過來,單膝下跪,將雙頭大鐮刀向上托起,遞給冥帝佐伊。
儘管冥帝剛才同郭承雲他們說的是中文,但這個惡魔說的卻是惡魔語,還好郭承雲能聽懂。

冥帝佐伊拿起黑色雙頭大鐮刀,用暴戾的聲音,宣判諸人的命運:
“要麼逃,要麼——死!”

雙頭鐮刀的刀柄上,鑲嵌著華麗的紅藍寶石,刀刃在雨後豔陽下閃爍著寒冷的光輝,仿佛是死神停駐在其上。
在毀滅性的死亡面前,太陽也要避讓三分。

“對付汝等廢物,用被吾收繳的戰利車輛就夠了。這或許是個有趣的遊戲。”
冥帝佐伊志在必得地舉起雙頭大鐮刀,在空中掄成了一個圓形的暴風大漩渦,頓時整個人周圍飛沙走石。

郭承雲正努力想從那一團混沌中分辨出什麼來,那把大鐮刀突然間從橫飛的砂石中出現,朝他們斬來。
“啊!”郭承雲聽到震耳欲聾的鋼鐵爆炸聲,嚇得大叫了一聲,旋即又為自己的過度入戲而臉紅了。
那冥帝其實遠在天邊,他摧毀的並不是郭承雲所在的車輛,而是某台裝著攝像頭的鋼鐵物體,大概是從周複那裏掠奪走的座駕。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佐伊這個地府的統治者,能夠大搖大擺地連上陳雙諫設計的系統。





第112章 死亡山地突圍戰(三)
主螢幕再次失去電力,變成了黑色。
夏啟明把剛才從郭承雲處獲得的黑水晶球拿起來,嵌入車輛操縱臺的圓形凹槽。
圓形凹槽的四周伸出幾隻鋼指,正好牢牢抓住黑水晶球。

黑水晶球內部閃爍著雷電光,為車輛提供了源源不斷的電力。
夏啟明再次啟動系統,主螢幕上依舊顯示著本車周圍的俯視路況圖。
四號雷達顯示幕中,位於車隊前方和後方的十幾輛敵車所代表的紅點,已然開始進行位移,再這樣下去車隊遲早要變成夾心餅。

周複在通訊頻道中喊道:“各戰鬥單位立刻進入迎戰狀態,向我所給的座標處前進,抵達目標地點後全體車輛立即以3號陣型排開!”
他挑選的是一個易守難攻的複雜地形。
車隊到達該處後,開始排隊型。

據郭承雲的觀察,所謂的3號陣型,就是車輛間保持一定車距進行抱團,車頭朝外,將夏啟明所在的車輛保衛在中心。
說得形象點,就像面對肉食動物襲擊時,大公羊們犄角朝外一致對敵,形成包圍圈,圍住老老小小,然後抱團伺機撤退。

敵方車隊的速度奇快,不到15分鐘,就呼嘯即至。
夏啟明在己方的大型車輛之間穿梭,見縫插針地在車隊裏竄來竄去,躲開敵車的視線和火力,並縮小存在感。
現在他們這輛車以自保和逃命為最高目標。

郭承雲掃了一眼儀錶盤,有時候最高時速竟能沖到一百五,但由於時刻處於漂移狀態,無法維持在這個車速上。
儘管車速不能沖頂,但對夏啟明而言,仍是越快越好,所以他的腳幾乎就沒離開過油門。
這就苦了乘客郭承雲,他不停地體驗著各種突如其來的加速,以及無法預判的急刹。
郭承雲眼冒金星地想,能把一部重達六噸的防彈車開成這樣真是個人才。

一號倒車螢幕上面,接連不斷地彈出警告框。
陳雙諫的聲音不斷報著二三十釐米的前後車距,系統也同時發出尖銳的滴滴警告聲。
夏啟明嫌吵,伸手“啪”的一下,倒車螢幕瞬間被他掐熄,連個影兒都不剩。
郭承雲更覺得自己的小命岌岌可危了——不帶這樣整的啊兄弟?

郭承雲見到那倒車螢幕的下場後,識趣地用雙手捉住前面的椅背。
雖然他想失聲狂叫以減少對撞車的恐懼感,但仍是強忍著,儘量讓自己不發出叫聲,因為他不想吵到夏啟明,影響他的判斷,就像那倒車螢幕一樣,成為他的負累。
當然,郭承雲也不願意示弱,哪怕他的雙腿早就嚇軟了。

由於車速快,路線曲折,那主螢幕上的路況俯視圖在不停地飛掠而過,閃得讓郭承雲看都看不清。
但郭承雲從後視鏡裏見到,夏啟明還是時不時地將眼珠子往俯視圖那邊瞄,而他收回目光的速度也極快。
郭承雲嚴重懷疑夏啟明並不是用眼睛去看的。

同時郭承雲也懷疑,夏啟明的車技不是練出來的,而是腦袋裏裝了一套飆車程式。
他能將一部高速前進因此非常難以控制的沉重防彈車,開得像在水上飛的遊艇一樣,動作迅猛而不失平滑,減速和刹車的銜接配合也天衣無縫。

就算夏啟明的特技動作做得再大,也依舊精確到了毫米,絕無拖泥帶水。
他每一次的化險為夷,靠的都不是運氣和膽量,而是對敵我雙方的精密計算。
郭承雲不由產生了一種夏啟明絕不會犯錯、可以把自己的性命託付給他的安全感——當然,他之所以會產生這種感覺,也可以說是極度缺乏安全感的結果。
人在危急關頭,總是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或企圖相信某些東西,無論那東西多麼虛幻。

隨著時間推移,陣型出現了裂痕,外來的敵方車輛怒吼著沖進來,打亂了陣型,雙方陷入了對峙階段。
郭承雲隔著車玻璃,看各種大小型號的子彈、炮彈在空中飛過。
他越是眼花,彈藥飛過的痕跡在他的眼中停留的時間就越久。
他不由得細思恐極,因為敵車的駕駛員和導彈射手都是惡魔,人類的智慧能否與惡魔持平?

既然那些惡魔能夠將現代車輛操縱得如此嫺熟,那麼他們現在的生活水平,便絕對不是茹毛飲血的時代,應該也已經較為先進了。
周複帶來的那群訓練有素、身經百戰的私人武裝也不是吃素的,有的車輛在走投無路之餘,還仗著個大力沉,跑去衝撞敵方的車輛,企圖同歸於盡。
在這裏的人類和惡魔,無論初衷為何,卻統統都是亡命之徒。雙方你來我往,一時難分勝負。

*****

夏啟明發現突圍不出去,識相地把車子往後退,默默地打了個轉彎,躲回車隊縱深裏去。
郭承雲的腦袋好不容易從眩暈中稍微平復,發現自己已經流了一身的冷汗,腳抖得都不像是他自己的了。
“躲這兒也不是個事啊?”郭承雲把腳在地上倉皇地踩了踩,聲音變調地問夏啟明。
兩人的目光又以後視鏡為媒介對視了。
但夏啟明看郭承雲的時間連0.2秒都不到——那一眼簡直就像扔飛鏢一樣淩空擲過來——就又收心去注意戰況。


僵持的時間並未持續太久,車裏很快響起了長度為六秒左右的鳴笛聲。
那鳴笛聲極有特點,聽起來從遠至近,循環往復。
郭承雲頓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空襲?
他趕緊伸頭去看那塊顯示敵方資料的五號螢幕,它果然刷新了,上面顯示出一排紅字,有兩架直升機來犯,距離車隊10公里。

夏啟明點擊直升機的名字,五號螢幕上顯示出了那兩架直升機的資料圖片,黑灰色機體,長相充滿侵略性,有上下兩層螺旋槳。
從它那完全不講究任何美感的造型看來,是軍隊專用的武裝直升機。
郭承雲知道直升機原本是屬於周複的,他猜想周複現在肯定有種搬石頭砸自個腳的悲痛感。

資料顯示,該種直升機名為卡-52,俗稱“短吻鱷”,其主要特徵是採用共軸反轉旋翼式螺旋槳。
下面羅列了一串資料,包括機體重量、飛行高度和速度,以及機載的武器——機關炮1台、反坦克導彈12枚,火箭彈80枚。

再往下,有排小字寫的是這種直升機的優缺點,字太小郭承雲看不清。
他猜優點大概就是兩套螺旋槳帶來的升力強大,平衡力也強大,缺點……猜不出。

*****

那兩架直升機倏忽而至,加入了你死我活的戰局,將原本僵持的狀態迅速打破。
只聽見爆炸聲接連不斷,遠處兩部車輛被直升機發射的導彈所擊中,在煙霧中翻起沖天火光。
郭承雲覺得頭痛欲裂,要是讓那兩台直升機再用這個速度掃蕩下去,不用等到它們的庫存打完,他們的車隊早就全軍覆沒了。

周複事先知道這兩台直升機會出現,因此他準備了應對策略。
在他的進一步指揮下,車隊中的越野車都露出了真面目——亮出車載導彈發射裝置。
郭承雲看得直咂舌,周複把這些車子都改裝成導彈發射車了?

車隊向直升機開火後,郭承雲舉目觀望戰況。
兩台動作靈巧的直升機並沒有被打下來,哪怕是那些車載導彈也能夠自動跟蹤目標。
但它們的機動速度,以及駕駛員的靈敏度,卻令它們足以和導彈玩雜耍。

夏啟明看不過去,把車子猛地一停,將對空的三號顯示幕拖到主螢幕上放大,上面映著那兩部直升機猙獰的外表。
同時,系統自動在機身上標出兩個輔助瞄準用的十字準星。

郭承雲正想提問,車裏就開始警鈴大作,儀錶盤的燈光全都變成了紅色。
兩台敵機的其中一台,被系統標上了橙色警告三角。

“怎麼了?”郭承雲問。
四號雷達螢幕上,顯示了兩個紅色大字“警告”,下方的資料上出現一段話,大意寫的是:
“檢測到一台敵機針對我車的雷達電磁波掃描信號,我車已被鎖定,敵機位置為某某座標。”
接下來系統還提供了導彈型號、特點、預計射速。

夏啟明用手指點擊那兩部直升機的影像,兩個十字瞄準星立刻變成綠色,鎖定在敵機身上。
看樣子他想一端就端倆。
郭承雲趴在車窗邊上往外看,發現兩側的車底下各伸出了一個車載式導彈發射台。

夏啟明在操作臺的一個紅按鈕上連點好幾下。
伴隨著車身猛烈的震動,數枚導彈從車子側面騰空而起。

幾乎就在同時,其中一台直升機也發射了導彈,氣勢洶洶地奔向騎士越野車。
導彈碰導彈,在空中形成了壯觀的爆炸景象。

夏啟明在發出第一批導彈後,手上沒停,立刻按動按鈕發出下一批,在空中爆炸光團的掩護中,襲向直升機。
這台車的導彈與車隊中其他車輛的導彈相比,似乎不是一個級別的。
直升機上的惡魔其實也和夏啟明抱著同樣的想法,它們也趁亂髮動了襲擊。
於是多枚導彈在空中連續硬碰硬,勝負的決定性因素既有操作者的手速,也有導彈系統的射速、精准度等。

其中一台直升機躲閃不及,在倉皇逃竄中很快中招,“轟隆”一聲墜落在山腰上,燃起熊熊大火,夾帶著滾滾濃煙。

另一台直升機的駕駛員非常聰明,見勢不妙就立刻將機頭朝上拉起,以機尾為圓心,向後旋轉了一個360度圓形,正好讓導彈擦著機身而過。
郭承雲看得嘴都不知道怎麼合攏了:開那台直升機的,真的是惡魔?
他對惡魔知識技術水平的定位再次被刷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前幾天發現自己有日更的潛質……如果我還能保持這個趨勢,那下週末從長隆回來就可以試試啦~~





第113章 死亡山地突圍戰(四)
倖存的那台直升機重整旗鼓,報復似地擊毀了兩部越野車。
夏啟明的手指在螢幕上點點點,讓郭承雲眼花繚亂。
然後夏啟明將手心擱在之前被他卡在車輛控制臺上的黑水晶球上面。

一直沈默寡言的夏啟明終於發了一句話——
“奪取全隊車載防空導彈系統控制權。”

水晶球中,那只熟悉的紅色眼睛迅速化形,飛快地進行全角度轉動。

夏啟明的強奪行為成功後,在他的操縱下,一大群導彈相繼從車隊中升起,沖著那敵機包抄而去。
敵機全力規避,速度簡直不比導彈慢多少。
但這次的導彈群全部是由黑水晶球精確制導的,任直升機往哪逃,都跟在後面窮追不捨。

在進行各種大幅度機動規避動作的時候,這種直升機的優劣勢都展示無遺。
由於它有上下雙層螺旋槳,因此在它的尾部被導彈打掉的情況下,依舊能保持平衡繼續飛行。
它的劣勢也讓它失去了生存的機會,終於在一次大機動中,那兩層螺旋槳的上下槳葉打在了一起。
郭承雲覺得這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不管對方是敵是友,如果因為這原因而戰死沙場,該有多鬱悶——話說回來,惡魔大概不會死,只會消失。

直升機駕駛員眼看著要躲不過迎面而來的導彈,採取了相應的逃生措施。
在郭承雲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飛機頂端在中彈之前,先行自爆了。
螺旋槳和頂蓋往上飛出來,像被丟棄的巨型垃圾似的,濺射開去。

接著又有兩個黑乎乎的東西彈到飛機上空,看樣子應該是飛行員的座椅。
隨後飛機就即刻中彈了——這駕駛員的危機意識確實頂不錯。
座椅離開危險區域後,兩名魔鬼飛行員從座椅上脫出,撐開蝙蝠翼,向遠空滑翔而去。
郭承雲目送他們飄然而去的身影,看得呆住了。

*****

雷達螢幕上顯示,敵方的援軍即將抵達,同樣是從道路前方和後方駛來的,數量跟上批一樣多。郭承雲頓時又緊張起來,夏啟明說過,周複的車隊被繳去了絕大部分。郭承雲原本以為就是先前那批敵人而已,但沒想到居然得加上這些援軍,才全部到齊。
在下一波敵人到來之前,周複車隊的通訊系統裏,一片怨聲載道,大家都做好了最後拼個魚死網破的打算。

郭承雲為了給夏啟明打氣,碎碎念了半天。
“你真正的家在德國,哪天我帶你進家門,帶你去見你那不成器的弟弟……還是哥哥來著?你倆誰先從娘胎出來的?……我們曾經把生日給他算晚了,他是10月28,你是29。他是你哥。”
然後郭承雲才想起,夏啟明沒有性格設定,所以肯定沒有情緒,任何激勵的話對他都起不到效果。
“謝謝。”但夏啟明還是禮尚往來地說。

周複的車隊並未逃出多遠,敵人的援軍就駛達了,硝煙再度燃起,這次的情況十分不妙。
郭承雲所在車輛的前方,橫著馳過一部被轟飛的越野車,正好停在他們前面熄了火。
夏啟明隨之來了一個狠刹,火箭彈“嗖嗖”地從旁邊破空飛過,其中一枚就在車輛底盤附近爆炸。
車子縱然噸數驚人,也免不了猛烈地震動起來,轉瞬就被光和煙包圍。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關頭,只能依靠看螢幕上的顯示來判斷敵情。
車子剛剛刹住,正右方就直沖過來一部敵車,打算攔腰撞向車身中部——也就是郭承雲坐的地方。
如果往前開的話,前面正擋著剛才熄火的那部大車,左邊是山崖,右邊是來車,而往後倒車的路也被其他車輛不適時地堵住了。
郭承雲看著螢幕上右面的來車,眼睛都直了。

夏啟明當機立斷地狠踩油門,但不是為了往前開,而是借力將車尾巴從右往左一甩,整整甩了將近90度,將車身硬是橫了過來。
整個過程中,車頭幾乎只在原地打轉,但車身卻大幅度移開了。
郭承雲發現,這動作與之前直升機所做的規避動作如出一轍,難道是夏啟明從那處借鑒的?

對面的敵車擦著騎士十五世車身的右側過去,沖下了山崖,許久才傳出墜崖的爆炸聲。
托了這次跟死亡擦肩而過的大幅機動動作的福,郭承雲徹底暈車,眼前的東西都看不清楚了。
……
“醒醒。”
……
什麼?
“你醒醒。”
這個郭承雲生平最喜歡的聲音在耳畔模糊下去,變成一片嘈雜的鳴響,一種解析不了的聲波。

郭承雲失去了支撐腦袋的力氣,腦袋也漸漸耷拉下來。
在那一刻他的心頭縈繞著濃濃的懊惱之情。
雖然他什麼都辦不到,但他不想留那傢伙一個人在前面。
而他還沒有帶那傢伙走進家,屬於那傢伙真正姓氏的美麗的家。

……
“我們就回去了。”
郭承雲在恍惚中,聽懂了這麼一句。

周圍的車一部接一部地爆炸,也許下一部就是他們。郭承雲只剩下了想回家的念頭,如果真的半途死去,實在是萬分不甘。
要是夏啟明回不去的話,他弟會怎麼樣,想都不敢想。
郭承雲心裏一陣憋悶,悶得呼吸困難,眼睛迴光返照地一睜。

此時戰況稍緩,車子躲在一排被燒毀的車輛後面,暫時沒有危險。
“不許哭。你要帶我進家門的任務沒有完成。”夏啟明把主螢幕的顯示內容切回周圍的路況圖,代替了之前的對空螢幕。
當確定前方無危險後,夏啟明回頭望了郭承雲一眼,嚴肅的臉上出現了笑意。
那笑容十分勉強,只是個最基本的把嘴角向上咧的肌肉動作而已。
大概這是身兼植物人和機器人的夏啟明從小到大第一次笑。
但郭承雲還是覺得他笑得如此的好看,質樸得與他最初在綠茵場邊見到的那張笑臉無限接近。
笑得驚豔也好,笑得拙劣也罷,都是他放在心底的那個人。

“我沒哭。”郭承雲把酸溜溜的眼睛和鼻子擠到了一塊兒,嗓音喑啞地闢謠道。
“不可能,我檢測到你的情緒低到……”
“閉嘴!……倒是你,不會笑就別給我笑,傻不拉幾的。趕緊把你程式裏面‘對郭承雲笑會讓他感覺好一點’這條刪掉。你在任何方面都比你那張老哥優秀,但是微笑這個科目你不及格,得重修。”
夏啟明無視了郭承雲的抨擊,回頭看著車子前方。


“想不想回家?”夏啟明的手還在稱職地轉動方向盤,車子緩緩地變向。
“夏……”郭承雲發現自己還是沒能叫出“弟弟”這個詞。
夏啟明並未介意,當然他也不可能會介意:“手給我。”

郭承雲眨眨眼睛,都這時候了,他還想耍什麼花招?
他愣神結束後,發現有只手伸在他面前。
郭承雲想,不管夏啟明想做什麼,但像這樣總是伸著手,一定很累。
於是他聽話地把手放在夏啟明手上。
夏啟明的手往下一沉,又抬回了原點。
他的手比普通人的涼,因為血液量不夠。

“你不是說過要帶我進家門?”
就像時光發生了短暫的倒退,郭承雲又再次聽到了類似的話。
夏啟明的手指屈起來,勾住了郭承雲的手,邊緣修得一絲不苟的指甲來回在郭承雲手心摳了幾下,讓郭承雲覺得有點小痛。
那種恰到好處的刺痛,好像是在催郭承雲快回答。

隨後夏啟明又用指腹在摳下去的地方打著圈圈,足以讓郭承雲堅信剛才的痛不曾存在過。
郭承雲無法阻止自己那瘋狂的想法,坐在駕駛座的是他的笨弟弟。
總是給他機會重來,哪怕每次他給他弟的答案都不太好。
哪怕連靈魂都沒有了。

他深吸一口氣回答道:“回不回無所謂,有你走在我前面的地方,就是我們的家。”

“你說的是次要選擇。你的首要選擇實際上還是回家。”夏啟明剖析道。
郭承雲被逗笑了,這古板傢伙,總是如此不留情面。

*****

“冷不冷。”夏啟明冷不防地問道。
郭承雲被這麼一問,摸了摸手臂,才發現已經被空調冷出了一身雞皮。

夏啟明打開身旁的暗格,拿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藍色外套。
郭承雲認出來了,這就是他跟燕別秋吵架後橫穿馬路差點撞車的那一次,夏啟明所穿的藍外套。
郭承雲接過夏啟明甩過來的藍外套,將它鋪在自己大腿上。
可能因為外套是從封閉空間裏拿出來的,所以暖烘烘的。

郭承雲感慨不已,這個人給予他的東西,居然會這麼暖,儘管物品的主人連自己的血量和體溫都維持不了。
“有那麼冷啊。”夏啟明說。
郭承雲聽著這類似於是嘲笑的用詞,他甚至覺得如果夏啟明想笑,完全可以笑出來。
不過從後視鏡中能看到夏啟明板著臉,既不表示蔑視也不表示高興,他從生理上註定無法做到表裏如一。
或許……其實夏啟明心中是在嘲笑他的也不一定。





第114章 死亡山地突圍戰(五)
敵人的援軍沒有前一批的素質高,因此在周複一夥人破釜沉舟的抵抗下,這場伏擊戰接近尾聲。
經過如此慘烈的兩敗俱傷的戰役,饒是騎士十五世裝甲厚,車身還是被鑿得坑坑窪窪,但比起其他車輛,還能維持如此完整的車型已經實屬不易。

夏啟明把隊內通訊頻道的音量調大。
周複在頻道裏用高亢但難掩疲憊的聲音說,我方和對方剩下的車都不過幾台而已,再加把勁就勝利了,之後便可整隊離開戰場。
郭承雲對此將信將疑,話是這麼說,誰知道之後還有什麼變數?冥帝本人甚至連影子都沒見著,幾十個僕人就把我們打成這樣。

通訊系統傳來了喑啞的“嘶嘶”聲,郭承雲一看,周複換頻道了。
這次周複用的是私人對話頻道,即是說他的話只有夏啟明這台車能聽到。
周複似是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選擇了開口。
“我知道小老鼠有其他辦法直接回人類世界,小老鼠你先走,夏啟明跟我突圍回去。”

就在夏啟明想回答的時候,異變陡生,騎士十五世車內又斷電了。
他們與車隊之間的通訊也被再次切斷,只有那道虛擬的主螢幕還詭異地亮著。
郭承雲和夏啟明都清楚,那個看起來絕不像是會善罷甘休之輩的傢伙,又來了。

果不其然,冥帝佐伊一頭囂張的紅發再次佔據了螢幕。
他哪怕是說著古老的語言,也絲毫不顯木訥,因為他的發音方式鏗鏘有力,襯托出異常強橫的王者氣息。
“無能的凡人,汝若是敢獨自走脫,吾就讓在場所有人類到地府報導,投入煉獄不得超生。倘若周複到了吾的手裏,汝可知道後果?”

郭承雲頓時駭然。
郭承雲他自己也對周複不喜,時刻懷抱著讓周複吃點苦頭的想法,但現在並不是好時機。
如果周複在這個當口被殺,那麼張清皓的身體萬一發生異變,誰來管?
再說些更現實的問題,夏啟明身上的能量,以後由誰來補充?如果夏啟明在今後的戰鬥中受傷或者受損,誰來維修保養?

於是護弟的郭承雲破天荒地站到了前世宿敵周複一邊,替他向冥帝說情道:“如果你殺了周複,你得去承擔他審判者的命運。”
“周複是什麼東西,何時需要吾來親自殺他了?更何況吾本就是超脫輪回之存在,如何懼他?”
郭承雲喉嚨一窒,沒話說了。
對啊……地獄界不知道有多少惡魔大軍,周複又不強,哪里需要勞駕地獄界的BOSS大人動手,萬一弄髒衣擺還得費事撣一撣。

自來自去的冥帝佐伊很快切斷了通話,車內又恢復了與周複車隊的通訊。
“怎麼叫了那麼多聲都不回答?小老鼠走了嗎。”周複還以為是信號不好。
“走不了。”夏啟明回答。
“什麼意思?”
郭承雲幫著夏啟明扯謊:“不知道為什麼,我那個回去現世的能力暫時用不了。所以我得跟夏啟明一起撤。”

夏啟明對周複言簡意賅地說:“我帶他走,你活下去。”
周複冷笑一聲應道:“我自己要怎麼樣,不是你管的範圍。如果下次再見,你把怎麼控制全隊導彈的事情給我坦白清楚。”
“你應該優先考慮自己的處境。”夏啟明臉不紅心不跳地開口,那單純的敍述口氣依舊漠然無情。

溫卿突然莫名其妙地呵呵笑了兩聲:“如果我死了,我會在下一個起^點等小老鼠。只可惜我所等到的,會是另一隻老鼠了。”
郭承雲清楚地知道,這是周複專屬的訣別之詞。
周複守候了無數個輪回,從來都等不到他在等的人,他生命裏只有與他互相傷害然後一去不復返的過客,沒人能夠與他共度一生。

周複囑咐道:“夏啟明,我告訴過你怎麼對付那個外星戰犯了。這一世我再次輸給你們這些傢伙,我也心服口服。夏啟明,如果這一世你保護不好他,下一世別怪我再和你搶。”
“我不建議你去做成功概率過低的事情。”夏啟明回答。
周複從鼻腔裏哼了一聲,將說話對象轉為郭承雲:“小老鼠,你知道我為什麼總會投胎到你出生的幾年前,比你大個幾歲?……而且以往的每一世,我都是這麼操作。”

在郭承雲看來,周複的意思是,他總是率先出現在世界上,背負著前世的累累記憶,站在起^點等另一個人出生,可是另一個人卻始終並不把他裝在心裏。因為雙方終究是彼此不合適。
這樣的反復等待,是個漫長又折磨的過程,尤其是在雙方心中都沒有愛的情況下,周複沒辦法甘之如飴。

郭承雲對周複說:“你不要再等我了,夏啟明說過我這一輩子會很長。不管這是不是真的,你就當成是真的吧,說不定當你放下執念以後,這大千世界會有真正和你登對的人出現。再說了,愛情這種東西,有時候並不是短暫,就不美。你要一個長而無愛的愛情幹什麼?”
他都快說得把自己的舌頭給繞進去了,要是還沒勸得動周複,也只能放棄了。

*****

夏啟明把車子從車隊的累累廢墟中開出來,來到完全不用指望掉頭的路面上。
就在這時,有兩台處於交火狀態的車輛,忽然從車隊裏沖出,迎面朝騎士十五世飆過來。
此時車道狹窄,夏啟明掉不了頭,車輛的左面是懸崖,右面是山牆。

夏啟明毫不猶豫地倒車,反應速度之快讓郭承雲都來不及想自己是不是會被撞死。
夏啟明倒車的速度只比他正著開的速度慢那麼一些,但是不可能比對面的車快。
郭承雲瞬間閉上了眼。
反正就算這樣搞,終究還是要死的,就是晚點死而已。
死了以後還得被那冥帝發落,真是蛋疼。

就在對面的車即將撞上來的千鈞一髮之刻,夏啟明終於勉強把車退到了夠寬的路面上,活生生地將他們這部高速倒退的車來了個180度掉頭,成功地背對後面的車,猛踩油門,以蛇形姿態竄了出去。
轟隆隆響的引擎聲,迅速將電腦系統尖銳的警告音埋沒,他們愣是和來車拉開了不到三米的車距。
夏啟明才剛剛將怒吼的車輛漂移到另外的車道,身後的兩部車就呼嘯而過,差點沒把他們的後視鏡給削掉。


夏啟明把車扭回原車道,戰場上除了火燒的劈啪聲外,一片死寂。
雷達螢幕上顯示,前方山區裏,雙方僅剩的車輛還在交戰。
一方為了大局,為了保全夏啟明;另一方為了自由,為了奪回被周複所控制的他自己,雙方就這麼以死相博,最終乃至於到了這個地步。
“剛才你掉了頭,方向跟周複大部隊反了。”郭承雲提醒道。

夏啟明正想掉頭,就聽周複再次用私人頻道說:
“他奶奶的壞了!那該死的冥帝現在已經率領部下,堵在前往人類世界的必經之道上,你們往那邊是有去無回。現在你們往別的路上開,去其他已知的世界,然後想辦法穿過那些世界,回人類世界。”
郭承雲想,他本人倒是方便,等他們撤到了安全的昆蟲國度以後,他可以直接在手掌上劃一字回家,但是夏啟明不行,得一路摸石頭過河地去找通路。

如果說十個世界是首尾相接的環形,那麼目前已知的排列資訊少之又少:
人類社會—小狼所在的深山—葉長晴所在的修仙世界,這是一條通路。
溫卿所在的海底龍宮—艾德里安所在的西方大陸,這是另一條。
至於昆蟲國度,不知道連著哪里。
夏啟明到底要怎麼個走法?只有造物主才知道。

現在有六個世界是已知的,其他未知的四個世界裏,有一個是地獄界。
若是不慎到了魔鬼統治的地獄,夏啟明想怎麼死就能怎麼死。
根據這些世界一個比一個兇殘的德行,保不准地獄界還不是最兇殘的。

等等,郭承雲突然想起了他在昆蟲國度時,那只曾在兩年前劫持過他的貓頭鷹曾說過一席話,話中提到,貓頭鷹當初把他的靈魂從小狼的世界綁架到了昆蟲國。
這就足以說明,昆蟲世界距離小狼的世界是很近的。
在已知“人類—狼群—修仙”的情況下,極有可能是“昆蟲—人類—狼群—修仙”或者“人類-狼群-修仙-昆蟲”這種連接方式。
至於是哪一種,只要問過那貓頭鷹就知道了。
於是郭承雲催促夏啟明道:“我們去昆蟲國,我知道只要找到一隻貓頭鷹,就可以引導我們回去。”

夏啟明點頭同意,馬不停蹄地將車駛離殘存的大部隊,油門踩到底,向昆蟲國度疾馳而去。
沒過多久,通訊系統發出了雜音,還有一個熟悉而陌生的聲音在背景裏獰笑。
“怎麼回事?”郭承雲左顧右盼,是那冥帝又來搗亂了?
但是車內並未像前兩次一樣斷電熄火,說明並不是冥帝。

“小老鼠,”周複的聲音聲嘶力竭,像蒙了層干擾音一樣時強時弱,讓郭承雲聯想到了風中的殘燭,“我輸了,沒攔住他,惡魔大軍馬上就來了……可惡,居然敢在我頭上打你的主意。”
“啊!!”周復發出了慘叫,以他的慘叫作為陪襯,冥帝佐伊的聲音當頭響起:
“汝算什麼玩意,從現在起本帝就讓汝這種殺戮輪回遊戲,到此為止。從今以後,汝這條賤命將歸於地府,永世不得超生!”
“那還真是……謝謝你讓我解脫了。”周複嘴裏發出了嘔血聲。

郭承雲坐立不安起來:“那個,呃,冥帝大人,還請您高抬貴手……貴爪,把他的命留給我成嗎?我要是不讓他在有個好對象之後再死,我會睡都睡不好。如果周複始終惦記著我的小命,想把我拖進輪回,那麼哪怕他以後在地府做苦工,我都覺得像是後腦勺有人盯著似的,慎得慌。”
冥帝倒是回答得爽快:“哼,幸虧惦記汝的不是本帝,否則汝之白骨,早就在煉獄的岩漿中翻滾,就算有人想要救汝,還得看他分不分得出來。”
“謝主隆恩,不,陛下聖明……”郭承雲弱弱地承受恩澤。

“凡人,如若汝能在這次逃脫本帝的掌心,本帝放汝一條生路;如若不能,十八層下任吾處置。”冥帝沈默了幾秒鐘,像是在愉悅地思索郭承雲的下場。
郭承雲警惕地問:“我憑什麼信你會守約?萬一我們逃出去,你卻反悔,下次又來抓捕我們,怎麼整?”

冥帝似乎被郭承雲這句話惹怒了,他沉聲重氣地宣佈道——
“本帝之言,就像沒有回頭路的死亡!”





第115章 死亡山地突圍戰(六)
周複氣若遊絲地道:“夏啟明,你一定要截住他,如果小老鼠被搶走,我們的全盤計畫也一樣等於失敗。”
通訊系統發出“嗶”的一聲,是周複那邊的聯絡被掛斷了。

騎士十五世逐漸靠近昆蟲世界的入口,也就是那個天然形成的山洞。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會就此脫離危險,因為郭承雲記得那山洞非常之長,車輛一旦進入,沒有四五十分鐘都開不出去。

郭承雲回頭看身後,惡魔大軍拍扇著蝙蝠翼,密密麻麻地從空中壓過來。
他們的位置處於車輛斜後方的遠空,飛行時速看起來與車輛相比毫不遜色。
之前他們駕駛人類的車輛和直升機,只是一場兒戲,既可以理解為惡魔對生者的謙讓,也可以理解為惡魔對人類的鄙視。

郭承雲從那群惡魔中,分辨出了打頭陣的冥帝佐伊本人。
雖然目前的距離讓他看不清晰,但對方身上摧枯拉朽的氣勢,讓郭承雲在找到他的那一刻,立即把頭別開,不敢再看了。
追兵將距離不斷縮短,夏啟明拉近了對空螢幕的顯示距離,讓冥帝清晰地出現在螢幕正中央。
當郭承雲看到佐伊那頭紅發的時候,就像直接凝視著炎熱的地獄。

騎士十五世尖嘯著馳進山洞,冥帝佐伊也拍動蝙蝠翼尾隨而至,速度之快乃至於將他身後的惡魔大軍也甩在後頭。
這是一場與死亡之間進行的速度競賽。快一步就是生,慢一步就是死。

冥帝佐伊將手上的雙頭大鐮刀朝前方聚力一甩。
鐮刀脫手後,就像一個巨大的螺旋槳朝郭承雲他們飛去,直接削掉了車上的一塊鋼板,鋼板砸到洞壁上,發出刺耳的破壞聲。

夏啟明將車速提高到極限,啟動了螢幕上稱之為“氮氣加速系統”的裝置。
車輛瞬間加大馬力,超出了原本的正常速度,像被狠狠抽了幾鞭子的野馬一般向前飛竄。
但虛擬螢幕上也出現了一個快速遞減的時間條,氮氣加速的維持時間只有60秒,否則爆缸。

這氮氣加速系統一看就是適用於直線車道,但此處是天然山洞,不可能有直線供車輛飛馳,再加上這台車身軀龐大、重量驚人,因此速度越快,慣性也就越可怕。
就算是夏啟明的精確控制,也不能避免讓高速前進的車輛接連撞到左右兩邊的洞壁上,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並在洞壁上刮出四處迸射的火星。

短暫的氮氣加速過後,夏啟明借助了紅眼水晶球來協助進行射擊。
在各種炮彈射出時,車輛受到強大的後坐力影響,不可避免地發生了路徑偏移和車身震動,但現在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冥帝佐伊的追擊速度雖有減緩,但仍緊逼不放。

*****

暫時甩開冥帝之後,夏啟明把黑水晶球取出來,拿在手上,從車頭最大的暗格內取出一個大型黑色武器匣。
他對郭承雲說:“還有30分鐘抵達目的地,如果我作戰失敗,彈射逃生手柄在你座位的兩腿位置下面。”
“那你怎麼辦?”
“如果冥帝沒有將我擊斃或者回收,周複就會來修復我。”夏啟明解開系在身上的安全帶。
“你想幹嘛,別做傻事!”
“這不是做傻事,是應急措施。”

夏啟明從外套內袋裏拿出一副黑色瞄準鏡,那瞄準鏡郭承雲曾見過一次。
在巴拉爾大陸的戰場上,夏啟明化身為第二重形態“紹明”,但敵不過黑巫師團長及其雷焰炮,瞄準鏡被打壞了,後來周複給紹明換上一副新的,但是那副新瞄準鏡還未調試好,無法使用。
夏啟明沉穩如常地戴上這副不知是否已經調試好的新瞄準鏡,沒有任何動靜,看來周複還沒能突破研究瓶頸。

夏啟明將手掌伸到嵌在車上的黑色水晶球上方,複製了一顆虛擬副本,拿在手上。
然後夏啟明掀起位於胸口正中央的一塊圓形蓋板,將黑色水晶球的虛擬副本嵌進去,那顆紅色的獨眼在裏面不停轉動。
他的身體上游走著紅色光電,仿佛整個人變得淩厲無比,也凝重無比。

“第三重形態崇明,緊急啟動。”
夏啟明用沒有人情味的聲音發出指令,車內便響起了陳雙諫的聲音。
“馬爾特系統0.8版臨時升級,請等待……臨時升級完成,目前系統版本為馬爾特1.0版。”
郭承雲搞懂周複為何總是調試不好第三重形態了,因為周複或許嘗試過使用各種中樞處理環境,但都不比黑水晶球更符合。

夏啟明的瞄準鏡被啟動後,身體各部件迅速重組和生成,瞄準鏡本身也變成了一副造型猙獰的黑色面具,覆蓋了大半張臉。
郭承雲從車前方的後視鏡中看到,夏啟明在面具中的雙眼,已經變成了血紅色。

紅色的光輝籠罩在他全身,把他的發色轉換為黃金的色澤,而他的雙耳也變作尖形黑色長天線,足有20cm長。
夏啟明身上的衣服在短時間內全數鎧甲化,上面附滿了各式輕重型武器,仿佛鎧甲本身就是一件武器的集合體。
郭承雲覺得夏啟明的整機重量肯定重得驚人,這次他比原來更接近一台貨真價實的機器人了。

“對戰鬥指令發佈人進行確認。”
夏啟明話音剛落,車內的虛擬主螢幕上,閃出一段文字:
“系統戰鬥指令發佈人確認為‘張千皓’。戰鬥指令發佈人可進行操控的範圍包括:1、崇明•第三重形態;2、騎士十五世重型越野戰車。”
“張千皓誰啊。”郭承雲搞不懂,這裏身體內流著張家血的只有他們兩個。
帶一個千字的,不會是他在張家備案的名字?

“我不懂怎麼指揮你。”郭承雲光速自我解答完上個問題後,提出了更為實事求是的問題。
夏啟明回答:“如果有不理解之處,請向系統尋求幫助。”
他在五號資料螢幕上,調出了一個叫“全戰鬥指令功能表”的介面,供郭承雲參考。

功能表介面上,有一左一右兩列指令。
左邊一列是人形機的指令集,下面排列著夏啟明在第三形態“崇明”狀態下的各個戰鬥模式。
好傢伙,足有20個模式之多,比如持槍、持炮、搏擊、宇宙戰、水下作戰、沙漠戰等等。
夏啟明隨便點開一個“持炮^模式”,模式下又出現了一排次級下拉清單——
內容包括各式非常細緻的戰鬥指令,開火、停火、瞄準之類。

右邊那一列是控制車輛的指令集,也同樣分為攻擊、防禦、行車等幾大類模式,每個模式下面同樣有很多可控細節項目。
騎虎難下的郭承雲,顧不上喊困難,只來得及用極快的速度在腦袋中進行了分類,以便等下能快速查找。
他記得夏啟明在進入作戰姿態的時候,是需要別人下指令,使其改換戰鬥模式和所持武器的。

比方說在海底的時候,雖然沒有人確切地下令指揮他,但是他從單攻的魚叉攻擊姿態,切換到群攻的電魚槍攻擊姿態時,也是小魚溫卿出聲讓他換武器,他才能換過去。
因此,夏啟明本身並不能任意控制他自己,這可能是周複設置的許可權,讓夏啟明不能任意行動。

然而夏啟明身上卻有一個嚴重的隱患——他在模式切換上非常順從,但對於細節性的戰鬥指令,不一定會聽從,因為他有著自己對於戰局的判斷力。
比如說,在海底與大太子對戰時,夏啟明從郭承雲處接到的總指令是“殺死對手,但不能把郭承雲牽連致死”,但是後來夏啟明不敵對手,郭承雲看見夏啟明想用某種武器(電魚槍),但沒有使用,於是對夏啟明下達了次級指令“你剛才想拿什麼武器,快用”,意思是在催促夏啟明使用電魚槍。

但這道“使用電魚槍”的次級指令,與前面“不能殺死郭承雲”的高級別指令相衝突,所以夏啟明拒絕了這道次級指令。
直至小魚溫卿將威脅解除,夏啟明才繼續執行“使用電魚槍”的次級指令。
總而言之意思就是,夏啟明在聽從指令之前,會先行判斷該指令是否符合作戰行動的最高目的。
郭承雲扶額:一個自我意識過於強大,或者說是過於任性的機器人,真的是機器人嗎?

*****

郭承雲研究好了指令,並進行初步速記之後,為了防止施令錯誤,他決定從這一刻起強迫自己將夏啟明稱呼為“崇明”。

崇明將黑色武器匣背到背上,打開車頂,上半身鑽了出去,背後多達四片的黑金色金屬翅膀“呼啦”一聲展平開來,成為一個X形,翅膀表面流動著一波一波的紅色箭形電光,在翅膀上有規律地閃爍。

“崇明,先上個護盾。”郭承雲覺得這種程度的指令他還是會的。
崇明像是沒聽見郭承雲的話,將右臂朝向迎面而來的冥帝佐伊。
這讓郭承雲十分汗顏……他哪里指揮錯了?

郭承雲能從車裏的戰鬥直播螢幕上看到,崇明的右臂是鋼爪,當他把五隻鋼爪展開時,手心中出現一個空洞——他的手被改造成了炮筒。
崇明將炮口對準冥帝佐伊,進行轟擊。
“嘖。”在狹窄的洞穴中打了個旋的冥帝,似乎很反感這種讓他躲來躲去的行為。

郭承雲搞不懂剛才的指令為什麼會無效,他記得第二重形態是有這個功能的,沒道理升級後的第三重形態會沒有。
他向車內的系統進行了求助:“系統,查一下護盾功能。”
系統答道:“查無此功能。但搜索到名稱相近的功能,防護罩。”
“……”郭承雲想,文化不同害死人啊這是,“崇明,給你自己和車輛上好防護罩。”
這下崇明才聽了他的指揮。
第三重形態的防護罩看起來比升級前的要大,防禦能力應該也更好,只是面對著那削鐵如泥的大鐮刀,未必能多扛幾下。

在那兩人交戰時,郭承雲繼續觀察車內螢幕上的顯示內容,現在崇明處於持炮模式,武器是“自攜式光束導彈發射器”,這炫酷的名字,如果讓鄉巴佬進城的郭承雲來稱呼,大概就是“鋼鐵手臂光線炮”。

冥帝佐伊閃過炮擊,揮起黑色雙頭大鐮刀,刀口朝著崇明的脖子砍來。
“崇明,大劍模式。”郭承雲見狀不妙,慌忙換模式。
現在空間狹窄,冥帝很明顯是近戰型敵人,槍炮的攻擊性雖然高,但是防禦力卻欠佳,如果被近身,就只能換近戰武器了。

作者有話要說:
晉江新搞出來的跑馬燈真的是醉人……





第116章 死亡山地突圍戰(七)
由於戰鬥發生在車輛後面,因此郭承雲不能回頭看戰況,他從車內戰鬥畫面中看到,崇明從車頂上一躍而起,冥帝的大鐮刀掃了個空。

崇明從背後的裝備匣中抽出一把管狀的長^槍,郭承雲還以為崇明拿錯了:“我不是叫你拿槍,我叫你拿大劍。”
可崇明依舊明知故犯,郭承雲想殺人的心都有了。

崇明大喇喇地提著那把槍,突然間那槍“刷刷”幾下變了形,兩側展開了寬大的劍刃,變成一把大劍。
大劍與鐮刀淩空杠上,火花迸射。
冥帝不爽地皺眉,擋開了大劍的鋒芒,不讓大劍中央那個黑魆魆的槍口對準他。

郭承雲搖頭。
冥帝太聰明,得換個更強的模式對付他。
郭承雲猜測,排名越靠後的模式,一定就越強,因為他根本看不懂那些模式的名字是什麼意思,有的就像一堆超現實詞語的集合。

冥帝佐伊的惡魔軍團已經到達了戰鬥地點,把山洞擠得水泄不通。
郭承雲覺得,就算崇明能擋住冥帝,郭承雲所在的車輛也會被蜂擁而來的惡魔們擊毀,畢竟它們的魔武看上去削鐵如泥。
不能繼續用大劍了。

“系統,推薦一個防禦群體敵人的模式給我,敵人的武器是近戰冷兵器。”郭承雲再次試圖同系統交流。
系統回答得非常快:“推薦無線伴隨攻擊炮群模式,漂浮式爆彈網模式,空中尖刺擋板模式,以及生化毒霧模式。”

“你爺爺我沒上過幾年學,都聽不懂啊混賬。”郭承雲嘟囔道。
就是字面意義上的炮、炸彈、尖刺、毒煙的區別嗎?

郭承雲眼看著幾名惡魔就要攻上來,還是勉強掃了螢幕上的介紹一眼。
他覺得爆彈可能會傷及己方,尖刺可能會有漏網之魚,毒煙不一定對惡魔有效。
於是,他對崇明念了系統推薦的第一項——“無線伴隨攻擊炮群模式”。

崇明背後的武器匣中,彈出了十來個子彈頭狀的物體,有水瓶那麼長,炮尾上帶著四個飛翼。
那十來個“無線伴隨攻擊炮”在崇明四周散開,將崇明全方位地包圍在中間。

郭承雲看到,虛擬螢幕上顯示的是十四個炮體,位於崇明的上下左右前後,以及八個斜側面上,最大的展開面正好是整個洞口的直徑。

那十四個無線炮對著惡魔大軍張開了炮口。
每個炮膛內部都有多個炮管,因此每次射擊都會產生大群的微型導彈,向冥帝及其惡魔軍襲去。

郭承雲估計距離穿越的目標地點還有10分鐘車程,覺得應該能逃得過。
他的心情才剛開始振奮起來,很快就被潑了冷水。
狡猾的冥帝佐伊沖進了炮群中,到達崇明面前,繼續跟他拼冷兵器。

無線炮群紛紛將炮口朝內,對準了炮群之中的二人。
郭承雲看著正在進行眼花繚亂的搏殺中的一人一魔,心中直呼糟糕。
不管無線炮命中的是誰,裏面的兩個傢伙都會被爆炸所波及。

如果冥帝佐伊被擊殺了,難道郭承雲就會像心頭大石落下那般高興嗎?
郭承雲覺得未必,如果他不是與夏啟明早有感情,他也會支持冥帝把周複和夏啟明一鍋端。
正和邪,大義和小義,本來就很難區分,各自有各自要堅持的信念。

他相信終有一天,事態會迎來轉機,二者會有冰釋前嫌的機會。
在艾德里安被夏啟明一劍穿心的那天,悲痛欲絕的郭承雲絕不會想到,他竟然會有和周複、夏啟明並肩作戰的日子。
所以凡事不能做絕,在雙方和解之前,不能讓任何一方死亡。

郭承雲繼續諮詢系統:“系統,有什麼模式能讓雙方脫戰?”
他在系統提供的模式裏看上了其中兩個,但是該用哪個他還沒底。

戰況根本容不得對系統不太瞭解的郭承雲進行過多的考慮,冥帝的鐮刀尖部已經刺入了崇明的胸口,擊穿了鎧甲,而崇明的大劍也紮進了冥帝的身軀。

“情況緊急,崇明已啟動自爆裝置,倒計時為5分鐘。”車內的系統念道。
“你自作主張什麼,”郭承雲暴跳如雷,然而他跳起來的身體被安全帶給攔住了,“崇明,關掉自爆!”
然而系統依舊以陳雙諫的聲音不近人情地說道:“自爆裝置的操作許可權僅為崇明本人,您的請求被駁回。”
意思是說,必須得解除眼前的危機,才能讓崇明自身取消進程了。


冥帝的感官何等敏銳,崇明的自爆企圖立即被他發現了。
於是他將鐮刀的刀尖又嵌進崇明的胸口幾分,騰出一隻手按在崇明面具邊沿的通話按鈕上。

冥帝的說話聲洋洋灑灑地傳進了郭承雲所在的車內:“想讓我和他一起去死?好啊。”
郭承雲怒道:“死你妹,你們都給我老實活著!”
冥帝發出一陣笑聲,低音區就像溪穀中的煙霧般,帶著綿延的死氣。
他把按住通話按鈕的手指拿開,看樣子似乎不打算與郭承雲進行更多溝通。

郭承雲從螢幕中看到,他們還有4分多鍾就要到達穿越點了,到達穿越點的時間跟自爆的時間幾乎差不多,於是有兩種可能:
第一,崇明先自爆,扭打成一團的他倆都逃不了滅亡的命運;
第二,崇明和冥帝在爆炸之前就進了穿越點,於是有危險的就變成冥帝和昆蟲國的琥珀兩個,因為他們的靈魂不能共存一世界。萬一崇明沒來得及在那一刻把自爆裝置掐掉,那麼崇明也會完蛋。
說來說去,再不採取措施,總會有人出事。

崇明已經把右手的炮管抵在冥帝腹部,隨時準備開火,讓冥帝徹底消失,而這個結果也是郭承雲目前不能接受的。
郭承雲孤注一擲地命令道:“崇明,展開納米級反射鏡模式,覆蓋範圍包括本車。”

隨著郭承雲的命令,崇明的面具外部覆上了一層仿鏡面材料,並且比鏡面更勝一籌。
崇明的整個機體,以及騎士十五世的車體,很快被鏡面覆蓋。
接下來,一道加大反射度的電子塗料進行了塗裝作業,轉瞬就為一人一車加了更嚴密的偽裝。
這兩項變化完成之後,崇明和車輛完全融入了洞穴環境內。
這種精細到納米的反射,實在是過於逼真,以至於讓冥帝連近在眼前的崇明都看不見。

郭承雲也只能從車內的虛擬螢幕中觀察崇明的所在地了,但那也只是個電子虛影而已。
“崇明,放開他。”郭承雲吩咐道。
崇明收回了抵在冥帝小腹的炮管。
冥帝由於見不到崇明,也無心戀戰,讓崇明得以脫逃。
郭承雲看著螢幕上崇明的自爆倒計時停止,剛才還繃得緊巴巴的心弦一下松了好幾個度。

冥帝佐伊對這樣的逆轉毫不在意,他把雙頭大鐮刀往上一擲,空中出現了無數把一模一樣的鐮刀。
“凡人,如若汝跟本帝走,本帝饒那二人不死。”
郭承雲看著密密麻麻的大鐮刀,饒是沒有密集恐懼症的他也傻了眼。
對於無差別攻擊來說,隱身還有什麼用?
難道……真的跟他走?

“快回車裏來,崇明!”他決定還是先把崇明召回來再從長計議。
崇明才剛鑽進車裏駕駛座,扣上安全帶,郭承雲就對系統下指令:“再次啟動氮氣加速。”
“警告……”系統出聲了。
“我叫你啟動沒聽見?!”

車載系統沒有崇明那麼高的自主權限,因此隨著“噌”的一聲,氮氣加速系統被強行啟動了。
車輛在發動機嚴重超負荷的狀態中,向前馳去。

緊隨其後的冥帝佐伊也發動了能力,巨大的鐮刀群朝他們逃竄的方向進行攻擊。
一旦被追上,不管車輛處於洞穴中的哪個地方,他們都會完蛋。

系統的警告紅燈不停閃爍,螢幕中的那條超負荷警戒線,漸漸拉長,接近系統所標示的爆炸點。
郭承雲摸了一把椅子下面的彈射逃生手柄:“崇明,我們怎麼往前面彈射?還有我們是各自脫出嗎?”
“由你座位下面的控制全員,往前拉。”

郭承雲沒時間探討為什麼駕駛員的座位下面沒有逃生手柄之類的問題,就瞅見了前面的藍色穿越光圈。
眼瞅著車輛即將到達爆炸點,郭承雲抓緊時間拉動手柄。
車輛的前方蓋板由小型動力系統推出車內,郭承雲也緊接著跟隨座椅一起,被火箭一般地彈射了出去,正好飛向藍色的光圈。

在沖向光圈的瞬間,郭承雲聽見身後傳來車輛爆炸的聲音。
與此同時他又想罵娘了,他竟然沒有見到前排的崇明同時彈出來。
這是搞什麼……對了,彈射口雖然大,但只有一個,乘客彈出來的順序總有個先後。
而坐在中排右座的一般都是重要人物,所以郭承雲被先彈出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在公司學了N久的金正昆商務禮儀,終於第一次派上用場╮( ̄▽ ̄")╭!





第117章 死亡山地突圍戰(八)
然而,數把鐮刀也緊接著沖出藍色光圈,緊追在郭承雲後邊不放。
還好座椅後方自帶助推系統,能維持一定的射速和飛行時間,好不容易終於離開了鐮刀的攻擊範圍。
座椅的飛行時間竟然長得驚人,足足維持了一分鐘,正好把郭承雲彈出了洞口。

借助於類似降落傘的緩衝裝置的幫忙,郭承雲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沒受什麼傷。
接著他聽見前方有物體落地的聲音——還好崇明也彈出來了。

郭承雲咬牙切齒地抱怨道:“為什麼是我先出來,這周複怎麼改裝車子的,擺明瞭崇明才是重點保護對象。”
那傢伙怎麼樣了?去看看吧。
郭承雲顧不得風度,以最快的速度四腳著地爬過去,滿懷忐忑地爬到崇明旁邊。

奇怪的是,崇明身旁並沒有座椅和緩衝傘,可見他並不是被彈出來的,而是自個飛出來。
崇明的鎧甲已經還原為原本的衣服,衣服的背後呈現焦黑色,還好因為材質的問題沒有著火。
他為什麼不是彈出來?郭承雲不解。

崇明趴在地上,已經變回了跟張清皓一樣的黑髮綠眼狀態,他甚至沒有力氣把眼睛閉上,那模樣格外淒慘。
由於沒有了鎧甲,那顆被複製出來的乒乓球大小的黑水晶球,早就滾落在旁邊的地上,在郭承雲注視它的過程中消失了。
從夏啟明緊緊蜷著的手中,掉出來另一顆黑水晶球,那才是之前被鑲嵌在車內的水晶球本體。

郭承雲心中一緊,那傢伙到了那種生死關頭,竟然還敢亂來?
他居然掐在郭承雲逃離瞬間的時間點上,伸手到車頭去拔那顆水晶球。
水晶球拔^出^來後,車輛就會立刻熄火罷工,逃生用的彈射系統也就中斷。
要是他自行脫逃時,出現什麼危險怎麼辦?!
真是……敗給他了。

夏啟明的生命氣息已經非常微弱,被利器劃傷的胸口也在咕咕地往外湧血。
郭承雲知道這種出血量對於夏啟明而言,就是極危險的大出血了。
他試了試夏啟明的脈搏,他的脈搏跳動得極輕微,郭承雲再摸摸他的左胸,心跳非常微弱,而他的鼻息則更是幾乎沒有。
等等,這情況是……快不行了?!

郭承雲僵住了,他此前完全沒想過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機器人三頭六臂的,哪可能死——這是他一貫以來的想法。
夏啟明身上的機械鎧甲過於強悍,以至於讓他忘記夏啟明基本上大部分^身體還是個人類了。
也就是說,所有能導致人類死亡的致命損傷,照搬到夏啟明身上,都統統會死。

說白了,夏啟明作為一個純戰鬥型的機器人,他是高攻高防,攻守皆宜。
但他雖然有著強悍的防禦手段,但一旦防禦被突破,就只是個人類。
相比普通人類而言,夏啟明最多只是肌肉強韌度和身體敏捷度更高一些,但本質上也還是人類,人類的致命弱點他都有。

郭承雲給夏啟明做了幾分鐘的人工呼吸,卻沒有收到效果。
夏啟明的呼吸漸漸弱下去,最後歸於平息。
郭承雲撲通一下坐在了地上,兩眼望天。

他只覺得眼眶乾澀,話也說不出來,動也動不了,仿佛突然不知道下一步該去向哪里。
但他還沒有放棄,仍舊趴下去繼續做著最後的掙扎。
郭承雲打開夏啟明右臂上的滑蓋,看到那管淺綠色能量還有半截,就在那附近亂按,可也沒見系統再次啟動。

“拜託,你不是機器人嗎?難道系統死機了?”
郭承雲明白,如果系統不再運轉,能量不再運輸到肢體各個部分,這個軀殼也將漸漸走向死亡。
“話說,你不光是機器,你好歹基本上還是個人吧,”郭承雲心慌意亂,思維已經不受大腦控制,嘴裏往外蹦著胡話,“我以前見新聞裏說,有工人在遇到礦難的時候,被困在礦井下面二十來天,沒食物沒水的,單靠著意志力撐到了有人來救他,才昏過去了。你不也是個人嗎,為什麼你沒有人類的意志力,你就非得說死就死了?”
郭承雲說著這些他自己也承認是無理取鬧的要求,越說越覺得扯蛋,終於抱住膝蓋,沈默了。

*****

德國,張清皓宅邸。
此刻屋裏已經亂成了一團。
張清皓本來正在跟蘇宇他們討論如何尋找被周複劫走的郭承雲,卻突如其來地一頭栽倒在地。

蘇宇扶起倒下去的張清皓:“啊,死了!”
“死你個頭!”燕別秋上去就踩了蘇宇一腳,蘇宇尖利地嚎了一聲。
“還有氣。”陳雙諫嘴上雖是這麼說,但額頭已經冒出了汗珠。
“少主的靈魂……不見了。”蘇宇作為一個不靠譜的魂師,終於還是察覺到了異狀。

可是這次,周複明明沒有動手。
三個人怎麼想也想不通,家裏怎麼會遭遇這種無端的變故。
他們還以為周複或者夏啟明能夠隱身。
這下子,三個人真的成了亂轉的沒頭蒼蠅。

*****

昆蟲世界,山洞外不遠處。
夏啟明的腦袋忽然間動了動,嘴裏發出微弱的咳嗽聲。
郭承雲渾身一震,幾乎是從地上跳了起來。
他手忙腳亂地對夏啟明進行檢查,發現他又活過來了。

“怎麼會活了,人心臟停跳以後不就死了嗎?”郭承雲喃喃道,“你還是人不是?”
夏啟明睜眼看著郭承雲,郭承雲從他眼中看出了迷茫,但不知道夏啟明為何用這種眼神看著他。
因為對夏啟明那沒有情感的眼睛而言,是無所謂眼神的,更何況是迷茫的眼神。
郭承雲覺得自己是看錯了,也就沒再在意。

“哥……”夏啟明張開嘴唇,艱難地吐字。
郭承雲第一次聽夏啟明喊他“哥”,完全反應不過來,愣在那裏。
“張、姓張的?”郭承雲急忙進行確認。

夏啟明疑惑地看著郭承雲。
當然,他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但他身上似乎就散發著那種叫“疑惑”的氣息。
郭承雲被盯得不太自在,問:“怎麼老盯著我看,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你不應該喊我哥啊,”他很快幫夏啟明腦補了藉口,“是不是腦缺氧,系統反應變慢了。你知道你是誰嗎?”
夏啟明雙唇間張開了一條小縫隙,但是再也不能撐得更開了。
郭承雲看見他的口形是“夏啟明”三個字,這才放下心來。

郭承雲以前也沒聽夏啟明叫過他,真是不叫不知道,一叫嚇一跳。
他猜想,大概那是周複或者燕別秋寫進去的稱呼,可是也太不符合他們的風格了。
不管怎樣,他順水推舟地接受了這個稱呼,並且感動得要命:“好弟弟,你歇著點,少說話。你是靠意志力恢復的吧,所以我就覺得,人跟機器肯定是不一樣的。”

郭承雲終於想起幹正事了。
他拿出隨身背包裏的消毒工具和藥品,給夏啟明的傷口消毒上藥,包紮一番。
夏啟明的身體漸漸恢復了痛覺,大概是系統開始慢慢走回正軌。

郭承雲眼見著夏啟明的身體在不住地大幅顫抖,眼睛被疼痛刺激得大睜著,無神的瞳孔在痛苦中被放到了最大。
他作為一名旁觀者,光看著就替對方感到痛,心臟像被磨盤反復碾軋一般的疼。

郭承雲擔心夏啟明會在上藥包紮的過程中,受不了劇痛,發生掙扎行為,就脫下夏啟明背後的武器匣以及外套,放到旁邊,然後解下對方的皮帶,把對方的雙手捆起來,綁到背後。

他忽然發現,此場景該說是有點像虐囚,還是像某種更低級趣味的東西……
算了不提了,他可是一名正直高尚的男護士,有過幫戰巫團長大人療傷的光輝經歷。

郭承雲拿起夏啟明的外套,使了吃奶的勁兒也撕不開,那外套的材料貌似是被加固過的纖維,畢竟連火都燒不壞。
他只好用外套捆住夏啟明胸前那溝壑般的刀傷,他猜外套本身應該是抗菌的。

夏啟明用微弱的聲音對郭承雲說:“你不用管我,我的身體會自動修復。”
“我知道。但是如果流血的速度比造血的速度快怎麼辦?你又不像巫師那樣能起死回生。你大概多久能基本恢復?”
“五小時後傷口外形癒合,進入待機補充能量狀態,只能進行基本的走動。”夏啟明的音量越來越低。
“瞭解了,我們今晚哪都不去。我也不敢去。”
郭承雲看天色也晚了,何況他倆是在路邊的森林,哦不,巨草叢裏。
看到這巨草叢,他心中咯噔了一下,貌似隨便一隻爬過去的毛毛蟲都能置他們於死地的樣子。

郭承雲踮起腳,拽了一張草葉,把草葉尖端的水給夏啟明和自己喝了,然後將草葉卷了卷,鋪在夏啟明身上保暖。
他百無聊賴地吹著口哨,從小包袱裏拿出乾糧,融化在水裏攪成糊狀,喂夏啟明吃米糊。
夏啟明每吞咽一口,胸腔就劇烈起伏一下,因為傷口就在那附近,牽扯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叮!您的弟弟披著馬甲上線鳥——





第118章 死亡山地突圍戰(九)
郭承雲睡到半夜,被夜露給涼醒了,暫時睡不著。
他閑著沒事做的時候就東想西想,見夏啟明睜開眼睛看他,就拍拍夏啟明,問:“為什麼周複不人道點,把你的痛覺消除掉。既然你都是機器人了,留著痛覺幹什麼吃?影響工作效率。”

夏啟明坐起來,胸口的傷似乎好了大半:“當馬爾特系統啟動治癒程式,對身體受傷情況進行檢測時,痛覺的級別是一項重要參數。”
“真是慘無人道。我還想不明白一點,為什麼你是面癱?按照燕別秋的說法,你只是被私人醫生砍了右手右腳,其他部分是好的。既然你能感覺到痛,說明你的神經也都是完好的,為什麼反映不到面部肌肉上面?”
“這也是周複的設定。”

“難道是為了讓他在看到你受傷時,心理罪惡感減到最輕?或者是讓敵人看不出你受傷的程度。”
夏啟明回答:“前者的概率是零,我推測是後者。”
“這傢伙簡直應該送到冥帝那邊去滾幾下油鍋再放出來。”
“油鍋是中國陰間的刑具,西方地獄界應該沒有。”夏啟明對郭承雲的話提出了質疑。
郭承雲見自己的冷笑話完全得不到夏啟明的附和,真想敲爆那傢伙的腦袋,開出來看看裏面到底還有沒有腦仁,難不成都是晶片了?

郭承雲貓在夏啟明旁邊,踢了踢他:“你除了痛覺以外,別的感覺有嗎?”
“或許有,但我沒有概念。”
“比方說,你懂不懂什麼是癢癢?”郭承雲惡作劇地伸出魔爪,去撓夏啟明的手心。
夏啟明嘴上平靜地說著“我不懂”,但他的幾根手指卻猛地蜷縮了起來。

“哇,你真是個超級棒的玩偶,在這漫長的夜裏可以讓我找點樂子,聊以慰藉……我該怎麼玩兒你?”
郭承雲忽然有了個好主意——自己以前被老弟的各種人格欺壓來欺壓去,這下子找場子的時候到了,他不玩一票大的簡直對不起生活在血淚中的自己。
他要讓張清皓的任何一個人格,在知道這件事以後統統顏面無存。

郭承雲惡作劇的臉越湊越近:“哥哥教你一件快活的事情,保證你這輩子沒體驗過。雖然你哥我也是最近才學會的。”
郭承雲擔心夏啟明頑抗,而且他也不想碰到夏啟明的傷口,於是再次拿起夏啟明的皮帶,啪啪地甩了兩下,以示警告,並將對方的雙手用皮帶反綁在身前。

郭承雲從夏啟明身後靠近,直至他的前胸跟夏啟明的後背貼合在一起,然後把腦袋擱在夏啟明右肩上,發現雙方的身材比例好像不太協調,沒有那種女郎在懷的美妙感覺。
不過他不是為自己找樂子,而是為夏啟明找樂子,也就不計較了。
“周複沒幫你剁了它吧,”他美滋滋地解開夏啟明的褲鏈,很好,還健在。
郭承雲伸出舌頭,惡劣地舔了夏啟明的側頸一口,他很滿意地見到夏啟明的肩膀聳動了一下。
他怕自己打退堂鼓,用最快的速度環著對方的腰部,把手伸過去,握住了目標。

夏啟明疑惑地扭頭,用眼角看著郭承雲:“我不明白你此刻的行為。”
“行為?當然是寵愛我的新弟弟了。”郭承雲說實話也是個新手,他不太會,只知道用最原始的方法。其實與其說是為對方服務,更像是他自個在玩。

結果在他笨手笨腳的撫弄下,夏啟明還真的有了反應。郭承雲好奇地看了一眼,黑著臉說:“我現在打算弄壞你了。”
他覺得單手搞不定,沒辦法只能增加了一隻手,心裏恨得牙癢癢。
郭承雲出於嫉妒心理,手上沒了分寸,夏啟明嘴裏漏了一聲:“啊……”

“啊什麼啊,你說說這種感覺是什麼?”
“我不能理解現在的身體和精神狀況,即將啟動治癒程式。”夏啟明低聲道。
“打住,你很正常,”郭承雲看著對方那雙漂亮而濕潤的灰綠色眼睛,想了想,“你現在的所有反應都是因為喜歡我。”
他覺得自己這個理由編得不錯。
“喜歡……我不明白。”

“沒關係,多說幾次就明白了,快跟我學,‘我喜歡哥哥’。”郭承雲惡趣味地催道,手上的力道加快了。不知道為什麼,他以為自己會抵觸的,但是沒想到卻越玩越興起。
“哥,我……”夏啟明的喘息聲讓他的聲音很快被淹沒了。
“說完!”郭承雲手上加力。

“我喜歡……哥哥。”夏啟明的臉龐漲得通紅,微弱的聲音有點像坦白從寬,眼簾垂得低低的。
啊!有表情了!郭承雲睜大了眼睛。
“周複那傻帽大概忘記把‘害羞’的情緒刪了吧。我要再鑽研鑽研,我這乖弟弟還有啥被周複漏網的表情。”

郭承雲很樂意看到對方渾身顫抖不知所措的模樣,對方的雙眼還因為享受而微微地合上了:“為,為什麼?啊……”
“因為你喜歡我。記住了,你喜歡我,”郭承雲惡意地引導著,“當然,哥哥我也喜歡你。在哥哥有物件之前。”

郭承雲樂得心都要化了,雖然他始終嫌他弟過於大齡和大個兒,但是他弟這個樣子似乎也莫名的……怎麼形容來著?
郭承雲從後面把夏啟明抱得更緊,柔軟的舌頭一遍遍地刷在夏啟明的脖頸和側臉上,舔得濕漉漉的。
郭承雲摸到對方沒受傷的那半邊胸口,本來想揉一揉逗逗他的,但是那結實的輪廓讓他產生了自卑感,就放棄了。

“我們在血緣上……是兄弟關係,”夏啟明支吾道,“而你對我做的是……”
“兄弟之間要互不設防,坦誠相見,連這你都不懂?把這條列到你的法則裏面去。”郭承雲對夏啟明的愚鈍有點惱火,把這傢伙的腦袋壓過這邊來,在他嘴唇上狠狠地又嘬了一口。
“剛才我讓你說什麼來著?再說一遍,我看你學會了沒。”郭承雲催道。
“喜歡,哥哥……”夏啟明囁嚅道,聲音幾不可聞。

“乖弟弟。”郭承雲再次親了夏啟明的嘴唇一下,以示獎勵。
郭承雲猛然產生了極其強烈的感覺,仿佛此刻的夏啟明倒像是個有靈魂的人類,而不僅僅是被他捉弄的一具軀殼,只是那具靈魂被封閉在厚厚的城牆裏面。

尤其是夏啟明每次喊他“哥哥”,並用害羞的眼神凝視著他的時候,那種似曾相識感尤為明顯,就好像他在欺負張清皓。
郭承雲不明白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想法,難不成是因為這倆貨長得一樣。
真鬱悶,他原本還以為自己已經挺擅長區分這倆了的。

郭承雲糾結了幾秒鐘,決定容忍自己心中怪異的聯想,反正被聯想的那個大傻瓜遠在另個世界。
更何況那大傻瓜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裏,因為這裏有妖精琥珀,二者靈魂不能共存。
所以郭承雲也就放下一百個心來。
可是……要是這人真的是他弟弟就好了。
不對不對,老天爺啊,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

郭承雲弄了很久也沒見夏啟明有要結束的趨勢,最後在他暴怒的前一刻,夏啟明好歹是投降了。
郭承雲覺得自己受到了嚴重的心靈傷害:“你這架勢,是想生幾個娃?我告訴你,放心,你這輩子沒門兒了,撈不到女人的。除非你要和你那傻大個哥哥共用一個。”

郭承雲繼續從後面環抱著夏啟明,把手拿到對方面前,調侃性地發號施令道:“好弟弟,你自己舔掉。”
夏啟明抬起被捆住的雙手,支撐著郭承雲的兩隻手掌,老老實實地伸舌頭去舔他的手心,把郭承雲癢得直笑。
郭承雲忽然產生了奇怪的想法,很想撲上去對夏啟明動手動腳。
這是他活這麼大以來頭一次對一個人產生這樣的衝動,而對方還是個生理上是他弟的男性。
他把這歸結於自己身邊沒有女性出沒。
郭承雲努力地把這種想法強壓下去,收拾收拾繼續睡覺,心中樂開了花,畢竟發現了夏啟明的新大陸。

忽然夏啟明一個轉身,把郭承雲壓住了。
“你想幹嘛?”郭承雲不敢掙扎,怕對方的傷口裂開。
“我想,把哥哥……”夏啟明黏糊糊的聲音在郭承雲耳邊響起,他用舌頭舔了舔郭承雲的耳廓。
“你想?”郭承雲縮了縮腦袋,重複著這兩個字,“你個機器人有想法了?”
“我不清楚。”夏啟明看著郭承雲,雖然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是就是寫著“欲望”以及“可憐”。
郭承雲此刻產生了更瘋狂的想法,這好像的確就是他弟本人?

夏啟明被郭承雲狠瞪了好半天,這才作罷。
郭承雲給夏啟明打了預防針,以免出現像上次他親了小魚後被艾德里安嘲笑的情形:
“今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對不許告訴任何人格,聽到沒?不然萬一哪天我被誰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怎麼辦?”
他這麼說著的時候,顯然已經忘記,自己的初衷曾經是讓張清皓的任何一個人格都為這件事而顏面掃地。
“你自己剛才說,兄弟之間要禮尚往來,坦……”夏啟明抬杠道。
郭承雲打了夏啟明腦袋一掌:“睡覺!”

他在夢中抱著冥帝的大鐮刀流口水,把它摸了個遍,這是他覺得最威風、最想染指的一把武器了。
這夢的寓意,不言自明。





第119章 霧都死城千重霞(一)
後半夜。
一名惡魔從山洞中緩緩步出,拖著一地藍色魂火。

夏啟明睜開了眼睛,直盯著走出來的惡魔。
它身上的破爛黑披風以及滿嘴利齒,證明了它就是冥帝佐伊的持鐮僕從。

這惡魔張開嘴說起了惡魔語,聲音像是風中的枯葉般無情:
“這場追殺尚未結束,帝上大人派我來向二位進行最後的提點。
“你們可選擇的世界很多,最終卻走上了這條路。而這條路是否會是正確的道路,取決於你們的選擇。你們所做出的決定或許是最正確的,也或許是最錯誤的。
“提示到此完畢,冥帝祝你們厄運。”
惡魔口中說著地府專有的臨別祝福語(詛咒語),發出了獰笑聲。

惡魔見夏啟明不出聲,便繼續說道:
“寒暄到此完畢,以下進入正題。帝上大人仍舊想要過來取您和那郭姓人類的性命,為此,特邀您與他共做一場實驗。”
夏啟明一聽,這才知道原來前面的都是客套話,正題還沒說。
他看了一眼橫躺在他腿上的郭承雲。
郭承雲是怕夏啟明半路跑不見或者被拐不見了,故意這樣睡的。
此刻郭承雲還在熟睡中。

夏啟明確認過郭承雲的情況後,應道:“他無法過來追殺我,因為他穿越不了山洞內的光圈。光圈的這一側是昆蟲國,已經有他的另一個人格存在……但你剛才的意思是指,實驗成功後,我和他就能會面?”
郭承雲動了動,似乎要被吵醒了。
惡魔將武器指向郭承雲,輕輕一點,他就陷入了昏睡狀態。

惡魔伸出一隻佝僂的爪子,爪尖上發出了靈異的青色光芒。
它將爪子朝向身後的山洞口,輕輕一點。
那青光射向了山洞口最左端的地面,然後以該處為起^點,延伸出一條明亮的青色細線,那條細線在地上繞了個大圈,把惡魔、夏啟明和郭承雲三個圍在其中,最後,細線回到了山洞出口的最右端。

夏啟明扭頭觀察由這條青色光線所圈出來的範圍,近似於大半個圓形,仿佛就像一個地界。
惡魔解釋道:“這條光線所圈出來的區域,是中立世界與昆蟲世界之間的交融地帶。這個交融地帶不受昆蟲國世界的影響,帝上大人可以站在這裏。”
“那就讓他過來會面。”

惡魔緩緩搖頭:“帝上大人目前仍舊無法走過穿越點來殺你們。因為如果他走進了這個交融地帶,您會和他一起被天地法則所扼殺。”
夏啟明說:“你所講述的情況不會發生。因為我沒有靈魂,不會計入靈魂數目。如果他走進來,交融地帶也只有他一人的靈魂而已。”
“不,現在的您,身體中有靈魂,是屬於人類張清皓的。”

夏啟明自身並不知道自己體內已經有了張清皓的靈魂,於是他問道:“冥帝如何分辨我體內是否有靈魂?”
惡魔解釋道:“帝上大人對於人類的生命氣息,有著最為敏銳的感覺。他知道您的身體現在已經不是一具空殼。因此,帝上大人要求您參與這場堵上性命的實驗。您必須明白,您是最好的實驗體,您腦內的晶片能夠進行精確運算,因此由您來配合實驗,會具有最高的成功率。”
夏啟明斬釘截鐵地說:“我拒絕。”

惡魔不容許夏啟明拒絕,直接給出了實驗內容:
“我是帝上大人用自身魂火創造出來的僕從,我的行為與帝上大人的思想保持著絕對同步;
“稍後,我將用手中的飛鏢對您進行五次攻擊。
“當我進行第五次攻擊時,帝上大人將穿過山洞內部的藍色穿越點,與您一起共處於這個交融地帶之中。”

惡魔見夏啟明默認了這個實驗,非常滿意地往下說:“下面有幾種死亡結局,請您選擇:

“第一選項,您應該知道,在這個狹窄的交融地帶上共存的你們兩位的靈魂,會同時滅亡。而好處則是,您這具機械人的軀殼和那郭姓人類,得以存活。

“第二選項,您現在立即讓人類張清皓的靈魂返回到人類世界中,那麼,帝上大人將能夠成功地穿越過來,瞬間將這具機器身體永久性破壞,並殺死這名姓郭的人類;

“第三選項,您在帝上大人穿越到這個交融地帶的那刻,帶著郭姓人類走出了青色的界線,逃離帝上大人的狩獵範圍,但這卻讓您和妖精的靈魂共處於同一世界,結局可想而知。

“第四選項,您在走出青色邊線的那刻,試圖讓人類張清皓的靈魂返回到人類世界中,但是這種行為面臨著極大風險。倘若您的測算失誤,導致在帝上大人穿過光圈時您的靈魂來不及離開,或者當您穿過青色邊線後您的靈魂還未離開,都會釀成對應的慘劇。前者您和帝上大人滅亡,後者您和妖精滅亡。

“第五選項,您在第四選項的嘗試成功了,帝上大人雖然能走出來,但無法走出這條邊線來追擊您,大家都相安無事,真是太遺憾了。”

惡魔說道:“帝上大人最後要轉告您的一句話是,如果您做不到,那所有人就沒有未來。我的解說就到這裏,祝厄運無度,永世不寧。”

被惡魔指證為身體記憶體在張清皓靈魂的夏啟明,翻了翻郭承雲的隨身裝備,拿出了縮小版的黑水晶球。
“我要開始攻擊了。”自說自話的惡魔舉起魔武,那是一個造型奇特的飛鏢。
惡魔不等夏啟明做好準備,就毫不客氣地將飛鏢朝倒在地上的郭承雲擲去。
夏啟明一個迅捷的俯身,把郭承雲橫抱起來,跳開了。

“帝上大人說,您現在沒有絲毫反抗能力,只能被動屈從,看來果然不假。那就讓我把您送到試驗地點,”惡魔邊說邊繼續擺出攻擊姿態,“剛才是第一次攻擊。在我第五次攻擊的時候,就是您最後決斷的時刻。當然,中途臨陣脫逃也是允許的,只是後果您自己明白。只要您的靈魂提前離開,帝上大人會瞬間沖出來解決你們。”

惡魔使用飛鏢的準頭非常到位,第二次攻擊時,也同樣將夏啟明往青色邊線那邊逼退。

夏啟明將黑水晶球朝上方拋擲,水晶球驟然升空變大,內部出現了一隻紅眼,而夏啟明的左目也變得通紅。
“開始進行協同推演。”他沉聲說道。

在接下來惡魔對他進行的攻擊中,夏啟明通過對惡魔手中飛鏢的速度、落點的測算,得出結果——當第五次投擲飛鏢時,飛鏢的落點將正好位於夏啟明背後一步遠的青色邊線上。

在飛鏢第五次落地之時,冥帝會踏出藍色光圈,來到這個交融地帶。
在這個時間點上,夏啟明必須將張清皓的靈魂瞬移到人類世界那邊,如果他瞬移得過早或過晚,都會釀成你死我亡的災禍。
同時,夏啟明也必須恰好在這個時間點上,穿過那條細如牛毛的青色絲線。

如此這般,三項行為,均在同一點發生時,才是生路。
地上的那條線,就是生命的分水嶺。
冥帝手中無形的審判簿,已經在向張清皓、夏啟明、郭承雲、以及冥帝自身這四者,徐徐打開了。

眼看就到了決定性的第五次攻擊,夏啟明也走到了青色^界線的邊緣。
飛鏢劃破夜空。
在電光火石之間,夏啟明臂彎裏托著昏迷不醒的郭承雲,成功地在那瞬間站到了界線外面。
回過神來時,飛鏢已經赫然紮在青色的界線上,不偏不倚插在夏啟明的腳尖前方。

踏入純粹的昆蟲世界的那一刻,夏啟明的身體似乎發生了變化,變回了原來的夏啟明,儘管他自己也說不出變化在哪里。
硬要說有變化的話,只能說,他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了。
這變化對於從洞穴中飛出來的冥帝佐伊而言,卻再明顯不過——那裏站著的,只是一個沒有靈魂的機器人了。

此時風中傳來鳥類翅膀扇動的聲音,一隻巨大的貓頭鷹降落在地面上。它是曾經把一張大嘴伸進琥珀房裏,把那張契約的老底翻出來的那一隻。
不過郭承雲現在處於昏迷狀態,而夏啟明並不認識它。
“喲!小伊,好久不見。”貓頭鷹向現身在此的冥帝打起招呼來。

“……”冥帝佐伊見來了不速之客,立即端起帝王架子,將囂張的紅發一甩,帶著惡魔隨從,轉身就想回洞裏。
“變了呢。本來還想跟你寒寒喧。”貓頭鷹嘀咕兩聲,飛向空中,消失了。

貓頭鷹飛走後,冥帝佐伊停住離開的腳步,轉身回來,看向夏啟明,忽然陰森地笑了:“本帝一時興起,想到一句話。若汝膽量夠大,可以轉告給這名凡人。若汝膽量不夠,則不轉告也罷。”
“你說。”夏啟明應道。

冥帝佐伊看了看郭承雲,對什麼都聽不到的他緩緩笑道:
“無論這凡人去哪里,吾隨時都能到其身邊。”

夏啟明看著冥帝,乾脆俐落地做了決定:“我拒絕幫你轉告。因為這種威脅式的話語,會對他的精神狀態造成毀滅性打擊。”
冥帝佐伊將鐮刀劃在地上,發出刺耳的破土聲,留下一道深痕。
他揚起高傲的頭顱,看著廣袤的夜空:“如此也好。”

夏啟明站在圈外,進入冥想。
他作為機器人,心中沒有感情,因此他的心不會被憤怒和恐懼所蒙蔽。

夏啟明想到,如果冥帝那時不特意點醒他,告知他體內有人類靈魂,那麼他遲早會在明天早晨,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邁出交融地帶。
到那時,張清皓的靈魂與妖精琥珀的靈魂將會因無法共存而消亡。
從剛才之事的結局來看,冥帝表面是要加害他們,實則是在對他們施恩。

冥帝既想挽救這兩個靈魂,又想看看他所挽救的對象,到底值不值得他去救,於是便進行了這樣的生死試驗。
如果他所救的人弱到不值得他救,他也就讓其消亡了。
這便是冥帝的邏輯,公平公允,公平到甚至將四人的存亡,包括冥帝自身的存亡,都絲毫不漏地算計了進去。





第120章 霧都死城千重霞(二)
郭承雲離開了兩名惡魔的影響範圍,逐漸從昏迷中醒來。
他睜開眼就看到了冥帝佐伊,條件反射地四肢亂蹬了幾下,被夏啟明抓得死死的。

在郭承雲緊張的注視下,冥帝佐伊將手中沉甸甸的雙頭大鐮刀交給一旁靜立的僕從。
僕從腳下的魂火,映照著冥帝的滿頭紅發,在夜風中徐徐飄動。
冥帝身上的灰色燕尾服,由於被先前山洞中的爆炸所波及,高傲地豎起來的領口燒壞了一半,前胸和左臂的衣服也被灼穿。
因此郭承雲能夠看到冥帝身上的惡魔紋,它們一直從身體各處蔓延到胸口,最後彙聚在左前胸上,成為一顆倒五芒星標誌。

冥帝見郭承雲在看他,便隨手拉了拉被嚴重破壞但風度不減的外套:“居然能達到毀吾儀錶的程度……比想像中能翻風浪。”
“帝上大人,您明日的裝束業已備好,是一件紅衣,相信您定會喜歡。”惡魔僕從俯身說道。
“最好是紅得一塌糊塗,”冥帝佐伊接過僕從遞過來的披風,罩住了自己,“凡人,汝是想讓本帝將汝的眼睛挖掉?”
郭承雲趕緊規規矩矩地把目光收回來——那個心狠手辣的傢伙!

冥帝攜其僕從,施施然消失在兩團藍色魂火之中。
“那個倒五芒星……我是不是在哪見過?”郭承雲囁嚅道。
回答他的只有夏啟明機械的嗓音:“在人類世界中,惡魔的標誌也是倒五芒星。”

郭承雲發現自己仍舊被夏啟明打橫抱著,心想讓一個重傷員這樣護著也忒丟人了,就示意道:“你可以放我下來了,剛才發生了什麼?”
夏啟明聽話地把郭承雲放下:“冥帝佐伊追出來時,我帶你離開了交融地帶,離開了他的攻擊範圍。”

“這樣啊,他怎麼還不肯善罷甘休。對不起,之前我不知道這裏是交融地帶,也不知道他能到交融地帶來。”郭承雲雖然道了歉,但沒發現夏啟明所隱藏的資訊——那場事關生死的實驗。
郭承雲再次審視了夏啟明,總覺得對方身上比之前缺了點什麼,好像沒有被他欺負那時候的鮮活了。
大概是錯覺?

夏啟明的腦子裏,正在迴響著那個惡魔僕從剛走出山洞時所說的話。
“你們可選擇的世界很多,最終卻走上了這條路。而這條路是否會是正確的道路,取決於你們的選擇。你們所做出的決定或許是最正確的,也或許是最錯誤的。

這段提示可以說明,連通著昆蟲世界的左右兩個世界中,有一個正是地府。
夏啟明不打算將這概率告訴郭承雲,因為郭承雲在來之前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說明郭承雲掌握了做出正確選擇的方法,他們成功逃脫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就算退一步講,郭承雲毫無頭緒地在左右兩個世界中進行了二選一,或者是郭承雲雖然胸有成足但最終選錯了,那麼無論告不告訴郭承雲這個提示,也不會影響最終選擇的概率。
因此,沒有必要讓這個人類體會驚恐的情緒,儘管夏啟明不知道什麼是驚恐。

*****

天亮後,郭承雲在如何尋找那只貓頭鷹上犯了難——
說老實話,他在此之前由於精神高度緊繃,乃至於忘了這件至關緊要的事,那就是他們的個頭在這巨大化的世界中,簡直就是滄海一粟。

郭承雲不清楚要走到何年何月才能找到琥珀,來幫他們引薦貓頭鷹。
他只能緊皺著眉頭,扶著夏啟明慢慢地往前走,夏啟明由於半夜時透支了體力,如今陷入虛弱期。
郭承雲老早就提出,由他來幫夏啟明背武器匣,但夏啟明始終不肯交給他,理由是一旦出現危險,沒那麼多時間讓他去跟郭承雲索要武器。

他們在路上徒勞無功地前進了半日,夏啟明的臉色愈發蒼白,用手捂著只是外部勉強癒合的傷口,明顯撐不住了。
郭承雲一直用手托著夏啟明背後的武器匣,心中漸漸滋生起一種廣袤無垠的絕望。

在休息時分,郭承雲坐在夏啟明身邊,握著對方冰涼的手,給他暖暖,自己則望著天邊遙不可及的巨大飛鳥出神。
時間緊迫,他們再次前進,可夏啟明的狀況依舊每況愈下,郭承雲從扶著他變成了攙著他,兩人沿著道路磕磕絆絆地前進。

事情的轉機終於發生了,一隻路過的工蜂發現了他倆。
以前還視這些昆蟲為瘟神的郭承雲,在事後回想起來的時候,簡直不能容忍自己當時像看見救命稻草一樣向工蜂撲去的行為。
好吧,反正夏啟明也不懂得嫌棄他。

“你可以替我把琥珀請來,或者帶我去找他嗎?”郭承雲抓住工蜂,央求道。
工蜂顯然聽不懂郭承雲的語言:“你不就是辜負了琥珀大人的那個可惡人類?怎麼和襲擊我們的那個人類在一起,你被綁架了?……哼,為了給琥珀大人出氣,我應該讓你繼續被綁架。”

郭承雲急得直跺腳,他的風評在昆蟲國度到底有多惡劣?
“啊啊啊啊!我還是見不得琥珀大人寂寞的樣子。”工蜂在原地亂飛,總算打定主意,抓起勢單力薄的郭承雲,升空了。

郭承雲心中剛閃過一句“謝天謝地”,就驚見夏啟明伸手去摸掛在衣服內袋的瞄準鏡,似乎想要開戰,哪怕他連普通人的形態都快要支撐不住。

郭承雲連忙在半空中大喊道:“沒關係,我這是去叫老朋友來接應。回頭我們會過來找你,你藏好自個兒,別給那些蟲子吃了!”
夏啟明遲遲不肯把瞄準鏡插回衣服裏去,那樣子讓郭承雲覺得,這機器人總有一天會抗旨不遵。

*****

郭承雲被送到琥珀面前的時候,琥珀正身處於某座無人的密林裏,被一株發飆的豬籠草卷在半空。
這一株豬籠草的葉片種類是紅色的。
豬籠草的藤蔓纏繞住琥珀的全身,使出了吃奶的勁兒,絞纏著他。

“糟糕!”送郭承雲過來的工蜂見到這不得了的場面,把郭承雲往地上一丟,自個嗡嗡地飛走了。
郭承雲同樣被這暴力場面嚇呆了,眼見著豬籠草藤條上的尖刺漸漸長了出來。

琥珀被勒得漲紅著臉,艱難地伸手把勒住他脖子的藤蔓拽開一點:“小千?……你快離開這裏!”
郭承雲反應過來後,手腳比腦袋先行動,沖上去扯住一根粗壯的藤蔓,問:“怎麼回事?那不是你那個叫小紅的手下嗎?”

“不,咳,不知道怎麼回事,剛才我還背靠著它背臺詞,突然它就……”琥珀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郭承雲這下急壞了,攀著豬籠草就想往上爬,也不管藤蔓上已經逐漸佈滿了刺。

山裏長大的他,爬樹水平實際上還不錯,他不顧身體被劃傷的疼痛,三兩下就爬上了樹幹。
郭承雲在距離琥珀還有一米遠處,被尖刺劃到了臉頰,痛得他有點不能忍:“嘖。”
“小……”琥珀也看到了郭承雲臉上的劃痕,目光動搖。

但郭承雲最後還是堅持著爬到琥珀面前,騎在葉片與主幹之間的夾角處,幫琥珀拔除那些惱人的藤蔓,還好琥珀身上穿著軟甲,不然早被割破皮膚了。
“你這手下怎麼回事?而且它怎麼不說話,難道它今天啞巴了?”
郭承雲從隨身物品中抽出小刀,率先割開琥珀脖子上的藤條,琥珀那沒有軟甲保護的脖子上有一處淺淺的刺傷,就在頸動脈旁邊。
這藤蔓太危險了,要不是他動作快,簡直險些釀成命案。

“現在是它們發狂的季節,我給忘了。”琥珀伸手使勁把豬籠草的葉片和藤蔓扒開。
“少廢話,快割了它們。”郭承雲遞給琥珀另一把刀。
琥珀卻拒絕了:“不行,我不能傷害它,它只是被沖昏了頭腦,一時喪失了神智而已。”

郭承雲騰出注意力來觀察這棵豬籠草,它渾身的藤蔓都在瘋狂地舞動,尖刺越來越長,已經從開始的半公分,長到一公分長了。
“難道你要等它恢復神智以後,對著我們兩個的屍首賠不是,然後用它枯萎的葉片來給腐爛的我們當養料,祭奠我們?”郭承雲為了說服琥珀反抗,故意用了聳人聽聞的說法。
不過他心中的確是這麼想的。

“……”琥珀猶豫著,“我是有辦法,但我怕你會怪我。”
“我怪你幹什麼,我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你殺一株植物我沒什麼意見,雖然那植物大了點。”
“不是這個問題……”

郭承雲用小刀抽落了向他倆襲來的藤條,嘴裏不耐煩地說:“快點,少婆婆媽媽唧唧歪歪的,你那麼強別在那裝蒜,你又不是那條軟綿綿的小魚。”
“什麼小魚?我不明白……不過,你覺得我強嗎?我只是個演戲的蝴蝶妖精。”
郭承雲一聽,頓時義憤填膺起來:“廢話!你不強誰強,你怎麼可能只是個演戲的?拉倒吧你,別拿我的智商不當智商了!當初我被你耍得團團轉,算我瞎了眼睛。”






第121章 霧都死城千重霞(三)
琥珀疑惑萬分地問郭承雲:“你怎麼看出來我強?”
“廢話,從你那次射箭的準頭就看出來了,更何況危害你們國土安全的夏啟明還關在你那,沒關在牢裏,說明捕捉夏啟明的計畫是你主導的。你給我坦白從寬,你到底有什麼隱藏身份?”

琥珀的臉又紅了紅,這次是給羞的:“我是王宮騎士隊的隊長,我們這裏的騎士在不需要護衛國王的時候,是可以自由工作的。”
“搞半天,大明星是副業啊。那些工蜂啊豬籠草啊都是你的軍隊?”
“可以這麼說。”

郭承雲一聽,氣得差點把撲過來的一根藤蔓給削飛了:“所以說,我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遇到的那一大群昆蟲巡邏隊,也是你派來搜索我的?然後你叫它們把我帶到你演戲的舞臺旁邊,騙我以為你要結婚?你真是……你什麼混賬玩意啊!”
“這……”琥珀答不上來了,“純屬誤會。”
“你再編啊,編啊?”

由於他倆在搭話,所以被張牙舞爪的豬籠草給纏了個結實。
此情此景讓郭承雲惱怒異常,手腳開始慌亂,注意力也不集中了。
“所以你快點把這破事兒解決掉!別告訴我你在這磨蹭半天,是也想跟我玩捆綁遊戲?”
“什麼叫‘也想’?”
“就是……各種‘也想’!”郭承雲腦中又掠過以前的種種窩囊事,什麼蛇啊,海藻啊,想想都蛋疼。

琥珀從豬籠草的葉片上撕下一片薄薄的綠皮,卷了起來,放進嘴中吹響。
悅耳的哨聲在林間回蕩。

郭承雲聽見林中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朝他們的所在地靠近。
當來者從巨草叢中出現時,郭承雲大叫不好。
天殺的,又是一株豬籠草,而這次的豬籠草葉片是綠色的。

“你又引來一個幹什麼,這就是你所謂的辦法?”
琥珀扭頭看著郭承雲驚慌失措的樣子,臉色浮現出愧疚的神色,這抹神色一瞬即逝,被郭承雲錯過了。
兩株豬籠草很快碰到了一起,舞動藤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纏繞起來。
本來那綠葉片的豬籠草看起來挺正常的,結果看樣子它也被感染得失控了。

郭承雲一下子被甩了出去,琥珀伸出手臂抓住他,將他扶到面前來。
那兩株一紅一綠的豬籠草,簡直要纏成了一團,彼此發出哧溜溜的聲音,身上的尖刺也軟化了許多。
它們似乎自我感覺良好,把郭承雲和琥珀這兩個拇指小夥兒給無視了。

郭承雲松了口氣:“這豬籠草是一紅一綠,你的辦法是異性相吸,負負得正嗎?”
“嗯,是的。”琥珀攬住郭承雲的腰身,拉開不聽話的藤條,翩翩然朝下方飛去。

郭承雲的眉心皺了皺——這摟的哪呢?
但他此刻也只有默默忍耐琥珀的揩油。他自己雖然可以往下跳,但畢竟此處太高,他跳錯了就是個死。
既然琥珀樂意帶著他,他也就不推辭了。

飛到半空中快要降落的時候,郭承雲心裏高興,於是也不計前嫌地伸出手臂,環繞上了琥珀的脖子,在琥珀臉上重重地“麼”了一下,賞個吻。
反正這也是他弟,他反過來揩一把油又怎麼了:“琥珀,我真喜……”

他很快見到琥珀的整個臉色都變了,翅膀在空中一滯,險些讓兩個人栽下去。
郭承雲“噗嗤”一聲笑出來,他居然給忘了,剛才是差點讓琥珀體驗男男同床的勁爆節奏啊。

琥珀的臉色雖然依舊難以平復,仍強自鎮定地帶著郭承雲下了地。
“謝天謝地謝祖……”郭承雲話還沒說完,聲音就弱下去了。

兩人的身後,綠色豬籠草正將巨大的捕食籠朝向他倆,籠口湧出的液體像瀑布似的瀉了一地,籠中噴出的熏香也越來越濃烈。
郭承雲腳脖子一拐,就要往前倒。琥珀趕緊伸出雙臂接住他,讓他就這麼軟軟地掛在自己身上。

琥珀作為自然的化身,對豬籠草求偶用的熏香有抗性,所以他不明白郭承雲是怎麼一回事。
他將手足發軟的郭承雲摟住,輕輕搖晃著他:“小千?”

郭承雲眼前一片模糊,腦子也不好使了,把頭一歪,靠在琥珀肩膀上,開始說胡話:“弟……弟弟。”
“你們做了什麼?”琥珀質問那株已然失控的綠葉豬籠草,但對方喪失了語言能力,顯然無法回答他。

“弟弟?……”
郭承雲剛才喊“弟弟”的時候沒有得到回應,於是在琥珀懷裏蹭了蹭,又悠悠地叫了一聲,臉上泛起了薄薄的紅暈。
“啊,我在。”琥珀急忙回應,他搞不懂自己怎麼答得那麼溜,但似乎卻是理所當然的回答。

“你今天聲音怎麼比平常還好聽?還有你的臉,一個大男人畫什麼妝?”
“這……”琥珀這下又回答不上來了,非常勉強地闢謠道,“我沒化妝,天生的。”
“瞎扯。”郭承雲在身形頎長的琥珀懷裏蹦了蹦,琥珀無奈地托著郭承雲的屁股,讓他跳到自個身上去。
琥珀趁著郭承雲玩得高興,悄悄地揉了揉郭承雲的兩邊臀瓣,往不該摸的地方探去。
唔……臀瓣好圓,那裏又好軟。

郭承雲蹦躂得太歡,琥珀覺得自己要被他給蹭倒了,便伸出一隻腳,勾住旁邊的藤蔓,穩住兩個人的體重——然後將手臂從郭承雲的腿彎下面穿過,把他雙腿打開,將整個人像抱孩子一樣抱了起來。
豬籠草的尖刺已經變成鈍刺,它們又恢復了耳鬢廝磨的狀態,開始了下一輪親熱,懶得搭理郭承雲和琥珀兩人了。


郭承雲這廂,依舊處在狀況之外,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坐在對方手臂上,雙腿大開環著對方腰身的姿勢有多丟人。
“你整天跟我最討厭的昆蟲為伍,怎麼就生得那麼好看呢?”雙眼迷糊的他還沒發現自己正在被人上下其手,笑得眼角彎彎的,“你不讓我說我喜歡你,我得找誰說去?”
“你不說不就行了……”琥珀猶如被一箭穿心,手臂大幅顫抖起來,讓騎在他身上呢喃的郭承雲慢慢從他身上滑了下去。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郭承雲,又在琥珀的幫助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抱著琥珀的腦袋,嘴唇從對方的額頭一路蹭到鼻樑上:“就算你總是刻意跟我保持距離,就算你的長相和行為一次比一次不同尋常,但我還是好喜歡你啊。”
琥珀這下子被二箭穿心,話都講不出來。

郭承雲嘴裏吧咂了幾下,好像在品味琥珀皮膚上的香味:“可你的這個人格怎麼是個彎的呢,我是男的,能給你什麼?”
“我知道你是男的,”琥珀把郭承雲拉離自己身邊一點兒,忽然覺得自己也不甚清醒了,“不,我一開始不知道,還以為你是女的,後來才發現你是男的。”

郭承雲傻乎乎地笑著,大概是聽進去了,但是沒過腦。
琥珀抿起嘴,悄聲說道:“我那時候,總在兩個想法之間來回徘徊——‘好可愛’‘姑娘變成了小夥’‘可是很可愛’‘但那是個小夥’……”
說到這裏時,沉浸在當年回憶裏的琥珀不禁莞爾,但是片刻後,他就再沒能笑出來。

因為郭承雲伸手去撥弄琥珀頭頂的兩支白色觸鬚,將它們含在了嘴裏。
琥珀頓時渾身癱軟,毫無反抗之力。
觸鬚是蝴蝶身上最敏感的地方,是他的觸覺和嗅覺所在地,亦是傳遞資訊的器官。

“小千……你快……吐出來。”琥珀渾身難耐,語調聽起來竟如同泣不成聲。
郭承雲用舌頭舔著琥珀的香檳色軟發,手指撫過那藍鑽石一般的眼睛:“怎麼辦,我想糟蹋你……”
當郭承雲將舌頭滑到琥珀尖尖的耳朵上時,琥珀突然劇烈地抖了起來,他難為情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下半身,在發現異常以後,捂住了郭承雲的眼睛。

“每一個你,我都好喜歡。至於那個地底下來的殺人魔……湊合吧。”郭承雲發現琥珀的手擋住了自己的目光,頓時不太樂意,吮吸了一口琥珀觸角頂端的兩顆白色豆狀物,以示抗議。

琥珀渾身一哆嗦,眼睛裏甚至滲出了淚花。
他猛地低頭,糟糕!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他居然在他面前……
有著良好貴族式家教的他再也無法忍受,把郭承雲推了出去。

“啊?!”郭承雲倒在地上,猛然清醒了。
“我剛才……幹嘛了?”他不記得自己怎麼了。
但他看了看自己,全身完好無缺,好像他們兩個沒幹什麼。

琥珀為了掩飾自己生理上的失態,背朝郭承雲,呼啦啦地振翅起飛,倉皇地逃走了。
在毫不知情的郭承雲看來,琥珀的飛行路線呈上下波動的正弦曲線形,美得像一朵被吹到空中的翡翠色玫瑰。
郭承雲想,回去見到老弟,也買一朵綠玫瑰送給他——此愛只應天上有。



作者有話要說:
夏啟明:“親,說好的找人來接我呢?你把人嚇跑是怎麼回事?”
小郭【嘚瑟】:“看見沒,我是攻!”
琥珀:“……你是作死受。”
……
明天起,米老濕要帶團去刷三天長隆副本,8月12號再繼續更新,揮揮(^._.^)ノ~





第122章 霧都死城千重霞(四)
等琥珀飛遠了,郭承雲才醒悟過來:人沒了,還怎麼找他去撈夏啟明?
自己之前到底做了什麼,讓別人連多待幾秒都不肯?

已經恢復常態的兩株豬籠草佇立在旁,自以為郭承雲聽不懂它們的話,肆無忌憚地聊起八卦來。
“主子上哪去了?”
“大概是害羞了。”
“他怎麼把這人類給丟在這兒了,”綠色豬籠草搖晃著比剛才乾癟一些的肉囊,推搡了一把自己新找的配偶,以示親密,“沒關係,主子肯定還會回來的,他不會丟下自己的伴侶不管,畢竟他倆才剛剛……”
兩株豬籠草相視而笑——它們沒有臉部,只是把肉囊的開口咧了咧。
郭承雲更摸不著頭腦了,他和琥珀這是又被誤會了?

“他可別把主子逼急了,否則有得他苦頭吃。”
“就是啊,別以為主子現在讓著他,他就能‘騎在上面’。實際上主人只是暫時表示謙讓而已。”
“他可能不懂主子的為人。對手越是弱小,主子就表現得越弱,那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擬態偽裝而已,而那種偽裝能博得對方的好感。”
“主人在心裏可能早就把他按倒一千遍了。”
“哈?”郭承雲聽那兩株巨草嘮叨了半天,聽得半懂不懂的。
即使內心粗線條如他,也察覺出大概是發生了什麼,只是他最終沒敢往那處想。

過了起碼半小時,琥珀臉色極差地降落在郭承雲前方,背後兩扇大翅膀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些。
郭承雲覺得自己有些搞不懂,琥珀那兩條長腿上穿的靴褲款式,好像原來並不是這樣的?
但他也不記得那條靴褲原本該是什麼樣,畢竟誰會去特別關注別人的褲子。
好吧,那就無所謂了。
郭承雲這麼想著,將此事就此揭過,然後把他和夏啟明離開昆蟲國度後發生的事告訴了琥珀。


“冥帝佐伊……知道,但是不熟悉。”琥珀搖頭。
“你知道?!”郭承雲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郭承雲不由得為自己和夏啟明捏了一把冷汗。
他此前一直生怕昆蟲國與地獄界比鄰,結果怕啥來啥,他的擔心成了真。
既然琥珀知道冥帝的存在,那就說明地獄千真萬確就在旁邊。

萬一他和夏啟明不小心踏到冥帝的地盤上,冥帝殺出來可就夠他們喝一壺,不,喝十壺的了。
誰說近戰冷兵器弱的?開什麼玩笑,那是拿著近戰武器當遠端用的群攻兵種啊!
幸好他有貓頭鷹那條線索,否則真是吃不了兜著走。
郭承雲覺得當下之急是找到貓頭鷹,探聽到通往人界的正確道路,避開地獄界。

琥珀召來了兩隻工蜂,帶郭承雲去接回了夏啟明。
由於貓頭鷹晝伏夜出,他們在當天夜晚才造訪了貓頭鷹的住所。
兩隻工蜂一隻提溜著郭承雲,一隻提溜著夏啟明,尾隨在琥珀後面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沿途之中,郭承雲把觀賞前方帶路的琥珀當成了一種享受。
那大而絢麗的鳳尾,在夜空中灑下亮色的磷光,像是燦爛的銀河流淌在一望無邊的夜空。
那個傢伙,無論何時,都在前方等著他追上去,正如一盞永不熄滅的明燈。
只要有那傢伙在前方領路,自己心中就會產生無限的勇氣,支撐著自己前往任何地方。

*****

對於小時候的郭承雲,貓頭鷹其實是心中有愧的,於是它甚為爽快地撲棱著翅膀,帶一行人去穿越地點。
它胸有成竹地將郭承雲他們帶到高大的灌木叢下方,指著兩圈蕩漾不休的漩渦:“我兩年前就是從那裏去人類世界的。”

“真是太謝謝你了,雖然你曾經讓你的雛鳥們啄著我玩兒,”郭承雲半是感激半是心有餘悸地道,“那麼,是哪一個漩渦啊?”

地上有兩個漩渦,一左一右並排著,左邊是淺灰色,右邊是深灰色。
他這理所當然的一問,卻讓貓頭鷹差點從樹枝上摔下來,嘴裏發出似哭似笑的叫聲:“啊啊啊!”
貓頭鷹的聲音極其難聽,這是它們生理決定的。

“糟糕了。”琥珀喃喃自語道。
“為什麼?”郭承雲不解。
“鴞這種鳥類分不清顏色。”處於閉目養神狀態的夏啟明,聽到郭承雲在問話,張嘴當了一次搶答小能手,然後繼續抓緊每一秒鐘休養。

“你記不得是左邊還是右邊了?”郭承雲強迫自己保持鎮定,繼續問貓頭鷹。
貓頭鷹慚愧地用翅膀擋住眼睛:“這兩個漩渦經常換地方。我只知道一邊通往地府,一邊通往……”
“你叫我在地府和人界裏二選一?也就是在死和活裏面二選一?不待這麼玩我們啊!!”
要是在從前,郭承雲絕對想像不到,自己的聲音竟能達到這麼高的分貝。
“誒誒誒,我……”貓頭鷹慘遭郭承雲的高聲責駡,話都說不圓了。

“你之前去人界是撞彩頭?!”郭承雲繼續暴走發飆,恨不得把貓頭鷹的毛都揪光,弄成禿頭鷹。
“是……是啦。我就是到處去玩玩,不行嗎?”貓頭鷹怕得不行,撲棱棱地飛走了,無論琥珀怎麼吹哨子都喊不回來。
“這……”琥珀捂著腦袋靠在草杆上。

郭承雲推推閉目養神的夏啟明:“要不你分析一下,哪個漩渦比較像人界?”
夏啟明勉勉強強地睜開一隻眼睛,瞅了郭承雲一眼:“我沒有資料。”

“你看我幹什麼?我叫你看漩渦!你受傷以後腦子變肥了是不是?”郭承雲更想揍人了,“你連水晶球都沒掏出來,就想敷衍我?”
“我沒有‘敷衍’這種感情。”夏啟明實事求是道。

琥珀在旁邊,幫著夏啟明火上澆油:“敷衍不是一種感情,而是一種行為。所以如果這機械人哪天想敷衍你,也是有可能的。”
“……啊啊啊啊不管了!隨便選個吧!”郭承雲見這群混蛋一個兩個都不頂事,便徹底發飆。
他一把拽過待機狀態的夏啟明:“如果還有命在,那就回頭見了,琥珀。”

琥珀伸出手,剛想對郭承雲揮一揮,郭承雲就帶領夏啟明消失在右側的漩渦裏。
“……”琥珀緩緩地放下手。

過了一會,隱藏得很好的貓頭鷹從草葉中鑽出來:“這樣真的可以嗎?我們明明知道內^幕。”

琥珀回答道:“佐伊做事是偏激了些,但我也不能說他的做法是全錯的。如果他真的能夠把周複和他的隨身人形兵器剷除的話,也算是變相解決了問題。雖然我從情感上不贊同,也不會幫他。”
貓頭鷹撲棱兩下翅膀:“佐伊嗎?我昨晚看到它了,除了靈魂和從前一樣以外,長相已經和從前完全不同。我喊了一聲小伊,他沒搭理我。看來果然變了。”
“嗯,他已經是位能獨當一面的君王,據說除了他的鄰居——擅長靈魂控制的白巫師能壓制他之外,沒人能抗得住惡魔軍。”
“看來我們也只能懷念當初那個小不點的他了。”

*****

琥珀回到自個屋裏。
他拿出那張契約,把上面的內容又看了一遍,嘴角的笑容若隱若現。
郭承雲並不認識那張契約書上的字,也沒見過昆蟲國的文字。
而實際上,契約書上寫的是惡魔文,落款處與“郭小千”並排的署名,是“佐伊”。

“是啊,好懷念,”琥珀靠在椅子上,望著美麗的夜空,“距離當初我和佐伊隔著交融地帶那條界線談心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兩年。但當小千回來的時候,仿佛那兩年的等待,就只是一瞬間。不知道佐伊再次見到小千的時候,心中有什麼感想?”

貓頭鷹將嘴巴伸進窗子,發出意義不明的笑聲:“那個人類也真的會相信,你小時候是無依無靠的戲班小戲子?”
“我今天告訴他,我是騎士隊長了。但他還是沒有醒悟過來。如果他再多想想,應該會想到,騎士作為世襲貴族,就算小時候在戲班當學徒,也不可能身無分文住在茅屋,連付點贖金都捉襟見肘。”

貓頭鷹喑啞地笑了:“小伊居然沒將實情告訴那人類,只顧得上追著砍了?……明明小伊自己才是那人類未來的結婚契約物件。”
“他不會說出來的,畢竟他是個好面子、愛逞強而且心口不一的傢伙。”

*****

貓頭鷹回想起了那段漸趨模糊的歲月。
兩年前,它還生活在地府,沒搬到昆蟲國這邊住。
它一時間心血來潮,從地府出發,一路穿過幾個世界(包括昆蟲界、人界等),四處遊玩,直至到了一個四處是深山的世界,帶回了那名昏迷的人類的靈魂。
它趁著夜黑風高,悄悄地帶著郭承雲沿原路返回地府。

到家後,貓頭鷹把那名人類放在巢中,任兒女欺負。
而弱小貧困的地獄小鬼佐伊正巧路過,用僅有的幾個錢贖走了那名人類。
貓頭鷹饒有興趣地尾隨了他倆,漸漸和他倆交上了朋友。
在那名人類的攛掇下,小鬼佐伊和人類簽訂了契約。

作者有話要說:
整理一下目前從劇情中得知的世界連接順序:龍宮-巫師-地府-昆蟲-人界-深山-修仙





第123章 霧都死城千重霞(五)
契約的內容,當然不是關於小鬼佐伊要如何奮發圖強、蓋房子、演戲,最後把那人類娶回家之類的中二內容,而是另一種相差無幾的中二。
契約中所寫的是,如果小鬼佐伊能打敗地府的諸多惡魔、拿到帝位,人類就同意和他訂婚,搬到地府去住。
這的確是個荒謬的契約,畢竟兩個小鬼頭並不能訂出什麼靠譜玩意。
但小鬼佐伊卻把它成立的前提條件,硬生生地變成了現實。

地府並不是個以血統為尊的世襲世界,而是以力量為尊。
那時的小鬼佐伊,雖然父母血統強大,但他只是個無依無靠的下仆,每天要忙前忙後地做體力活,各方面生活條件奇差,完全沒有資本再多收留一個被他撿回來的人類靈魂。
於是佐伊咬咬牙,跑去拜託貓頭鷹,請求它把那人類送回原來的世界。

結果貓頭鷹在把人往回送的途中,終於是被昆蟲世界的騎士隊長琥珀給逮著了。
滿腔正義的琥珀,看到這名來自地府的貓頭鷹竟然在幹偷渡人口這檔事,立即率領手下那群純樸而暴虐的動植物大軍,給了貓頭鷹好一頓教訓,並差使它立刻把郭小千平安送到深山世界。

那一天,郭小千離開後。
那時候也還是只蛾子並且身兼戲班小學徒的琥珀隊長,隔著交融地帶問小鬼佐伊:“你不打算讓這名人類在你的生命中留下些什麼嗎?”
“他給我留了一張契約。”
小鬼佐伊隨手一揮,讓那張契約越過了世界的邊線,飄到琥珀手上。

“琥珀,你替我保管吧,扔了也無妨。我想我不需要什麼契約,也能走到地府的頂峰。”
琥珀看了看契約內容,問:“你不希望讓他在將來回到你身邊?他可是你未來的新娘。”
“我作為人格中的十分之一,若要獲得小千的全部,那是不公平的。對我們這些地府裏的傢伙而言,公平就是一切。”

琥珀聞言笑道:“是的,所有物種生而不公,但在死這件事上,卻一律平起平坐。你們掌管著‘死’,也就掌管著所有世界中唯一的公平。”
“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能在小千還活著的時候獨佔他。既然我們有十個之多,那麼我們之間不會存在公平。那名凡人理應與最強大、最適合他的對象在一起。那個物件無論是誰,都不可能是我。他不適合生活在暗無天日、充滿血腥殺戮的環境裏。”
“照你這麼說,小千最適合跟迪奧在一起。”
“迪奧?……哼,愛作怪。”

琥珀凝望著佐伊,他從佐伊眼中看到的是帶著些許艱澀與不甘的眼神。琥珀知道,那並不是一個謹守本分的下仆應有的眼神。
所以佐伊總有一天會榮登頂峰,而以他的實力,那一天絕對不久。
“公平會在有朝一日降臨嗎?……誰知道呢,”琥珀模棱兩可地說道,“但是你現在正準備做的事情,就對你不公平。當你成為地府統治者,你便會是懲治一切罪惡之人的審判官,你的肩膀將會背負上人世間的所有罪孽。”

佐伊不以為然地道:“總要有人站出來擔任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世界的齒輪才會往前轉動,不是嗎?至於你們這些光鮮亮麗的世襲貴族,只會耍些嘴皮子罷了。你還不如去學學迪奧,做點實事。”
“我只會耍嘴皮子嗎?也是,”琥珀無奈地笑了笑,“我與你大概是兩個極端。在你的那個極端上,只有無上的武力。”

沒錯,小鬼佐伊天生就並不弱,只是之前甘於平庸,沒有找到成為地府統治者的動機。
如今這動機已然產生,如果他想登頂,必定手到擒來。
試問有哪個傢伙,能在以武力為唯一通行證的地府,在區區兩年內,就從最底層一路殺到至尊地位?

雖然小鬼佐伊認為那一紙契約違反公平,將契約交給了琥珀,讓那契約自生自滅,但既然契約到了琥珀的手上,他也就決定以自己的做法來對待它。
畢竟,他可是與佐伊相反的另一個極端。
他可不能將契約當做沒存在過。
相反,他要大肆宣揚。

那天與佐伊對話後,琥珀立即在全國公開那一紙契約,並把契約的當事人說成是自己。
雖然希望渺茫,但他仍舊盼望著,在某一天能等來小千,讓小千帶著那紙契約,回到契約書的原主人佐伊那裏去。
至少見一面也好。

兩年後,琥珀見到了郭小千,卻發現小千對於與佐伊相處的那四天,完全沒有記憶。
無論他怎麼想,都想不明白其原因。

*****

琥珀沐浴在明亮的月光裏,在空中巡遊,俯視著他最引以自豪的國土。

他飛到郭承雲和夏啟明所消失的那個漩渦旁邊,朝漩渦內部射了一箭。
那支箭帶著金光,隱入漩渦中。

箭上附有一字條,那張字條是佐伊在小千初次來昆蟲國之前,就托手下的惡魔大老遠從地府送來給他的。
那字條看似很隨意地團成一團,上面只寫著一行字——“不要過分欺負。”


琥珀輕輕地哂笑道:“說到底,你還是捨不得欺負他。周複帶著他第一次穿越中立地帶,來昆蟲國接機械人的時候,你的惡魔大軍連影子都沒見,你倒說說,惡魔軍那時候躲哪兒去了?
“而我呢,後來自然是沒怎麼欺負……最多就是戲弄戲弄。”
琥珀回想起那場與白蝴蝶結婚的誤會,他本來早可以澄清,但他偏就沒澄清。

他也沒什麼惡意,就是想先冒充佐伊,替佐伊觀察小千的態度,但他想不到小千竟然什麼都記不得了。
還好他先幫佐伊做了試探,否則誰知道佐伊會不會狂暴?

琥珀搖搖頭:“這字條我就不留著了……不過我也分不清這兩個漩渦是對應哪里,如果不小心傳回到你自己那裏,別怪我,不知者無罪。”

*****

千年古城,暗無天日。
陰風穿過蜿蜒曲折的小巷,吹不散經年累月沉積下來的重重霧靄,只是加速了霧靄的翻騰速度而已。
人站在其中,甚至無法看到十步以外,就像垂髫小兒遙望著數十年後的自己,縱使望穿雙眼,也無法看到盡頭。

濃霧之中,低沉縹緲的人聲亦真亦幻,如同過眼青煙。
“來了嗎,那名人類?”
另一個聲音回答道:“是的,帶著一名和您長相類似的金屬人偶。”
“那就接著先前計畫,繼續執行。”

*****

夏啟明護著郭承雲,降落在這無邊的霧城中。
才剛落地,郭承雲心中就產生了強烈的恐懼感。
他幾乎壓制不住想要即刻轉身逃離的欲望。

“完蛋,選錯了,這裏不是人類世界,”郭承雲拉了夏啟明一把,口氣像徵求意見,但實際上不打算讓夏啟明拒絕,“趕緊掉頭換個地方吧?這裏恐怕是地府。”

郭承雲不待夏啟明同意就拽著他倒退,結果他發現身後並沒有可供傳送回去的地方。
將他倆傳送過來的漩渦,居然是單向的?
現在無法回頭了。

郭承雲只得對夏啟明說:“你恢復得怎麼樣,我們趕緊出發,越早離開這裏越好。”
雖然郭承雲不知道該出發去哪里,但也只能是找冥帝,雖說找他就相當於找死,還是字面上的那個找死,但如果不找冥帝,他們就無法離開地府回昆蟲國,重新選個漩渦。
夏啟明給郭承雲潑了一盆冷水:“我還不能戰鬥。一旦中途發生危險,我無法保證你我的安全。”
“要等多久?”
“還有六小時,才能到達開啟第二重形態的能量水平。”

郭承雲沉吟半晌。
冥帝視夏啟明為眼中釘,他必須慎重一些,不能讓夏啟明輕易出現在冥帝眼前。
只能由他自己去找冥帝。

“那我們先在這裏過一晚,明早我一個人去找冥帝。至於你就別去了,他會殺了你。等我成功說服他以後,再回來接你。”
“你此行死亡的概率為……”

“好啦好啦,別操心了,乖孩子,”郭承雲撫摸夏啟明的頭髮。
他最近總容易產生一種錯覺,就好像他弟曾經來過他身邊,以至於讓他的勇氣也莫名其妙地增幅了。
雖然他知道在同一個世界裏,不可能有兩個他弟。
而他所曾經發現的他弟的氣息,而今也早已經消失不見。
這個世界只有陰暗嗜殺的冥帝佐伊。

此時是深夜,郭承雲還無法前進。
他腦袋中亂成一團,但為了讓自己第二天能有精神跟冥帝周旋甚至於逃命,他倚靠在夏啟明懷中,硬逼著自己艱難地眯了半小時。

由於他過分緊張,雖然眼睛是眯起來了,但仍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於是他命令道:“夏啟明,講個故事給我聽,什麼都行。”
夏啟明張開湖綠色的眼睛,慢慢地講起了白雪公主的故事。






第124章 霧都死城千重霞(六)
夏啟明所講述的是比較規範的版本。
他從白雪公主的出生,一直講到她被繼母派出的獵人帶到森林裏,卻被心軟的獵人放過了,接著遇到七個小矮人,跟他們住在了一起。
好景不長,繼母通過魔鏡發現白雪公主沒死,拿了一根紅頭繩去敲白雪公主的門。

郭承雲打了個呵欠,決定開始削夏啟明:“快別背你腦袋裏的資料了,接下來的情節你自己編怎麼樣。”
“……”夏啟明臉上出現了為難的表情。
是的,那是個貨真價實的表情,對於這機器人來說頗為珍貴。
好像自從過了那晚上,夏啟明的表情就有些鬆動了。
郭承雲噗嗤一下笑了:“快說啊。”

“七個小矮人回來發現白雪公主差點死了,很憤怒。”
“怎麼回事,還是跟原來一樣。”郭承雲又打了個呵欠。
“於是他們都不再外出幹活,而是守在屋子裏,等著那個女巫繼母的再次來訪。”
“呃……你繼續。”郭承雲想,這絕對是張清皓十個人格外加夏啟明都會幹出來的事情,他們全都睚眥必報。

“繼母拿著梳子,再來敲白雪公主的門時,小矮人A掏出煙^霧^彈,從門縫丟出去,嗆得女巫流出了眼淚。”
“……煙^霧^彈?”郭承雲無語了。
“小矮人B、C、D拔^出槍^支,分別繞到女巫正面和側面,對她發射鐳射射線。”

“喂喂喂你在講啥呢。”
“女巫俘虜了小矮人E作為人質,所幸小矮人F已經提前埋伏在樹上,他從制高點壓制了女巫的火力,隨後小矮人們一擁而上,將女巫逮捕,押送到星際監牢,星際法院判處她流放到荒蕪的行星,一世挖礦。”
“這故事裏面的王子哪去了,你忽略了?”
“王子還在兵役期。”
郭承雲沖著夏啟明的腦袋狠狠K了一記:“真是毀我童年。”

大而圓的月亮從雲層中露出臉來,濃霧似乎淡去了一層,但仍未退散。
郭承雲的肉眼能看到十五米內的物體,到了二十米的時候就只有輪廓,更遠就是純抓瞎。

心情仍舊不安定的郭承雲決定立刻出發。
他檢查行裝完畢後,匆匆忙忙地親了親夏啟明的臉頰。
“弟弟,保佑我。”
“我是你的弟弟,但你現在所說的‘弟弟’,指代的人並不是我,而是張清皓。”
夏啟明如此實事求是,讓郭承雲感到無奈:“裝一回會死嗎?”

“不會死,但我並不是張清皓。”夏啟明用那對安靜的湖綠色眼睛看著郭承雲。
“行行行,真是對不起,我居然曾經趁你不備,把你意淫成了他,”郭承雲自暴自棄地說,“這麼著吧,既然你不是他,那幫我做件事。”
“好。”
“如果我出什麼事情回不去,而你又僥倖逃得回去,麻煩幫我跟我弟托個話,就說……嗯,說什麼呢?”

郭承雲一時焦躁萬分,偏偏他就什麼都想不出來。
他用手胡亂抓抓夏啟明的頭髮,把他的頭髮抓成雞窩形狀,等撥弄到了不堪入目的地步,這才笑了。
“平時總有一大堆話要對他說,但是到了最後關頭,卻什麼都講不出來了,就好像什麼都不重要。那到底什麼才重要?”

“我可以給你建議。比如說,‘哥哥喜歡你,在哥哥有物件之前’。”夏啟明在腦海中搜索到了這句話,對郭承雲建議道。
郭承雲記得,這似乎是昨天晚上他欺負夏啟明時說過的一句話。
夏啟明這傢伙居然像存檔一樣,全給存進腦袋裏去了。
“……”郭承雲想了想,“不太好,有點尷尬。你可千萬別對他說,不然我從墳墓裏爬出來宰了你。還有別的建議嗎?”


“‘兄弟之間要互不設防,坦誠相對’。”
“不行!這句話也pass。”
“‘你這輩子沒門兒了,撈不到女人的’。”
夏啟明如實地模仿了郭承雲的捲舌音,這句話被他用如此嚴肅的男神音演繹之後,聽起來真是說不出的逗比。

“這句靠譜,就選這句。記得務必幫我轉達給他。”郭承雲被夏啟明給逗笑了。
“他也有一句話要傳達給你。”
“你什麼時候見過他了?”
“我不方便告知你。”
“好吧,他要你對我說什麼?”
“‘無論你去哪里,我隨時都能來到你身邊。’”

郭承雲聽到這句話,心中忽然酸酸甜甜,湧起沉甸甸的感動。
“他的心我領了。但是……如果我陷入危險,我並不希望他過來一起涉險。我上天入地屁顛屁顛的,都是為了點什麼,是為了他好好地活著……為了有朝一日,可以無所顧忌地暴打他。”

郭承雲用晦澀的目光瞅了夏啟明一眼:“說真的,你當一回我弟弟吧。就幾分鐘。”
他默默地把夏啟明被他揉成雞窩的頭髮恢復原狀,也就是張清皓平時的髮型。
“我不是琥珀,沒有演戲的技能。”夏啟明再次強調。
“我說你啊!……”
“但是,如果這是你的命令的話,”夏啟明點頭,“我遵命。”

“我偏就搞不懂了,我怎麼會喜歡上你們這些渾身毛病的傢伙?放眼望去沒一個正常人,但是我還是沒辦法不去在意……對了,學過吻別嗎?人類之間互相道別的時候要親一下對方。你也是人類,所以你也得給我學會了。”
“我沒學過。”夏啟明實誠地搖頭。
“傻帽。”

郭承雲伸手環抱了夏啟明,偏過頭,毫無預兆地和他吻到一處。
夏啟明垂在身體兩側的指尖掙動幾下,最終沒有反抗。

“呐,弟弟你說,你哥怎麼就那麼丟人呢?”
身外霧靄彌漫,心內思潮繾綣。

郭承雲無奈地揉揉夏啟明濕潤的嘴唇,看向身後的未知之路。
“我大概永遠沒有勇氣對著真人做這種事。畢竟那是我的寶貝弟弟,如果不殺人的時候規規矩矩的,就像個蔫壞的小古董。我不能摔壞他。”

郭承雲瞧了瞧夏啟明的臉,想從他臉上確認些什麼。
之後他像是找到了答案,繼續說道:“我大概是喜歡他的,不然我要拿什麼來支撐自己走完接下來的路?我從他身上,根本拿不到什麼。唯一能拿走的,就是單方面的回憶——那些回憶說是美好也罷,說是難受也罷,其實說白了就是種自欺欺人的背德玩意。
“如果此行我能活下來,或者死了以後還有意識,在很多年後我一定會嘲笑自己。但是我目前還是得靠著這坑爹的背德玩意走下去,為了他能好好活著。”

郭承雲說了一大堆有的沒的,像是怕多看夏啟明一眼就不敢邁步似的,頭也不回走掉了。

夏啟明用端正的姿勢坐在地上回復能量,想起了他送給郭承雲那句話的出處。
我隨時都能來到你身邊——那是佐伊要他轉達給郭承雲的資訊的大白話版。
夏啟明原本只是想實事求是地傳達那種恐懼感,讓郭承雲再掂量一下到底要不要去涉險,然而夏啟明卻沒想到,聽在郭承雲耳裏,竟然變了模樣。
佐伊在之後說的那句話同樣回蕩在夏啟明耳邊。
“如此也好。”

*****

晚上0點。
郭承雲在能見度極低的霧都中,提心吊膽地跋涉前行。
這是一座荒涼的古城,房屋風格近似於古代,但又與葉長晴所在的世界有些不同,每座屋子外面都圍著一個安靜寧謐的庭院,房裏亮著燈。
屋子大都是兩層或者三層的飛簷屋,下部鏤空,白牆朱梁,紙窗拉門。

這像什麼呢?郭承雲絞盡腦汁想不出來。
直到郭承雲看到了一些房屋上的文字,這才發現,他的所在地是古日本。

想不到那些惡魔居然生活在如此具有文化氣息的古都,以它們的文明程度,怎麼能夠駕駛直升機和防彈車,難道不奇怪嗎?
郭承雲猜想,大概是它們讀取了人類的大腦,獲得了相關知識也不一定。
還有,佐伊穿的不是燕尾服嗎,難道他的燕尾服是從西洋人手中搶奪來的。

由於現在是夜晚,城中鮮少有人來往,郭承雲即使偶爾見到一些人,也是雙目無光,無論郭承雲怎麼詢問,也不肯回答。
他們說的是日語,郭承雲雖然托艾德里安的福能夠聽懂,但也同樣不代表郭承雲現在就能說日語了。
日本的古代有很多時代,郭承雲搞不懂這裏是平安時代、江戶時代、大正時代,還是兵荒馬亂的戰國時代。

張清皓的家族裏,因為一部分人遷去了日本,所以張清皓平時必須學日語。
以上那些時代是郭承雲從張清皓的課外書中看來的,他也就看得懂裏面的繁體字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不在家,不更新~





第125章 霧都死城千重霞(七)
郭承雲拿出紙筆,企圖用繁體字或者圖畫與當地人交流。
但不管郭承雲怎麼問,他們都三緘其口,哪怕是弄明白了郭承雲的意思,也不肯回答。
郭承雲搖頭歎息,看來這裏的人類社會已經完全被冥帝及其爪牙控制了。

半夜兩點鐘,一無所獲的郭承雲又饑又渴,心灰意冷地靠著牆休憩。
他在心中為冥帝找了無數個理由,比如說冥帝作為他弟的分人格,總該有些閃光點,說不定冥帝有什麼苦衷,又說不定冥帝實際上是個明君,只是雙方產生了誤會,比方說把他們跟周複看成一夥兒的……
郭承雲替冥帝找了無數個不靠譜理由後,抬頭看著星空,歎了不知道是五次還是六次氣。
總是想要相信這傢伙的自己是怎麼了?以前對著龍宮大太子的那張臉,怎麼就狠得下心?
他這第六感到底是幹嘛吃的,時靈時不靈。

郭承雲有點犯困,腦袋一點一點。
在他迷迷糊糊的時候,忽然感覺有一陣陰風吹過身邊,冷得他直發抖。
他仿佛還聽到了飄渺的呢喃聲,一波一波猶如浪潮湧動,聲音的來源不知道是他的腦中,還是遠方:
“……但願明天是個好天氣。如果不這樣,就把你的頭割下。”

郭承雲一個激靈醒了過來,膽子都快給被眼前的景象給嚇炸了。
他敢說這是他生下來所見過的最恐怖的場景,嚇得他現在半口大氣都不敢喘。

古都完全變了個模樣,與之前相比就像個完全不同的城市。
放眼望去,磷火遍地,道路兩旁聳立著只有枝椏沒有葉片和花朵的枯木。
天上飛過黑色的大烏鴉,街道上堆滿了人類的頭蓋骨,下半身拖著長長一串鬼火的惡靈在白骨中穿行,邊走邊踢開路上的頭骨,發出嚇人的咯咯聲。

郭承雲不得不說,與這鋪天蓋地的幢幢魔影造成的恐怖氣氛相比,上次遇到的昆蟲大軍和惡魔大軍簡直太有人性化了。
他緊緊倚靠著牆,看著幾隻兩人高的惡魔逼近他的所在處。
它們說的同樣是日語。
“居然還有不受控制的人類存在啊,真是稀奇。”
“吾等主公所求之物,就是他罷?”
“意即是說,不能吸幹他的精血?真是遺憾。”

一隻乾瘦的手覆上了郭承雲的臉,害得郭承雲一哆嗦。
郭承雲悲哀地發現,自己又要被綁架了,為什麼他每次都要遭受這種虐待?
有權有勢了不起啊,敢不敢用點文雅的方式,難道他的老弟們全都是虐待狂或者抖S?
郭承雲覺得此行結局堪憂,這就是他急於托夏啟明向他弟囑託後事的原因。
如果此行能成功地勸冥帝佐伊從良,他大概也不用混得那麼慘,可以去競選哪國的總理或者首相了。

他們接近了一處有四層高的金色城樓,城上寫著繁體字“閣□□”,應該是從右往左讀的,右邊的字已經被戰亂或者是別的什麼力量磨損掉了。

郭承雲被丟進大殿,大殿上破舊的紅毯之中有個巨坑,靠近一看,才發現那是個連接著地底的洞穴入口,下面是幽深的臺階。
臺階上堆滿了如山的頭蓋骨,郭承雲向內一望,深不見底,不知洞裏面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

他磨蹭到洞口,枯坐了15分鐘才終於認命,跌跌撞撞地爬下堆滿頭蓋骨的臺階。
臺階的傾斜度幾乎是70度,陡峭程度近似于懸崖,郭承雲無法直接走下去,只好以後背朝外、面朝臺階的姿勢爬了下去。
這姿勢對他而言相當不利,因為他看不到迎接自己的是什麼。

魔音四起,從洞穴的深處傳來。
於是他在時不時回頭往下看的過程中,看到了飄在鬼火兩旁的惡魔們,而它們的長相統統超出了他的認知。
一頭渾身長刺的野豬,一個燃燒著紅色火焰的人頭,一隻身形魁梧的蜘蛛,還有一位雙手持蛇的老太婆,距離郭承雲最近的是一個渾身散發著怨氣的女人,仔細一看,她長長的頭髮下面藏著十幾張臉。
郭承雲被那個長著很多臉的女人瞪得不自在,趴倒在臺階上。

“……”他全身近似於麻痹,嘴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卻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腦海中悲鳴。
郭承雲!老實在手掌上畫一條線逃回德國去吧,這地府是要人命啊!
郭承雲!你管張清皓去死!他要是變成異形毀滅社會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你郭承雲造成的對吧?
可是,夏啟明還被你丟在地府入口那地方,怎麼辦?
對對對,趕緊轉身跑路去找夏啟明,然後走原來的路線回到中立地帶,說不定周複已經幹掉了佐伊,正在迎接我們。
……
怎麼可能啊!!

郭承雲狠狠地抓撓自個的頭髮,繼續抖著腿一寸寸地往臺階下麵挪動。
他也真是服了自個了,每次他的恐懼總能戰勝理智,卻總是管不住腿。
“哧溜”一聲,好樣的,由於他腳下太滑沒爬穩,整個人裹挾著身旁的頭骨,以山洪泄地之勢,場面壯觀地掉落了下去。
他眼前一黑,最後的念頭是,要立志當個死不瞑目的惡靈,跟那糟心糟肝的冥帝死磕到底。

郭承雲睜開眼的時候,正對著兩個深深的眼窩子,他竟然抱著一個頭蓋骨,和它親密地面對面躺在一起?
“呃!!”他嚇得嗖地爬起來,幾乎聽見自己的冷汗滴落的聲音。

他四處一瞧,自己正狼狽地坐在大堆的頭骨中央。
身邊再次傳來各種或尖銳或飄渺的嘲笑聲,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

郭承雲面前是一片近似於圓形的平地,遍地的頭骨下面鋪著黃色的稻草,難怪他沒摔傷。
平地的旁邊是四通八達的地下洞窟,通往更深的地底,或許下面連接的是更深層的地獄也不一定。
各種惡魔你推我擠地擋在郭承雲面前,見他醒了,就嬉笑著讓開了他面前的道。

郭承雲的目光穿過漸漸散開到兩旁的惡魔們,身板一凜:
是那該死的冥帝佐伊!

佐伊曲起一條長腿,坐在一塊大石上,側身對著郭承雲。
他明知道郭承雲來了,卻像是忽視了對方的存在,只顧著專注地檢視一顆托在掌心的人類下頜骨。
血液從那顆下頜骨上白森森的牙床部分流淌下來,流過他的手指,滴落在地面的稻草之上。

“佐……佐伊。那個,殿下。”郭承雲覺得他那聲音變調得聽起來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佐伊終於肯賞個臉,將眼睛斜向郭承雲這邊,嘴角彎出個弧度,長舌頭朝前一伸,舔了一口手中人類下頜骨上的血跡,末了那長舌還在自個臉上轉了一輪。

郭承雲手一抖,把手旁邊的頭骨往外推了一把,在寂靜的空間中發出刺耳的響聲。
佐伊將下頜骨扔在地上,下頜骨即刻被旁邊的惡魔撿起來啃食,那骨頭被咬碎的聲音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人類,汝既然要尋死,犯不著找到本帝來代為操刀吧。”
旁邊的惡魔們紛紛發出附和的獰笑聲:“以為自己是哪根蔥!”

等等!郭承雲覺得有個荒謬的想法從自己腦中一閃而過。
他和崇明從被佐伊追殺的山洞中脫出後,佐伊不是在大半夜時追殺出來了嗎,當時佐伊那傢伙全身上下的衣服,已經被之前車輛的爆炸破壞了一部分。
可現在佐伊的衣服是完好的,依然是那件除了鮮血以外一塵不染的深灰色燕尾服。

佐伊有兩件一樣的衣服?
不不不,不是的。
那時候佐伊的惡魔僕從對他說過,已經為他準備了第二天的衣服,是紅色的。

郭承雲雖然覺得很怪異,但就憑這點奇怪之處就賭一把,是否有點過於鋌而走險?
說不定冥帝這變態,還真特麼有件一模一樣的灰色燕尾服,或者冥帝乾脆大手一揮,把那件燕尾服恢復如新,今天繼續穿。

不過,郭承雲記得,在郭承雲和佐伊對性命討價還價的時候,佐伊曾經對郭承雲說過一句話:“本帝之言,就像沒有回頭路的死亡。”
這個人格應該是那種話一出口絕不反悔的類型,如果他說要穿紅的,就肯定不會穿灰的。
那就可以賭一賭了。

“你不是冥帝。”郭承雲心中激烈地打著小鼓,說出了這句連他自己都覺得極度不可思議的話。

“哦?”冥帝佐伊把整張臉轉了過來,戲謔地眯縫著眼睛,“那本帝是什麼。”
郭承雲決定從最明顯的地方切入主題:“冥帝大人,你的手下們不是說惡魔語的嗎,怎麼現在都說日語?”

“這人類竟然認為,惡魔的僕從不會說惡魔語。”冥帝扭頭,用聽起來侵略性極強的惡魔語對手下們調侃道。
旁邊的惡魔們紛紛大笑起來,嘴裏接連蹦出一大串各色惡魔語。
郭承雲覺得後怕:難道猜錯了?
這下子不僅丟人,還丟智商啊!


作者有話要說:
18號至22號要去都江堰吃齋念書,木有網上,奈何沒有太多存稿,只能隔一天發一次存稿箱~
【爾康手】老闆,不要總是外派俺!俺想趕在十一去長沙旅遊之前完結這篇的說!





第126章 霧都死城千重霞(八)
郭承雲想在旁邊的地洞裏隨便找一個跳下去,埋葬他的臉皮。
他不死心地提出下一個疑點:“我曾經聽見你的僕從叫你‘主公’,這不對勁。”

“人類,汝記得可真仔細。”
“不好意思,我記性好得很,琥珀的頭銜是‘主子’,我弟的頭銜是‘少主’,巫師的頭銜是‘主人’,我呸,‘少巫大人’,冥帝的頭銜是‘帝上大人’……至於你這個‘主公’頭銜,我之前聽都沒聽過。”

剛剛稍微騷動了一番的空間裏,再次安靜下來。
郭承雲如今沒有剛開始進來時那麼緊張,說起話來漸漸順溜了:“主公是古代人對上級主人的稱呼,但是惡魔懂得操作現代科技,應該生活在現代世界,所以你這個‘主公’稱呼,和這裏的意識形態對不上。”
冥帝佐伊發出了笑聲,那笑容中蘊含的深意令郭承雲悚然:“還有呢?”

“還有,冥帝從來沒叫過我‘人類’,而是叫我‘凡人’,”郭承雲的聲音低了八個度,因為他對自己接下來的判斷更不確定了,“可能你覺得一字之差沒什麼大不了,但是實際上問題大了。‘凡人’說明冥帝自認為身居帝位,高人一等,把我看作比他低一層級的生物;你叫我‘人類’,則是說明你把我擺在了同樣的高度,但你的專注點在於我們的種族不同。”
這分析到底牽不牽強,郭承雲不知道。
郭承雲想了想,接著補充:“再說了,你們這裏個個都穿著古日本的衣服,只有你穿著燕尾服,不是太奇怪了嗎?”

冥帝從大石頭上站起,郭承雲熟悉的那位惡魔僕從飄了過來,為冥帝遞上華麗的雙頭大鐮刀。
郭承雲感覺自己即將小命不保,但還是決定趕在死前將最後的一點猜測說完:“我記得冥帝的僕從們都是同一種惡魔,就是現在給你遞刀的這一種。但是你的手下,種類挺多的哈。”

冥帝拿起大鐮刀,將黑森森的刀刃尖端抵在郭承雲左前胸。
“不如,汝用生命來試一試,看是這顆心臟比較真實,還是吾之利刃更真實?”
郭承雲低頭看了刀尖一眼,咬牙道:“你這急著要澄清的樣子,更像是狗急跳牆。”
糟糕……嘴太快,有點言重了,他怎麼敢把這個報社神經病形容成狗?!

“狗急跳牆?”冥帝果然對這詞語極為反感,用刀尖在郭承雲胸上點了點:“這具顫抖的身體可不是這麼教人說話的。”
郭承雲扯著嘴角,有種五臟俱焚的感覺。

冥帝挑眉問道:“如果吾是冥帝會怎樣,如果不是又會怎樣?”
郭承雲這次說不出什麼大話了,只能實事求是地坦白來意:“如果你是冥帝,我會試著相信你心底還有那麼一丟丟善良或者理性,勸你放過夏啟明,讓他穿過這個世界,回到人界。畢竟夏啟明也是其中一個你,你沒必要趕盡殺絕。”

“即便是本帝這樣的惡魔,汝也企圖相信?”
“不知道啊,大概吧。”
郭承雲低頭,再次看著那黑色尖刃——他可以懷疑這、懷疑那,但他沒懷疑過這武器的真實存在。
不管這大鐮刀是真刀還是假刀,它肯定是實物而非幻影。

“最近凡是牽涉到你的事情,我總是腦殼不清醒。”
“哪個‘你’?”
“大概是……”郭承雲頓了頓,“各種?”
“汝這是何必。”佐伊的笑容意味不明,既不是嘲諷也不是憐惜,倒更像是會意。

郭承雲頂著周遭一大圈妖魔鬼怪的壓力,執起佐伊胸前的一縷紅發,那是近似於將死之人的傷口上噴出的鮮血之紅。
“是啊,我這是何必。本來跑得遠遠的就好了,管這世界怎麼變化,管你們怎麼活怎麼死,我一個人活得好好的不就完事了?”

郭承雲又壯著膽子伸出另一隻手,摸了摸冥帝頭上那四隻中間長兩邊短的山羊角。
節次分明,帶著粗糙感,指尖撫在上面的時候,如同閱遍了人間地獄的所有滄桑,聽到了生靈們死前的故事——
尖銳淒厲,卻重得難以負荷。
正如同那一把巨鐮。

為了扛起判斷善惡的重任,維持生與死的平衡,冥帝必須壓抑屬於他自身的所有私人感情,只關注於是非判斷。
這樣明明很令人憋屈,不是嗎?

“如果你是冥帝,那我還想對你說,請你別把人情冷暖都扔光了,變成第二個周複。像周複那種無限重生的人已經夠慘的了,你別跟他整得一個模子似的絕情樣。討不上老婆的只要周複一個人就夠了。”
“……”冥帝的火氣明顯上湧,那雙藍得太深,望不到盡頭的眼睛登時顫抖起來,“人類,汝倒是管得挺寬!”

“眼睛真好看……呃。”郭承雲說溜了嘴,但是現在才產生這種自覺已經晚了。
“什麼?!”鐮刀尖端眼看就要因為失手而刮破郭承雲胸口的布片。

郭承雲囧囧有神地露出一副“求原諒”的樣子:“你可是我弟的人格之一,他們是一條鏈子串起來的,如果中間有哪個掉了鏈子,勢必會影響旁邊兩個。你這個地方是我弟的隔壁對不對?所以我更得管管你了。”

郭承雲用手指夾住鐮刀的刀鋒,把它推離自己的胸口一寸遠,空出來的另一隻手摸上了冥帝脖子上的黑色紋身。
冥帝大概這輩子都沒被人這樣猥褻過,一個皺眉,刀刃不自覺地往前蹭了蹭,在郭承雲抵住刀尖的手指處劃下,劃破了皮。

“嘖!”慣于表現出暴戾無常姿態的冥帝,此刻臉上竟然出現了懊惱的神情。
他想都不想,火速把郭承雲夾住刀鋒的手拿開,抓起那只淌血的手指,塞進嘴裏。

“才這點程度就後悔了?”郭承雲笑道。
他有些搞不懂自己,怎麼會三番五次地調戲這心狠手辣的傢伙?上帝啊他到底在做什麼!
還好冥帝似乎沒介意,還在懊悔的漩渦中糾結。
這傢伙的表現還真是直接。
身體比語言誠實的到底是誰啊?

“你的牙!磕到我傷口了,你真是……快讓讓,你刀還杵在這呢。”郭承雲雖然想發抖,但是他不敢,因為他感覺到兩大排尖利的物體從上下兩方同時卡在他的手指上,而冥帝另一隻手上拿的那把大鐮刀更是又伴隨著冥帝的動作,再次抵到了郭承雲胸口。
唉,算了算了。
郭承雲看著那如同大型犬一樣在吃別人手指的冥帝,決定不提醒他關於鐮刀的事情。

“主公!”
從上頭的空間中飛竄下來一隻妖怪,口中銜著一支箭,箭上裹著一張字條。

冥帝放開了郭承雲,這時候他有點後知後覺地尷尬了。
但他很快用看字條來掩飾自己的尷尬。

“不要過分欺負……嗎?”冥帝不屑地皺起雙眉,把大鐮刀拋給旁邊的惡魔僕從,“哼。”
“欺負誰?有誰是沒被你欺負過的?”郭承雲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看著冥帝,好吧他承認他問出這種話就是在作死。

他的作死非常奏效。
冥帝把剛才拋給惡魔僕從的大鐮刀奪回來,郭承雲眼見一道黑光閃過,刀刃已然擱到郭承雲喉結旁邊一寸多點的地方。
所謂的一寸多點,換個名詞來定義,就是頸部大動脈。

“本帝在欺負人?”冥帝擲地有聲地威脅道。
郭承雲朝後一仰,額頭上直冒冷汗,雖然他緊張得想吞口水,但卻還是不敢動,連喉結都不敢滾動半下——這反復無常的大惡棍!

“沒有,你很好客,”郭承雲目光虔誠地說,“你的手下們也都太特麼親切了。我被你們招待得爽歪歪的,現在站都站不穩了。”
冥帝收了大鐮刀,一甩手丟到惡魔手中。
由於那把武器太重,冥帝這次甩得又太不客氣,惡魔屈了一下腰腿,差點沒接住。
郭承雲撇嘴:暴君無疑。
話說這傢伙既然已經被拆穿不是冥帝了,怎麼還沒變回原身?

一個看上去是美麗少婦但實際上不知道是什麼鬼怪的部下嗲聲道:“主公,我們是否該出發了?若是再不出門,今日就要晚了。”
郭承雲在心中艱難地吐槽,這是半夜3點吧,還能有更晚的嗎?
“走!”
威風凜凜的偽•冥帝,用惡魔語一聲令下,拍動身後的蝙蝠翅膀,從洞穴裏一飛沖天。

那一大群不知道是不是惡魔的妖魔鬼怪,紛紛呼啦啦地跟在後面,登時整個洞壁都在戰慄。
郭承雲詫異了——怎麼說走就走,他們打算幹嘛去?

他趕忙追在後面,抓住路過的一隻大青鳥的雙爪,雙腿猛蹬,翻身爬上鳥背——他選擇這只青鳥是因為它至少看起來還比較正常。
眼看著那偽•冥帝沖在太過靠前的地方,一時間難以追上,郭承雲就用最大的音量高聲問道:
“喂!等等,你還沒說你到底是誰?”

身份至今不明的偽•冥帝,回頭見到郭承雲跟來了,便道:“倘若汝能活到天明,自會知曉。”
郭承雲私以為,他弟的人格之間,除了夏啟明和張清皓以外,不大可能再出現性格和樣貌重複的例子了。
難道還真的有重複?

還有,既然眼前這個人格並不是冥帝,那麼這裏也就不是地府?
然而貓頭鷹先前曾經說過,昆蟲國的兩個漩渦分別通往地府和人界,那麼這裏既然不是人界,無疑就是地府,雖然意識形態有點怪異。
但是如果貓頭鷹在說謊,那可就有得猜了。
貓頭鷹當時到底說謊沒說謊?郭承雲認為貓頭鷹實在沒有說謊的必要。

郭承雲回想起當時貓頭鷹的言行。
那時候,貓頭鷹說它記不清是在左邊還是右邊,原話似乎是“這兩個漩渦經常換地方。我只知道一邊通往地府,一邊通往……”
當時貓頭鷹沒有說完,就被嚇得反應過度的郭承雲以一句“你叫我在地府和人界裏二選一?”給塞回去了。

難不成貓頭鷹當時說話的時候,其實是準備說,那兩個漩渦一邊通往地府,另一邊通往現在這個奇怪的古日本世界,而並不是打算說人界?
郭承雲後悔不迭,當初自己那麼激動幹嘛吃。

假如這個假設成立,人界就應該在這個世界的另一頭。
貓頭鷹在當年的旅途中,其實還穿過了這個古日本世界。
它兩年前的旅途順序其實是這樣:從地府出發,穿過昆蟲世界,古日本世界,人類世界,最後到達深山世界,這才叼走了郭承雲的靈魂,回去喂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很不幸週末被女神給喂傷了,並沒有寫出太多來,只好老老實實捲舖蓋去都江堰吃齋~~~話說小米我念了那麼多佛,小攻裏面也沒有誰是大光頭呀?





第127章 霧都死城千重霞(九)
“這個世界叫什麼?”郭承雲問被他騎著的大青鳥。
對方不回答他。
郭承雲這才想起,人家聽不懂中文啊……

好吧,反正如果不是地府,總是件好事。
但這個世界的住民們怎麼能把地府模仿得惟妙惟肖,連惡魔語都會說?
按照“地府-昆蟲-這裏-人界”的通道排列,此處的住民不可能與地府發生直接聯繫。

冥帝佐伊也不可能穿過昆蟲界,率領惡魔軍跑到這裏來搞聯誼。
於是就有N多種可能。
最有可能的一種是,冥帝既然最近佔領了中立地帶,那冥帝完全可能以中立地帶為紐帶,找到這個古日本世界的入口,與這個世界取得聯繫。冥帝和這裏的偽•冥帝只要隔著分界線就能正常對話了。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琥珀通過來往於左右兩個世界的融合地帶,起著溝通這兩個世界的紐帶的作用,替冥帝和偽•冥帝傳話。
郭承雲有點抓狂。
他弟的這幾個人格,到底是組成了一種類似於接力棒的聯絡關係,還是說冥帝安裝了一個騰^訊Q^Q,裏面添加了兩個名叫“我自己”的好友?

*****

大群屬性不明的妖魔鬼怪,浩浩蕩蕩地在這座古老的城市穿行,郭承雲總覺得這場景和陣仗有點熟悉。

幾隻拿著三叉的烏鴉飛到郭承雲跟前。
郭承雲在之前只見到這種烏鴉在空中飛,現在烏鴉到了近前,他才看清楚了烏鴉的面目。

它們身材高大,看上去像身穿盔甲的日本武將,那張臉雖是近似於人臉,但有個大紅鼻子。
這不就是張清皓在臥床期間所看的書中,插圖裏出現的東西?

這些烏鴉是日本三大妖怪之一的大天狗,它們和葉長晴那邊的妖獸不是同一種,並且和地府那邊由罪人死後化成的惡魔相比,也截然不同。
這裏的妖怪更近似於鬼魅,或者用更專業的詞來說,是魑魅魍魎。

當線索串聯起來的時候,這個世界的性質就昭然若揭了。
這裏正是古日本的首都平安京,而現在郭承雲所在的妖怪大軍所做的事情,就是在日本傳說中聲名顯赫的——百鬼夜行。

郭承雲以前以為,“百鬼”就是指一百隻鬼,但是如今看著遮天蔽月的妖怪,他明白了古人果然只是用“百”來形容數量眾多了。
那麼從那些妖怪叫偽•冥帝“主公”的樣子來看,眼前這個偽裝冥帝佐伊的傢伙,就是百鬼夜行的領頭妖怪。

它到底是什麼妖怪?
張清皓曾經給郭承雲介紹過幾種妖怪,據說裏面比較強大的有酒吞童子、九尾狐、紅葉狩什麼的。
“難道你是……酒吞童子?”郭承雲駭然。
“何出此言?!”目前樣貌依然為冥帝佐伊的妖怪頭領,顯然在聽到這個辭彙後,惱火了。

不是嗎……郭承雲心中暗道,還好還好。
他記得張清皓曾經指著酒吞童子那張漂亮的少年容顏說,“這是愛喝酒的處女殺人魔”。
由於張清皓採用了粗俗而又正中紅心的解說方式,所以郭承雲直到現在還記得頗為清楚。
他可頂不順一個吃遍天下處女的老弟。

他弟張清皓,是故意讓他看那本書的吧……那小子大概在夢中察覺到了這個古日本世界就在人界的近處,他學日語正是為了對這個世界窺探一二,而不僅僅是為著瞭解身處日本的堂哥淺井楓的動向。
郭承雲用手抵住了額頭。
幸虧有他弟的未雨綢繆,否則他在這裏可就太抓瞎了。

夜行的百鬼們飛在雲層之上。
這座古城沉於霧霾之中,郭承雲看不清它的全貌,但依舊能感受到妖怪統治之下的肅殺之氣。
郭承雲猜,百鬼們晚上的巡遊,是為了維護它們對平安京的統治,建立對人類民眾的威懾力。
眼前這偽•冥帝不僅是妖怪頭目,大概還相當於一國之主,淩駕于天皇之上——這裏的天皇估計早已是它們的傀儡。

“這裏沒有你們的天敵陰陽師嗎?比方說那個什麼明。”郭承雲向偽•冥帝提問。
他出於對夏啟明的熟悉,就單單記得當初那本日本妖怪志裏的陰陽師名字裏有個“明”了。
“天敵?晴明公?”偽•冥帝發出一陣嘲諷味十足的笑聲,“晴明公是白狐之子。”

“還有那個誰呢,什麼滿來著……”郭承雲怎麼也想不出另一個陰陽師的名諱,畢竟日本人的名字實在是長。
“道滿公乃是晴明公的宿敵,既然晴明公與天皇走近,那道滿公就沒理由不是吾等的老相識了。”

看著偽•冥帝那飛揚跋扈的臉,郭承雲蔫了,說白了這兩個大陰陽師都跟妖怪有扯不清的關係,這地方的人類的生存狀況可想而知。
偽•冥帝無所謂地笑了兩聲:“晴明公及道滿公所生活的時代,也都是過去之事。”

“不會吧,我記得晴明可是活了很久的……”郭承雲低頭看了看下方古舊的城池,忽然恍然大悟。
對了,他為什麼沒意識到呢,誰說過這裏現在是平安時代?
如果是平安時代本身,這裏的建築物就不會如此古舊,應該是嶄新的才對。

這裏的建築的確是平安時代留存下來的,然而時至今日,時間的車輪已經碾過了許久。
或許是幾百年,或許是幾千年。
由於人類勢微,這座城池已經很久沒有向前發展。

郭承雲壯起膽說:“你也該把你的真身給我看了,藏頭露尾的幹什麼。”

但偽•冥帝沒再搭理他,而是率領百鬼來到一座大庭院附近。
庭院之外有個木質牌坊,上面沒有字,只有一個正五芒星。
這讓郭承雲聯想到了冥帝胸前的倒五芒星標誌。

看來這兩個世界的共同點的確很多,或許都是妖魔鬼怪橫行、人類苟延殘喘的蕭條末世。
與冥帝那邊率領的惡魔大軍相比,這裏的百鬼更加虛實不明,善惡難辨,陰氣也更重。

百鬼們並未進入庭院,而是在外面聚集了一陣,像是在祭奠什麼。
庭院空曠無人,似乎已經久無人煙,但屋簷下卻亮著一排排的紙燈,上書“禦神燈”三字,還畫著五芒星符號,看性質應該是驅鬼用。
可惜現在這些詭美幽暗的紙燈,已經失去了驅鬼的意義。

郭承雲被包夾在鋪天蓋地發出各種火光的妖怪中,與其說感受到了莊嚴肅穆的氣氛,倒還不如說被嚇得噤聲了。
因為此時此刻,庭院裏竟然傳來叮鈴叮鈴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竊竊私語。
清脆悅耳,但卻孤獨難捱。

郭承雲聽得後背直起毛:“裏面有什麼東西。”
偽•冥帝被問到這個時,似乎心情甚好:“那是風鈴,本國一大景致。”
“景致?……拉倒吧。”

很快,妖怪大軍離開了庭院,來到距離庭院一百多米的石橋附近。
石橋並不大,連葉長晴那邊的斷橋的一半大小都比不上。
石橋的左邊自上而下寫著兩個繁體字“戾橋”,右邊也是上下兩個繁體字“一條”。

“‘戾橋一條’……橋的單位不是‘一座’嗎?”郭承雲喃喃道。
在收穫偽•冥帝的白眼一枚後,郭承雲迅速反應過來,這是在古代,得從右往左讀,趕緊改口:“一條戾橋……”
然而,偽冥帝的白眼依舊快把郭承雲刺穿了。

郭承雲努力地發掘著自己的錯誤,終於發現了錯誤的關鍵點:“這橋的名字叫‘一(yī)條’,還是叫‘一(yì)條’?”
“一(yī)條戾橋。”偽冥帝臉上盡顯無奈。

“啊……好吧,算我沒文化,”郭承雲撓頭,“你們來這裏幹什麼?”
“這是晴明公生前封印他的十二式神之地,也是連接你們人界與我等鬼界的通道。”

郭承雲問偽•冥帝:“晴明公不在了,沒人能守著這個通道,那你們可以自由出入了吧。”
偽•冥帝點頭:“現在掌管十界生死的,便是鬼界和地府。如果死者生前作惡多端,便交由地府的佐伊發落;其餘靈魂,死後皆進入鬼界,由吾等安排其進入輪回。”
郭承雲覺得這裏的人類實在不爭氣,居然把生死簿交到了妖怪的手中。

“以前人類和妖怪不是勢均力敵的嗎,怎麼現在成了這種景象?”
“晴明公在逝前,將平安京的人民託付給了百鬼的第一任首領,酒吞童子。”
“你們會濫殺無辜嗎?”郭承雲忍不住說。

“並不會。人類最擅長之事,便是以訛傳訛。”
偽•冥帝望著霧濛濛的遠方。
月亮正在降下,夜晚快要結束了。
他緩緩說道:“我等妖怪,雖說接下了守護人類的使命,但妖怪本是無拘無束的自由之物,不會干涉人間諸事。只可惜人類並不領情,他們針對妖怪的捕殺行為,愈演愈烈。”

郭承雲聞言不由得擔憂起來:“當時的頭目酒吞童子,現在哪去了?”
“酒吞童子被晴明的後代大傷元氣,現已隱居,養精蓄銳。接管百鬼的第二任統帥是蜃氣樓,蜃氣樓感慨於人妖殊途,不能兩全,遂化形為霧氣,將平安京變成這副霧靄重重的模樣。”

“原來這些霧氣不是真實存在的,而是海市蜃樓?難道人類就永遠生活在暗無天日的環境裏?”
“那樣的確太殘忍。自我擔任第三代頭目以來,最終令人類與妖怪劃界而治。吾等入主黑暗,而人類則居於光明之中。”
“光明在哪里?我沒見著。”郭承雲表示不解。
“當漫漫長夜走到盡頭,光明便從東方誕生。”

“你就沒想過做些什麼來改變現狀,讓人與妖和平相處?”
偽冥帝望向東方的天空:“在下原本就不是開拓之物,唯守成而已。”
“‘之物’?你是個物品?”
“吾乃付喪神之一。”
“你是神?”
偽冥帝輕輕搖頭,表情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郭承雲猜想,在日本,神、鬼、妖的概念,似乎有點混淆。






第128章 霧都死城千重霞(十)
天空泛起魚肚白。
月亮沒入地平線,霧海翻湧。
郭承雲被偽•冥帝帶到山頂,飛到一顆高大的枯樹枝頭,放了下來。
他抱著樹枝,望瞭望站在他旁邊略高一根樹杈上的偽•冥帝,又望望腳下的都城。

紅日初升。
郭承雲發現,縱橫整夜的滾滾濃霧,竟然在那輪紅日的照耀下漸漸淡薄。
對這座在陰寒中喧鬧了一整夜的古都而言,哪怕夜晚再漫長,新的一天也終將開始。

街道兩旁的枯木下方,忽然生出了嫩綠的長藤,上面的小葉片就像蜷曲的茶芽。
郭承雲撫摸著爬到他身邊的藤葉,不由感慨萬分:“謝天謝地,春天終於還存在。”
他都幾乎要忘記了,現在時值春天,而這裏既然屬於十界之一,也脫離不了自然的迴圈。

“這些綠藤怎麼會長得那麼快,不科學。”郭承雲百思不得其解。
偽•冥帝的聲音從上方的樹幹上飄下來。
“此物並非藤蔓,而是百鬼之中的紫藤妖,非纏樹而不能苟活。當年為情而生,乃至為愛而亡。亡後守望千年,只為見心中之人一面。只可惜,物是人非。”
“沒錯,確實‘物是人非’……”郭承雲低聲應道。

綠藤的嫩芽舒展開來,將城中枯木裝點一新。
當綠藤纏到枯木頂端時,從翠羽般的綠葉之間,鑽出了一串串繁茂的紫色花穗,迎風搖曳。
京城一時間繁花滿樹,燦若雲霞。

“此城之中,人間一日逢一春。”
郭承雲聽著頭頂上偽•冥帝的聲音,忽然覺得音色有變,似乎變得溫雅明麗了。
他乍一抬頭,就“啊”了一聲,差點沒從樹上掉下去。

冥帝早已不是那個冥帝。
映入郭承雲眼簾的,是一位眉清目秀的佳公子,身著白色狩衣,手持一把繪櫻摺扇,將灰色長髮束于身後,風華內斂,不事張揚。
那公子在衣裝上打扮成陰陽師模樣,額前卻有一隻朝前彎曲的嫩紅色妖角,身畔縈繞著行跡不定的紅色妖氣,猶如隔世燈火。
雖是人形,實為妖物。

他朝郭承雲轉過臉來,那掩映在花藤中的笑顏,與其說是來自他本身的笑意,更不如說是他所守護之萬物的返照,和煦芬芳,就像能一直暖到人的心底。
郭承雲支吾兩聲,終於開口問道:“你是……誰?”

“在下乃‘雲外鏡’。”
“什麼?”
美好如碧玉的少年公子一揮衣袂,翩翩飄落在郭承雲所在的樹枝上,卻並未讓樹枝產生過大的震顫,就像是降落在郭承雲面前的一場幻夢。
郭承雲看到,對方的雙眼與常人不同,眼珠是水銀般的鏡面,裏面倒映著左右兩個郭承雲。

“雲……外鏡?”郭承雲再次確認。
被他所呼喚的妖怪頭目,忽然間收斂了臉上的一切柔情。
很顯然,他不高興了。

郭承雲察覺到自己令對方不快,於是按照日本的名字結構,重新念了一遍。
“雲外……鏡。”
妖怪頭目至此才重新綻開微笑,眼中的光輝就像金魚的魚鱗一樣柔潤。
“你是人是妖,還是人與妖結合生出來的?”郭承雲問。
“付喪神乃物體所化,無父無母。在下的原形乃是一面銅鏡。”
“那你就是純妖怪了。”

有妖怪過來向雲外鏡報告道:“主公,天色已明,我們是否該回程。”
“那便回程罷。”
群妖驟然啟程,“嘩啦啦”地離開這座叫“一條”的戾橋,隱入漸趨稀薄的濃霧之中。

郭承雲拉住雲外鏡的袍袖:“你也要回去?”
雲外鏡頷首道:“若君要將那位元金屬人偶帶到鄰近的人類世界,只要帶他穿過晴明神社前方的那座木牌坊即可。那金屬人偶既然如今活動不便,吾等可以協助。”
“先別出發,我還有話要問你。”
“請講。”雲外鏡不緊不慢地搖著摺扇。

“你之前為什麼要假扮成冥帝?”
“在下身為銅鏡,昨晚所映照的是冥帝之貌。”
“我不是問你原理,而是問你動機。”
“隨性而為罷了。”雲外鏡搖頭。

郭承雲見雲外鏡不願說,就暫時跳轉到下一個問題:“我好像丟掉了一段兩年前的記憶,那段記憶有四天那麼長。貓頭鷹的路線途徑你這裏,那時候我們認識嗎?我的記憶會不會落在這裏的某個地方了?”
“君之記憶並不曾遺留在我們鬼界,而是被封印在別處。”
“那段記憶是關於什麼的?”
“關於在下,關於琥珀,關於冥帝。”
“我以前還認識冥帝?”
人與妖陷入了短暫的沈默,雲外鏡似乎不樂意再說些什麼,因為如果郭承雲什麼都記不得的話,多說也是無用。

雲外鏡像是嫌郭承雲不夠驚詫似的,繼續娓娓道來:“兩年前,與您最相熟的,並不是在下或琥珀,而是當年的惡魔佐伊。”
“啊?……不會吧。”郭承雲猶如被迎頭打了一棒槌,蒙掉了。

“那四天的記憶,被在下封印在冥帝本人那裏。若君有了足夠的勇氣邁出那一步,自然就能拿回。”
雲外鏡飛到另一株樹上,那宛如羊脂白玉的臉上泛著說不出的溫柔,也飽含著綿綿的期盼。
他飛入空中,白袍飄飄翩然若仙,就像是如雲似錦的大好韶光,一去不復回。

郭承雲抓住旁邊的大天狗,跳到它背上,追了上去:“我會試著去瞭解那個脫韁傢伙的內心,讓他別再束縛著自己了。不過他都已經到了那種程度,我靠近他真的有用?”
雲外鏡微微頷首:“極盡人事,順其自然。”

郭承雲想了想,問:“你是凹凸鏡,還是平面鏡?”
“凹凸鏡為何物?”
“就是不真實的、扭曲真相的鏡子。”

雲外鏡微笑著做出了選擇:“在下所反映出的情感,與真實並無二致。”
“謝謝你,雲外鏡。”
“為何謝我?”
“你讓我不再那麼怕他了。”

郭承雲明白了雲外鏡所作所為的真實意圖。他偽裝成冥帝與郭承雲進行接觸,對郭承雲而言並非毫無助益。
郭承雲因他而搞懂了真•冥帝的思考模式,冥帝那傢伙差不多就是葉長晴的殘暴加強版,但是無論如何,內心仍舊留有一寸餘地。
下次如果再遇上冥帝,興許依舊逃生艱難,但似乎也可以賭一把。

*****

在雲外鏡及其所轄一眾妖怪的幫助下,郭承雲返回到當初抵達古日本時的著陸點,撈起了夏啟明,準備從晴明神社那個畫著五角星的牌坊那裏,返回人類世界。

郭承雲趴在大天狗背上,將古日本的晴日風采盡收眼底。
沿途,一對新人在另一座神社中舉行婚禮。
整個神社中拉著成排成排的玻璃球風鈴,音色清脆悠遠,就像春風在對那一雙佳偶傾訴祝願。
那祝願很長很輕,卻也厚重珍貴,恰如一本無字天書。

人類是看不到妖怪以及和妖怪在一起的郭承雲的,於是雲外鏡堂而皇之地躍上神社屋簷,從窗上摘了一個穿著雪白長裙的娃娃,送給郭承雲。
郭承雲道了聲謝,把娃娃收進背包裏:“這娃娃有什麼寓意嗎?”
“此乃晴天娃娃,關於它有一首歌謠。”

眾妖怪用似有若無的聲音歌詠起來。
“晴天娃娃,晴天娃娃,但願明天是個好天氣。如果是這樣,就給你個金鈴鐺。晴天娃娃,晴天娃娃,但願明天是個好天氣。如果是這樣,就給你美味的酒……”

郭承雲“哎喲”一聲,差點沒從大天狗背上摔下來。
他剛來這個世界時,就在夜間聽見了一些惡意的呢喃聲,好像是這樣的——“但願明天是個好天氣。如果不這樣,就把你的頭割下。”

郭承雲像抓瘟神一樣把晴天娃娃從背包掏出來,砸給了雲外鏡。
雲外鏡笑眯眯地接住,面上沒有絲毫不悅。
恢復基本浮空功能的夏啟明,在旁邊引經據典:“這是明智的決定。哪怕是在現代社會,一般也不主張從日本帶回任何風鈴、人偶、符紙,因為它們陰氣深重,甚至可能帶著詛咒。儘管這些都是傳說,但我還是建議小心行事。”
“那娃娃在我背包裏呆過了,我回去是不是要買個新包。”郭承雲萎著臉說。

但是沒過多久,郭承雲又跟雲外鏡討回了那個晴天娃娃。
他對雲外鏡做出了這樣的解釋:“艾德里安曾經希望,我能夠尊重其他世界的文化風俗。所以我想來想去,晴天娃娃雖然跟一首恐怖的歌謠有關,但是古老的文化在傳世的過程中,它的寓意有時候會改變。既然它在當今能被人們掛起來,應該是為了祈福吧。”
“是的。”
“我會盡力接受你們這種恐怖文化的……大概吧。不過看日本鬼片就算了。”

作者有話要說:
俺肥來啦……吃了五天的齋飯……都江堰現在建設得真美【口水】,聽計程車師傅說是上海老攻援建滴?難怪~~





第129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一)
郭承雲站在大白天裏,做了一個白日夢,夢的內容他大概很久都不會忘記。

夢中的他帶著夏啟明走進張清皓院子的大門口,那幾個人見了他倆,手上的東西叮叮噹當地掉在地上。
“咳,”郭承雲有點尷尬,又有點小得意,“老弟,快來歡迎另一個你自己,以後他就跟我們住了。”
沒等他觀察張清皓的反應,燕別秋已經自覺自發地擋在了張清皓前面,一副大敵降臨的樣子。

郭承雲那顆興高采烈的心一下就歇菜了,他氣衝衝地垮下肩膀,拉過夏啟明的手,故意對夏啟明說道:“我們走。你會掙錢養我、供我上學的吧?今後有了你,我也不再需要張……”
張清皓見狀,立刻下重手,把燕別秋推倒在地,蘇宇早就預見到這結果,默默將燕別秋扶了起來。

郭承雲對張清皓的反應相當滿意,其實他剛才也只是試探張清皓對他帶夏啟明回家一事的態度而已。
於是他見好就收,熱情地招呼道:“弟兄們,快歡迎房子的二主人回家。這是張家的小少爺,大名‘張……’,什麼來著?算了,蘇宇,快喊二少主。”
郭承雲一面介紹,一面極為滿意地觀察著對面那幾個人的臉色變化。

哈哈,他們臉上五顏六色像開了染坊,真是太有趣了。
張清皓卻是唯一露出難過神色的人,他糾正郭承雲:“是房子的三主人。你漏算你自己了。”
郭承雲的笑聲戛然而止,心中卻泛出暖意:“……好吧,算我錯。”

然而這只是黃粱美夢而已。
當郭承雲從白日夢中醒來的時候,他正一個人站在院門口傻笑,手裏還拿著一支綠玫瑰——他老早就想送給他弟了。

門口站崗的兩名衛兵見狀,一個打電話通知房子裏的人出來,另一個保持沈默但一臉擔憂地看著郭承雲。
是的,郭承雲回到了現實。
現實是,他身旁沒有夏啟明。

在郭承雲帶著夏啟明與雲外鏡告別,穿越回人類世界時,就看到了從冥帝的軍隊手中死裏逃生的周複。
冥帝那時候守了信用,放過周複一命。
周複見他倆回來了,就提出要把夏啟明帶走,說是要和夏啟明共同籌備預防張清皓變異的事宜。

郭承雲使勁地拉著已經被他當成自己人看待的夏啟明,足足拽了10分鐘,始終不肯放手。
夏啟明用毫無說服力的語句勸導道:“我與周複之間的雇傭關係尚未解除,我有我的工作任務,有我所站的崗位,不能輕易離開。”
“我當然不是不讓你給周老闆打工,畢竟張家的孩子早當家。但是你必須把我的問題給答對,否則我不放心你走。我問你,你還記不記得我曾經告訴過你,你家在哪?”

夏啟明毫不遲疑地回答:“我家在德國。”
“說具體。”
“在你和張清皓住的地方。”
“這個概念是我灌輸給你的,但是我想知道你個人的想法。你對我的說法到底認不認同?”
郭承雲反省自身,他居然在問一個機器人“你有什麼想法”,真是巨傻。

“我認同。因為在此之前,我腦內晶片所存儲的資料中,並沒有‘夏啟明的家’或者‘張錚皓的家’的概念,你那天為我植入的概念目前尚未被周複改寫。”
“你不會改寫吧。”郭承雲瞪著周複。
周複聳聳肩:“我不會做這種跟兒女情長有關的蠢事。”

郭承雲得到夏啟明和周複雙方的保證後,好不容易才把拉住夏啟明的手放開:“夏啟明,記得你的答案。如果你敢忘記……”
呃,怎麼罰他來著。
“我不會忘記。”

郭承雲再次瞪了周複一眼:“周複,夏啟明在你這邊打的是童工,你要給他過雙休,讓他享受所有的公假、探親假,每月十號前給他發工資,工資打到張家帳戶上。別騙我說你不懂張家帳戶,我知道夏啟明有。”
周複越聽越無奈:“祖宗啊,等你弟覺醒完、折騰完過後,估計我也不是你弟的對手了。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好嗎。”
“你放心,作為交換,我一定給你安排個好歸宿。”郭承雲一邊允諾周複,一邊策劃該把周複拐賣到哪個世界去。
如果他能真正走通地獄界,就把周複丟到那裏,嫁給一隻惡魔。
哈哈哈哈哈!……

“你傻笑什麼。”周複拐了郭承雲一掌。
郭承雲囧了一下,言歸正傳:“那……為了表示你的誠意,你要允許我待會兒帶夏啟明回家打個卡,然後我再把他給你。”
“不行。我要暗地裏在張清皓家的地下室布下裝置,因此不能驚動他們任何一個人。你最好配合我的工作,讓他們以為事態已經恢復了正常。一旦讓張清皓起疑,讓他意識到自己有可能變成異類,這會催化他的生理變化進程。雖然你沒學過心理學,不過這種東西你該懂吧?”

郭承雲做了個深吸氣,然後歎出了他有史以來最長的一口氣。
這發展方向實在奇葩,他現在怎麼反而跟反派BOSS以及BOSS小弟搞到一起,與自己親人做對,進而拯救人民大眾了?
他其實是想當蝙蝠俠蜘蛛俠那種懲奸除惡的孤膽英雄啊!

郭承雲最後問了夏啟明一個問題:“你剛才不是說你叫張zheng皓嗎,怎麼寫來著?我上次在車裏見過那個字,但是忘了。”
夏啟明回答:“張錚皓。鐵骨錚錚的錚。”
“哈?……張爸爸的兩個寶貝兒子,一個是水字旁一個是金字旁嗎?”郭承雲忍不住笑了,“可能他們老爸的初衷是好的,但是結果呢,水字旁的兒子成了旱鴨子,金字旁的兒子倒真的變成了鐵疙瘩。”

周複使勁地搖頭,其實他以前也這麼吐槽過。
他和郭承雲兩個從未有過共同語言的人,居然在這種詭異的地方,神同步了。
大概是地球人與地球人之間的心電感應?

*****

於是郭承雲後來只得送走了夏啟明和周複,孤身一人帶著朵綠玫瑰站到了張家院子門口。
哨兵的電話是張清皓本人接的。
與心事重重卻又不敢表露在臉上的郭承雲相比,張清皓聽到哨兵說郭承雲回來之後,第一時間從門口沖出來,幾乎像餓了一整個冬天的狼一樣,呼地撲向郭承雲。

郭承雲當著兩個哨兵的面被張清皓緊緊摟在懷裏,手裏的花都掉了,頓時不好意思起來,對著哨兵尷尬地笑了老半天。
雖然張清皓沒說什麼“歡迎回家”之類的話,但光看他做出這種出格動作,嘴裏還左一個“哥”右一個“哥”地咕噥了好半天,郭承雲就知道他別提多高興了。

張清皓的幾個手下在聽到響動後,才陸續出現。
陳雙諫和蘇宇見到郭承雲沒事,都松了口氣,至於燕別秋當然還是繃著那張憤青臉。

上次郭承雲直接在學校被周複綁走,郭承雲的離家出走用小背包隨之被偷竊,沒過多久張清皓也莫名其妙地靈魂出竅,把他的三個手下嚇得魂不守舍,還好他在半夜的時候好歹是醒了。
事後張清皓把那幾個人封了口,不許他們將他曾經昏倒過的事情告訴郭承雲,省得郭承雲瞎擔心。
至於張清皓本人,自然是知道發生過什麼事的——他哥對他表白了,還對他做出那種越界之事。
可他哥怎麼又給他送花了?算上今天已經送了第三次,他又不是女人。
他哥的求愛方式雖然直接,但似乎顛倒了角色,這可不行,得找機會糾正一番。

郭承雲四下裏看了看院子裏的花草樹木,覺得雖然貌美,但排列狀況有些無序。
他心裏清楚,夏啟明為了在這個家裏布下某種裝置,肯定會在近期潛入這裏。
郭承雲想讓夏啟明下次來的時候,看到一番新氣象。

院子的美貌度提升,對於不懂情趣的夏啟明來說,用句流行的髒話來形容,並沒有什麼卵用。
但郭承雲還是想改造夏啟明,讓他重拾人性。
他準備先讓夏啟明從概念開始記起,那就是“我家院子的可觀賞性上升了X個百分點”。

就算現在夏啟明不知道“美”這個字在感官上的意義,但郭承雲相信,以後有很多時間可以教會他。
就好像夏啟明曾經對郭承雲說過的,郭承雲的一輩子還很長。
希望能長到可以教會那個像金屬一樣頑固的腦袋。
郭承雲吐了吐舌頭,兩個弟弟,一個金屬腦袋,一個木頭腦袋,真是……可他似乎也沒機會淩駕於這兩個弟弟之上,感覺挺對不起人類腦袋的。

燕別秋和陳雙諫一聽郭承雲說要在院子裏勞動,就像火燒屁股一樣,迅速溜回他們兩個的住所。
郭承雲嘴裏痛駡他們兩個無情無義,蹲在地上修剪花枝,並且差使張清皓去遠處接水。

不一會兒,郭承雲聽見張清皓踩在石板小路上的腳步聲。
在郭承雲的心理上,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跟本尊在一起平靜地過日子了。
雖然在現實上,他倆真的沒有分開多久。





第130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二)
郭承雲抬頭朝張清皓那邊望去,入眼的是乾淨的石板路,路旁是綠茵茵的草地,以及絢爛的藍色矢車菊花叢。
兩年前,郭承雲來到張清皓居住的空曠大宅子裏,隨著時間的推移,這院子在郭承雲、張清皓、園丁三個人付出的(不等價)勞動力的共同作用下,從長滿雜草的荒廢狀態,變成了現在的花園式庭院。

張清皓從藍色矢車菊花叢中間走過,距離郭承雲越來越近。
最開始種矢車菊的時候,郭承雲教育過張清皓:“這是德國的國花,它的花語是遇見幸福。你種下它們,就相當於種下你的願望。當它開花的時候,你的願望就接近實現了。”
但願張清皓所希望的都能成真,但願夏啟明每次回家都能看到似錦繁花。

郭承雲聯想到那個呆子二號夏啟明,以及夏啟明講的那個蹩腳的七個小矮人擒獲繼母的故事,不由得失聲發笑。
張清皓被沖著他笑的郭承雲弄得摸不著頭腦,因為一般情況下郭承雲都是處於兇神惡煞模式,要麼正在揍他,要麼就是在揍他的準備過程中。

張清皓走過來,腦子一熱,突發奇想地問:“你覺得我的院子還能怎麼改造。”
“改造成小時候我們村的懷舊主題怎麼樣。”郭承雲說完這個雷人的建議後,偃旗息鼓了。
“怎麼了?”張清皓似乎沒有發現這建議有多麼雷人。
“好像不太現實。”郭承雲剛才的打算純屬幻想,如今跟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一半。
“為什麼。”張清皓還是沒有get到點。

郭承雲手搭涼棚,對著張清皓的院子四下裏望瞭望,給二人陷入僵局的對話找了個臺階下:“其實像現在這樣就挺好的。咳,雖然我不在家鄉,可是,能有歸屬感的地方就是家……”
“我懂。雖然我不是小狼。”
隨著張清皓的這句話,時間仿佛退回了從前,一人一狼還在原來的地方,從來未曾分開過。

郭承雲發現自己扯得太遠,就主動打了個圓場:“算了,仿的景觀畢竟成不了真,還是真實的世界值得去看一看。如果這輩子有機會到處旅遊一番就好了。”
之前為了逃避勞動而隱形的蘇宇,此刻從一棵大樹後頭走出來,笑得跟朵花似的:“你想去旅遊?以後叫旁邊這小子帶你去。”
“好。”張清皓簡潔地應道。

郭承雲羞窘萬分,他難道要對這貨說“一言為定”?
隨後他想到了一個把自己從羞窘狀態中解救出來的辦法:“哼,他要帶我去也得有那水平,我要遊遍全世界。”
他還差三個世界沒去過(包括地府和兩個未知世界),反正張清皓是肯定沒辦法陪著他去,除非讓夏啟明陪。

“小乖乖,你胃口真大,”蘇宇沒理解郭承雲的言外之意,以為郭承雲想要周遊全球五大洲,搖頭道,“這是嫁不出去的節奏。”
“嫁你姥爺,”郭承雲的臉上飄過一朵烏雲,他偷偷湊到張清皓耳邊,調戲他,“反正你不能到處陪我去玩,但是夏啟明要是肯給我做媳婦,我帶他去。”
張清皓慢騰騰地從花間摘下幾片枯葉,不徐不疾地道:“‘媳婦加油!’,‘媳婦救命~~’,‘媳婦過來給你家漢子揉腿’……這樣?”

郭承雲對這個連呆子都能變毒舌的世界絕望了。
等等,這貨怎麼知道他跟夏啟明的相處模式的?

*****

學校舉辦了一場花藝大賽。
因為報名的人多,所以分為了上午和下午兩場,兩場比賽的主題都不一樣。
郭承雲報了上午場,張清皓報了下午場。

上午的比賽主題是插花,郭承雲從張清皓家裏帶了一個花瓶過去,手腳麻利地把各種花往裏面塞,什麼熏衣草、茉莉、玫瑰、紫羅蘭、薄荷,毫無美感地擠了一大堆。
張清皓風中淩亂了。這能得獎?

郭承雲等不到評分環節,就抱著花瓶揚長而去。
張清皓只得跟上,內心暗道,怎麼這就回去了,不打算拿去評比?
難道他哥只是想找個藉口把學校免費提供的那些花撈回家?
到底在他哥心目中,他有多窮!
還有就是……他哥到底想送幾次花給他才過癮!

郭承雲絲毫不懂張清皓內心那奔騰不息的想法,他以佈置鎮宅之寶的氣勢,將花瓶鎮放在臥室,完事後對張清皓說:“你知道植物有光合作用這回事吧?晚上聞見花香有安眠的功效,能讓人多睡安穩覺,少做夢。”
張清皓沈默了一陣,的確,拜夢中那些傢伙所賜,自己時不時會半夜驚醒,或者在半睡半醒狀態中往日記本上寫字,這種情況近日發生得越來越多。
他哥還是挺關心他的,不過方式不對。

張清皓說:“以後你放仙人球吧,這些花晚上吸入氧氣,呼出二氧化碳,對睡眠不好。你要真怕我睡不好,回頭我給你一個花茶的方子,你照著抓就是了。”
張清皓說著說著,怕掃了他哥的興,讓他哥下不來台,就抱起花瓶轉身出去,把花瓶轉移到客廳,違心地來上一句:“挺美的,放臥室浪費。”
郭承雲有點摸不著頭腦,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有多麼沒常識,恨恨地一跺腳:“我當然知道了!像你這種妖怪,多嗑點二氧化碳才睡得沉。”

抱著一大瓶插花的張清皓,回頭望了郭承雲一眼,整個人籠罩在日光裏,神色甯謐,郭承雲看得呆了。
郭承雲暗暗下定決心。絕對不能讓這貨危害社會,因為到那時候,這貨在社會上就一輩子都沒有立足之地了。

郭承雲跟在張清皓身後,晃悠晃悠走了幾步路,心中開始盤算該怎麼惡整張清皓,好讓自己扳回一城。
他忽然問張清皓:“你們家起名字有什麼規律嗎?”
“?”張清皓眉毛微挑,表示自己沒聽懂。
“就像段家兩兄弟,段寓希,段馭鴻,中間都帶個‘玉’字音。你看,你叫‘張清皓’對吧?最近我從夏啟明那裏,聽說他實際上叫張錚皓,你們倆都有個皓字。但是我好像記得,你們在日本還有個堂兄,他名字的中間那個字我忘了,但最後一個字也是‘皓’。我搞不明白,為什麼你們和堂兄明明不是同一對父母生的,都有個‘皓’字?”

“你記得沒錯,我們的堂哥叫張遠皓,”張清皓想了想,回答郭承雲的問題,“張家對同代人的血緣看得很重。不過我堂哥已經改了東洋名字,淺井楓。”
“那就是說,這一代確實全是‘皓’字輩了。說真的,我想拜會一下你那堂兄,看是不是和你(跟夏啟明)一樣傻。”
“你把你自己說進去了。”張清皓不搭理郭承雲,把花瓶放在電視機旁,打理了一陣,扔掉所有節外生枝的部分,終於讓這失敗作脫胎換骨。
郭承雲回想了一番,他自己好像叫“張千皓”,他的真名在那台騎士十五世越野車的系統裏面出現過,只不過僅此一次,他剛才忘記了。

郭承雲見自己企圖借此奚落張清皓的計策沒有成功,又想了個辦法,繼續在旁邊磨嘴皮子:“我本來想學你那個喊你‘皓哥’的朋友,試著叫你‘阿皓’“小皓”。但現在看來,這字眼不夠獨特,因為別人也有。我一定要霸佔個特別的。”
張清皓忽然覺得有些頭疼:“你想怎樣?”
與此同時他心中警鐘直敲,什麼張妖怪,什麼田螺,還有那個起了等於沒起的名字“小狼”,真是謝謝你的審美了爺爺!

郭承雲見張清皓面色不善,決定千百倍地報復回去。
“清……啥名詞會帶這個音,青菜?青瓜?菜青蟲?”
張清皓一聽不妙,趕緊裝作生氣,實則只是慌張地抽身而去。

張清皓狂奔到花園裏,蹲在地上佯裝觀察植物長勢,可郭承雲怎麼會輕易放過他?
前兩天張清皓對郭承雲“作威作福”的樣子,郭承雲可是記恨在心。
什麼媳婦漢子,當時要不是蘇宇在場,他早就抽死那小子了。

張清皓知道躲不過,只得在郭承雲逼近的時候,把自己的身形縮了縮,努力地假設自己是隱形人。
郭承雲表情惡劣地張開雙臂,整個人巴到張清皓背上,嘴唇湊到對方耳邊,貼著柔軟的耳垂,聲音顫悠悠地道:“愛卿~~”
張清皓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張愛卿……你家萬歲爺餓啦~~”
郭承雲忽然覺得,就算週末宅在家兩天,加上停水停電,他光靠玩兒他弟也可以對付過去。

*****

當天下午,花藝比賽仍在繼續,然而已經換了主題,不再是插花,而是裝飾,說白了就是用花朵來修飾一件物品。
郭承雲在宿舍睡夠了以後,一看時間,下午場的比賽已經開始了。
張清皓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大概是在學校參賽。

蘇宇往家裏打了個電話,對郭承雲大呼小叫地說:“太后娘娘!上次那個軟妹子伊莉莎白,哦不是,斯蒂芬妮,又跑過來德國纏著咱家少主不放了。不過今天斯蒂芬妮的穿衣品味明顯不怎麼樣,太后您要不把以前穿過的那條豔紅色小旗袍穿出來,給她個下馬威?”
郭承雲一想就來氣:“那該死的小姑奶奶,害你家太后喝了你這龜孫子燉的王八湯!”

蘇宇暗想,其實那小姑奶奶很冤的有木有!您孫子我也很冤的有木有!
咦,不對不對,太后您記錯了,那個害您喝王八湯的不是斯蒂芬妮,而是另一個路人甲好嗎?您連把情敵甲跟情敵乙區分開來的敬業精神都沒有,還怎麼跟情敵鬥,萬一下次來個高段位的情敵丙怎麼辦?





第131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三)
撇開蘇宇內心的咆哮聲不談,此刻心靈扭曲的郭承雲,腦袋也隨之抽風,接受了蘇宇的建議,不僅穿上旗袍甚至還墊了胸,坐在台前精心梳妝打扮一番,在化妝時特意抹了旗袍禦姐標配的紅唇,戴上珍珠耳環,腳踩一雙金色細高跟,從173變成了179,國外女模在穿高跟鞋之前也差不多這身高。

郭承雲來到會場週邊,還沒找著蘇宇,就碰到了好久沒見的他弟死黨歐陽明哲。
歐陽明哲拉著郭承雲,沒頭沒腦地往人堆裏擠。
郭承雲此刻腳力相當不好,擺出副老大不樂意的模樣,被拖著直跑。然而他那愛看熱鬧的內心卻在歡呼雀躍——莫非是有什麼奇觀?

他的目光所及之處,出現了脖子上掛著相機的蘇宇。
蘇宇把嘴努了努,將郭承雲他們引領到一處非常熱鬧的地方,一大幫子人圍成個大圈,旁邊圍觀的學生老師還在不住地嘰嘰喳喳。

郭承雲推著歐陽明哲當盾牌使,擠進去一看,嚇得不輕。
被圍觀的主角居然是他老弟,那個八竿子打不出個啥的呆子?
那一襲鑲滿鮮花的淡黃色曳地婚紗,真是他弟那種毫無審美的傢伙做得出來的?
至於某位曾經纏著張清皓不放的女生斯蒂芬妮,原諒郭承雲吧,他對那姑娘的印象真的只有一個年代久遠的人形輪廓,到底是現場眾多男男女女中的哪位啊?

張清皓沒發現郭承雲來了,還在對那將近完工的作品做最後修飾,在後擺上釘兩排倒V型的香檳玫瑰,動作熟練地把線頭放在嘴裏舔了一舔,隨後眼神專注地穿針引線。
張清皓的另一個死黨何新成,見到了歐陽明哲和郭承雲,招手小聲說:“快來。”

郭承雲偷偷摸摸地貓在那兩人身後,眼睛在婚紗裙擺上掃來掃去,他不知道那些花朵是怎麼固定上去的。
“怎麼樣?”歐陽明哲戳戳郭承雲。
“這麼招搖,真不像他。”郭承雲喃喃地道。
蘇宇舉著相機走過旁邊,接過話頭說:“有人只有一面,有人卻有很多面。”
“嗯……也是。”郭承雲的理解與蘇宇的理解顯然不在一個層次。

何新成說:“歐陽明哲,你叫一下張清皓。”
“皓哥!看這裏。”歐陽哲拼命地揮著手,吸引張清皓注意。
張清皓終於注意到了他們,仍舊惜字如金地擺個口型“哦”了一聲。

蘇宇朝張清皓招手示意,將郭承雲帶上前去:“圍觀的讓一讓。”
郭承雲正問著“過去幹嘛”,蘇宇突然暴起,朝郭承雲後腿彎踢了一腳,把郭承雲往前踹去。
“臥……!”郭承雲大叫一聲往前撲,被沖過來的張清皓抱了個正著。

背後的圍觀群眾因這變故而寂靜了兩秒,忽然間卻集體醒悟,舉起相機手機開始“啪擦啪擦”地拍照,還夾雜著各種起哄。
郭承雲趴在張清皓懷裏,被身後的聲浪衝擊得身體一震,氣得直磨牙。

“頭抬起來,漂亮的東方小美人,我換個角度接著拍。”蘇宇得意地高聲說,捧著相機繞到旁邊。
郭承雲被張清皓一掌按在肩上,動彈不得,只好扭過臉,惡狠狠地瞪著蘇宇的鏡頭,仿佛要把那玩意瞪穿。
換你大爺的角度!爺爺我今天穿的高開衩小旗袍!
本以為今天可以穿出格點博眼球,結果……我日那姓張的祖宗!
似乎我跟那小子的祖宗有一半人是相同的……管他呢!

張清皓似乎是覺得按不住暴走的郭承雲,於是將手從郭承雲肩膀上往下一拂,改為壓住他的背。
郭承雲脊背一涼,這人的手怎麼那麼不老實……等等,這不是重點,自己的旗袍貌似還是露背的?那剛才豈不是……被那群人給拍光了?
這一切絕對都是那個滿肚子壞水的混球張清皓事先計畫好的,穿旗袍肯定也是他叫蘇宇故意提的。
剛才蘇宇說張清皓有很多面,這一面顯然是純黑的,吸了陽光都不帶反光。
郭承雲猛地想起,上次自己“強吻”張清皓的時候,也被蘇宇給攝影留念了。
這兩個攝影愛好者絕對是一夥慣犯!

郭承雲現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腳上的高跟鞋拿下來,用鞋跟敲爆張清皓的腦殼。
在郭承雲準備付諸行動的時候,張清皓審時度勢地摟著郭承雲的腰,把他翻了個身,讓他臉朝外,任憑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照相。
蘇宇還在旁邊加油添醋:“混血俊男做給東方美人的鮮花婚紗,是不是很有心?”
他說完以後,還將這句話翻譯成了德文說給圍觀的眾人聽。
此時,愛面子的郭承雲又做不出來大義滅親的事了,他那怒火熊熊的臉,頓時變成了半推半就的傲嬌臉。
那幾個混賬,連自己愛面子的事情也吃得死死的。

“你今天準備拿多少名啊?”郭承雲磨著牙,心中想著絕對要沒收獎品給自己當壓驚費。
“我想拿那個獎品是洗衣機的名次。”張清皓誠意十足地迎上郭承雲的目光,言下似乎有未盡之意。
郭承雲覺得這話槽點滿滿,但是找不著可攻擊的點在哪里,眼睛瞪了半天,偃旗息鼓了。
嫌我不幫你洗衣服是吧?話說我既是狼崽子的爹,又是你哥,俗話說“長兄若父”,“父親如山”,我在你心中的形象應當如父兄般高大才對。
如今你居然打算把我像老婆一樣差使,我憑什麼給你洗?
得!我洗!可別怪我把你的小短褲全洗破了。

不管郭承雲如何生氣,張清皓畢竟賺到了和郭承雲的旗袍裝合照,大獲全勝。
最後在領獎時刻,郭承雲還很倒楣地在全校群眾的要求下,換上了那套清新芬芳的婚紗,跟張清皓擺了偽•婚紗照POSE——這小子今天穿得也忒工整了,郭承雲覺得要說他不是故意的,鬼才信。
敢問親愛的弟弟,你遞過來的紫色新娘花球,是什麼時候做好的啊?

事後,郭承雲威脅張清皓:“你叫蘇宇把相機裏的照片全刪了,我這人不照相。”
張清皓安慰他:“只要你跟我在同一張照片裏面,沒人敢弄爛你的臉。”
郭承雲想想張清皓在學校裏橫著走的景象,翻了個白眼。
“你至少幫我去擺平校報,就說如果他們敢登出來,你揍到他們一個月下不來床。”
“成。”

*****

第二天是週末,郭承雲見天氣好,拉上張清皓外出寫生。
張清皓幫郭承雲背著畫板和筆墨顏料,全程不僅充當了男仆,還兼任畫中只有一個背影的路人甲。

二人從外面畫風景畫回來,正走在大街上,準備找巴士站。
街上正好開來一溜婚禮花車,全是清一色的賓士。

“我覺得大奔沒有你車庫裏那部凱迪有氣勢,等你結婚的時候租凱迪怎麼樣。”郭承雲突發感慨。
他記得張清皓說過,車庫裏那車是張清皓老爸的朋友借給他爸的,不過他爸這個不靠譜的貨一直沒還,那朋友估計也不好意思催。
張清皓正色道:“賓士貴,凱迪便宜。”

“你車庫那部看上去沒那麼便宜吧。”郭承雲記得那部整天被罩在罩子裏的凱迪,他曾經掀開車罩看了眼,且不論車型有多麼高大上,關鍵是左右兩邊只有一個車門,絕對不是普通家轎。
“用便宜車改裝的而已,其實不值錢。不然別人也不會借那麼久也不催,”張清皓想了想,言歸正傳,“結婚還是要租值錢的車,新娘臉上有光。”
然後張清皓偷偷在自個大腿上擰了一把,臉立刻扭曲起來,硬是做出一副“掙錢難”的臉色。

郭承雲歧視地看了看面露難色的張清皓,決定說點什麼來寬慰他:“你也不用擔心,不管結婚坐什麼車,重要的是新娘子開心。有時候最能讓人開心的東西,並不是最貴的,而是最表心意的。你物件要是真心愛你,也不會嫌棄你。其實吧……呃,我還是覺得凱迪更拉風,不像別的小轎車,婆婆媽媽的。但這只是個人想法,僅供一笑。”
他覺得自己的審美被上次那一車隊的龐然大物給嚴重扭曲了,朝著奇怪的方向一去不復返:“搞一大隊白路虎如何?”

張清皓怔了怔,還是點了點頭,回想凱迪和路虎那大白鯨一般霸氣的經典車頭,原來他哥好這口:“那就租一隊白路虎,讓黑騎士打頭。”
郭承雲心想,你所說的騎士,是哪個騎士?總不會是歐洲中世紀特產的那種吧,難道指的還真是上次我坐過的車子?話說你怎麼會知道,難不成夏啟明跟你通過氣。

郭承雲對著張清皓連連擺手,以免誤人子弟:“唉別別,你還是要看你物件喜好決定,我剛才是瞎BB的,哪個女人受得了這陣仗?你對象說不定是小家碧玉類型,喜歡優雅的加長林肯。”
張清皓接話的速度快得像是完全不需思考:“嗯。應該不是。他既然喜歡我,那他對車的喜好也肯定是大高個。”
“敢不給你自己身上貼金?你是剛大木好嗎。而且你的邏輯根本不對。”郭承雲不由得有點替張清皓未來能否找到老婆而擔憂了,雖然找不到最好。

作者有話要說:
科普~~剛大木就是威武雄壯吊炸天噠高達~~





第132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四)
某天早晨,郭承雲在洗臉台前哼著小曲,洗臉刷牙。
他發現一直掛在旁邊的擦臉巾不見蹤影,這才想起之前把它給洗了,掛在陽臺上晾曬沒收回來。
他就胡亂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出去取。

郭承雲快走到陽臺時,發現張清皓也在那。
“這蠢貨在做什麼呢?”郭承雲心想,躡手躡腳地過去偷窺。

張清皓迎著晨光,正專注地蹲在地上,觀察一溜兒花草的生長狀況。
就在這靜謐的氛圍中,張清皓短促地叫了一聲,身體仿佛被一道雷劈中,狠狠抖動起來。
他捂住右臂,匍匐到地上,整張俊臉扭曲得像兇神惡煞。

郭承雲想沖過去,但由於情況特殊,就忍住了,決定觀察觀察再過去。
張清皓的頭抵在地面上,就像跪地求饒一樣跟地面親密接觸,顯然是痛得不輕。
他捂著右臂抖了半分鐘之久,才稍微緩過來,嘴裏吐出個字:
“操。”

郭承雲抱頭石化:他弟弟好久沒罵粗口了!!!
隨後張清皓爬起來,像沒事人一樣,繼續蹲在花盆前檢查花花草草。
就好像之前的景象完全沒發生過。

*****

到了吃早餐的時候,郭承雲對著張清皓左看右看,也沒看出絲毫不對勁之處,就拐了個彎問道:“今天下午你學琴?”
“學。”張清皓簡單答道。
還學?郭承雲腹誹不已,我以前傷了手的時候,你死都不給我練了,你自己傷了手就當沒發生過?

郭承雲旁敲側擊地追問:“你練那麼猛,不怕像我上次那樣手痛?”
“姿勢正確就不會痛。”
瞧瞧!這慌撒得!這是以後出去找18個小三都能面不改色扯謊的類型。

“你那麼拼命幹嘛。”郭承雲嘴上雖是這麼說,然而卻將筷子一挑,給張清皓碗裏扔了個火紅火紅的尖辣椒。
往常會皺眉夾起來吃掉的張清皓,破天荒地把辣椒撥拉到碗邊沿,用筷子往米飯裏悄悄戳了戳,扯了一根青菜蓋住,試圖把它隱藏起來。

這連串小動作沒有逃出郭承雲的眼睛。
哼,你還怕吃辣椒讓手好不了?

郭承雲伸出筷子,“啪”的一下打在張清皓搞小動作的手背上,敲得張清皓手一縮,兩根筷子“噹啷啷”滾到桌上。
張清皓那廂,也發現郭承雲的反常,基本上猜到郭承雲知道自己手痛的事了,只好埋頭扒飯不出聲。

五分鐘後。
張清皓突然夾起埋在飯裏的的辣椒,投進嘴裏。
“我去!”郭承雲趕緊朝張清皓伸筷子,想阻止他,卻沒來得及。
張清皓的眼珠子朝下面瞄去,看著那一雙快戳到自己嘴裏的筷子,鎮定地道:“我剛才是把辣椒暖暖。”
言下之意是手沒受傷。
“你就騙鬼吧。”郭承雲伸手掐住張清皓脖子,逼迫他吐出來。
結果那辣椒早就被活生生給吞了。

郭承雲有些不爽,幹嘛非要瞞著他?

*****

郭承雲外出玩耍的時候,一個人走到路邊電話亭時,電話亭裏鈴聲大作。
他左右張望沒見著人,就猜肯定是周複在找他。
他接了電話,周複叫他在家裏佈置這、佈置那。

郭承雲一面答應著,一面忽然有種在鑿他弟家牆角的內奸感覺。
周複吩咐郭承雲,如果見到張清皓身上哪兒痛,不要大驚小怪,是他在往夏啟明身上裝東西。
夏啟明受傷的時候,張清皓身上也會接收到100%的痛苦。

郭承雲一聽,差點把聽筒給掉了,他弟手痛的緣由不是練琴?
但他想想又覺得不對:“以前夏啟明受傷,或者以前你往夏啟明身上弄東西的時候,我弟怎麼不覺得痛?”
“燕別秋以前在夏啟明腦內裝過一種可以隔絕任何精神和物質傳導的遮罩裝置,所以夏啟明身上的痛楚不會傳給張清皓。不過這裝置既偏門又高端,我造不出來,手頭上僅有燕別秋造出來的這一個,這次我把裝置拆出來,另作他用了。”

“那你不會用麻藥嗎?”
“麻藥會傷害夏啟明的身體機能,萬一把他弄得不好用就麻煩了。”
“‘好用’?!這個詞是用來形容人的嗎?”郭承雲的眉心擰成了一個川字,“我日你祖宗。”

“來啊,日啊,看誰日誰。說到這個裝置,我順便可以告訴你一個以前的小秘密。張清皓的身體曾經被一個野生靈魂霸佔過吧?知道蘇宇是怎麼夥同燕別秋把那個靈魂推下樓的嗎?那個靈魂非常強大,普通人是威脅不到他的。”

“……我猜到了,”郭承雲拿著聽筒,無力地靠在電話亭玻璃上,“是不是燕別秋把夏啟明腦內的那個隔離裝置拿出來,然後砍夏啟明的腿,這樣就可以把痛感傳到張清皓身體的腿上,讓他痛不欲生站立不穩,這樣就可以把他推下去……你們這些祖宗……我簡直不知道怎麼說,怎麼都做些畜生事情?”
“砍腿?!……你才是我祖宗啊!你的內心怎麼比我還黑?雖然那些人確實是通過傷害夏啟明而做到的,但是也不至於把他腿給砍了吧?更何況夏啟明的右腿本來就是沒有的,早就在嬰兒時候就被砍沒了。”
“不是我心黑,而是在我看來燕別秋就是那麼黑,不比你白多少。”

“哼,還有一件你不知道的事情。你弟水性不好吧,知道為什麼?因為燕別秋在發明那個隔離裝置之前,曾經把夏啟明轉移到一種溶液裏面去。那種溶液的主要用途是為了卸去身體的肌肉力量,所以從那時起就給你弟的身體造成了永久的傷害,他一掉進水裏,就會有種置身於冰火兩重天的感覺。”
“那我弟的牙呢,是不是他的牙不太好,也是被燕別秋搞的?”
“你猜對了,燕別秋為了防止夏啟明的牙齒在戰鬥中損壞,給夏啟明換過牙,那時候他也還沒發明隔離裝置。至於我怎麼知道的,當然是夏啟明告訴我的。”

郭承雲此刻的心情無比壓抑:“我真的很討厭聽你講事情,你總把世界上的黑暗面一堆一堆地傳遞給我。”
“這世界本來就有陰暗面,只是沒人告訴你。另外,不好意思,我還有個更黑暗的內^幕要對你展示。”
“……算我求你了。你少說兩句行不,我寧可活在光明裏面。”

“我偏不住口,知道蘇宇一夥人殺死的那個外來靈魂是誰嗎,是隔壁深山世界的上任黑狼王。黑狼王的死因你知道吧?”
“我記得在傳說中,我們村裏一個男青年為了討女人歡心,用小嬰兒當誘餌,把黑狼王引到尖刺陷阱裏,把它害死了……黑狼王為什麼會跑來人類世界投胎?難道是要對人類報仇?謝天謝地,還好蘇宇他們幹掉了它。”

“等我把真相說完,你就不會謝天謝地了。黑狼王死了以後,本來應該正常投胎,重新做狼,卻正好碰上你弟那個外星人來到地球,將靈魂放到十個世界投胎。黑狼王的靈魂感知到這件事,就去了人類世界,想阻止外星人這塊最關鍵的靈魂碎片的轉生。”
“你意思是說,那個我們一直以為在跟我弟搶投胎機會的傢伙,實際上它的出發點並不邪惡,它只是在努力保證地球不被外來生物染指?”

“沒錯。所以我想問你,黑狼王和你弟,誰是正義,誰是邪惡,你說得清楚嗎?”
郭承雲咽了咽口水,四秒鐘沒吭聲,最後說道:“只要我弟沒有變成怪物,我就不能把我弟以前轉生的動機定義為邪惡。只要我們控制好他的變異過程,不讓他對外界產生危害,他也就不會是邪惡的存在了。”

“這就對了。所以你還在猶豫什麼?……剛才我感覺到,你對於瞞著你弟與我合作一事,並不樂意。現在你終於打開心扉了不是麼,我傳遞給你的都是黑暗面嗎?”

“隨你怎麼說,我知道‘負激勵’這種激勵法的存在,而且你用得很好。我現在堅定了跟你合作的信心,但是我現在心情糟透了。”
郭承雲啪嚓一聲,掛掉電話。

“叮鈴鈴鈴……”
郭承雲憤怒地接起電話:“幹嘛啊?”

“關於黑狼王的事情,我還沒說完,你怎麼就掛電話了。黑狼王掉進陷阱死的時候,年齡不到一歲。所以後來跟你弟在嬰兒時期打成一團的,其實就是個奶娃娃的靈魂。但是你弟的手下卻在十四年後,把那個轉生的孩子推下了五樓。那孩子沒有你家白狼那麼聰明,也不像你家白狼一樣得到你的教育。
“十四年間張家沒人搭理過那孩子,他掉下樓的時候連話都沒學會說。雖然他那時候沒死,但他的父親張定初同意了燕家人的建議,在他住院搶救期間,結束了他的生命,選擇了現在的你弟。”

郭承雲心中越聽越涼,聽筒“哐”地一聲掉在地上。
周複的聲音從地上的聽筒裏傳出來:“這事沒有什麼對錯,既然是強強對話,那麼生死都是命。外來生物和本土的狼,本來就無法溝通,如果能溝通的話這些慘劇也就不會發生。然而,後諸葛亮的計算並沒有意義,你得向前看。如果你不想再多傷及一些更無辜的人,就長點心眼!”

郭承雲蹲下去,扒拉起話筒,眼圈都紅了:“小……小黑狼後來呢?”
“他死了以後,靈魂去了鬼界那邊,現在不知道進入輪回了沒有。”
“他娘的,等那孩子長大了,我要叫我弟給他吃好的穿好的玩好的……”
“你得讓你弟能看到他長大的那一天才行。”
“……那是當然。”
“其實你弟至今為止也沒做錯過什麼,他對地球的威脅也是一種常理推斷,而不是既成事實。所以我們肩上的擔子非常之重,直到他對於地球的潛在威脅解除,我們才能卸下擔子。”
“好。”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好早以前寫的了,那時候想為下一個文的主角小黑狼洗白白……然而這並沒有神馬用,因為從我去都江堰學習,沒電腦玩於是用手機亂寫大綱的時候起,小黑狼被一隻大熊貓插隊鳥233333





第133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五)
接下來的幾天,張清皓都沐浴在郭承雲憐憫的目光裏——不知道夏啟明什麼時候又會被周複下手,然後殃及這個傢伙。
郭承雲繼續在張清皓面前裝傻充愣,但他也知道,這片搖搖欲墜的平靜,就像薄薄的玻璃紙,隨時都要保不住。

和張清皓逛街的時候,郭承雲看中了一個高達自由模型,招呼張清皓給他買:“你把我買模型的錢算在郭家頭上。”
張清皓很想磕開郭承雲的腦瓜子,看看郭承雲到底有多恨不得吃垮郭家,但他還是嚴肅著一張臉:“不適合你。”
然後他指了指對面賣羊的NICI專櫃。

郭承雲黑線了:“龜兒子。你是沒帶夠錢吧?”
想當初,郭承雲在不知道張清皓是大尾巴狼的時候,什麼錢都不敢花,如今郭承雲花得可謂是理直氣壯——報答你爹牛奶錢的機會到嘍!

郭承雲的這種改變,張清皓不但不生氣,反倒非常歡迎。
他可受不了郭承雲在剛搬進來那段時間的態度,做事情整天縮手縮腳,連出個門都要徵求他意見,跟人質差不多。

張清皓回憶起了郭承雲小時候當小地主的神氣樣,那時白狼可是被倒騰得吃盡苦頭,就差沒玩雜耍給郭承雲看了。
一聲歎息。

郭承雲見張清皓不回他話,就斷定張清皓是沒帶錢,伸手去掏張清皓的錢包:“你爸給你的那張信用卡呢?”
“沒收了。”
是這貨什麼時候犯了事,被老爸懲罰了?郭承雲如此理解。

張清皓臉不紅心不跳地說:“最近生活費少了。”
反正他就是不樂意給郭承雲買什麼勞什子高達,理由還是那仨字:不適合。
“那這些呢,這些不貴吧。”
郭承雲斟酌了張清皓錢包裏的余錢,把張清皓扯到賣坦克模型、航母模型的地方。

張清皓搖頭,掏出手機call蘇宇,讓其把卡送過來。
他知道蘇宇現在離得遠,過來起碼得一小時。
張清皓打算讓郭承雲苦等一小時,作為懲戒。

郭承雲是急性子,他在麥當勞趴了20分鐘不到,實在無法忍受,從桌面上爬起來,一溜煙推門跑了。
得,又鬧脾氣了。
張清皓攔都攔不住,他覺得自己的家庭懲戒再次挫敗。
這家庭主夫之爭真是艱難。張清皓想。

郭承雲實際上沒生氣,他只是又跑去賣那些軍事模型的地方,流口水去了。
不知為何,他看見這些素不相識的模型時,忽然產生了某種懷念的感覺,只是不知那種感覺從何而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向出手大方逆來順受的張清皓,這回為什麼要卡他,就好像張清皓也天生有種不想讓他接觸這些東西的本能。
郭承雲在店裏呆到店員都想驅趕他了,只好去坐巴士,打道回府。

郭承雲在巴士站等了半天,跳上巴士回去。
他坐到站後,從巴士上下來,有些猶豫。
他是不是該通知一下張清皓,說自己已經回家了?省得那傢伙瞎擔心。

郭承雲鑽進路邊電話亭,卻在拿起聽筒、開始撥號的那一刻,把聽筒放下了。
他跑出來,圍著電話亭轉了幾個圈,像他小時候特別喜歡玩的木陀螺似的。

此時此刻,藏在角落偷看這個活寶的張清皓,“噗”地笑了出來。
又記不住我手機了?

張清皓從後面過來,揪住滿地打轉的郭承雲,把郭承雲落在麥當勞座位上的小洋傘撐開,罩在頂著大太陽轉悠得暈頭轉向的郭承雲頭頂,順便遞給他一杯飲料。
郭承雲拍開小洋傘,極度不爽地朝後退了幾步。

張清皓就自作主張地撐著小洋傘往家走。
郭承雲無處可去,只好跟在後面,繼續被曬得眼冒金星,漂亮的臉上如同騰起了煙霧一般,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曬的。

郭承雲實在忍無可忍,緊跑幾步,跑到了傘下面,劈頭把傘搶了過來,把張清皓推到旁邊大太陽底下,鼓足勁罵了一句:“窮孫子!”
這話一出口,郭承雲終於把氣出完了,頓時渾身舒暢。

張清皓心想,這時候要做出個慚愧的表情,還是滿不在乎的表情,還是憤怒的表情?
在他沒想好的這段時間裏,當然就保持著面癱,等到他決定好該擺什麼表情的時候,已經錯過時機了。
這是一個本不想面癱的騙子的悲哀。

*****

這是郭承雲回到人類世界的第三周。
張清皓下午沒去圖書館,老老實實去踢球。
郭承雲依舊滿世界跑,但他下午還是準時到球場旁邊報導。

郭承雲抵達場邊的時候,發現他的御座,也就是那條長長的靠背石凳,已經坐了一大一小兩個金髮姑娘,正在嘰裏呱啦。
小的那個就是最近對張清皓糾纏不休的軟妹子,叫什麼來著,伊莉莎白?……哦,斯蒂芬妮。

郭承雲震驚不已:怎麼又是她?陰魂不散的。不是被放鴿子了,振作得挺快的。
郭承雲小家子氣的毛病又犯了,也坐到這兩個姑娘旁邊。

“雖然我對黃種人沒想法,不過我憧憬這樣壞壞的男朋友。”這是軟妹子在說話。
“到現在應該還沒人看得上他吧,畢竟菲力浦是外鄉人。你加油一下絕對可以成功。”這是她學姐。
“可是我有點擔心。”
“別擔心,你可以的!”
這種女生式的互相加油打氣模式,讓男式思維的郭承雲聽得有些茫然。

郭承雲才來了沒十分鐘,張清皓就給前鋒送了個舒舒服服的空門助攻。
前鋒激動地跑過去抱住張清皓,感謝張清皓那來得稀有的慷慨傳球。
而張清皓卻只顧著回頭看郭承雲。

其實張清皓在助攻前想的是,別叫他哥等久了,讓給他們踢算了。
郭承雲不知道張清皓的想法,決定對張清皓的無私助攻表示一下贊許,於是沖他揮了揮手。

張清皓看見後,誤以為是郭承雲在催,就從戀戀不捨趴在他身上的隊友身下掙出來,走到場邊收拾書包,去休息室沖涼。
於是他的人緣就更差了。

郭承雲旁邊兩個姑娘的講話聲越來越大。
“菲力浦整天追女生追不到,要是斯蒂芬妮你接受他,他肯定會天天纏著你不放吧。”學姐捂著嘴笑。
“我再考慮考慮,如果跟黃種人談戀愛,會不會被人鄙視?哎呀不好,旁邊就坐著一個。”
郭承雲長得白,所以兩名女生一時沒發現,但是畢竟在長相上有顯著差別,現在那兩人終於發現不好了。

郭承雲感覺到二人齊刷刷看著他,頓時如芒刺在背般不痛快。
“對不起不是針對你啊,” 斯蒂芬妮不好意思地對郭承雲表示抱歉,調轉頭就繼續對學姐說,“菲力浦他一直在躲我,是不是不喜歡我?”
“東方人都比較害羞吧。”
“我告訴你哦,別看他不起眼,我以前去過他家門口,那院子大的呀,根本望不到頭。家門口還站著兩個持槍的哨兵。”

郭承雲臉上的神經一直跳,他沒怎麼跟女孩子打過交道,但也知道對女孩子要有風度,不能施以打罵。
又忍了十分鐘,郭承雲實在是忍不住了,只好不爽地站起身來,奔向休息室。


郭承雲沖進澡堂,氣喘吁吁地呼喚著:“姓張的!”
“什麼事?”
遠處的簾子拉開,張清皓探了半個身出來。
他已經穿好了牛仔褲,襯衣沒扣完,袒露著胸口。

郭承雲發現,這貨竟然聽從了郭承雲之前的一句無心勸告,把扣襯衣的習慣改成了從下往上。
難怪這半年來他沒有把扣子扣錯。
一想到這麼聽話的傢伙要被人追走,追的人還不怎麼看得上他,郭承雲就怒由心生,跑過去自個給張清皓扣扣子。

郭承雲氣得胸腔上下起伏,啪擦啪擦,把張清皓的襯衣扣子拔得滿地亂蹦。
他心想:沒眼光的女人,我弟有哪點不好了?就算他不起眼,他也看不上你。
張清皓很少看見如此義憤填膺的郭承雲,不知發生了什麼情況,只好拍打他的後背表示安慰,並且以典型的小混混思維來催問:“誰欺負你?我去揍他。”

張清皓伸頭往浴室門口看了又看,沒找到所謂的欺負郭承雲的人:“還是已經回去了?明天你認一認,我把他揍到你再也認不出來。這裏沒有我打不過的,包括群架。”
雖然仍舊是開著混混模式,此刻卻讓郭承雲覺得萬分解氣。
看,他弟人多好!你們憑什麼覺得跟他談戀愛會被鄙視?

要放在平時,郭承雲肯定不會認為弟弟有那麼好,最多也就是個呆滯粗魯偶爾帶點狠戾的貨,可站在兄弟尊嚴的立場上,他非得向著張清皓不可。
郭承雲開始致力於敲打張清皓,怕自己弟弟在軟妹子的糖衣炮彈裏把持不住:“你找女朋友要挑著點,斯蒂芬妮不是什麼好對象,是個勢利眼。”

張清皓剛才在安撫郭承雲的時候,聲音本來如同澡堂裏的水蒸氣一樣溫吞,然而聽郭承雲這麼一問,話裏的溫度登時降到了零下:“女朋友?我沒空閒。我為什麼要找女朋友。”

郭承雲搞不明白,這傻貨發怒怎麼沒個預兆的?
他連忙摸了張清皓的頭髮一把,轉移對方的注意力:“你瞧你,濕嗒嗒的。”
張清皓聽話地轉頭拿了毛巾擦腦袋:“什麼女朋友,要不是你叫我不打人,我早把她打得滿地找牙。”

“你這個惡魔……”郭承雲嘴上雖這麼說,但心裏還是慶倖自己弟弟明事理。
“我以前沒跟她劃清界限,我錯了還不行嗎?”張清皓以為郭承雲在催自己交女朋友,沒來由地就生了氣,將郭承雲撇開,收拾東西走出去。





第134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六)
郭承雲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這傢伙怎麼生氣了?
郭承雲只是想敲打敲打他,弟弟的答案雖然消除了郭承雲的不安,可那過激的反應是怎麼回事?

張清皓猛然想起,郭承雲剛才似乎被誰欺負了。
“你怎麼不跟上來,還想被欺負?”
張清皓轉身走進澡堂門,鉗住郭承雲的胳膊,往前扯著走。

“沒人欺負我。我還沒把你養大,就有人想把你娶出去了,你爹我不爽。”郭承雲的胳膊被張清皓鉗得生疼,趕緊沒話找話,企圖轉移張清皓的注意力,好讓張清皓放開他。
“下次遇到這種人,你直接告訴她,說我沒空。”張清皓仍舊怒氣騰騰,說什麼都不肯鬆手。
“我又不能代表你。”
“……”張清皓抓郭承雲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再拽我弄死你!我招你惹你了?”
張清皓聞言,這才拾回了一些理智,停下腳步並且松了手。
郭承雲氣不打一處來,站到張清皓面前,照他臉上賞了一拳。

兩人僵持了半天,張清皓囁嚅著說了兩個字:“很痛?”
郭承雲用牙齒咬住下嘴唇,不願回答。
張清皓伸手,想摸郭承雲被拽出紅印子的胳膊,郭承雲將身子一轉躲開了。

張清皓率先舉白旗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喜歡。我還以為我可以拉著你。”
“有你這樣拉的?見過笨的沒見過你這麼笨的。”
趁著郭承雲在分神罵人,張清皓不死心地捉住郭承雲的手,抬起來左瞧右瞧:“我們回家?我以後再也不拉著你了。”
前半句十分受用,後半句卻把郭承雲氣得差點再次掄拳頭,思忖來思忖去,覺著還是應該原諒他,和這種人太過計較會短命。

“拉個手都不會。”郭承雲將被張清皓看來看去的手臂抽開,緊接著一鼓作氣反握住他的手往前走。整個過程閃電般迅速。
郭承雲怕自己只要再遲疑一秒鐘,就不敢伸出手去。
他不想把這個小混混交給別人,女人也不行,除非哪一天那傢伙真的找到一個真命天女。

郭承雲重新端起了好久沒端起的家長架子,管教道:“不准早戀!你失控起來會害人的知不知道?再說了,你有這閒工夫嗎,明天要跟我學做風箏,後天要去郊外幫我做標本。大後天,你不是說你的手工課作業不會,要我教你嗎?大大後天……”
張清皓為難地說:“我們之前沒有預定這些行程……你一下說這麼多,我記不住。”
“當我沒說過。”郭承雲沮喪地放開張清皓的手,放開他以為已經手到擒來的人。
他真是太異想天開了,他哪來的能力來約束別人?

張清皓訝異地看著郭承雲,學郭承雲剛才的樣子,重新拉起郭承雲的手:“我是真記不住,你最好回去列個時間表給我。”
這峰迴路轉的情況,像張清皓用手擋住郭承雲的雙眼造成一片黑暗,又忽然放開賜他一片光明。
郭承雲忽然想到,他忘記張清皓其實比他狡猾了。這就是個披著羊皮的狼。

“這裏呢,痛嗎?”張清皓的指尖摸到郭承雲剛才揍人的指關節處,安撫地畫圈圈。
圓圈畫了一輪又一輪,就像郭承雲在故鄉的晚上仰望的滿月。

郭承雲想起了那時候的夏啟明。他在車裏問郭承雲,想不想帶他回家?
在他彷徨無措的時候,夏啟明在他掌心畫圈,就像現在一樣。
一樣的臉,一樣的動作,最後在郭承雲心裏重疊為一。
那都是他最重要的人。

*****

二人今天沒有騎車來,結伴晃悠悠地走向巴士站。
在沒人的偏僻小道上,迎面走來了一個張清皓的老仇家。
郭承雲記得那人的臉,那傢伙挺頑強,跟個打不死的小強似的。
老仇家見了張清皓跟郭承雲手牽手的場面,便起了玩心,興味十足地圍了上來:“喲,又抓了誰去給你玩啊?……怎麼還是這個男的。你真噁心!”

張清皓瞪了那人一眼。
那人被瞪後,罵張清皓不識好歹,上去就要幹架。
張清皓三下兩下把人打得鼻青臉腫,最後殘忍地整個扛起,砸到牆上。
“喂你幹嘛,要死人的!”郭承雲見勢不妙,忙喝止道。
這可不是夏啟明在學校裏玩摔跤的時候。混混而已,罪不至死。

張清皓拽起郭承雲就要走,郭承雲卻發現張清皓的兩隻眼珠變成了紅色。
“姓張的你怎麼了?”郭承雲心中一凜,“蘇宇呢,臥槽,他回家了?”

郭承雲叫苦不迭,拖著步子給張清皓拖後腿,目的是延緩他們走到巴士站的速度。
張清皓劍拔弩張,一路無話。郭承雲的寒毛也豎了一路。

眼看張清皓要走向100米開外的巴士站,郭承雲拼死扯住張清皓的袖子,不許張清皓再前進:“快到家了。等巴士的人會看到你的眼睛。你不想把他們給屠了,就給我變回去。”
張清皓瞪著郭承雲,把他揪過來,拖著他的後領,用蠻力拖著走。

郭承雲嚇得面如土色,心中閃過要大喊大叫的念頭。但理智又制止了他。
張清皓回頭,對著郭承雲張開嘴,做出最原始的示威。

郭承雲見自己阻止不了張清皓上車,只好冒著被咬的危險,捂住張清皓的眼睛,把他推上巴士,然後度過了極其難熬的半小時。
他們下車後,走上那段最常走但現在卻最難走的路,進了院子大門。

郭承雲對衛兵打著哈哈說:“我在跟這貨玩角力。”然後他一路擰著張清皓進門,以防張清皓再次試圖把自己關在門外。
郭承雲把張清皓連拖帶抱地弄進大廳後,張清皓本性畢露,把郭承雲抓過來,照著郭承雲的鎖骨一口啃下去。
“啊!”郭承雲痛呼一聲。
這一口沒咬出血,但是咬在脆弱的鎖骨上,足以讓郭承雲痛不欲生。

幸好張清皓沒啃兩下就昏過去了。
張清皓醒過來後,沒有對郭承雲做出任何表示。上次把郭承雲趕出家門那種事他是不敢再做了。


早晨,郭承雲幫張清皓看眼睛,見到他眼睛裏的紅色還沒退,還是帶著隱隱約約的紅痕。
張清皓想戴美瞳去上學,郭承雲阻止了他,說沒有用,況且美瞳這東西跟隱形不一樣,戴久了有害,為了他的眼睛著想還是別戴了。

郭承雲在張清皓的抽屜裏掏了很久,拿出以前張清皓還是個小豆芽菜時候的照片,指著裏面淺綠色眼睛的小小張清皓說:“看吧,多好看。”
張清皓糾正道:“那身體裏面的不是我,他真正的眼睛也不是綠色,而是黑色。”

郭承雲看著張清皓煞有介事的認真臉,咳了一聲:“總之,戴美瞳的事情就別再幹了。其實紅色的眼睛看久了也挺漂亮的。”
張清皓妥協了,就說他會呆在家,等郭承雲帶課堂筆記回來抄。
郭承雲說:“你現在越來越勤快了。我剛來你這的時候,可不指望你會自覺學習。”
張清皓回避了郭承雲的調侃:“別在學校周邊亂跑。”
“好啦好啦。”郭承雲擺擺手,消失在門口。

郭承雲想,你與其擔心我,還不如擔心你自己。
他不放心留張清皓一個人在家,可是又有什麼辦法。
如果哪一天他要失去這個傢伙了,只能把失去的再奪回來,別無它法。
如果雙手合十向上天祈禱有用的話,即便是做事情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他,必定也能堅持天天祈禱,讓那傢伙永遠平庸下去。

郭承雲獨自上學之後,被向來眼尖的歐陽明哲發現了鎖骨上的傷口,也依然沒有對歐陽明哲說出真相。
以前他被張清皓啃手肘的時候,騙歐陽明哲那是被蟲子咬的,現在他想不出別的說辭了。
“你怎麼在這種地方受傷了,是不是吻痕?……咦,你的手臂也有淤青。”歐陽明哲問。
“什麼痕?”郭承雲沒聽懂。
“吻痕。”歐陽明哲又重複了一遍。
“啊?”
見郭承雲如此反應,歐陽明哲萬念俱灰地扶住額頭:“你不是很愛看小說嗎,都白看了?”
“我看的是升級打怪文,有問題?”郭承雲嘴角抽抽地道。





第135章 親愛的田螺小夥(一)
郭承雲在張清皓打架的時候被連帶著揍已經成了慣例,他不知道自己哪天會被張清皓把小命給收了。
他每次用公共電話給周複打小報告時,周複卻總說,時機還未成熟,一定要忍到張清皓產生變異傾向的那天。

郭承雲終於怒了,對著電話那頭的周複化身哮天犬:“你倒是想想辦法啊!不能老叫我忍耐、別反抗,我在這期間被他宰了也沒事嗎?在你的計畫裏我也有參與的一份吧,恐怕還是主力隊員?”
“全盤計畫是由夏啟明做的,他為了防止變數所造成的影響,總共列了兩套方案。如果一切正常,你就是A方案的主要參與人。如果你死了,張清皓就會發飆,沒准就會失控發狂,到時候我會啟動方案B。”
“別把責任推到夏啟明身上,你不保障我的人身安全,還指望我幫你賣命?”

周複依舊不肯幫郭承雲:“前段時間不是聽你說,你去了被妖怪統治的鬼界嗎?如果你死了,我心情好的話,會到鬼界去把你撈回來。”
“人死了,魂魄會去鬼界?不是去冥帝那邊的地府嗎……到底是去哪,我糊塗了。”
“生前沒有犯過大的罪行的人,死後會去鬼界。如果有罪則會去地府,等冥帝發落。”
郭承雲回憶起鬼界那些妖魔鬼怪、魑魅魍魎,說道:“周大領導您放心,小的我一定會努力保護自個小命的。”
“那就對了。”

“周複,我發現你在說服人方面挺有腦子的。你就是表面毛躁而已。”
“你給我滾!”
“瞧瞧,毛躁了吧。”
“……你自己小心點,如果見到淺井楓,馬上和我商量。他應該快要行動了。”
“淺井楓?我弟的堂哥?”
“對,他燙了褐色捲髮,戴一副黑框眼鏡。”
“哦。”

郭承雲結束了跟周複的電話,找了個大樹下的長凳,蜷在上面,悶頭呼呼大睡。
他心中所想的卻是,既然別人淺井楓的能力和智力等級都高過他,那他豈會那麼容易擺脫。
淺井楓當年由於警戒不力,被周複偷走了實驗物件夏啟明,現在淺井楓不報復才怪。

******

郭承雲睡飽以後,睜開眼睛,看到了淺井楓。
“搞什麼啊,我還沒睡醒嗎。”郭承雲揉了揉眼,再次睜開。
我去,這人並沒消失,而且還真是褐捲髮,黑眼鏡。

傳說中的淺井楓就這樣毫無預兆地站在他面前,穿了一身白西裝,嘴角噙著一絲似有所無的笑意。
他周身環繞著耀眼的光芒,就像是口含金湯匙長大的天生貴族。
如果不認識他的人見到他,大概會以為他是哪里來的偶像明星。

“啊……”郭承雲用喑啞的聲音,懶洋洋地表達了他的驚奇。
怎麼來的這麼快?

郭承雲那沒睡醒的腦瓜子裏想的是,雖然這傢伙帥氣值逼人,但嚴格比起來,沒有艾德里安妖豔,沒有琥珀好看,沒有冥帝霸氣,沒有葉長情冷峻。
總之……各種比不上。

淺井楓見郭承雲目光飄忽,用皮鞋踢了踢石凳,提醒他回神:“你果然在這裏。”
“我一直在這裏,有意見?”郭承雲被踢得煩躁,渾身散發出剛睡醒時的自然怒氣。
“嘖。他辛辛苦苦,就是為了你這連前世記憶都留不住的地球人。我早就跟他說過,地球人的腦袋都不行,他還硬是倒貼上來。事到如今,你們在地球上井底之蛙的生活,愉不愉快?”

“記得前世有啥了不起,莫非你上輩子有什麼能留到這輩子炫耀的豐碩成果?……PS,井底之蛙這個詞是地球人發明的,麻煩你不要用在你嘴上。”郭承雲有點清醒了,他謹記著周複的教誨,用眼睛餘光觀察四周的環境,想找時機全身而退。
據周複說郭承雲會在十八歲左右恢復前世記憶,但郭承雲懶得和淺井楓拌嘴。

郭承雲剛抬起腳跟,就被淺井楓手上的槍頂住了胸膛。
“他怠忽職守16年,也是時候該跟我回去了!”
郭承雲苦著臉,把邁都沒邁出去的腿收回來:“你到底要怎麼樣,你想失物召回?……我想問,他遞辭呈了沒,如果遞了,你就不能說他怠忽職守。還有,怠忽職守這個詞也是地球的。”

郭承雲對淺井楓勸阻無效,無奈被淺井楓架著走了,被綁去的地點似乎是淺井楓暫居在德國的住所。
郭承雲被捆在板凳上,他百無聊賴之下,對那個淺井楓進行了好一番觀察。

那傢伙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戴了眼鏡,看上去教養很好,但卻總是擺出一副嫉惡如仇、滿腔正義的樣子,但那種正義似乎過了頭,反而讓他身上有一股亡命之徒的氣息。
郭承雲想起對方之前用鞋子踢石凳的行為,判斷這人屬於內心容易躁動的類型。
跟行為不怎麼上道的痞子周複比起來,這個雅痞似乎更適合當宇宙中的審判者。

淺井楓有時候也會神色倨傲地走過來,和郭承雲交談。
從淺井楓那裏,郭承雲打聽到了前世的一些事。
淺井楓並沒有細說詳情,於是郭承雲所瞭解到的大致情況是,張清皓在前世跟淺井楓是親兄弟,淺井楓是兄長。

張清皓那時身為六軍統帥,淺井楓是二把手。
而張清皓卻在即將完成統一宇宙之霸業的前夕,強行遞了辭呈、把工作交接給那時的淺井楓,“拋棄高官厚職離開軍隊,將萬千疆域全數留給女皇”,跟著上輩子的郭承雲跑了,“到這窮鄉僻壤的地球投胎做人類”。
打引號的是淺井楓的原話。郭承雲想吐槽,你幾乎每句話都有我們地球人的文化結晶。

郭承雲覺得,對於該星球的全體國民來說,堂堂六軍統帥,居然跟一個祖上是低等星球遷移來的原始人類私奔了,這絕對是個聞者傷心見者落淚的故事。

“你們女皇是傀儡皇帝?”郭承雲的腦袋總是想到些奇怪的地方去。
他話一出口,淺井楓的臉色馬上就不對勁了:“帝國皇帝是萬民至尊,怎麼可能是傀儡!”

“不是傀儡嗎?”郭承雲繼續猜測道,“好吧,可是你們的國家最高機構有點不太對勁。你們將軍當年離開的性質,其實不能說是怠忽職守,而是相當於自殺。換種更恰當的說法,按照你說的情況,那時候戰況平穩,勝利在即,其實也可以把他定性成告老還鄉,解甲歸田。”

淺井楓這回被郭承雲說得無法反駁。
郭承雲繼續洋洋灑灑地道:“這事情放在我們地球的話,如果哪個國家的元帥像張清皓這樣,跟著別人殉情了,國家機構會把他處理成‘為國殉職’,給他降個半旗弄個國葬,激發全體國民的愛國情緒,然後趁熱打鐵,拿下剩下的星球,統一全宇宙。以上才是事情的正確發展方向,所以女皇怎麼會派你去把元帥的轉世弄回來?既然你們現在差不多一統宇宙了,你也在軍隊登頂了,幹嘛放著大官不做,找一個故人回來幹什麼?你是M嗎,喜歡被自己弟弟騎在頭上?”

“你懂什麼!”淺井楓果然被郭承雲激怒了。
“難道我說的有錯?軍隊是一種國家機器,而軍隊首腦就是國家機器的主腦。你們的軍隊直接換個主腦就行了,不用大老遠巴巴地來找他。”
“因為……”
“難道說,你們星球的女皇離不開將軍?……也就是說,喜歡他?”

淺井楓的臉瞬間如同開裂了一般,凶得像是隨時要變異成怪物。
“猜中了?!”郭承雲的臉也要裂了。
淺井楓氣得大踏步轉身而去。

由於郭承雲在套話階段惹惱了淺井楓,因此在淺井楓手上吃不飽、穿不暖,心越來越累。
他眼巴巴地等著周復發發慈悲,派夏啟明來救他出去。
他祈禱夏啟明千萬不要在經過系統運算後,得出殘酷的結論,然後對他置之不理,直接放棄A方案,啟動B方案,把他晾在這變成粽子。

*****

謝天謝地,救他的人終於來了,不過不是周複,是郭承雲萬萬想不到的人。
來人非常禮貌地按門鈴,淺井楓過去應門。
這人走進來的時候,甚至還老老實實地換了拖鞋。

“堂哥好,聽說你來德國了,還請了我哥過來做客。”張清皓換好鞋後,規規矩矩地說道。
郭承雲使勁瞪著眼睛,給張清皓使眼色,讓他快圓潤地滾出去——你覺得你堂哥像是“請”我來的嗎?
我勒個去,你到賊窩裏幹嘛?就你這樣還想來救我,把那些紅燈科目多考幾分再來吧!
指望誰來救我,都不指望你啊!

“‘堂哥’?”淺井楓劈頭呵斥道:“叫我‘哥’!最基本的禮貌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張清皓嘴角抽搐了一下,沒出聲。
被綁在椅子上的郭承雲見張清皓如此識相,立刻幫腔:“好樣的乖弟弟!別理他,你上輩子給這丫當過弟弟了,這輩子你已經洗心革面當了我弟。他頂多是你‘前哥’。”

張清皓看了郭承雲一眼,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在這種時候他跟夏啟明的反應差不多,不愧是一個模子出來的。
“你來幹嘛,”郭承雲咕噥道,“你向學校老師請假了嗎,你幫我請假了嗎。”
“都請了。”
“你回去吧,然後幫我再請久一點。”
“我給自己請了很長,但只幫你請到了今天。”

郭承雲的心臟砰砰地跳了起來。
他蹬了兩下被綁得嚴嚴實實的雙腿,心中的不安逐漸升級。
雖然郭承雲也想讓張清皓有點骨氣,長點能力,不過張清皓曾經說過想當個普通人,平靜地過生活,那麼郭承雲就覺得張清皓有責任將這條蠢路子走到黑。

張清皓之前一直都很老實,不論發生什麼,都老實地上著學。
哪怕別的世界裏,那些人格如何打成一團,張清皓都保持著他個人的行事風格,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不採取任何針對周複的行動措施。
郭承雲絕不想讓張清皓因為今天的事情而破例,更不想讓張清皓在淺井楓的刺激下,提前變回外星怪物。

他越想越急:怎麼辦,周複和夏啟明知不知道他們在這?
應該知道吧,因為夏啟明能夠追蹤張清皓的所在地,但是為什麼到現在還不來?
難道說這是夏啟明計畫中的一環——周複主動通知淺井楓,說張清皓最近情況不穩定,還對淺井楓透露了郭承雲的存在,把淺井楓引了過來?
郭承雲想,夏啟明看起來多麼正直呆蠢,怎麼一出手就如此狠毒?





第136章 親愛的田螺小夥(二)
郭承雲在椅子上扭來扭去,更焦躁了。
“你回去復習吧,你答應過我,下次數學考試要及格的。”郭承雲幾乎是軟聲央求道。
“你不給我補課,我過不去。”
郭承雲瞪著眼睛,如果他雙手能活動,他想拍桌子大喊大叫。
混賬傢伙,平常你的“哦”“好”“嗯”三字真言,怎麼現在不見用了?!

淺井楓幸災樂禍地插了一句嘴:“我建議你還是去地底下幫他補課吧。”
他這一插話,郭承雲和張清皓都是一愣。

淺井楓掏出槍指向張清皓,毫無兄弟情義可言地扣動扳機。
張清皓在他開槍的一瞬躲開了。
他之所以能躲開,因為淺井楓用的是一把地球上常見的普通槍支。

淺井楓對自個屋子裏任何傢俱擺設的下場都毫不在意,不斷地對張清皓開槍,花瓶、書本、玻璃……“乒呤乓啷”地四處崩落。

“砰”的一聲,張清皓的袖口被射穿了一個洞,險些被射中手腕。
淺井楓握著冒煙的槍口,表現得比郭承雲還惱怒:“你不應該是這樣!這輩子的你,只會躲嗎?堂堂六軍統帥,竟然墮落至此,成何體統!”

坐如針氈的郭承雲幫張清皓辯解道:“你清醒一點,他已經不是統帥了!現在的統帥不是你嗎?他又不欠你們女皇什麼,愛情本就是自由的,他愛到地球跟我過鄉下日子是他的自由。地球有句俗話,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你把他從我這裏拆到女皇那邊去,你心裏舒坦嗎?除非你喜歡你們女皇,她喜歡什麼,你不管對錯都要去做。”郭承雲說完,發現自己引用的俗話似乎有誤,吐了吐舌頭。

“我的事情與你何干?”淺井楓把槍口對準郭承雲。
郭承雲暗自心驚,難道又給他猜中戀愛關係了!這原來是個“淺井楓→女皇→他弟→他”的四角戀?

張清皓緊張地擋在郭承雲前面。
“姓張的,你讓讓,到一邊去玩泥巴,我沒事的,只是在和他說話。”郭承雲把腦袋從張清皓身後探出來,繼續試圖勸服淺井楓。
“你要是真的喜歡女皇,應該去追求她,把你所認為的最好的幸福傳遞給她,而不是幫著她去實現這種已經無法完成的願望。就算女皇得到了一個不愛她的人,難道女皇就能得到幸福嗎?我弟甚至都不會對她好。”

“哼,這人類,嘴皮子倒還伶俐。路德維希,你該不會是被他的言語欺騙了吧。難道你的志向就是每天聽著他那蜜糖一樣的話入睡?接過六軍統帥大權時的你,是怎麼宣誓的,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女皇!你全都忘了嗎?”
“你錯了,我沒有說什麼蜜糖一樣的話,我每天除了打罵他還是打罵他。”郭承雲奮力為自己平反,順便用這種不入流的話語,削弱淺井楓的勸說對張清皓造成的影響,以免張清皓被淺井楓說服了,突然想起前世的事情。
一時間郭承雲覺得自己苦哈哈的,為什麼受苦受累的都是他?

淺井楓見自己的激將法對張清皓無效,便厲聲道:“你有了牽掛,便是有了累贅,心的軟弱會導致力量的軟弱。”
郭承雲對義正言辭的淺井楓進行殘忍的潑冷水式攻擊:“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你現在孤身一人在這裏,有人關心你嗎,你要是被抓了有人來救你嗎?你現在心裏酸不酸?這就是你的軟弱。”

淺井楓見和張清皓怎麼說都說不通,從褲腿上拔出刀,撲向擋著郭承雲的張清皓。
郭承雲緊張萬分地看二者打鬥,張清皓當然是居於下風的。
遊刃有餘的淺井楓趁著空隙,故意甩出小刀,飛向郭承雲。

張清皓阻擋不及,然而飛刀掠過去之後,郭承雲沒有感覺到疼痛。
郭承雲從張清皓驚慌地看著他的表情可以推測出來,他臉上應該是流血了,大概皮膚表層被削掉了極薄的一塊。然而那刀太快,所以他不疼。
這是淺井楓的警告。

“我沒關係的,你繼續,”郭承雲連忙安慰張清皓,“不不,你趕緊走,離開這個地方。”
“他叫你走哦,你走嗎?只要你出聲叫我斃了他,我就讓你走。”淺井楓把張清皓壓在身下,槍口瞄準他的胸膛,另一隻手又拔出另一把槍,對準郭承雲。

張清皓剛想有所動作,淺井楓就戲謔地笑道:“你們兩個都別再刺激我,小心我手抖,讓手上的哪一把槍開了火。人類的身體就是這麼左右不協調,難道你不覺得難用?路德維希。”

“你真的不用管我,你走吧。我最多繼續在這裏作客了,他提供的伙食……還挺好的。我真的沒事。”
淺井楓哈哈笑道:“你又不是我,怎麼知道你會沒事?”
郭承雲煩躁不安,為什麼他什麼都不會,為什麼他沒有特異功能,比方說呼風喚雨,打雷閃電,操縱元素,隨便一樣都行,只要讓他派得上用場,不會成為別人唆使張清皓變成怪物的誘因。

他開始破罐子破摔埋怨起張清皓的前世來,淺井楓說得對,那個叫路德維希的傢伙,憑啥放著本族的帝國女皇不選,偏要做個下下選,挑個毫無戰鬥力的人類,這下好了吧。
愛情真的那麼重要?愛能當飯吃?

郭承雲覺得自己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也沒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
他自己也已經走得太遠,變得太多,不是之前在村莊裏望著月亮以為自己會庸庸碌碌終老一生的那個孩子。

那個外星生物一廂情願地做出了愚蠢的選擇,而轉生後的二人什麼都不記得了,本該像那在水路中偶遇的浮萍,各過各的,不是嗎?
可這輩子那外星生物和他相遇以後,仍舊彼此樂意攪和在一起。

郭承雲懇求張清皓:“你答應我,不要勉強改變你自己,千萬別為了打贏而做些什麼,好不好?你看,我之所以會被抓,都是你對我的關注壞的事,只要你以後不再關注我,我也就沒事了,你越在這裏呆,我就死得越快。”
往常對郭承雲聽話地唯唯諾諾的張清皓,這時不肯回答。
而淺井楓也採取了冷眼旁觀的態度。

郭承雲絞盡腦汁地斟酌著詞句,生怕其中有哪個字眼刺激到張清皓,讓他失控:“你看,不是有句老話,‘夫妻本是同命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夫妻都尚且這樣,何況兄弟。我平時也沒少折騰你,你正好趁這機會解脫,反正會有其他人來救我的,就你這水平……不不,你做得很好了,可以收工回去了。”
見張清皓還不答應,郭承雲又說道:“你答應過我,要當個普通人的,你忘了?”

“對不起,哥哥……我忘了。”
張清皓感覺到,淺井楓針對郭承雲的殺意在暴漲,於是張清皓的雙眼轉瞬就變作鮮紅色。
他抬起上身,硬是頂著淺井楓那杆指著他胸口的槍,打歪了淺井楓要對著郭承雲扣扳機的手。

“砰!”的一聲,子彈再次劃破了郭承雲耳旁的空氣,郭承雲覺得自己的耳朵又辣又疼,像是被火焰灼燒過。
“路德維希,你就這點本事?”
淺井楓的雙手突然開始變形,膚色漸漸改變,幻化成了一種奇妙的顏色,雖然是深藍,但卻非常透明,泛著奶白色光華,紫色的長指甲猙獰可怖。

“快跑,姓張的!”
不管郭承雲怎麼呼喚,此時也已經無濟於事,他無措地忍受著這兩個傢伙在屋內廝打。他弟雖然暴走了但還是個人類,而淺井楓已經是半個怪物。
二者把傢俱擺設撞得四分五裂、一塌糊塗。

忽然,淺井楓故意一槍打中牆上的某個機關,郭承雲椅子下面的地板被抽空了,他連帶著椅子掉下去,摔到負一層。
在此之前,郭承雲根本不知道有負一層的存在。

“嗷!……哎喲……”郭承雲被硌得齜牙咧嘴。
他聽見上方傳來“咻”的一聲,負一層和一層之間的地板上白光閃爍,好像出現了什麼。
“別下來!”郭承雲見勢不妙,連忙勸阻張清皓。

張清皓壓根不聽勸,惡狠狠地蹬了淺井楓一腳,借勢俯衝下去想營救郭承雲,卻重重地撞在了一片無形的遮擋上,蜷縮著身體痛苦地打滾。
原來一層與負一層之間的空洞上,出現了一道看不見的隔離地面。

郭承雲想起,他在長庚中學見到夏啟明使用裁決程式時,也是張開了類似於這樣的透明障壁,那障壁應該能隔斷一切。夏啟明胸前的校徽,就相當於控制那裝置的遙控器。
燕別秋掌握這門技術,而同一星球的淺井楓也會。

淺井楓站在一旁,邊拍褲腿邊介紹道:“這是我們星球最尖端的障壁技術,不過我取消了隔音和隔光功能,所以外形像玻璃……路德維希,只要你還保持著地球人的身體形態,哪怕是現在這副看起來比一般地球人強的模樣,也無濟於事。畢竟地球人再怎麼能耐,他們的弱都刻在骨子裏,這是基因先進性上的差別。只要你不做改變,你就永遠被我俯視,無法逆流而上。”






第137章 親愛的田螺小夥(三)
張清皓趴在透明障壁上,那雙眼睛紅得就像兩團火焰在燃燒。
他抬起一隻手按著額頭,鮮紅的血液從他五指的縫隙間漸漸漫出來,一滴一滴地掉落在透明地面上。

“我不會有事的,好弟弟,你乖乖地呆在那裏別找事,聽到沒,啊?”郭承雲勸慰著張清皓。
張清皓的嘴角彎了彎,說了三個字,雖然他嘴裏沒發出聲音,但在郭承雲看來,卻好像是:“聽不到。”
郭承雲惱怒異常:這明知故犯的混賬傢伙!

和椅子一起仰躺在負一層的郭承雲,忽然聽見腳下的地板傳來“喀拉喀拉”的聲音。
他借助上方的光線,定睛一看,腳下的地板儼然正在開裂。
郭承雲儘量控制著自己的聲音,強迫自己不能喊叫,但他卻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驚慌的神色在俯視著他的張清皓看來,一覽無餘。

“如果你有本事,就變成原形救他,如果你沒本事,那就看著他落下去。你猜猜,下麵有幾層?最下面一層有什麼驚喜?”
淺井楓話音剛落,郭承雲就驚呼著掉進了負二層,雖然有椅子充當緩衝,但這種突如其來的疼痛衝擊,仍舊痛得他喊了一聲,打破了他不讓自己的叫聲驚擾張清皓的幻想。
“姓張的你別管我,你哥我福大命大……”郭承雲竭力向上喊道,但他的聲音卻被再次下墜的尖叫所打斷了。

淺井楓不滿地看著郭承雲一層層地掉下去,聽到他不斷下墜的聲音以及喊痛聲,直到再也看不到,聽不到。
張清皓趴在地上,頭死死地抵著形似玻璃的障壁,鮮血在這無形的障壁上彌漫,就像是播灑在天空之中。

淺井楓走過去,拽起張清皓的頭髮,看了看他的臉:“這都變不了?……難道說,能變異的是被搶走的另一具身體。嘖,白白弄死了一個那麼好的道具。算了,反正也不能指望這道具對另外那個沒感情的植物人起作用。”
窮途末路的張清皓,臉色忽然變得猙獰,他毫無預兆地發力,將淺井楓掀翻在地。

“只要你還是人類,你做什麼都沒用。”淺井楓爬起來,一把抓住張清皓。
張清皓試圖甩開他的手,但淺井楓的臂力遠勝於張清皓。
淺井楓見張清皓又想往地板上撞,就對張清皓說:“實話告訴你吧,剛才我是騙你的,那小子死沒死我不知道,不過你想救他也沒那麼容易,你找鑽地機鑽地去吧,注意要用打摩天大樓地基的那一種。不過我這障壁的直徑有一平方公里,你可得從遠處迂回著鑽了。不知道等你鑽到那地方的時候,他還有沒有命活著。”

張清皓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憤恨而無言地看著淺井楓。
淺井楓敲敲腦袋:“啊,我忘了,這下麵好像有滾燙的地下河經過。不然我還想挖得更深呢,真可惜。”

張清皓一聽,臉色再次驟變,甩開淺井楓,伴隨著一聲巨響,一頭撞到玻璃地面上,不動了。
“我都說過沒有用,你把自己弄暈了又能頂什麼事?”淺井楓把張清皓翻過來,見他已經撞得人事不省,搖了搖頭。

*****

郭承雲那邊,不論身心都非常糾結。
他的下墜過程持續了很長時間,把他身上的板凳都撞碎了,最終他急中生智,用被綁住的腿狠蹬旁邊的岩石,讓自己飛到一道岩縫中,撿回一條小命。

他的腳下就是滾燙的地下河,那河水竟然是泛著金光的紅色河流,也就是地下岩漿。
要不是剛才他的搏命掙扎,他剛才就會死在這裏。

如果他弟如他所願沒變身,那就不可能來這裏救他,他仍然只能等死了。
他覺得現在的事態實在有點諷刺,夏啟明放出消息引來了淺井楓,想通過淺井楓刺激張清皓提早變異,讓張清皓像個早產兒一樣,更容易被制服。
然而夏啟明的計畫失敗了,他弟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根本變不了。
現在他成了棄子,不知道夏啟明會不會來救他。

郭承雲咬牙堅持,在他被岩漿的熱氣蒸得眼前開始漸漸發黑的時候,聽見了可疑的岩石崩裂聲。
那聲音是從一個斜側面傳出來的,似乎有人在地層中前進,速度聽起來猶如風馳電掣。

斜上方的地面突然開裂,飛出一片耀眼的光。
一個人緊隨著那道光沖了出來,並將那發出光芒的物體回收。
郭承雲心說,他弟終於還是變異了?
他現在該為夏啟明的計畫成功而高興,還是該替張清皓的任人宰割而悲哀?

在體力不支的郭承雲逐漸黯淡下去的視線裏,出現了一頭紅發。
郭承雲無力細看,但他記起,夏啟明第二形態“紹明”的標誌之一就是紅發。
“紹明……”郭承雲終於堅持不住,放任自己不省人事,也不管紹明搭不搭理他。

來者一個低空盤旋俯衝,穩穩撈起郭承雲。
郭承雲睜眼之後,發現他的手腳繩索已被解開,此刻正被人抱著腰,在壯觀的地下河上方滑翔。
沸騰的河水冒著此起彼伏的水泡,當水泡爆裂的時候,散發出更為炎熱的氣息。
還好由於飛得比較高,郭承雲所受到的熱氣蒸騰之苦削弱了很多。

郭承雲聽到了翅膀時不時的撲扇聲,他頓覺奇怪——紹明飛行的動力並不來自於翅膀的扇動,而且他們現在的飛行方式是一種奇特的弧線形。
這人不是紹明,究竟是誰?

郭承雲低頭看環在他腰上的一雙手臂,蒼白的皮膚,黑色的尖指甲……我去,黑指甲!!
“啊啊啊啊!……你怎麼可能在這裏?”
“再聒噪,休怪本帝將汝扔下去喂火!”
郭承雲蔫掉了。
冥帝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大概是淺井楓在挖地時,不慎挖到了中立地帶。

“麻煩你送我回去,我弟現在很危險。”郭承雲又撲騰了兩下。
“汝這種沒有自知之明的螻蟻,只會是這場爭鬥的累贅,居然還想回去?”
“也沒那麼慘吧,夏啟明的計畫裏面畢竟有我的一份,會不會是給予我弟的刺激還不夠?”

“刺激?還想怎麼刺激?依本帝看來直接殺了汝這無能人類,效果來得最快。”
“……”郭承雲無語了,這位爺,別這麼毒舌好吧?
冥帝卻為自己的想法而洋洋得意起來:“此計固然奏效,只可惜,現下汝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保證不被本帝殺死。若汝能從本帝手中活著回到那地方,再死于淺井楓之手也不遲。”
郭承雲知道,冥帝說話固然難聽,但句句在理,他回去那個地方確實只會惡化局勢:“好的,我會有自知之明,努力從你這裏保住我的小命。話說你準備把我送到哪?”

冥帝把郭承雲丟在幾塊凹凸不平的大石上,正好讓郭承雲掉進一個凹坑中。
郭承雲在坑裏打了幾個滾,撞在岩壁上。
“我知道你找的這個坑是個安全地方,但是能別再弄我的背了嗎?”郭承雲哎喲哎喲地反手給自己捶背,“你準備就把我扔在這?你通知夏啟明來接我沒有……”
“自會有人接應。”

郭承雲概歎道:“謝謝你,佐伊。雖然你對我不客氣,但還是來救我了。”
冥帝聽到郭承雲誠心誠意的感激之詞後,絲毫不為所動。
郭承雲撇撇嘴,反正該說的話他已經說了,就算冥帝沒反應,好歹也聽到了。冥帝現在的性格已經定型,不是那麼好改造的。

冥帝拍扇那對拉風的蝙蝠翼,準備離去,郭承雲連忙叫住了他:“佐伊,我聽雲外鏡說,我和你兩個以前認識,而且數你跟我認識的時間最長,兩年前的那四天裏,我幾乎全是和你過的?那張結婚契約是怎麼一回事?”

郭承雲只聽到“鏘”的一聲巨響。
冥帝在空中揮手一掄,那把雙頭大鐮刀就這麼淩空飛來,刀刃沒入岩石,砍開一道深深的裂縫,刀刃和刀把正好將郭承雲的脖子卡在三角空間裏。

郭承雲哀歎——雖然他知道冥帝是葉長晴的暴力加強版,也事先與雲外鏡假扮的冥帝做了一次遇敵演練,但是當再次見識冥帝的大絕招的時候,仍舊傷不起啊……
冥帝怒吼一聲,腳下的岩漿仿佛都抖了兩抖:“區區凡人,本帝怎會認識!”

郭承雲把自己的身體朝岩壁擠了擠,不敢碰到那把寒光凜凜的大鐮刀。
他是頭一次近距離見到那把鐮刀上的花紋,刀身刀柄渾然一體,鑲滿巨大寶石,上面繪著地府的烈焰和萬千鬼魂,刀刃上書四個大字。
那四個大字的字體有點眼熟——就像是在琥珀那邊看到的結婚契約書上的那些字體?
郭承雲覺得自己仿佛觸到了那詭異的事情真相。

“這文字……”郭承雲再次縮了縮。
“萬罪歸一!”冥帝見郭承雲一副避猶不及的樣子,心中一陣惱火,重新降落在大石上,想要拔刀。

冥帝拔刀時,郭承雲忽然伸手,握住了刀柄。
刀柄上游走過一絲藍色的魂火,凍得郭承雲渾身一顫:“啊!”
郭承雲這一叫,冥帝就失了準頭,在拔刀飛起來走人的時候,刀刃一甩,刀尖劃破了郭承雲的衣服,正好堪堪割在胸口心臟部位的皮膚上。
刀口剛好是心臟的長短,差不多拳頭長。

郭承雲並不害怕,因為在他被冥帝鐮刀上傳來的魂火接觸到的時候,他已經找回了兩年前的記憶。
“你連失手都帶著要命的職業習慣,”郭承雲捂住胸口淌出來的血,他知道冥帝不是有意的,但還是故意挖苦道,“你不是只搜羅死人的嗎,活人的心臟你都要挖?你兩年前是幹什麼職業的?”

“汝居然敢說本帝曾經是收屍的?信不信本帝讓汝立刻滅亡於此,到鬼界那邊報導!”
冥帝佐伊又飛了回來,一隻手用力按在郭承雲心口,釋放出炎熱的紅色魂火。
他手上力道極重,郭承雲卻不甘示弱,表情痛苦地死撐著。
他知道冥帝不會傷他。






第138章 親愛的田螺小夥(四)
“我沒說你是收屍的,是你自己腦補的。”郭承雲表情無辜地說。
“!!”冥帝果然如郭承雲所料,更加暴躁——因為冥帝兩年前的確就是幹類似於收屍的職業,而這一點郭承雲現在已經知道了。
而兩年前的種種,也逐漸在郭承雲腦海中明晰起來。

兩年前,郭承雲深陷鳥窩的時候,有一隻衣衫襤褸的小惡魔藏在樹下的草叢裏,正裝作沒聽到郭承雲的呼救聲,想悄悄潛過去。
正當郭承雲目送著小鬼的背影,陷入絕望的時候,小惡魔終於在草叢盡頭停住腳步,慢慢地回過頭。

那小惡魔的目光猶豫而迷茫,仿佛在問,你確定讓我這麼無能的傢伙來救你,而且不一定能救得出來,我沒打過架,也沒有武器,說不定我也會被貓頭鷹狠狠地啄一頓。
郭承雲從小惡魔的眼神裏,讀懂了他的善良和恐懼。
他雖然在顫抖,但並不是由於懦弱,而是由於自卑。

郭承雲接收到小惡魔的訊息後,開始大聲地乞求他來救自己。
“就算你失敗都好,反正你又死不了,多一個人和我一起被欺負,我起碼心裏舒坦一點。”
“我確實死不了,”小惡魔嘟嘟囔囔著,從草叢裏探出白色的光頭大腦瓜,“但是我也有壓力。如果你死了,你會被傳送到阿鏡那邊。阿鏡這人反復無常,接下來的路你自己走會很困難。”
小惡魔救郭承雲的結局顯而易見,它被啄得連郭承雲都認不出來,最後只得用所有的家當把郭承雲換回家。

郭承雲記得,雲外鏡說過,他所丟失的那四天記憶是被雲外鏡所封印了,原來竟然是被轉移到地府的那把終極武器上。
只有當佐伊在地府登頂,拿到終極武器,而郭承雲也成功地接觸到佐伊的這把武器,郭承雲的記憶才能回歸。
郭承雲心想,幸好他所失去的,沒有永遠失去,他最後還是拾回了從前的時光。
四天時光縱然短暫,但對於郭承雲而言,依舊彌足珍貴。

郭承雲記得最清楚的,就是佐伊當年的白色大頭豆芽菜造型,那搖頭晃腦的模樣特別逗,讓他現在差點沒失聲笑出來。
他低頭看著冥帝佐伊放在自己胸口用力壓著的手:“你這只魔爪怎麼那麼燙,燒死我了!”
冥帝滿臉不屑地把手拿開,此時郭承雲胸口那塊被劃破的皮膚,已經恢復如初。

郭承雲笑著調侃道:“我沒見過能用熨燙法把皮膚給燙好的。”
冥帝不知道是被激怒了還是怎麼樣,又一爪子狠狠掐住了郭承雲胸口。
好樣的,舊傷口雖然沒了,但是換成了被掐到紅裏透黑的新傷,疼得郭承雲齜牙咧嘴。

郭承雲的腦內,其實有份名單,他把他那群老弟分為四大類:
一、可以盡情調戲:張清皓、夏啟明、小狼;
二、偶爾酌情調戲:溫卿、葉長晴;
三、絕逼不敢調戲:艾德里安;
四、只有我被調戲:琥珀、雲外鏡。
郭承雲就像下棋一樣,把冥帝佐伊的名字小心翼翼地舉起來,默默地放到了第三欄。

“汝自找的。”冥帝打算留著郭承雲胸口的淤青不管,將雙頭鐮刀卡到背上,又要飛走。
“你不能把我丟到這裏,這裏離地下河太近了,我們人類受不了這種炎熱,再待下去要死人的。”郭承雲決定欺騙冥帝。實際上在這個高度上他受得住。

“凡人肉身就是麻煩。”冥帝佐伊“噔噔”幾步走回來,撈起郭承雲,繼續往前飛。
“你之前喊了誰來接我?肯定不是夏啟明,你看不上他。”郭承雲好奇地盤問道。

冥帝對郭承雲的問題不予理會,只管把郭承雲帶到某個陌生的藍色穿越點前。
他用鐮刀一劃,穿越點外就出現了一道青色的弧線地界。

這道界線,夏啟明領教過,而郭承雲那時在熟睡,只是睡醒了以後見過。但他還是猜出了這條線的性質:“這是交融地帶的界線?”

沒等冥帝回答,藍色穿越點中就傳來清亮的笑聲,這聲音對於炎熱的地底環境而言,如同夏日裏落在掌心的薄荷葉片。
“兩位閣下。”
一位身著白衣的翩翩公子從藍色傳送點處邁步而來,身姿如同谷中蘭花,周身隱隱有妖火環繞,額前長著一支嫩紅色妖角。
雖然是妖怪,但卻作陰陽師打扮,因為他身上已經不只是擔負了妖怪全族的興亡,也背上了守護人類的責任。
“嗨,雲外鏡!好久不見啦!”郭承雲率先打起招呼。他在見到雲外鏡的瞬間就明白了,這是通往鬼界的傳送點。
他的熱情招呼,果然換來了雲外鏡的一個迷死活人的微笑。

管鬼和管魔的兩位地底頭頭的會面,看樣子並不愉快,甚至接近於對峙。冥帝佐伊看樣子並不太喜歡妖怪首領雲外鏡。
這兩位的管轄範圍有別,雲外鏡管的是普通的死者靈魂,冥帝管的是罪惡的死靈。郭承雲猜想,說不定有時候他們在對個別靈魂的善惡定性方面,會發生分歧。

雲外鏡在佐伊的冷眼中巋然不動,彬彬有禮地道:“在下此次前來,另有一事轉告冥帝大人。迪奧大人發來傳話,稱其近日諸事纏身,因而無法參與閣下的一切行動,還請閣下自行解決目前的困境。”
“嘖,就憑迪奧,還敢和本帝端架子。等他回來,本帝定要派軍殺得他漫天奔逃,毫無生存之地。”
“兩位若是時不時做些促進交流的活動,也是好事一樁。”
“好事?哼,如果他滿世界掉毛也是一種活動。”

郭承雲聽得臉上一僵。
他猜測,那個所謂的“迪奧”肯定也是神鬼集團的一員,能力可能跟雲外鏡、冥帝持平,而且領地在天上。
郭承雲已經認識了他弟十個人格中的八個(不算夏啟明),還有兩個人格沒見著。
他有種預感,大概再也找不到像張清皓、溫卿和小狼那樣的軟柿子了(雖然那三個傢伙實際上也不算軟柿子)。

冥帝佐伊不想再廢話,把郭承雲往雲外鏡那邊一扔,讓雲外鏡接住了。
雲外鏡微微頷首,身上卻騰起了白煙,“騰”地變成了穿白西裝,渾身沾滿張清皓鮮血的淺井楓。

“你們大意了。”淺井楓霎時間抓住郭承雲。
郭承雲聽著那聲冷笑,渾身毛骨悚然,動都不敢動一下,生怕情緒向來不穩的淺井楓失手把自己斬了。

“你這無中生有的鏡子,變來變去有何意義?”冥帝冷笑一聲,“別搞這些虛幻把戲,本帝早已看膩。”
郭承雲囧著臉,雲外鏡又亂變身玩兒他們?

“你說什麼?”淺井楓笑了笑,手臂又變成了泛著奶白光澤的半透明深藍色,手臂上面也殘留著張清皓的血。

“我去,佐伊你看清楚,他是真傢伙!”郭承雲驚叫道。
淺井楓把郭承雲的臉抬起來,強迫郭承雲看著他:“你那好弟弟,真是令我失望之極,搞半天都變不了身,還犯傻撞暈了他自己。然後呢,他想把救你的任務交給這個遊魂?”

冥帝佐伊被說成游魂時,臉色頓時一僵。
郭承雲猜,佐伊心中必然十分不痛快,因為遊魂是停留在人界、餘怨未了的低級鬼魂,屬於雲外鏡那邊統治的範疇。
佐伊被誤認成雲外鏡那邊的低級玩意,必然會氣憤不已。

淺井楓這人慣用刀子,他抽出小刀朝郭承雲心口刺去。
冥帝佐伊立刻扇動蝙蝠翼,揮動手上的巨鐮疾奔向前。

然而還未等冥帝的鐮刀斬向淺井楓,冥帝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電光打退。淺井楓也遭到電光襲擊,沒能將小刀刺入郭承雲的身體。
冥帝憤恨地停住腳步:“何人敢攔本帝,好大的狗膽!”

頃刻之間,郭承雲就被第三個人劫到空中。
郭承雲扭頭一看,是處於第二重形態的紹明。
紹明還背著郭承雲的專用小背包,想來也是從張清皓家裏瞞天過海地偷來的。

“紹明,你怎麼來了?”郭承雲驚喜萬分。
紹明舉起右手,亮出那鑽頭形的右臂,象徵性地“嗡嗡”轉了兩圈,聲音可謂尖銳刺耳,上面的一些泥土撲棱棱地掉下來。
原來紹明是鑽地營救郭承雲來了。

郭承雲問:“你怎麼會突然出現,之前都沒人發現你。”
“我之前處於納米級反射鏡模式中。”
紹明見郭承雲面露疑惑,便補充了一句:“周複在前不久,已經將這一模式從第三重形態之下複製過來,加入我的第二重形態。”

紹明為自己和郭承雲加了防護罩,順便丟了一個護罩在冥帝佐伊身上,這下淺井楓拿他們沒轍了。
紹明對佐伊說道:“是你教會我不能越界的,但你差一點就魯莽了。”
郭承雲這才醒悟過來,剛剛真是太危險了!

如果冥帝佐伊跨過了那條青色的界線,過來救郭承雲,那麼死的就是佐伊和不知身在何方的雲外鏡兩個。
冥帝震怒地道:“少多管閒事,鐵疙瘩!本帝早已看准了距離。”
“那就原諒我剛才冒犯了。”
“速速把那凡人帶走,省得本帝看了煩心!”





第139章 親愛的田螺小夥(五)
紹明帶走了郭承雲,準備從他用鑽頭鑽出來的地道返回地面上。
郭承雲在飛到不會被冥帝攻擊的安全距離時,才從空中扔下了一句話。
“多保重,小伊。改日再見!”

“小伊”這昵稱是當年郭承雲給佐伊起的。
佐伊有幼體狀態和成年狀態,幼體狀態的他是個小鬼頭,就像個白白的大豆芽菜。其實……很萌。
但是佐伊並不願意被稱為“小鬼頭”之類的,所以郭承雲折衷稱呼他為“小伊”。
郭承雲美其名曰“你不是說地府有一把最強魔武叫‘萬罪歸一’?那魔武的名字明擺著就是在暗指,地府的統治權要歸你啊。”
總之,郭承雲非常牽強地給“小伊”這昵稱貼了金,以至於那時候的佐伊,對這昵稱還挺受用的。

冥帝佐伊遠望著郭承雲消失在了地道口,將手中的“萬罪歸一”向淺井楓擲去。
淺井楓閃過了佐伊那憤怒多於敵意的攻擊,順便毫不費力地接住了那把沉重的雙頭大鐮刀,“刷”地變回了白衣飄飄恍如仙子的雲外鏡,將大鐮刀拋了回去。

雲外鏡打開一把摺扇,幽幽地扇動地底浮躁的火風:“冥帝大人,您原本通知在下將小千接至鬼界暫避風頭,為何臨時起意,讓那金屬人偶帶走小千?”
“他們既然愛多管閒事,本帝哪里管得著!”冥帝佐伊八分遷怒二分氣惱地吼道,“那凡人不服管教,遲早要被斬殺。等到那凡人的魂體淪落到汝之鬼界,汝乾脆為那凡人選個豬胎,讓他下輩子蠢死!”
雲外鏡將摺扇扔到空中甩了個花,不以為然地轉身,跟冥帝佐伊分道揚鑣。

*****

紹明帶著郭承雲,從紹明在地底鑽出的洞中,一飛沖天,到達萬里晴空之中。
郭承雲頂著空中的烈風,伸手到紹明背後,翻找紹明捎給他的背包,把包裏的縮小版黑水晶球掏出來,親手按到紹明的胸口。
紹明如他所願地升級了馬爾特系統,化為第三重形態“崇明”。

郭承雲正想指揮崇明去營救張清皓,就聽見天邊傳來他最不想聽見的獰笑聲:“我就知道你會來!”
他往高處一看,淺井楓竟然那麼快就追來了。
“淺井楓怎麼會從那個方向過來?”郭承雲感覺淺井楓並不是從地底出來,於是便向崇明請教。
“你在地底看見的所謂‘淺井楓’,是雲外鏡假扮的。”崇明終於揭穿了雲外鏡所導演的騙局。
“……敢不耍我嗎你們?”

淺井楓的身後,如今也有一對機械翅膀,為他提供上升力,設計原理與崇明的如出一轍,但款式和設計理念卻很不一樣。
崇明第三形態的翅膀明顯更龐大、更美觀,由四片黑金翅膀組成上長下短的“X”形,翅面上還波動著裝飾性的紅色電光,很像是周複那種悶騷的傢伙會設計出來的款式。
而且周複是地球人,有著地球人的審美,所以郭承雲喜歡周複的作品。

而淺井楓背上的翅膀則是郭承雲所無法理解的造型,似乎可以折疊,仿佛更注重紀律性和實用性,翅面呈現深藍色,有白色星星一般的點狀花紋,看起來更像是在宇宙中使用的。

“把他打下去,崇明。”
郭承雲的指揮術語很不地道,但崇明對人類指令的模糊理解能力並不低,他等郭承雲抱緊他的腰後,騰出右臂,將其化為鋼爪,從掌心中噴出飛彈。

淺井楓當然是沒那麼容易被打著的,結果崇明的飛彈打中了道路,將附近的幾個無辜民眾嚇得尖叫奔跑起來。
郭承雲看著下方冒出滾滾黑煙的路面,忽然有些恐慌,這是他所生活的世界,他捨不得打壞了。
明天大概要上新聞頭條。
由於這裏地處偏僻,他們所在的位置又高,大概沒人拍得到他們,所以郭承雲也不用擔心萬一弄出人命,他會被人肉。
但就算沒人會人肉他,這些無辜人命也仍舊是人命。

郭承雲曾經有過前車之鑒,當初夏啟明的第二形態“紹明”跟龍大太子溫榮打鬥的時候,由於顧及到手無寸鐵的郭承雲,紹明一度被壓著打。
不管作何選擇,都要承擔相應的後果,要麼更傷民,要麼更傷己,這就是在自己家園中爭鬥的必選題目。
“崇明,你先撐一下,等旁邊沒有平民了再打。”郭承雲咬牙阻止了崇明的攻擊。

於是崇明轉攻為守,帶著郭承雲逃命,順便朝地面發射沒有殺傷力的恐嚇性□□,將附近的人嚇走。
崇明飛行的速度越來越快,但始終在兜圈子,沒離開這一片地域。
直到崇明確認附近已無平民,便舉臂繼續轟擊。

郭承雲緊緊抱住崇明的腰,頭上的烏髮被吹得亂飛,讓他幾乎看不見地面。
“我弟在哪里?”郭承雲問崇明。
“在那幾道濃煙之中。”
“你小心點,你不是能判斷他的所在地嗎,可別把他在的屋子給打中了。”郭承雲從亂飛的額發間向下看,發現下面一片廢磚瓦礫,多數的房子都燃燒了起來。
這裏是他生活的地方,不是什麼戰場啊!他在別的世界裏都可以用旁觀者的姿態去審視戰火所帶來的災難,可現在為什麼自己住的地方也會變成這樣?

郭承雲煩躁不安地敲敲崇明的裝甲:“快點解決那耍刀的瘋子,我不想再磨蹭下去了。”
崇明展開了郭承雲曾經見過的“無線伴隨攻擊炮群”,而且還是三大群,每群十四個,幾乎是不留任何間隙地向淺井楓發動攻擊。

“雕蟲小技,當我那六軍第二把交椅的寶座是撿來的?”
淺井楓展開一副材質奇特的銀白色盾牌,拿在手上,輕鬆地抵擋著蝗蟲一般的炮擊。

腳下的大地已經被這攻擊力巨大的炮群轟得體無完膚,郭承雲扭過頭不忍心看了。
他只好大聲問對他們窮追不捨的淺井楓:“你想要什麼?”
“我要那個陰謀家把女皇的幸福還來!”淺井楓話音未落,從外套內側拔出一把噴□□,打在崇明的防護罩上,打得防護罩狠狠一震,出現了幾乎要碎裂的波瀾。

郭承雲見淺井楓已然殺紅了眼,覺得恐怕沒法再與其好好溝通,便吩咐崇明:“先不和他糾纏,找我弟要緊。”
崇明帶著郭承雲一個俯衝,到達了低空,沖向淺井楓的住所。

“天哪!”郭承雲簡直無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淺井楓的住所已經火光沖天,它本身已經塌了一半,由於火勢燃燒得太過猛烈,屋子的邊角正在傾斜坍塌,現在已經是半個殘骸的狀態了。
“誰讓你打這地方的?快滅火啊。”郭承雲簡直要崩潰了。
“我沒有瞄準過此處,是淺井楓剛才趁亂進行了攻擊。”崇明澄清道,並拿出滅火裝置。
淺井楓保持浮空狀態,不再攻擊,抱胸看笑話。

“姓張的,姓張的!”郭承雲用變了調的聲音喊著,他也不知道自己喊了能有什麼用,但他只能通過這種方式來阻止他自己陷入東想西想的漩渦裏。
他不敢想,他不能想,他必須隔斷自己的思考,否則他就只能想到那恐怖的唯一結果了。
他才不會失去自己的弟弟,怎麼可能,開什麼玩笑?
他弟是如此之蠢,比他蠢那麼多,笨蛋從來活得長,所以他弟怎麼可能不會活得比他長?

郭承雲渾身發冷,並不是因為空中風太大了,而且現在他們正身處於熊熊烈火的縫隙中。
他顫聲問夏啟明:“我弟活著吧?你不是能感知他嗎?”
“未檢測到他的生命訊息。”
“什麼意思?那他的靈魂呢?他死……死了?!”
“尚未離開人界。”

“你說的什麼亂七八糟,能不能說得直白一點。沒事,就算他掛了,雲外鏡也可以給他安排個後門,讓他來個借屍還魂啥的。”
崇明打破了郭承雲的幻想:“你說錯了。這是他的最後一世,他哪里都不能去。因為他無法再投胎。”
“為什麼?”郭承雲嘴上雖然這麼問,但是心中卻猛然驚醒。

郭承雲想到,在鬼界裏,已經有了另一個靈魂碎片雲外鏡的存在。一旦張清皓死亡,靈魂去到鬼界,二者就會發生衝突。
所以,張清皓不像擁有魂器的艾德里安那樣可以將生命重來一次,如果張清皓死了,註定只能以靈魂狀態徘徊在人類世界,永世不得超生。

他死後,沒有地方可以去,上不達天堂、下不到黃泉,連關押罪人的地府也容不得他。
他只能做孤魂野鬼。
除非雲外鏡避嫌躲到中立地帶去,給張清皓騰出去鬼界的位子。
可是,雲外鏡要是離開了鬼界,誰來擔任張清皓的復活工作?
說來說去,什麼路都走不通。





第140章 親愛的田螺小夥(六)
崇明並沒有急著進去尋找似乎已經死亡的張清皓,他告訴郭承雲,張清皓的身體並不怕火,如果死了就是死了,如果沒死,那麼就算在燃燒的房子裏繼續待下去,也不會死。
“你別那麼消極行不?”郭承雲雖然跳腳不已,卻也不得不認同。

淺井楓出於幸災樂禍的心態,發出了令人發怵的笑聲,給完全不知情的郭承雲做知識普及:
“我知道他上輩子投生時,為何要把自己分成十份,逼到這樣的絕路。因為你投胎之後,壽命只有百年,等不及他找遍十個世界……他只想找、也只能找這一世的你。如果超過了這百年,他哪怕找到了下一世的你,終究會有極大缺憾。”
“為什麼有缺憾?”

崇明見郭承雲面露不解,便調動腦內的現有資料,為他補充說明道:“張清皓的人種能記得每一世的事情,但你作為人類,就算有了星球輻射的改造,也只能想起前一世的事情……意即是說,你的記憶不能隔世留存,只有作為郭承雲的你才有機會想起上一世的他,如果作為郭承雲的你死了,下一世的你,就必然記不得他了。”

淺井楓嘲諷道:“他為什麼會捨不得你?這原因我也知道——他捨不得你心中倒映著的他。你對外人總說他長得好看,也只有你會這麼說。實際上你到底覺不覺得他好看,誰知道?”

“我覺得我的審美很正常,如果你們都說他難看,那我絕對不可能覺得他好看,”郭承雲思考了一瞬,答道,“但是,就算我覺得他醜爆了,我也會說他好看。前提是我喜歡他。”
“你說的這話,便是他傾心於你的地方。”

郭承雲擊掌道:“原本我傾向於認為,前世和今生沒有聯繫,前世和今生的‘我’是完全不相干的兩個人。但是照你這麼一說,前世的我,還真是有我的風格。”

淺井楓站在一根避雷針上,俯視著那些熊熊燃燒的房屋:“我不想殺你,正是因為我至少不鄙視前世的你。但他,卻已經不是前世的路德維希了。”
“你想把他變回原來的路德維希做什麼?”
“讓路德維希負起該負的責任來,完成帝國統一大業。我們只差銀河系等一些周邊區域了。這宇宙是路德維希打下的,如果不由他統一,則沒有意義。”
“這是誰的心願?”
“女皇的心願。路德維希一直對女皇很好,一直遷就著她。女皇已經離不開他了,可他根本不屑一顧。”

“單戀這種事情,是沒辦法解決的,因為誰都不能左右別人的感情,”郭承雲想盡可能地安撫淺井楓,“比方說我,就是單戀。既得不到,也不敢做……可我又有什麼辦法?萬一他喜歡別人,我沒立場阻止他。我也恨自己的眼光不好,卻還是只能想著他……如果他心意已決的話,我最後一定會退讓,因為我已經得不到幸福了,我不想讓我喜歡的人也不幸福。”
然而,郭承雲對淺井楓旁敲側擊的敲打,並未起到效果。

郭承雲的話卻反而把淺井楓給激怒了:“路德維希是女皇的下屬,也就是女皇的人,讓女皇得到幸福是他的天職!他自己的幸福,比女皇的幸福重要嗎?!”
“你們科技那麼發達了,怎麼你的思想還活在封建君臣時代?這種幸福論是你們女皇自己說的,還是你強加給女皇的?”郭承雲覺得自己跟外星人的腦回路大概構造不一樣,他忍不住高聲吐槽了幾句。

淺井楓細想過後,問郭承雲:“你老實坦白,他這輩子跟你做了多少不檢點的事?”
“什麼檢不檢點,他什麼都沒幹過,那些有的沒的都是我幹的。”郭承雲對於這種糟心話題特別不耐煩,一把拽住崇明,想讓崇明把他送到張清皓所在的房屋裏去。
崇明卻將郭承雲反拽住,把他放置在旁邊的平房頂上,拒絕與他繼續前進。

“幹嘛,你在這滅火頂個什麼事,搞得就像他已經死了,你只能進去收場撈灰……我得去救他,說不定還沒死。”
“這裏已經沒有作為人類的他的生命氣息了。”崇明沒有放開拽緊郭承雲的鋼爪。
“死腦筋,”郭承雲反推了崇明一把,“有時候看到的東西都已經不可信了,更何況是看不到的。我偏就不信邪。”

崇明再次把郭承雲拉進懷裏:“根據該住所的結構和目前燃燒的情況,你進去後,會死亡的概率是100%,其中被燒死的……”
郭承雲從崇明那冰涼的鋼筋鐵骨中掙脫出來,轉過身去,給了正在念叨的崇明一個大大的親吻。

親在金屬上的滋味相當不好受,郭承雲覺得如果給他機會,他想親他的寶貝弟弟一整天,以抵消今天這種涼到心底的酷刑。
郭承雲的眉頭跳了跳,一種第六感促使他將手放在崇明胸膛上。
他發現崇明在被他親吻之後,似乎有所改變。這具金屬軀殼中,仿佛多出了什麼東西。
這是……錯覺嗎?

“哥,”崇明抱緊了郭承雲,不許他動彈,“你別去。”
郭承雲聽到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哥”,有點不大適應,又掙扎了幾下,發現無法掙脫:“你居然真的有抗旨不遵的一天。”
“因為你給我下令了。”
“我什麼時候下令了,下了什麼令?”
“就在剛才,你命令我保護你。”
“啥?我沒有下過這種命令,我只是親了你一下,”郭承雲焦躁地跺腳,“別瞎扯蛋了,我急著救人,可不是為了保住我自個的小命。”

“我的腦內程式中,目前有一條是關於你的,內容為‘郭承雲是我哥哥’。在我的常識儲備庫中,兄弟是親人,是必須重視的存在。因此,當我的哥哥需要我的時候,我就必須盡全力保護他。”
“這跟我親了你有什麼關係?”
“常識普遍認為,親吻一個人就是對一個人有需求。審視我自身,並沒有什麼被你需求的地方,除了我的武力。因此我將你對我的需求,理解為,你需要我保護你。”

“你這什麼神邏輯啊,所謂的‘我需要你’……並不是那種功利的需求,我對你的需求就是,希望每一個你都老老實實呆在那兒,不要犯傻,不要丟下我,僅此而已。來,帥小夥,給你哥我笑一個。”
崇明的臉上覆蓋著面具,他那張面具下的嘴角究竟有沒有聽話地彎起來,只有天曉得。

郭承雲見崇明還是不肯放開他,知道目前營救張清皓是不可能了,只好懇求淺井楓:“我不能讓事態從此就變成這樣,我受不了他永遠成為一個遊魂……我求你,把我弟復活,我願意把我弟讓給你……其實,我弟能娶個女皇也不錯,反正他也沒有什麼喜歡的人。”

郭承雲抽抽鼻子,眼睛酸了。
其實他說出這種話是權宜之計,等他弟被淺井楓救活了,說不定能借助崇明的力量逃脫。
但從他自己的口中說出這種話,仍舊令他難受。
那雖然是欺騙淺井楓的場面話,卻也是他的心裏話。

“什麼,他不喜歡你?”淺井楓的模樣卻似乎非常驚訝。
“我沒有聽那傢伙說過‘他喜歡我’之類的話。我這個當哥的真失敗。”
“他沒有說過?”
“沒有。”

郭承雲在腦海中搜尋了一番,只搜到一片空白。
可能有個別人格對他示過好,但是主人格卻從來什麼都沒說過。
主人格唯一會的只有一聲“哥哥”。
郭承雲一直覺得那已經足夠了,對張清皓沒有其他的要求,甚至有時候郭承雲還不太能適應一個大個子就這麼低下頭腆著臉喊他。

“我很厭惡輸給敵人,可惜我沒什麼本事,這一直是我的心病,雖然我弟的巫師人格叫我別在意,我弟的人類人格也只會每天問我吃什麼。但我又怎麼會不知道,沒有實力,就沒有一切。”
淺井楓對這話很是受用,他聲音沙啞地揶揄道:“路德維希當初放棄了有權有勢有實力的生活,選擇在這個貧瘠的地球重新開始。只可惜,你並沒有能力,和他一起守護這個新的開始。”
郭承雲心中千不甘萬不甘,卻只能低頭表示同意。

“那我就只好恭敬不如從命,結束他錯誤的選擇,讓他再開始一次了。”淺井楓悶笑一聲,一頭跳下避雷針頂部,飛進了被炸毀的住所。
郭承雲很快就見他橫抱著一個人出來,那個人渾身浴血,不知是死是活,正是他的弟弟。

“再,再見。不對,應該是,”郭承雲支吾幾下,沖著那一邊說道,“不再見了。”
他破罐子破摔地想,用言語刺激他弟,會不會有奇跡發生?
淺井楓帶著張清皓停在空中:“沒了?”

郭承雲聲細如蚊地問:“淺井楓……那女皇,到底能不能保證對我弟專一?萬一將來女皇順應時勢,搞個三宮六院,心裏不再只有我弟,請你幫忙把我弟送回來成不。”
“你真是死性不改,一個屈居於女人之下的男人你也要?”淺井楓對此極為不屑。

郭承雲點頭承認。
在以前,他可以頭也不回地沖出張清皓家的門跑路,但現在他卻猶豫了。
大概到那時候,他也會笑著歡迎弟弟回家。
弟弟可以有別人,而他只有弟弟。





第141章 親愛的田螺小夥(七)
郭承雲心中憤懣,對淺井楓喊道:“你剛才嘲諷我弟‘屈居於女人之下’,難道你忘了他也曾經是你弟嗎?……說白了你根本不重視自己的兄弟,居然為了滿足你個人對女皇的所謂‘愛情’,拿自己兄弟來進貢。”
“最新消息,”崇明打住了郭承雲的話頭,“從你親吻我開始,張清皓的身體產生了生命體征,但已經不是地球人的類型,裏面也依然沒有靈魂。”
郭承雲越想越覺得不公,用手肘捅捅崇明硬邦邦的身軀:“管淺井楓那神經病去死,你先把我弟的身體弄過來,我弟的靈魂另外再找。”

崇明放開郭承雲,還沒做出什麼戰鬥行動來,就停住了。
郭承雲也發現,被淺井楓打橫抱著的張清皓身體,正在發生異狀,就像北極冰河驟然解凍。
張清皓變化的勢頭非常猛,皮膚如淺井楓一般變了顏色,晶瑩剔透,如同冷冽無比的藍鑽石。

張清皓一個翻身,掙脫了淺井楓,掐住淺井楓的脖子。
“路、路德!你不認識我了?”淺井楓嘶啞地叫道,臉上卻流露出幾不可見的欣喜。
張清皓聽到淺井楓對他的稱呼,雙手反而將淺井楓的脖子掐得更緊。
淺井楓的神色變成了絕望。

“為了女皇,我不能擅動這小子……”淺井楓似乎陷入了糾結。
這種糾結,正是一個人會陷入失敗的致命誘因。

張清皓身後長出兩條驚人的長形尾巴,就像是古時代的恐龍尾,又像是地球上的蛇尾,顏色是深重的藍黑色,覆蓋著看上去堅不可摧的細鱗片。
淺井楓為了與張清皓抗衡,他自己的尾巴也長了出來。
郭承雲看得呆住了,為什麼淺井楓只有一條尾巴,他弟有兩條?

張清皓的頭髮變成了藍紫色,而他的眼睛卻不是郭承雲設想中的紫色,因為他並未完全恢復正常。
他此時的眼睛是金色的,那是能把人溺死在裏面的汪洋大海般的幽深眸子,仿佛隨時可以吸收外界的光線,轉變成屬於他自己的光芒。
他整個人雖然變成了怪物,渾身卻散發著朦朧的白色光輝,那光輝看在任何生物的眼裏,都是極度危險的訊號。

張清皓咬住了淺井楓的喉嚨,咬出一口鮮血,雖然淺井楓的皮膚與地球人不同,但是也承受了不小的壓力。
“崇明,你還能把我弟搶過來嗎?”郭承雲看著在空中打得難解難分的兩個怪物,他覺得此事略不靠譜。
“不能,我會被摧毀。”崇明將腦內的計算結果反饋給郭承雲。
“他已經變成完全體了嗎?”
“沒有,現在只是半人半原形的狀態。”
“那你為什麼說你會被他摧毀?……周複不是說,他在完全變身之前,你勝率很高?”

“所謂的勝率,是我控制他大腦的勝率,不是對戰的勝率。哪怕我使用黑水晶球,也不能戰勝他。因為他是全宇宙所有機械的剋星。”
“機械的剋星?那你豈不是正好被克制!周複說你能與他一戰,果然是騙人的?”
“輸贏不在生死,而在結果。如果我控制了他,就算我贏。”
“說什麼蠢話呢你,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你別給我做傻事,聽見沒。”

空中兩個怪物仍在纏鬥,勝負逐漸分明,之前還耀武揚威追得崇明四處逃竄的淺井楓,現在顯然落入了下風。
兩個怪物在衝撞間產生了恐怖的破壞力。被他們所衝撞到的幾幢樓房,在震天的聲響中轟然傾覆。
崇明見狀,帶著郭承雲起飛。就算崇明已經開了防護罩,但為了以防萬一,崇明仍在不停地閃避空中四處橫飛的建築殘骸。

崇明在閃避的過程中,對郭承雲說:“如果有危險,我會優先保護你。”
“你別亂來,你做事不是計算過的嗎?”郭承雲由於對崇明的辦事風格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他開始惴惴不安起來。
張清皓目前已知的九個人格(減去夏啟明是八),全都不聽郭承雲指揮,或者是在接受指揮的時候貌合神離,其中最抗旨不尊的就是夏啟明,當他升級為第三重形態“崇明”的時候,更加難以掌控。
崇明上次在山洞裏啟動自爆系統,簡直讓郭承雲夭壽了好幾年,如果郭承雲是老年人,肯定能抓掉一大把白頭發。
當然,冥帝是唯一不算抗旨不遵的一個,因為郭承雲從不敢指揮他。

崇明的行事作風是能不回答就不回答,他無視了郭承雲的警告,為郭承雲身上加了一圈防護罩,然後是兩圈、三圈……
“幹嘛呢你,機械故障了?”郭承雲嚇傻了,他立刻產生了非常不詳的預感。

崇明把郭承雲帶到凹陷的房頂上,放在一個被炸得只剩下小半截的煙囪後面,讓他可以自如地隱藏自己、擋住滿天飛石。
“崇……唔!”
郭承雲想拉住準備離去的崇明,但崇明已經展開了翅膀,雙腳離空,還好郭承雲手腳奇快,竟然給他抓住了崇明的金屬臂。

崇明在郭承雲的阻攔下,不再往上飛,但也不代表崇明打算落地,只是靜止不動地停在空中。
那浮空力是如此強大,讓郭承雲使出吃奶的力氣,也只能把崇明拽得彎下腰來。
“答應我,不許找死。”
“周復會來修復我。”崇明千篇一律地答復道。
“只能說再見,不能說永別。”郭承雲知道自己攔不住對方,只得退而求其次地央求道,“再見怎麼說知道嗎?”

好一陣子,郭承雲只聽見機械翅膀為了保持浮空而發出的高功率嗡嗡聲。
“再見,哥哥。”
郭承雲詫異地抬起臉,崇明自覺地把身子俯得更低,象徵性地親吻了郭承雲。
那動作很輕,也依舊冷硬,正像是無情無欲的崇明會做出來的事情。

“你小心點,算准機會再過去,別跟個沒頭沒腦的蒼蠅似的。”
郭承雲囑咐了幾句,目送著以一去不回的勢頭向上空飛掠而去的崇明,雙腿一軟坐在地上。

那一天,他在鬼怪橫行的霧都,準備獨自出發尋找冥帝之前,曾經教訓過夏啟明。
“學過吻別嗎?人類之間互相道別的時候要親一下對方。你也是人類,所以你也得給我學會了。”
“沒學過。”
“傻帽。”
現在他的傻帽學會了,郭承雲卻後悔了。
早知道那傻帽會離開,還不如什麼都不教。

那邊,淺井楓已經敗下陣來,被變成怪物因而戰力暴漲的張清皓狠狠一擊,砸進一幢樓房裏,直接被掩埋了。
淺井楓從殘桓中爬出來,眼口鼻全淌著血,要不是他接下來往旁邊一滾躲得快,就險些被張清皓一爪子穿進胸膛。

郭承雲在高處看得瞠目結舌,他弟怎麼下手那麼狠,淺井楓難道不是他弟前世的兄長嗎,而且他倆是軍隊一把手和二把手這種並肩作戰的同僚關係。
自從他弟變成半人半怪以後,淺井楓就不再傷害他弟,似乎想要收編他弟,但他弟不僅不領情,還出手如此殘暴,為什麼?
難道說,他弟的身體由於沒有靈魂,於是只能憑藉著本能而行動,目前六親不認?
“崇明,你先等等,別過去!我弟可能也會襲擊你!”郭承雲對正在空中盤旋想逮空子加入戰局的崇明大叫道。

崇明聽從郭承雲的指揮,將攻擊行動延後,靜候在旁。
他的面具旁邊閃爍起了紅點,郭承雲知道,這意味著周複在跟崇明通訊。
郭承雲果然等來了好消息,崇明降落到郭承雲所躲藏的半截煙囪旁邊,把郭承雲抓進懷裏:“周複要來支援我們。”
“好樣的!”郭承雲被崇明禁錮在懷,他用腦袋用力頂了個頂崇明的金屬下頜,“如果把我弟讓給這種瘋狗,我就瞎給那瘋狗看。”

姍姍來遲的周複,降落在郭承雲旁邊。
“先不輕舉妄動,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機。”
周複本人並沒有太多戰鬥力,因為他羸弱的身體經不起改造,所以就跟郭承雲一起觀戰。

“崇明叫你哥哥,”周複簡潔地向郭承雲搭話,“這不正常。”
郭承雲臉紅了,周複怎麼會知道崇明剛才親他、還叫“哥哥”的事情?崇明真是逮啥都彙報。
“上輩子什麼沒做過。”周複皺著眉,嫌惡地哼了一聲。
“……”
郭承雲的臉垮了下來,他知道周複指代的是什麼程度的事情,而他還不想接受現實。

他連自家弟弟在普通人狀態下的時候,都不敢動手動腳,最多只能偶爾把他弟放進夢裏面,偷偷摸一下他弟的胳膊大腿,最誇張頂多就是摸摸胸。
他敢在現實中斗膽親一親夏啟明和溫卿,或者拉拉艾德里安的手骨什麼的。至於某些人格,想都不要想。
所以郭承雲更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去想像自己曾經跟前世那完全超出地球人想像的怪物有什麼肢體接觸。
更何況,現在只是變形了一半,完全體的樣貌估計更為匪夷所思。

他好不容易才恢復過來,接上了周複的問話:“崇明叫我‘哥哥’有什麼不正常的,他說過,這是他的腦內設定。你沒檢查過他的腦袋?”
“我每天都對他的腦內晶片進行例行檢查,從未見過把你稱為‘哥哥’的這條指令。”
“什麼意思?可他……”
崇明剛才的確說過,腦內程式有一條是“郭承雲是我哥哥”。
周複沒必要騙他,所以難道是崇明在騙他?
不可能,崇明不騙人。

周複觀摩戰況,眼中靈光一現:“張清皓現在雖然已經變形,但是他仍舊沒有恢復前世記憶,甚至說沒有恢復清醒,靈魂也沒有回歸,現在只是一個普通怪物……我原本不明白其原因,但根據你提供的情報,我現在弄明白了。”
“什麼原因?”

“我先解釋一件看起來是題外話、但實際上關聯很大的事情。那句‘郭承雲是我哥哥’並不是寫在崇明腦內晶片的程式裏,而是寫在崇明的大腦裏。”
“怎麼會,崇明的大腦細胞不是已經在嬰兒期就缺氧死亡了嗎?不可能主動往裏面存東西。”

“的確不可能。唯一的途徑就是,你弟的靈魂多次侵入了他的大腦,反復在大腦裏刻進了這句話。”
郭承雲反駁道:“刻下了這句話也沒有用。我剛才說過,他是靠腦內晶片來思考,而不是靠這個已經死亡的大腦,所以他大腦裏的這句話,對他來說就是句擺設。”





第142章 親愛的田螺小夥(八)
周複搖頭澄清道:“你知道外接記憶體這種東西吧,典型的例子就是光碟、U盤或者外接硬碟。當張清皓的靈魂在夏啟明身體裏的時候,他的靈魂會作為紐帶,把腦內晶片和那個失去動力的大腦連接起來,讓大腦裏的這句話加入到系統裏。”
“你意思是說……當我弟的靈魂在夏啟明體內的時候,夏啟明就會叫我‘哥’?”
“對。”

郭承雲想起從前,當夏啟明把張清皓從周複那裏救回家時,張清皓沉睡了很久,靈魂怎麼都進不到身體裏,其原委竟然是——張清皓的靈魂曾經轉移到夏啟明體內,然後在回張清皓這邊的時候,融合不進去。
郭承雲還記得,夏啟明時不時就會喊他“哥哥”,難道說每次夏啟明這樣叫他的時候,他面對的是張清皓的靈魂本身,雖然這靈魂並沒有張清皓的記憶?

他越想越覺得腿軟。儘管此刻提這個很不應景,但是他對夏啟明這樣那樣,左親親右親親,還對夏啟明的小兄弟上下其手的時候,夏啟明都喊過他“哥哥”。
當張清皓的靈魂回去原身體的時候,該不會也把這段時間的記憶也給帶回去了?
曾經有那麼幾次,張清皓表現出知道郭承雲跟夏啟明在一起幹了什麼的樣子,郭承雲每次都深感奇怪,但並沒有多想。
郭承雲扶住了周複。他心理一時承受不住,簡直想用昏厥來解決全部問題。
想起來都是淚!他怎麼老是碰到如此尷尬的事情?

周複為郭承雲指明了接下來的思考方向:“由於兩個相同靈魂不能在同一個世界共存,因此像這種張清皓靈魂流入夏啟明身體的情況,只能局限在人類社會、中立地帶、融合地帶這三處地方。所謂的融合地帶,既可以是兩個世界的交接區域,也可以是中立地帶與某個世界的交接區域。”

郭承雲想到,當夏啟明被冥帝重創後,一時間停止了呼吸和心跳,瀕臨死亡,張清皓的靈魂大概就在那時候進入了夏啟明的身體,讓那具身體在人類意志的支撐下,重新恢復運轉。
而當晚,郭承雲就對披著夏啟明外殼的張清皓動手動腳了。

難怪他那時覺得自己在跟本尊講話,而且夏啟明在被他欺負得狠了的時候,還會露出難得一見的模樣,比方說害羞,比方說開口說想對他……
那些模樣,竟然都是屬於張清皓的,而不是一個植物人所能理解並且做出來的。

郭承雲凝視戰局,看著雖然局勢分明但仍未分出勝負的兩個怪物,心有餘悸地對周複說:“你真是我的小天使,謝謝你把這麼重大的事情告訴我。”
幸好他那晚上沒有把持不住將夏啟明給辦了,或者被夏啟明給辦了啊!否則顏面何存??

郭承雲尚未從打擊中掙扎回來,仍舊振作精神問道:“那麼,你爆的這個料,跟你弄明白我弟變身的關鍵事項,有什麼關係?”
“據我觀察,張清皓的身體結構,在不久的剛才,已經完成內部重組。他隨時可以恢復清醒,變化為真正的原身,並喚回前世的記憶,但是這一切並沒有發生。”

郭承雲抬頭看著正盤旋在上空,做著警戒工作的崇明:“因為他的靈魂現在轉移到了崇明的身體裏?”
剛才崇明喊了他“哥哥”,還不止一次。

周複說:“如果張清皓的靈魂回到身體裏,他的身體就會發生徹底變化,未必能夠變回人類了。也就是說,他從此無法在地球上立足,必須回去。”
“現在我要怎麼幫助他?”
“就憑你這個只會吱吱哇哇叫的老鼠,少叫幾聲都好,”周複上上下下掃了郭承雲幾輪,掃得郭承雲渾身不自在,“你在夏啟明制定的方案中,有舉足輕重的作用,前期作用已經完成,而現在還沒到再次用你的時候,你先去別的世界尋求庇護。直到夏啟明來接你,你就可以跟他回來。”

“那我弟怎麼辦?”
“淺井楓也知道張清皓的身體裏沒有靈魂,所以會盡力壓制張清皓,直到張清皓的靈魂回歸身體為止。”
“我不會讓那傢伙得逞的,但是我弟也不能永遠這樣沒有靈魂,整天只知道殺戮啊?他要是殺餓了,到哪里去找吃的,不會吃人吧?”
“我一會兒去跟淺井楓合力抓他,至少在抓他這一件事情上,我跟淺井楓是一致的。”

郭承雲聽到這裏,一拳向周複揮去,被周複攫住了手,掙扎了幾下,才恨恨地收回了力氣。
“我原本以為你要抓淺井楓,結果你還聯合淺井楓對付我弟?”

周複放開手,顯示出一副無辜的表情——雖然你不捨得你弟受苦,但你也知道這是唯一的出路。
周複接著說道:“對夏啟明的計畫有點信心吧,小老鼠。稍後的事情暫時交給我處理,夏啟明會帶你回張清皓家裏,你暫時到修仙世界逆時針的下一個世界去躲一躲,那裏我已經安排好了接頭者,他會藏匿你的行蹤。”

郭承雲記得,葉長晴所在的修仙世界是與小狼的世界毗鄰的,而修仙世界的另一邊,就是周複要他去的世界。
“誒?”郭承雲想想不對頭,“你怎麼知道修仙世界的?你去過嗎。”
“我在去巫師世界之前就去過了。”周複表情頗為不悅。

郭承雲沈默了幾秒鐘,才得出一個猜想,大概周複在葉長晴手裏老早就吃癟了。
他想不出周複為什麼打不過一個古代人……也不對,葉長情的那把由碧髓石造的長劍,貌似鋒利無匹,而且葉長晴的武器種類繁多,他個人又屬於攻守兼備型人才,似乎也不是不能智取。誰知道夏啟明的軟肋會不會剛好在法術方面?

郭承雲問周複:“你如果從淺井楓那裏把我弟搶到手了,不會對我弟不利吧?”
“在控制住張清皓之後,我的動機就跟淺井楓完全相反了。我不能讓張清皓這個前世是戰犯的人,再次對宇宙為所欲為。”
郭承雲跟他急了:“他這輩子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他現在這個樣子,是夏啟明設計讓淺井楓把他逼成這樣的,你可不能給一個連靈魂都沒有的人定罪!你敢殺他我和你拼了!”

夏啟明在空中來了個俯衝下降,沒等郭承雲再說什麼,就像鷹抓小雞似的把郭承雲拎到了半空中,朝張清皓家的方向飛去。
郭承雲在空中大叫:“喂你聽到沒有!”

“我不會在他殺你之前殺他,”周複目送著那兩人漸飛漸遠,自言自語道,“他們帝國的實力之強大,星際法庭早就落入他們的掌中,我已經沒有了並肩作戰的同僚。這就是我隻身來到地球的原因。我想讓前世叱吒風雲的路德維希,奪取帝國政權,穩定全宇宙局勢。到了那一天,我也就收手不再對付你們了。如果我無法得到路德維希的支援,我也就只能自己去找那個帝國的麻煩。”

遠在空中的郭承雲,見周複的嘴巴在動,就問夏啟明:“他剛才說什麼?”
夏啟明把周複的話對郭承雲復述了一遍。

郭承雲對周複的最終目的表示贊同,可這種事情何其之難,一旦張清皓找不回前世的力量和記憶,周複只能以個人之力來對付一個帝國,這種事猶如蚍蜉撼樹。
若要讓周複的和平大計實現,除非張清皓變成路德維希,以和平小天使的姿態,親自去說服女皇,給女皇吹吹枕邊風。
說白了,從大義的角度出發,張清皓必須得變回原來的樣子。
所以現在周複才打算和淺井楓聯手,讓張清皓徹底變化。

郭承雲使勁地扭過頭,想看看正緊抓著他飛翔的崇明。
崇明的身體裏,有張清皓的靈魂。
郭承雲想爭取在張清皓離開地球之前,多看這傢伙的靈魂幾眼。
很可惜他這個角度是看不到對方的。
雖然當張清皓離開後,還在地球留下了很多其餘人格,郭承雲可以去探望他們,包括只剩一具空殼的複製人格。
但那些都不是他親愛的弟弟了。

郭承雲擔憂地低頭,看著那逐步被破壞的地面。
飛沙走石,愈演愈烈,何時是個盡頭?
“弟弟。”郭承雲對崇明說。
“我不是你弟弟。”
“你就是我弟弟,雖然你的意識可能很淡薄,”郭承雲將手覆上崇明的手臂,“我知道你在聽。等你以後飛黃騰達了,也記得回來看你哥一眼。如果你忘了我,我覺得我就沒什麼掙扎在人世上的動機了。”

說完這話後,郭承雲覺得自己的這番話,並沒有什麼威懾力。
怎樣的話才叫“有威懾力”?
比如說,如果張清皓要威脅他郭承雲,最好的方法就是說“滾出我家”。

當郭承雲絞盡腦汁在思考如何威脅張清皓以後務必要回地球看他時,卻聽到崇明回答道:
“遵命。”
聽到這無機質的聲音,郭承雲那顆惶恐不安的心,才得以安定下來。





第143章 親愛的田螺小夥(九)
郭承雲產生了其他方面的擔心:“那個星球離地球多少個光年,如果路德維希來回一趟,我該不會已經作古了。”
崇明回答:“根據周複所提供的資料,假設在路德維希身上安裝我所使用的推進系統,以最大速度前進,往返需要80年。這個假設是建立在路德維希與女皇很快達成共識,在星球上沒有被軍務耽擱的基礎上。”
“我今年16歲。80年以後,我應該是96高齡,更大的可能是,已經去世了。”
郭承雲可憐兮兮地把腦袋垂向大地,不再說話了。

到達張清皓家附近時,崇明變回了普通人夏啟明。
郭承雲牽著夏啟明往前走,有點像在一位小少爺在溜一頭威風凜凜的大狼狗。
“我們先去田螺煮飯的地方,”郭承雲對夏啟明說,“我得去跟田螺說一聲,他暫時用不著煮飯給我們了。可能他以後要另找工作。”

張清皓以前帶郭承雲去看過田螺住的小屋。據張清皓說,田螺另有住處,他除了煮飯時間以外,是不在那兒呆的。
夏啟明站在那間小屋門口按門鈴,現在沒到做飯時間,裏面自然沒人。

“丫的這蠢貨,會不會真的沒通知田螺?萬一待會兒田螺辛辛苦苦地煮了飯菜,明天繼續不明不白地來上工,結果一來就看到幾盤動都沒動的飯菜?……拜託,田螺小夥子還有對象要談,我弟那蠢貨可別耽誤田螺的私人love love時間。”
夏啟明找不到話來回答郭承雲。

郭承雲決定留一張字條給他最愛戴的田螺小夥。
他跑到窗前,向上跳了跳,發現窗子太高,蹦不上去:“弟弟,幫我個忙。”
“你又叫錯了。”站在下麵的夏啟明一如既往地糾正郭承雲。

夏啟明蹲下來雙手撐地,當了郭承雲的跳板。這場景對於郭承雲而言,就像小時候小狼從狼叔叔背上跳進窗子的舊日重現。
郭承雲攀上窗臺,打開沒關嚴的窗,坐在窗沿看著下麵的夏啟明,夏啟明也抬頭回望他。

那些個美好的舊日……都在哪呢?
他現在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在為兩人的分開做鋪墊。
他與他弟的靈魂的相處時間,也都會成為將來他一個人時候的回憶,就像已經成為回憶的與小狼之間的點滴時光一樣。

郭承雲心中掙扎良久,唯餘一聲歎息。
“我收回前言。如果你回去找那個女皇了,你還是別回來探親的好,”郭承雲對夏啟明嚴正聲明,“我這人潔癖嚴重,而且認生,不想從你身上聞到其他人的味道。更何況我心胸狹隘,見不得你跟其他人搞到一起……對不起我言重了,美好的家庭是你應得的。”
“我理解。”
聽著夏啟明的回答,郭承雲怨念陡生,他獨自跳下窗子,進了屋。

郭承雲在屋裏翻來翻去,找了紙筆,在廚房裏大筆一揮,給田螺小夥寫一封告別信。
“親愛的[劃掉]田螺[劃掉]廚師:
“我今天來替張清皓傳話。
“他最近搬出去,短期內可能不回來了,你先去找別的工作吧。如果他還欠你工資沒結,你就去郭家拿錢,只要你說是少當家叫你來拿工錢的,他們就會給你。
“對了,腦子放聰明點,知道虛報金額這回事嗎?
“真是遺憾,以後吃不到你做的東西了,我喜歡你做的全部,當然,個別例外。
“如果我還能吃到你做的下一餐,我想吃一頓最家常的番茄炒蛋,醋溜土豆絲,水煮肉……啊,習慣性點得有點多了。
“如果你去應聘工作,千萬不要做泰國菜!你那水準糟糕得就像[刪除]艾德[刪除]我一個朋友那樣。
“再見,祝你和你的物件、親朋好友……一切都好。”

郭承雲找了一把凳子,踩著凳子跳上窗臺,將這張紙飄給夏啟明。
“怎麼樣,差不多嗎?我沒寫過信,怕還有什麼沒說到,或者說得不妥。”
“你愛他。”
“啊?”
“我是說,你缺了落款。”
“哦哦,對。”

夏啟明把紙折了兩下,扔到上方的郭承雲手裏。
郭承雲在信的後面加上落款。
“愛你的……”他咬住了筆桿子,要把自己署名成什麼來著,“郭承雲”?
田螺小夥怎麼會知道“郭承雲”是哪根蔥。

最後,郭承雲大筆一揮:
“愛你的
“每天在弟弟家嗷嗷待哺蹭飯的食客小郭^_^”

郭承雲再次爬上窗臺,看到了仍舊等在外面的夏啟明。
他眼睛鼻子一酸,瞬間差點落下淚來。
如果哪一天我們在一起了,該多好。

郭承雲跳下來,夏啟明接住了他,伸手為他揉眼睛,直到把他的眼淚揉得慢慢從眼眶裏滲了出來。
“我喜歡你。”郭承雲把夏啟明的手抓住,貼在臉上,眼淚止不住地從夏啟明的指縫之間滑落。
“知道了。”
“可是媽的,你那麼蠢。看吧,一句‘知道了’就想打發我。你要麼答應要麼拒絕,要麼來句‘死同性戀’,不管怎樣都別這麼敷衍行不行。我到底是怎麼看上你這蠢貨的?”

“我不是他,不能代替他回答你。”夏啟明把聲音變調的郭承雲摟進懷裏,拍了拍。
“……”郭承雲吸了吸鼻子,“他已經回答不了我了,我也沒機會問他了。”
“別難過,哥哥。我們先回家。”
“好。”郭承雲撈起夏啟明的袖管,擦了擦他自個的鼻涕眼淚。
他今天的回家,不再是回到家的意思,而是為了再次離家。

蘇宇不在張清皓家裏,大概是在之前就被周複嫌礙事而解決掉了,這個解決不一定是殺掉的意思,也可能是打暈在廁所。
而陳雙諫、燕別秋這兩個,他們前段時間見張清皓狀況穩定,於是暫時離開了德國,回中國採購某種新型研究材料去了。

郭承雲帶著夏啟明,進入地下室。他用自己的血液打開了那間秘密外室的厚重大門,緊接著穿過外室,進入內室。
夏啟明想跟著郭承雲走進內室,被郭承雲制止了:“你送我到這裏就行。你體內有我弟的靈魂,不能到別的世界去。”

“但我會保護你。”夏啟明聽話地停在內室的門外。
“你是以誰的名義說的?”郭承雲不是聽得很明白。
“特指你即將前往的世界中的‘我’。”
“謝謝。但願我不需要。因為我也想保護你。這裏的‘你’泛指所有的你。”

郭承雲仿佛看到夏啟明臉上浮現出似有若無的笑容,但細看後又像是錯覺。
或者說,那是夏啟明體內的靈魂在微笑,讓夏啟明身上散發出了“我有些開心”的氣息。

郭承雲要去的目標世界,在修仙世界的逆時針方向。
而修仙世界的順時針方向,正是他出生的深山,那裏有他在孩童時期遇到的小狼。
郭承雲蹲在小狼所在的深山世界旁邊,用指腹摩挲著由電子原件組成的凹凸不平的法陣。
如有餘生,定來看你。

郭承雲咬著嘴唇挪步到房間中央,啟動了他應該前往的世界。
當那個陌生世界的電子法陣被啟動後,從法陣內部刮出了淩厲的風雪,郭承雲頂風前行,好不容易才挪到了目標法陣。





第144章 茫茫雪原避風崖(一)
郭承雲設想過到達新世界的N多種方式,並且做好了應對各種兇險情況的心理準備。
但他從未想過,自己剛一到達,就以奔向死亡的速度墜向大地母親的懷抱。
而且這個世界好冷,凍得他渾身哪兒都疼。
現在不是初夏嗎?他要變成被摔扁的速凍餃子了!

“啊啊啊啊啊!!!”
由於墜落的速度太快,郭承雲的五臟六腑下落的速度趕不上身體下落的速度,於是都往上頂,整個腹腔仿佛被掏空一般。
所以說他從來不去遊樂園坐雲霄飛車就是這樣。
他以前也被他弟的各種人格帶著滿天飛,卻都是有限度的驚險,而現在他所經歷的不是驚險,而是赤^裸^裸的驚嚇。

伴隨著漫天飄舞的雪花,郭承雲在直線墜落中面朝大地,入眼的是蒼茫的雪原,和在陽光下反光的大洋冰面,以及被大雪壓彎了腰的針葉林。
這又是個沒活路的鬼地方?

說時遲那時快,對面飛來一群鷹,朝郭承雲所在的方向撲過來。
這些鷹體型巨大,羽毛褐白相間,一看就是非常有利於在空中和林中捕獵。
它們的翼展長達四米,更是超過人類世界鷹類的極限。由於生活在終年寒冰中,外面的羽毛是一層密不透風的硬殼,反射著清澈的太陽光。
在空中呈大字型打開企圖讓自己下落速度哪怕慢0.00000001米每秒的郭承雲,此時由於身體被迅速凍僵,已經無力把身體縮起來了。
他很快被領頭的巨鷹逮住,對方逮他的動作也毫不客氣,先是用爪子啄了他背後的衣服一口,把他向上一拋,然後用雙爪抓住他的腰,以倒提的方式把他往前帶。


這群鷹生活在嚴寒裏,因而翅膀厚實,絨羽眾多,在空氣中振動翅膀的頻率也不高,偶爾拍一次翅膀也是毫無聲息,這讓它們在捕獵時有得天獨厚的優勢。
但那長而淒厲的鷹嘯聲,哪怕在呼呼作響的北國寒風中,也毫不遜色。
“唳!——”“唳!——”……

腦袋背對飛行方向的郭承雲,看著眼前鋪天蓋地尾隨著的鷹群,真心想要嘔血。
周複說他會得到接應,就是這麼“熱烈”的歡迎方式嗎?

巨鷹們呼嘯著掠過冰天雪地中的針葉林上方,潛入了針葉林拱衛著的一塊佈滿灌木叢的區域,而那些灌木叢也已經受盡了積雪的蹂^躪。
在郭承雲感覺自己被凍死之前,他被扔在一道灌木叢旁邊。

灌木叢底部隱藏著一個地洞,裏面冒出了一隻雪貂的腦袋,這只雪貂也大得出奇,說它是小海豹都不奇怪。
它伸出爪子,拉住郭承雲雙肩的衣服,想把他拖進洞。
若不是郭承雲知道這些動物不會傷害他,他簡直要以為它們也想拿他當儲備糧了。
之前在空中接住郭承雲的那頭巨鷹,在後面用頭頂著郭承雲的臀部,幫助雪貂把他拖進去。

郭承雲鬱悶地鑽進了洞穴裏。
他到達了與地面呈水平的地下通道裏,那通道漸漸寬到足以讓他直立起來,免受爬行之苦。

通道頂部,有一些直達地面的透氣孔。
幾乎每條透氣孔下麵,都有一隻小小的雪貂,其中距離最近的一隻看見郭承雲來了,就躲到旁邊去。
郭承雲站在透氣孔下方,抬頭看到透氣孔最上方與地面相接之處,鋪著細細的枯草。
透氣孔的直徑並不寬,任何體格稍大的物種都不可能鑽進來,但也時刻面臨著被冰雪覆蓋的危險。
正因如此,每個透氣孔下面都有一隻小雪貂守著,時不時竄到上面,用鼻子拱一拱。

郭承雲還沒參觀夠,就被剛才接引他的那只巨貂用牙齒拽著褲管向前行走。
一路上,幾隻叼著東西向洞穴深處前進的動物,步履匆匆地超過了他倆。
這些動物種類繁多,有雪貂,有兔子,有老鼠。
有的動物叼著冰塊,有的叼著閃閃發光的魚。

在洞穴的支脈處,幾隻白色的鼴鼠正在打洞,似乎致力於拓展這個地下王國。
郭承雲感歎這裏的生物鏈之神奇,鼴鼠不是生活在南方嗎?

洞穴越來越幽深,從透氣孔射進來的光線也越來越少,於是每隔一段路就出現了一個明亮耀眼的水窪,有幾隻動物正將叼進來的冰塊投入水窪中。
郭承雲過去一看,水窪發光的原因,是它裏面養著被動物們叼進來的發光魚類。
於是這水窪既可以照明,也可以為居住在裏面的動物們提供水源。
郭承雲讚歎著這地下穴道的巧奪天工,同時也意識到了一點,難道這裏沒有人類?

郭承雲緊跟著大雪貂前進,在前進的途中,他差點以為自己遇到了鬼打牆,但他明白,既然有帶路者,那麼他必然沒有迷路,只是絕大部分的岔道都長得一模一樣。
在這如同老樹根系般複雜的地下迷宮中,如果沒人給郭承雲帶路,他必定會迷失於此。
這些動物似乎是故意把某些道路設置得一模一樣,給人造成曾經來過的錯覺,這應該是一種防衛外來入侵者的手段。

郭承雲路過一些較短的岔路時,扭頭看著岔路的盡頭。
岔路盡頭連著的是較大的空間,可以被視為巢穴,裏面鋪著軟草以及動物的絨毛。

有一隻雪貂蜷縮在洞穴中,正在把一隻死去的鳥類的絨羽拔下來,鋪到洞穴中。
它似乎打算將這只鳥最後的餘熱發揮完畢後,再吃掉它。

郭承雲也因此意識到,這個世界是一個將物競天擇的道理發揮得淋漓盡致的世界,它就像末日一樣寒冷無情。
在這殘酷的世界裏,動物們各自發揮其所長,竟然融洽地生存在了一起。
這裏一定有一位領頭者,統籌指揮著動物們的工作。
領導這一切的是誰?
郭承雲找不到答案,因為這些動物們太過沈默,它們之間完全沒有產生過任何實質上的對話。

郭承雲被大雪貂帶到了最盡頭的一個空間,他舒出一口氣,慨歎自己終於結束了那九曲十八彎的路程,剛才的路程之枯燥,甚至讓他差點開始懷疑人生。

空間裏面空無一人。
郭承雲剛走進空間內左顧右盼,就聽見背後傳來一聲轟響。
他回頭一看,洞口竟然降下一排木柵欄,把他鎖在了裏面。
怎麼回事,這裏竟然出現人為製造的柵欄?

郭承雲並未驚慌,因為他知道這是他弟在這個世界的人格所作出的安排。
他走到入口處,看著那柵欄。雖然粗糙,但絕不可能由動物製造而成,因為動物並不具有人類級別的智慧和巧手。
難道,他弟在這個世界的人格,有可能是人類?這個世界真的有人?

郭承雲與那只領他進來的巨貂言語不通,否則他一定要問,是不是直到夏啟明來接他,他都必須在這裏坐穿牢底。
他弟在這個世界的人格,如果夠冷酷無情,那麼完全有可能就這麼把郭承雲關著,以免他出去以後被淺井楓或者張清皓弄死。

郭承雲仔細想想,又否決了他弟一定是人類的想法。
這柵欄沒准是周複造的,而這裏是周複早就來過的地方。
因為周複連接頭者都找好了。
如果這裏是周複置辦的,那麼他弟在這個世界的人格,是被收服了,還是跟周複達成了共識?

郭承雲百無聊賴地坐在柔軟的枯草堆裏,權當自己在蹲監獄。
他翻了幾下背包,在地上清理出一塊空地,撿了牆角一大堆較粗的枯枝,用打火機升起火,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烤幹。
他的衣服被凍得有點硬,進了地底後,又因雪化而濡濕,簡直讓人不悅到了極點。

郭承雲啃了幾口壓縮餅乾,就有動物送吃的來給他了。
一頭巨鷹從外面用喙撩開門鎖,柵欄自動打開。
郭承雲憑直覺認出來,那巨鷹正是最開始叼著他來的那一頭。

郭承雲雖然想要做出一副感激的樣子,但是當他眼見那頭巨鷹大嘴一張,將一隻血淋淋的老鼠吐在草墊上時,他覺得自己徹底對今天的晚餐沒想法了。
不,他其實還是有想法的,那就是——艾德里安,我愛死你煮的東西了!

郭承雲看看地上的死老鼠,又看看手中拿的壓縮餅乾,決定裝作沒看見,繼續低頭啃餅乾。
那頭大鷹低下腦袋,用彎彎的尖喙拱了拱老鼠,把它拱得距離郭承雲更近。
求別再自薦了好不?郭承雲覺得自己要哭了,只求那巨鷹千萬別用武力逼迫他。
噢天哪!那老鼠還動了動,是活的啊!

那巨鷹用滑稽的步子邁向監牢的入口處,鑽了出去。
對它而言,雖然拍扇翅膀可以加速行走速度,但為了不讓洞裏的枯草亂飛,它理智地沒有這麼做。
郭承雲並不認為自己應當松一口氣,因為那柵欄的門並沒鎖上。
也就是說巨鷹會捲土重來。

郭承雲沒有生出逃跑的意思,因為沒有意義,這裏不是敵營而是己方。
周老大叫小的蹲監獄,小的也沒辦法。可是能否開個恩,別讓他生吞老鼠?





第145章 茫茫雪原避風崖(二)
巨鷹再次鑽進來的時候,嘴裏叼著一根堅硬的樹枝,樹枝的一端分出兩支尖形樹杈,看著有點像烤叉。
郭承雲頭皮發麻地從巨鷹彎曲的尖嘴裏接過那根樹枝,齜牙咧嘴半天。
然而郭承雲也知道這是行不通的,因為老鼠壓根還沒死。

郭承雲磨蹭來磨蹭去,企圖拖延時間讓那老鼠脫逃,以至於他手中的樹枝還沒紮進老鼠的皮肉裏去,老鼠就掙扎著竄出一丈遠。
巨鷹蹦上前去,一爪子按住了老鼠,然後歪過頭,用一雙亮晶晶的淺黃色圓眼睛看著郭承雲。
“嗄!……咕咕……咕嚕……”巨鷹喉嚨裏發出了介於高亢和喑啞之間的叫聲。
由於巨鷹並不是在說話,只是單純地發出語氣詞,所以郭承雲翻譯不出來。
這是……呃、求表揚?郭承雲想了半天,只得出這個不靠譜的結論。

那巨鷹跳過來,郭承雲死撐著不往後退,任憑巨鷹把血淋淋的尖喙湊上來,拱了拱自己,留下一條血痕。
囧!……
“好、好孩子。”郭承雲僵硬地伸手摸摸巨鷹頭頂的白色翎毛。
巨鷹被摸得蹲了下來,模樣就像一隻超級巨大的抱蛋雞……才怪!
就算它企圖喬裝乖巧,它那鋒利的爪子下所抱著的,也只會是數以千計的動物亡魂。

巨鷹重新站起來的時候,老鼠已經被它壓得出氣多進氣少了。
它把爪子往旁邊讓了讓,露出了老鼠的小屁股。
郭承雲垮著臉,把那根燒烤簽,不,樹枝,戳進了老鼠的屁股。
他簡直煩躁無比。

老鼠發出了一連串尖利的吱吱聲,那聲音不僅難聽,還相當恐怖,是老鼠在窮途末路時才會發出的聲音,簡直是在用生命來尖叫,郭承雲小時候看小狼捕鼠的時候聽到過,至今記憶猶新。
郭承雲猛然發現不對了:“這老鼠沒處理過,我可不想第一口啃一嘴毛,第二口啃一嘴屎,第三口啃一嘴膽汁。”
於是他鑽出監牢,找到離得最近的一個小水泡子,用背包裏帶的小刀清理死老鼠。
好端端的一個水泡子被他給毀了……可是這能怪他?去怪那好客的巨鷹去吧!事後有得它們清理的。
巨鷹居然並沒有對他鑽出柵欄的行為加以阻攔,而僅僅是跟在後面而已。
看來巨鷹對自己的武力值相當自信。

郭承雲將目光重新轉向那只被開膛破肚的老鼠——他的弟弟們真是什麼都肯給他吃啊,敢不敢給次能好好吃的?想來想去還是在昆蟲國那邊吃果來得正常。

郭承雲把處理好的老鼠用樹枝串好,伸到了火堆上。
山裏出身的郭承雲其實會做燒烤用的木支架,這裏也有木材,但他不太想吃死老鼠,於是就沒做支架,想找個藉口除掉那老鼠。
比方說讓這樹枝在烤老鼠的過程中不小心碰到火,被火燒斷什麼的,這樣就能找到不吃老鼠的藉口了。
他認為那樹枝應該會被火燒斷。
沒道理昆蟲國有防火木,這裏也有,哼哼哼……

……好吧,實踐證明,這裏也有。
看來郭承雲今生今世註定要把這老鼠吞下肚了。

他在烤老鼠的時候,順便偷眼看那頭巨鷹。
巨鷹立在一旁,用尖而彎曲的鷹喙整理毛髮,那樣子好像十分享受。

郭承雲借著火光能看到,這是一頭漂亮的鷹,在動物界,漂亮的都是公的,所以這八成是一頭雄鷹。
它的體長倘若算上尾羽,有接近兩米,身披堅硬油亮的褐色長羽,層次分明,在火光照耀下泛著燦爛的金光。
硬質的羽毛中間,夾雜著漂亮的白羽,既可以隔絕嚴寒,又可以在各種條件下隱蔽自己,當它用喙翻起外層羽毛,還露出了裏面厚厚實實的白色絨羽。

郭承雲仔細觀察後發現,巨鷹頭頂上有一簇高昂的翎毛,眼臉下方有幾道排列整齊的白色斑紋,似乎從郭承雲這個人類的審美角度來說,它在雄鷹之中,從體型和毛色來看都算是屈指可數的英俊小夥。

說句實在話,雖然這裏環境嚴酷,但卻是唯一最接近郭承雲所住的小山村的地方,生活著許多自由自在的動物。
在這裏,郭承雲有一種靠近家鄉的感覺,所以在那位不會說話的傾聽者面前,他不知不覺話就多了點。
郭承雲不停地給老鼠翻個兒,讓其受熱均勻,嘴裏不忘念念有詞:“我以前住的地方沒有鷹,我對鷹也沒什麼研究,但是我在電腦上看過一個視頻,叫做《鷹之重生》。”

“《鷹之重生》裏面說,老鷹有70年壽命,它必須在40歲那一年,飛到山頂上把自己的喙啄掉,羽毛拔掉,腳趾甲扯掉,整整餓上150天,等到新的部分長出來,它就還能活30年。”
郭承雲對此深感佩服,換做他就受不了這種苦。

“開什麼玩笑,鷹的壽命一般也就二三十年,70歲的一般在動物園才養得出來。而且我們每年都換一次羽毛,並不是半輩子換一次。再說了,我們鳥類腸子直,新陳代謝快,別說讓我們餓個150天,換你人類去試試看?你行,我就行。”
“哦,這樣啊……咦?”
專注于烤老鼠大業的郭承雲抬頭,沒發現回答他問題的人,旁邊只有一頭正在梳妝打扮、超級愛美麗的大鷹。
“是、是你在說話?”
“不是我還有誰。”

郭承雲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一掀,差點把烤老鼠掀飛了。
“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巨鷹富有深意地用圓眼睛看了郭承雲一眼,它嘴巴張開的時候,郭承雲企圖觀察它是如何發聲的,但失敗了。

郭承雲決定鼓起勇氣,繼續與巨鷹聊天:“謝謝你的科普,虧我當時感動得要命。原來沒那麼誇張。”
這頭鷹似乎不是一般的毒舌,它仍舊沒有放過寫這文的人:“這個把自己扒光了的鷹,以為自己是鳳凰?而且鳥喙就是頭骨,我想把寫這文的人的頭骨砍一半試試能不能再生?”
“別這樣,別人寫這故事的初衷是好的。”
“那也得實事求是。”
這頭鷹居然知道“實事求是”這個詞?郭承雲簡直要給它點贊了。

郭承雲求知若渴地問:“那,《斑羚飛渡》呢?就是一群斑羚在逃到懸崖邊的時候,一頭斑羚拿另一頭的後背當踏板,就這樣犧牲一頭救一頭,整群飛過懸崖去的故事。”
這是他以前在段家閑著無聊時,翻段馭鴻的語文舊教材看到的一篇課文,同樣感動得他稀裏嘩啦的。
“你多大了,還活在童話裏面?”巨鷹把半個頭埋進翅膀裏,幾乎不想搭理郭承雲。

郭承雲不吱聲了。他不再企圖跟這頭討厭的巨鷹打交道,他覺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可郭承雲就是對這種威武美人感冒,忍不住又偷窺了幾眼。
他完全把自己曾被巨鷹倒提著飛了半天,還被它用腦袋拱著屁股推進地洞的前嫌給忽略了。

巨鷹說話越來越像個人類,而且是個嘮嘮叨叨愛說教的老教師類型:“那些成功學、雞湯文,少看為妙。你還是多學學德國人吧!德國人好歹贏了兩次世界大戰,你不學他們的戰爭學,反而跑去學那種忽悠人的成功學。”
“啊?!兩次世界大戰德國都沒有贏啊。”

郭承雲說完這話後,那頭巨鷹突然抬起腦袋,瞅了郭承雲一眼,然後揚起翅膀,“嗖”地沖出監牢,卷起一地的枯草,留下汗顏無比的郭承雲。
巨鷹沖出去半秒鐘不到,馬上想起柵欄沒關,沖回來關柵欄,隨後又風一樣地竄出老遠。

在巨鷹所掀起的巨大風勢下,那由於氧氣不多而岌岌可危的火堆被吹熄了,還沒反應過來的郭承雲也幾乎被滿屋飛的枯草淹沒了。
郭承雲覺得那愛充大頭的大鷹,絕對是害臊了。
而且那巨鷹絕對就是他的老弟。

這只巨鷹似乎對人類社會還挺熟稔的,它的語言以及知識,大概是從人類世界順向傳過來的,因為周複不可能有閑功夫和它說這些。
這幾個人格之間,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之間的聯繫似乎越來越順暢了。

郭承雲撿了一支樹枝,在被巨鷹掀起的颶風刮禿了的一塊土地上寫字。
他給每個世界隨便找了個辭彙來代表,按照從1號世界到10號世界的順序,畫了個環形簡圖:
人界—深山—修仙—雪國—不詳—龍宮—巫師—地獄—昆蟲—鬼界(—人界)

郭承雲記得,冥帝和雲外鏡交談的時候,雲外鏡提到了一位“迪奧大人”。
那頭鷹名字是不是就叫“迪奧”?

冥帝號稱要把迪奧殺得漫天奔逃,滿世界掉毛——鷹是鳥類,所以那頭巨鷹的確就是迪奧?
但是也不對,雲外鏡曾說過,那個“迪奧大人”號稱諸事纏身,不會出現,讓冥帝自行處理凡間事務(也就是叫冥帝自己救郭承雲的意思),而這頭巨鷹不僅很閑,而且已經摻合到凡間的事情裏去了。
所以這頭巨鷹並不是迪奧,而是與迪奧的種族有共同點的生物,他們的共同特點就是都會飛,都掉毛(囧)。






第146章 茫茫雪原避風崖(三)
郭承雲唉聲歎氣地看著烤到半熟的老鼠肉,怕巨鷹殺回馬槍,便沒敢扔,默默地走到柵欄旁。
那巨鷹逃得火急火燎一般,然而柵欄門雖然關了,卻忘了鎖上。
它看似可靠,實際上也不然,仍舊是一名逗比。
不知道揍它的時候,它會是什麼反應?郭承雲不由有點手癢。

他忍不住躍躍欲試起來,想同那頭巨鷹談判,爭取點囚犯權利,比方說每天三餐要換花樣,以及摸摸巨鷹腹部的軟絨毛什麼的。
想歸想,他可不敢這麼要求一位猛禽。

巨鷹重新出現的時候,似乎從打擊中恢復了自信,將剛才所出的醜都拋到了腦後,郭承雲不由覺得,腦容量小的傢伙,就是容易過得快活。
“來來。”郭承雲招呼巨鷹。

巨鷹往前邁了一個方步,將翅膀彎到胸前,滑稽地鞠了一躬,它似乎以為自己的條件足以模仿一位紳士:“都聽你的,媳婦。”
“哈?!”
“‘媳婦’,這是你弟弟在心裏對你的稱呼。”
郭承雲的頭頂上猶如核彈爆炸,騰起了一團蘑菇雲:“不行!”
“親愛的……”
郭承雲揮舞烤老鼠,砸向了巨鷹。

巨鷹脖子一伸,用尖喙叼住了烤老鼠,嘴裏含糊不清地說:“謝謝親愛的,但是我不吃熟食。這是為你準備的,別客氣。”
郭承雲接住被巨鷹拋回來的烤老鼠,覺得自己再次被打敗了。
他見巨鷹的模樣不像是打算跟他妥協,只好自暴自棄地啃起烤老鼠。

在郭承雲逃避吃老鼠的鬥爭迎來慘痛失敗後,郭承雲與巨鷹之間的“友好”對話,在郭承雲頭頂的烏雲籠罩下,拉開了帷幕。
“你先介紹一下你自己。”郭承雲憋著一口氣般地說道。
“好的媳婦!(被擰)別擰了媳婦,疼……”巨鷹往旁邊挪了挪,以免郭承雲再次蹂^躪它的翎毛。

巨鷹為了提高自個在人類面前的形象,學著那些從水裏爬上來的動物,抖了抖渾身的羽毛,把它們抖蓬鬆,然而效果不太好。
它此舉大概是想模仿一下泰迪熊或者泰迪狗,以顯示自己的可親,但唯一的結果就只是顯得身形又大了一圈,而且他的羽毛太硬,顯得渾身上下的氣勢更加劍拔弩張。
但它還是一絲不苟地站在那裏,顯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可笑。
郭承雲看得直咂嘴:這真是一頭苛刻而逗比的書呆子老鷹。

“我叫霍克,是一隻雪鷹。”這半吊子的書呆,呆到連名字都是英文“Hawk(鷹)”的翻譯。
郭承雲必須承認,雪鷹是人類社會中不存在的物種,因為根據常識,鷹並不生活在雪原裏,在這種環境中生活的只有某些種類的梟,也就是貓頭鷹。

“你活了多少歲?”
“今年是我出生的第九個年頭。”
“唉?那麼小!”巨鷹的年齡大大出乎郭承雲的意料,郭承雲還以為它是個矯情的小老頭。

這頭巨鷹差點就打破由小狼保持的“年紀最小弟弟”記錄。而有資料記載的“年紀最大弟弟”記錄也仍由活了90年的溫卿保持著。但實際上年紀最大的很有可能是美青年雲外鏡。

“在這個動物社會裏,你主要負責做什麼?”
“我是雪鷹群的領頭鷹。我們主要負責狩獵地面的中小型動物。如果遇到體弱落單的小型猛獸也會考慮。”
郭承雲想起了他在地道中行走時,沿途見到的那些小動物們,它們其實都是鷹群的狩獵物件,可為什麼相處得如此和諧?

“你們怎麼區分己方的動物和敵方的動物?”
“我們認識。”
順著巨鷹霍克的目光,郭承雲看到了一隻趴在牢房外的雪兔子,雪兔子對著它們搖了搖大耳朵,以示打招呼。
“你怎麼會不想吃它?”郭承雲問。

巨鷹仿佛覺得郭承雲的提問是一種少見多怪的行為:“這很正常,像在你們人類社會,不是既有人把狼類當成家人,也有人把狼當做食物,還開什麼‘狼肉節’嗎?”
“啊?……”郭承雲半天才反應過來,巨鷹說的狼,是人類社會的狗。
好吧,與一知半解還自以為是的鷹類談話真是略有困難。

“好吧霍克,先不提這個,你們這個動物群體中處於最高地位的是誰?”
“最至高無上的,當然是冰雪了。”巨鷹趾高氣揚地說。
“……”郭承雲最近少有見到這種無組織無紀律的世界了,不過在這天寒地凍的世界裏,主宰生死大權的確實是大自然本身,而不是某個強大的生物。

“那麼霍克,關於你自己,還有什麼要向我介紹或者展示的嗎?”
巨鷹歪頭思考了一瞬,說:“現在不行。”
“為什麼不行?我說行就行,你剛才不是說都聽我的?”
“你又不承認你是我媳婦,我憑什麼聽你的。”剛才還十分乖巧的巨鷹,這下子又顯露出了它的吹毛求疵。
郭承雲被巨鷹的一席話氣得腸子都打起結來:“行行行,是了是了!”

巨鷹見自己對郭承雲的“媳婦”稱呼得到了認可,就高高興興地再次鑽出了牢籠。
待它再次回來時,郭承雲見到它背後馱著一床厚被子類似物。

郭承雲把巨鷹背上那床厚厚的東西拿起來,發現是一件連帽大皮襖,外層是厚實不透風的動物皮革,內層是動物絨毛。
“內層是我獵到長毛類動物時褪下的毛,”巨鷹用尖喙撥拉著衣服,不無自豪地對郭承雲介紹道,“外層是鷹群和同盟的狼群合力捕獵的犛牛皮,我怕你覺得不好看,所以把外面那層厚牛毛啄掉了。”

“辛苦了,謝謝你為我想了那麼多,”郭承雲把大皮襖披到身上,有點大,不過也差不多合身,皮襖的款式不怎麼樣,但是勝在暖和,“意思是說,你老早就知道我要來?”
“我兩年前跟周複建立聯繫,他說你遲早有一天會來我這裏,去年年底他又通知了我一次。所以我緊趕慢趕,前幾天才剛剛完成。我預感到你以後會長高,所以一開始就故意做大了一些,以後會更合身的。”
“滿嘴的‘以後’‘以後’,但願我能活到所謂的‘以後’吧。”

郭承雲想,按照“人界—深山—修仙—雪國”這樣的訊息傳播順序,這巨鷹製作衣服也挺不容易的。
這條訊息傳播鏈,其實隱藏了很多訊息。
第一、兩年前張清皓曾經在日記下記了很多亂七八糟的語言,雖然當時張清皓沒能解開那些文字,但隨著時間推移,各個世界之間的隔閡漸漸被打破,已經可以按照環形順序傳播資訊了。
第二、張清皓平常看那些亂七八糟課外書,不僅僅是為了像瞭解古日本的雲外鏡那樣瞭解其他的世界,他同時還為了把大量的知識向其他世界傳輸。比方說他肯定看了一本教怎麼做皮襖的專業書籍,並且看懂了。
第三、這說明小狼和葉長晴也被迫知道了如何做皮襖,想不到小狼竟然出乎意料的通人性?而葉長晴顯然不太樂意學習,但是也並沒有拒絕擔任資訊的傳遞者。
這事實確實有點太超出郭承雲想像了,只能說時勢比人強。

郭承雲就只剩下了一個問題:“你是用爪子、翅膀和鳥嘴做衣服的?”
“當然不是。”
“這裏有人類?”
“沒有。”
“那怎麼弄?”郭承雲簡直不知接下來如何問起。

巨鷹不打算多解釋,似乎想要用實際行動來證明,於是用頭推了推正披著大衣高興地轉來轉去的郭承雲:“出去再告訴你。”
出去?這麼快就放人了?
地底的溫度其實也還是挺冷的,但郭承雲覺得,如果要在地底行走,穿這樣的襖子必定不太舒適,於是卸下把他裹得像團大球一樣的毛皮襖子,將之沉甸甸地抱在懷中,尾隨巨鷹出了木柵欄。

他倆在洞穴中前行,到了一個由兩頭巨貂守衛的出口,郭承雲無法妥善安置那件毛皮襖子,只好再次穿上,攀著洞壁往上爬。
洞口有動物們踩出來的天然道路,兩頭巨貂一路拉著他,巨鷹也在他身後面推搡著,直到把穿得胖乎乎的郭承雲像擠牙膏一樣地擠出了洞穴。

再次回到天寒地凍的外界,北風吹著郭承雲的後背,讓他不由得緊了緊襖子,拉下頭頂的大兜帽,以免北風刮得他的臉生疼。
他抖著身體,抬頭望天。
這條出口的外面,矗立著一堵懸崖峭壁,由於這一面峭壁是迎著北風的,因此被刮得光滑如鏡。

巨鷹跟在郭承雲身後鑽了出來,在郭承雲面前撲棱著翅膀。
郭承雲迫不及待地跳上了鷹背。
“不行,你下來,你會被風吹跑的。”
郭承雲只好悻悻地爬下來,老老實實地呆在原地,被巨鷹用兩隻大爪子捧著飛到空中,繼續享受獵物待遇。





第147章 茫茫雪原避風崖(四)
凜冽的北風張牙舞爪地沖向這座懸崖,再從懸崖的左右兩邊分頭掠過。
巨鷹霍克順著那股往左的風力,向著懸崖的左側面滑行。
狡猾的北風時常突然增大風力,好在霍克是個優秀而老練的飛行員,它有驚無險地抓著魂飛魄散的郭承雲,繞過了懸崖,來到懸崖背面的避風處。

懸崖由於長期矗立在風中,所以像比薩斜塔一樣角度略有傾斜,背風的那一面沒有迎風面那麼寒冷,風速也有所減弱。
岩壁的中部,有一些橫向的洞口,形似眼睛,上面似乎有刻意為之的鑿痕。

巨鷹把郭承雲放在其中一個裂縫口,推著他進去。
郭承雲本來想要扭捏一陣,但想到巨鷹在風中保持不動狀態推著他也挺不容易,就從善如流地爬了進去。
那裂縫實際上還挺寬敞,能夠容許他坐起來。

“這是哪里?”郭承雲把腦袋伸出裂縫,看看岩壁左右的情況。
巨鷹霍克也跟著鑽進裂縫,伸出一邊翅膀,擋在趴在地上的郭承雲頭頂。
鷹的羽毛很寬,正好幫郭承雲擋風,以免他被北風吹落下山:“這是我們雪鷹築巢的地方,基本上每個裂縫裏都住著我們的同族。”
郭承雲佩服地看了一眼霍克的尖喙,要在岩石上啄出這麼大一個洞,得啄多少年,尖端竟然沒有變鈍。

郭承雲後知後覺地發現霍克在用翅膀替他擋風,於是抬起手,拉住霍克翅膀末端的一根硬羽,親昵地拉了下來,對蹲伏在他旁邊的霍克笑了笑。
“咕咕~~”霍克發出了一聲低沉而歡樂的呼喚,聽起來心情似乎有些蕩漾。
“媳婦你笑得真美,我曾經問過他們,媳婦長得怎麼樣,一個說沒概念,一個說肯定好看,一個說從沒注意過,都什麼傢伙啊!”
郭承雲秒懂了,說沒概念的是小狼,說肯定好看的是張清皓(這倆其實一個德行),說沒注意的是葉長晴,話說葉長晴竟然也會回答這種扯蛋問題,大概是被霍克給煩的——你不回答我?我就在你練劍的時候吵你,在你凝神的時候吵你,在你和別人講話的時候吵你,看你回不回答?

“你應該慶倖,你那些組員們的評論還算是相對正常的……還好艾德里安不在討論組裏……”郭承雲嘀咕道。
“艾德里安是誰?”
郭承雲扳指一算:“人界—深山—修仙—雪國—不詳—龍宮—巫師……為什麼你能順時針聯繫人界,但是聯繫不了逆時針的巫師世界……是因為你聯繫不上逆時針方向的鄰居?”
“我確實沒能連上另一邊的鄰居。在我和他連不上的情況下,只能偶爾夢見某些模糊的影子和零碎的話語,沒法好好溝通。”

郭承雲給霍克爆料道:“我聽其他的人格說,你那鄰居的名字叫迪奧。”
“不太清楚,沒和他交流過,他應該是不在吧。”
“不在?什麼意思,我不懂。”郭承雲又想起了關於迪奧的那句話——“近日諸事纏身”。
他到哪去了?難道是躲起來養精蓄銳了。

郭承雲暫且不做多想,扭頭繼續看四周的岩壁。
正好左邊的岩壁裏探出一顆毛絨絨的小腦袋,沖郭承雲“啾啾”了幾聲。接著又鑽出了兩顆一模一樣的小腦袋,對他張開嘴巴,露出柔嫩的舌頭和喉嚨,同時伸展肉翅,爭先恐後地撲騰了起來,似乎都想往郭承雲所在的這個岩縫裏擠,一副饑不擇食的樣子。

“你隔壁洞穴家的寶寶真貪吃。”郭承雲樂得合不攏嘴,好一窩可愛的雛鳥。
“它們聞見你的肉香味,想吃你,”霍克無情地揭露了事實真相,“別看它們小,它們實際上是可以吃了你的。”
“!!”郭承雲馬上把脖子縮進去了。

“你還沒說你是怎麼做襖子的。”郭承雲環視背後的洞內一圈,見洞裏鋪著好些茅草和羽毛。
而在某個角落裏,堆著一些似乎能分泌乳白色粘合劑的莖稈,一些被削成針狀的細樹枝,還有被搓成細線狀的植物脈絡。
他頓時有種來到了原始社會的感覺。

“唳!!——”巨鷹霍克支起身體,邁步到裂縫邊沿,為了不讓翅膀掃到郭承雲,直接跳下了懸崖。
郭承雲從上往下看,見到它傲然自在地展開雙翅,羽毛的頂尖向上卷起,讓它的飛行更是充滿了力量和挑釁感,儼然是一副空中霸主風範。

霍克在空中兜了一圈,飛了回來,回到了郭承雲的可視範圍下。
在此處風力不大的情況下,它的雙翅有力地拍扇著,面朝郭承雲保持著短暫的懸停狀態。
鷹不是蜂鳥,不能長時間懸停,而面前這頭鷹竟然停住了,足以讓郭承雲佩服它的力量和飛行能力。
霍克將雙翅折向前方,收攏在身前,遮住了身體,向下方垂直落去。
“刷拉!——”
當它的雙翅再度展開,已經變成了一個驚世駭俗的人類,並且拍動雙翼重新上升到郭承雲面前的空中。

這是一位膚色健康的帥哥,臉部輪廓稍顯粗獷,看起來野性十足。
他有一頭閃耀著金光的褐色頭髮,發色柔和明亮,美得就像玳瑁製成的工藝品,他把頭髮梳理得整齊有序,一絲不苟地攏在腦後,
他的耳朵上垂掛著白骨製作的大耳環,襯上那張狷狂的臉,看著絲毫不顯突兀。

由於天氣寒冷,他穿著灰色長外套,那外套有個白色大毛領。外套大喇喇地敞開著,露出裏面裁剪得當的皮質衣褲和絨靴。
那件灰色外套雖然很長,但再長也長不過他的腿,很顯然他是所有人格裏面身材最魁梧的一個,身高保守估計有195。

郭承雲聽見身旁鄰居家的小雛鳥們的喧鬧,發現它們不知為何比之前還要歡呼雀躍,不斷地發出唧唧啾啾聲。
“呀!!——”它們興奮異常的原因是,它們並不認識眼前這位元手腳頎長體型威猛的大傢伙。
它們發現霍克小叔叔身上的氣味消失了,於是以為阻撓它們獵食大計的霍克小叔叔此刻不在窩裏,似乎它們可以趁虛而入,吃掉這兩個不明生物。
它們你推我我推你,都搶著要過來先把最弱的郭承雲吃掉。

郭承雲見它們如此鬧騰,生怕它們摔下去死了:“喂喂,你們小心啊。”
他向眼前變成鷹人的霍克求情道:“你想想辦法吧,就算它們動機不純,但是摔死了也很可憐啊。”
霍克一扭翅膀,掠過鄰居家門口。
在掠過的那一瞬間,他伸手閃電般地摸向腰間,甩出一大把銀色針狀物體。

郭承雲傻了眼,還以為霍克要殺別人家小孩,而事實是霍克的準頭好到可怕,同時甩出去那麼多銀針,全都狠狠地釘在鄰居家門口,沒有傷及任何一個撲騰的小生命。
“唧唧唧唧!”那些小傢伙們被嚇得統統縮了回去——這傢伙居然是霍克小叔叔!
郭承雲發現霍克所甩出去的那些東西是飛鏢,飛鏢的尾部是鳥羽,而飛鏢的本體可能是骨刺。

霍克收攏翅膀,回到了自家的岩縫中,坐了下來。
他身材過於高大,這岩縫的高度勉強只能讓他直著頭,至於抬頭就不太方便了。
霍克對郭承雲說:“如果它們要送死,你其實沒必要攔著。鷹每一窩生的孩子雖然多,但是最後能成活的往往只有一隻。畢竟環境太惡劣了,父母每天早出晚歸,能捕到多少食物?”
郭承雲想了想,決定不予妥協:“就是這樣才要加倍珍惜,沒准能活下兩個呢,是不是?”

霍克眨了眨眼睛:“……你這樣想也行。但大自然總是殘酷的,尤其是我們這裏,物競天擇是一種鐵律,達到了我所知的所有世界中的頂峰。哪怕是我們這些處於居高臨下地位的生物,也並不活得非常滋潤。”
“看來你在這九年裏能夠長大,一定吃了不少苦。”
郭承雲四肢著地,爬到霍克旁邊,撫摸霍克背後的翅膀與後背的交界處,口中嘖嘖稱奇。

近看霍克的身材,果然是虎背熊腰,後背的肌肉非常結實,郭承雲捏了幾把,捏不動。
郭承雲抱著霍克的大翅膀,掂量一番,發現那翅膀實際的重量比看起來要輕,原因可能是鳥類的骨骼密度較小,否則無論霍克的肌肉和骨骼再有力,也難以長時間帶動。
但是話說回來,霍克背後所扛著的,確實是實打實的巨翅,每只翅膀都有兩米長,哪怕骨骼再輕,加上肉和堅硬的羽毛,那重量也不可忽視。

郭承雲摸了好半天,打了個呵欠:“你活得也太辛苦了,下次我回人類社會找找看,說不定我們那裏有能自行發電的暖風機,給你搞一台,再給你家鄰居的孩子們送一台。實在沒賣的話,我叫周複或者陳雙諫發明一個。這兩班傢伙,明明那麼有科學頭腦,不用來改善民生,搞什麼你殺我我殺你的么蛾子?”

他有點兒犯困了,今天所遭遇的變故實在太多,現在處在霍克的居所裏,比蹲在充滿泥土味的公用牢房中要自在得多——畢竟這是他老弟的家。

“對了霍克,你平時是住在這懸崖上,還是住在地洞底下的房間裏?”
“我一般住在地下,這岩壁上都是同族們的巢穴,這個洞穴是我前幾年造的,我時不時來這溜達溜達,如果有入侵者就趕走。”
“意思說你實際上沒有在山上築巢的需要,你只是在……趕潮流?”郭承雲是仔細斟酌過後才選用了這個辭彙。
“是的,”霍克毫不臉紅地承認了,“我的同族們也都是在生育後代時才呆在山崖上。而現在是春夏,是我們雪鷹的繁殖季節,大家都在山崖上帶孩子。”
郭承雲咧嘴……他給忘了啊,這裏在別的地方該是美好的春末夏初。上午他還站在德國明媚的陽光裏看著滾滾硝煙。





第148章 茫茫雪原避風崖(五)
郭承雲回想起剛才雛鳥們差點掉下懸崖的一幕,擔憂地問:“雪鷹為什麼不在地底下養孩子?在山崖上養孩子,孩子打鬧起來掉下去豈不是相當危險。”
“可是地下的動物種類太多,父母稍有不慎,孩子就有可能被其他動物叼走。”

郭承雲點頭稱是。
他將地底和山崖的溫度進行比較後得出,二者都比露天環境溫暖,但山上的窩巢明顯不如地底下溫度高,他在地底披著大皮襖嫌熱,在這裏就嫌涼了。
這個世界裏的雪鷹家長們,也就只能在兩種各有危險的環境中選擇一種相對安全的,在其他生物的威脅下,溫度環境就被忽略了。因此,說不定山崖中就有被凍死的新生雛鳥。

郭承雲問:“你把我帶到這裏,也是怕我在地下被叼走?”
“一半吧。畢竟它們沒有吃過人類的肉,而你看起來並沒有威脅性,有些猛獸或者猛禽會覺得稀奇,一旦餓極了就會生起咬一口試試的想法。所以我總是關著你房間的門,怕它們進來傷害你。”
郭承雲這才恍然大悟,他此前還以為巨鷹想讓他老老實實蹲監獄,所以才總是急匆匆地關柵欄。
“還有一半原因呢?”
“這裏是繁殖用的巢穴嘛……我想帶媳婦你來看看,順便問你有沒有什麼改進意見。”
“呃……怎麼判斷啊。”郭承雲的臉羞紅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臊個什麼勁。
他心中有個小人在義憤填膺地大叫:醒醒啊郭承雲!你這禽獸在想啥呢,這是個九歲娃娃!他的歲數差不多才是你的一半!

“怎麼樣,媳婦?”霍克眼神灼灼地盯著郭承雲。
郭承雲覺得自己要敗給這長相魁梧的九歲娃娃了。
郭承雲壓根不懂得如何判斷巢穴的優劣,他見到內部有一個類似於床的長橢圓形大鳥窩,小心翼翼地說道:“我……我在床上躺一下試試,看舒適度怎麼樣。”

“遵命媳婦!”霍克聽罷,就推搡著郭承雲過去,嘴裏還做著解說,“對於我們雪鷹來說,築巢跟人類蓋房子的意義是不一樣的。你們蓋房子是為了住人,我們在山崖上築巢僅僅是為了度過繁殖期和哺育期。對於不需要哺育孩子的成年雪鷹而言,就算不築巢,僅僅是在樹枝上裹著雪入眠,也已經足夠溫暖了,在地下洞穴中棲息也是不錯的選擇。”

“嗯,”郭承雲點頭,“辛苦那些父母們了。”
“辛苦?!”巨鷹霍克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鳴叫,似乎非常不滿。
“難道不是嗎?”郭承雲坐在鳥窩邊上,愉快地抖了抖腿。
“你怎麼不說我辛苦?……那些父母們都是成雙入對,它們把洞穴鑿好之後,一個負責看洞,一個負責銜草,只有我是單獨一個。那時候我銜了一天的草,發現怎麼裏面的草都沒增加,別人家的草越來越多,我就起了疑心,假裝飛出去,沒多久就回來看,有兩家鄰居在偷我的草!”

“怎麼這樣!那……那你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動武唄!我把我的草全部搶回來了,以後凡是我回來看見草少了,就去跟它們打一場。到了後來,不光是隔壁兩家不敢偷我的草,凡是遇到其他家庭來偷我的草,隔壁家為了不被我揍,就幫我守著了。”
郭承雲簡直要服了這千奇百怪的大自然,同時他也服了以一敵四的霍克。
看來霍克一個人確實活得挺艱辛的,要是他體弱的話,估計得被欺負慘了。

“還有一家人也是奇葩,”霍克繼續憤憤不平地傾訴,畢竟這麼多年來唯一能與他在同等智商下溝通的只有郭承雲了,“有一天我銜了個蛇蛋回來,沒來得及吃就出門了。然後那家人自己的產蛋量太大又沒條件孵,以為我巢裏的蛇蛋是雪鷹蛋,就把我的蛋換過去,吃掉了,妄想讓我把它們的蛋誤當成自己的來孵。因為……它們以為我是被老婆拋棄或者死了老婆的鰥夫!”
“停停停,”郭承雲見霍克快要有哭出來的趨勢,趕緊出聲安慰他,“都過去了過去了,沒事了啊。小可憐。要不是迫于生計,他們也不會這樣。”

郭承雲摸摸這位個大個子青年的金褐色頭髮,那些同族的雪鷹都賊精賊精的,而霍克還是個九歲小孩,雖然比雪鷹更聰明,但在心理上也比雪鷹更晚熟,更容易受到心靈創傷。
“你能活多久啊?”郭承雲有點擔心霍克在心理上還沒到人類的成年期,就老死了。
“周複說雖然我長得著急了點,但我能保持在這個年齡段很久,因為我體質跟別的雪鷹不一樣。放心吧媳婦,我不會比你早死的!”
郭承雲松了口氣,那就好,不用在二十年後給它送終了。

“話說回來,我鋪的床怎麼樣,媳婦?”
“嗯,還不錯,軟硬適中。太硬或者太軟對骨骼肌肉都不好。”郭承雲肚子裏被之前吃過的烤老鼠填飽過,什麼也不缺,從善如流地爬上去,躺下了。

霍克挪到鳥巢上跟郭承雲擠在一起,他作為一名英俊孔武的大帥哥,就這樣乖乖地抱著自己的膝蓋,老老實實坐在郭承雲旁邊,活像一隻抱窩雞,雖然他現在是抱窩人。
郭承雲拿過霍克的一隻手,觀察他的指甲。雖然霍克現在是人類了,但那指甲仍舊尖而彎曲,是漂亮的金色。
霍克被郭承雲摸得舒服了,有點打瞌睡,眼角內部漸漸浮出了一道接近於透明的薄膜,漸漸覆蓋了整個眼睛,看上去就像是眼睛打了一層啞光膜,頗有質感。

郭承雲養過小狼,所以知道動物大都有這樣的內層眼臉,他問霍克:“你的人類狀態下也有第三眼臉?”
“是的。有時候我會化成人形飛出去曬曬太陽,把這層膜覆蓋上去後,眼睛就不會被冷風刮傷。”

“你真是個有意思的生物。”郭承雲把霍克的臉扳過來,仔細地看。
像這種長得特別精神的白種鷹勾鼻帥小夥,如果放到人類社會,絕對可以通殺各國美女。
說實話張清皓的其餘人格都沒有這一個讓他好奇,他第一次親眼見到能在動物和人之間隨意切換的生物,不知道霍克平時敢不敢展示給其他雪鷹們看?
霍克的眼珠子占整個眼睛的比重較大,活像是像戴了一副讓眼睛顯得更大的美瞳,顯得神采奕奕。
他的眼珠有一層黑色的外圈,內部是澄明的月亮色,黑色的瞳孔很大,應該是便於他在高空中以更廣的角度觀察地面的情況。

郭承雲伸出手指捅了捅霍克的腰:“喂,你們雪鷹多大進入繁殖期啊?看你的個頭長得這麼快,說明你的繁殖期跟其他雪鷹一樣吧?”
“我們大約七歲進入繁殖期。”
“那你也老大不小了啊。”郭承雲揚眉,陰陽怪氣地譏諷道。
以前葉長晴調侃過郭承雲,說他老大不小沒個正經,琴棋書畫不學,又不好好修道。
郭承雲覺得報復的機會又來了。
真不好意思啊,兄弟一場,脾氣忒像,都擅長記仇。

霍克蜷了蜷自己的利爪,似乎以為這樣會顯得乖巧,殊不知會顯得更加猙獰。
它壓根察覺不出郭承雲話裏的諷刺意味,歡樂地回答:“是啊,你看我從成年期到現在,都等你兩年了。”
霍克的下一段話,讓郭承雲心中的怨念雪上加霜:“你們人類十二三歲就能生孩子了,卻要等到差不多二十歲才能結婚生子。在這段時間,你們都做些什麼?”
郭承雲氣得一蹦三尺高:“我們談戀愛啊!不行嗎?!”
“你在這段時間裏既沒跟小狼談戀愛,也沒跟張清皓談戀愛,跟葉長晴的關係也沒處理好……那你從十二歲到現在,豈不是很空虛?”

“臥槽!!”郭承雲激動得爆了粗口,一掌把霍克推下了鳥窩,然後給自己找了個掩飾的理由,“你真的覺得男男談戀愛很正常?!”
霍克不依不饒地爬回鳥窩上的原位:“有什麼不行的。你現在思想放不開也沒關係,我們才等了兩年而已,還可以繼續等你。”
“你們不要一個兩個都說‘等著我’什麼的,”郭承雲有點惱了,“搞得我越欠越多。你們難道指望我把你們的人生大事全給解決了?我是兄弟,又不是媒婆。”
“你是媳……”
“停,住口。”
霍克不解地問:“這樣不好嗎?張清皓曾經傳過來一句話,‘我哥欠的債越多,就越是跑不掉,所以一定要不停給他加碼,你們也幫著點’。”
“我叉死那混小子!”郭承雲揍不著張清皓,索性鑿了霍克一拳,鑿得霍克尖銳地叫了一聲。

“你把我弟的黑歷史全給暴露了,不過我早就知道,不光是他,你們所有傢伙的心全都黑得像墨水。”
“可是我如果不等你,我能等誰?又沒有誰肯喜歡我。”霍克的聲音忽然之間變得特別委屈。
“哈?你去找個英姿颯爽的母鷹啊。”
“唳——!”霍克慘兮兮地發出了一聲鳥類的哀鳴,但是現在他是人類,顯得頗為不倫不類,有點像在鬧撒嬌。
“你該不會要跟普通雪鷹劃分界限?”郭承雲被逗得不清,萬般嫌棄地笑噴了。

“我第一次變成人形的時候,周圍的鷹類都認不出我是霍克,而且它們從沒聞到過我身上的人類氣味,以為我是什麼好吃的,全都撲過來想吃我。我在鷹群中搏鬥了好久,渾身是血,半身毛都被啄掉了,卻又不知道怎麼變回鳥類形態,我好幾次差點以為自己要死了。”
郭承雲對霍克的嘲笑聲戛然而止,霍克生存在以充饑為至高原則的殘酷世界,其成長經歷並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情。

霍克的態度忽然從委屈嗚咽,轉變為強烈控訴:“等我好不容易突破了自己的飛行高度極限,飛到它們都飛不到的地方,才有機會對它們澄清,說我就是霍克。它們信了我之後,全都覺得我的人類形態十分醜陋,誰都不肯跟我做朋友。”
“看來你的鷹形不僅戰鬥力比它們強,飛行高度也更高。”
“沒錯,從那一場仗起,我就當上了頭領。”





第149章 茫茫雪原避風崖(六)
霍克將手一攤,說道:“在別的雪鷹群中,頭領身邊都圍繞著很多雌性,只有我是例外。我們鷹群裏的雌性們全都向我提出要求,叫我以後不再變成人形。我不肯答應,一則我已經有一個從未謀面的內定媳婦了,二則我希望在交^配的時候可以使用人身。我一直覺得自己在人身狀態下比較自在,屆時的感覺應該也會更好。”
霍克所說的話是如此露骨,幸好郭承雲曾經聽琥珀說過類似的話,所以郭承雲知道,大自然中的其他生物,相比人類而言,在繁殖這檔事情上是相當開誠佈公的。
郭承雲用手指撐著下巴做思考狀,調侃霍克:“哦……那我該到哪去找個人來給你解解饞,愛斯基摩姑娘的語言我可不會說。”

霍克滿臉沮喪:“周複聽了我的訴苦,就笑話我,‘看來你這個異類只能跟人類結合了,如果我不要那只小老鼠,就讓你接手’。”
“周複真是血口噴人!啥時候輪到他不要我了,明明是我不肯要他,而且是一千年都沒肯要他。”

“我們先不說周複,可是我怎麼辦啊親愛的,我長成這樣,你嫌棄我嗎?可惜我不能跟張清皓共存,否則我想去你們那邊的韓國整容。”霍克仍舊為自個的事情擔憂不已。
“你個傻胚……不過也是,你才九歲智商,”郭承雲把霍克的身軀扳過來,義正言辭地道,“誰敢說你醜我跟誰急。”

霍克的長相身高自不用說,更何況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裏,他練就了一身勻稱適度的肌肉。
然而郭承雲並不能對這裏的雌鷹們強求些什麼,如果他郭承雲是雌鷹,肯定也不能接受老公跟自己OOXX的時候用人身,這不是重口味人獸,而是重口味人禽啊。

“你的人形帥得很,放到我們那邊可以直接找經紀公司簽約了。”
“是嗎,我帥嗎。張清皓都沒說他自己帥啊。”霍克有點不太自信地反問道。
“你問他幹什麼,他根本沒有審美!你們怎麼一個二個傻叉似的……好吧,你們都是同一個傻叉。”
“咕咕~~”霍克企圖學母雞賣了一下萌,他如今處於人類形態,比鷹形的時候更雷人。

郭承雲的思維跳躍到了更奇怪的地方,他想起小時候曾在夢中見過少年身形的小狼:“小狼現在也跟你一樣能變人形嗎?”。
“能變,但條件是月圓之夜。你沒見過它的人形嗎?它跟我說你見過的。”
“我哪見過……只是夢見過一次,可那是夢啊,我怎麼能把夢當真?我記得夢裏的它,是灰色頭髮,嘴裏有兩顆小犬齒。”
“沒錯兒,它的人形就長這樣。”
“等以後夏啟明有空帶我過小狼的世界了,我得去看望看望它,如果我沒記錯,這小傢伙應該長得很可愛,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

天色漸晚,郭承雲美滋滋地翻了幾下身,發現自己雖然困,但是睡不著。
他眼睛一閉,就想到張清皓撞得滿頭滿臉是血,在透明的隔層外面絕望地死盯著他的模樣。
“你說我弟會好轉嗎?”
霍克安慰他道:“你別擔心,雖然我對於夏啟明的全盤計畫知道得並不比你多,但我感覺事情還在軌道中發展,夏啟明很快就會來找你。”

郭承雲心下稍安,卻冷得直哆嗦,上下牙齒親密地打了幾場架。
他在山崖上的岩縫中一直覺得冷,忍著忍著就習慣了,而現在夜深人靜,就有些難以忍住。
這裏雖然已經有了這麼多的禦寒措施,但晚上失去了陽光的照耀,氣溫驟降,冷氣漸漸從岩縫中蔓延進來。

郭承雲把霍克幫他做的大襖子鋪在身上,仍舊蓋不住小腿,他只好盡力把自己蜷成一個球,但那樣的睡姿實在有點辛苦。
“對不起,都是我沒設計好,衣服不夠長。”霍克連連道歉。
“是你捕獵的獸皮不夠用吧笨蛋。”郭承雲看了看角落的制衣材料,那裏什麼都有,就是沒有獸皮。

霍克見郭承雲蜷縮著,顯得特別難捱,便伸出溫暖的大手,把郭承雲的腿拉直,然後變回了鷹身,趴伏在旁邊,將自己的一邊翅膀張開,蓋在郭承雲腿上。
“老弟,你不用這樣。”平躺在地上的郭承雲吃力地抬起頭,看著伏在腿邊的巨鷹。

巨鷹霍克悠哉悠哉地說:“前兩天,夏啟明對我傳話,說你最近逢人就喊弟弟,他有些擔憂你的大腦是不是出現了問題,需要燕別秋幫忙開顱維修一下。”
“可能你說得沒錯,我的腦袋確實亂掉了。我看哪一個你,都像在看同一個。”
“為什麼?”
“大概是為了跟上你的腳步吧。你的各個人格已經越來越同步化,我自己的意識不跟著同步怎麼行。”

巨鷹霍克將鷹頭偏過來,望著郭承雲:“你的病情好像有點嚴重。但是我奉勸你別去找燕別秋幫你治,我很擔心他把你開顱以後,還願不願意縫合上去。”
“好的。我覺得他肯定不願意。”
郭承雲眯縫著眼睛笑了,他看著岩縫的頂端,說:“燕別秋也不容易。他放著軍隊裏優厚的生活不過,非要來這個他號稱是‘鳥不拉屎’的地方。”
巨鷹霍克延續了他對外人一如既往的苛刻:“是嗎?我倒覺得,以他的性格,前世他不可能得到重用,我猜測他前世大概也就只是個專職軍醫之類的職業。”

郭承雲感概了半天,用小腿蹭了蹭巨鷹光滑硬朗的羽毛:“燕別秋投生到他家將軍出生的幾年前,所以他現在比我們大。想來他跟周複、淺井楓的想法差不多,也是為了多出幾年的閱歷,好更容易地找到要找的人……唉,其實大家各有各的難處,何必一個擠兌一個,你說是不?”
霍克只是哼了一聲:“我跟燕別秋和淺井楓不熟,只跟周複打過一些交道。所以我沒法評論。”

說到周複,郭承雲弄不明白周複這傢伙的根據地到底在哪,周複的私人武裝就像憑空冒出來的,但他必然擁有一個軍事和研發基地。
這個基地似乎不在已知的世界裏,也不可能在周複死對頭冥帝所佔領的中立區,莫非是在郭承雲唯一沒有概念的那個世界裏?

如此一來,周複極有可能是張清皓那個最神秘的人格“迪奧”的盟友,因為那個人格允許周複在那邊駐紮。
郭承雲皺緊了眉頭,他弟居然會有人格跟周複沆瀣一氣,還支持周複去獵殺其他的人格?真是不可想像。
相比之下,前陣子他還覺得恐怖的冥帝,簡直不能再正直了。

郭承雲翻了個身,心想,迪奧的做法也並沒有錯誤。
從大局來看,只要張清皓這個主人格不死,其他的人格死不死,確實無所謂。
站在周複及其盟友迪奧的角度上想,如果讓夏啟明收集了除張清皓、迪奧之外的其他八個人格的能力,那麼夏啟明對付變成怪物的張清皓的勝算就會增大。
如果把張清皓制服了,一切就能回歸正軌。
郭承雲承認,這種自殺式的方法的確有效,但郭承雲向來不認可這種行為,於是他不僅阻撓了夏啟明對其他人格的絞殺行動,還收編了夏啟明,導致迪奧的計畫挫敗。

而冥帝佐伊那邊,目標則是幹掉周複和夏啟明,讓這兩個維持宇宙秩序的傢伙消失,這樣一來,那十個人格就能在各個世界中自由發展變化。
冥帝佐伊與迪奧的目標相反,所以冥帝跟迪奧的關係才會奇差,現在得勢的是冥帝。
郭承雲有些擔憂,現在張清皓的變形已經無人阻止了。
如果他能找個機會問問冥帝,他想問,為什麼要任由張清皓變成怪物,摧毀人類世界?
冥帝該不會是想犧牲人類世界,以保其餘世界的平安吧,畢竟張清皓去不了其他世界。

郭承雲使勁搖頭否決這種想法,他認為冥帝並不會置人類世界的萬千生靈於不顧。
冥帝是目前已知的所有人格中,唯一的世界統治者級人物,那麼他一定有其高瞻遠矚之處,掌握著郭承雲所不知道的解決辦法。
不知道為什麼,郭承雲就是想要相信冥帝。
或許是他見識過了那麼多個五花八門的弟弟,最後獲得的一種直覺。
他想要相信他們中的所有人,不管是冥帝,還是目前立場有些危險的迪奧。

一人一鷹的睡前談心結束後,雙雙入睡。
霍克的眼睛眯縫著,頭向下彎曲,好像是想睡覺了。
住在這種原始地方的生物,晚上沒什麼娛樂,生活習慣非常規律,像霍克這種沒有晚間夫妻運動的傢伙,就更無聊了。
霍克的頭時不時地向下點著,翅膀也隨之縮了縮,又猛然驚醒,趕緊再次把翅膀撐開。

郭承雲看得心疼,就用膝蓋頂了頂霍克的翅膀:“喂。”
霍克立刻振奮精神,鳴叫了一聲:“媳婦!”
然而沒過幾秒,霍克的腦袋又開始向下點了。
郭承雲滿臉黑線,敢情這是快睡糊塗了啊。






第150章 茫茫雪原避風崖(七)
郭承雲想了個辦法:“你變回人身,把你那件外套扒下來給我鋪腿,然後你再變回鷹身。反正你鷹身也不用穿外套。”
“……嗯嗯。”巨鷹霍克迷迷糊糊地應答著,嘭地變成了匍匐在地的人類,他的一隻手還掛在郭承雲腿上。

霍克從地上跪坐起來,眯著眼睛,開始從上往下解開那大毛領外套的扣子。
郭承雲雙手墊在腦後,饒有興趣地看霍克脫外套。
由於霍克精神恍惚,動作不僅慢,而且還不太得要領。
郭承雲邊觀賞邊想,看來鳥類真是容易陷入睡眠,好像小時候聽大人們說過,有的燕子可以邊飛邊睡。

霍克的長外套裏面,是一件皮質的長袖衫,其款型類似於襯衫。
郭承雲不由得咄咄稱奇,霍克這種在荒原中摸爬滾打長大的人,能把襯衫模仿得那麼像已經不容易了,而且那襯衫還有木質的小圓扣子,以及擋風用的豎翻領設計,可見霍克有多用心。

霍克把外套褪下來,隨手擱在郭承雲腿上。郭承雲正想說謝謝,卻眼瞅著霍克把手伸向皮衣的翻領,解開了第一粒圓扣子,露出了鎖骨的中間部位。
“咦?”郭承雲有些不解,很熱嗎現在。

緊接著霍克又解開了第二顆扣子,然後似乎是嫌領子麻煩,伸手撥拉了一下衣襟,將左右兩邊的鎖骨架暴露無遺。
“幹嘛呢傻蛋,”郭承雲再次發出了疑問,笑話霍克,“你這是要裸睡?……要你哥幫你按摩松骨不,保證技術‘過硬’,讓你的骨頭松得拼不起來。”
依舊眯著眼睛的霍克充耳不聞,繼續笨拙地解著衣扣,直到露出了發達的胸大肌。

霍克每天支撐著沉重的身體翱翔在高空之中,它的巨大翅膀需要胸大肌的牽引才能自如扇動,所以他身上所有肌肉中最發達的部位毫無疑問就是胸肌。
“搞什麼……”郭承雲發現目前情況不太對勁,霍克好像在夢遊。
郭承雲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因為他史無前例地害怕了。
那笨蛋懂不懂自己在幹什麼啊?

郭承雲眼見著毛手毛腳的霍克把上半身的皮衣扣子全給解了,八塊整整齊齊的腹肌一覽無餘。
霍克大喇喇地將手一伸,褪下了左邊的袖子,又把手臂上的幾塊肌肉顯示了出來。
霍克的手臂是翅膀變的,結實程度就更不用說了。
“啊!!”郭承雲無法忍受這視覺上的侵犯,終於憋不住叫了出來,他覺得自己此刻的身體狀況有些奇怪,腦袋裏警鐘直敲,所以喉嚨就產生了自救行為。

霍克被郭承雲給喊醒了,雙眼的眼皮一睜,將皮襯衣猛地甩到郭承雲身上,然後停住了動作。
郭承雲瞠目結舌,話都說不出來——你幹嘛脫完了才停!

“我怎麼把皮衣也給脫了,難怪身上有點冷。”霍克滿不在乎地嘟噥著,長臂一伸,撈回皮衣穿了回去。
郭承雲用手捂住口鼻,眼前的景象實在太過兇殘,他覺得有股熱流直沖腦門和鼻樑去了。
這笨小孩!

霍克又乖乖地變回了鷹形態,伏在郭承雲旁邊,繼續打瞌睡。
反倒是郭承雲,怎麼都睡不安穩,左扭右扭折騰了好久,才讓自個冷靜下來。
他在陷入睡眠之前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誒,不太對勁,當他見到另一位男性的身體條件如此優秀,難道不應該嫉妒嗎?怎麼會是現在這種反應?

戀床的郭承雲中途醒過兩次,他發現,蹲在地上睡覺的巨鷹,並不像其他一些鳥類把眼睛插到翅膀裏去。
郭承雲本人睡覺的方向是和岩縫平行,巨鷹蹲的方向是頭朝郭承雲,這樣它的一隻眼睛就能正對著岩縫,那只眼睛每隔5秒鐘會睜開一次。
實際上它應該的確是睡著了,然而眼睛似乎還會自動開合,以觀察外面的情況。

鷹是天之驕子,天敵極少,更何況山崖上已經隔絕了絕大多數猛獸,但不代表山上沒有蛇類等生物的存在,霍克也必須在睡眠時如履薄冰,提防它們侵入巢穴。
這就是極寒荒野中的生存,沒有絕對的王者,只有鬥智鬥勇的勝者。

*****

第二天,巨鷹霍克起了個大早,它匆匆而去匆匆而歸,帶回了戰利品——那是一條起碼有手腕粗的大蛇。
“哇你幹嘛!!”郭承雲被霍克扔下來的蛇嚇了一跳,趕緊躲在角落裏。
郭承雲極怕那蛇和上次帶過來的老鼠一樣是活的。

巨鷹用爪子撥拉了一下蛇,以示那條蛇的無辜:“別怕,是死的。”
“你怎麼弄死它的?”
“提到空中丟下去,再提到空中丟下去,像這樣反復。”
“那你真是太不容易了,稍微有點閃失的話,它都能傷了你吧?”
“我習慣了。”

郭承雲左思右想,不知道還能為改善霍克的生活環境做些什麼,他決定不按牌理出牌了。
“如果有機會,下次我捎點金華火腿給你好不好?味道應該不錯。”
“唳!——”巨鷹霍克高興不已,踱到一個沒有草墊的地方,才放心地連蹦了幾下。
郭承雲要為他小心翼翼的樣子蠢哭了。
下一分鐘後,才真正發生了要讓郭承雲哭出來的事情。

霍克用爪子擠壓蛇的頸部,那裏有幾個鼓包。
他將那些鼓包慢慢向蛇的吻部推擠,最後從蛇吻裏擠出來幾顆裹著胃液的蛇蛋。

“這些是我帶給你的早餐,你把火升起來,煮一煮。”霍克用亮晶晶的眼睛注視著郭承雲,郭承雲據此推測,他開始想要邀功了。
郭承雲哭喪著臉想,為什麼那些蛋沒有被蛇的胃液融化啊!

“啊……”郭承雲好一陣子不願意說話,“我烤蛇肉吃行不行。蛋你來吃。”
“不行的,這種蛇的肉質纖維有種微弱的毒素,像你們這種嬌弱的人類,吃了會生病。”

霍克開始啄食蛇肉後,郭承雲的關注點轉移到那幾枚個頭不大的蛇蛋上。
郭承雲用力踹了霍克幾腳,直到得到霍克“絕對不是鄰居家的鳥蛋”的證明後,才苦著臉開始生火。

等郭承雲堆好柴,生上火,開始煮了,霍克才開口道:“這是企鵝蛋。”
“我去你個沒良心的!”
郭承雲腦海中蹦出了一大群胖墩墩的可愛動物。
他手一抖,鳥蛋滾進了火堆裏。

“啊啊啊啊!——”
郭承雲一見大事不好,立即手忙腳亂地用木棍把企鵝蛋扒拉出來。
他爬到地上,鼓起腮幫子使勁吹氣,妄想那企鵝蛋裏面的生命還活著,儘管顯然已經被他殺害了。
“還有沒有救啊?!你這傢伙,企鵝蛋你都忍心下手。”

巨鷹霍克被郭承雲責怪之後,滿臉冤枉地說:“我是開玩笑的……我們這裏又不是南極,怎麼會有企鵝。這真的是蛇蛋。它的外殼很硬,所以不會被蛇的胃液融化。如果是你們人類社會的那種企鵝蛋,早就被蛇消化了。”
郭承雲眼神一暗,聲音降到了冰點:“……你騙我那是企鵝蛋幹嘛,覺得我一驚一乍的樣子很好玩?”

“我沒有這樣想啊!……你不喜歡老鼠,又不喜歡蛇,那我如果說是蛇蛋,你肯定不願吃了。事實證明你確實不高興吃蛇蛋。所以我就說那是可愛的企鵝蛋,以為說出來你會喜歡吃,誰知道你又捨不得了。”
“看來你還會耍點心機啊……不過你搞錯了,我不是不高興吃蛇蛋,是對吃蛇的口水有意見。”郭承雲不好意思了半天,撿起那顆蛋殼有些焦黃的蛇蛋,繼續架起來煮。

“其實在這地方,誰都不容易,”郭承雲自我檢討道,“我剛才也是因為跟你比較熟,所以才想責怪你,實際上這裏生存環境這麼艱難,不管你捕到什麼,我都不會阻止你吃,如果你因為沒有東西吃而死了,我連個能罵的人都沒有……所以我只是、只是表示一下對你弄了企鵝蛋來的惋惜,順便聲明一下我對企鵝的喜愛,沒別的意思。實際上我也沒見過真正的企鵝……對不起,剛才不該那樣責怪你。”
他說得絮絮叨叨的,生怕自己的檢討不夠到位。

“咕嚕嚕~~”巨鷹拍了拍翅膀,以示高興和諒解,“張清皓教育過我的,‘打是親,罵是愛’,他說你的脾氣就是這樣,嘴上不饒人,但都只是說說而已,其實你最寵的還是我們,只要我們表現得乖一點,好好認錯,你就會自己想開了。小狼也說,‘沒錯兒,爹地就這性格,嗷嗚~’。”
“我覺得這一大一小倆貨的名譽全都給你敗光了。還有,你轉述別人的話的時候,不要把象聲詞都硬生生地轉過來,你這張鷹嘴,嚎得難聽死了。”
郭承雲想,夾在他們三個傢伙中間的葉長晴,幫他們傳話的時候,肯定崩潰得時刻想從峰頂跳下去,了斷此生。
他簡直不能想像他的高冷男神“嗷嗚~~”出來的音效。
然後很不幸,貌似是真的。

“那……葉長晴是怎麼形容我這種性格的?”郭承雲最後還是忍不住好奇心。
“他說,你在他面前沒有耍性子的機會。如果不小心有了,就馬上砍過去。”
“果然嗎!”郭承雲只得甘拜下風。





第151章 茫茫雪原避風崖(八)
晨光無限好。
吃過早餐,郭承雲無所事事,他想伸展一下四肢,然而岩縫內部高度有限,無法讓他做伸展運動。
向來性情好動的他呆不住,這裏爬爬那裏爬爬,到處左瞧右望,完全不顧自身形象。
最後他索性招呼霍克變成人身,拿起角落裏的偽針線,幫霍克縫補衣服褲子。
他作為現代人,手工技能好歹還是比霍克強一些,小時候也不是沒做過。

郭承雲看著自個的手指,感覺這穿針引線的畫面似曾相識,腦中忽然靈光閃過,他上次在學校的花藝比賽裏,就見到過張清皓裝飾婚紗。
呸呸呸。他趕緊把這畫面逐出腦外。

“夏啟明什麼時候來接我。”郭承雲一面縫紉,一面不滿地嘟嘟囔囔著。雖然他現今只能隨遇而安,但心中依舊埋藏著焦躁的火種。
“我今早在外面捕獵時,就接收到了他傳到我大腦的訊息。他馬上就要來了,我待會兒就把你送過去。”

郭承雲以為自己還得等個三五天乃至十天八天的,沒想到那麼快。
而且郭承雲以前也沒想過,夏啟明竟然和張清皓一樣,也能隨時介入環形世界的腦內交流。
可本來就該是這樣,不是麼?只是他沒想到而已。

霍克拍拍郭承雲:“我們該出發了,夏啟明給我發了抵達消息。”
夏啟明既然能來到這個世界,說明他體內的張清皓的靈魂,已經被淺井楓和周複轉移回張清皓身體中去了。
這意味著事態進展順利。

郭承雲聽說要出發,吩咐霍克變成鷹身,叫他用背包裏的水壺下去裝了點水上來,然後郭承雲虎著臉給霍克洗爪子。
他的潔癖讓他無法再容忍自己的衣服被進一步弄髒——這雙爪子抓了多少髒兮兮的獵物,竟然想用來抓他,簡直不能忍。
霍克“吱呀”叫了一聲:“我那天接你之前,洗過爪子了,張清皓特意叮囑過我,他說如果我不洗乾淨,肯定會被你秋後算賬,說不定會連累他也被削一頓。”

“你們真是越來越有自知之明了。”郭承雲把厚實的大皮襖子裹到自個身上,老老實實地伏在地上,方便霍克用雙爪抱住他的腰,升上高空。

今日的風雪沒有昨日那麼淩冽,隨著夏季的逐漸到來,往後的幾個月日子相對會好過一些。
郭承雲沿路領略著雪國的無限風光,中途還目睹了幾隻狼在牛群後面追趕的壯觀場面。

霍克帶郭承雲前往的接頭點,是一道隱蔽的雪洞,有個人影正站在洞口內部等著他倆的到來。
站在那裏的是夏啟明的第二重形態紹明,他筆挺地站著,穿得並不多,僅僅是簡單工整的厚外套而已,連圍巾都沒戴,只加了帽子和手套。
郭承雲猜測,紹明身上肯定有耐寒塗裝以及取暖部件,所以在穿著上完全可以只顧風度不要溫度。

雪洞外面,有一串步伐朝外的巨大的腳印,步子邁得大而淩亂,正逐漸被風雪掩埋。
莫非是紹明趕跑了洞裏的熊,看來那可憐的熊今天要在外面躲一陣子才敢回家。

郭承雲被霍克放在雪地上,他一骨碌從雪裏上爬起來,樂顛顛地向紹明跑去。
他在跑的過程中,看見紹明的鼻子裏呼出細細的白氣,對比自己,那白氣的量簡直是天差地別。
人類的血液是用來將呼吸系統所吸入的空氣運到身體各部位的,而紹明的血液迴圈差,所以身體被改造成了低需氧量,所以呼吸系統也沒必要吞吐那麼多空氣了。

郭承雲撲到紹明身上,被紹明接了個正著。
他歡樂地張開嘴,對著紹明“哈——”地噴了一口長氣。
這個雪洞是背風的,白氣不容易散去,郭承雲好幾秒都沒見到紹明的臉,簡直樂壞了。

白氣徐徐散去後,郭承雲見到紹明的鏡片上蒙了一層水霧,然後那水霧在肉眼可見的情況下緩緩地結冰。
“啊哈哈……對不起。”發現自己鬧得太大的郭承雲,仍舊止不住笑,給紹明的瞄準鏡上再哈了一口氣,然後趕緊趁著還濕潤,抬起袖子擦鏡片。
“我的瞄準鏡有除冰功能。”紹明答道。
“沒所謂,反正我已經弄好了。”

“我弟如今在哪里?”擦完後,郭承雲忐忑不安地問紹明。
“周複和淺井楓已經捉住了他,所以我來接你,準備開展下一步計畫。”
“周複打算什麼時候跟淺井楓攤牌?”
“很快。”
“嗯,那我們走吧。”
郭承雲回過身,抱住停在一棵被大雪壓倒的枯木上的巨鷹霍克,在它腦門子上狠狠親了一記。

“咕嚕嚕~~謝謝媳婦,很甜的吻。”
這巨鷹還挺不招人討厭的,郭承雲想。

“記得我的暖風機和金華火腿啊媳婦。”巨鷹霍克對著即將離開的二人揮動右邊翅膀,由於翅膀過大,它差點失去平衡歪到另一邊去。
郭承雲回了霍克一個大大的飛吻。

“不行啊媳婦!”
“幹嘛,”郭承雲吱吱地踩著雪,走到了霍克身邊,“我飛你一個又怎麼了。”
“媳婦你是人類男性。”
“是啊,有什麼問題。”郭承雲雙手抱胸。
“你剛才的飛吻,不是女性動作嗎?”

“呃……你怎麼連這種邊角料的東西都知道,是我弟說的?”
“不是張清皓說的,是葉長晴。雖然他平常很少發表意見,但背地裏嘲笑過你幾次,有一回,他說你曾經穿得花枝招展地約他去郊遊,這也就算了,還給他拋了個飛吻,告訴他這是女子的禮節。為那事情,他笑話了你好久……”
“臥!……”郭承雲一口氣卡在喉嚨裏,噎得連“槽”字都罵不出來。
“……”郭承雲有點脫力,他蹲在雪地上,把頭埋在膝蓋之間。
他感覺自己有點悲催,他需要靜一靜。

在紹明看來,還以為郭承雲身體的能量跟不上了,於是也蹲下來,拍拍郭承雲的背,給他順氣。
“那男性的再見呢?”霍克還是不肯放過郭承雲。
郭承雲緩緩把頭抬起來,走回了霍克的面前:“你,變成人。”

霍克照做後,郭承雲拉著霍克的大毛領,把他拽彎了腰,用大拇指抵在他下頜上,微微地壓開霍克的嘴唇,將臉湊上去,柔情萬種地親了一輪。
“這……”霍克舔舔嘴唇,回味好半天,正要說什麼,臉上就慘遭了郭承雲的一記重拳。
“!”霍克捂著臉,坐回樹樁子上。

“前面的動作,全部不算數。後面的那一拳,才是男性版的再見,”郭承雲解釋道,“揍得越狠,就越顯得真誠。”
“嗯,那我也要多用點力氣才行——再見親愛的。”
霍克聽到後,“嗖”地站起來,舉起了大得驚人的拳頭,就要對準郭承雲的臉轟下去。

“啊啊啊!——”郭承雲丟人地發出了慘叫,一屁股坐了下來。
他伏在雪地上,護住自己的腦殼,語無倫次地喊道:“我說錯了!我親親親你的時候才是表達再見,我打你是我手滑了,你別學!!”
於是郭承雲就再次被霍克從雪地上拖起來,雙腳離地拎到半空中,來了一頓暴力親吻,被親得幾乎連換氣的機會都沒有。

經過了與霍克的一番插科打諢,郭承雲從葉長晴留給他的巨大陰影中勉強恢復。
紹明環著郭承雲的腰,飛進了紹明在最開始站著的那個熊洞裏。

在進洞的一刹那,郭承雲聽見霍克在後面說:“以後可以對別的鷹說,我也有媳婦兒啦。”
郭承雲想扯扯紹明,飛回去責駡霍克,但轉念一想,還是算了,何必讓霍克傷心,他捨不得看那在認真中透著點迷糊的樂天派大個子,露出難過失望的表情。

紹明帶著郭承雲,在山洞中七拐八彎之後,穿過一個常見的藍色光圈。
郭承雲擔憂地問:“我們是要從中立世界……轉移到人類世界嗎?”
“是的,因為如果從霍克那邊按照世界的順序走,要穿過修仙和深山兩個世界才能到達人類世界,花費時間太多。”
“可這裏不是被冥帝統治嗎?他會不會找你麻煩。”
“冥帝佐伊目前已經回到地府。”

郭承雲見沒有危險,就不著邊際地調侃起來:“剛才洞裏住的這頭熊,活得挺滋潤的啊,在雪天裏還可以到中立地帶的山地那邊找食吃。”
“中立地帶是惡魔的統治範圍,裏面的生物在近期已經被趕到其他世界去了,所以中立地帶目前沒有生命,熊找不到除了植物之外的食物。”
郭承雲齜了齜牙,他忘記冥帝是殘暴之徒了。
“我要是這頭倒楣的熊,簡直要哭了,發現了新大陸也沒得到任何好處。”





第152章 兩派相爭奪先機(一)
紹明和郭承雲掠過中立地帶上空,中立地帶果然被清場得滿目肅殺,不光冥帝本人不在,連半個惡魔影子都沒有。

紹明為儘快到達目的地,提高了飛行速度,同時在郭承雲身上加了防護,以免他在超高速飛行時身體扛不住。
郭承雲眼見著下方的景物向後高速移動,快到讓他看著想吐,只好閉上眼睛小寐。他曾經坐過飛機去德國,而現在的速度不是飛機能夠比擬的。

電光火石之間,他倆就回到了人類社會。
但紹明並未前往德國,而是去了日本。
郭承雲見到了滿大街花花綠綠的日文招牌,以及街頭的巨幅美女廣告,回想起上次在雲外鏡地盤上見到的古樸京都風情,差點以為自己穿越了千年時光。

紹明降落在一幢既沒有門牌號也沒有信箱的白色小樓前,告訴郭承雲,這裏是淺井楓的研究所,他曾在這裏的培養皿中呆過一段時間,接受淺井楓、燕別秋和陳雙諫三人對他的肢體改造。
郭承雲聽到這糟心的往事,捏了捏紹明的手腕,以示安慰。
然而紹明所經受的一切,如今仍在繼續,只是換了場所和操刀者。

紹明給予的回應是:“你不用替我擔心,我並不能識別自身的仇恨或者委屈。”
“但這些感情是存在於你心裏的,不是嗎?以後但凡是你說不出的,我會形容給你聽。”
“好。”
“前提是你別離開我。”郭承雲低聲補了一句。

紹明牽著郭承雲的手走進屋子。
他們在一間小型會議室的門口,見到了正在談事情的周複和淺井楓。

淺井楓穿了一身白大褂,活像是以前的燕別秋。周複依然身穿利於打鬥但是品味糟糕的便服。
值得諷刺的是,周複和淺井楓本應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因為周複從淺井楓手上搶走了夏啟明,然而這兩人如今竟然聊上了,氛圍相當和平。
這兩人實際上面和心不和,各自暗藏陰謀。
郭承雲深知,他目前在無法得知這兩方的策略的情況下,只能暫時隨波逐流,在保護弟弟和確保地球安全之間維持平衡。
他從來沒在心中如此歇斯底里地為周複祈禱,希望周複能贏過淺井楓。

郭承雲隨意地拉了張沙發椅,把站得筆直的紹明按進椅子裏,他自己站在椅子背後,幫紹明揉肩:“剛才旅途勞頓,我幫你按按。”
“不用,我無法探知現在的感覺。”紹明再次提醒郭承雲。
“要不我來形容給你聽?你現在被我揉得又酸又痛,有點受不了,想要掙扎,但漸漸會開始感覺到舒服,到最後你習慣了之後,會對我說,再用點力,別停。等到你能說出這句話,你就成為真正的人類了。”

郭承雲的遣詞造句,引來了正在談事情的周複和淺井楓二人的注目禮。
突然意識到自己都說了些什麼的郭承雲:囧……
“我……我只是在幫他揉肩而已。”

淺井楓狠狠瞪了郭承雲一眼,那張不講情面的薄唇開始挨個兒地削人:“周複,這就是你追了千年的人?我弟路德維希也跟你一樣,腦子被門給夾了。”
淺井楓的口德看來不太好,一發地圖炮就轟了三個人。
郭承雲想,我給紹明揉揉肩,招誰惹誰了?你心理不健康想歪了,怪我囉?

“哼,”沒等郭承雲喊冤,周複就先行回擊道,“至少我們地球人活得滋潤,夜生活豐富。路德維希也不過就是嘗到了跟地球人廝混的甜頭,才被地球人給坑蒙拐騙了去。只可憐了你,活著的這兩世,都是個雛兒。你這個性無感,你知道叫^床^聲有多讓人銷魂麼?你知道攀到頂峰的那一瞬間你甚至願意為之去死麼?”
在周複大放闕詞之時,郭承雲覺得他現在也想去死了。

淺井楓並未被周複給辯倒:“對我們這一高等種族而言,根本就沒有那種荒唐而又野蠻的需求。對我們而言,只有正確地進行基因配對,才能提高獲得子嗣的幾率。至於什麼愛情,什麼快感,根本不會提高繁殖成功率。我弟弟路德維希,他天生擁有著與皇族子弟之間的基因高匹配度,他們之間的結合,才是宇宙中最完美的天賜佳偶。而你們地球人,只是拉郎配的野鴛鴦。”

郭承雲從淺井楓的話語裏,似乎探知到了某種關於對方種族的驚人事實——該種族裏面有各種支系,只有基因符合特定條件的兩個人才更容易生出孩子,而且他們繁殖的過程好像是公式化的,快感沒有任何用處,而且大概也比較稀薄,他們就既不重視也不追求了。

“哈哈哈,那你們真是不幸,你問問旁邊這位人類小兄弟,”周複看著一臉呆滯的郭承雲,朝郭承雲努了努嘴,問,“喂,小老鼠,和你弟上床的感覺爽不爽?光是看著他的臉就夠你高^潮了吧?”
“啊?……我,呃……沒有。”郭承雲支支吾吾地回答,他甚至為自己回答了“沒有”而感到萬分羞恥,儘管他不知那種羞恥心究竟從何而來。
“還~沒有?”
周複給那個“還”字加了重音,吹了一聲長長長長的口哨。
郭承雲覺得被周複這麼一問,就好像他至今沒把他弟的任何一個人格拐上床,是件特丟人的事情似的,他的臉逐漸被逼紅了。

周複不再調侃郭承雲,轉而唉聲歎氣地對淺井楓道:“依我看,活該你們生育率低,離婚率高,最後鬧到要絕後的地步。你們本來就難以生育,居然還要搞硬性配對,減少了對不同生育可能性的嘗試,久而久之,生下來的孩子就變成了固定幾種基因模式,基因的多樣性消失了,最後皇族就只能跟你們這一族的個別人交^配才能誕下子嗣……這種鑽死胡同的行為,唉,說你們可悲,你還不信。”
聽著周複爭論得勝後的笑聲,郭承雲陷入了崩潰狀態。

“意思是說,只要基因符合要求,不管我弟長得再醜,女皇也只能嫁給他,天天面對他那張驚心動魄的臉?”郭承雲舉手提問,“請問這跟萬惡的封建婚姻有什麼區別?”
“就算他長得再醜陋又怎麼樣,他有錢有權,皇室的旁系裏照樣有大把姑娘腆著臉去求他,希望能與他結合,連下藥的事情都發生過。”
“輕點。”紹明嘴裏突然冒出兩個字,打斷了屋內莫名其妙的八卦氛圍。
郭承雲收回了放在紹明雙肩上的手,乾笑一聲。
經過紹明的提醒,郭承雲才發現自己在聽到最後那句話的時候,下手重了。

“哦。”郭承雲表面上點頭,心中卻想,既然他弟是皇族繁衍的最大希望,那麼女皇對他弟的愛,究竟是真是假,是多是少,只有女皇自己知道。
“可是我弟如果回歸,他的兵權和威望太大,難道女皇不怕他威脅皇族的統治?所有的皇帝都不允許手下的大將功高震主,這是常識吧。以前朱可夫就是這麼被史達林搞掉的,你學過地球歷史,應該懂。”
“我們星球跟你們這種小地方相比,情況怎麼會一樣?……我們家族歷代擔任星球的守護者,目前六軍都是以路德維希為中心而建設的,除了路德維希以外,沒有人能驅動六軍,如果他或者他的轉世想要滅了皇族,是分秒鐘的事,所以皇族順著他還來不及,怎麼會敢動他?”

“驅動六軍?!”郭承雲發現自己聽到了不得了的詞。
“我們一族的能力各不一樣,路德維希的能力是支配金屬。就拿路德維希直管的宙軍來說,宙軍的主要戰力是星艦及其支援艦群,你可以把它們想像成地球的航母編隊。路德維希的能力極其強大,他甚至能以一己之力驅動一台星艦,讓其進行無人化作戰。”

此刻的淺井楓,沉浸在從前的輝煌往事之中,如同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在最開始,我們也曾經被外敵逼上了絕路,我們的守衛艦隊全軍覆沒,星艦殘骸遍佈星球前方的防禦陣線,眼看就要亡國。
“而那時還不是將軍的路德維希,調動了不計其數的戰艦殘骸,在敵軍的指揮星艦毫無防備時,以最高速度向其撞去,摧毀了那艘星艦,而好大喜功的敵星皇帝也在艦上。最後,路德維希終於等來了從另一個防區趕來的援軍,不僅最終取得了星球守衛戰的勝利,還俘虜了敵艦的大量先進艦隻以及機體,重建了我們的宙軍艦隊。”

郭承雲的腿突然有點發軟。
他在早前聽燕別秋說過,他家將軍是來地球打升級補丁的,張家的基因會補充他家將軍在戰力上的短板,令其錦上添花。
張家是巫師家族的後代,雖然張清皓至今沒有使用過黑水晶球,但是從夏啟明拿到黑水晶球時的能力可以推斷,張清皓的前世路德維希所追求的,就是控制人心的能力。

打了這個升級補丁之後,張清皓如果成功變回路德維希,將能同時支配敵我的軍械和軍心。
戰爭的決勝要素不外乎就是這兩者,以後路德維希將會是能控制一切的逆天存在,還有誰會是他的對手?





第153章 兩派相爭奪先機(二)
淺井楓站起來,向會議室外走去:“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心裏有什麼小九九,就算我只有一個人,你們的戰力加起來也不是我的對手,待會兒要你們好看。”
“是嗎?……哼。不死不休。”
周複表態後,紹明也跟著從沙發椅上站起來,面無表情但卻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郭承雲和紹明尾隨前頭的兩人,進了一間實驗室。
實驗室中間,矗立著一根圓柱形的金屬罐,約有一人高,下方連接著方形底座,電力源源不斷地從底座向金屬罐輸送。
金屬罐裏所囚禁的,毫無疑問正是變成半人半怪的張清皓,然而現在誰都看不到他目前的狀態。

紹明將背後一條不起眼的黑色拉鏈拉開,從他背上伸出一支金屬爪。
他走上前去,打開金屬罐側面板上的一塊滑蓋,露出裏面呈三角形方式排列的的三個孔洞。

紹明轉過身,將後背貼近金屬罐上的三個孔洞,背後的金屬爪立即伸進孔洞。他與金屬罐就這樣牢牢地連接上了。
在連接成功時,金屬罐下方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響,金屬罐自動脫離了底座。
紹明向前大踏一步,金屬罐被他背在了身上。

“出發吧。”淺井楓走在前面開路,帶他們走向研究所的大門口。
在走出大門之前,周複和淺井楓互相瞪視著對方,接近凝固的空氣中,甚至能聽到兩人眼神之間“劈劈啪啪”的聲響。
四個人就這麼平靜地站在門口——這幾個人中,有想讓張清皓覺醒後挑大樑的周複,想把張清皓抓回母星複職的淺井楓,時刻在進行策略計算的紹明,以及伏低做小準備見機行事的郭承雲。

郭承雲走在紹明前頭,而紹明伸手一撈,將郭承雲公事公辦地摟在了胸前:“出發。目標地點:德國張清皓宅邸地下室。”
紹明展開防護罩,護住郭承雲,背後的翅膀發出轟響,飛離日本。
郭承雲忽然想明白了,自己在A計畫中的作用就是,開內門。

周複和淺井楓目送著兩人上天,雙方最後對視一眼,周複把槍械拿在手裏,啟動身上的飛行裝置,而淺井楓也從文質彬彬的醫生模樣,再次變形成了猙獰的怪物。
從踏出這扇門開始,兩派之爭,各憑本事!

郭承雲聽到身後傳來的打鬥聲,知道後面那兩人已經開始爭奪了,大概是他們在飛行的途中,一言不合,引發了爭鬥。
“淺井楓怎麼會允許你先飛,他不怕你帶罐子跑路?”郭承雲問紹明。
“淺井楓認為,我除了張清皓宅邸之外,哪里都不能去。”
“他為什麼這麼想?”
“這金屬罐中的能量,在離開能源供給裝置後,只能維持一小時。如果在一小時內運不到地下室的內室,接上能源,張清皓就能破壞金屬罐,從裏面逃出來,屆時誰都制不住他。”

“你意思是說,我弟家地下室的內室裏面,也有一個能源供給裝置?”
“張清皓宅邸之下的秘密房間,其前身是飛行器。據我鑒定,這架飛行器是由路德維希埋藏在地底的。”
“什麼?”
郭承雲初步猜測,外室是飛行器的週邊,而內室是飛行器的駕駛艙,而外室和內室裏面的那些關於地球各個世界的概況介紹,就是路德維希所寫上去的,由於路德維希未能對地球的十個世界進行全面瞭解,所以寫得非常簡略,甚至缺乏資料。

紹明的飛行速度依然快如流星,他們很快離開日本本土,到達浩瀚的海上。
紹明一個低飛,把郭承雲放在了途中的一個小島上。
他站在郭承雲對面,卸下背上的金屬罐,換了瞄準鏡,將黑水晶球往前胸裏一嵌,升級為第三形態——崇明。
崇明將右手變形為炮管,對金屬罐進行轟擊。

郭承雲在震耳欲聾的炮聲中捂住耳朵,地面被猛然撼動,差點令他站不住腳。
他抬頭看天上,後面的那兩個人尾隨而來,半人半怪形態的淺井楓在前,周複在後。
“快點!淺井楓要來了。”郭承雲雖然不知道崇明想把張清皓放出來幹什麼,但他還是著急地催促道。

崇明走到郭承雲面前,展開防護罩護住了他,帶他遠離這危險之地,跳進大海。
郭承雲把頭露出海面,此時他們距離海島已經很遙遠,但他還是能看到金屬罐發生了位移,似乎是朝左邊滾動了幾圈。
郭承雲所看不到的是,罐身上的裂縫越來越大,從裏面透出了微弱的光輝,那光輝很快變得耀眼奪目。

霎時間,金屬罐轟然碎裂,驚天動地,整個海島的一半瞬間被炸為焦土!
在此之前,崇明把郭承雲的腦袋按到了水下,迅速下潛,堪堪避開了這場大爆炸。
海水瘋狂地湧動著,巨浪滔天而起,浪頭朝淺井楓和周複席捲而去,讓他們疲於閃避。

潛在水中的郭承雲和崇明兩人也性命堪憂,崇明將航速開到最大,而這裏的海水與郭承雲以前去過的海底龍宮的水不同,這裏的水壓是正常的,郭承雲的胸腔很快就被壓得透不過氣。
崇明抱著郭承雲的腰,儘量不壓迫到他的胸腔,等到災難過去,才帶著渾身疲軟的郭承雲朝上游。

他們到達了淺海區域,隔著海面望向天頂。
海水餘波未平,郭承雲看到空中停留著一頭超乎人類常識的龐然大物。
怪獸體長六米,身後拖著兩條又粗又長的尾巴,尾巴並不像燕尾那樣並排生長,而是上下排列,最長的一根尾巴連著背脊,與身體長度相同,也是六米左右,它下面還有第二條尾巴。

怪獸的頭頂有兩隻朝前方延伸的尖角,它的兩條前臂非常之長,前臂與翅膀相連,翅膀的形狀既像蝙蝠又像鳥。
然而在它的身體兩側,仍然有著另一對前臂——也就是說,它有兩對前臂。

此刻這頭怪獸駐留在空中,金色的雙眼正在發出穿透力非常恐怖的光芒,就連躲在海裏的郭承雲,都能清晰地看到那雙眼睛。
郭承雲背靠在崇明身上,他感覺頭暈目眩。
那是他弟?

“它那麼大,怎麼被裝進罐子裏的?”
“淺井楓和周複給它注射了大量導致身體萎縮的藥劑,最終把它變小,塞進了金屬容器中。”
“它現在好像很痛苦?”
郭承雲望著空中的怪獸,它時而猛力振翅朝上飛,時而失速墜落,卻又掙扎著奮力保持騰空姿態。

“那種藥劑在使用時並不會給人造成痛感,但副作用極大,會在藥力失效後的一段時間內,讓人感覺到身體如同被撕裂一般的疼痛。”崇明回答道。
郭承雲的後背貼著崇明的胸口,他發覺崇明的身體也在不停顫抖,似乎在經受著非同一般的摧殘。
郭承雲曾聽周複說過,張清皓的兩個身體之間,是可以百分之百地傳導痛楚的。
以前機械人身上有遮罩裝置,而後來那裝置被周複拿走了。
因此,現在崇明也感受到了那撕心裂肺的痛苦。

“轟!——”的一聲,空天裏的怪獸張開血盆大口,噴出了熊熊烈焰,火焰燒灼著海面,在海面上留下了長長的一道火牆,經久不滅。
郭承雲大驚失色:那是什麼類型的火,竟然不怕水?

淺井楓和周複早就逃得遠遠的,怪獸此刻盯上了潛在水中的崇明和郭承雲,它將身軀貼近海面,一邊怒吼連連,一邊朝海中噴火。
很顯然,它入不了水。
崇明抱著郭承雲迅速下潛,那不溶于水的可怕烈焰在他們身後窮追不捨,險些將郭承雲煮熟了。
他們勉勉強強地在火焰燒不到的地方停住。

淺井楓和周複飛上前來,企圖控制局勢,尋找機會捕獲怪獸。
崇明打開與周複之間的通話裝置,瞄準鏡旁邊閃爍著紅色光點,郭承雲聽到了周複和淺井楓此刻的對話。
淺井楓唾駡周複:“這就是你的計畫?別以為我收拾不了它!”
“那你試試。”周複平靜地回答。

郭承雲經過仔細觀察,發現怪獸現在的眼睛是金色的,而燕別秋說過,他家將軍眼睛是紫色,所以現在怪獸雖然變成了完全體,但仍然不是正常的模樣。
從怪獸對郭承雲進行無差別攻擊的樣子看來,怪獸顯然不認識崇明和郭承雲,它仍舊被身體的本能所支配。
這讓郭承雲感到非常沮喪,他弟翻臉不認人了。
那他對於他弟,到底還算是個什麼玩意?他們在一起的兩年,什麼都沒剩下?

郭承雲拽拽崇明:“如果我弟的靈魂回到了身體裏,那他就能找回前世和今世的記憶了吧?從此以後,他是不是可以在怪獸和人類之間變形?”
崇明的一席答話,讓郭承雲如墜冰窟:“不會。他身上的外星基因非常強大,一旦啟動,會處於壓倒性的優勢,從此以後他不會記得今世的事情,也不能切換成人類。他身上的人類基因,會被吞併到他的骨血中,而他所想要的控制人心的能力也將會到手,除此之外,不會再有任何他曾經是個人類的痕跡。”
郭承雲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頻率趨於混亂,他一隻手抓在崇明手臂上,卻也只抓到堅硬寒冷的玄色金屬。





第154章 兩派相爭奪先機(三)
接下來的時間裏,崇明盡職盡責地向郭承雲解說戰況。
淺井楓和周複用了各種辦法,卻始終無法讓那殘暴嗜殺的怪獸恢復理智,它的靈魂依舊蟄伏在崇明體內,沒有回到原身體的跡象。

淺井楓和周複漸漸不敵,再這樣下去,他們兩個必敗無疑。
周複沒多久就被那怪獸砸到地上,雙腿一蹬,不動了。
迎戰怪獸的只剩下半人半怪形態的淺井楓。

崇明告訴郭承雲:“周複已經戰敗,我必須加入戰鬥,假如我戰死了,請你……”
沒等崇明說完,郭承雲就給了他一拳。
崇明眼疾手快地把郭承雲的拳頭抓在手上。
“你放開我,我要到上面去,讓他給我一個說法。”郭承雲此刻可謂是急火攻心。
崇明把郭承雲的身體轉過他這邊來,強壓下郭承雲的腦袋,將他的嘴唇按在自己的金屬面罩上。
這一吻浸潤在蒼茫冰冷的海水中,郭承雲的身體像是過電一般地打了個寒戰,被崇明體貼地抱得更緊。

“你突然親我幹什麼?難道你的意思是,向我告別?”郭承雲顰眉問道。
“是的,並且請你在危難之際離開人類世界。你可以憑個人喜好在其他九個世界中選擇一個,在那裏繼續生活。”崇明執拗地把剛才被郭承雲一拳打斷的話說完。
“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郭承雲環住崇明的腰身,低聲道,“我弟曾經跟我說,我是一個有家的人,他的家就是我的家。現在他食言了,連你也想一死了之地離開我?……從保護家園的角度上來說,我不應該阻止你。但在此之前,我想先自己去確認一下,我弟是不是真的不再認我這個哥?我是不是真的已經沒有家?……要是我弟和我家都沒了,我也就不必在別的世界瞎晃蕩,蹉跎時光。”

崇明用蠻力抱住郭承雲,不肯放他上去。
郭承雲用指節敲敲崇明的金屬面罩:“你放了我吧。從表面上看起來,他勞心勞力地為我創造了另外九個可以回去的地方,但是對我而言,我要回去的地方從始至終只有一處,就是叫‘張清皓’的傢伙的旁邊。要麼他和我在一起,要麼我就徹底滾蛋!”

郭承雲見崇明放開了他,就踹崇明一腳,警告道:“別跟來。”
他遊出幾尺遠,有些心軟,就回頭告慰身後的崇明:“沒關係,如果我不小心被弄死,我的靈魂會回到雲外鏡那邊,他應該能幫我在人類世界弄個身體,讓我還有捲土重來的機會……哈哈。”
郭承雲笑得違心,所以臉有點繃不住,笑了沒幾下就停住。
在崇明出聲為郭承雲計算此行生還幾率的時候,郭承雲趁機從崇明的腰間摸了一把防水槍支,手腳一劃,離開了。

郭承雲遊到海面,對那從頭頂至尾尖長達十二米的怪獸揮揮手。
“下去!”淺井楓沖郭承雲吼道,“你找死?”
“你不是盼著我死嗎?”

怪獸頃刻間飛至近前,猙獰恐怖的形貌看在郭承雲眼裏,簡直既傷神又傷眼,但郭承雲卻努力不讓自己的目光產生一絲遊移。
怪獸眼中充滿殺意,向著離它最近的淺井楓噴出一口灼熱的氣流。
郭承雲往旁邊打個滾避開氣流,卻被怪獸擊起的海浪掀到了礁石上,胸口一痛,幹嘔起來。

真倒楣,真弱……郭承雲心想。
遙想當年前世裏的自己,被一頭體形堪比恐龍的怪獸看上,真是倒了血黴。
而那怪獸居然會看上如此弱雞的地球人,也算不知道是腦子壞了還是眼瞎了。
真可笑,他們兩個明明那麼的不般配,別怪他說句難聽的,這十比一的個頭,要怎麼硬配在一起?

怪獸回到空中,觀察郭承雲和淺井楓。
郭承雲趁此空隙,手腳並用地爬上海岸,勉強站起來,用從崇明處撈來的槍對準自己太陽穴。
他眼見著怪獸朝他俯衝而來,巨型身軀投射在他眼前的陰影越來越擴大,心中一震,閉上眼睛。
怪獸停在郭承雲面前,張開血盆大口,沖他怒吼示威。
郭承雲一手持槍,另一手無助地捂著耳朵,腿被吼得發軟,卻仍舊搖晃著站住了。

熊熊火焰正在怪獸的喉嚨裏翻騰,蓄勢待發。
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郭承雲卻沒有對自己開槍。
不是沒有膽量,而是不想接受現實。
他捨不得放棄心中對張清皓的信任,企圖相信張清皓不會殺他。
但他也明白,自己的想法實在是太過愚蠢。

怪獸打定主意之後,脖子一縮,似乎在蓄力。
郭承雲只得閉上了眼睛,準備聽之任之,就當是他對弟弟最後的一點寵愛。
那一刻,怪獸口中噴出的烈焰如此明亮,沸騰了整個白晝,哪怕是眼睛緊閉的郭承雲,也能感覺到那眩目的白光。

郭承雲置身於滔滔熱浪之中,似乎被丟進了一間大烤爐,渾身的皮膚被燒灼得仿佛不是他自己的。
但他為什麼沒有死?難道不應該是瞬間斃命嗎?何必還要用這麼長的時間來折磨他?

郭承雲艱難地睜開眼,看到了一個不知何時擋在身前的熟悉背影。
崇明果然還是違抗了郭承雲的命令,擅自前來。
他張開大型防護罩,圈住他和郭承雲二人,他的右手頂著防護罩的圓心,正源源不斷地將自身的能量彙聚到防護罩上。

然而郭承雲發現,怪獸所噴出的烈焰,卻是朝著另一個方向,那個方向是淺井楓的所在之處,它噴火是為了阻擋淺井楓的靠近。
崇明所替郭承雲遮擋的,只是火焰的餘浪,而不是火焰本身。

怪獸不再噴火,而是用仿佛有形質的灼熱目光,打量著崇明和郭承雲,但仍舊沒有對他倆動武的跡象。
淺井楓重振旗鼓,從後面飛了過來,拔槍射擊。
怪獸連頭都不回,甩動長尾直接抽過去,尾巴上的鱗片竟然能將淺井楓射來的鐳射反彈開,緊接著怪獸用極快的速度扭轉身軀,伸出巨爪,給了淺井楓一巴掌。
那雄渾有力的掌擊,徑直把淺井楓拍到了焦土之上,掀起沖天的黑煙。

淺井楓試圖站起來,但他已是強弩之末,努力了幾次,未能成功。
周複在此前也被拍倒在那附近,如今似乎恢復了一些,緩緩從地上爬起來,好不容易才爬到淺井楓旁邊。
怪獸見暫時無人能威脅到它,便騰空而起,在空中不停盤旋,對著渺遠的天際發出震撼人心的嚎叫,一聲長似一聲,不知在召喚著什麼,還是在等待著什麼。

淺井楓此刻也未曾忘記與周複之間的鬥爭,他張開嘴艱難地說道:“你們不要得意得太早,我已經與我軍艦隊取得聯繫,我軍的星艦將在一周後抵達。路德維希現在處於沒有記憶的原型階段,不能控制星艦,所以他與軍方之間的對決,必然是軍方占上風。”
周複陰沈著臉看他,郭承雲在旁邊聽著,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從頭到腳澆了個涼透。
淺井楓抹去嘴角藍色的血液,笑道:“周複,我與你的這一著,總歸是我要贏。”
“哼,你這藍血怪物,要說你贏,為時尚早。”周複的語氣聽起來不服氣,但他也是毫無辦法。

“你們這沒價值的小星球,即將被我軍艦隊以不費吹灰之力征服,編入殖民地系統,從此以後,我們的版圖將正式擴大到銀河系……周複,你雖然在我們星球出生,但你作為人類,一旦地球納入我們的版圖,你會不會有一種亡國奴的痛感?……哈哈,開玩笑的,你個活了幾千年的老傢伙,還能有什麼歸宿感可言?……而我不一樣,我的兩生雖短,卻無愧為全軍副帥。”
周複費力地摸到掉落在旁的槍支,對準淺井楓的腦袋轟擊,沒幾下,就把淺井楓打得沒了動靜。

“你不打算先盤問些什麼,就把他殺了?……”郭承雲不禁叫道。
周複跌跌撞撞地走向崇明和郭承雲,嘴裏發出斷斷續續的笑聲:“天上那個怪物還挺管用的,我沒想到它竟然在沒有意志的情況下,居然還能幫我們做掉淺井楓。不過淺井楓這傢伙一時間死不了,他們種族的致命部位不在頭部,我也不知道在哪里,過幾天他會自己恢復,我先把他關起來再說。”
“雖然他在幾天內,都不會妨礙到我們了,但他們的艦隊遲早要來,”郭承雲急得直跺腳,“現在的唯一出路,就是想盡一切辦法,讓崇明身體裏寄宿的靈魂回歸我弟的身體,讓我弟恢復前世記憶,控制住敵軍的星艦。”

“是的,”崇明同意郭承雲的看法,“我早就預見到,張清皓不會這麼容易就恢復記憶,因此我和周複謀劃了一個最終的處理辦法,此法的變數和代價都非常大,稍有不慎就會造成傷亡,所以我們一直沒有使用,但事到如今,我們別無選擇。”
“我……我還是有點不想。我弟在這兩年裏對我的記憶,從此以後就會真的沒了。”郭承雲咬著嘴唇說。
“你的意思是,你會阻止我?”周複挑釁地問。
“……我不會。”郭承雲撇開了視線,“我還能怎麼選?侵略艦隊夷平人類社會以後,肯定會進攻其他九個世界。整個地球上的所有生靈,全都在劫難逃。”
“那倒是不一定,淺井楓他們目前並不知道還有另外九個世界的存在。”





第155章 兩派相爭奪先機(四)
“你也別把事情想得太糟了,”周複笑著說,“你別忘了,等你18歲,也就自然想得起前世的事情。前世的他,我記得是很愛你的。說不定等他想起你之後,會帶你回軍隊,做掉女皇。”
“謝謝你的安慰,”郭承雲聲音跑調地說,“但是我不想放棄我們之間那兩年,我弟曾經跟我說,叫我不要再浪費和他在一起相處的時間……所以,我還想再爭取一下。”
郭承雲抬起頭,用懇求的眼神看著周複。

周複被他盯得沒辦法,趕緊撇開了頭,扯出個難看的笑容,繼續勸慰郭承雲:“別貪心了。少兩年就少兩年吧。反正少了這一個,你還有九個,不對,是十個,一個不少。他給你留了個一模一樣的。要是換我是他,我自認為做不到這點,所以我又把你讓給他了……不過我也不可惜,像你這種空有長相,卻成天跳來跳去的,也不合我胃口,哼。”
周複邊說邊往地上瞄,也不知道地上有什麼好看的。

“那麼你已經有定奪了?”周複忽然問。
“對。如果我守護不好他在這一世的記憶,那我就愧對上一世的我,沒必要苟活到18歲,也沒臉去見前世的他。”

周複往旁邊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沖郭承雲笑了起來。
那笑容在日光的映襯下,炫目異常:“他還在你身邊。你這樣說話,不怕他難過?”
“這我知道,”郭承雲歪頭看看崇明,崇明沒反應,但他不知道崇明心中會是何種滋味,“好吧,對不起,是我不顧場合,口不擇言了。”
他雖然把話圓了回來,但他知道,自己的想法不會改變。

“我的好弟弟。”郭承雲為了安撫崇明身體裏的張清皓靈魂,趕緊屁顛屁顛地跑過去,挽住崇明的手臂,眼睛裏簡直要自行放出光來,周複覺得自己的狗眼都要閃瞎了。
郭承雲眼中的光,突然被掐滅。
他挽著崇明,慢吞吞地道:“我摸了崇明兩把,感覺不太對勁。我弟的靈魂,現在似乎已經不在崇明的身體裏,大概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回到天上那傢伙的身體裏去了……現在大概是融合不進去。”

郭承雲初步猜測,張清皓的靈魂離開的時間,應該是崇明在海中同他吻別之後。
周複狐疑不已:“你確定?”
“我確定。畢竟我也被耍過那麼多次,有充分的經驗教訓。”

“現在的計畫是怎麼樣?”郭承雲問崇明。
崇明聽罷不做解釋,而是一飛沖天,使出渾身解數,與空中的怪獸拼殺起來。
郭承雲明白了,在這個計畫中,他必須處於不知情者的位置。

周複不停地改變著戰術,郭承雲在旁邊看得焦急。
由於實力相差懸殊,饒是頂級形態的崇明,也不是怪獸的對手,很快被怪獸奪了武器,摔落在地。

“怎麼回事,你不是說我弟在完全覺醒之前,崇明的勝率是百分百嗎?為什麼實際情況差那麼多!”觀戰的郭承雲驚叫道。
“小老鼠。你給我說說,‘勝’這個字,怎麼定義?”
在周複的冷言冷語中,郭承雲猶如被一道霹靂擊中:“崇明如果打輸了,還怎麼個勝法?”
“死與生,輸與贏,並不是判斷勝敗的標準,只有達到目標,才是所謂的勝。”
“你別講這種混賬話。”
“怎麼就變成是我在講混帳話了?這策略是崇明定的,也就相當於是你的寶貝弟弟定的,難道你要說他是混賬?這有什麼好混賬的,他只不過是在自己對自己動刀。”
郭承雲氣鼓鼓地不再言語,他弟的性格,他是知道的。

崇明被怪獸一爪擊穿前胸,再無回天之力。
但怪獸也在那一瞬間,發出了足以撕裂天空的悲慘咆哮聲。
這就是崇明所想出來的苦肉計,周複將崇明身上隔絕痛苦傳導的裝置取出,因此崇明所受到的傷害,會原樣傳遞到怪獸身上。

怪獸不肯放下爪子上的崇明,用另一隻前爪捂胸,在空中不停翻滾。
它終於支撐不住,“轟隆”一聲,笨重的身軀砸在了島上,掀起漫天狂沙。
周複帶著郭承雲逃到怪獸的側後方,郭承雲眼前一花,身體晃了晃,用手扶著額頭,困難地凝視著戰局。
怪獸依舊咆哮不止,聲音回蕩在遼闊的海天之間。
它口中噴出的氣息,吹得島上的焦土全都撲到海中去,大海也隨著那驚天吐息,震盪不已。

怪獸找不到令自身遭受痛苦的原因,於是它硬撐著站了起來,連帶著拖起已然站不起來的崇明,將巨爪再次插入崇明胸口。
死與生,輸與贏,即將見分曉。

“崇明,時機到了!”周複用最大的音量喊道。
怪獸身上的力氣漸漸被劇痛所奪走,它劇烈抖動著身體,龐大的身軀往右邊傾斜,直到終於再次轟然倒地。
雖然它還勉力睜著眼睛,但已經無法動彈。

“崇明現在情況怎麼樣?”郭承雲心神慌亂地問周複。
“普通的疼痛是不足以讓那怪物束手就擒的,除非讓死亡的痛苦降臨到它的身上,才能讓它徹底失去防備,從而讓崇明控制它的心神。”
周複的說辭極盡委婉之能事,但郭承雲聽懂了:“你意思是說,崇明剛才受的是致命傷,救不回來了。”

周複搖頭歎息,卻又像是在寬慰郭承雲似地強顏歡笑道:“崇明雖然會死,但他可以直接在我的醫治下,癒合複生。他如今是機械人,就算心臟沒了都能換個跟原裝貨一模一樣的,畢竟我有全套資料,不是麼?”
郭承雲苦著臉不答話,難不成他還得感謝他們對崇明所做的一切?

崇明胸口的黑水晶球中,那只紅色獨眼發出了刺目的光華。
他身體內的血液正在迅速向外流逝,很快低於能維持身體正常運轉的警戒線。但他身上的稀薄血液,仍在源源不斷地聚集到左眼。
崇明的左眼也變得光芒璀璨,就像海中掀起的萬丈狂瀾。
他眼中的紅光,氣勢越來越盛,在怪獸失去躲閃能力的情況下,射入了怪獸的眼睛。

郭承雲並沒有聽到崇明直接對怪獸發號施令,因為怪獸如今只憑本能行事,最多懂得一些簡單的思考,肯定聽不懂人類語言。
崇明大概是直接把指令用腦電波的形式傳遞過去了。
郭承雲猜測,崇明是要讓怪獸把他帶到德國去。

崇明的身體無法再維持原樣,退回第一階段的黑髮綠眼狀態。
而怪獸也暫時陷入休克狀態,癱在地上不動了。
郭承雲的心口上,像被一把利刃反反復複地切割著,瘋狂滴著血。
可他現在還能做什麼選擇?只有繼續按計劃行事。

周複走上前,探了探怪獸的鼻息,這才把注意力轉移到死亡的夏啟明身上,在他的手臂上推了一管能量。
“這怪獸還沒那麼快醒,接下來的事情,你必須認真聽我說。”
郭承雲坐到地上,雙手環住膝蓋,極為勉強地把頭墊在手臂上,聽周複進行短暫的解說。

“前世,我死得比較早,但是我的靈魂還漂浮在宇宙中,不急於投生。我看到路德維希帶上了你,穿過一條不定時出現的空間隧道,來到了地球,在地球上投胎為人。在你們穿過空間隧道的時候,淺井楓和燕別秋也尾隨你們穿了過來,除此之外再無他人。在穿過那條空間隧道後,仍舊還有漫長的路才能到達地球。根據之前淺井楓的說辭,以軍隊的速度,會在大約一周後到達。”
郭承雲木然地點點頭,以示瞭解。

“根據我在這麼多年來,對宇宙天文史和天文現象的分析,現在我可以確定,那條空間隧道在昨天晚上,曾經短暫地打開過一次。淺井楓也知道這一點,因此他一定也提前告知了軍方。否則軍隊不可能來到這裏。”
“他們會派多少軍隊過來,你心裏有個譜麼?”郭承雲神情肅然地問。
“由於隧道開啟的時間極為短暫,而星艦的體積又過於龐大,因此在隧道從開啟到關閉的期間內,只能容許一艘星艦通過,不能再多了。”

郭承雲原本以為來的會是大半支軍隊,如今感覺壓力驟減。
他的心才剛剛有些飄飄然的感覺,卻又猛地提了起來。
是啊,他憑什麼感覺輕鬆?
軍方又不是傻子,這艘被選中的星艦,肩負著捕獲路德維希以及攻佔地球的雙重任務,怎麼可能會是一艘小角色?
哪怕用腳指頭想都能猜到,前來的敵艦會是軍隊中最頂級的星艦。

周複從郭承雲嚴肅的臉色中,猜到了郭承雲的心中所想,他補充說明道:“他們派出來的,應該會是路德維希所搭乘的旗艦。那艘旗艦的火力之猛,我估計只要它的主炮對地球進行一次轟擊,就能燒焦半個地球表面。”

為了保住家園,為了結束侵略戰爭,他們最終必須把路德維希交出去。
如果路德維希將來能奪取政權,結束侵略戰爭,郭承雲大概也看不到那一天。
做好最壞的打算後,郭承雲輕輕地歎了口氣:“我們不能直接把我弟交出去。如果我弟對於女皇而言,只是一個繁衍後代和指揮軍隊的工具,那麼女皇雖然會把他喚醒,卻會對他的大腦動手腳,把虛假的記憶移植給他,讓他對女皇死心塌地,我們也就沒法指望由他去結束戰爭了。所以我們必須想盡辦法拖延時間,直到我弟的腦袋清醒起來,才能讓我弟跟他們回去。”

周複掏出一個微小的儀器,遞給郭承雲。
“我把這個可以隔絕一切訊息傳遞的裝置交給你,它就是以前裝在夏啟明腦袋裏的東西。夏啟明在張家地下室的飛行器裏安裝了裝置的介面,你把路德維希引到飛行器內部,讓路德維希與外界完全隔離。如此一來,星艦就搜索不到其蹤跡。”





第156章 兩派相爭奪先機(五)
郭承雲想來想去,想到了個拖延時間的辦法:“既然淺井楓和軍方都不知道地球上有那麼多個平行世界,我有個跟他們玩躲貓貓的主意。你在夏啟明的腦內記憶體裏找找,把我弟剛才對著天空吼叫的聲音拷貝出來,到中立世界去散播給他們。這樣那艘星艦在聯絡不上淺井楓的情況下,就只能跟著那聲音,降落在中立世界。一旦那艘星艦裏的人不知道怎麼去人類世界,就找不到我弟了。只要他們一日找不到我弟,就一日不會炸毀地球,因為萬一炸死他就糟了。”

周複對郭承雲的想法表示同意,並稍加延伸:“星艦在找不到路德維希的情況下,必然會對銀河系的其他星球進行探索,我將夏啟明修好後,由他帶著我趕往銀河系的其他星球,在那裏放出類似的吼叫聲,吸引星艦過去,這樣能拖延更多時間。”

郭承雲凝視著倒在地上的怪獸:“要是你和夏啟明最終被星艦給追上了,而我弟還是沒恢復正常怎麼辦?”
“這就是一場豪賭,當時間拖到了盡頭,你弟那邊仍然毫無起色,我和夏啟明也就等死而已,”周複用力拍了郭承雲一把,拍得郭承雲“哎喲”一聲,“所以你的任務也很重,他能不能恢復,就全靠你了。”

周複的神色忽然驟變,扛起仍舊處於死亡狀態的夏啟明,飛到空中,轉瞬就不見蹤影。
郭承雲見周複如此匆忙,轉頭就去看那怪獸,怪獸果然業已醒轉,發出長嘶聲,令整個海島地動山搖。
郭承雲硬著頭皮站在原地,祈禱剛才崇明對怪獸下達的指令生效。

怪獸用前爪撐地,艱難地爬起來,翅膀在地上掃了掃,扇出的狂風差點沒把郭承雲吹翻在地。
它發現自己身上並無異常,方才令它昏死過去的疼痛也無影無蹤,便直起身來,以金色的眼珠子打量郭承雲,像在確認目標。

對郭承雲而言,被怪獸打量的每一秒,都是漫長的煎熬。
怪獸大踏步向郭承雲走來,前爪朝他一揮,把他打趴在地。
縱然被毆得心口一甜,郭承雲還是沒敢動,以免怪獸認為他具有威脅性,生出把他打殘的心思。

怪獸見郭承雲一動不動,便將郭承雲翻了個身,讓他肚皮朝上,隨後用巨大的爪子鏟起郭承雲,撈到爪上捧著。
嗚……郭承雲緊閉雙眼,他好想哭。
此刻怪獸正用舌頭舔郭承雲的脖子和臉,力道略重,郭承雲被舔得又麻又癢,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怪物舌頭上的味蕾。
粗重的呼吸聲噴在郭承雲臉上,即使怪獸口中沒有任何腥氣,但那一陣陣的暖風,也夠讓郭承雲渾身顫抖了。
“別舔了,我是活的,活的,行了吧?”郭承雲實在裝不下去,只好睜開眼睛,坦白從寬。

怪獸見郭承雲醒了,反而更歡欣鼓舞,把郭承雲上上下下舔了個遍,一直舔到滿意為止,這才蜷起前爪,捧牢了郭承雲,拍扇那強大有力的雙翅,翱翔到藍天之中。
郭承雲偷偷抱緊了怪獸的爪趾,以防怪獸萬一脫離了崇明的意念影響,把他給摔下去。
他悄悄地摸了摸怪獸爪上整齊的鱗片。
這畢竟是他弟,生理上雖然陌生,但心理上還是無比懷念。

前方天色見黑,堆積著大片大片陰暗的積雨雲,仿佛連綿不斷的山巒。
郭承雲看著那紊亂不堪的雲層和時不時亮起來的電光,不由惶恐起來,因為怪獸根本沒有要轉彎避開的意思。
他在不至於觸怒怪獸的情況下,扭動了幾下身體,示意自己不想經過那片地方。

怪獸低頭瞅了他一眼,發出了一聲長吟。
隨著那聲悠長的吟嘯聲,怪獸的身體四周,竟然生成了流線形的保護罩。
怪獸穿過積雨雲後,似乎心情大好,嗖地一下就往前飆去。
如果要形容怪獸的飛行速度之快,大概只能用人類送上空中的火箭來形容,至於是第幾宇宙速度,郭承雲不知道。
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越過了日本海,飛向中國,然後只過了將近30分鐘,就來到位於德國的目的地。

怪獸在靠近目的地後,從萬米高空中降落下來。
郭承雲正擔心如果再往下降,讓人看到了它該怎麼辦,然而這頭只剩下本性的怪獸卻非常聰明,它不願意讓別的生物見到它。
郭承雲沒多久就驚悚地發現,怪物的鱗甲正在漸漸變透明。
很快,郭承雲發現他連自己都看不到了。
郭承雲記得,崇明也有這種將既定目標隱匿的功能,原來周複所使用的,竟是一種仿生科技,其模仿的就是這種生物。

怪獸把郭承雲放在院門口的地上,那兩個哨兵已經不在了,周複在清場時當然不會放過他們。
郭承雲很無奈,他既看不見自己,也看不見身邊的怪獸,但那怪獸大概能看見他。
就像聾者由於聽不到東西就說不好話一樣,郭承雲在視覺上感知不到自己的腿,走得非常艱難。
在好一陣顛簸踉蹌之後,郭承雲終於還是摔了跟頭。

怪獸見狀,用爪子在摔成個大字型的郭承雲身上扒拉了幾下,兩隻前爪找准了郭承雲的腰部,將他一捧一提,輕飄飄地放在地面上,幫助他站穩。
郭承雲心有餘悸地轉身,對著虛空張開雙臂。
此時怪獸正低著頭,郭承雲終於摸到了怪獸的大腦袋,說道:“呃……我實在是看不見,我們一起走吧。”
於是行動不便的小透明郭承雲,抱著大透明怪獸的頭,將之當作巨型拐杖,繼續戰戰兢兢地朝前挪動。

他們走進了樓裏,怪獸才將自己和郭承雲從隱匿的狀態中解放出來。
郭承雲尚未反應過來,就必須直面現實了——他此刻正雙臂環抱著一顆佈滿堅硬鱗片的巨大頭顱。
怪獸見郭承雲在看它,就張開大嘴,亮出上下兩排門牙,發出一聲深沉的咆哮。
這聲音在大廳中震盪,堪比劇院音效,郭承雲覺得自己就像玻璃杯中的檸檬片,晃晃悠悠的。
他反應過來後,才後知後覺地鬆開了環抱怪獸腦袋的雙臂,心中哭成了淚人——奈何剛才被嚇得連怎麼放手都忘了啊!

郭承雲給自己順了順氣,領著怪獸繼續前進。
由於怪獸身形巨大,它只能規規矩矩地把翅膀疊在身側,四爪著地向前爬,沿路撞倒了各種櫃子、花瓶。
郭承雲聽到落地式花瓶被活活擠破的聲音,怕怪獸因此而受傷,然而當他回頭一看,那怪獸跟個沒事人似的,生龍活虎。
對它而言,把花瓶蹭到牆上,就跟人類把生雞蛋磕在盤子邊沿上一樣。

郭承雲發現怪獸是個戀物脾氣,一旦郭承雲走得快了或者慢了,它就趕緊伸出前爪,把郭承雲撈回來,當然它控制不住力道,時不時會不慎把郭承雲刮到牆邊。
郭承雲被虐得直哼哼,怪獸卻愉悅地吼吼著,大口中呼出的勁風,吹得郭承雲的頭髮直往旁邊飛。
郭承雲學乖了,再也不敢遠離怪獸,他緊緊地牽著(確切地說是摟著)怪獸的右邊大前爪子,繼續磨蹭著前進。

一人一怪路過了平時使用頻率不太高的廚房。
以前張清皓每天定時去田螺小夥那邊拿正餐,這廚房的作用並不大,只被張清皓用來製作夜宵和下午茶。
郭承雲想起了田螺,正要長籲短歎,卻發現灶臺上放著一張紙。
那張紙看起來略眼熟。

他鬆開抱著怪獸的手,走進廚房,拿起那張紙。
這不是他寫給田螺小夥的信嗎,怎麼會跑這裏來了?
難道他給田螺留書並去了巨鷹霍克那邊後,夏啟明把他給田螺的留書放回這邊來了。
田螺到底看過了沒有?
這對郭承雲而言,大概是個永遠也解不開的謎。

夏啟明不會做出無意義的事情,他之所以會把這封信拿回來,說明田螺已經看過信了。
郭承雲現在看到信被退回,心中不禁一痛。
他寧可那封信如石沉大海。
郭承雲重新看了一遍他在信裏所要求的菜譜,既家常,又不切實際。
“番茄炒蛋,醋溜土豆絲,水煮肉”。

他拉開旁邊的冰箱冷藏室,看看今晚能煮些什麼吃。
冷藏室裏躺著幾個紅豔豔的新鮮番茄,一口袋土豆,一把白菜,一簇香菜。
……這是幾個意思?

接著他又拉開冷凍室,裏面躺著一大塊豬肉。
這些不就是信中那排菜譜的原材料的一部分?
至於菜譜所需的雞蛋、香料和幹辣椒之類,他也順利地在廚房的其他地方找著了。

郭承雲拿出冰箱中那袋在超市購買的土豆,從標籤來看,是今天剛買的。
他不知道夏啟明買這些東西幹什麼,畢竟田螺又不可能來這裏。
既然不可能,乾脆什麼時候他自食其力好了。





第157章 兩派相爭奪先機(六)
郭承雲舔了舔嘴唇,扭頭準備離開,忽然撞到了東西:“哎喲!”
他撞到的居然是怪獸的大頭。
那顆大頭已經拱進了廚房,但身子進不去,於是卡在那裏。

怪獸好奇地看著郭承雲的一舉一動。只要郭承雲一挪動步子,怪獸的大頭便也跟著轉。
郭承雲簡直要笑炸了,他把怪獸的大頭推了出去。
怪獸忽然撇開目光,喉嚨裏發出深沉的呼嚕聲。
郭承雲順著它所看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個儲物櫃。

郭承雲心中詫異,走過去打開櫃門。
一開櫃門他就傻了眼。
他記得這櫃子是空的,如今卻增加了這麼多瓶瓶罐罐和袋裝調料,有很多貌似還是自製的?
郭承雲打開幾瓶,聞了聞。
熟悉的味道依次飄來,這是田螺以前做菜用的調料。
意思是說,夏啟明把那些調料也搬了來。
這是田螺授意夏啟明做的吧?

郭承雲沒料到,田螺竟然會把這些調料都遣送回來,難道是為了給他們留個紀念。
他們家的田螺小夥子辭工回家了……這事情雖然是郭承雲一手導演的,因為他擔心田螺沒工作做會餓肚子,被物件瞧不起。
但郭承雲看到這些瓶瓶罐罐時,鼻子仍舊酸了吧唧的,他終究難以接受這樣悄無聲息的離別。

怪獸發現自己的嘴夠不著郭承雲了,發出焦急的叫聲。
郭承雲關起櫃門,走過去拍拍怪獸的大頭,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對方還是安慰自己,然後抱著怪獸的大前爪,繼續前進。

他們終於磕磕絆絆地進入地下室,地下室的通道只能勉強讓怪獸扭動著身軀擠過去。
郭承雲站在圓形結構的外室門口,把怪獸那親昵地拱在他身上的大嘴掰開,手指在牙鋒上劃拉了一下,很容易就割破了皮。
他把手指放置在門禁上,厚重的大門隨之打開。

郭承雲看怪獸擠進外門的動作如此吃力,心中產生了某個不靠譜的想法:
這既然是怪獸前世的專屬飛行器,其入口沒理由會讓怪獸進出得如此艱難,更何況它現在似乎還未成年。
難道是他的張弟弟在地球養尊處優,沒有了前世四處征戰造成的體力和智力消耗,所以其怪獸形態相比前世,要……肥得多?
郭承雲覺得自己的臉色要維持不住了。

郭承雲等怪獸擠進來後,將外室的大門關閉,繼續用自己的血液打開了內室的門。
郭承雲回身,把被劃破的手指塞進怪獸嘴裏,為自己的傷口消毒。他對於自己的手指不會被咬斷這件事相當自信,因為他的手指連給怪獸塞牙縫都不夠。

內室的底部直徑將近五十米,空間相對怪獸而言算是比較開闊,高度也足以讓怪獸直起身來。
怪獸從鼻孔裏往外噴著灼熱的氣息,那氣息起碼能有五六十攝氏度,莫非是它開心的表現?

難道說怪獸打心底裏記得這個地方?
同理可以推測,它對其他人態度如此之惡劣(特別是淺井楓),卻唯獨對郭承雲爪下留情,也是出於對前世的隱約印象。
郭承雲摸了摸怪獸的鱗片,說到底它也只是個失去了記憶的可憐孩子。

怪獸在裏邊舒展雙翼,差點沒把郭承雲給扇飛。
郭承雲捂著腦袋蹲到角落,他可不想弄出血案,地面上有十個電子法陣,萬一他流了血,就會被傳送到別的世界,徒增麻煩。
他可不想傳送到未知的地府世界和第十個世界。
他更不想去的是巨鷹的世界,並不是對霍克有什麼意見,而是上次他從熊洞裏離開,下次再去的時候,必然會從那裏登入,保不准就要面對大熊打量食物的目光了。

郭承雲想到這裏,發現自己忘了一個非常可怕的問題,萬一怪獸被卷到別的世界裏面去,豈不是會與那邊的人格同歸於盡?
夏啟明絕不會讓這種致命的不確定因素留在這裏。

郭承雲看了看內室牆壁上路德維希留下的文字,悲哀地發現他看不懂。
他再瞅瞅那頭像是回到老家一般愉悅的大怪獸,顯然更不能指望它來出主意。
怪獸見郭承雲回頭看他,竟然還兩眼放光。
郭承雲覺得這怪獸在不發狂時,似乎有些小孩子脾性,難道……

說起來,張清皓從摔下樓複生那一天到現在,滿打滿算就是活了兩年多,他的人類身體繼承了狼王的記憶,所以相對成熟穩重。
然而現在的怪獸,雖然是十六歲的體型,但由於沒有繼承記憶,所以智商情商也就是兩歲多的發育階段。
說不定怪獸與周複和淺井楓進行生死廝殺,其主要原因只在於,它感覺自己的小生命(儘管他十分強壯)受到了威脅,有兩個看起來眼熟的大壞蛋要害它……之類的。

“我……我給你起個名字吧,”郭承雲決定趁著怪獸不懂事,多調侃調侃它,“就叫‘壯壯’。怎麼樣,美死你了沒?”
怪獸那覆蓋著厚鱗片的臉上雖然沒有動靜,眼神卻有些心虛地閃了閃,郭承雲感覺自己從中看出了難堪和窘迫,他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不再調侃獲得了“壯壯”昵稱的怪獸,轉而繼續研究門禁。

郭承雲走到內室裏面的門禁系統旁,拿出周複給他的小型裝置,連接到門禁系統上。
門禁系統的螢幕雖然亮了,卻是一個空白螢幕,怎麼點都點不動,郭承雲使勁用指頭戳了幾下,直呼坑爹。
這是山寨貨嗎?!

郭承雲腦筋一轉,突然發現自己犯了個愚蠢的錯誤。
內室的門禁系統所檢測的是靈魂,目前只有他郭承雲才能打開門禁,夏啟明就算在體內有張清皓靈魂的情況下去開門,也無法打開,因為張清皓的靈魂也不過是前世靈魂的十分之一。
也就是說,夏啟明並不能對內室裏面的門禁系統動手腳。

郭承雲汗顏,趁壯壯……趁怪獸不備,閃身出了內室門,把門迅速關上。
怪獸以為郭承雲打算棄它而去,便發毛了,開始猛烈衝撞內室的門。
郭承雲站在震顫的地面上,聽著那震耳欲聾的撞擊聲,真心覺得無法可想。
好吧,他繼續當壞人,已經習慣成自然了。

郭承雲把隔離裝置安裝到外室內部的門禁系統中。
隔離裝置運行狀況良好,而門禁螢幕上也顯示出一個九宮格。
如此看來,郭承雲還順帶啟動了飛行器上的系統,系統所使用的語言是中文,顯然夏啟明破譯了系統,並稍作改造,方便郭承雲使用。
等等……為什麼是九宮格?難道還要先破解密碼才能進系統?
郭承雲的牙都要咬碎了。

九宮格上方有一排說明,大意是這樣寫的——請根據目前所知的資訊將九宮格剩下的部分補全。
郭承雲記得九宮格是這樣一種遊戲,必須在每行、每列、每個斜行的三個格裏填上1-9之間的數字(不能重複),讓這三個數字的和都等於15。

“混賬東西,這什麼意思啊?!要我算到哪年哪月?……你個龜兒子!”
郭承雲把夏啟明給罵了一通,然後發起狠地戳起那九宮格,把九個格子都戳了個遍。
隨著他不客氣的戳弄,九宮格的某些格子翻了過來,有些格子沒辦法翻過來,而是只彈出一個輸入框,叫他打字進去。

這九宮格題目的全貌顯現後,郭承雲就愣住了——不是填數字遊戲?
九宮格目前的情況如下:

夏?明
???
???

這不是讓他填寫夏啟明的三個名字嗎?
“夏啟明這蠢娃,出這種弱智題。”郭承雲開始志得意滿地輸入已知的字眼,把九宮格填成了:

夏啟明
?紹明
?崇明

剩下那兩個字是什麼來著?郭承雲顯然完全不知道,可他總不能瞎蒙吧?
他本著隨便試試的想法,隨便打了兩個字上去。
說是隨便,他也是有私心的,但也確實很隨便。

夏啟明
郭紹明
張崇明

郭承雲“呵呵呵”地笑起來——怎麼樣啊夏親親?
你哥給你起的那兩個名字怎麼樣?像不像備受你兩個哥哥寵愛的最小孩子?
不過有一點令郭承雲不爽的是,他看起來像是被兩個傢伙夾在中間。
如果把郭字和張字對調,看起來又像是他被壓在底下。

於是郭承雲又把下面的兩個姓給刪除,絞盡腦汁地為家中的小弟安排更靠譜的姓氏。
他想了半天,發揮自己的審美,把九宮格改為:

夏啟明
白紹明
楊崇明

郭承雲點了個“確定”按鈕,很輕易地就過了關。
“哼,作怪,其實不管我輸入什麼,都能過吧。你這系統不是檢測靈魂的嗎?”郭承雲笑道,“說白了你只是想叫我給你起名字。拉倒吧,還是夏啟明最好聽了。”

門禁系統的螢幕上,出現幾排顏色晦暗的圖示。
郭承雲對著那幾個圖示的名稱琢磨了一番,決定先把“解除內室法陣”的圖示點亮。
背後傳來“咻”的一聲,他回頭望望,卻只看到了內室的牆壁和大門——好吧,他現在看不見內室的情況。
為了能夠觀察內室裏發生了什麼,郭承雲點亮了另一個圖示——“內室牆壁透明化”。

他還沒扭頭,就感覺到背後白光一閃,當他回頭看去之時,果然不負他所望,內室的牆壁已經變透明,從側面看去,那牆壁足有兩尺厚,但從正面來看,透明度非常高。
內室的地面上,果然沒有了那十個電子法陣。
怪獸看到郭承雲還在附近,心中稍安,就停止了衝撞。

郭承雲背轉身,繼續研究這門禁系統的細節部分。
螢幕左上角有個標誌,既不是張家的標誌也不是周複的星際警徽,郭承雲看不懂,他猜或許是飛行器中的原裝系統標誌。





第158章 兩派相爭奪先機(七)
解決最緊要問題之後,郭承雲才注意到,螢幕右上方有兩個小圖示正在閃爍。
他率先點了一個“通訊”圖示,但是怎麼點都沒反應。
破系統。郭承雲暗罵道。

他抿了抿唇,點擊另外一個正在閃爍的“收信”按鈕,居然給他點進去了。
裏面躺著條資訊,標題叫《小老鼠吃垃圾》。
郭承雲臉色頓時極其難看,這絕逼是周複給他的留言!
周複寫的是天馬行空的長篇大論,郭承雲將其做了整理,歸納出幾條來:

第一、不用特意給被關押的怪獸準備食物。
這物種的身體條件極為彪悍,能忍饑挨餓到人類所無法想像的程度。即使它體內儲存的營養即將告罄,它還會將自己封閉起來,陷入無止境的休眠狀態,等待醒轉的時機。

第二、內室和外室的牆壁都很堅固。
內室的門可以不關,因為怪獸無法突破外室的門。

第三、此物種的情緒極易發生波動。
任何人一旦被該物種盯上,都不能離開其目視範圍,一旦該物種發現自己的關注物件脫離了掌控,容易發狂。
周複建議郭承雲對怪獸的情況多加觀察,在避免自身受到傷害的同時,防止怪獸因為自殘而受傷。

第四、牆壁共有兩個堅硬度等級。
初始狀態為基礎硬度,建議在最開始就將外室的牆壁硬度調整為最高,內室的牆壁硬度保持基礎硬度即可,以免高硬度的牆壁讓怪獸在衝撞中受傷。
如發現情況不對,再將內室的牆壁硬度升級為最高。

第五、建議定時與怪獸培養感情。
最好做些肢體接觸和安撫,以緩和怪獸的情緒。

第六、一旦出現不可控的局面,按下電擊按鈕。
如果怪獸受傷了,外室的櫃子抽屜裏有傷藥,是大型種族用的止血消毒噴劑,直接噴上去就好。

第七、郭承雲的死活無所謂,應以大局為重。

好你個大局為重。
郭承雲最後得出一句話總結——這是要他給這超巨型嬰兒當保姆了。
郭承雲關閉這條資訊,退回到系統中。
他將外室的牆壁硬度調高,接下來為了讓怪獸呆得舒適,又點亮了幾個圖示,比如“智慧室溫”、“智慧光照”、“換氣系統”。

怪獸被郭承雲忽略了好半天,心理不平衡起來,發出陣陣怒吼聲,再次反復衝撞牆壁,直到撞得精疲力盡。
郭承雲不想被怪獸拍死,卻還是心軟了。
既然周複在給他寫的信中說,要對怪獸進行肢體上的安撫,那他就得走進內室,安慰安慰他家那頭失意的巨大寶貝。

郭承雲往內室的門口走去,門口已經隱形到只剩下了門線,幸好那門禁系統還沒有隱形。
他打開門禁,走了進去,隨後趕緊關上內室的門。
怪獸見到郭承雲進來,並沒有試圖逃出去,而是抬起頭,悲傷地嚎了一聲,繼續把大腦袋耷拉在地上,尋求安慰。

郭承雲蹲到怪獸的大腦袋跟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撫摸怪獸的大嘴邊沿。
他選擇撫摸這塊危險區域,是因為嘴部是怪獸最有攻擊力的地方之一,如果郭承雲對這裏出手,怪獸不會感覺到威脅,相反如果對怪獸的眼睛、鼻孔等處出手,怪獸估計就得打起警惕了。

“今晚我陪你睡覺算了。”郭承雲蹲得累,一屁股坐到怪獸的前爪上。
一人一怪安靜地對視著。
怪獸的情緒安定下來後,金色眼睛不再發出刺眼的光芒,而是收斂了光輝,變成暗金色的深眸,然而由於長相原因,它的眼神仍舊兇惡。

在郭承雲的撫摸下,怪獸發出類似於歎息的聲音,身上的鱗片也稍稍鬆動了些,微微翹起,顯得很舒服,整只怪都大了一圈。
郭承雲不由得想起那只把自己羽毛弄得蓬蓬松松的巨鷹霍克。
這頭怪獸身上的鱗片如果能剝一片下來,絕對是削鐵如泥,因此郭承雲懷疑,他不論對怪獸實施撫摸政策,還是拍打政策,怪獸壓根一點感覺都不會有。
但怪獸偏偏就對郭承雲的愛撫十分受用,也是奇了怪。

實際上靜下心來端詳,怪獸也並非長得太不堪入目。
它渾身披著深藍色的鱗片,就像是晴朗的夜晚裏天空的顏色,只可惜那鱗片雖然反射著光輝,卻生得十分粗糲,就像被錘煉過但並未打磨完成,一眼看去仿佛身上覆蓋著鋼盔鐵甲。

在這鐵衣之上,有著無數鈍刺,以頭部和背部為甚,頭頂有兩根朝內彎曲的螺旋紋錐形尖角。
它背部的鈍刺一直延續到尾巴中部,到了尾巴尖的地方就變成微小的疙瘩。

怪獸的上下兩條尾巴,就像前細後粗的長鞭,輕輕地掃過來,先後卷住了郭承雲的腰身。
郭承雲沈默了一番,見對方沒有發力,而他心中竟然也並未產生害怕之意,也就隨對方去了。
他甚至把對方的一條尾巴尖撩到手心玩,發現尾巴上面的刺疙瘩也並不算很硬,摸起來還挺有質感。
等他玩得高興了,卻聽到怪獸一聲沉沉的低吟聲,抬頭一看,怪獸正用暗金色的雙目看著他,鼻孔裏噴著氣,似乎有些惱了?

怪獸將一邊翅膀舒展開來,用固定在翅膀上的那只爪子拍打郭承雲的手。
怪獸的翅膀長得尤其超現實,非常平滑整齊,可以朝絕大多數角度轉動。
郭承雲識趣地放開了對方的尾巴尖,果然不論到了哪里,動物的尾巴都是摸不得的敏感地帶。

總體來說,這位的身軀雖然連頭帶尾長達十二米,實在是過於雄壯另類了些,但也不算長得太噁心,至少沒長成一頭滑溜溜的巨型鼻涕蟲。
它頂多也就算是長得太兇暴——郭承雲為自己的審美觀擔憂起來,這會不會只是愛屋及烏。

畢竟在常人的審美觀裏,兇暴也就等同於醜,就算可以自我催眠說是像變異的蜥蜴,可到底誰見過兩條尾巴、頭頂長角、眼冒凶光、六條腿、還長著蝙蝠翼的蜥蜴?

怪獸見郭承雲在打量它,便緊緊抿起它的大嘴,拼命想掩住森森利齒,眼中隱約流露出忸怩的情緒,仿佛正在擔憂自己會不會被郭承雲所嫌棄。
不過話說回來,一頭如此巨大的怪獸居然順從地趴伏在地,任郭承雲品頭論足、撫摸玩弄,也確實算是匪夷所思。

郭承雲傾身向前,在怪獸那幾乎看不出來的唇上親了一口。
不復往日的柔軟與性感,卻又一種很平淡的安寧感縈繞在郭承雲心中,踏實而溫暖。

郭承雲覺得肚子有點餓,就拍拍怪獸的爪子背,站起來,接連出了內門和外門,想上到一樓去找些吃的。
他從客廳的冰箱裏抽出一瓶果汁,喝了兩口後放回去,再拿起一疊即將過期的麵包片,急匆匆帶著麵包片趕回了地下室。
以後如果沒有存貨了,他決定直接打電話叫外賣。

到了地下室的外室以後,郭承雲剛把外門關上,還沒回身往前看,就感覺到腳底下在震動。
不會吧……這麼快就發怒了?
郭承雲猛一回頭,就見到那怪獸在用力地衝撞內室的透明牆壁。

怪獸在郭承雲沒回來的時候,一直用兩隻前爪在牆上惡狠狠地抓撓著,連它那無堅不摧的指甲都被抓鈍了,從指甲縫裏流出淡藍色的液體來,可見抓得有多狠。
然而它卻撓不出任何痕跡。
它轉身以翅膀助勢,猛衝向前,用尖角或者身體側面撞擊牆壁,長尾巴也不斷橫掃而來。

郭承雲看到它的時候,它正撞擊失敗,從牆上緩緩滑落到地上,卻不顧疼痛,再接再厲地爬起來。
怪獸見到郭承雲後,立刻振奮精神,張開大嘴吼叫了一聲。
它微微側身,換了個不會撞到郭承雲的方向,又是狠狠一通猛撞,發出類似於哭叫的哀嚎。
它突然像是醒悟了什麼,眼睛變得通紅透亮,血腥的大口一張,吐出滾滾火龍。
然而這依舊不頂事,怪獸被悶在自己所創造的火焰和濃煙裏,視野被遮擋了,更加暴跳如雷。

怪獸周圍的煙霧散去後,郭承雲看到,由於怪獸預估不到火焰的威力,來不及閉上眼睛,兩隻比碗口還大的眼睛裏,暈滿了淚水。
郭承雲歎了口氣,好不忍心。這是作死啊!
他仿佛看見一個被迫與母親隔離的孩子,無助而又淒涼。

郭承雲走到內室外面,怪獸朝他的方向靠了過來,可憐兮兮地嗚咽著,討好地叫了兩聲,雖然它並不知道自己的叫聲有多麼恐怖。
怪獸突然間張開大嘴,把郭承雲嚇了一跳,麵包片從手中掉落在腳邊,滾出去兩米多遠。
郭承雲就走過去撿拾,他邊走邊發現,怪獸也跟著他挪了挪。

郭承雲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態,就又往旁邊走幾步,結果怪獸也屁顛屁顛地跟了過來。
沒等郭承雲開始笑,怪獸就又恢復了衝撞牆壁的狀態,無論郭承雲如何安撫,都停不下來。
郭承雲開始覺得恐慌了。

他恐慌的原因是,怪獸對著他的方向一直撞、一直摳,透明牆壁上的血跡越積越多,怪獸腦門四周的鱗片也被撞得有些淩亂,從鱗片縫隙中流出的血液逐漸化為血流,順著透明牆壁流到地板上,沿著牆與地面間蔓延,彙成了一條線——
一條藍色的血線。

郭承雲頭痛欲裂,看來他低估了自己對怪獸的影響力,他儼然已經被怪獸給盯上了。
“乖啦乖啦,我不是說過今晚和你睡嗎?”





第159章 超巨型暴力兒童(一)
郭承雲擔心怪獸的傷勢,走到櫃子旁邊,拉開抽屜,找到周複所說的那瓶止血消毒用噴劑,瓶身的大小和造型堪比滅火器,令郭承雲連連咂舌。

郭承雲默默地端詳著眼前的巨大怪獸,卻不應景地聯想到了小時候在山裏養過的那只兔子。
兔子每次見到郭承雲來到籠子邊上,總會把腦袋拱過來,粉紅色的小鼻頭一掀一掀的,打開三瓣嘴,露出嘴裏的門牙。
小小的郭承雲雖然很開心,但他也知道,兔子對他如此熱情,並不是因為兔子喜歡他,而是因為兔子想吃東西,而兔子是一種笨到只知道滿足食欲,卻不知何為飽腹的小傻瓜。

此時的怪獸也和兔子一樣拱在牆壁上,卻壯烈地將腦袋撞得血肉模糊。
郭承雲心中暗道:大寶貝,你可千萬別對我抱著填肚子的想法,我都不夠你塞牙縫……好吧,也許是夠的。
他提著止血噴劑瓶,打開了內室的門縫。

怪獸見郭承雲進來,眼中紅光大漲,就像餓了三天的壯漢見到至尊牛扒,夾帶著一股勁風撲了過來,把風中小草一般的郭承雲直接掀倒。
郭承雲手中的止血噴劑瓶“噹啷啷啷”地滾落在旁。

郭承雲一面嗚呼哀哉地喊痛告饒,一面將手伸長,再伸長,身體努力往噴劑瓶那邊挪動,企圖抓到瓶子,然而怪獸將他壓得嚴嚴實實,連氣都喘不過來。
他好不容易摸到瓶子,卻在怪獸的阻撓下,倒楣地失了手,將瓶子推得更遠。

在郭承雲煩躁的當口,怪獸頭頂的血液也滴滴瀝瀝地落在郭承雲胸膛上,與此同時滴落的還有怪獸的唾液。
郭承雲看著自己衣服上暈染開的藍血,儘管不是紅色,仍舊讓他膽戰心驚。
搞什麼啊這巨型兩歲暴力兒童?它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痛?

怪獸對著郭承雲的臉,“呼呼”地哈著氣,模樣既充滿歡愉,也滲透著一絲瘋狂。
它伸直頭頸,朝上方長嚎了一聲。
郭承雲如今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幹嘛你……啊!”
伴隨著郭承雲的驚叫,怪獸口中吐出了水紅色的舌頭,那舌頭越伸越長,唾液順著舌尖滴落在郭承雲的脖子上,令他打了個激靈。

長舌的末端漸漸開叉,一分為二,執拗地在郭承雲身上刷來刷去,把他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膚全給打濕了。
郭承雲氣得牙癢癢,不安地扭動起來:“別熊了,放開我,我得給你治傷……我保證以後不跑了,以後餓了就拔你的舌頭吃,行不?”

怪獸顯然沒聽懂郭承雲的話,它只專注于把郭承雲舔了個遍,就像一隻正在替同類清潔毛髮的動物。
它的兩條長尾巴從身體後面繞上前來,在郭承雲身上時輕時重地鞭撻著,打得郭承雲連連哆嗦。
“乖啊,別貪嘴……”郭承雲神情委頓地規勸著,希望怪獸能放下屠刀,留他一條生路,“你哥我全身都是骨頭,就算把我給敲酥了,也沒法吃。”

怪獸壓根不管郭承雲有多糾結,仍舊兀自將尖牙利齒抵上來,似有若無地啃咬郭承雲的肩膀,然後將頭歪過去,上下頜一合攏,把郭承雲的腦袋給夾住了。
“……”郭承雲眼前一黑,幾乎快嚇斷氣。
此時此刻,他的眼睛只能看到怪獸的咽喉和舌根,而怪獸的舌頭還在興奮異常地舔他的臉,長尾巴也纏上了他的腰,卷了一圈又一圈,把他的腰部墊高。

郭承雲現在被這巨型孩子如此戲弄,幾乎是想去死。
忽然之間,怪獸所有作用于郭承雲身上的力量全部消失,郭承雲以為自己得到了解放,卻不料被怪獸用兩隻前爪合抱住。
怪獸的身體向旁邊側滾,變成了仰臥姿勢,順帶攜起了爪子上的郭承雲,把郭承雲抱到了自個的腹部。

臥倒在怪獸肚皮上的郭承雲撲騰了幾下,仍舊沒能獲得自由,反而被怪獸的前爪壓制得更緊。
怪獸背上那對寬大厚實的深藍色雙翼,從兩側朝郭承雲包圍過來,就像把他罩進了一間嚴密柔軟的帷帳裏,擋住了屋裏的燈光。
郭承雲身處黑暗之中,卻感覺不到安逸的氣氛,而是產生了不祥預感。

怪獸的兩條尾巴再次繞了過來,分別卷住郭承雲的兩側腳踝,將他的兩隻腳強行拉向兩側。
此刻不能視物的郭承雲,隱約感覺到自己的腿上,抵到了某種異物。
怪獸見位置不對,兩隻前爪一發力,把郭承雲往下推了推,正好讓他的大腿內側卡在那要人命的異物上。
“!!”郭承雲欲哭無淚,此時他深刻地體會到什麼叫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就算遲鈍如他,也明白這孩子想做什麼了。
天殺的混賬玩意!它是打算用他來幫忙解決個人問題嗎?那玩意如此之龐大,讓他怎麼個幫法?

郭承雲不甘心到了極點,憑什麼非得讓他幫著這傢伙擼?然而這裏除了他以外沒有別的生物,總不能讓那孩子抱著櫃子擼。
他認為自己更應該探討的問題是,這渣孩子只離開他十來分鐘,怎麼就從鬧情緒發展到了鬧情^欲?明明之前並沒有要發情的徵兆。
以他們那種交^配模式,也不需要什麼繁殖季節來配合吧,能找到配對都不錯了。

很快,郭承雲就沒機會再胡思亂想了,怪獸的一條尾巴靜悄悄地潛入了郭承雲的褲頭,準確絞住他最敏感的弱點,另一條尾巴則恬不知恥地滑進了他的嘴裏。
“唔!……”郭承雲的喉嚨裏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卻只能聽憑怪獸的尾巴尖在自己的嘴裏出入。
雖然他想用牙咬,但也得咬得動才成啊!

……
將近一小時過後。
怪獸將覆蓋住郭承雲身體的雙翼打開,露出了渾身脫力的郭承雲。
“啊!”郭承雲突然被光線這麼一照,不適應地眯起眼睛。
怪獸見狀立刻又把雙翼蓋了上去,再緩緩朝外移開,給郭承雲適應光亮的時間。

郭承雲的衣服褲子就像被大水淹了似的,身下更是氾濫著一大灘透明液體,那是怪獸在情動時分泌出來的。
郭承雲羞憤萬分地用手肘支起身子,讓自己遠離那一灘。
他朝後一看,發現那一灘透明液體之間,彌漫著顯眼的乳白色。
想也知道,那是來自他的。

怪獸頭頂的一滴藍血,“滴答”掉進了那難以形容的液體中,終於喚醒了郭承雲的神智。
郭承雲渾身發毛,怒由心生,他猛地一揮手,卻被天生靈敏的怪獸用一隻爪子架住了。
“你有病啊!!”
郭承雲這輩子罵人無數,卻從沒如此聲嘶力竭。

他的身體並沒有受到任何實質性的傷害,因為雙方尺寸相差太過遙遠。
但他始終無法接受怪獸的所作所為,他曾經不停地向怪獸求饒,直到嗓音接近嘶啞。
然而他現在所爆發出的吼聲,還是使出了渾身力氣,聲音在空間中反復回蕩,把怪獸吼得腦袋一縮。
郭承雲罵完這一句,身體又再次脫力,萎成了一團:“你妹的,男子漢大丈夫……不跟個蠢孩子計較……嗚。”
他想起自己在那漫長的過程中,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竟然發出連綿不斷的呻^吟聲,覺得臉面都丟盡了,眼角一酸,差點氣出淚來。
這什麼跟什麼啊?怎麼會輪到它對我動手,明明上次還是我先……
郭承雲忽然被自己這想法給嚇得心驚,整個人呆愣著一動不動。

怪獸像捧公主一樣把郭承雲捧到地上,長舌頭一伸,在郭承雲身上舔來舔去,消除痕跡。
在此期間,郭承雲還沒從呆愣的狀態中恢復正常。
怪獸的眼中染上了憂心忡忡的顏色——自己的寶貝這麼呆,會被騙了去吧?

郭承雲嘴巴張了又合,糾結好半天,最後得出一句話總結:“你給我關禁閉去!……”
怪獸聽郭承雲語氣不善,哀怨地沖郭承雲控訴了一聲,雖然那聲音聽在郭承雲耳裏,實在是轟隆隆隆,如開過的火車一般底氣十足。

郭承雲雖然腿不瘸,但那濕透的下半身卻讓他走得歪七扭八的,他一邊往內室外面挪,一邊提氣喊道:“我去換衣服,你要撞死就撞死吧!不管了!”
他心裏又急又羞,結果沒站穩,手上濕滑,一下子沒扶住牆,眼看就要跌下去。

他的手胡亂朝上方一抓,抓住了門禁,終於沒摔到地上。
忽然,門禁的感應區域亮了,顯示驗證成功,內門毫無預兆地打開。
嗯?他還沒滴血呢,怎麼就開了。

郭承雲收回按在門禁感應區域上的手,看看門禁上殘留的白色痕跡,又看看自己黏黏滑滑的手,腦袋足足空白了五秒。
突然之間,他又爆了一次驚天裂地的粗口:
“操!!——”

“砰”的一聲,郭承雲憤然把內室的門關上。
“你這輩子都別見再我了!!”

郭承雲慢吞吞地轉過身,用幾欲殺人的目光瞪視著留在內室的怪獸。
它正趴在內室的透明牆壁上,快把自己的大臉給貼成了鍋貼。
郭承雲朝怪獸揮了揮濕漉漉的拳頭,目光一轉,看到了怪物腳邊的止血瓶。
他這才想起來,至今都還沒找到機會給那混賬孩子止血。

“……”郭承雲遲疑著,目光重新凝聚在怪獸血流不止的額頭上。
這物種的凝血能力似乎比人類差。也許是因為他們本就不怎麼流血,不需要這類功能。
郭承雲簡直不知如何是好,他才剛剛說出要永遠不見的話,待會兒就得被打破了。
他在心中痛駡自己:沒定力的傢伙!

然而以郭承雲目前的狀態,還無法立刻面對怪獸。
他逃也似地奔向一樓,撈了一套新衣褲,躲進浴室,蹲在地上,任憑花灑中的水大力砸在身上,仍舊沖刷不掉那場羞憤的回憶。

這要他今後拿什麼臉去見張清皓?
也不對,這輩子應當是見不到了。
想到這茬,郭承雲的羞憤少了一大半,心情卻變得更加糟糕。
他低著頭關掉熱水,腳步沉重地走出浴室。





第160章 超巨型暴力兒童(二)
郭承雲腳步虛浮地走進內室,卻又心生忿怒,腳上使勁,把內門“哐”的一聲踢歸位,以示警告,這才晃晃悠悠地走到止血噴劑瓶旁邊,把瓶子倒提了起來。
他終於必須直面怪獸了。
怪獸束手束腳地縮在一旁,但其身形根本無法被忽略。

郭承雲癟著嘴,心中憋氣,用力撬開瓶子的開關,對準怪獸就是一頓猛噴,給那傢伙洗了一頓麵粉澡。
他看似是草草完事,但也確實把怪獸噴得頭不是頭,腳不是腳。
就算打死他,他都不會承認,自己是怕哪處沒噴到。

當晚,郭承雲沒有勇氣與怪獸共處一室,他拖來被褥,躺在外室,點亮一盞燈,讓怪獸知道他並未離開。

*****

第二天。
郭承雲磨蹭到日上三竿,才慢吞吞地抬起身來,看見內室中的怪獸依舊貼在牆邊,團成球狀,乍看上去還以為它縮小了一圈,只有那雙眼睛顯得十分精神,目不轉睛地瞧著郭承雲。
郭承雲見到這傢伙就來氣,裝作沒注意到它,轉身走到外室內部的門禁旁邊,繼續研究系統。

系統桌面上,有個造型尖銳、看起來帶著攻擊性的圖示,他此前並沒太在意。
但現在他總覺得那圖示晃眼睛。
與其說是晃眼睛,還不如說是晃到了他的心底,有個聲音在心裏催促他,報復那頭拿他當泄欲工具的混球!

郭承雲沒忍住,戳亮圖示,進入一個次級介面,找到了周複在留言中提到過的電擊功能按鈕,電擊按鈕旁有個小三角,這意味著還有附加選擇肢。
“……”郭承雲慢慢地吐了口氣,點擊小三角。

他看到了下拉功能表,功能表中將電擊強度劃分為5個級別,越往下越強,旁邊附有夏啟明的簡短備註。
最弱的一級,能讓怪獸渾身麻木,頂多只達到嚇它一跳的作用。
而最強的一級,可以將其擊暈一段時間,但對它而言也並非致命。

“我想試試這功能好不好使,你有沒有意見?反正沒要你小命,你就多擔待擔待吧。”
郭承雲裝作平靜地說出這句話,但他的腦海中,卻映出了昨晚被怪獸舔舐愛撫、撩撥得難以自持的無數片段,如雪花一般紛至遝來。
他必須承認,儘管當時他驚慌失措,但他的身體也誠實得讓他不敢回想。

郭承雲明知道跟一個沒有記憶的傢伙置氣是非常愚蠢的行為,但他還是不願服氣。
他“嗖”地抬起手,心中發狠,對著最高級別狠狠戳了下去。
——而手指卻中途閃電般地變道,戳在了第二級。

“軟蛋!!”
他一拳打在牆壁上,把睡了一晚上積累起來的狠勁全都彙聚在這一拳之上,將自己的指節和碗口震得生疼。外室的牆壁硬度是加固過的,這更讓郭承雲所感受到的疼痛翻倍。

郭承雲觀察怪獸在被電擊後的反應,見它渾身一震,跪下來哆嗦不已。
他知道那系統弄不死怪獸,手指便不聽使喚地在系統上亂點,選了“虛弱光照”,“灼熱霧氣”,“缺氧環境”,似乎都是些應對俘虜的手段。
他的目光緩緩地停留在一個名為“縮小溶液”的圖示上。
周複曾經用類似的溶液把怪獸縮小化,事後給怪獸造成了強烈的副作用。
管它痛不痛呢,我管它去死!——郭承雲雖然是這麼想的,但最終並未對那個按鈕出手,而是當作沒看見。

郭承雲一面玩,一面斜眼看怪獸在內室裏滿地打滾。
他想來想去,覺得那些亂七八糟的功能,並沒有電擊來得實在,於是又戳了一次剛才的二級電擊。
哼,你玩我,我就玩你。

怪獸每次被電流擊倒,又拼命爬了起來,大聲嗚咽著,貼在牆壁上向郭承雲打滾求救。
郭承雲發現越是弄下去,他心裏反而越疼,根本起不到打壓怪獸、助己威風的作用,便咂咂舌,放棄了。
他關掉所有的虐囚圖示,讓系統進入待機狀態,走進內室,再次給怪獸上藥。

其實已經沒必要上藥了,然而郭承雲心裏不舒坦,於是就由著自己亂來。
他噴著噴著,覺得胸悶,但他不想管,就當是那噴劑的粉末太厚重。
當他想起昨晚上並未出現如此狀況的時候,為時已晚。

“噹啷”一聲,瓶子重重地砸到了地上,郭承雲晃了兩晃,摔倒在地。
怪獸在旁邊愣住了,它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扭頭看著外室門口的門禁系統,系統正亮著光。
郭承雲匍匐在地,與虛弱的身體交戰了半天,好歹是睜開了眼睛,卻沒能爬得起來。
他仰起頭,也看到了那出現異常的系統……他不是已經把螢幕給掐黑了?

郭承雲感覺自己聽到了周複的聲音。
他強迫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聽著。
“……根據夏啟明的探查,那艘星艦已經被我在中立地帶放出的怪獸吼聲所迷惑,預計將於五天後抵達地球;
“星艦的身份果然是路德維希的旗艦,其名為蒙塔利亞號,既然對手是這艘星艦,我們也就沒有勝算了;
“我突然想起一個不錯的遊戲,遊戲玩的是你的命。如果你們玩贏了,路德維希也就能恢復記憶。如果玩輸了,別怪我不仁不義。
“這場滅星災難,說到底也是前世裏你和路德維希一手引來的,誰叫你們要回地球投生?”

郭承雲面朝地板,呸了一聲。
“瞎胡說,別給我們潑髒水……正所謂落葉歸根,我死後到祖國安葬有什麼錯了?說到底那外星球女皇才是個神經病。”

郭承雲大口大口地呼吸,卻仍舊感到昏沉乏力,以至於說話的音量逐漸變小。
內室的光照似乎變得十分詭異,空間中還縈繞著熱騰騰的濕氣,溫度緩慢攀升。
他回想起在門禁系統中見過的那些圖示:“虛弱光照”,“灼熱霧氣”,“缺氧環境”……他明明已經將它們關了,他一萬個確定!

郭承雲難熬得連翻身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又再次聽到了周複的話。
“對了,小老鼠,我還開啟了自動電擊,從一級開始攀升,每隔十分鐘升一級,直到五級。然後繼續迴圈。那怪獸倒是沒問題,而小老鼠你呢……就把心態放寬,反正路德維希以後也是回去跟女皇過日子的,你多活幾天也沒意思,不是麼?”
“啊?……”郭承雲迷迷糊糊地應著。

門禁的螢幕變得光芒四射。
“嘀!——”系統發出了刺耳的聲音,開始滴答滴答地計時。
郭承雲知道大事不妙了,然而旁邊的怪獸根本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事,只知道湊上前來,用大嘴拱拱郭承雲。
它在此前,被郭承雲噴了滿頭滿身的藥粉,現在那些藥粉全都撲簌簌地落下來。

怪獸拱來拱去,見郭承雲不搭理它,以為是藥粉讓郭承雲不高興了,就伸出舌頭在郭承雲腦袋上、身上舔來舔去。
郭承雲氣得簡直要昏死過去,你爹我昨晚剛洗的澡,剛換的新衣褲!
他恨得想扁人,他都已經這樣了,怎麼這怪獸跟個沒事人似的?
明明自己剛才也對其施加了同樣的刑罰,那傢伙還滾來滾去哀叫,現在怎麼卻毫無反應……還蹦躂得如此之歡?

郭承雲昏昏沉沉地想到,這物種既然能夠在宇宙中橫行霸道,顯然不需要氧氣,也不怕宇宙中恒星帶來的的高溫和光照。
難道說,怪獸剛才被自己虐待的時候,是在略施苦肉計,裝可憐博同情?
結果它還真的將他騙得心軟,再次進去為它噴藥。

如此說來,那幾道二級閃電對怪獸的懲罰程度,也變得有待商榷了。
怪獸雖然渾身披著堅硬似鐵的鱗甲,但那鱗甲到底是不是金屬還難說。
郭承雲認為,如果它身上都是金屬,那麼敵人只要製造出磁鐵武器,就能捕獲它,不會讓它有如此叱吒風雲的機會。
它的鱗甲和皮層應該都是絕緣物質。

郭承雲此時幡然醒悟了。
他奶奶的,那丫裝得像個什麼似的!它被電擊的時候,叫聲慘得像死了娘!
去他姥爺的混賬玩意兒……明明都已經沒有記憶了,臉皮還是那麼厚,它臉皮的厚度跟皮的厚度是成正比的吧?!

“你個……”郭承雲此刻心懷滿腔憤怒,這種憤怒讓他的神智稍微清醒了些,但手腳依舊綿軟無力。
氧氣太過稀薄,他的肺部也吸不上氣。
時間正在一點一滴流逝,眼看著就要進行一級電擊了。
滴答滴答的讀數在郭承雲聽來,也不知道是因為驚慌而變得更快了,還是因為煎熬而變得更慢了。

不行,不能現在死……還要撐到讓眼前這裝孫子的傢伙遭報應的時候!
郭承雲的手指動了動,攀住怪獸伸過來的前爪。
那前爪上長著奇長無比的指甲,光線在上面流動,就像劇毒的水銀。

怪獸見郭承雲想要爬上它的爪子,就蹲伏下來,小心翼翼地用雙爪將郭承雲捧起,用大腦袋蹭蹭他,以示親昵。
郭承雲心想,這還不行,雖然他的身體離開了地面,但還會暴露在空氣中。
於是他虛弱地伸出手,指向怪獸的背部。

怪獸見狀,以為郭承雲想玩什麼遊戲,便把郭承雲捧到了肩膀上,讓他慢慢從肩膀滑到背後。
郭承雲順利到達怪獸的背部,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踩住怪獸的鱗甲,順勢滑進它翅膀的覆蓋範圍,把自己嚴絲合縫地籠罩在翅膀下面。
做完這一切後,電擊的時間也到了。

郭承雲聽見“劈劈啪啪”的電擊聲在怪獸翅膀外面響起。
怪獸發現情況不對,警覺地立起身來,沖著外室的門禁系統狂吼,同時將翅膀收得更緊,以免郭承雲從翅膀與身體的夾層中間掉出來。





第161章 超巨型暴力兒童(三)
一輪電擊結束後,怪獸聽著那滴答聲重新響起,明白暫時還沒有危險。
它雌伏在地,將身體攤平,讓郭承雲躺得舒服點,張開翅膀給他透氣。
然而郭承雲此時已經是出氣多進氣少了。
這地方缺少氧氣,怪獸感受不到區別,但郭承雲與它不同。
郭承雲剛才被那翅膀密不透風地一裹,更是被憋出毛病了。

此刻郭承雲已經沒有了動靜,眼睛睜不開,臉色雖然本該是青白色,卻被濕熱的氣溫憋得臉泛紅暈,渾身冒汗。
怪獸用彎折性良好的翅膀推了推郭承雲,結果把郭承雲整個翻了身,還是不見他動一動。

怪獸開始著急了,而那滴答聲也加重了它的焦慮情緒。
它試著張開之前飛翔時使用的防護罩,卻沒能成功。
它並不知道,周複已經通過“虛弱光照”功能,削弱了它身體的能量,以至於令防護罩無法使用。
不祥的預感充斥在怪獸心底,它只得再次用翅膀將郭承雲裹起來,迎接下一次電擊。

二級電擊來臨之時,並不能傷怪獸分毫,只令它頭暈目眩。
短暫而又漫長的電擊過後,怪獸再度檢查郭承雲的情況,並試圖通過吼叫和推搡來讓他清醒。
然而一切努力都無濟於事。

怪獸開始真正著急了。
雖然它心智年幼,但體內的靈魂已經在電擊之下與身體產生了些微融合,能進行一些簡單的思考了。
它曾經多次看見郭承雲用滴血的方式打開那道門,心中也有了決斷。

怪獸把耷拉著頭的郭承雲抱到門禁前面,用指甲將郭承雲的手指戳破,把他的手放到門禁上。
然而門禁系統卻不識趣地說道:“檢測不到此靈魂的意識波動。”
怪獸雖然聽不懂,但在連試了幾次後也明白了,此路行不通。
它聽著那越來越快的滴答聲,趕緊中斷嘗試,再次將郭承雲護在翅膀之下。

第三次電擊的電力是三級,比之前的任何電擊都強烈。
怪獸視力極好,它遠遠望著門禁螢幕上那個類似於閃電的電擊圖示,看到旁邊有五行字。
它剛才恰巧看到,第三行字在剛才電擊時被點亮了。
即便是它,也瞬間模模糊糊地明白,後面還會有兩次電擊,力度可能會更強。

怪獸拍了拍翅膀,它在揣摩,此後的電擊力度會不會過於強大,乃至於穿透他翅膀間的微小空隙,殺死躲在自己翅膀下面的小生物?
它越想越怕,卯足了勁兒去撞門。

怪獸使用的是堪比求死的力度,把之前的傷口全都撞裂,乃至於前額的骨頭都險些露出來,全身的硬鱗被撞得歪七扭八,頭頂的兩支尖角也歪掉了。
可不僅沒有任何作用,甚至差點讓翅膀裏的小生物摔出來。

怪獸不停地左右踱步,焦急地大吼著。
它再次低頭看了翅膀下的郭承雲一眼,現在他們出不去,而經過剛才的衝撞,背後的小生物已經危在旦夕了。
怪獸急得發出類似於哭泣的哀吼聲。

他們迎來了第四次電擊,怪獸站在耀眼的閃電光輝中,幾乎目不能視,它明顯感覺到自己的翅膀將在下一次電擊時,失去保護力,但是除了繼續維持這樣的保護方式,它並沒有其他辦法。
可是……它翅膀裏的生物已經快要不行了,他極有可能會因這緩慢的煎熬,而死在第五次電擊來臨之前。

沒等怪獸想出些什麼辦法來,外門的門禁系統又亮了。
系統音說道:“仍舊檢測到人類的生命資訊,現在將灌注縮小溶液,削弱有生力量。”
轉瞬之間,內牆的頂上伸出無數噴頭,大量液體如洪水一般沖刷下來,迅速漫過怪獸的腳背。
怪獸急忙將自己的翅膀向上聳了聳,把郭承雲頂到背上的更高處。

那液體緊接著淹沒了怪獸的的下腹部,直達胸口。
怪獸此時不能拍打翅膀往上飛,因為他翅膀裏裹著郭承雲。
而它的體重也令它浮不起來,只能盡力伸直身體。

水位實際上已經高過了郭承雲所在的位置,但怪獸硬是卷著翅膀,製造出一片真空區域,避免液體灌入。
眼看著水位即將突破怪獸的防護時,溶液卻又飛速褪去。
液體的效果立竿見影,怪獸“噗通”一聲倒在了地上,縮小成了人類大小,但樣貌仍然維持原狀。
郭承雲滾落在變小的怪獸旁邊。

怪獸爭分奪秒地迅速爬了起來,它的體力隨著體型的變化略有減少,但並未減少太多。
此時距離第四次電擊已過去4分鐘,怪獸湊到郭承雲身旁,一口咬破自己的手臂,湊到郭承雲嘴邊喂血,然而它的準頭並不好,血流了郭承雲滿臉,差點把他給嗆著了。
怪獸眼中的光彩黯淡下來,不管怎樣,這小生物就要死了……

郭承雲的身體似乎是耐受不住地顫抖著,臉上的死相越來越明顯,但在1分鐘過後,臉色卻漸漸恢復正常。
怪獸的本意是想讓自身那含有極強耐受性的血液侵入郭承雲體內,與郭承雲的細胞組織相融合,借此提高郭承雲身體對外界的防禦力。
怪獸的血型和人類的血型,本不相合,但現在所進行的並不是輸血行為,而是單方面的細胞改造行為,怪獸的強勢細胞將郭承雲的弱勢細胞強行和諧了。
今後郭承雲體內的血液既維持著原有的稀有血型,也同樣有著對外界的強大抵抗力。
這些原理,一根筋的怪獸並不知曉,它也不知道,自己的行為對普通人而言有多麼危險。

這種過於霸道的改造行為,原本會立刻讓普通人死亡,更何況是已經瀕死的未成年人。
幸運的是,郭承雲體內原本有小狼給他種下的毒素,使他本身抵抗力一流,不會在這場風捲殘雲的改造中因衝擊過大而死亡。

小狼體內的毒素,實際上功效不僅於此。
普通人在極度窒息和炎熱的情況下,在這個時刻已經死透了,不會像郭承雲一樣還吊著小半條命。
狼毒本身也具有強烈的侵略性,在怪獸將傷口靠近郭承雲嘴唇的過程中,郭承雲唾液中的狼毒也經由傷口反向流進了怪獸體內。
白狼的身體是路德維希另一塊靈魂碎片所衍生出來的,與怪獸有著深刻的淵源,因此狼毒順利地與怪獸體內的血液進行了資訊交流。
在怪獸的心中,產生了一些模糊的記憶剪影。

怪獸顧不上思考那些回憶的內容,它感覺到郭承雲的意識正在復蘇,就急不可耐地抱起郭承雲,把其手指放在門禁的感應區。
但它再次遭到了系統的拒絕,區別只在於,系統音從之前“檢測不到此靈魂的意識波動”,改為“未能獲得來自此靈魂的開門許可”。

怪獸耐心地用舌頭在郭承雲臉上滑來滑去,想催促他快些蘇醒。
根據怪獸的經驗,他們距離下一次電擊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從大腦記憶中傳遞過來的知識,讓怪獸看懂了門禁系統上的倒計時。
“12”
“11”
……

郭承雲的上眼皮終於跳了一下,但他無力打開眼睛,不知道自己處於怎樣的情況,所以始終無法對門禁發出開門的指示。
怪物依舊溫柔地舔舐著郭承雲那微微顫動卻還是打不開的眼臉。

“9”
“8”
……

郭承雲的心靈深處,緩緩地飄上來一道聲音。
那聲音來自一個面目模糊的人,那張臉對於人類而言,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怖和難看,甚至不能稱之為人臉。
那個面目醜陋的“人”,微笑著問他——
“哥,累了嗎,我們出去吧?”
……

“好啊。”

門禁顯示幕上的倒計時即將走到盡頭,讀數由白字變成警告的紅字。
“4”
“3”

門禁猛地一亮,灼得怪獸的眼睛生疼,但它仍執拗地把郭承雲擠到門與牆之間的空隙中,奢望著門開的那一刻。

“2”

門剛打開一條縫,怪物便快准狠地把郭承雲擠出門去,“嘭”地關上門,將自己留在內室。

“1”

怪獸趴在內室牆壁上,只來得及看倒在外面的郭承雲最後一眼,猛烈的電擊就充滿了內室整個空間,仿佛天崩地裂。
怪獸的身體迅速沉入了鋪天蓋地的白光之中。

*****

門禁的光輝黯淡下去,一切平靜如昔。
怪獸躺倒在地,生死不明,它身上曾經被撞破皮肉的地方,全都呈現焦黑狀態。

半小時之後,怪獸才強撐著從地上爬起來。
這一擊給它的身體造成了極大的損傷,幸虧沒有傷及根本。
它隔著門緊靠上去,假裝自己正貼在郭承雲身上,想聽到他心臟緩緩跳動的聲音。
似乎……有微弱的心跳跡象。

這些年來的紛繁回憶,仍然在大量彙入到怪獸的腦海中。
漸漸地,怪獸才終於想起了,牆壁之外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從那人還是小豆丁,他還是小狼崽的時候,他們就在一起了。
後來那人長大了,與人形的他成為兄弟。
那人的生命軌跡在他的強迫下,被改變了。

他一直強迫那人呆在他身邊,替他做事,可那人並沒有拒絕。
那人的眼裏,有著很多個他。
有喜歡的,有忌憚的,有寵愛的,有畏懼的……
還有最醜陋的。

但對於那人而言,就算是最醜的一個,也是他。
他佔據著那人心底的一大片地方,甚至擠佔了那人用來愛自身的空間。
那人愛面子,愛現,以前特別喜歡穿得光鮮亮麗地出門玩耍,但是近年來,那人的生活卻被他的事情擠佔了。

那人打從心裏想要一個家,想要父母多看自己一眼,可卻沒有產生過任何爭寵和害人的想法。
那人喜歡在每一個他的身上,都印下一個吻,以示親昵,雖然有時候也只敢親親手臂,但是卻不奢望等到任何回應。
那人總是以為自己在單戀,以為自己是個蠢貨。
……
那人是他哥哥,是他這一生,或許也是上一生的摯愛。

而反觀他自身,由於知道自己遲早會變成這副醜惡模樣,心中被懦弱和膽怯所佔據,選擇了沈默。
他的沈默,反映到那人眼裏,變成了辜負和煎熬。







第162章 超巨型暴力兒童(四)
怪獸隔著透明門,小心翼翼地用爪子摸了摸郭承雲的臉蛋,但它只敢用手掌心來摸,生怕指甲刮到牆上,吵醒陷入睡眠狀態的郭承雲。

郭承雲醒來時,已是傍晚。
他爬起來,渾身像是被錘子砸了千遍又拼接起來一般。
滴答滴答的聲音仍然在他身後響起,意味著內室的酷刑已經持續了一整夜。

怪獸見郭承雲醒了,便局促不安地晃晃腦袋。
郭承雲開口便問:“你怎麼……變小了?”
怪獸見郭承雲疑惑不解地盯著它看,就張開嘴,試圖跟郭承雲打招呼。
郭承雲面對著怪獸的尖牙利齒,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怪獸這才想起,它那意味著“早安”的招呼,看在郭承雲眼裏,有多慎人。

昨夜它低頭端詳過自己的身軀,儘管看不到自個的臉,但已經足夠讓它自卑傷神。
昨晚,縮小溶液的藥效一過,它忍耐著非人的痛苦,一絲一毫不敢掙扎,怕吵醒郭承雲,苦苦支撐直到藥的後勁過去,勉力維持住了身形,不讓自己變回原來那頭龐然大物。
至少在體型上,它不想再嚇到郭承雲了。

郭承雲決定儘快關閉電擊程式,但他首先需要客服的難題是——如何在如此虛弱的情況下爬起來。
他企圖攀住內室的門,但那道門對於渾身無力的他而言,滑得該死。
他爬了一陣,又滑下來。

內室中突然天降閃電,郭承雲愣愣地趴在牆壁上。
他自言自語道:“為什麼……我昨晚會睡得那麼死,不應該被時不時亮醒麼?”
等他回過神來,見怪獸已然展開了翅膀,擋在他眼前。

郭承雲對自己醒來時的睡姿回憶了一番,他記得自己是臉貼著牆睡的,而怪獸也趴在他對面,身軀和翅膀正好替郭承雲擋住了所有的光亮。
為了給郭承雲遮光,怪獸在被電擊時必須保持不動,哪怕是五級電擊,它也不能滿地打滾。
郭承雲覺得眼前發黑,那傢伙真的就這麼撐了一晚上?
但郭承雲深知,現在還不是暈過去的時候,他得趕緊把電擊程式關了,如果關不了,就把內室的門打開,放怪獸出來,不然非得把它弄得更傷。

郭承雲放棄了站起來的想法,緩緩地移動身體,從地板上爬向外門。
他挪了很長時間,在此期間,內室的雷電又劈下來一回。
到達外門內側後,他的雙腿一直在打顫,但好歹終於是拼著命站了起來,順利地把所有處刑圖示關掉,繼續爬回去開內門。

他的體力已經所剩無幾,回到內門處時,已經氣喘吁吁地坐在地上,爬不起來了。
昨晚的刑罰對他的身體造成了極大內傷,而他新構建的身體細胞組織也還處於重建的狀態中,身體內部仍在大量消耗能量。
而這一切,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覺得又餓又困,渾身酸軟。

郭承雲怎麼爬都爬不起來後,破罐子破摔地將自己想像成一名在奧運會上為國爭光的跳高運動員,奮力蹬腿,將身體向上一引,手臂朝上方拼命地夠了一下。
也算是他運氣好,他剛好按在感應區上。
內門應聲而開,郭承雲也終於像即將壯烈犧牲的軍人一般,眼前金星直冒,放心地暈過去了。

怪獸急忙從內門出來,沖上前去抱起郭承雲。
它也不管那公主抱的姿勢會不會讓郭承雲一個不小心睜眼看見,讓它在事後挨一頓暴揍,只急於把郭承雲抱離此處。

怪獸僅憑它自己的血液就能打開外門,所以他們順利地離開了地下室。
離開地下室後,怪獸抱著郭承雲一路往外走。
它經過一塊落地鏡,就停下來,在做好充分心理建設的情況下,打算看一看自己的全貌。

“乓啷!——”
怪獸見到鏡中的自己後,尾巴用力一甩,讓那無辜的鏡子上了西天。
它對美醜的概念頗為模糊,但鏡中的生物對它而言,醜惡到了連它都看不下去的地步。它渾身的傷口已經結痂,那滿頭滿身的疤,看起來更難入眼。
想到哥哥看了它那麼長時間,它就更難受了。

怪獸把郭承雲放到廚房外面的餐廳沙發上,放平他的四肢,讓他躺好。
郭承雲揉揉眼睛,開始詢問昨晚發生的事:“我怎麼到外面去了,難道是我自己出來了?有點不太可能。難不成是你送我出來,你怎麼做到的?”
怪獸無法言語,只得對郭承雲嚎了一聲以示回應。

郭承雲定睛一看,只見怪獸正用笨拙的姿勢捧著個崩了小半邊的空碗。
他的目光掃向地面,發現怪獸身後的地上,還躺著有兩個被打爛的碗。
“你在幹什麼?”郭承雲問。
怪獸示意般地看了看碗。

“你餓了?可周複說你這種生物很耐餓。”郭承雲更疑惑了。
怪獸低頭看看郭承雲餓癟了的肚子。
郭承雲滿臉黑線:“……好吧,謝謝關心。”
他沈默半晌,動了動手指頭,發現不給力,便自暴自棄地道:“我感覺自己好像是被車碾過一樣難受,沒力氣煮。要不你……唉,當我沒說,看你那熊樣,燒個水都不會吧。”

郭承雲閉眼休息幾分鐘,緩過一口氣來:“別看你哥我這樣子,其實我手藝也不賴。小時候沒人管我,廚娘有時忘記留我的飯,我就自個開灶……上次你被周複拐走,我還在家裏當了一次大廚,燕別秋嘴上一面跟我對罵,手上的筷子卻根本沒停……
“我平時雖然不出手,但是我實際上懂得大多數生活技能……因為我怕終有一天失去你……現在應驗了。你不是說過,只要我想聽卡農,你就會彈給我嗎,你倒是彈啊,彈啊?”

郭承雲說著說著就心浮氣躁,喘不上氣,只得停止了絮叨。
他想打自己嘴巴。瞎想什麼呢,自家弟弟就在面前,只不過是換了個樣子,但不管怎麼說,畢竟還在這裏。
做人總是要知足,而他從小就知道該怎麼勸自己知足。

郭承雲心情好轉後,好不容易又存夠了說另一句話的力氣:“我想吃田螺做的飯菜……你妹啊。”
說完後,他腦袋一歪,又陷入了睡眠狀態。
在沒有任何食物攝入的情況下,縱使他再怎麼補眠,也會漸漸導致身體脫力。

郭承雲的身體向他敲著警鐘,所以沒多久又醒了,看見怪獸蹲在旁邊,用兩條長尾卷著他,模樣似乎有些悲傷。
郭承雲皺了皺眉,他猛然想起這頭怪獸的行為作風問題。
怪獸曾在前天晚上強制郭承雲與它進行互幫互助,昨晚它還在低級電擊階段打滾哀嚎裝可憐,現在居然又發蔫兒了,真是夠嗆,它還想幹什麼!
但是,郭承雲又能拿它怎樣呢?他還是會縱容它。

郭承雲氣若遊絲地哀歎道:“我……我有錢,但是走不出去買……要是你能去幫我倒杯自來水就好了,我填填胃,說不定能撐幾天,多看看你。周複和夏啟明,想必這幾天是不會來的了。”
怪獸抬頭看著郭承雲,眼中一片蒼涼。
郭承雲將眼睛閉上,不想再看怪獸:“田螺……我想吃田螺做的飯。”

怪獸怎麼會捨得給自家哥哥喝水直到死去?
它在原地踱來踱去,轉頭沖進了廚房。
郭承雲聽到怪獸離開的腳步聲,睜開眼睛,詫異不已,這傢伙能聽懂他的話了?

廚房的地上還躺著一些廚具,其實怪獸之前已經嘗試過,只是拿不起廚具,所以它剛剛捧了個空碗過去,想示意讓郭承雲來煮,但郭承雲既然已經無法再動彈,那就只有由它繼續想辦法。
怪獸看著自己的雙爪,它的爪子與人類的手結構不同,可以輕易抓碎任何物體,卻不能很好地把物體拿起來。

可事到如今,它必須做些什麼。
它艱難地拉開抽屜,裏面躺著一副膠手套。
至少用這手套,能讓自己的爪型儘量接近人手。
它使出渾身解數,用牙扯,用爪抓,也只是勉強讓右爪戴上手套,而且那手套時時刻刻都有被尖指甲割破的可能。

郭承雲伏在廚房外面的沙發上,聽見旁邊廚房裏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便慢慢地積累力量,爬到柔軟厚實的沙發扶手旁邊,支起上半身,將下巴擱在扶手上。
他滴溜溜地轉動眼睛,盯著對面廚房裏那既忙碌又蠢笨的身影。
啊!……那蠢包子又打破東西了。
它會拿菜刀不?
菜刀砍在它手指上,會不會卷刃?

“不行就別幹了吧,”郭承雲勸慰道,“你是大扇貝,又不是田螺。”
怪獸卻依然在自顧自地瞎忙活。
郭承雲把自己縮回沙發裏,懷抱著靠墊睡著了。

一覺醒來,怪獸的大頭近在眼前,郭承雲“啊!”了一聲,全身嚇軟。
他正好睡飽了,存夠一些氣力,為了挽回面子,劈頭蓋臉對著怪獸一頓臭駡:
“他娘的,你長成這樣,前世怎麼好意思追著我跑?你不嫌丟人,也要為被你牽扯得丟人的我想想啊?……我也真是個神經病,這樣都還能看上你……”

郭承雲見怪物被罵得脖子都縮起來,但似乎不打算反抗,便繼續罵它出氣,儘管說話仍舊有氣無力、斷斷續續的:“一想到前世我和你的關係,我就牙酸……我和你這一人一怪,到底在那檔子事上是怎麼操作的?……我看著你這醜胚子,怎麼能下得了手,就算是拉了燈,你那磨砂鋼鐵的皮膚質感,也不得把我給膈應死?”

郭承雲得出了不靠譜的推論:“一定是你單戀我、強迫我,我逃到地球,被你情殺了。”
郭承雲越想越得意,嘴角一翹一翹的。
怪獸知道,郭承雲是說著好玩的,雖然郭承雲嘴上這麼削它,但它並沒有從郭承雲眼裏看到厭惡的神色。
說句實在話,它確實長成了這副模樣,郭承雲用“醜”這個字來形容它,還算是嘴下留情了。

怪獸心想,哥哥只是前天晚上被他欺負得太狠,在不停找臺階下而已。
大概,以它哥的性子,就算在前世真的被它折騰到了最後一步,也斷然不會棄它而去。
人類面對著醜陋的怪物,當然下不了手,而怪物面對美麗的人類,卻是相當心癢。
如果前世的它,真的對哥哥硬上弓,好像有點不道德。

怪獸舔了舔嘴唇——既然他哥覺得關了燈都無法接受它那粗糙的手感,那麼他們在前世裏,肯定就開著燈做唄。
所以前天晚上,它用翅膀把哥哥籠罩在黑暗裏廝磨,其實是多此一舉?





第163章 超巨型暴力兒童(五)
怪獸挪開身體,露出身後桌上的三道菜和兩碗飯。
水煮肉、番茄炒蛋、醋溜土豆絲。
刀工令人不敢恭維,土豆絲像土豆塊,水煮肉片像水煮扣肉,番茄炒蛋炒得零零碎碎的。
而且有兩個盤子缺了角,菜量也比郭承雲之前在冰箱裏見到的少得多。
郭承雲想想都好笑,莫非是嘴饞,先把生肉、生土豆什麼的給啃了?

桌上的兩副碗筷之中,一副是郭承雲的夜宵下午茶專用碗筷,另一副是個大湯碗,未搭配筷子,只橫了個木制大飯勺在上面。
“……”郭承雲本來想為怪獸竟然看得懂自己寫的信而驚奇,但他現在決定改為對怪獸的飯量感到驚奇了,“呃,開動吧。”

怪獸把桌子推到郭承雲所在的沙發前,端個板凳坐在桌子對面,折騰了好一陣,才把自己的兩條尾巴放整齊。
它沈默地用爪子去撩木勺,木勺不聽使喚地掉在桌上。
怪獸只得爪忙腳亂地撿木勺,結果它那長得過分的指甲碰到木勺,木勺直接被推到了地上。

“……”怪獸想起身去撿木勺,卻被郭承雲的一隻手按住了爪子:“你搞多少次都一樣。”
郭承雲想,難怪菜量看起來有點兒少……大概在此前被怪獸打潑了許多。
怪獸沒了木勺,只得放棄最後的風度,把大嘴埋進飯碗,“哢嚓”一聲,碗裂了。

怪獸找不到別的辦法,它權衡再三,伸出舌頭,把飯捲進了嘴裏。
“……你這是食蟻獸Play?”郭承雲無語,叫停了怪獸的舔食行為,完全不打算給它留情面,“你別卷了,有礙觀瞻,別讓我吃不下飯。”
怪獸一聽,還就真的不吃了,反正只要它哥不做要求,它吃不吃其實無所謂。

郭承雲教訓道:“你可是當過人類的怪獸,要有人類的氣節,知道嗎?不能因為身體退化,就拋棄了羞恥心。你要做怪獸,就做一頭有品味的怪獸,知道沒?”
郭承雲嘴上雖是這麼說,心裏其實已經笑炸了。
他用筷子的另一端將怪獸的爪子敲回桌上,一左一右放好,然後自顧自地開飯了。

郭承雲舉起筷子,憂傷地想:不知道眼前這些品相糟糕的東西,該有多難吃啊。
但這可是他2歲大的弟弟為哥哥做的飯菜,再難吃也是頂呱呱的好吃!
#我家弟弟雖然相貌驚人,但他內心一定是個萌包子!#
#我家弟弟還有個超萌的小名叫壯壯!#

他為自己加油鼓勁一陣,抖著手下筷子。
他的良知突然跳出來,質疑道:呸!現實點吧郭承雲!哪來的2歲萌包子,會對16歲的老哥做那檔子事?
……唉不管了,吃吧。

“……”郭承雲嘴裏含著一口番茄炒蛋,眼皮子跳了跳。
番茄炒蛋是一道考驗廚師的菜式,只要水準稍欠,就會炒出蛋腥味。
以前他還在山裏的時候,郭家的廚娘就是靠這道菜得到了郭家外公的垂青,將她雇傭了來。
雖說放料酒能去除腥味,但郭承雲不愛料酒味,他以前叫張清皓轉告過田螺,請他用別的方式來去腥。
田螺反復弄了三次,每次的方法都不一樣,最後終於獲得了郭承雲的首肯。
而郭承雲嘴裏的這口番茄炒蛋,雖然模樣慘不忍睹,但那風味卻是和郭承雲記憶中的最終確定版一模一樣。
郭承雲怔怔地想:他弟是不是恢復記憶了?但是他弟也沒道理會做這種被他加了特殊要求的菜式啊?……難道他弟是田螺?

郭承雲所不知道的是,他的表情在對面的怪獸看來,有多麼呆蠢。
怪獸坐不住了:究竟難吃到了哪種程度,以至於讓他哥嘗了一口就沒動靜了?
它本想用舌頭舔舔味道再上菜,然而它不願讓哥哥吃被自己那醜陋舌頭舔過的菜,所以三道菜的味道他都沒有試過,只是憑鼻子聞香味而已。
在郭承雲長達兩年多的挑挑揀揀下,它能聞得出酸辣甜鹹,但是它也不確定是否有偏差。

“哼……你這顆笨手笨腳的大扇貝,”郭承雲見怪獸沒動作,便佯裝嫌棄地甩了筷子,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怎麼那麼腥,你沒嘗過嗎?”
怪獸縮縮腦袋,不吭聲。

“不過我還是應該感謝你的勞動,我不能坐著說話不腰疼,是吧。”郭承雲又拿起筷子去夾水煮肉片。
他曾經在路過廚房時,大略研究過田螺留給他們的瓶瓶罐罐,由於是田螺自用的,所以都沒有貼標籤,有燉雞用的清補涼,有火鍋底料,水煮肉調料,自製豆瓣醬、辣椒油,甚至還有郭承雲偶爾換口味用的新奧爾良口味調料粉。
如果說怪獸在這些數不盡的瓶瓶罐罐中,能恰巧挑出最正確的調料,等郭承雲化成鬼再信不遲!

郭承雲現在覺得自己可以跟眼前的怪獸聊聊人生了。
他內心歡喜地夾起醋溜土豆絲(塊),臉上卻皺成了包子,裝成被酸得牙疼地捂住了半邊臉。
怪獸更緊張了,撲上來想撤桌子。
它的尾巴之前卡在椅背上,這一下子就把椅背帶起來,讓它一個趔趄差點倒在桌面上,險些毀了整桌菜。

“你想做什麼,開玩笑吧你!別想撤菜,這種事情哪來的後悔藥?”郭承雲訓斥它,“家裏也沒幾樣能吃的了,你做的這桌菜全給用得精光,我要是不把這頓吃了,你叫我餓到死?!還是你想去搶劫超市,把員警引到家?……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不叫外賣?我沒外賣電話,我也沒有力氣跑出去吃。”
其實郭承雲有外賣電話,但他故意說沒有。
怪獸悻悻地縮回爪子。

郭承雲把碗朝外一推:“你別動這桌菜啊!我現在暫時吃不下去,讓我緩緩再吃……這是我最後的糧食,你既然已經弄成這樣,就……將就了!”
然後郭承雲窩回了沙發裏,裝作在賭氣睡覺。

等到郭承雲覺得自己快餓暈了的時候,忽然聽見身後有水滴落的聲音。
他偷偷抬起眼皮,看見怪獸趴在地上團成球狀,低垂著頭,眼淚從眼角淌下來,流過崎嶇的鱗片,“啪嗒啪嗒”地落在地板上。
他家的老弟在以前,有時候一臉蠢相,有時候一臉高深,對外又硬氣無比。
但不管怎樣,都不會難過成這樣。
他會不會欺負得太狠了?

餓得一個頭兩個大的郭承雲,滾下沙發,四肢並用地爬了過去,伸出手想安慰怪獸。
怪獸見郭承雲過來了,趕忙抬爪去捂臉,孰料那指甲太長,在郭承雲的臉上來了一下子。
兩道紅痕出現在郭承雲臉上,雖然不至於流血,但在怪獸看來,無比刺眼。

怪獸發出了慘兮兮的嚎聲,兩隻前爪朝郭承雲伸著,想像從前那樣把郭承雲的手捧過來,吹吹仙氣,揉揉圈兒——不痛不痛了哈,哥。
但它最終艱難地忍住了,忍得兩支爪都在發抖。

它的眼睛漸漸泛出了紅色……
要不,你喝我的血?
雖然是生的,但大概是我能提供的最不難吃的東西了。
你的田螺就在這裏,可他再也做不出你想吃的菜了。

郭承雲突然轉變了風向:“你餓了沒,我喂你吃飯,為了以示公平,你做出來的難吃玩意,我們一人一口。”
他伸出軟綿綿的手腳,企圖把怪獸拖回飯桌上。
他拽了幾下沒拽動,累得直喘氣,最後還是怪獸半推半就……不,其實是怪獸以一己之力把郭承雲抱到了沙發上,然後怪獸自個老老實實地坐在桌子對面的椅子裏。
在怪獸行動的過程中,它的眼淚很倒楣地流到大嘴裏了。
這慫貨,丟人玩意兒。郭承雲腹誹了幾聲,說:“坐過來。”

怪獸一著急,在椅子上挪動,誰知道椅子“喀啦”一聲散架了,它發出巨大的落地聲響,難堪地坐在地上。
郭承雲探頭一看,怪獸的體重是造成悲劇的一個方面,但更大的原因似乎是被怪獸背部的鈍刺給磨壞的。
“別愣神,我叫你坐過來沒聽見?”郭承雲繼續管教自家的“兩歲”弟弟——雖然他已經知道那是張清皓本人了。
他還能記得他……真好。
郭承雲心裏要美出花兒來,但他的臉色可不是這麼說的。

怪獸被郭承雲虛弱無力然而又控訴力十足的眼神連瞪了幾下,妥協了,它左右張望,沒見到更結實的椅子,就坐到郭承雲所在的沙發旁邊,排著郭承雲坐下來。
可憐的沙發發出了疼痛難耐的聲音。
“但願沙發別那麼快破掉,”郭承雲說,“以後如果你能留下來,咱家裏的桌椅板凳就得買超級耐操的那種。”
郭承雲壓根沒注意到自己當著怪獸的面用了什麼違禁辭彙,愁(高)眉(高)苦(興)臉(興)地舀了一勺稀巴爛的番茄炒蛋,喂給了他自個兒。

怪獸眼角帶著淚痕,眼睛眨都不眨地看著郭承雲。
郭承雲擠出一副難以忍受的臉色,再舀了一勺給怪獸:“來,有難同當。”
他認為,如果他不強迫他弟吃,他弟大概也不會吃,雖然他弟餓不死,但誰餓著會好受?

怪獸張開巨大的嘴巴,郭承雲把勺子一伸,倒進了它嘴裏。
當怪獸合上嘴後,卻驚奇地發現,味道其實也不是太糟糕,勉強維持在標準之上。
可是為什麼哥哥會覺得難吃……是自己如今味覺出問題了嗎?
郭承雲見怪獸的眼神在變,於是給自個又喂了一口水煮肉片,投了一塊進怪獸的嘴裏。
你來我往之下,怪獸真的確定自己做的東西口味並不差了,於是它心中開始升起不太好的預感。

郭承雲停止了飼喂動作,悠悠地用筷子在自己的小碗裏畫圈圈,畫著畫著就說道:“說吧,你為什麼騙了我兩年。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田螺,你只是在看我笑話。”
“……”由於郭承雲過於開門見山,怪獸果然被一擊即中,傻眼了。
“你又騙我,”郭承雲臉色陰沈,“你總是騙我。上次學鋼琴的時候也是這樣。”

怪獸在郭承雲的質問下,腦殼越垂越低。
無論郭承雲怎麼看,都看不出來它能以一己之力先後把周複和淺井楓給打趴下,它還是第一個真正意義上殺死了崇明的,就算是冥帝都做不到。
“不表態是吧?意思說你沒騙我,只是味道碰巧相像是嗎?”郭承雲鎮靜地鬧著脾氣,“說啊,是嗎?!”
在郭承雲的逼問下,怪獸為了避免一場腥風血雨,便點了點頭,意思是:只是相像而已。

“那真是不好意思,我不光挑食,我還挑廚師。你既然不是田螺,那麼你煮得再像,我都不吃。我肚子很餓,你自己想辦法幫我收屍吧。”
郭承雲冷冷地扔下這幾句話,把碗筷“砰”地往桌上一擱,臉朝向沙發繼續睡。
身後傳來怪獸低低的哀嚎聲,聲聲悲慘,直入心扉。
郭承雲決定,不論那傢伙哭得再慘,都不理它。
那傢伙竟然到這個時候還想瞞他,他心裏堵得慌。





第164章 超巨型暴力兒童(六)
郭承雲睡得稀裏糊塗,甚至夢見自己的肚子在叫,感覺有種不輕不重的力量搭在他腰上。
那是怪獸的爪子。
與此同時,郭承雲聽見了紙張的沙沙聲。
他磨蹭一陣,終於積累了足夠的力氣,霍地睜開眼。

怪獸見他醒了,就放開爪子,一張紙從郭承雲的腰上滑到了腹部。
郭承雲撿起那張濕漉漉的紙,紙上用藍色的爪跡亂糟糟地劃拉出一句話,那字跡雖然殘存著張清皓的筆風,卻充滿了各種無奈的連筆和劃痕:

“田螺一直在你身邊。你走到哪里,它都跟著你。”

郭承雲虛弱地笑笑,身體卻不由自主地顫抖。
那一刻,他的眼淚幾乎流了下來。
“哼,德性。總算是讓你招認了。”

怪獸湊上前來,郭承雲翻身仰躺,抱著怪獸的大頭,直接就吻上了它臉部堅硬的鱗片。
怪獸的舌頭不停地在郭承雲臉上滑動,從嘴唇舔到鎖骨,直到胸前。
“唔……”郭承雲想過推開它,但最終沒動手,選擇了接納。
他們互吻互舔了許久,直到郭承雲的大腿開始輕輕地蹭著怪獸粗糙的身軀,郭承雲才忽然醒悟過來。
他的感情,大概是已經栽在這混蛋手裏,回不去了。

郭承雲費力地脫離怪獸的懷抱,再也不敢正眼瞧它,但郭承雲膽怯的原因已經不再是因為它的醜。
郭承雲對於怪獸的醜陋樣貌,雖然驚懼,但心底壓根不介意。
他介意的是,從前天晚上之後,他弟對他究竟持著何種態度。
他弟在見到他前天晚上的醜態後,會不會不願再搭理他,會不會裝作不認識他?……
他在痛苦彷徨之下,才做出了如此冒險的試探。
如果他弟一直裝作不認識他,不想盡辦法讓他吃飯,那他也就只能躺在這沙發上,直到死得通透,徹底遠離那種令他煎熬的難堪。

萬幸的是,他弟仍舊對他那麼好。
郭承雲抹了抹怪獸塗在他臉上的口水,嘴角微彎。
他想和它,共度一生。
如果它願意和他在一起就好了。
現在他的願望顯然已經不能實現,但他會永遠記得剛才他們相擁的那一刻。

郭承雲疲倦地閉上眼睛,將紙張放到鼻尖,親昵地嗅了一番。
他聞見一絲淡淡的血味,於是那藍色的筆跡……果然是他弟的血。
這傢伙的傷口早已結痂,它要再次將傷口抓破,該有多麼的疼。
郭承雲想到這裏,不由一陣心悸。

他看著地上被掰成兩段的幾隻筆,可見怪獸曾經嘗試過用筆來寫,但最終失敗,選擇了用血。
“那是我的愛筆,我去啊……”郭承雲又故意刺激怪獸道。
怪獸幾乎要趴到地上磕頭認錯了。

“比起那兩杆筆,我更在意你。”郭承雲補上一句。
怪獸聽罷,精神抖擻地從地上爬起來,一雙大圓眼睛直盯著郭承雲瞧。
可它只看到郭承雲略帶疲憊地看著它,似乎並沒說過剛才那句話。
怪獸想,這一定不是錯覺。

怪獸重新往鍋裏放米,笨拙地把最容易下嚥的番茄炒蛋用擀麵杖搗碎,熬了一鍋賣相糟糕的粥。
它鋪了一塊餐巾到郭承雲脖子上,把粥倒進尖嘴水瓶,兢兢業業地喂郭承雲。
郭承雲舒服地窩在怪獸的懷裏,半眯著眼睛,享受怪獸笨拙的投喂。

郭承雲進食完畢後,怪獸見郭承雲是真的想睡了,就帶著郭承雲去解手,陪在他身邊,看著他入睡。
郭承雲躺在怪獸的臂彎裏,聲音幾不可聞地說:“弟弟,我愛你……”
說完他閉上眼睛,想裝作沒說過。
那麼小聲,應該不至於會被聽見吧?……
然而他的嘴唇卻被舔了一下。
那是他弟對他的回應嗎?

等郭承雲睡熟了,怪獸輕手輕腳地起身(雖然動靜還是很大)。
由於郭承雲太疲累,所以只是動了動身體,繼續睡了過去。

怪獸獨自回到地下室。
它把帶血的手指放在外室的門禁感應區上,進了門,反身面對著外室內部的門禁,又按了一下。

螢幕右上角的兩個小圖示在閃爍,那是“通訊”和“收信”圖示。
怪獸率先點開“收信”按鈕,迅速看完那封《小老鼠吃垃圾》,再不動聲色地關掉,在心中給周複頭上安了個“死”字。
那些內容對於現在的情況而言已經過時,沒有其他用處了,怪獸的目光停留在周複所寫的最後一句話上面——“你郭承雲的死活無所謂,應以大局為重”。
怪獸怒由心生,它決定遲早找個機會還治周複之身。

它點了另一個“通訊”圖示,這圖示當初郭承雲點了沒反應,但被怪獸點擊時,跳出了一個驗證框。
怪獸隨意地敲了幾個字進去。
“周複吃鱉”

驗證碼被發往遠端,怪獸沒等多久,周複的臉就出現在螢幕裏:“呵……小老鼠死了沒。”
怪獸一聽,渾身冒火氣,仿佛能隔空燒死螢幕裏的周複。
周複惡劣地笑道:“要是你讓他死了,肯定會去急著刨坑埋他,我也不用期待你會來這裏聯絡我了。愛會使人變弱,愛也會使人變強。我不知道你是哪一種,如果是前一種,那大家就都等著死翹翹,如果是後一種,那麼你就會出現。雖然你我曾是情敵,當我還是賭了一把。”
“……”怪獸心中不悅,於是繼續不吭聲。

“於是乎,我把你給等到了,我的苦肉計生效了。我要是真的想殺小老鼠,犯不著這麼折騰,他分分鐘就是個死。所以,我是為你們好,為整個世界好。”
周複的說辭十分敷衍,怪獸顯然無法因此而消氣。
然而周複並不打算獲得怪獸的原諒,而是直接開始談正事:“稍後,夏啟明會把小老鼠接到中立世界。我知道你不想把小老鼠牽扯進來,但是我現在人不在中立世界,只能靠小老鼠那傢伙指揮夏啟明的戰鬥。
“至於你,暫時不要跟他們去,你停留在人類世界與中立世界的穿越點之外,等候指揮,如果叫你穿到中立世界,你就趕緊穿過去。”

怪獸關閉與周複之間的通訊,三步並作兩步地踏出外門,離開地下室,朝郭承雲所在的地方奔去。
果不其然,神速異常的夏啟明已經站在了郭承雲旁邊。

此時夏啟明正在往郭承雲的手臂上推一管補充營養的針劑。
這針劑即刻見效,郭承雲已經能夠坐起來,雖然眼神還有些迷糊。
夏啟明見怪獸來了,就變換成第三重形態,把郭承雲撈了起來,用的方法赫然又是公主抱。

面無表情的怪獸看著面無表情的崇明,心想,果然之前對於自己公主抱了他哥的事情,不應該有愧疚之情,反正這怎麼看都是天經地義的身體本能——
看吧,連這具沒有靈魂的身體,都選了公主抱,而沒選擇背在背上、扛在肩上之類的。

怪獸觀察郭承雲的表情,發現自家哥哥對於這次崇明對他進行公主抱的行徑,沒有追究的意思?
這是默認了吧。
所以今後他也可以對哥哥公主抱。
如果哥哥不高興,他就安撫哥哥說這是“王子抱”。

郭承雲被崇明公主抱著,飛在邈遠的空中。
怪獸展開巨翅,跟在他們後面保駕護航。
這場飛行非常平穩,沒有一絲顛簸。

郭承雲呆在崇明懷裏,拿著崇明的手機,復習馬爾特系統的各個模式,以及各模式下面的戰鬥指令——周複在這段時間內果然沒閑著,居然成功地將馬爾特系統裝進了手機。
在郭承雲逐個速記了一輪後,他們到達了目的地。

人類世界與中立地帶之間的穿越點,位於一堵荒廢的牆上。
怪獸留在穿越點的後面,等待召喚。

郭承雲向怪獸揮手告別後,崇明抱著郭承雲穿牆而過,二人降落在中立地帶的空曠地上。
中立地帶此時空無一人,四周盤旋著的依然是危險陡峭的盤山公路。

崇明面具旁邊的紅點閃爍起來,傳出周複的聲音:“下一步怎麼做?”
崇明回答:“你到地府尋找冥帝,將我之前告訴你的話傳遞給他,讓他開展行動。雖然現在是趕時間,但我希望你在地府注意安全。”
郭承雲沒太聽懂他們之間的對話,但他也感覺得出來,似乎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在崇明的掌握之中。
可是這事情跟神出鬼沒的冥帝有什麼關係?
不管怎麼樣,郭承雲希望接下來面對那艘超級星艦時一切順利。
他還不想就這麼把他弟拱手放到外星球去大搞變革,雖然這是他弟所肩負的使命,但他希望能儘量多談些條件。

周複的語氣變得極為嚴肅:“為什麼是進行這一步?現在時間不是還很充裕嗎,怎麼這麼快就叫我去找冥帝了。那艘星艦現在何處?”
崇明答道:“星艦蒙塔利亞號原定5天後到達地球大氣層外圈,但由於現在該艦已找到縮短星際航行距離的跳躍點,即將於兩小時後抵達大氣層外圈。”
“啊!”郭承雲手一抖,差點把夏啟明的手機給摔了。

兩小時?搞沒搞錯!





第165章 六軍統帥寇卡門(一)
郭承雲在樹蔭底下呆著,把崇明扯到他旁邊,兩人並排坐下。
崇明拿回了自己的手機,用手機投射出了一道虛擬螢幕,螢幕分為左右兩部分。
左半邊定格在渺遠的宇宙之中,各色星體依稀可見。
右半邊是深藍底色的星際座標圖,其上有一顆紅色箭頭。

“這箭頭代表什麼?”郭承雲問。
“星艦蒙塔利亞號。”
“你有沒有關於它的背景資料,說來聽聽。”

崇明對郭承雲進行了科普。
“根據我方目前已知的資料,蒙塔利亞號隸屬于伯克曼星球六軍之一的宙軍,曾是‘雷霆軍神’路德維希元帥的指揮艦,其戰鬥力難以估量,堪稱宇宙間的戰略要塞。
“在伯克曼星球的艦隻分級中,它屬於頂級的維斯巴赫級,而且在伯克曼星球全軍中,該級別星艦也僅此一艘。”

郭承雲插嘴道:“伯克曼星球,維斯巴赫級,聽起來怎麼有股德味。”

崇明的回答令郭承雲心驚:“伯克曼星球的人種並不是原生物種,而是在數萬年前,由被外星智慧生物擄去的地球人與當地生物雜交而成。被擄去的地球人中以歐洲人和亞洲人居多,他們最終建立了新的語言系統,風格與日爾曼民族相近,但在某些時候也有亞洲文化的痕跡。”
“!!”郭承雲的嘴好一陣子沒合上,“搞半天我們這裏是他們的老家,淺井楓和燕別秋居然敢歧視我們,簡直就是忘本。”

崇明將話題拐回了正道:“雷霆軍神路德維希捲入空間隧道,下落不明後,女皇無法從悲痛中自拔,遂將蒙塔利亞號收回,退出現役。
“軍神失蹤當日,軍中的副統帥——列靈頓元帥,同樣下落不明,他就是淺井楓。當時周複早已被路德維希殺死,但尚未投胎,周複的靈魂目擊到列靈頓來到了地球。而伯克曼星球目前無人知曉列靈頓的下落。”

郭承雲問道:“一把手和二把手都在地球了,現在軍中掌權的不會是三把手吧?”
“是的,你所俗稱的‘三把手’,其人便是六軍指揮系統中的寇卡門元帥,性別為雌性。
“女皇自路德維希一事起,悲痛欲絕,不理政事,國家政權目前掌握在軍隊的第一智囊——軍相法爾伽手中。軍相法爾伽與寇卡門元帥左右著國家的政治與軍事,將女皇完全架空。”

“好糟糕的政局……”郭承雲感慨道。
“由於女皇手中掌握著蒙塔利亞號及其附屬戰鬥艦群,蠢蠢欲動的軍相法爾伽和寇卡門元帥才忌憚著,未能動手。
“寇卡門元帥曾多次向女皇申請,請其將蒙塔利亞號賜予自己作為指揮艦,但都被女皇拒絕。女皇的理由是,只有軍神才能將這艘超級戰艦的能力發揮到極致。軍神一日不歸來,蒙塔利亞號就一日不起航。”

郭承雲疑惑地問:“可是現在這星艦不是出戰了?……那就只有一個可能,是女皇自己朝這邊來了。”
“是的,很有可能。而六軍總帥寇卡門,必定也在艦內,一則只有寇卡門能夠勉強使用這艘戰艦的大部門功能,二則女皇為了防止手握重兵的寇卡門留在後方,必定會將其帶去。”
郭承雲嘖嘖道:“寇卡門肯定不是什麼好胚子,她和女皇兩個女人鬥起來,肯定相當精彩。”
“寇卡門元帥近來在軍中風評尚可,各附屬星球對其……”

“哼,你這個只會看資料說話的呆子,她肯定是裝出來的。你看,你哥我風評怎麼樣,不太好吧,可是你喜不喜歡你哥?”
“喜歡。”崇明回答得很溜。
郭承雲才剛開始沾沾自喜,崇明就打破了郭承雲的幻想:“是你讓我在程式中這麼寫的。”
郭承雲覺得自己要吐血身亡了。
崇明補充道:“而張清皓在你說的這句話後面加了一句:‘全部的我都喜歡你’。”
“……”
郭承雲的表情簡直不能更精彩。

崇明繼續說道:“軍神路德維希在生前是女皇的嫡系,女皇對軍神交予了絕對信任。但寇卡門元帥並不屬於女皇勢力,而是素來同軍相法爾伽交好,成為了女皇的眼中釘。
“寇卡門元帥在背地裏培植了龐大的勢力,其作戰指揮風格狡猾多端,從不顯山露水,屬於守成派,近十六年來不功不過。”
郭承雲問:“軍神……我弟,他以前的指揮風格是怎麼樣的?”
“路德維希元帥率軍作戰的方式,以奇襲戰居多,他那‘雷霆軍神’之美稱便是由此得來。在閃雷劈下之前,誰都不能預測它在何處。”

崇明手中的星際座標圖上,紅色的箭頭突然發生大幅度位移,跳躍了漫長的距離。
郭承雲不由得緊張起來:“看樣子一個多小時以後就到了?”
“是的。”

虛擬螢幕上顯示出一行字“目標已進入可具象化範圍”,崇明便點擊紅色箭頭,螢幕左半邊出現一個載入標誌。
很快,一艘龐然大物出現在左邊螢幕上。
郭承雲一直以為那艘星艦是狂霸酷拽的純白色,因為電視裏都是這麼演的。
然而他發現自己錯得十分離譜。

這是一艘通體漆黑的星艦,它航行在深藍色的宇宙中,就像行星投下的陰影,如果沒有其背後點點星光的襯托,肉眼幾乎無法發現它的存在。
它就像具有擬態行為的狡猾昆蟲。
在它進行星際跳躍時,艦體邊沿才會亮起幾排紅燈,艦尾噴射出強大的紅色光焰。

艦體上的紅燈一閃而逝,郭承雲看到,它的輪廓呈箭形,與螢幕中的紅色箭頭相仿,就好似一把鋒利無匹的匕首,隨時準備插入敵軍心臟。
宇宙中沒有重力和阻力,星艦的形狀可以任意發揮,在郭承雲看來,這艘星艦設計成如此淩厲的形狀,是為了加強躲避能力和機動性。

另外,箭形似乎是他們星球類似於戰鬥圖騰的符號,就連在那裏生活久了的周複,也在設計崇明翅膀的時候加上了那樣的元素——郭承雲扭頭看著崇明背後折疊起來的金屬翅膀。
他記得,當那對巨翅展開時,翅面上會有一群紅色箭光時不時閃過。

星艦的圖像周圍,出現了一大段星際員警專用術語,崇明在郭承雲的要求下進行了解釋:
“蒙塔利亞號作為戰略要塞,宜攻宜守,其艦種屬於太空母艦,簡稱空母。地球人有時也將航母稱為空母,但兩種空母的寓意完全不同,請注意區分;
“據稱,該空母能搭載600架飛翼形機體,300台飛行炮體,500架人形戰鬥機體。所有機體都使用垂直彈射系統出擊,因此佈陣速度非常驚人,以至於獲得另一稱呼‘艦皇’;
“以上資料都是星際各國的普遍猜測,實際上無人知道該艦的實際搭載機體數量,而那些機體的實際名稱,也無人知曉,我們也只是使用星際通用稱呼而已。”

郭承雲提問道:“為什麼沒人知道蒙塔利亞號的底細?明明那麼多星球都跟它交戰過。”
“沒有任何軍隊能夠讓蒙塔利亞號進入自軍的武器射程。”
“偷襲都不行?”

崇明不厭其煩地告訴郭承雲:“無人能偷襲得手。原因有二:
“第一,宇宙中任何偵查系統的掃描範圍,都不比蒙塔利亞的偵查系統範圍廣;
“第二,蒙塔利亞號上所搭載的偵查預警機體,構成了母艦的週邊警戒圈,由於該偵查預警機體運用了最先進的能源壓縮技術,沒有任何敵方導彈和雷達能夠超過其航程。”

“這空母肯定是個龐然大物了?”郭承雲問。
“不。據說蒙塔利亞號屬於中型空母,在六軍中的噸級並不是最大。軍神平常行軍並不高調,平素所常用的奇襲作戰,也並不適合用大型空母。現在宇宙之中,並不是大艦巨炮時代,中小型艦隻的靈活性更高。”
郭承雲越聽越心驚,眉毛都快打成了一個結:“我們現在要怎麼辦。”

“無論如何不能開戰,”崇明簡略地說道,“與掌權者談判,在最有利的條件下,將路德維希交出。”
“……”郭承雲的嘴唇緊緊抿著,就算他心中再鬱結,又能有什麼辦法,他弟終究是要回去了結一切的。
要他眼睜睜看著他弟離開,他做不到;要他為了保住他弟而犧牲其他人,他更做不到。

崇明的手機所投射出來的虛擬螢幕上,出現了呼叫指令,呼叫者是周複。
崇明點了接受,然而在一片沙沙聲中,他們等來的是冥帝佐伊華麗的帝王之音,他似乎正在教訓周複:“汝等螻蟻,竟妄想蚍蜉撼樹!”
郭承雲想起來,之前崇明叫周複去地府找冥帝,看來不僅是找到了,而且周複又被冥帝教訓了一通。
剛才不知道周複究竟對冥帝說了什麼,讓冥帝如此憤怒。
有時候冥帝做事也挺讓郭承雲心爽的,對待周複就該這麼絕。

天邊的雲彩之下,有不明對象朝郭承雲和崇明這邊飛來。
來者果然是冥帝和周複,後面跟著冥帝的持鐮僕從。

冥帝囂張跋扈地提溜著被捆成粽子的周複,向下滑翔俯衝,將周複像沙包一般扔到地上,滿地塵土喧囂。
郭承雲聽著周複的咳嗽聲,真心替自己和崇明覺得解恨。
他家當年的小伊長大以後真能幹,能幹到讓他不敢相認了。

崇明把手機交給郭承雲拿著,站起身來,前去為周複解開繩索。
灰頭土臉的周複看起來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冥帝今天穿一身俐落挺拔的帝王裝束,外披茶褐色皮革披風,腳蹬黑色鑲金邊尖頭長筒靴,與滿頭張狂的紅發不能再搭。
郭承雲的眼睛裏開始不由自主地冒桃心:唔……好想摸摸他頭上的四隻山羊角,感覺既有型又很有手感,上次還沒摸夠……

郭承雲對冥帝的覬覦之心,很快被冥帝發覺。
“不自量力!”冥帝往郭承雲這邊甩過來一句。
郭承雲察覺到冥帝又要震怒,便訕訕地笑了笑,把自己藏進樹蔭裏。

郭承雲想,冥帝大概忘記了,他幼體的時候就像個小小軟軟的白色大頭豆芽菜,那腦袋被郭承雲拍打的時候,還會一彈一彈的……哈哈哈哈。
郭承雲對那手感可是記得清清楚楚,因為他那四天的記憶才剛剛回來不久,還沒有時間被他遺忘。
他暗下決心,今後一定要收了那高高在上的冥帝,到他懷裏坐坐,順便贏得幫他擦拭雙頭魔武大鐮刀的機會。
誒?等一下,為什麼是到冥帝懷裏坐坐?……反了吧。





第166章 六軍統帥寇卡門(二)
冥帝佐伊接過持鐮僕從手中的巨鐮,從鐮刃上琳琅滿目的寶石中拽下其一。
那是一顆暗藍色的水滴狀寶石,內部呈中空形態。
冥帝將寶石交予崇明後,昂首離開,無一絲拖泥帶水。

“唉,等等!小……偉大的首領!”郭承雲從樹底下伸出腦袋,作死地叫住了冥帝。
“……”冥帝耳尖,將那“小”字盡收耳底,滿臉陰沈地看向郭承雲,仿佛一旦郭承雲再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就直接把他的生命之火掐滅。
崇明將冥帝的行為判定成欲對郭承雲不利,立即豎起手臂,將掌心的炮口朝向冥帝,以免他輕舉妄動。
局勢莫名其妙地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在郭承雲看來,這兩個傢伙明明是同一個人,怎麼如此小題大做,他只想跟冥帝寒暄寒暄而已。
“你們別這樣,我就是想問冥帝大人,您鐮刀上的那顆藍寶石,好像我以前沒見過?”
冥帝一聽這話,帝心大悅,連講話的聲調都微微上揚,帶著炫耀之意:“的確如此。那物並非藍寶石,而是本帝麾下的惡魔大軍大敗巫師軍團,從艾德里安處奪來的魂器。本帝甚想看看那些白袍嬉皮落花流水的模樣,可惜不能親自前往觀戰。”

郭承雲仔細想來,發現說到底,冥帝今天出動的目的,是通過欺負某一個自己,來為另一個自己送助攻……他默默為冥帝點了個小贊。
艾德里安那邊今天被冥帝打壓了,大概會不太高興。
唉,反正就是他自己在折騰自己,誰會生自己的氣?
等等……艾德里安作為白巫師,他在靈魂攻擊方面是強項,理應全方位壓制那些身為靈魂的惡魔軍才對?
更何況,冥帝本人並不能親自到巫師世界中參戰,惡魔軍的戰力自然會減弱。

郭承雲越想越不對勁,掃了冥帝一眼,心中產生了非常荒謬的想法——會不會是冥帝的惡魔軍打不過艾德里安,但艾德里安還是把魂器託付給惡魔軍了,而冥帝並不肯承認惡魔軍打了敗仗?
冥帝佐伊見郭承雲忍笑忍得眉毛一跳一跳的,卻又不好直接質問郭承雲,只得將鐮刀猛地拋給持鐮僕從,以示警戒。
郭承雲聽到武器劃破空氣的聲音,知道再笑就沒好下場了,就又把自己縮進樹底下。

冥帝離開後,郭承雲從樹底下出來,摸摸鼻子,問崇明:“你覺不覺得我總是躲著,貪生怕死?”
“你沒有技能,自然應該避免任何戰鬥,”崇明平淡地答道,“如果你不在了,我也就不在了。你愛惜自己,便是對你自己負責、對我負責。”

郭承雲心中剛剛飄起一股暖意,就立刻被崇明投入冰雪地獄:“地球人的身體素質僅止於這樣,哪怕你是海軍陸戰隊精英,面對蒙塔利亞號時也只是一粒灰塵。如果你想擁有特殊技能,必須讓周複對你的身體進行改造。即便是那樣,殞命的幾率也接近百分之百。”
“謝謝你對我變相的安慰……70億地球人都被你給鄙視了,我心裏明顯好受得多。”

“對了,女皇、路德維希、寇卡門和軍相法爾伽長什麼樣?”郭承雲好奇地問。
崇明在虛擬螢幕上點擊,調出了從某個星球的星際新聞文章上截取的照片。
那應該是一張外交圖片,圖片中的主角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女性,但只有一個背影。

“伯克曼星球極少進行星際外交。女皇、軍神和軍相從未在公眾面前出現過,而寇卡門元帥也就只有這一張資料圖片。”
郭承雲仔細辨認寇卡門的身形:“她除了身後有尾巴,背後長了翅膀以外,不就是個人類嗎?頂多皮膚顏色不一樣。”

崇明為郭承雲進行了詳盡的解說:
“我曾經與你說過,他們的祖先是人類與當地生物結合的產物。
“在他們流傳至今的數個支脈中,人類與當地生物的基因占比情況各不一樣。
“如果在祖輩中,當地物種的數量占比大,則後代的形態會偏向當地物種,典型例子就是路德維希及其兄長列靈頓。
“他們能進化成當地原始物種的形態,甚至將身形巨大化,戰鬥力極強。
“他們兄弟祖上的血脈中,人類甚少,路德維希身上更是出現了返祖現象,它雖然戰鬥力頂級,但身體基本處於原生形態,甚至有時候會發狂,鮮少能變回人類形態。”

郭承雲反向推論道:“你意思是說,像寇卡門元帥這類人,祖上的人類比較多,所以戰鬥力偏低,基本上會維持人類形態,很少能變成怪物?”
“沒錯,當他們轉世寄生時,不論投生成什麼物種,都只能一輩子成為那個物種,不能變回怪獸形態。比如路德維希的軍醫燕別秋,他從此永遠就是個地球人。”

郭承雲感到大快人心:“那燕別秋還有什麼資格歧視我們,歧視地球,他現在跟我們是一卦的了。還有,你意思是說,寇卡門戰鬥力比較弱,我們只要幹掉這個囂張的寇卡門,就能對我弟將來奪^權有助益。”
周複此前忌憚著冥帝,一直沒發話,以至於郭承雲差點忘記了他的存在。
如今周複聽不下去,插話道:“你當他們的高科技武器是什麼,你當寇卡門背後的星艦是什麼。”

就在此時,崇明的手機震動起來,從手機中投射出來的虛擬投影螢幕,也發出了表示警告的紅色光芒。
“嗡、嗡、嗡、嗡……”手機接連不斷地發出報警聲,那聲音讓人心焦。
“看來在這十六年內,他們不僅空間跳躍的距離迅猛提升,空間折疊技術也進步到我們所想像不到的程度了。”崇明說道。

虛擬投影螢幕上顯示,那艘代表星艦蒙塔利亞號的紅色箭頭已經到達地球大氣層週邊,並從自身分離出了一枚小型艦艇。
蒙塔利亞號將分離出來的小型艦艇留在大氣層外,自己率先緩緩突入大氣層。
郭承雲渾身僵直,他們恐怕很快就要面對那艘龐然大物了。

周複提醒崇明道:“你觀察一下,地球大氣層外面留著的那艘艦艇是什麼?”
經過崇明的分析,那艘艦艇看起來像是載人空間艙,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它具有高攻擊能力。
周複說道:“既然這樣,那麼裏面一定裝著重要人物。我們要小心他們的後招。”

就在箭在弦上的當口,卻來了一個舉足輕重的攪局者。
淺井楓曾被化身為怪獸的張清皓打趴下,不知何時已經恢復了元氣,竟然毫無損傷地出現在了此處,目前是人類研究者模樣。
崇明轉頭問周複:“你沒把他囚禁好?”
“我離開時,囚禁他的裝置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崇明點頭,似乎不打算過多苛責。
郭承雲也覺得不能全怪周複,淺井楓遲早能恢復力量逃出來,畢竟他是星球六軍當年的二把手,軍神之下就是他,他跟路德維希是兄弟,戰鬥力可想而知,周複製造的裝置再怎麼先進,也只能阻擋他一時而已。

“來了!”
隨著周複的驚呼聲,郭承雲抬頭看天空。

天空中的雲層驟然散開,一道管狀的白光從雲層中傾注而下,光源處赫然是一艘箭形的飛行物,氣勢逼人地懸浮在湛藍的天空之中。
它就像悄無聲息的幽靈,降落於在場每個人的心中,帶來了無邊的壓抑和恐懼。

蒙塔利亞號似乎並不買這碧天白雲的帳,它周身湧起黑色漩渦,使湛藍的天色瞬間消失無蹤。
在郭承雲看來,蒙塔利亞號將天色變得陰暗壓抑的意圖再明顯不過,它的艦體是黑色的,一旦置身于明亮的背景之中,其便會過於凸顯它的存在。
蒙塔利亞號的現主人,伯克曼星球的女皇,顯然是位作風霸道之人,她並沒有選擇將星艦轉換為淺藍色,也不準備將艦體隱身,而是強迫天空與星艦同調。
這是何等有魄力的選擇。

星艦的艦體之上,亮著一排排紅色的艦燈。
低調而張狂,指的就是此等龐然大物。
在這深藍色的天幕中,能夠被允許發出光亮的,唯有星艦自身而已。





第167章 六軍統帥寇卡門(三)
此時萬里無風,星艦蒙塔利亞號打開了底部的艙門。
艙門之中,一道螺旋形光柱向下鋪射,照亮昏藍的天空。
在光柱籠罩之下,一位妙齡女將軍手握金色手柄,翩翩降落。
手柄上系著金色的纜繩,纜繩向下投放的速度柔和而迅速,讓女將軍沒多久就降至肉眼可視範圍,懸停在空中,俯瞰下界。

女將軍英氣逼人,她的身高甚至與郭承雲的身高相近。
她一絲不苟地穿戴著全套華彩軍裝,上半邊臉上戴著黃金假面,一頭瀑布般的黑髮飄揚在空中,身後是尚未展開的潔白羽翅。
郭承雲完全有理由相信,如果這位將軍把面具摘下,將是一位瀲灩無雙的絕世美人。

“從軍裝的品階判斷,那位應當是六軍統帥寇卡門。”崇明告訴周複和郭承雲。
“真是人不可貌相。”郭承雲看著那位才俊女子,慨歎道。
她已經官至六軍至尊,上面頂多還有個沒兵權的軍相和形同虛設的女皇。
如果郭承雲是寇卡門,他覺得只要做掉上頭那兩個人,再除掉路德維希的轉世張清皓,大半個宇宙就都是他的家天下了。

“她手上不知道沾染了多少鮮血,”周複見郭承雲眼中流露出羡慕之意,冷哼一聲,“她既沒有女皇美貌,也不具備女皇身上的靈氣。”
“你見過女皇啊?”郭承雲張大了嘴巴,“照你這麼說,女皇該美豔到什麼程度?!”
郭承雲從周複臉上看出了一種久遠而深重的懷戀之意,仿佛只有滔天大罪,才能與那種深重的懷戀相匹敵。
畢竟,已經隔了一世生死。
原來周複心裏也有喜歡的人?郭承雲瞧了周複一眼,心想要不乾脆撮合周複和女皇算了。
雖然好像對不起淺井楓……

崇明看向郭承雲:“我的指揮權交給你了。”
“啊?……”郭承雲愣住,扭頭看周複。
周複板著臉說:“我負責輔助你指揮。在這種時候,戰局已經不是我能決定的了。雖然我祖上是地球人,但我是星際員警,而不是星際法官,地球的命運需要你們地球人自己去裁決,我不會干涉。”

“你們確定?如果我一步踏錯,可不是人頭落地,而是地球開花啊,”郭承雲無奈了,“你們確定我能在這樣的場面上指揮崇明?”
“你是我最後的閘門。”崇明看著郭承雲的眼睛,鄭重地說道。
“雖然我沒太聽懂你的意思,但既然你們都這麼說,兩票對一票,我也沒有推辭的意義了……崇明,你去看看寇卡門打算幹什麼,她應該是想試探我們,你也去試探一下她,看看事情有沒有迴旋的餘地……還有,你要小心淺井楓。”

崇明點頭,張開背後X形狀的金屬翅膀,絕塵而去。紅色的箭形光在翅膀上像資料一樣有規律地移動。
周複選擇了跟在郭承雲旁邊,幫郭承雲輔助指揮,而淺井楓仍舊在附近旁觀。
郭承雲走出樹底下,屏息靜氣,用肉眼盯著空中的局勢:“崇明,展開防護罩。”

寇卡門似乎並不歡迎崇明的來訪,她伸出玉臂,槍口直指崇明的左胸。
“你身上的氣息……有些熟悉啊,要不要取你性命,以絕後患?”寇卡門輕巧地笑著,俊俏的嗓音中透著一股寒氣。
郭承雲從手機中聽到寇卡門語氣不善,連連皺眉,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寇卡門現在還看不到崇明的臉,但萬一待會打起來,寇卡門認出崇明就是前世軍隊的頭把交椅路德維希,寇卡門為了維護自己好不容易奪來的寶座,保不准要將崇明除之而後快。
“崇明,保持距離,注意形勢,如果情況不妙你就撤退。”郭承雲為了避免己方過早遭到損傷,決定繼續觀望。
但崇明並不聽話,反而距離寇卡門更近,急得郭承雲想摔手機。

寇卡門故作天真地偏著腦袋,用清脆的嗓音說道:
“我問你,你後面那三個長得與我形似、臉上連面具都不戴的生物,他們就是地球人,也就是所謂的先祖種族嗎?”
數典忘祖!郭承雲心中暗罵,既然你知道我們是你祖宗,你還好意思到太歲頭上動土?
還有,你居然把淺井楓,也就是你之前的上司之一列靈頓誤認為人類,也太令人無語了。

“你說對了。”一位男青年的應答聲縈繞在寇卡門周圍,他的聲音大概是從寇卡門隨身攜帶的某個通訊器中傳出的。
站在郭承雲身旁的周複猜測道:“能跟寇卡門直接對話的,必然是軍相法爾伽。”
郭承雲聽罷覺得特煩心,那星球的人似乎都不好對付,法爾伽目前與寇卡門沆瀣一氣,到底該怎麼收拾他們?

淺井楓沖到崇明和寇卡門之間,高聲質問道:“我是曾經與你搭線的線人。你怎麼一個人來,女皇呢?”
寇卡門撩了撩頭髮,漫不經心地道:“我確實曾接到一位不願意透露身份的線人的通知,他說路德維希在這座小行星上,還告訴我在何時何地能穿越空間來到此地。
“星艦在前進的過程中,接收到了路德維希元帥的怒吼聲,我聯絡線人,發現線人沒有回應,大概是被消滅了,於是我就來到這怒吼聲的發源之處,尋找他的蹤跡。”

淺井楓忿怒無比:“路德維希並不在這!是周複偽造路德維希的聲音,把艦隊騙到了這裏。我也是今天跟蹤周複,才發現有這個無人世界的存在!”
“周複是什麼東西,我不認識。”寇卡門搖頭,目中無人地笑道。

郭承雲覺得冥帝是個未雨綢繆的好手,他看似殘忍地驅逐中立地帶的生物,製造出一片無人區,原來是為了提供出合適的戰場,以免其他世界陷入戰火,生靈塗炭,這何嘗不是冥帝對生者的憐憫。

周複見情況不妙,似乎隨時要開打,就從郭承雲周圍起飛,停在崇明和淺井楓身後,準備接應。
寇卡門端詳淺井楓許久,發現不認識,便發出狂妄的笑聲:“喲呵呵呵,就算你是線人,也別在我面前高聲叫囂。我們可是你們的高階進化體,你可得看著點兒說話。”
郭承雲聽得醉了,崇明之前居然對他說“寇卡門元帥近來在軍中風評尚可”?!
淺井楓似乎也膩煩了寇卡門的擺譜行為:“少廢話,我問你話,女皇哪去了,法爾伽哪去了?”

郭承雲見淺井楓發怒了,不由得為寇卡門點了根蠟燭——美女你小心著點兒(雖然美女的年紀應該在30歲以上),你面前的傢伙,當年的地位比你高來著。
寇卡門還是沒有停止她的譏諷聲:“雖然你沒有和我說話的資格,不過看在你曾經辛勤搭線的份上,我就告訴你吧——如果你要找軍相大人,他在大氣層外的子艦上;如果你要找女皇殿下,她此刻大概……正在被軍相大人……該說是寵倖?”

淺井楓的心上人正是女皇,他聽到寇卡門的最後一句話,直接朝腰間一摸,一把發出黝黑霧氣的劍憑空出現,他握劍朝寇卡門刺去。
“啊!”那寇卡門似乎卻是個中看不中用的主兒,手中出現一個金色的盾牌,倉促抵擋。
“你居然敢……”淺井楓更是怒氣大漲,“那是她的盾!納命來!”
郭承雲因此得知,寇卡門奪取了女皇的御用盾牌。
他心想,那女皇真的是活得太過可憐,全部身家都被強佔,難怪她要找其嫡系的軍神大人撐腰杆。

在郭承雲看來,現在局勢漸趨明朗,淺井楓想把女皇和寇卡門單獨引來地球,與路德維希共同剿滅寇卡門,然而淺井楓沒有料想到的是,寇卡門雖然戰力不高,卻帶來了本該留守在星球的軍相法爾伽,還幽禁了女皇,現在路德維希也不在淺井楓一方,如今勢單力薄的反而是淺井楓了。

寇卡門盡力用盾阻擋著:“你用的這柄劍……你是列靈頓?!”
“你知道得太晚了!”淺井楓已然陷入狂暴狀態。
以淺井楓種族的烈性子,當他聽到自己心愛的女人被如此踐踏,必然會喪失理智。

寇卡門的眼神忽然變得驚慌失措:“你等等!”
“等?當我不知道你是什麼德性!”
淺井楓向來瞭解寇卡門的險惡為人,頓時身上衣衫迸裂,恢復了半人半怪之身,背後展開了膜翅,長尾乍現,半透明的深藍色皮膚愈發通透,仿佛只要定睛細看,就能看到裏面的五臟。

淺井楓變為半人半怪之後,他的左腦和右腦是獨立運行的,左右手能夠各自行動,於是他左手又操起一把槍,朝著寇卡門轟擊。

寇卡門手中的護盾發出光芒,勉強擋住攻擊。
但是淺井楓所用的槍支是散光槍,其光線如同萬千毫針,無孔不入,把寇卡門背後美麗的潔白羽翼都劃出了細屑,絨羽漫天飛舞。
寇卡門被打得連說句話的時間和力氣都沒有。





第168章 六軍統帥寇卡門(四)
在以往,崇明頭上總是懸掛著“自動打怪”的牌子。
如今他卻難得地在通訊系統中向郭承雲索取任務指令:“請做下一步指示。”
“啊?”周複同樣不能理解崇明為何要請示,在這種時候他們只要看戲就行了,寇卡門和淺井楓之間死任何一個,對他們都是件好事,尤其是寇卡門。

“……”郭承雲觀察戰況,發覺情形有異。
寇卡門在得知淺井楓是軍中的前二把手列靈頓之後,行為突然變得慌亂,似乎有重要的話想說,更何況,郭承雲從寇卡門的說話聲中所聽出來的感情,究竟是忌憚,是重視,還是……驚喜和懷戀?

郭承雲伸出拳頭捶了捶自個腦袋,決定聽從自己第六感的召喚:“崇明,開啟‘感覺神經干預模式’,別開他倆。”
“是。”
周複對郭承雲的指揮風格表示無言以對:“別開?你這指揮用詞……我都不知道他居然聽得懂。”
“廢話,我的用詞我弟能不懂。”

崇明進入‘感覺神經干預模式’,一手持著神經麻^醉^槍,另一手則握緊一片寬而扁平的長刀,上前參與戰局,槍口中紅光激射,讓交戰雙方的雙手皆是一麻。
淺井楓對崇明的攪局感到惱怒,他在反應過來之後,舉槍就打,轟在崇明的護罩上,直接把護罩打成了碎片。
“嘖……那麼強?”郭承雲發現自己低估了淺井楓,“崇明,如果不行就別管他們了,你的命要緊。”
“這與防衛地球的最高指令不符。”崇明再次拒絕了郭承雲的戰鬥指令。

“列靈頓,你聽我……!”
淺井楓殺紅了眼,不給寇卡門任何申辯機會,收起刀槍,雙手合攏,手心出現一顆透明球體,手指輕彈,那球體就瞬移到寇卡門身上,透明的球體外殼迅速實體化,最後變成了一個類似於鐵球的巨物,將寇卡門困在其中,生死未蔔。

“你十六年沒有敵手,戰力居然比我差這麼多了。那你就在裏面多悶一會兒,享受享受吧。”
淺井楓對著那牢不可破的球體大笑起來。
他轉過身,企圖拉崇明入夥:“你要保住地球是嗎?只要你答應和我聯手,有什麼做不到的?我做掉這虛有其表的寇卡門,你跟我一起合力殺掉那個比較棘手的軍相,隨後路德維希回去和女皇成婚,穩定政局。這條道路可保地球無礙,否則,我會在地球上大開殺戒,直到你們把路德維希交出來為止。”

郭承雲對淺井楓的話持保留態度。
他此前在與他各個弟弟的博弈中,積累了不少經驗,已經不是個會聽信一面之詞的人了。
比如說,郭承雲曾經目睹了夏啟明、周複、冥帝的惡業,卻隨著時間的推移,明白了他們的本心。
所以他認為,至少應當給寇卡門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而不是在未聽到其申辯之前,就把人一棍子打死,否則萬一寇卡門是枉死的,那就划不來了。

於是郭承雲賣力地規勸淺井楓:“我們會考慮你的建議,但是在此之前,我想聽寇卡門把該說的說完了,再定奪。說不定寇卡門是站在你這邊的,她能帶你去找女皇。”
“我不需要罪人的幫助!”
淺井楓卻不肯接受郭承雲的建議,從利爪中甩出一道弧光,朝崇明轟去,將企圖營救寇卡門的崇明遠遠打飛。

淺井楓瞬間解開了桎梏住寇卡門的圓球體,對寇卡門扣動扳機。
崇明在被打飛之前,將左手的大刀往前一拋。
大刀被扔出去的力度極為巧妙,邊飛邊呈360度旋轉,正好在淺井楓拔出槍開始朝寇卡門射擊的當口,擋在了寇卡門面前,將射向寇卡門的光束打飛。

崇明從手機中傳過來的話語,卻讓郭承雲興奮不起來了:“淺井楓的仇念太深,寇卡門必死無疑。我救得了寇卡門一時,救不了一世。”
淺井楓已然憤怒得失去人性,不肯聽任何解釋。寇卡門在淺井楓的攻擊下,身上的潔白羽翅紛飛殆盡,裏面露出的不是肉翅,而是薄膜和薄膜裏的白骨。
寇卡門的身體倒在地上,四肢抽搐。

崇明飛下來,擋在淺井楓和失去意識的寇卡門之間。
如果沒有奇跡的話,寇卡門註定要在此香消玉殞。
崇明再次詢問郭承雲的處理意見:“寇卡門即將死亡,請給予指示。”

郭承雲正待說些什麼,淺井楓轉身就對崇明發動攻擊,攻勢越來越兇猛,崇明吃力地抵抗著,被步步逼退,幾乎要退到倒在地上的寇卡門跟前。
郭承雲在大腦的庫存中搜尋了一瞬,指揮崇明道:“那你就想辦法給寇卡門一個在死前或者死後說幾句話的機會。”

周複對郭承雲擠眉弄眼:“死後說話?……你還挺上道了,雖然你連他有什麼功能都背不全。”
“我好歹復習過了,就算背不得功能名稱,至少背得用途吧。”
崇明聽懂了郭承雲的指示,在抵擋淺井楓時抽身說道:“啟用‘靈魂錄影’裝置。”

崇明從身上掏出一隻極為袖珍的方形盒子,形似戒指盒,它是周複最新研發的得意作品。
此盒的功能是,在短時間內分毫不差地複製某人的身體資訊,並且能以幻象形式呈現出來。
如果這個人死了,他的靈魂可以進入盒子所製造的幻象身體之中,與其融合,復活為一名“虛擬人”。
但這虛擬人只能短時存在,一旦超過規定時間,盒中能量耗盡,虛擬人便不復存在。

郭承雲最後囑咐了崇明一句:“你看形勢而為,不要逞能。就算寇卡門是至關重要的一環,可你同樣也是。”
淺井楓咆哮起來,口中噴出灼熱的火焰。
崇明認為目前的形勢還能一戰,便繼續擋在寇卡門面前,手往前一伸,手中出現一片水色的堅冰屏障,抵抗著淺井楓噴出的大火。

堅冰屏障隨著淺井楓持續不斷的噴火,發出了支撐不住的嗡嗡聲,逐漸被火焰燒化,邊緣直徑越來越小。
再這樣下去兩個都活不了,崇明決定進行最後的賭博:“啟動絕對防……”

郭承雲一聽就傻眼了,所謂的絕對防禦裝置,能夠頂10分鐘,但過了這10分鐘,崇明將有15分鐘能量供應不上,無法使用任何大的技能。
而淺井楓卻沒讓崇明使出這最後的抵抗招式,收了口中的火焰,雙手拽住崇明,將他往旁邊扔了出去。

被扔到旁邊的崇明,將手中的小盒的開口朝向寇卡門,盒口處幽光一閃。
淺井楓再次面對昏倒在地的寇卡門,對她噴出了仇恨之火。
在寇卡門的身體消失之前,崇明將她的身體資訊裝進了小盒中。

寇卡門此人已經徹底隕滅於世間。
那小盒子如果不打開,它裏面存儲的便是永遠,一旦打開,它放出來的便只是瞬間。

“把它給我!讓我毀掉!”殺紅了眼的淺井楓向崇明伸出爪子,那爪子上沾滿了寇卡門的藍色鮮血。
“啟動‘絕對防禦’!”郭承雲大聲命令道。
崇明身上爆出金光,他將目前身上所有的能量全部燃燒起來,瘋狂迸射的能量組成了一道障壁,那障壁的色調看起來是那麼淺淡,置身于其中時,就像站在遙遠寧謐的彼岸,與如今九死一生的局勢形成鮮明的對比。

淺井楓用槍支、長刀和火焰依次攻擊後,發現沒有效果,便立在那裏,等那10分鐘過去。
郭承雲手心滲出了汗珠。
崇明正處於生死一線的關頭。
怎麼辦?
只能寄希望於他的賭注,也就是崇明手上的那個盒子了。

淺井楓口中噴出的火焰還未熄滅,仍舊在屏障外面燃燒,只是越來越淡。
在那被灼燒成淺金紅色的障壁後面,漸漸現出了寇卡門的虛影。
身材不甚嬌小,但卻窈窕,臉上的金色面具消失無蹤,面容在火光中看不真切。

“你好,今天大概是我們第一次真正面對面,我是寇卡門。”
由於寇卡門實際上已死,淺井楓也冷靜了一些:“‘面’對‘面’,你這話說得沒錯。上輩子我們雖然見過多了,但是工作各有分工,彼此交流雖多,卻沒什麼交情,也沒見過彼此的長相。”

寇卡門慘澹地笑道:“列靈頓,你知道嗎?前世的我身體虛弱,十六年前,你追著軍神和軍神的心上人去地球後,我沒多久就病死了。現在的我,是已經投胎再出生的我了,我仍舊沿用著寇卡門的原身份。”
淺井楓冷笑一聲:“你病死投胎,關我什麼事?”

“十六年前,那穿越大半個宇宙的空間隧道,閃現的時間極短,你以為沒有更多的人看到,卻不知道,我也躲在暗處,看到了你的離開。
“後來,我沒多久就病死,重新投生。在我長大乃至從軍的這十六年,高層除了尋找軍神之外,也都在找你,想讓你回來,重振軍威。但他們並不知道該到何處尋找軍神。
“我在軍相法爾伽的支援下,接過了六軍統帥的位置。”

“說話別拐彎抹角,你到底想說什麼?”淺井楓沒聽到他想聽的資訊,不耐煩了。
“列靈頓,你心愛的女皇殿下,她叫什麼名字?你還記得她長什麼模樣嗎?”
“開玩笑,我怎麼會不知道?”

“你確定?……然而實際上,你只見過她戴著面具的樣子,卻並未見過她面具之下的真容,不是嗎?……你還記不記得,女皇殿下小時候鬼靈精怪,長大後卻變了個人,總是以紗巾掩面,平日裏不發一言。她是個謎,是個誰都沒參透的謎。她的身邊,只有軍神路德維希。
“列靈頓,你作為路德維希的哥哥,卻在生命的最後幾年裏,始終沒有機會接近女皇殿下,你知道為什麼嗎?”






第169章 六軍統帥寇卡門(五)
寇卡門的問話,觸了淺井楓的逆鱗,他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上一世的最後幾年,路德維希長期在前線作戰,女皇對他思念過度,整天把自己關在殿裏閉門不出,我經常進宮探望,她總推說自己身體不適,我一個月都見不到她幾次,你叫我去哪找機會去看她面具下的臉長什麼樣?”

寇卡門低頭笑道:“我從小就擔當女皇的保鏢以及替身,因此我見過女皇的真容,她確實是豔冠我國的大美人。我和女皇的身材發色一模一樣,面容也有一定相似之處,但論容貌,我比起她還是遜了太多。”
“廢話,那當然了。”淺井楓聽了半天聽不出有用資訊,急躁不已。

“然而有一點你並不知道,”寇卡門不徐不疾地拋出重磅秘辛,“女皇殿下幼年頑皮,我行我素,她在十來歲的時候,就已追隨著她心愛的人,悄悄離開了宮廷,捏造了一個平民身份,參加軍隊……本國之中無人知道女皇的真名,然而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她就叫寇卡門。”
寇卡門所拋出的連番真相,對淺井楓而言,如同一道暴雷。

“女皇平時追隨著心上人在火線穿梭,她除了親自參加會議、活動和重大決策之外,其他一般事務都交由我處理。我便奉命暫代她的身份,也接替了她的名字。為防被人發覺,我鮮少出現在世人面前。我為了方便與女皇保持聯繫,給自己安排了軍中將領的身份,使用的名字便是‘寇卡門’。我時不時到前線與你們並肩作戰,順便一解我對你的思慕之情。你沒聽錯,我傾慕你很久了,列靈頓。”
淺井楓追問道:“女皇從小嬌生慣養,脾氣嬌縱,恐怕她在軍裏生活不了多久,就會受不了,回到宮裏。”

“你可說錯了。女皇的心思是你所想像不到的堅定。以至於在後來,她自己涉入險局,把至高寶座永遠地留給了我。
“你知道女皇後來的結局是什麼嗎?……剛才我說她在地球大氣層外,是騙你的。實際上,她永遠也不會回來了。她已經……我不知道現在還能在地球上找到她嗎?大概擦肩而過也認不出來吧。”

淺井楓呆在原地,面色蒼白。
崇明所支起的那道只能維持十分鐘的能量屏障,早已消去,可淺井楓再也沒想過要抬手攻擊。
他多年傾慕的女皇,說白了就是個影子,而且還是小時候的女皇的影子。

“你……你節哀,”郭承雲表情尷尬地勸慰寇卡門,他想了想,又轉身對面色蒼白的淺井楓和吃了一驚的周複說,“你們兩個也節哀,尤其是淺井楓。”

“還有你更想像不到的事,”寇卡門淒厲地笑了起來,“你喜歡的女皇,她的真身甚至都不是雌性!你居然還傻傻地喜歡他那麼多年……而我在軍中任職,陪伴你那麼久,你為什麼都不肯多看我一眼?!”

出乎在場所有人意料的是,崇明此時有所動作了,他背轉身,摘下覆蓋全臉的面具,用肉眼認真審視著寇卡門的面容,再信步走回郭承雲身邊。
崇明面對著郭承雲,忽然微笑了,那笑容像是樹葉飄在池水之上所激起的漣漪,再慢慢把面具戴了回去:“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郭承雲頓時摸不著頭腦,這從來笑不好的傢伙,怎麼忽然就笑得如此生動了。

“我也明白了,”周複低聲試著對郭承雲解釋道:“崇明剛才端詳寇卡門的臉,撬動了上一世路德維希所遺留下來的薄弱記憶,然後他再過來看看你,發現了二者之間的相似之處。”
“你這樣解釋,我還是沒懂。”
周複把話說得直接了些:“他將寇卡門和你的臉做了對比,而內心殘存的記憶告訴他,你才是正牌貨。”
“什麼意思,我是誰的正牌貨?”
“你仔細看看,寇卡門和你雖然性別不同,但長得有些像兄妹。”

郭承雲湊近去觀察寇卡門,果然!他和寇卡門的容貌,有三分相像。之所以只有三分,因為郭承雲現在的相貌大部分隨了張爸郭母。
周複說道:“崇明的意思是說,你就是那個從小跟著心上人參軍的女皇,你的心上人,就是蒙在鼓裏的路德維希……當然,你本質上是地球男性,這大概是皇室並未對外公開的秘密。哼,那時候軍隊裏的你,跟現在一樣頑劣,不,那時候你更皮。”

“……”郭承雲得到周複的確認後,仍舊沒有任何對於自己曾是女皇的實感,卻想起了從前的一些蛛絲馬跡,“難怪每次我看見商店裏擺的武器模型,精神特別振奮。”
周複沉浸在久遠的回憶中,表情變了又變,時而充滿懷戀,時而酸得要命,但總體還是偏向于安然。
當年他所放不下的種種,現在時過境遷,徒留懷念。

淺井楓聽了周複和郭承雲的對話後,轉過頭,沖著寇卡門咆哮起來:“你為什麼不早跟我說?!”
“我為什麼要跟你說,我怎麼知道你愛的是誰?你愛的是小時候的女皇,還是我所喬裝的長大後的女皇?你連女皇是雌的還是雄的都分不清,還算是愛?”

淺井楓一聽此言,出離憤怒:“開什麼玩笑!你怎麼那麼想不開?小時候的我,跟周複的心理一樣,不喜歡女皇的頑劣脾氣,對她毫無感覺。當她被你偷樑換柱之後,我發覺女皇性情有變,但也沒有多想,只當女皇是懂事了,這才漸漸衍生出感情。所以,不管你是真女皇還是假女皇,我不喜歡你還能喜歡誰?”

寇卡門和淺井楓雖然互表衷心,只可惜,寇卡門的靈魂終究存在不了多久。
郭承雲暗搓搓地心想,事後他可以叫崇明傳話給鬼界的雲外鏡,叫他給寇卡門選個好的門第投胎,跟淺井楓再續姻緣。
郭承雲想到這裏,心情舒暢了不少,開導寇卡門:“你別難過,你已經做了多年的女皇,並且也證明了你就是當之無愧的一星之主,你不必再將自己束縛在我留給你的陰影裏。既然你曾經挑起過整個星球的擔子,因此,你也配得起他的愛。”

寇卡門思索許久,終於勉強地點了點頭,說起了此次前來的目的:“列靈頓,16年前,你尾隨在軍神和女皇身後,進入空間隧道的那一天起,我就下定決心要來找你。現在政局穩定,軍相大人將星球和附屬國治理得井井有條,我終於可以放下牽掛,正巧空間隧道再次打開,我就過來找你。”
郭承雲舒了一口氣,原來寇卡門此次前來的目的,並不是來綁走路德維希。
看來待會兒,他可以帶崇明和遠處的大怪獸回家吃團圓飯了。

寇卡門面色窘迫地對淺井楓說:“今天這裏站著好幾個人,全都是地球人長相,我不知道這些人中哪一個是你,亦或是都不是。我只知道,平常只要有人詆毀女皇,你一定會發怒暴走。
“所以我認為,只要我捏造女皇被軍相大人欺辱的謠言,你會勃然大怒,我便能立刻認出你。
“可我沒料到的是,你今天太生氣了……根本不給我解釋的機會……我低估了你對女皇的愛……”
郭承雲糾正道:“是低估了對你的愛,不是對女皇的愛。”

寇卡門辛酸地說道:“算了,事已至此,反正我們的種族能夠投胎重生,所以我就在地球這裏投胎吧,我基因薄弱,投生之後就成為人類,我想在地球平平淡淡地過一世。軍相那邊會替我治理國家,我也沒有什麼愧對女皇您的地方了。那麼列靈頓,你願意等我嗎?”

郭承雲想到,寇卡門再次投胎後,按照他們那裏的投胎規則來說,基因再一步被削弱的話,應該就會投胎成一個連這一世的記憶都沒有的普通人類了。
她不會再記得淺井楓這個人,記不得兩世以來的恩恩怨怨。
不過,淺井楓應該會去找她,這一點不必擔心。

但淺井楓卻並未和郭承雲抱持同樣想法。
淺井楓眼看著寇卡門的靈魂漸漸變透明,撲上去企圖用手抱住,卻終究抱了一場空。
他徒勞地跪在地上,在寇卡門消失的地面上摸來摸去,摸得滿手泥土。

“好啊……我等你。”許久,淺井楓終於停止了動作,慢慢地轉過身,面對後面的三人。
在他轉身的一瞬,郭承雲的心忽然懸到了最高點,他拉住崇明的手,指甲掐進了崇明手心。
因為他看見,淺井楓的雙眼變成了可怕的深藍,那種深藍就像是迅速蔓延的病毒。

郭承雲搞不明白,淺井楓既然說要等,那就老老實實等唄。
可為什麼現在淺井楓的眼睛顏色卻變得如此奇怪?
崇明反手握住郭承雲的手,抓得緊緊的。
周複也敏銳地發現不對勁之處,後撤一步,手伸向皮帶去摸槍。
郭承雲見到崇明和周複的反應,明白事態要離開軌道了。

淺井楓發出一陣近似瘋癲的大笑聲:“既然她選擇了在地球上生活,那我就該為她開闢一片最好的住處。現在的地球不僅科技滯後,環境狀況也慘不忍睹,根本配不上我的女人。我要將這裏重造,讓這裏成為和她生前所居住的地方相類似的星球,美麗而先進,讓她就算離了家,也還猶如活在故鄉。”
郭承雲慌忙擺手:“唉,別別,地球也是她祖上的另一個故鄉,我覺得地球現在這樣子還不錯啊?雖然你們那個星球很先進,但落後也有落後的好。你應該知道,現在都流行懷舊,富豪們都搶著回農村養老,你女人過膩了高端洋氣的生活,在地球體驗一下原始生活,一定也不錯。”





第170章 萬丈星海鑒衷情(一)
然而,一意孤行的淺井楓已經聽不進郭承雲的勸解,身上衣衫悉數爆裂,體格暴增。
只頃刻之間,淺井楓就變成了一頭和張清皓上次所變的怪獸相類似的生物。
淺井楓比張清皓年長兩歲,所以其身形之巨大,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崇明拉著郭承雲向後逃離。
怪獸噴出火焰吐息,將郭承雲他們之前所站立的空地燒成了焦土。

值此千鈞一髮時刻,郭承雲想到了還未恢復人類之身的張清皓,它就等在人界與中立世界之間的穿越點後面。
他吩咐崇明:“把你二哥call過來對付它。”
“你果然上道了,”周複表揚郭承雲,“你知道把路德維希叫過來還有個好處嗎?”
崇明帶著郭承雲,被淺井楓窮追不捨,郭承雲抽空喊道:“讓我弟指揮那星艦,轟它幾炮。”

目前是怪獸之身的張清皓,經過一段時間的休整,自殘所形成的傷勢業已轉好,當它從穿越點中沖出來時,身形也同樣變大,成為了並不比淺井楓遜色多少的巨獸。

郭承雲悄悄捏了把汗。
古人雲,哀兵必勝,這兩頭怪獸前世是兄弟,淺井楓的身體能力比路德維希略遜,但張清皓吃虧在沒有前世的實戰記憶。
更何況,淺井楓現已進入瘋癲狀態,他的每一道攻擊都下了死志,就算張清皓使出全力,也未必能抗得過。

“叫你二哥調用星艦作為輔助。”郭承雲通過崇明,給空中自家的怪獸傳話。
怪獸聽從了郭承雲的建議,一面抵擋著淺井楓來勢洶洶的攻勢,一面試圖用意念同星艦聯繫。
在怪獸的獸皮之上增添了幾道深傷之後,星艦終於聽從它的召喚,徐徐轉動主炮。

崇明帶著郭承雲藏到後方,使用胸口鑲嵌的水晶球對星艦進行分析。
郭承雲有些擔憂:“我弟調用主炮來打淺井楓,破壞力恐怕有點太大,不會把半個中立地帶都給一鍋端了吧。難道就不能用副炮嗎?”
周複拍拍郭承雲,讓他放寬心:“宇宙作戰用的星艦,比你所理解的地球軍艦精細多了。星艦所配備的主炮,能夠調整成精准度超高的點射模式,不管口徑再大,都能單獨打中一顆遠處的樹木。”
“那就好。”

蒙塔利亞號並不是單一主炮,它的主炮塔分為上下兩層,每層都設置有一排主炮,可見火力相當恐怖。
此刻,它的雙層炮塔都徐徐轉動,將黑洞洞的炮口朝向正在激鬥中的兩頭怪獸。

“怎麼把它倆分開啊?”郭承雲看得頭都疼了。
“由我……”崇明話音未落,淺井楓卻主動脫離戰鬥,撤到與張清皓有一定距離之處。

“不好!”戰鬥經驗豐富的周複見狀,率先叫了出來。
崇明很快用資料證實了周複的猜測:“蒙塔利亞號的兩排主炮,一排瞄準的是淺井楓,另一排瞄準的是張清皓。”
“為什麼會這樣,不應該全都瞄準淺井楓?”周複想破頭都想不明白。

郭承雲腦中靈光一閃,他之前聽崇明為他介紹蒙塔利亞號資料時,發現了一處隱隱約約的疑點,當時沒怎麼注意,然而現在想來,他們可能中招了!
“崇明你再告訴我一次,蒙塔利亞號屬於哪個級別的星艦?”

崇明調用資料庫,回答道:“蒙塔利亞號在伯克曼星球的星艦分級中,屬於維斯巴赫級,是該級別僅此一艘的……”
郭承雲打斷了崇明的敍述:“你曾經提過,伯克曼星球人種的祖先,有一部分是地球人。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按照地球軍隊的傳統,軍艦的分級名稱,一般是採用該級別第一艘軍艦的名字。”
“你的意思是說……”周複一聽此話,聲音都開始發抖,“維斯巴赫級星艦,並不是只有蒙塔利亞號一艘,而是肯定還有另一艘,而名字就叫維斯巴赫?”

淺井楓雖然身為巨型長尾怪獸,但它比起沒有恢復前世記憶的張清皓,能力更接近前世的巔峰狀態,其區別就是它能夠說出人語,而並不僅僅只能咆哮。
“你們說對了。它們是星球造艦廠所建造的雙子艦。最先建成的維斯巴赫號,艦體的主要材料一半是稀有金屬,另一半是不屬於金屬類的‘剛岩’。維斯巴赫號還有另一個特點,艦上的裝置和護衛機體,一半是無人化控制,一半只能由人工控制。
“在此之後建成的蒙塔利亞號,性能與維斯巴赫號相同,卻採用了全艦無人化設計,艦體全部由稀有金屬打造,它是路德維希專用的星艦。
“所以,在伯克曼全軍的星艦普遍由金屬製造的現狀之下,維斯巴赫號是路德維希的唯一剋星。”

九天之上,乍然放晴。
黑雲轉瞬散得一乾二淨,還給眾人一個原本的晴空,璀璨無垠,卻讓人膽寒。
淺井楓巨大的獸頭望向天際:“維斯巴赫號,是女皇殿下的御用星艦,它美得就像我的女皇大人一樣,你們覺得呢?”

懸浮在空中的維斯巴赫號,已然褪去了掩人耳目用的黑色塗裝,露出原本的真容——它是一艘聖潔美麗,身形優雅的銀白色星艦,如同一位有著天使般面孔的毀滅女神。

維斯巴赫號發射作戰機體的能力強得驚人,沒等下面的眾人反應過來,無數架蝗蟲一般的艦載機就從發射口彈射而出,如同蝗蟲一般佈滿天空。

艦載機種類眾多,有的形似飛機,有的形似圓形爆彈,有的形似飛行炮……這些機體半數聽從張清皓指揮,半數聽從淺井楓指揮,在空中互相射擊。
天空中鐳射綻放,炮管轟鳴,一時間好不絢麗。
淺井楓一方的載人機體,有幾架成功地穿過狙擊網,來到郭承雲三人面前,但都被守在最前面的崇明用高射鐳射炮打了下來。

張清皓調動了數百架無人鐳射炮,對準淺井楓一方的剛岩制主炮,進行了集中轟擊。
而那排主炮沐浴在炮火之中,仍舊沒有止住預熱的步伐。
縱然主炮的炮管非常結實,但在如此密集的炮火轟擊下,它的五根並列炮管中,有四根被擊毀,而剩下的一根炮管已經預熱完畢。

張清皓預料到了這個結果,值此危急時分,他指揮所有無人飛機脫離纏鬥狀態,分散到地面與星艦之間,編織出一道橫貫領空的防護網。
艦炮所發射的巨型雷射光束,射到了無人機攔成的防護網上,將那張防護網徹底摧毀,無人機的殘骸紛紛掉落在地,把地面燒成一片火海。

隨著“轟隆”一聲,倖存的敵方主艦炮終於被無人炮摧毀。
在郭承雲看來,雖然我方的飛機被摧毀了絕大部分,但飛行炮和飛行爆彈還在,己方的艦隊主炮也還建在。
而敵方的載人機體,雖然數量占優,卻已經失去了主炮的火力掩護。
戰局一時間再次陷入了膠著。

就在這時候,郭承雲手上崇明的手機響了。
接聽之後,裏面傳來冥帝傲慢的嗓音。
“凡人,給本帝乖乖聽著。本帝發現,大氣層之外的小型子艦內,有危險人物存在。汝必須命令那金屬人偶監視該小型子艦,一旦有沖向大氣層的跡象,就讓怪獸路德維希迅速撤離,回歸人類世界,如若不然,汝就等著為那怪獸收屍吧。”

“為什麼這麼說?……喂喂!”
對郭承雲而言,這一著是險棋,如果現在就讓張清皓撤離,中立世界就會變成淺井楓和維斯巴赫號的沙包,直接被佔領。
這麼快就敗退,不太好吧!

崇明立即著手檢測大氣層外那艘小型子艦內部的情況:“由於小型戰艦周圍布有尚未公佈的反偵測裝置,無法檢測其內部的情形。”
郭承雲拼命讓自己站在冥帝佐伊的角度上考慮戰局。
有什麼東西是崇明檢測不到,而冥帝卻能感知到的?

冥帝是地府的惡靈之主,所能感知到的當然就是魂體。
這種與生俱來的感知能力,遠勝過崇明身上自帶的偵查裝置。
如果冥帝要讓張清皓從這個中立世界中退避,這就說明,小型子艦上有一個不能與張清皓共存的靈魂。

郭承雲問道:“喂,淺井楓,除了軍相以外,你還把誰關在子艦上面了?”
禦風而戰、聽力超群的淺井楓,漫不經心地回答道:“你聽說過迪奧嗎?”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郭承雲一聽便想起,迪奧是張清皓現在尚未出現的人格。
淺井楓未必知道迪奧和張清皓是同一個人的不同靈魂,更不知道二者不能在同一世界共存,否則淺井楓早就把迪奧弄過來殺死張清皓了。
但是,萬一淺井楓出於別的目的,讓迪奧進入大氣層,後果就麻煩了。

崇明對張清皓報警道:“子艦已朝向大氣層,預計即將開始移動,請你迅速撤離。”
張清皓雖然一心戀戰,但也只能脫離與淺井楓交戰的場所,極不甘心地回到穿越點,轉移到人類世界。
郭承雲立刻下令:“崇明,守好穿越點。”
他們絕不能讓淺井楓在追擊張清皓的時候,順便陰差陽錯地把迪奧帶到人類世界。

崇明翅膀下火光噴射,笨重的機體身輕如燕,停在交融點前方,張開護罩。
郭承雲問周複:“你能不能找個機會,把迪奧搶過來?”
“真不想被你使喚。但是我覺得我沒什麼機會。”周複離開此處之後,暫時隱蔽身形,在空中如青煙一般消失了。





第171章 萬丈星海鑒衷情(二)
張清皓離開後,子艦突入大氣層,來到中立世界。
這是一艘子彈型艦體,通體深藍,點綴著星光,如果它置身于深藍宇宙之中,僅憑肉眼難以發現。
當然,以其先進的反偵察技術,想要近身觀察它的塗裝,可以說是無稽之談。

艦身上的艦炮口徑較小,說明火力有限,有可能是一艘偵查艦或逃生艦,又或者是一艘運輸艦。
從其圓潤的艦身來看,屬於逃生艦或運輸艦的可能性較大。

艦門當空打開,另一名有翼人種從中飛了下來,與當初寇卡門出現時不同,這一位下降時並未使用纜繩進行輔助,而是直接展翼高速飛行。
最讓人驚訝的是,來人的背後有三對白翼,而死去的寇卡門只有一對。

來人漸漸飛近,空中傳來明朗的笑聲。
“這不是我的老朋友列靈頓麼?……好久不見,怎麼變得如此沮喪了?”

郭承雲看清了來人,這一位是寇卡門相同類型的文將,其身份是軍相法爾伽的可能性較大。
“怎麼樣,得到你所想要的了嗎?”疑似軍相法爾伽的青年語氣親切,但話語裏沒有流露出任何同情。
可見他與淺井楓雖然同道,但絕不同心。
這句話對淺井楓而言,顯然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淺井楓雖然身為怪獸,臉上沒有表情,但它口中噴出的火焰已經說明了一切。

崇明簡短地對身後的郭承雲介紹道:“軍相法爾伽,在軍神死前默默無聞,如今脫離了軍神的制約,以其鐵腕手段干涉政務,短短數年便將政敵悉數剷除,令星球政局迎來穩定的局面,獲得‘鐵面軍相’之稱。”

鐵面軍相法爾伽,人如其名,上半邊臉覆蓋著材質形似鋼鐵的金屬假面,假面上立著兩支尖角,角上銀光流動,殺氣凜冽,怎麼看都不像忠臣該戴的面具。
在他們星球,當然早就不用鋼鐵這種材質了,之所以做出這種效果,大概僅僅是為了裝飾。

軍相膚色白皙,寬肩窄臀,尾巴長而有力地翹在空中,金髮及腰,梳成一條長辮從腦後繞過來,搭在肩上。
他身著一套紅色的過膝軍大衣,搭配亮黑長靴,戴著白手套的雙手捧了一把鑲紅寶石的十字形武器,笑容詭譎,仿佛一尊邪惡神邸。
他雖然身為文將,但前胸的勳章絲毫不少,在太陽底下炫得郭承雲眼睛疼。

當軍相法爾伽距離郭承雲更近之時,郭承雲才發現,法爾伽有三隻金色眼睛,多出來的那只是額頭上的豎形獨眼。
軍相法爾伽將手臂高高揚起,天空中的大小兩艘星艦,以及曾經對中立世界狂轟濫炸的飛行機體,全都進入待命狀態。如今路德維希不在中立世界,這些機體全部都在法爾伽的掌控之中。

“你把一個叫‘迪奧’的人關在子艦上面?”郭承雲躲在崇明背後,抓緊時間試探道。
面對郭承雲的催問,軍相勾起唇,皮笑肉不笑地道:“我並不認識你所說的這個人。但我的確在艦上關押了一個人,他曾是我軍高層人員,卻在前不久被證明是來自地球的間諜。”

淺井楓聽到這戰果後,滿意地點頭:“只要你我聯手,我們可以各自得利,互不衝突。吾皇和地球都是我的,至於伯克曼星球,就歸你了。”
“地球這麼落後的星球,你也稀罕,是因為你對寇卡門的愛嗎?‘愛’這種東西,只是腐蝕人心的劇毒而已。當你總有一天清醒之後,會發現那毒來得快去得快,終究會消失得一點不剩。只有權力和金錢,才是永恆的寶物。”
“少廢話,你要幫我還是不幫?”
“我怎麼會不幫老朋友?再說我區區一個文將,要是不幫你,豈不是沒有好下場?”

“算你識相,說吧,你有什麼作戰計畫?”
“要肅清這種毫無反抗能力的原始星球,明明是易如反掌,還需要計策?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瞻前顧後了,果然愛情讓人變得愚蠢,”法爾伽雙手抱胸,恥笑道,“我在此告訴你一個至關緊要的秘密,是我當初對迪奧進行反竊聽時,盜取來的。”

“什麼秘密?”
“地球之上,實際共有十個世界,而你我所站的地方,正是十個世界之間的中立紐帶區域。路德維希的靈魂在今世分為十份,其中一份便是迪奧,而其所有的人格都不能在同一世界共存。”

淺井楓是頭一次聽到這重磅消息,頓時大為驚喜,它在此前只發現了人類世界和中立世界兩個,想不到還有這麼多世界。
郭承雲見淺井楓得到了如此關鍵的資訊,頓時心都涼了,對軍相的恨意暴漲,卻不好在此插話。

淺井楓甩甩長尾,胸有成竹地說:“既然如此,那就好辦了,只要將維斯巴赫號的艦身縮小,進入各個世界,發射死亡光線,就可以將這些世界悉數蕩平,令地球迎來新生。”
法爾伽點頭稱是:“沒錯,至於那位礙事的軍神,你不必擔心他會轉世重生捲土重來,只要你成為地府界的主人,路德維希死後便永世無法轉生。”

郭承雲正在著急,他手中的手機突然閃出紅光,他趕緊把手機音量關小,貼到耳畔接聽,冥帝的聲音竟然響了起來,真可謂說曹操曹操到。
“凡人,命那金屬人偶拿出本帝所賜的靈魂容器,事到如今,汝等也只能背水一戰。”
郭承雲未必能搞懂冥帝此計的來龍去脈,但他儼然把冥帝視為己方的最高指揮官,對他的話毫不質疑:“崇明,照他說的做。”

崇明拿那水滴形的魂器時,軍相見到他手中的小玩意,下唇朝兩側扯了扯,仿佛不屑到連笑一笑都覺得多餘。
冥帝繼續命令道:“複製九份副本。”
崇明左手托著魂器,伸出右手在空中橫著一劃,他的手所掠過之處,出現了另外九枚複製品。

“我知道你們要做什麼,不過,想清楚了嗎?”
軍相雙手抱胸,不作任何干涉,就如同在看小孩子過家家。
淺井楓為軍相那毫無危機感的模樣感到不悅:“少廢話,不管他要做什麼,快阻止他。”
“我不阻止他,他會死得更快。所以我為什麼要自費力氣?我只想看著他自己消亡。”

軍相那深藏不露的模樣,讓郭承雲產生了危機感。
他倒並不會因此動搖,但他開始擔心這麼做是否會給己方帶來損失。
冥帝究竟想讓他們幹什麼?

“當初那場實驗,汝可還記得?”冥帝問崇明。
“記得。”
“此次要同時推演十界之狀況,資料量龐大,如若錯漏,汝便自食苦果。”

郭承雲並不知道冥帝和崇明之間曾發生過什麼,這種被蒙在鼓裏的感覺讓他深感不安,就好像那兩個傢伙要背著他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
崇明在原地落下了一個強度非常高的防護罩,防住了中立世界與人類世界之間的穿越點,順便把郭承雲也罩在裏面,保證了穿越點和郭承雲的暫時安全。

崇明飛身而起,落到一處平整寬廣的空地上,將胸口的黑水晶球複製出一份,向上拋擲,讓其懸在頭頂正上方。
“啟動十界入口類比系統,準備進行十方靈魂協同推演。”

以崇明為圓心,50米為半徑,地面上出現一道氣勢恢宏的虛幻法陣,形式與郭承雲在張清皓家地下室看到的非常類似,法陣四周同樣圍繞著十個小型法陣。

“十方?”軍相法爾伽緩緩地撫摸手中的十字形武器,不無戲謔地糾正道,“缺了迪奧,你所能控制的就只有九方靈魂。你要怎麼填補缺失的那一方靈魂?”
郭承雲大致猜出了冥帝想讓崇明做的事情。

軍神路德維希的靈魂當年落到地球上,分為十塊碎片,雖然每塊靈魂碎片都在投胎後進行了自我補全,但這些靈魂碎片中,仍舊保留著前世的那十分之一的獨特性。
這就是為什麼那些靈魂會性格不同,因為它們都代表著軍神靈魂中的一個側面。

當這十個被補全的靈魂聚集到一起,它們就能重新融合,成為一個完整的前世靈魂。
然而,十個靈魂的聚集時間必然有嚴格要求,如果它們不能在同一個時間點出現在同一世界,有的快有的慢,那就很可能會因為靈魂碎片的不完整而發生不穩定情況,各自消亡。
這也就是崇明必須對十個靈魂進行同步控制的原因。

崇明縱身一躍,飛進週邊十個法陣的其一之內。
那個法陣位於最南方的龍宮法陣的逆時針方向,它的另一邊隔壁就是大鷹霍克所在的世界。
郭承雲可以推算出,崇明所站的法陣,既然位於龍人世界和雪國世界之間,那麼它便是缺席的迪奧所出生的法陣。

崇明揮手,讓十個水滴狀的靈魂法器飛散到四周,停留在十個小法陣上方,用以接收那些即將從各個世界穿越過來的靈魂。
他進行演算的過程中,淺井楓急得跳腳,然而它的軍師法爾伽卻一動不動,淺井楓著急了:“迪奧在我們手上,路德維希沒有湊齊十片靈魂,他的身體能不能組合起來?”

法爾伽搖頭笑道:“九片靈魂已經算是接近完整,如果它們強行拼合在一起,確實能夠融合為一具擁有九個身體能力的偽完全體。可是這個完全體缺了一小塊,並不算是一個完整的靈魂,它實際上是違反了天地法則。很快,在天地法則的作用下,這具勉強拼湊的身體將會逐步瓦解,組成它的各個身體和靈魂碎片都將消失於宇宙之中,不復存在。”
淺井楓如吃了定心丸一般放下心來:“你的意思是,我們確實只要在旁邊坐等他自取滅亡就好了?”





第172章 萬丈星海鑒衷情(三)
軍相法爾伽見淺井楓表情鬆懈,嘴角忽然露出一個“你很傻很天真”的笑容,敲打它道:“那具新身體在被天地法則摧毀之前,至少能撐個十分鐘。”
法爾伽點到即止,不再往下說。
淺井楓顯然也不傻,它翻臉像翻書一般快,瞬間用利爪扼住法爾伽的喉嚨:“你是想看著我死是吧?然後你就可以得到一切。”
“他要是能在那十分鐘內殺了你,也就能連帶殺掉我,我沒那麼愚蠢。”
“那就快點!”
法爾伽不情不願地拍扇六片白翼,前去干涉崇明的作戰準備進程。

“直接消滅那個作為中樞的機器人!”淺井楓喊道。
“你自己怎麼不去?”
“我有別的事情要做。”

郭承雲見淺井楓這頭龐然巨怪逼近,趕忙後退。
“你想做什麼?”郭承雲不停思考自己該如何自保,雖然他弟就在他身後的穿越點後面,但是他弟並不能穿過來保護他,因為迪奧就在上方的小飛艇內。

可是,萬一他弟預感到他有危險,會不會傻乎乎地沖出來送死?
所以他得時刻保持反應靈敏,以便在出現危險時,抓緊時間跳到穿越點後面去避難。

淺井楓見郭承雲面容緊繃,張開巨口發出類似於獰笑的吼聲。
“你曾經是我愛的女人所敬重的對象,如果你識相,我自然是不會殺你,你緊張什麼?”
“那你就別過來。”
“我看你之前一直在對那邊的機器人說這說那,它的控制權應該在你的手上吧,前女皇殿下?”

郭承雲對“女皇”這一稱呼極為不適應,或者說並沒有什麼實感。
對他而言,淺井楓稱他為“女皇”,卻不稱呼他為“您”,導致這種稱號聽起來毫無誠意:“你別指望我命令他停止進程。”
“噢?!”
淺井楓望了一眼那邊的戰況,法爾伽正與站在圈中的崇明交戰,雖然法爾伽的戰鬥能力尚不能傷害崇明,但崇明的演算進程已經被暫時中斷。
淺井楓繼續興致盎然地說道:“你還真是鐵石心腸。”
郭承雲咬牙擠出一句話來:“我根本沒得選!”
擺在他面前的,確實有兩個選項,可他壓根不能選擇另一個選項。
如果他下令讓崇明停止進程,雖然能夠避免他弟在事後的消亡,但是以目前崇明加上周複的戰力,是根本打不過淺井楓和法爾伽兩個人,更何況淺井楓他們還有星艦助陣。只要敵人認真起來,他們就是被秒殺的份。
他們的家,以及很多人的家,就會沒有了。

“女皇殿下,你不對臨終前的他道個別?”
郭承雲用堪稱怨毒的眼神看了淺井楓一眼之後,翹首環視那十個法陣。

法陣還沒有發動,仍舊處於沉寂狀態。
但很快,一切都要進入軌道,只要崇明得手,郭承雲便會看到他最重要之人的新生以及滅亡。
這對於他而言,無疑是一場殘酷的刑罰。

他最恐懼的是,當自己活了一年又一年,一世又一世,會把他曾經在意的人忘記。
那種忘記,是他對那人的辜負。
人類的記憶力是如此不堪一擊,他每多活一天,他弟刻在他心裏的印記就將會減淡一分。
總有一天,他會忘了他弟笑起來有多麼好看。
到最後,他甚至會忘記他弟的臉。
他不能容忍自己對弟弟如此殘忍的辜負,所以,他不會給自己苟活的機會。

郭承雲紅著眼圈,目光落在被軍相牽制住的崇明身上:“如果你真的要離開,願意賞個臉給你哥,讓你哥陪你走一程嗎?”
淺井楓在這時候也不肯放過埋汰郭承雲的機會:“你的願望雖然美好,但可惜你們兩個緣分欠缺。你死以後會投胎轉世,而他卻早就徹底消亡。”
郭承雲聽到這就呆滯了,淺井楓說的沒錯。
他依然還會存在於世,而他弟卻永遠不在了。

更無奈的是,下輩子的他,還會在十八歲的時候,想起被他遺忘十八年的弟弟,並繼續在往後的歲月裏漸漸將他忘記。
何等諷刺的三生三世。沒有一世,能和他弟過一輩子。

郭承雲的牙關不分輕重,咬破了嘴唇。
肉體上的疼痛對他而言,何其輕微,根本不能與他對淺井楓和法爾伽的仇恨相提並論。
“弟弟,不管怎麼樣,我待會還是決定和你一起走。至於下輩子想起你來的時候,我爭取多畫幾張你的肖像畫,直到畫得不像你為止,我就可以滾蛋了。至於到第四輩子的時候,不好意思,你哥我能力有限,你就當我是薄情寡義,記不得你了。”

此時,天頂傳來一聲崩裂的巨響。
被郭承雲派去接迪奧的周複,從小型飛艇中帶著一個人飛了出來。
誰都沒有想到,周複竟然在隱身的過程中成功侵入了飛艇。
然而對周複而言,,打仗方面他不在行,技術活還是沒得說。
“你掩護一下周複。”郭承雲掐住手機,憑直覺吩咐崇明。

“狗娘養的!”淺井楓曾經當過那麼長時間的地球人,到底也是能罵一口標準的髒話。
它沖上去,對著周複和周複所帶的人噴射出漫天的火炎,一時間整個天空都被染紅,不分敵我。

在這關鍵時候,崇明已經對周複那邊拋出了絕對防禦。
郭承雲連忙沖著天上大叫道:“那個迪奧,快把你的靈魂換到崇明身上,我們馬上執行程式。”
他們很快就能湊夠十個靈魂,他弟便不會被天地法則所消滅。

崇明頂著軍相更為密集的攻勢,同時對十個世界進行了協同推演。
郭承雲不知道迪奧的靈魂是否已經換到了崇明身上,如果迪奧聽到了他的喊聲,應該就會回應,具體情況究竟如何,崇明能自行把控。

崇明進行推演耗費的能量巨大,一心二用的能力降低,導致軍相法爾伽將他掀翻在地,那柄十字架一般的武器戳進了崇明胸口。
崇明身上的黑色鎧甲消失,變回了普通服裝。他胸口運轉的黑水晶球也被法爾伽拿在了手上。
但由於崇明提前把自己的能量轉移了一些出去,所以郭承雲身上的防護罩,以及眾法陣上方的十個魂器,也依舊安然無恙。
進程已經完成,不管崇明是生是死,剩下的程式依舊會自動執行。

軍相法爾伽那高貴典雅的嗓音,聽在郭承雲耳朵裏,卻像鋸木頭一樣刺耳。
“這機械人已死,迪奧的靈魂剛剛換到他身上,他就被我殺死。迪奧的靈魂是神格,被滅之後不會進入輪回,而是直接隕落。到最後,組成新身體的也還是只有九個靈魂。”
淺井楓笑得太開心,以至於誰都聽不出它是在笑還是在哭:“想當初,少了一個靈魂沒關係,仍舊可以用十個身體組成一個新身體,不過現在身體少一個,連組合都組合不了。”

郭承雲坐在地上,看著那已經運算完畢,以一去不復返之勢開始發動的電子法陣。
就算啟動了,也組合不起來。
但他們還沒有輸。
周複身上有絕對防禦,他正頂著淺井楓的烈焰,向軍相和已死的崇明所在的那個小法陣沖去。

郭承雲知道周複的打算,只要把迪奧的軀殼放到法陣裏,依舊可以湊齊十個身體,可惜靈魂缺了一個,註定還是只能存在十分鐘,最後消亡。
無論如何,他們還有機會做掉淺井楓。

軍相法爾伽將手中的十字架往前一拋,那十字架複製出頭尾相連的一長串,變成鎖鏈狀,結成一個金色圓球狀籠子,把小型法陣罩在裏面。
周複拖著那個昏迷狀態的軀體,根本無法從牢籠外面沖進法陣。

在淺井楓和軍相法爾伽的干預下,法陣雖然發動了,但是郭承雲知道,這法陣從發動直至停止,都不會再有結果。
他們徹底輸了。
另外九個人格都會被召喚而至,卻組合不成新的身體,它們會全數隕滅。

郭承雲此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在兩年前,他曾經天真地以為,可以在張清皓身上,用一輩子的時間補償他所虧欠小狼的種種,兩人長長久久,和和美美。
後來他又四處貪心地搜集各個人格,發誓要把這些人格全部霸佔,甚至還曾經想像自己像個皇帝一樣弄十個牌子,每天給後宮的這些傢伙翻牌,看今天去折騰哪一個,明天去哪倒買倒賣?最好弄一張匯率表出來才好。
只可惜,今天就要從此分別了。

整套法陣都發出了光芒。
那些光芒,有一些是郭承雲最熟悉不過的。
比如昆蟲國度那片旋轉的綠葉,修仙世界那個中間描著仙鶴和蓮花的冰藍色圓圈,巴拉爾大陸那扇左黑右白的大門,龍宮的珊瑚海景,大鷹那邊的皚皚白雪。
只有一個法陣沒有亮起來,那就是被軍相法爾伽所佔據著的法陣。





第173章 萬丈星海鑒衷情(四)
郭承雲對那金色牢籠越看越不順眼,索性破罐子破摔,沖了出來。
“別過來!”
在周複的呼喊聲中,郭承雲跑到籠子跟前,他眼睛尖,一眼就找到了那道組成籠子的鎖鏈尾端,那是十字架武器的真身。
郭承雲搶過周複手中的槍,對著那柄十字架放槍。
周複在旁邊說:“我這槍連鐵鏈之間的空氣都穿不過,更別提直接打武器了。”
郭承雲一手抓著十字架,一手連開幾槍,震得兩隻手的虎口生疼。
不管周複怎麼說,反正他不能幹看著。

“哦,原來你是這麼個早死的命格,每一生都是如此。”
籠子裏的軍相法爾伽看著郭承雲,悠哉地說道,那神神叨叨的樣子,就像在給郭承雲看相。
周複一聽,這話表面上在說郭承雲,實際上是在影射他,便將頭一低,不出聲——這傢伙居然能一眼看穿他在每一世對郭承雲進行的殺戮,不簡單。

淺井楓在後面用尾巴一掃,把郭承雲、周複、以及迪奧的軀殼掃開到遠處。
為了防止這些螻蟻再搗亂,淺井楓杵在法爾伽前面,為他防身。

郭承雲和周複摔在地上,眼前直冒金星。
在周複的抱怨聲中,張清皓的九個人格達到了靈魂協同所需要的條件,九道法陣發出了宏大壯麗的光芒。
九道顏色不同的魂火,飛到法陣上方的九個魂器中。
而法爾伽佔據之處的魂器,依舊黯淡無光。

郭承雲眼前一黑,似乎陷入了黑暗之中。
在那無邊無際的黑暗裏,他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在夢裏面,他見到了他熟悉的那些身影。

月光灑落山野,通身雪白的年輕狼王站在山頂,神情冷漠,身後臥著無數野狼。
只有當狼王遙望著山腳下那座漸趨荒蕪的小村莊時,眼底才會流露出一絲懷戀。
村莊裏如今已經沒有什麼人了,那扇貼了鴛鴦的窗子上,紅色的剪紙在風吹雨打中,早已褪去色彩。

雜草叢生之處,一顆形似豆芽菜的白色大腦袋,正在搖頭晃腦地念書。
曾經有個孩子在四天裏給它默寫了一本叫做《古詩詞》的玩意,說那種語言叫文言文。
它天天念誦,但還是學不好。
不過今天他又幹掉了幾隻上級惡魔,而且它維持那副所謂炫酷真身的時間也變多了。
它所仰望的一切,終究會到來。

大蛾子停在舞臺邊上,結束了全天的排練。
它得趕緊回家睡覺,明天一大早起床後,它要去軍隊晨練。
雖然每天都是重重複複,但也過得充實,連地府那顆大頭菜都已經翻身了,它雖然只是蛾子,但說不定努力一把,也能變個別的身體出來,不然它也不好意思實施那項冒充冥帝的計畫。
它有時會想,那位人類是不是在人類世界那邊過得太好,不打算來了,它派過去接人類的小綠居然被打得半殘。
不過既然那人類有另一個自己陪著,那也挺好。

妖怪准頭目新上任的前夕,所有人都在竊竊私語:一面鏡子怎麼能統領百鬼,而且這新頭目居然主張繼續把鬼界作為人類轉生之前的居所。
妖怪准頭目聽到了風言風語,便召集眾鬼,宣佈道,給諸位一天時間挑戰在下,諸位可以一起上。如果誰能把在下手中的鏡子打碎,誰就能當頭目。但在下是不會輸的,因為在下的心上人就是人類,如果不能守住鬼界與人界的通道,在下便不能安心。
蒼生大義,人間私情,他都要囊括掌中。

張清皓的書房裏,其實有道暗門,暗門裏隱藏著一個佈置得很詭異,卻又十分溫馨的小空間。
那空間裏沒有任何擺設,只有占滿了四面牆壁的照片。
他哥哥不喜歡被拍照,其原因他至今也不知道。
所以他只好把哥哥關在這個地方,當哥哥不在家的時候,就來這裏看看。
這裏有穿露背旗袍的哥哥,有被他卡著脖子還堅持要親他的哥哥,還有當著那高年級的面被他強吻的哥哥——如果哥哥知道蘇宇當時躲在那裏,他和蘇宇要小命不保了。

七夕節那天,一座被綠竹環繞的院子四周,圍滿了女修。
被圍的主角冷著一張臉站在院門口。
“在下的師妹並未欺瞞各位。在下的確……只好男色。”他覺得自己的牙都要被咬掉了。
躲過了七夕一劫的他,沒多久卻因怠于修行,遭到師父責罰。
但他卻不想再修行,因為他深知,在十個世界之中,並沒有仙界。
所以九天雷劫之後,他將再也見不到那不成才的師妹。還是……等那潑皮師妹不在人世再修行罷。

巴拉爾大陸的烽火戰事暫告一段落。
艾德里安每天都在學校學習,現在的他必須同時學習風雷雙系魔法。
他每天把身體耗得筋疲力盡才肯睡去。如果他自己不精進,他家寵物的安全就永遠得不到保障。
寵物說過,想要並肩站在他身邊,但是以寵物的德性,無論過多少輩子都不能實現。
所以他只能通過自身的強大,來彌補寵物的柔弱。

溫卿的一天的時間,劃分成兩部分。
晚上他博覽群書,苦練法術,再把學到的東西總結成小孩就能看懂的弱智文本。
第二天白天,他會用13歲的智商來溫習。
他不允許別人趁他白天心智低,鑽他空子,如果有人敢笑話他家太子妃的肚子怎麼過了那麼久還不變大,他就給那人好看。

大鷹霍克每天向張清皓討教人類的生活常識,它自作主張建立了一個討論群,雖然那討論群實際上是比較麻煩的線性溝通方式,但是能和小狼、張清皓、葉長晴討論媳婦,是它每天的樂事。
這天它問葉長晴:“咦,你沒把你已經能變成狐妖的事情,跟媳婦說啊?”
張清皓勸道:“還是別說的好,我哥會嫌你醜,不會再去找你了。”
白狼則說:“不,爹地就算覺得你難看,也會安慰你的。”
葉長晴黑線:“你們三個有何資格同我談美醜!”

他,本是高高在上的神族,然而他所出生的世界,如今空無一人。
兩千年前,神族的一名女神偷渡到下界,喜歡上一條虎鯨,將虎鯨的身體進行改造,與之結合,嚴重違反了天地平衡,全族遭到天罰。
兩千年後,他從殘存的神跡中孕育出自身的神格,在蕭條的世間不知該何去何從,不久之後,卻見到了周複。
周複給他講了一些前世往事,問他有什麼解決辦法。
他對周複笑道,最無牽無掛的我,最適合到那星球上去潛伏了。
周複將一個沉重的鐵面具遞給他,說道:“這是前世小老鼠送你的鐵面,你戴著吧,就當是他一直在你身邊。這面具很脆弱,對於現在的科技而言不具有任何防護作用,所以你要非常強,保住這面具,直到你決定讓它碎裂的那一刻。”
他點頭同意:“我明白,但我會將你腦中關於我的記憶消去,以免出現變數。就算你們全都不知道我是潛伏者,我也能獨力完成任務。”

郭承雲聽著那位神族的聲音,發覺其音色是何等熟悉。
他將眼睛睜開,搜尋那名神族的身影。
那道唯一沒有亮起的法陣,如今光輝四射。

郭承雲在那個刹那,想起了以前在龍宮時的見聞。
龍人們所說的“人類”,原來就是當年的神族。
根據龍人的長相推斷,神族頭上必定有兩隻角,披著一頭瀑布般的長髮。
龍人背後那小而薄的背鰭,是神族羽翼異化的產物。
龍人們所具有的所謂“魂力”,其實就是神族的神力。

淺井楓完全沒料到事態會向這樣的方向轉變,以至於怎麼都反應不過來。
軍相法爾伽所在法陣之外的金色鐵籠,已經徹底消失。
軍相臉上的鐵面漸漸出現裂痕。
鐵面裂成了兩半,落在軍相的手中。

軍相看著郭承雲,他有三隻攝人心魄的金色眼睛,令那張美豔聖潔的臉充滿震懾力。
當他對郭承雲微笑的時候,那笑容像一道嚴苛而耀眼的烈日光輝,驅散了郭承雲心中的黑夜。
不管多麼堅硬深重的嚴冰,都能在他的目光下,盡數碎裂。
那就是神族迪奧,與冥帝背道而馳,但他和冥帝所看著的終點,都是同一處。

他披著別人的身份,隱忍、蟄伏,肅清主戰派政敵,安定全國,在武力不敵淺井楓的情況下佯裝臣服,甚至自相殘殺,騙取敵人的信任,連己方的人都全部騙了進去,一直熬到足以讓他利刃出鞘的那一秒。

迪奧閉上眼睛,倒在地上,他的靈魂也已進入魂器。
十個魂器彙聚在一起,裏面的靈魂合為一體。
淺井楓有心阻止,但那十個靈魂彙聚的過程中,卻是無敵狀態。
連天道都無法與這樣的力量抗衡,淺井楓的一己之力當然是螳臂擋車。

聚合而成的魂體,立在十個法陣的中央,漸漸化出形體。
那強盛的威壓氣息,仿佛能夠實體化一般,把郭承雲和周複壓趴下,但那種威壓,卻讓郭承雲覺得無比安心。
淺井楓也被重點照顧,巨大的獸形站立不穩,跌倒在地。

趴在地上的郭承雲,盡力分辨著眼前那逐漸由透明變得實體化的形體。
他是高大的人形,莊嚴肅穆如同神邸,銀色水波一般的長髮披散在背,而背後形成了兩扇金色的巨型翅膀,每邊翅膀上鑲嵌著五個圓環。
他的頭上生著一對尖角,身後長出了兩條帶鈍刺的長尾。
一套全黑的軍裝制服出現在他身上,制服的材料像是質地極薄的鱗甲,一層一層束縛著他頎長偉岸的身軀。

郭承雲看著那兩條尾巴,嘴角直抽抽。他覺得,那尾巴打向誰,誰的骨頭立馬就斷,沒得商量。
新生的類人形生物看向郭承雲,郭承雲努力睜大眼睛,看清了對方的臉。
那是一張兇悍無匹的面孔,雙目是郭承雲想像過很多次的絢麗紫眼珠,額頭上還豎著一隻單眼,他臉上有著難以言喻的黑色獸紋,或者應該這麼說——他全身都蔓延著這樣的獸紋。

郭承雲不知道那位類人型生物是在沖他示威,還是在沖他示好。
在他看來,那生物此刻正目露凶光,張開嘴,亮出嘴角兩顆長度驚人的犬牙,一條長舌頭從嘴裏伸出來,在空氣中蕩了一圈,才緩緩退回。

但是這樣威震四方的生物,其身上軍裝的穿法,卻極為考究,可說是一絲不苟,哪怕這軍裝不到八成新。
軍裝的扣子嚴絲合縫地扣到了最上方,身上的軍帽、軍功章、皮帶、尖頭長靴、白手套,耳垂上的軍用通訊器,一樣不少。
唯一與身上裝備不合拍的,是皮帶上的一根黑皮鞭,那大概是武器。
皮鞭作為武器,未免有些華而不實,這或許說明,他實際上並不需要武器。

這生物似乎覺得身上的衣著仍舊有某處不妥,使他渾身不爽利,於是他將手臂一抬,用黑色的指甲尖撥了撥頭頂的軍帽,將軍帽挪歪到一邊去。
那模樣就像在說,就算戴著歪的,也不怕被哪個不長眼的打掉下來。





第174章 萬丈星海鑒衷情(五)
路德維希的種族,其適應力和寄生力均是超強,而且幸運的是,他在將前世身體與十具地球身體合二為一時,各項條件完美無缺,因此有幸得到一個非常優質的完全體,並且保留了兩世記憶。
淺井楓直不起身,只得怒吼連連,企圖喝令空中高懸的星艦掃射這新生的生物。
但星艦如今已經找到了真正的主人。

路德維希的雙目變得赤紅,左眼控制星艦的金屬部分,右眼控制星艦裏所有軍人的意志,整艘星艦徹底成為了他的個人武器。
淺井楓被萬千武器黑壓壓地指著,已然走到窮途末路。
郭承雲看得驚心,嘴裏不自覺地言語道:“要殺它嗎?”

路德維希轉頭向郭承雲,說:“你決定。”
簡單的三個字,嗓音渾厚,盪氣迴腸,充斥於天地之間。
郭承雲從那聲音裏,仿佛聽到熟悉的人在叫他,至於是熟悉的誰,他說不清,或者說是分不清。
一時間,他心中百感交集,有感慨,有悵惘,也有依戀。

“你在……問我?”
路德維希連頭都不點,依然望著郭承雲。
郭承雲搖搖頭笑了:“現在還徵求我的意見……你當你的合併組件裏面有夏啟明嗎?”

郭承雲看向原來的法陣,夏啟明的身體還躺在地上。
既然不包括夏啟明,郭承雲便認為自己有理由相信,眼前的合體物種,他所徵求的是哥哥的意見,而不是指揮者的意見。

“咳,”郭承雲竭力表現出一副年長於對方的風範,答道,“讓我跟淺井楓說幾句話。”
淺井楓生無可戀,他在路德維希與郭承雲對話之時,就已經將武器插入自己胸口,身體退化成地球人的模樣,眼看就要斷氣。

路德維希大步向他走去,雙手合於胸前,捧著一朵生命之火。
於是淺井楓的生命被暫時保住了,他的身體在此期間也感受不到死亡前的苦楚。

“淺井楓,你聽我說兩句再走不遲。”郭承雲在心裏隨便打了點腹稿,嘗試著與淺井楓進行最後的溝通。
“你這輩子都在忙碌,沒有留意過自己究竟生活在怎樣的世界裏吧?……實際上,咱們地球是個很美的地方,我可以給你畫一幅十個世界的遊覽路線圖,雖然有個別世界我還沒去過……總之,下輩子你找到你家寇卡門以後,可以帶她到處去看看,我叫我弟弟給你開綠卡。
“你以前在日本生活,你們那邊的富士山好像很美,你去看了嗎?還有日本的櫻花、風鈴和娃娃,你掛家裏了沒?……這麼多年以來,過春節的時候,你有沒有回過中國張家的本家,像你們這種老家族,肯定會放鞭炮貼春聯,眾人一齊拜年吃團圓飯,特別熱鬧。如果你以前注意去看,大概也就不會想要摧毀這世界了。”

郭承雲想了想,覺得好像說服力還欠那麼一點,再加上一句:“最重要的是,只要你愛的人在你身邊,哪里的風景都是最美的。”
他還是認為說服力需要再提升,就發狠踢了路德維希一腳,低聲道:“快變身成醜八怪。”
路德維希:“……”

應郭承雲的無恥要求,路德維希化為怪獸形態,一下子佔據了好大一塊地方。
郭承雲拍拍怪獸的厚皮,言傳身教道:“淺井楓你看,連長得這麼挫的大傢伙,我都敢摸,地球的風景比它好看多啦。你就知足常樂吧。”
“吼……”怪獸路德維希哭喪著臉,雖然郭承雲看不出它的表情,但是淺井楓卻看得出來,表情頓時變得很微妙。

郭承雲見淺井楓表情不對,終於察覺到了怪獸的小心思,又悄悄地安撫怪獸道:“弟弟,這是權宜之計,雖然你確實醜斃了,不過你哥還是永遠會假裝你是最好看的。”
怪獸路德維希扭了扭大頭:你還不如不說,簡直雪上加霜。你說的話淺井楓都聽見了好嗎!

淺井楓漸漸地合上了雙眼,身上氣息全無。
怪獸又變回十界之神路德維希,再次釋放出了威壓,似乎是為了報復郭承雲剛才的所作所為,震得郭承雲腳下一崴。

路德維希伸出手臂,郭承雲趕緊攀住他,覺得自己特慫,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再次發現,自己跟路德維希特別不搭,無論哪方面都不搭,一種自卑感漫上心頭。
以後該怎麼辦?
郭承雲黯然地磕上眼簾,他不敢再想了。神要到哪里去,他當然是管不著的。

路德維希勢必將接過那龐大得嚇人的軍事帝國,他需要統治浩瀚的宇宙星辰,以後恐怕不會留在這裏了。
郭承雲死死閉著眼睛,用力拽著路德維希的手臂,薄而堅韌的軍服硌得他生疼,但他不肯放手,也不肯睜眼。
他心中妄想著:星艦的航行速度現在提升得如此之快,伯克曼星球的科技又如此之先進,有生之年能否模擬出那個空間隧道,實現兩地之間的隨時通航?

“明天早晨吃什麼?”
郭承雲懵懂之間,聽到了一句問話,就好像他的弟弟在問他。
“小籠包。”郭承雲硬著頭皮回答。
他頓了頓,又說:“我給你做,但是你要記得拍醒我,拍不醒就掀被子。”
“好。”
郭承雲聽到一陣低低的笑聲,他仰起頭,把下頜擱在路德維希的手臂上,抽抽鼻子,他覺得當著一尊神的面流淚很丟面子。
他弟在笑話他誒……笑得真好看。雖然看不出來在笑。

郭承雲放開路德維希的臂膀,反手到背後的背包裏掏了半天,掏出一根深藍色緞帶,那是他以前為喬裝女人而準備的,但一直用不上。
他挽起路德維希那瀑布般華麗的銀色長髮,抓了滿手,再用緞帶打了一個蝴蝶結。
完事後他咧嘴笑了,自我安慰道:“現在我還能欺負你。以後……再說以後的事吧。你能把夏啟明救了不?”
他話音未落,夏啟明的身體就開始復蘇,沒多久就站了起來。
郭承雲看得瞠目結舌——神要施展神力,只要一個意念就行了?都不需要搭配一些花哨的技能臺詞和動作嗎?

郭承雲在夏啟明的傷口上摸了又摸,確認他的身體完好無缺,轉頭問路德維希:“淺井楓和寇卡門都死了,就像是步了前世的你我的後塵……我和你以前,也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死的,對嗎?……還好現在的我和你,已經得到了圓滿的結果。我現在已經心滿意足,所以今後你自己要去哪里,想做什麼,我都沒有意見。”

夏啟明的腦袋運轉速度奇快,他趕在路德維希回答前就插話道:“從張清皓為我添加的今世記憶庫來看,你並不是這麼容易就滿足的人。你曾經在買手錶的時候,對張清皓宣稱——”
夏啟明像是怕郭承雲記不起來似的,用郭承雲當年的憤怒語氣復述道:“‘我的願望是統治全世界,我要花不完的錢,用不完的東西,我還要長生不老!’”
郭承雲在一瞬間,頓覺顏面盡失,這是他以前賭氣時說的氣話而已啊!周複還在旁邊看著!
他急得想找個東西敲暈夏啟明:“閉嘴!你丫的給我閉嘴!你學的什麼調調?我是這樣說話的嗎?”

他真是悔不當初,想當年怎麼就敢說出那種話?如今遭報應了沒有?
夏啟明這次沒有聽話,因為路德維希在場,路德維希的指令才是夏啟明所聽從的最高指令,於是夏啟明繼續刺激郭承雲:“你的願望,在當時聽起來遙不可及,而現在,他已經全部為你做到了。”
郭承雲一想,夏啟明把整個世界的權力都承諾給他,難道是在間接地替路德維希表明態度——今後不會離開他。

“其實吧,”郭承雲把夏啟明的手拉過來,拍兩下,“我那時是在買手錶時候說的氣話來著,你不要當真。張清皓他是理解錯了。我最大的願望,並不是統治全世界,而是我在後面所說的那一段……我當時怎麼說的來著,好像大意是,我想找到一個跟我互相扶持的人,到處晃悠找樂子,直到我活到膩歪。”
郭承雲看著身負重任的路德維希,又看看夏啟明,歎了口氣:“如果把夏啟明留給我,也算是達成我的願望了。”

周複走過來,說了一句非常煞風景的話:“路德維希,我希望你能配合我,把你們上一世的侵略行為全部坦白。由於這是你前世所做的惡行,所以我不會追究,但……”
“開什麼玩笑,”郭承雲打斷了周複,“他只是個當事人,又不是軍事犯罪嫌疑人,你如果這樣跟他說話,我會叫他一個字都不說。”
“我的小祖宗,他犯過的事,你全部不認了?”
“我以人格擔保,他沒有搞過侵略。”
“老天有眼!我、燕別秋、淺井楓,全都跟你說過伯克曼星球以前的侵略史,你都裝作沒聽見?他以前是宇宙法庭通緝的頭號戰犯!”

“當我是傻的?你們為了刺激我,全都想騙我,但是我心裏明白得很,”郭承雲呸了一口,“第一,以我的個性,前世裏絕對不會跟戰犯處物件,肯定端起槍一梭子過去,替天行道;第二,我就是那星球的頭兒,我會去搞侵略嗎?第二,淺井楓曾經說過,以前他們星球被敵人打到家門口的時候,路德維希力挽狂瀾,保住了家園。如果淺井楓說的是真的,那麼以那個帝國的實力,怎麼可能被人打成那樣?侵略者明明另有其人,伯克曼星球是被侵略的物件之一。”

路德維希點頭,認可了郭承雲的猜測,並補充道:“敵國的皇帝,對待殖民地的手段極其惡劣,他會將殖民地的統治階層全數剷除,替換為自己星球的人員,對殖民地人民極盡奴役之能事。因此,當我們伯克曼星球消滅了敵國後,我們也就暫時接管了各地的政府機構,幫助他們重建,最後形成一個巨大的聯邦制帝國。近來16年,在軍相法爾伽,也就是迪奧的努力之下,伯克曼帝國已經十分穩固,各地趨於一體化,逐漸融合為宇宙大一統的局面。”

郭承雲吐槽道:“你是宇宙新時代的活雷鋒嗎,忙忙碌碌的。”
路德維希平靜地回答:“我在宇宙中常年征戰,表面上是為了幫助各星球複國,實際上卻只為了尋找失蹤的你。我找遍了各個星球,卻始終找不到你,便逐年擴大搜尋的範圍,幾乎找遍了整個宇宙,終於在一個偏遠星球找到了你,與你穿越空間去地球,去過你想要的生活。”
郭承雲走到路德維希身邊,安慰地把他的手握在手中。





第175章 萬丈星海鑒衷情(六)
郭承雲以為路德維希還沒從往事的泥沼中走出來,便說:“還好你最後找到了我。我不知道你找了多少年,不過那些日子應該很辛苦吧?我以前聽段馭鴻他們說起軍訓的事情,就覺得吃不消,更何況你還要統率六軍。”
路德維希輕描淡寫地說道:“你我走到今天,那些事情已經可以忘記了。”
只一句話,就撫平了所有滄桑往事。

郭承雲點頭。
雖然他現在暫時還不能感同身受,但所幸的是路德維希所有的輾轉找尋,都成為了過去。而所有的戰火紛飛和爾虞我詐,都化為了安寧。

路德維希臉上沒有表情,但郭承雲仿佛看到他在微笑:“從即刻起,我會遵照你前世的遺志,與你一同主宰宇宙,創造一個繁榮祥和的治世。”
郭承雲被路德維希這番話搞得措手不及。
路德維希竟然這麼快就想對地球上的生活說再見?可是,為什麼要拉上他?

郭承雲原本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畢竟路德維希已經站回了頂點之上,而且絕對從很久以前就在暗中謀劃了。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路德維希早年跟隨前世的郭承雲,到地球投胎並打升級補丁,說到底最終是為將來的統治事業做鋪墊。
但第二個問題,郭承雲實在是想不通,綠著臉問:“啊?!不用吧,你自己主宰就行了。”

郭承雲想了想,又覺得不太對勁,好一會兒才真正醒悟過來。
說是醒悟,其實對他而言更像是掉進了一場美夢:“哎……等等,你是說,願意叫上我一起?你不嫌我累贅?”
他給“願意”兩個字加了重音。
他弟竟然對他發出了邀請,意思是說,不會撇下他走掉?
路德維希很快給予他肯定的答復:“因為你今世的願望是,不與我分離。”

郭承雲局促不安地在地上鑽了鑽腳尖,開始不好意思了。
如果答應得太快,會不會顯得他有些功利,要不再推脫一陣?
可要是萬一,那傢伙來一句“你不願意就算了”,他該如何是好?
所以,他決計放棄任何架子和面子,豁出去:“這是你邀請我的,不是我自己湊上來的,夏啟明可是錄了音的。”

路德維希將郭承雲拉過身邊,郭承雲的手不小心從路德維希的軍服上面擦過,硌到了,痛得他“哎喲”一聲。
路德維希見狀,反手捉住郭承雲的手。
郭承雲表情扭捏地抽了抽自己的手,沒能抽走,只好維持著手牽手的狀況,雖然路德維希戴著白手套,但是周複在場啊!
此時此刻,他無比想要剷除在旁邊看熱鬧的周複,這傢伙的笑聲已經誇張得有點過分了。

周複從郭承雲針紮一般的眼神中察覺到,自己的電燈泡級別過於閃亮,要是再這麼亮下去,那位雷霆軍神就要用指頭點死他了。
於是周複走到旁邊去,試了試倒地不起的偽•迪奧的鼻息。
那人是他從小型艦艇中撈出來的,結果沒有派上用場。
那麼,他到底是誰?

周複想要掰下那個人的面具,沒有成功。
郭承雲也好奇地張望:“我猜,這傢伙絕對不是個小角色,他能夠偽裝迪奧那麼久還不被人發現,肯定不是個好欺負的茬兒。”

路德維希施展神力,緩緩輸入昏迷不醒的偽•迪奧體內。
郭承雲看得直聳肩膀,親,你能不能別搞差別待遇,你喚醒夏啟明的時候動作可是快得很,這時候就開始吝嗇神力了。

偽•迪奧慢慢站了起來,雖然他的上半邊臉戴著面具,但也能看出來,他的長相沒什麼特別之處,是個中年男子,當然,他活的年頭不一定只有幾十年。
“不管你是誰,你辛苦了。”郭承雲向他致意,上前一步想要攙扶他。
路德維希閃電般地擋住了郭承雲,溫柔地捏捏郭承雲的手。
郭承雲狐疑地用余光瞅著路德維希,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不能去扶那人,他敢肯定那個人絕對沒有威脅,要是有的話,早被收拾了。

“女皇陛下,大元帥。”偽•迪奧好不容易靠自己的力量站直,行了個軍禮。
路德維希微微頷首,郭承雲仍舊呆立不動,他該不該也點個頭?剛才路德維希不讓他去扶偽•迪奧,大概是以他皇族成員的身份,並不適合去扶臣民。
那……他該不該說點什麼場面話?
偽•迪奧見郭承雲眼睛發直,便耐心地再次繼續提起郭承雲的注意力:“女皇陛下?”

“啊?……別這麼叫我吧。雖然跟寇卡門相比,我是正牌,但那都是前一世的老黃曆,你們另立新皇吧,如果說路德維希是謀朝篡位,名不正言不順,那我跟你們回去,親自把皇位移交給他,總行吧。說了半天,請問您怎麼稱呼?”

夏啟明剛才一直不言語,因為他的大腦正在與路德維希的大腦互通,接收關於前世的資料。
現在他把資料更新完畢,替偽•迪奧介紹道:“站在你面前的,是真正的軍相法爾伽。他站在暗處,協助偽裝軍相的迪奧大人處理政務,解決政治紛爭。”

“是嗎?那真是辛苦您了。”
郭承雲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過去和人家握手,他可不管路德維希會不會再次阻止他,畢竟他並不知道此時應該用什麼樣的感謝禮節,如果他什麼都不做,實在是對長輩太失禮了,對方可是真正的幕後功臣之一!
軍相法爾伽果然無法理解地球人的握手禮,嚇得後退一步,路德維希見阻攔郭承雲不及,立刻轉變態度,用嚴厲的眼神逼迫法爾伽——老實點!
於是法爾伽只好隨著郭承雲,讓他搖晃自己的手。

等郭承雲和他握完了手,軍相法爾伽再次行了個軍禮,說道:“女皇陛下,您……”
郭承雲有些無語:“您非要這麼稱呼我的話,我也只好接受,但是……我是男性。”
“是。皇帝陛下,您……”
“前皇帝陛下。”郭承雲繼續糾正。
“你從未退位,寇卡門只是代行你的皇位。”路德維希見情況僵持,便以一錘定音之勢發話了。

法爾伽得以繼續沿用剛才的稱呼:“皇帝陛下,如今政局平穩,主戰派的力量已經被徹底肅清。然而,代女皇寇卡門已經身隕地球,如此龐大的宇宙政權不可一日無主。為了安定政局,希望您能儘快重登皇廷之巔。”
“您確定在和我說話?”郭承雲懵了,他仔細研究軍相目光的落點,發現的確是在他身上。
郭承雲非常直白地說道:“我不能繼續當宇宙之主,請您諒解。”
在場的幾人都不出聲,那種肅靜的氣氛讓郭承雲心驚無比。

郭承雲一咬牙,掐住路德維希戴了白手套的手:“並不是我膽小,也不是我推辭,但我真的不適合,第一是我這人沒有治理的才能,第二是我沒有縱觀全宇宙的眼光,如果我去當皇帝,肯定給搞砸了,我覺得這樣太不負責任。”
郭承雲見路德維希不說話,像是不打算幫他撐腰,又心生一計,說道:“好弟弟,你幫我去當皇帝怎麼樣?我給你做牛做馬,絕對不玩復辟。”
周複叉腰笑道:“沒見過這樣的皇帝,兩輩子都把皇位拱手讓人的。”

路德維希這才轉頭看郭承雲,那氣勢壓得郭承雲抬不起頭來。
郭承雲想來想去,發現他唯一能做的,確實也就只有陪伴在君王左右,在其做事超越軌道的時候,不顧自個的小命,跑去扯他耳朵。
嗯,這主意不錯,簡單粗暴。

郭承雲改口道:“你別生氣……我陪你去上班,好吧?現在通訊發達,你也不用每天上班吧,在地球批批公文不就好了,如果你的領導班子不好,還讓你整天親力親為,還叫什麼好的班子?”
這時候,路德維希周身的氣息才緩和下來。

郭承雲拼命給軍相法爾伽打眼色,法爾伽無奈地點頭同意。
廢話,如果他不同意,那就是變相承認自己不是好的領導班子。
法爾伽預感到自己的工作量要增加了。
對不起,夫人,對不起,家裏的寶貝們,要乖乖等我下班回家噢!

軍相法爾伽建議道:“我似乎想起來,前世的軍醫先生,如今也在地球吧?要不把他也召回……”
他指的是燕別秋,燕別秋當年也尾隨來了地球,這事情淺井楓並不知道,周複也沒敢對淺井楓提起過,否則燕別秋肯定小命不保。
“不必了,”准皇帝大人提前擺起架子,“帝國的未來皇后並不喜歡他。他還是在地球安然過完此生吧,軍醫的位置,我會委任其他人選。”
郭承雲高興得簡直不知道該怎麼個笑法,他弟胳膊肘終於往他這邊拐了。
稍等,好像有什麼不對……
未來皇后?!!!!

郭承雲經過一陣唇槍舌劍地鬧騰過後,終於深刻地體會到,在未來皇帝陛下的絕對武力面前,自己有多麼弱雞。
“以後你敢騎在我頭上,我跟你沒完。”郭承雲給路德維希敲了敲警鐘。
回應他的只有周複邪惡的笑聲。

路德維希吩咐軍相法爾伽:“你回去做登基準備,準備完畢後通知我。我在地球還有其他事務要處理。”
法爾伽點頭,與那艘銀白色戰艦一同離開。

路德維希在郭承雲的注視下,取消了融合態,十個光點從他體內飛出,其中有九個進入魂器,被傳送回各自所屬的世界。
只留下了一個沒有進入魂器的靈魂,他漸漸化出形體,正是郭承雲好久沒見到的張清皓。
曾經叱吒風雲的軍神,在郭承雲面前,最終也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家人。

“弟弟!”郭承雲跑上前去,惡狠狠地抱住了張清皓,他所使用的力氣之大,饒是張清皓也一下子喘不過氣來。
張清皓愣了愣,這才拍拍郭承雲,回抱了難得主動的哥哥。

他們頭頂上的皎皎星空之中,漂浮著顏色淺淡的雲層。
在那些雲層的後面,是廣袤的星辰大海,那裏有數不勝數的星體,共同見證著天下大勢,人間愛恨。
星空之下,迴響著一道既清脆又有些忸怩的聲音。

“我剛才說,我明天早上起來做小籠包,這是千真萬確,但是今天實在是太累,明天可能晚一點起來……好吧,不是晚一點。”
“我不嫌晚。”
“但總歸不太好吧……”
“要不這樣,我來做小籠包,哥哥你負責晚餐?”
“我勒個去,午餐哪去了,你就那麼肯定我會睡到中午?!你還好意思說你不嫌晚,其實你嫌得很吧,你不想餓肚子但是不好意思提對吧!”

忽然,郭承雲想起了什麼,突然下狠手,給張清皓臉上“啪”地來了一下,那力道可謂是真槍實彈,毫不留情:“你是不是在家裏面私藏我的照片?”
“沒有啊,哥。”
“還給你大爺充愣!”
更為響亮的踢踹聲又響了起來,伴隨著張清皓的呼痛聲。
漸漸地,那兩人的身影,融化在無邊璀璨的星幕裏。

悲歡離合,盡皆笑談。
萬丈星海,一鑒衷情。





第176章 塵埃落定雁歸巢(一)
從第二天起,郭承雲就開始有意識地觀察張清皓的言行舉止,卻因此而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前世的路德維希究竟是怎樣的人,他的記憶給張清皓帶來了多大的影響,目前不得而知。
可是,張清皓怎麼會毫無變化?!

郭承雲曾就此事偷偷問過周複,周複的回答是,路德維希的性格不是很好。
郭承雲注意到,周複是用隱忍的表情說出“不是很好”這四個字的,很顯然,周複怕說得太不堪,事後被路德維希報復。
郭承雲接收到了周複所真正傳達的資訊,那就是:路德維希性格非常不好。

周複又張嘴,無聲地說了三個字,無論郭承雲怎麼撬他的嘴,他都不肯再解釋。
郭承雲看見周複的口形是:“有缺陷。”

路德維希的性格有缺陷?
可是既然路德維希的性格已經糟糕到了這種程度,怎麼會體現不出來?
郭承雲一天比一天更加惴惴不安,他認為自己心中那莫名的危機感,很可能是上一世遺留下來的條件反射,前世的自己正在為現在的自己鳴響警鐘。

“哥,家裏好像有些東西要置辦,我們去街上買嗎?”這是張清皓在問。一張木頭臉在郭承雲看來特別可愛,卻也特別讓郭承雲心悸。
“就你事兒多!”
郭承雲嘴上這麼說,還是跟著張清皓去了。

他們此次逛街,除了置辦一些衣物和用品,張清皓還主動給郭承雲買了心心念念的高達模型,而且不是高達自由,而是強襲自由,可把郭承雲樂壞了,抱著模型不放手,生怕給搶了——雖然沒人跟他搶。
國外的環境相對寬鬆,郭承雲一手抱著模型,一手牽著張清皓,兩個人尚在青蔥年紀,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也沒人瞎指點。
郭承雲的思想被模型全部佔據,無論張清皓問什麼,他都“嗯嗯啊啊”,左耳進右耳出。
郭承雲毅然決定,今天回去一定要馬上組裝起來!

“哥,你說穿哪件好看?”
郭承雲此前還沉浸在天降高達的喜悅中,沒注意旁邊的光景,直到張清皓的臉挨得很近,都快親上來了,才四下裏一看,發覺他們已經走進一家叫“Vera Wang”的婚紗店。
“什麼?”
“王薇薇。”

郭承雲剛才想的是如何組裝高達模型,以至於錯過了張清皓講的某些話,如今一聽張清皓說了個女人名字,就理所當然地以為張清皓之前在對他說,某個叫“王薇薇”的朋友要結婚。
郭承雲不知道張清皓在商界有什麼朋友,大概是有的,於是他也沒細問。

張清皓飛快地對店員羅列要求:“1米73,平胸,黃種人,皮膚白,不胖也不瘦。”
店員很快明白這是一對同性伴侶,德國的結婚年齡是18,這兩個小傢伙要結婚啦……但是,為什麼其中一個要穿婚紗?不應該兩人都穿西裝禮服嗎?
張清皓笑了笑,沒闢謠。其實他們還沒到17。

店員打量了郭承雲一番,白白淨淨斯斯文文的,骨架不大,臉蛋長得也精緻,能穿。
“幹嘛都看著我?”郭承雲在張清皓和店員的雙重審視下,有些堅持不住,就對張清皓說道,“嗯……我好像也是這身材。要不我來幫忙替你朋友參謀?我的審美絕逼靠譜,我喜歡的沒人敢說不喜歡。”

在店員的指引下,他倆逛了一圈,郭承雲選了一件婚紗。
張清皓若有所思。
郭承雲以為張清皓在遲疑,想了想就補上一句:“這件有點貴,你朋友買不買得起?”
“不差錢。”
“不差錢還跑店裏挑?如果有時間的話,定做一件唄。”
“成。”
郭承雲又莫名其妙地被張清皓拉出了店裏。

郭承雲沒逍遙多少天,就在某個陽光明媚的早晨,被張清皓一個內線電話叫到了書房。
“怎麼回事,老弟?”
郭承雲剛睡醒,到現在還沒提得起精神,他看見張清皓坐在電腦螢幕前面,面前敞著一本看起來有些年歲的大部頭,就隨手拖張凳子走過去,大咧咧地坐下來。

張清皓把大部頭合起來,背面朝上。
搞什麼隱私呢?郭承雲對著張清皓笑笑,坐正身體,直視螢幕。
“哎?!——”

郭承雲發出如此慘叫,並不是沒有原因。
他壓根沒想到張清皓竟然在和人視頻,物件還是張爸爸和一位沒見過的女性。
“媽,這位就是我說的郭承雲。”

郭承雲一聽這話,嘴巴定格成了個小小的圈形。
他詫異的原因在於,張清皓既然有四分之一的古日爾曼血統,那麼按理說張清皓母親應該有二分之一古日爾曼血統,但是……眼前這位怎麼看都是純種東方人。

郭承雲還在雲裏霧裏,感覺到張清皓輕輕踢了他的鞋尖,立刻反應過來,對著螢幕中的二老點頭道:“叔叔阿姨,你們好。我是郭夫人的兒子郭承雲,現在寄住在張清皓這裏。”
張爸爸的眉頭似乎擰了一下,然而張清皓的“母親”卻笑得挺開心,看起來倒是沒什麼惡意。

郭承雲心說,這位先生,雖然在血緣上你是我爹,郭母在德國的事業也多虧了你的幫忙,我並不是白眼狼,但是也沒到我一見面就腆著臉喊你“爸爸”的程度吧?我們曾經在張清皓失蹤時見過面,當初你並沒有跟我相認,不是麼?

張清皓對郭承雲說:“這位是我爸,你應該見過了。旁邊的是我繼母,你現在可以暫時喊她王姨。”
郭承雲在內心裏咆哮開了——神馬?!這是把張清皓的母親給休了,又娶了第三個老婆的意思?!
張清皓對郭承雲投來含蓄的眼神,意思是:你猜對了。

然後張清皓對郭承雲介紹這位王姨:“王姨是我爸的第三任妻子,她從年輕起就被醫生診斷出不能生育。”
郭承雲腹誹道:你說得好直接啊,你這樣真的尊敬長輩嗎?
然而張爸和王姨的臉上並無絲毫不快,似乎早就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

張清皓接著介紹道:“王姨和我爸在年少時就定了情,卻被張家族裏的長輩們拒之門外,因為我爸必須與特定的女性結合,進而生出預言者後代。如今我已經長大,就替我爸將王姨找了回來。他們兩人已經領證複合,並得到了張家人的承認。”

郭承雲腦瓜子轉了轉,他估計張清皓是靠白巫師艾德里安的幫助,掌握了王姨的行蹤。這傢伙如今渾身金手指,找個人連門都不用出,就像撣撣灰塵,或者發個Q~Q一樣簡單。
郭承雲從那位王姨的面相、衣著、氣質等方面,依稀看得出來,這位女子腦袋聰明,而且識大體顧大局,否則也不會甘願忍受這麼多年的漂泊和雌伏。
有時候忍著,忍著,也就熬到了頭,但前提是那渣男還剩點人性。

王姨見郭承雲在打量她,便莞爾一笑:“小郭是吧?我這些年來生子無望,一直想要個孩子,可以讓我圓我的母親夢。”
郭承雲點頭表示理解。
“但是,我既然已經是張家的女人,就要遵從張家的族規。我作為張家當家如今的正妻,不能養育來歷不明的孩子。”
饒是之前反應慢了半拍的郭承雲,這下也聽出來這位夫人的弦外之音了,她是在叫郭承雲做她的兒子,因為他不僅來歷清楚,而且跟張爸有血緣關係。

“爸,媽,稍等一下,我回個Q~Q。”張清皓將視頻聊天的視窗最小化,假稱要聊Q,在電腦上給郭承雲敲了兩句話——
“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進張家門。只要你敢答應。”

郭承雲撇撇嘴,這貨用不用那麼謙虛,一百種?一千種都不在話下。
他撥開張清皓放在電腦鍵盤上的手,也調皮地打字道:“小的不敢。小的不過是只麻雀,飛上您家梢頭也變不成鳳凰。”

張清皓的臉色瞬間變暗,卻也沒有反駁,只是告誡郭承雲:“你不要讓我難做。”
郭承雲想打點什麼字來回復,卻想不出詞來。
換句話說,他對自己未來的角色,還沒想好。
他跟帝國皇帝以及其他人格呆在一起的時間相對較短,與張清皓一起的時間更長,因為這個地方是他們這一世的家。

他們在人類社會的生活,並不會一成不變,他和張清皓能活很久,但社會是在向前發展的,張清皓不能永遠在德國呆著,遲早要在張爸退隱之後,回中國張家主持大局,繼任下任家主。
所以郭承雲必須給自己一個清晰的定位,具體說來,就是他陪在未來張家主人身邊的身份定位。

郭承雲打字道:“確實,我往哪兒站都行,但如果我站錯位置,我們兩個都更難做。我覺得我不適合站在風口浪尖上,還是往後站一點比較實在。”
張爸張媽看到這兩個孩子在當面搞小動作,知道他倆在溝通商量,就選擇了等待。

兩個小輩結束了那簡短而沒有結果的鍵盤對話,張清皓首先發聲說話了:“你想回家嗎?”
郭承雲臉頰微抽:“回家?……如果你指代的是中國張家的話,那麼請原諒我,我稍後要說的話,可能對三位而言,都不太中聽……所謂的‘家’對我而言,並不直接指代張家,因為我現在對張家還沒有產生歸屬感。畢竟,我並不是在那邊出生的。”
他在心裏默默吞下了最後一句話:只要你和我在一起,不論你在哪里住,我都把那裏當成家。如果你覺得中國張家是你家,那我也會儘量努力去適應。

張清皓把那本被反著放的古舊大部頭翻到正面。
郭承雲這才發現,這是一本用繁體字寫的《張氏族譜》,這本族譜使用的是樹形結構。
張清皓翻到了最新一頁,也就是他們這幾輩的頁碼。
張父的名字“張定初”旁邊,已經署上了王姨的名字。

“張定初”名字的下面,連出來三個空位,張清皓身居中間,他前頭有一個空位,後頭也有一個空位。
王姨的名字下面,也連出來一個空位。這奇怪的空位所代表的意思很明顯,由於王姨生不出孩子,所以她如果要領養一個孩子,那麼無論這孩子是什麼來歷,他都屬於外來戶。不過好歹算是進了族譜。

張清皓提起毛筆,蘸了墨汁,沒等郭承雲回答,就擅自揮毫提筆,往自個名字後面的空位上填字。
郭承雲頓時緊張極了:這位大爺,你也不用那麼神速吧?






第177章 塵埃落定雁歸巢(二)
郭承雲眼看著張清皓寫下一個繁體字“張”,最後寫出來的卻是“張錚皓”,這才醒悟過來,張清皓此刻正在“麼子”的位置上寫字。
郭承雲比張清皓大,這地方哪里是他該站的位置。
郭承雲暗罵自己,瞎緊張什麼?

滿臉正直、實則耍了郭承雲一道的張清皓,繼續問郭承雲第二個問題:“你想進張家嗎?”
郭承雲搖頭:“你們看怎麼處理比較合適吧。進與不進,我都服從。我並不想借著我跟你很熟,來謀求些什麼。如果你非要問我想不想進張家,大概是想的,但是不至於會把這事當成人生的追求。”
說完後,郭承雲偷偷抬頭看那兩位長輩的臉色,還好,沒什麼太大的波瀾。
而張清皓似乎也並未因此而不高興。

張清皓擺出第三個問題,這次他把問題描述得更詳細了些:“你希望有個實質上的‘家庭’嗎?我指的是法律上、社會上都承認的那種家庭,而不僅僅是我個人對你所口頭保證的家。”
郭承雲終於被問得局促不安了。
長久以來,他一直跟隨在張清皓身邊,默認自己是有家的人,但張清皓此時的問話,就像給他兜頭潑了盆冷水。
他跟張清皓在一起所形成的“家”,比起那些領證公開、財產共管、生兒育女的“家庭”,是多麼的虛幻和蒼白。
沒錯,他和張清皓的‘家’,是一種口頭上和心理上的家而已,根本達不到“家庭”的高度。

張清皓見自己的攻關有了起色,便再接再厲,將之前的問題稍作改造,問道:“你想和我處於同一個有實質性意義的‘家庭’裏嗎?”
郭承雲的喉頭咕嚕地滾動了一下,他沒辦法拒絕他弟所拋給他的誘惑。
於是他有些惶恐地點頭。
如果成為了王姨的兒子,也就算是被收進張清皓所在的那個大家庭裏頭了。
張清皓見郭承雲現在態度有所軟化,便順水推舟道:“那麼,請嫁給我。”

“啊?!!!!!”
郭承雲覺得,就算給他十次機會倒帶重來,他絕對都會是同一種見鬼般的表情,同一個分貝的慘叫聲。
“我能不能去給王姨做兒子?”郭承雲剛喊完這句話,就立馬後悔,他也犯了在長輩面前沒大沒小的錯誤。

王姨輕咳了一聲,用溫婉的語調替張清皓說好話:“原本我丈夫對於讓你進張家裏來,是有顧忌的,因為這事情關乎他的名譽問題……但是清皓答應幫他尋找我,所以最終成功地將你預定在張家族譜上。小郭你也不必覺得這社會太現實,畢竟作為生意人,張家人講究的就是禮尚往來,就算是親人之間,也難免如此。”

郭承雲心中暗道:說到禮尚往來,天知道張清皓在背地裏跟這王姨做了什麼交易,讓王姨如此這般地幫襯那傢伙。
王姨給郭承雲講明瞭目前的情勢:“清皓給你預留了三個位置,一個是他這一代的嫡長子位置,一個是我的孩子的位置,一個是他的伴侶位。”
郭承雲大搖其頭:“雖然在德國,同性之間可以扯證,但是我和他這樣搞,在中國那邊,不會讓家族難堪吧?他將來可是公眾人物。”

王姨對於郭承雲的疑問完全置之不理,裝作沒聽見,說起了別的:“對於小郭你而言,這三個位置,所得到的地位是不同的。相對來說,嫡長子的位置最為尊貴,要什麼有什麼,而地位最低的是我的孩子的位置,幾乎是分不到太多股份的。居中的是……”
郭承雲終於忍無可忍地爆發了:“我不考慮權,不考慮錢,您不用再給我分析這些了。”
“那你選一個。”張清皓的眉頭皺了起來。
郭承雲意外地發現,張清皓開始用對付外人的手段來對付他了。
這種陌生的皺眉表情,是張清皓在以前跟段家人談判的時候,曾經顯露過的表情——所謂的等級壓制。

郭承雲覺得自己的手腳都在發抖,因為他不曾預料到自己竟然也有今天,也會被張清皓如此對待。
他閉上眼睛拼命地告訴自己要冷靜,但當他睜眼的時候,仍舊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支支吾吾半天後,郭承雲才憋出一句逃避性的話來:“要不,王姨收留我吧。”

張清皓這下明白了,對於他哥,他逼得還不夠狠。或者說,下狠手的方向不對。
他哥平時野慣了,而且他哥是在山裏傳統的中國式家庭裏長大的,腦瓜子裏面裝的都是些條條框框,怎麼會輕易地乖乖就範。
張清皓曾經考慮過,創造一個溫水煮青蛙的戀愛階段,花一段時間攻陷他哥,讓兩人像正常情侶一樣你儂我儂個兩三年,再水到渠成地求婚。

然而張清皓從他哥的角度去考慮,張清皓發現,自己不能等到他哥覺悟的那一天,一天都不能等。
他哥打小就被人忽視、被人當球踢,差點獨自在房間裏病死餓死、或是險些被母親拿來提供血液而殺死,他哥嘴上雖然什麼都不說,也鮮少抱怨,但他哥最想要的是一個家,而不是和誰戀愛。
所以他必須儘快地圓了他哥從小到大的夢想,而不是給他哥一個毫無用處的戀愛歷程。再說了,戀愛這種事,可以等到婚後再進行。

張清皓考慮過,是否需要佈置一個浪漫的求婚場景,但是他再明白不過,他哥的腦袋一般情況下是挺笨的,但實際上相當理智,絕對不會被花言巧語所俘虜。
就算他把求婚場景佈置得跟仙境一樣,他哥都會狠狠地拒絕他。
張清皓思前想後,和王姨私下裏竄通好,選擇走上這條對他哥而言顯得狠毒的道路。

王姨聽郭承雲選了做她兒子的路,便撲哧一笑:“可惜呀。我喜歡女孩子,我的名下只有一個空位,如果有可能,我想養個寶貝女兒。”
郭承雲的臉色霎時變得鐵青鐵青的——原來這王姨之前都在耍他?!
實際上,王姨一次都沒有說過想要收他為兒子,只是故意把他的思維往那方向去引,以達到最終消磨他意志的地步。

張清皓這混蛋,表面上打著民主自選的旗號,給他擺出三個選項,但實際上他根本坐不上張家嫡長子的位置,也不可能去當王姨的兒子,剩下的只有嫁過去那條路可以走。

“我棄權!我棄權行了吧?!我收回剛才答應你的話,我不進張家了。”
郭承雲心裏窩火,一拍桌子“砰”地站起來,鍵盤滑鼠顯示器連帶那本族譜,都被他拍得稀裏嘩啦地跳起來。
“你想趕我走,不用費那麼大力氣,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如果你不想留我,直接把我踹出門去就得了,何必費那麼大力氣,抬出三條死路來拿我開心?!”

“你想走的話,我不會攔你,”張清皓答道,“你去收拾收拾,就可以走。”
郭承雲覺得事態的發展太玄幻——這就通過了!
他跟張清皓以前共度的日子,都是在搞笑?
他往四處看了看,覺得有些頭暈,好不容易才頂著頭腦裏肆虐的嗡嗡聲,歪歪扭扭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步伐不穩地走出去。

自暴自棄的郭承雲才邁了幾步,就聽張清皓在身後冷冰冰地說道:“面對我的求婚,你竟然直接選擇了離開。你曾經說過,只要我不趕你,你會永遠在我旁邊;你還說過,不管是什麼樣的我,你都喜歡。而現在我才終於知道,你說過的那些話,全都是潑出去的水。”
郭承雲的腳步忽然就停了,他腦袋空空地站在原地,又呆呆地轉身:“我……我沒有。”
“你的所作所為就是如此。”

“你別這樣說,算我求你行不?”郭承雲覺得自己的心肝肺都要被那小子給扯碎了,事到如今他們是怎麼鬧到這一步?!
“你不喜歡我。”張清皓斬釘截鐵地道。
“誰說的!”
“那你為什麼不答應我。”
“……這,這不一樣。”

張清皓把被郭承雲震得到處跑的桌上物品收拾整齊,看都不看郭承雲一眼,嘴裏說道:“既然你有所顧忌,不願意進張家的門,那你就只能一無所有地捲舖蓋出去了。然而,我並不能丟下你,讓你一個人走完後面的人生。張家不會允許我這個名義上的嫡長子在外面亂跑,所以我只能跟家裏斷絕關係,把夏啟明頂上去。不論怎樣,我們兩個人一輩子都會在一起,不管你躲到哪去,就算是你把你自己弄死了,我掘地三尺都把你挖出來……你知道我辦得到。”

郭承雲發現,張清皓這席話,把他逼上了唯一的絕路,他甚至連棄權逃跑都不行,因為那會連累張清皓跟著他漂泊在外。
就算張清皓即將成為宇宙之主,郭承雲也並不想因為自己的緣故,害他跟這一世的親人和家族分離。

郭承雲發現自己只能答應張清皓的無恥求婚要求。
郭承雲知道,張清皓此番請父母做見證,說明對這件事極其重視,但郭承雲如今當著兩位陌生長輩的面,卻緊張到快要岔氣,完全不知道該回答些什麼,於是那眼神一下子就變得極為精彩。

張清皓見狀,諒解地笑笑,雙手捧起郭承雲握成拳頭的右手,細心地將那幾根手指展開,將毛筆的筆桿放到郭承雲手上,緩緩將郭承雲的手指彎回去,成握筆之姿。
他雙手捧著郭承雲拿住筆的手,懸停在自己名字的旁邊,徵求郭承雲的最終意見:“‘張千皓’?”
郭承雲搖頭:“寫‘郭承雲’。”
“為什麼?”張清皓面露困惑之色。

“‘張千皓’這三個字太陌生了,聽起來就不像是我。既然我必須接受你安排給我的伴侶身份,我也就有了明確的定位。從此以後,我就能從張家的姓氏和血緣之中解脫了。‘張’這個姓氏,從小到大只是我的枷鎖,而不是我的歸宿。”
張清皓點頭:“當你破除了這個枷鎖之後,張家反而才會真正地成為你的歸宿。”





第178章 塵埃落定雁歸巢(三)
張清皓對郭承雲關於姓名的選擇結果十分滿意,他松松地攏著郭承雲寫字的手,以防自家哥哥突然反悔,摔筆不寫。
等到筆鋒抬起,一切成為定局,張清皓趕緊抽走了筆,投入清水裏,那意思再明顯不過——魚已上鉤,沒後悔藥了。
郭承雲被他這一系列小動作搞得哭笑不得。
郭承雲正想出聲奚落,張清皓忽然環住他的腰一擰,當著兩個老一輩的面,沒羞沒躁地吻了上來。

“!!……”
郭承雲反應慢了,等到被親得直哼哼,才突然想起來兩個旁觀者的存在,頓時無地自容,用蠻力推開了張清皓,結果沒把比他重的張清皓推倒,自己倒失去平衡,跌到了地上。
郭承雲抱著腦袋,在地上坐了半天都不肯起來。
在張清皓的記憶中,他哥並沒有摔到頭,於是他有先見之明地關掉了與長輩之間的視頻,蹲到郭承雲旁邊,體恤地摟著他。

郭承雲糾結了許久,好不容易把眼眶裏的淚水給逼了回去,抬起頭。
既然張清皓已經發現他情緒上的異常了,他也就不再避諱,把手臂搭在張清皓肩膀上,苦笑道:“其實,你不用為我考慮那麼多,甚至犧牲你身邊人的位置。你哥我可以什麼都不要,王姨當年大概也和我是差不多的心態。就算你討了N多個女人做老婆,我退到後面一毛錢都沒得到,我也不會說半句怨言。
“誰叫我天生是個男的,還是最弱雞的地球人。老天爺在我出生的時候就給我貼了標籤——我不合適你。
“你看,我們上輩子掙扎了那麼久,最後還不是落得個兩人一起完蛋的結局,你直到現在都不敢告訴我,我們是怎麼死的。大概是死得很慘,你不忍心說?
“弟弟,和你在一起的感覺很溫暖,可能是我太貪心了。你最好再考慮考慮,如果你跟我在一起,你就不會有後代。要是你現在產生了哪怕一點點的後悔,千萬不要埋在心裏,因為你的後悔在以後的日子裏會越滾越大。
“我喜歡你,我希望你過得幸福。
“可能你今天覺得我太反常,和個娘們似的不乾脆,可我是在為你著想,怕你走錯路。
“我怕你總有一天會後悔,說‘我他媽怎麼當年那麼糊塗,整了個生孩子生不出,脾氣又壞要求又多的男人回家,我連晚上去出席個宴會都帶不出門’……女人再不濟都能當花瓶顯擺,我能給你增添什麼光彩?
“你想說男人也有男人的作用,是嗎?可是那一天,我眼看著你被淺井楓傷成那樣,我還眼看著迪奧為了蒙蔽淺井楓,跟夏啟明自相殘殺,我都受不了我自己的沒用!我是個還得靠你分心出來罩著我的廢物!
“你再考慮考慮吧,算我求你?”

郭承雲嘴一扁,兩顆豆大的眼淚一下子從眼眶中滾落出來。
張清皓趕緊挨過去,快速捧住了郭承雲垂下來的腦袋,給他擦眼淚。
“這不是你的錯。如果我連保護你的機會都沒有了,我怎麼辦?你總說希望我得到幸福,沒有你我哪里來的幸福?在我從小到大一路走來的日子裏,你給了我莫大的支持,你自己大概是忘光了,可我不會忘記你為我做過的一切。
“一直以來,我礙於自己的體質,很少給你承諾,讓你一直猜來猜去、到處撞牆,我對不起你。我不是個東西。
“而且,我不覺得你婆媽。因為如果我求婚的物件是女性,她一般不會顧慮到自己的戰鬥能力是多少,也不會顧慮到能不能給我提供戰鬥援助和外交援助的問題,她大概只會想到今後如何相夫教子,侍奉公婆。或者,她會想以後的財產是否給她管,房子寫誰名字,嫁給這樣的男人以後日子有沒有保障……”

郭承雲一聽,來氣了:“拉倒吧,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就你這種醜得人神共憤的醜八怪,還想找女人來操心這問題?女人都是男人的寶貝,你自問有沒有這福氣得到吧!……你變成怪物的時候,照過鏡子沒?除開我這種瞎了眼的蠢貨,誰會兩輩子都買你帳!”
張清皓拍拍郭承雲的背,為他順氣:“所以我們雖然不是最合適的,卻是最登對的——我經常變得很嚇人,但是你不嫌棄。”

郭承雲還想反駁,卻被張清皓掀翻在地,以體重為優勢死死壓倒,來了個長得像是整個時光的深吻。
直到郭承雲岔了氣,開始掙扎踢打,張清皓才戀戀不捨地作罷。
這時候,郭承雲把自己之前要反駁的話給忘了,因為他腦袋裏全是“他瘋了?”“這種事怎麼幹得出來?”“又來了!”“肉麻不肉麻!”之類的句子,黑壓壓地飛過。

張清皓親親郭承雲的額頭,又親了一口鼻尖,看樣子他哥的腦瓜子又當機了。
“哥,你別再難過了,我上輩子就知道我們不合適,所以我帶著你超脫了一切。現在我就是你所謂的‘老天爺’,任何力量都阻止不了我們。
“至於張家的未來,你不用擔心,我與其去花工夫接掌張家,還不如處理國家政務。所以我會另外培養張家繼承人,移花接木過去。有了我的預言,張家就算不是我當家,也不會走偏。”

“那你打算幹嘛去?日子那麼長,你不能沒事幹了。我知道你能預測未來,但是成天買地皮炒股票炒黃金也很無聊。”
“我想實現你的另一個願望,帶你去旅遊,看遍大千世界。”
“這差事有出息!”郭承雲吸吸鼻子。
“所以你之前想像的,我去參加那種到處逢迎的商務交際宴會,根本不會發生。我只想帶著你去出席打勝仗的慶功宴。”

“啊?慶功宴?”郭承雲覺得張清皓的話跳躍性太大,他一下子轉不過彎。
張清皓用極輕的力道拍拍坐在地上發怔的郭承雲的側腦:“我帶著你翱翔宇宙,而且不僅僅是作為看客。我會教你開載人宇宙戰機,教你開六層樓高的機械戰士,還可以帶你去蒙塔利亞號的作戰指揮艙。以你的天賦,會是個優秀機師。”

而你也確實曾經是。

張清皓記得,宙軍的機師們通常有個習慣,每當他們擊落一架敵機,都會在自己的機身上噴塗特定的符號,用以計數,或者說是炫耀。
而郭承雲畫的是一撮詭異的淡紫色尾巴,還號稱是薰衣草,但是實際上他生長在外星球,並沒見過。

“路易,等戰爭結束,我想去尋找我傳說中的故鄉,參觀一下實物,拍幾張站在薰衣草叢裏面的照片,嗯,應該叫做照片。我還要拉上你跟我一起上鏡,然後把照片噴在我的機身上,我們到處去炫耀,告訴他們,我們連這麼遠的地方都去過,哈哈。”郭承雲一面作畫,一面對軍銜還不高的路德維希說。
久而久之,那台機體上就擠滿了薰衣草叢,在黑暗的九天之上盛放,那台機體在敵人之間也有了一個響噹噹的綽號,叫什麼來著?

郭承雲此刻並不知道張清皓的心中所想,他不忘了敲打他老弟:“那是自然!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搞侵略啊。”
“我們去打宇宙海盜。”
“好差事……”郭承雲得到了徹底的安撫,其中起最重要安撫作用的是,他得到了自己會有出息的保證。
他弟位高權重,而他自己不介意被他弟當成中間隔了N個層級的普通軍士來使喚。
他只想給他弟幫上忙,哪怕是一點點。

張清皓見郭承雲的心情轉好,欣然一笑,吻了吻郭承雲的臉頰:“如果你不答應和我結婚,我保證你一輩子開不上機械戰士。我會造一台真正的‘強襲自由’送給你,讓它躺在車庫,你可以每天看著,但就是不能開。”

“他娘的!”
郭承雲臉色蒼白。這世界上有如此逼婚的不算,還有這樣誘婚的!威逼利誘這個詞語,被這人給占齊了!
郭承雲終於徹底動搖了。
大概是受了前世的自己的影響,他打從娘胎裏出來,心裏就隱約有些個人英雄主義情結,喜歡那些大艦巨炮,如今被張清皓這麼一慫恿,他心裏就如同癢癢撓一般,躍躍欲試。

“那我們把商量的結果告訴長輩吧。”
張清皓說著,重新打開了視頻通話,對著視頻裏的兩老,比了個OK手勢——拿下了。
王姨見到眼睛紅腫的郭承雲,驚道:“才這點時間,你就把媳婦欺負成這樣?!怎麼能家暴呢?”
郭承雲想給張清皓說說好話,卻莫名其妙地被張清皓抱住,摟腰,在臉頰上親了一口。
“是我各方面做得不夠好,讓你覺得受委屈……今後也一樣要委屈你了。”
“呃……也沒有那麼……”郭承雲搖手。
王姨仍舊覺得剛才是張清皓在家暴郭承雲,用狐疑的眼光看著這兩人。

“太太。”張清皓按照家族裏的稱呼規矩,選了這麼個稱呼。
“啪!!”
他迎來了一個標準的悍婦式耳光。
王姨這才放下心來——誰家暴誰呢。
張父悄悄地對王姨說:“這兩人,一個性子烈、心腸軟,另一個性子軟、心腸烈,我覺得很適合。”

郭承雲懷著五分憤怒五分頑皮的心態,厲聲教訓道:“喊先生!”
“先生,我愛你。”張清皓用虔誠的目光直視郭承雲的眼睛,絲毫感覺不到半分彆扭。
郭承雲驚歎萬分。
這傢伙,臉皮真厚!怎麼就不羞澀猶豫一番?
果然,大尾巴狼就是大尾巴狼。
郭承雲決定,自己也要同等地回報這個人。

郭承雲把臉上殘留的一點水痕抹掉:“太太真乖,先生也愛你。”
他心裏樂開了花:這種嘴皮子上的便宜,他喜歡,不占白不占!





第179章 塵埃落定雁歸巢(四)
張清皓把決定婚期的拍板權交給郭承雲之後,郭承雲就開始為些小問題糾結上了。
中國的領證年齡是22歲,他們現在16,既然決定要結婚,顯然不能等到22,所以就該按照德國的法定領證年齡,也就是18歲。

郭承雲站在門背後,看著門板上兩人的身高刻度差,好好掂量了一番。
他現在173多一點,穿西裝太矮,氣勢不足,但是等他18歲,長到175了(假設能長),張清皓跟他的身高差會拉得更大,他顏面何存?
郭承雲毅然決定折衷處理,他和張清皓的結婚典禮,就敲定在明年的1月份,也就是他們17歲那年。
反正也領不到證,就先結個形式婚吧。

張清皓一聽,怎麼還讓他等個小半年,敢不敢再讓他鬱悶些。
他轉念想想,卻又豁然開朗:“8月份到12月份這段期間,用來談戀愛吧。”
郭承雲簡直服了:“……這什麼腦回路?”

*****

現在才8月初,張清皓已經早早把自己要在明年1月份結婚的事情,告訴了幾個手下。當然,不包括燕別秋。
陳雙諫在這次事件上的反應速度,居然快過了最機靈的蘇宇。
他聲稱自己對這一天早有準備,第二天便送來了兩個首飾盒。

“這裏頭的東西是一對的,能夠用你們各自的DNA上鎖。在初始情況下是沒有密碼的,如果你們設了密碼,在確認密碼後的半小時內可以改。如果你們要改密碼,只要用手指在輸入介面上劃刪除線就行。注意,過了半小時就再也改不了,你們要慎重。”

首飾盒打開後,是兩隻指環。
張清皓和郭承雲在乍一看到戒指的瞬間,都不約而同地愣住了。
然而他們的關注點卻大不同。

“你怎麼知道我們兩個的手指尺寸?再說,你怎麼知道我們打算戴在哪根手指上?”這是郭承雲的關注點。
“這戒指可以調整寬度。”陳雙諫看了一眼張清皓的臉色,選擇了一種非常中庸的回答方式。

“我已經訂做了結婚戒指。”這是張清皓的關注點。
“這戒指可以調整寬度,”陳雙諫的回答幾乎沒有變化,“戴到別的手指上。”

於是郭承雲和張清皓就收受了。
郭承雲早就收到過家族裏各種人士送的各式禮物,他不習慣也得習慣。

當晚,郭承雲和張清皓坐在大床上,擺了個棋盤,悠哉悠哉地下象棋。
“將軍!!”郭承雲殺氣騰騰地道。
“嗯?”張清皓還以為郭承雲在叫他。
“哈哈哈哈……”

“我真的以為你在叫我,”張清皓表情嚴肅,抬手吃掉了郭承雲的棋子,“因為我沒有被將軍。”
“哈哈……呃。”郭承雲笑到半截噎住了。

張清皓正在教郭承雲下象棋,郭承雲學得很快,但時不時也會掉鏈子。
張清皓絲毫不肯放水,每盤一上來就是猛攻速殺。
不管郭承雲在輸棋後如何耍賴,張清皓都知道,郭承雲寧可耍賴,也不允許他放水。
郭承雲全程被逼得直冒汗,他從老弟下棋的風格推斷,別看他弟臉上表情溫溫吞吞,實際上內心狠戾,恐怕在前世確實是閃電強推戰的高手。

於是張清皓就喜聞樂見地迅速將死了郭承雲,並且目睹到郭承雲新一輪的耍賴皮行為。
在被張清皓將軍的時候,郭承雲故意裝作沒聽到、沒看到,伸手到床頭櫃上,拿過那兩個戒指盒,把戒指揪出來,挨個拋給張清皓玩兒。
張清皓無奈地伸左手,伸右手,將滿天飛的兩枚戒指依次搶救回來。

張清皓順水推舟地留著那盤棋不管,拉過郭承雲的手,把小的那只戒指套到郭承雲的左手中指上。
郭承雲一看就知道,戴在這個地方代表訂婚。
張清皓將自個的左手一伸,等著郭承雲給他戴。

郭承雲沒好氣地奪過張清皓掌心的戒指,捋了捋張清皓的手指,將戒指推了進去。
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當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自己臉都紅了。

郭承雲問:“陳雙諫不是說這戒指可以用DNA來上鎖嗎,怎麼弄?”
張清皓拿過郭承雲的手,小心翼翼地擺弄了戒指幾下,忽然恍然大悟,用舌尖潤了潤唇,再把郭承雲的手舉到面前,閉上眼睛,親吻那只戒指。
郭承雲的手指微微一縮,他感覺渾身不自在,卻被張清皓握緊了手,仿佛在告訴他,別怕,別動。
三秒過後,隨著一聲輕微的“叮咚”聲,張清皓的DNA被確認,意即是說,郭承雲手上戒指的所有權落到了張清皓這裏。

“密碼輸入通道開啟。”戒指這次發出的不是陳雙諫的聲音,而是如同意識流般的金屬聲,直接在二人腦內響起。
張清皓睜開眼睛,舔了舔郭承雲的手指,故意發出聲音,這才放了手。
“你……”郭承雲無語凝噎,他弟怎麼越來越下流了。

郭承雲忽然發現不對勁,表情糾結地道:“你上你自己的鎖啊,你鎖我幹什麼?怕我溜了?”
“待會兒你鎖我的。我現在要給你手上的戒指設密碼,密碼我會毫無保留地對你公開。至於你給我的戒指設什麼密碼,你可以不告訴我。”

郭承雲並不認為自己會隱瞞密碼,他關心的是其他問題:“我真的很想吐槽,我待會兒非得像你那樣親上去嗎?”
張清皓認真地點頭道:“我們星球上,很多時候是以液體為載體來傳導DNA資訊的,有時用血液,有時用別的。如果濕潤度不夠的話,辨識度就會不高。陳雙諫雖然是地球人,但他的設計應該也會考慮到我們的這個傳統,剛才如果我用唾液不成功,我就準備用血了。”
“你們星球的人真是奇特。我真應該讓你去試試地球上的打卡機,你抹點口水上去,看還能打成不。”

張清皓的目光又回到了郭承雲左手中指的戒指上,郭承雲也湊過頭去看,光潔明亮的戒指上出現了十個空白格。
張清皓用指甲尖端戳了戳第一個格子,竟然在郭承雲的手背上顯示出一個虛擬小鍵盤,那上面不僅有數位,還有字母和符號。
郭承雲覺得自己的眼睛都要看成鬥雞眼了,這玩意不是iwatch,是irin哪。

張清皓輸入了密碼,並再次用親吻戒指的方式進行了確認。
他告訴郭承雲:“你的戒指,密碼是0123456789。”
“長點出息啊老大!”郭承雲本以為是什麼高大上的密碼,頓時就有點恨鐵不成鋼,“這簡直是零防護性,零保密性。”
“這0~9的數字,代表地球上的十個我。雖然還有兩個我,但是密碼位元數不夠,先忽略不計。”

“原來,你的密碼不僅很草率,它還很隨便……”郭承雲被噎了回去,搶過張清皓的左手,“我要給你起個勁爆密碼。”
於是郭承雲開玩笑地親親張清皓的戒指,給張清皓弄了個叫“Lerington(列靈頓)”的密碼。其實這個外文是他自己瞎拼的,他覺得自己的造字水平已經到頂了。
“快改掉。”張清皓簡直無語凝噎,他終於知道他哥有多記仇。
他哥本來應該寫“淺井楓”,然而卻寫“列靈頓”,說明他哥準備把這仇留到列靈頓的下一世去,或者將之變成世仇。

張清皓還沒感概完,他的手機就響了,來電話的是他的一哥們。
在等待張清皓打完電話的期間,郭承雲百無聊賴地抱著張清皓的手,舌頭在五根手指頭上滑來滑去,開玩笑地吸了兩下,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張清皓突然對他哥們說了一句:“我太太絕對比你女朋友漂亮。”

“我是你先生。”郭承雲一著急,把張清皓的手指戳進嘴裏,使勁地亂咬亂啃。
只聽“叮咚”一聲。
正在胡鬧的郭承雲和正在心不在焉打電話的張清皓,都愣住了。
“有要緊事,先掛了。”
張清皓趕緊掐掉電話,急壞了:“趕緊改密碼。”

郭承雲耷拉著腦袋擺弄一陣:“我好像……最後一位沒按對地方。我忘了。”
張清皓勃然震怒,終於被逼得拿出了家庭主夫的氣勢:“你要是不想把我手指剁了,就快點試!”
這下輪到郭承雲急壞了,不管是真是假,他可受不了張清皓受傷,張清皓向來是自殘自殺的熟練工,夏啟明都死過兩回了。
自知做了壞事的郭承雲連連點頭認錯,試了好半天,好歹是成功了。
以後還是別給張清皓使壞了,他發怒起來表情真是嚇人——郭承雲想。

“知道錯在哪了嗎?”張清皓準備開始給哥哥開第一堂教育課,上次他想教育郭承雲似乎是在自己出事之前,但是沒成功,這次必須成功。
郭承雲沮喪地承認錯誤:“我錯了,我不該吃你的手指。”
“不,這……”張清皓發現郭承雲根本沒意識到問題究竟出在哪,“我沒說不讓你吃。”
“是說以後可以繼續吃?”
“……對!”張清皓咬牙道。

張清皓主動放棄了本次家庭教育:“你換個有點意義的密碼。”
郭承雲為了顯示自己認錯態度良好,便開始冥思苦想,決定切切實實地搞點創意。

他在心裏默默地給張清皓的那幾個人格排了序。
妖怪0
人類1
白狼2
劍修3
鷹人4
神族5
龍人6
巫師7
惡魔8
妖精9
以上是從0到9的排序。

郭承雲拿來一張紙寫寫算算,按照他遇見那幾個人格的順序,重新排了一次。
白狼2
惡魔8
妖精9
妖怪0
人類1
劍修3
巫師7
龍人6
鷹人4
神族5
最後,他輸入了2890137645,如此一套看起來雜亂無章的密碼。





第180章 塵埃落定雁歸巢(五)
“雖然這密碼是固定的,但是哥哥記得住嗎?”張清皓疑惑地問。
“所以我把密碼告訴你,讓你也替我背著。”
張清皓的臉色不太好看了:“說實話。”

“我的意思是,以後如果我想不開,打算跟你分道揚鑣,當我想把戒指從你手上弄走的時候,必須進行一長段回憶。在我回憶往事的時候,就會想起我們從前一起走過來的歲月。說不定我想著想著,就想通了,又不想跟你分了。”
“哥哥,你的想法聽起來很好,但實際上有漏洞。你是人類,你的記憶力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模糊,假設你在很久以後想要離開我,就很可能會忘記遇見我的順序,那你無論如何也是打不開這鎖的。你會叫我來告訴你密碼,但是我不會願意告訴你。”
“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郭承雲大徹大悟,“萬一我想跟你離,你不同意離怎麼辦?我豈不是永遠離不了?”

郭承雲此話是純屬開玩笑,但給張清皓提了個大醒。
張清皓猛地掰開郭承雲的嘴,將自己的手指塞進郭承雲的嘴裏,迅速確認。
郭承雲的腦袋裏閃過一串數字,289013……什麼來著了?

“你真黑啊,一點後路都不留給我!”郭承雲把張清皓的手指從嘴裏扯出來,繼續半開玩笑式地抱怨道。
張清皓把郭承雲打草稿的紙揉成一團,扔到旁邊的廢紙簍裏。
“喂喂!”郭承雲急了,“我想換個密碼,這密碼太不方便了。”
“我考考你,密碼是什麼,如果30秒鐘之內背對了,我就讓你改。”


郭承雲再次企圖背誦,結果他想了半天,臉漲得通紅,他腦瓜子轉不過那麼多個彎,別說30秒,如今讓他離開了紙筆,300秒給他都嫌少。
張清皓按住郭承雲的雙肩,笑道:“別背了,沒有用得到的那一天。”
他親親郭承雲的嘴唇,以示安慰。

“乖弟弟,我暫且相信你的大話好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不對你放心的,畢竟我無權無勢,我至少能肯定你跟我結婚不是為名為利,起碼誠心還是在的。”
郭承雲嘖嘖有聲地回親了張清皓幾下,“我不會忘記密碼,我沒那麼薄情寡義。更何況,沒有人會在結婚很多年後還保有原先的愛情,而親情還會在,而我也依然會一看見你就高興。所以,我們不會輕易分離。我好歹還是你敬愛的哥哥,對不。”

張清皓趁著郭承雲心情舒暢,趁機說起另一件事:“對了,哥哥,我們的婚禮上,你穿的婚紗……”
“穿什麼婚紗,不穿!我穿西裝!”郭承雲義正詞嚴地糾正道。
郭承雲見張清皓被他一吼,表情越來越委屈,趕忙說:“能不能不穿婚紗?或者不辦儀式,大傢伙兒吃個飯就好了?”

張清皓對自己的裝無辜演技頗為滿意,便繼續道:“沒關係的,哥哥,婚禮只是在張家小範圍內舉行,最多加上你我的個別熟人。我不想讓你名不正言不順地嫁進來,我要讓必要的人知道,你歸我了。”
“……你別把我搞得不自在就行。”郭承雲發現,他以前怎麼都不知道他弟還懂得花言巧語?

“不會的,我會把家族裏的人挨個敲打一輪,讓他們遠遠看著,你就把他們想像成鍋裏的豆子。其他人最多就我那兩個學校死黨,加上蘇宇和陳雙諫,絕對沒有燕別秋。”
“行吧。”事情都到了這個份上,郭承雲也不得不接受。

張清皓見得逞了,就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你敬酒的時候還要換紅旗袍。”
“開什麼玩笑!”
“這是家族規矩。”
“你不會改規矩嗎?”
“我還不是當家。”張清皓無奈地看著郭承雲,然而郭承雲卻終於從那雙眼睛中看到了得意的神色。
郭承雲在心裏啐了一口:德性!

郭承雲發覺,周複所說的路德維希的惡劣性格,恐怕已經漸漸浮上水面了。
只是郭承雲尚不清楚,這冰山的一角,究竟占整座冰山的百分之多少,是否還有更多他不想體驗的可怕之處,還沒有顯現。

郭承雲再次妥協後,張清皓笑了笑,又繼續提條件:“過段時間,我們趁著還是夏季,先把婚紗照拍了。”
郭承雲在此前雖然百般退讓,但卻不至於生氣,這回卻出乎張清皓的意料,反應極為劇烈。
“婚紗照什麼玩意?!不拍!!!關於這件事你不用說了,我不聽你的!”

張清皓心裏那個苦啊,遇到這種原則性事情,完全一點用都沒有。
剛才討好他哥都白討好了——幾分鐘前他哥還在親他,並且答應了婚禮、婚紗各項事宜,現在瞬間翻臉!
怎麼偏偏這道小坎邁不過去?

張清皓不高興地虎著臉:“你要聽我的。”
“啥?”郭承雲一聽,火冒三丈,伸手就去拔自己指頭上的戒指,顯然拔不出來。
“因為你是我的。”張清皓打圓場道。
“說不通了你這人簡直!”郭承雲不再拔戒指,改為沖張清皓摔枕頭,“你才是我的!”
張清皓得意地笑了。
然而這婚紗照的問題還是沒解決。

張清皓前幾天曾經調查過,他哥為何對拍照如此恐懼。
於是張清皓得知,那是他哥的童年陰影,郭母曾經在他哥的照片上面紮孔,把他哥的小臉戳得裏外不是人。
忙著用枕頭拍打張清皓的郭承雲,此時並未注意到,張清皓的眼底浮現出一絲有些奸猾的笑意。

“哥,你不願意就算了,我不勉強你再去拍照。”
“這就對了。”郭承雲放下枕頭,把臉湊過去,親親他那聽話的老弟。
嗯~~人很倔,但是嘴唇很軟。

張清皓享受了一番來自于他哥的四星級熱忱服務,深吸一口氣,做好挨駡的準備,這才開始刺激他哥敏感的神經。
“哥,你不願意拍照沒關係,我有個解決辦法。我就拿上次學校花藝大賽上蘇宇拍的婚紗照去洗出來用,雖然背景有點雜,但是只要P掉背景那些人,還能用。”

“啊?!!”郭承雲果然不出張清皓所料地一蹦三尺高,“我不是把你那個齷蹉的照片室查封了嗎?”
“蘇宇有電子檔備份。”
“我弄死你們這些王八蛋!”

張清皓挨了結結實實的胖揍之後,建議道:“哥,還是重新拍吧,我和蘇宇的PS技術不過關,怕把背景那些人給P糊了。”
“不過關不會找別人P啊!”
“哥……你還想給誰看?”
“……”

“那就說定了,哥哥,我們重新照一批。”
郭承雲現在簡直想捶床大哭:為什麼自己以前沒有學過PS!
攤上這麼個比他段位高的弟弟,他以後的家庭霸主地位遙遙無期啊……

郭承雲棄療之後,忍受了一番張清皓用軟尺在他身上各個部位的丈量。

從第二天起,兩人就各走各路,一個被長輩們強按著去參加家族裏所謂的“相夫之道”課程,另一個去拜師學婚紗設計。
張清皓是有做衣服的底子的,他以前教大鷹霍克給郭承雲做大襖子時,順便有先見之明地學了禮服製作。
不過,張清皓此次只是參與了設計,並沒有參與制作,畢竟如果他這種外行要是隨便學學也能做出高定效果的話,世界上的婚紗設計師也就不用混了。

過了大概兩星期,郭承雲見到了婚紗的成品。
他的第一反應是:好驚豔!而且簡直是平胸的福音,相當保守和溫暖,適合在一月份的季節裏穿,他應該敢鼓起勇氣穿出去……吧。
奇怪了,他弟這個木頭腦袋設計的衣服,怎麼就那麼對他胃口呢?

郭承雲的第二反應則是……好像婚紗的原型,在他們逛街時候去的那家婚紗店出現過?
他弟那時候趁他不備,故意先用高達模型奪走他的注意力,然後騙他給他自個兒挑婚紗?
口胡!!!
郭承雲滿眼哀怨地看著張清皓:“親愛的寶貝弟弟,你為什麼總是玩兒我,我有那麼好玩?”
本來他也很喜歡玩兒張清皓,可現在的趨勢,怎麼卻是他被張清皓玩的時間更多?
“有。”
“……”郭承雲耷拉著腦袋,進入歇菜狀態。
“哥哥很可愛,我總是忍不住欺負。但是我不說對不起。”
“可愛你大爺。”郭承雲頭上冒出一簇小火苗,沒多久就自行消火了,畢竟沒什麼好生氣。

現在這個季節正是薰衣草的花期,張清皓帶著郭承雲,加上跟班小弟蘇宇,還帶了一隊專業婚紗拍攝團隊,跑到鄰國法國的普羅旺斯鎮,拍婚紗照去了。
拍婚紗照的時候,側面的吻戲很容易拍,但是讓郭承雲正面看鏡頭卻很難。
他心裏的陰影還是揮之不去。

張清皓一手掰著郭承雲肩膀,一手捏著郭承雲下巴,問:“上次你說,葉長晴是一隻恐龍那麼大、會噴火的什麼來著?”
郭承雲鄙夷地道:“這都記不住,我上次是說,他是一隻超級肥的火雞。”
“那時候還很早,你就知道我的怪獸形態了,不奇怪嗎?而且你還說過,那怪物一張嘴,差點把你給燒了,而你的話也應驗了。”
“……是的,可是這不科學,我說的不就是你的真正原型嗎?……難道我有預見能力?”
“不可能。”

“那怎麼解釋?”
“只能說明,雖然你投胎後沒有記憶,但是還是留下了一丁點痕跡,你對我的原身形態,還保持著非常模糊的恐怖記憶。”
“哇塞!前世我到底有多怕你啊,居然把陰影留到了這輩子。前世你是不是也拿火噴我啊?噴之前漱過口嗎?”

郭承雲嘲笑張清皓,笑得合不攏嘴。
他一笑,張清皓就火速把他的臉掰到正面。
只聽對面的相機“哢擦”一聲,蘇宇比了個OK的手指,成了。

張清皓趕在郭承雲醒悟過來之前,趕緊一個熊抱,將郭承雲圈在懷裏,用力摟住,不讓他跑出去砸相機。
“好了……也沒關係了。”郭承雲倒是沒有發火,而是在張清皓的背上回應了一個愛的拍拍。

郭承雲想了想,補充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龜孫子有什麼後招。如果我生氣,你絕對會對我說,這裏有外面的拍攝團隊在,當著外人的面揍人,有點兒丟……什麼的。”
張清皓會意地笑了,他不僅僅是很高興二人之間的瞭解又增進了一層。
而他更高興的是,他終於完成了郭承雲上一世的願望,帶他來到薰衣草的故鄉,同時也是郭承雲自己的故鄉,兩人完成了合影。
所謂的合影,有很多種類,婚紗照理應是他所選擇的最合適一種。





第181章 塵埃落定雁歸巢(六)
張清皓和郭承雲17歲那年的一月初,婚禮在中國張家的大宅裏舉行。
郭承雲第一次踏進張家大宅的門檻,宅子雖然古老,但幾年前翻修過,如今裝潢得極盡輝煌大氣之能事,然而郭承雲並不感興趣,他只是暫居於此,並不打算長期住在這裏。

婚禮當晚,敬完酒後,郭承雲來到氣派的婚房裏,身上穿著新娘敬酒用的紅旗袍,腳踩紅高跟,轉悠來轉悠去。
對他而言,這麼大這麼高的婚房是要鬧哪樣?

張清皓把郭承雲送進來的時候,並未多做解釋,而是告訴郭承雲,他還要跟朋友們應酬一番,請哥哥先在房間裏休息。
郭承雲剛想說你真貼心,就見張清皓退出門去,從外面把門上了鎖。

郭承雲轉動門把,沒動靜,窗子似乎也推不開。
他鬱悶地嘰咕幾聲,他弟也太小題大做了,鎖他幹什麼,事到如今怕他跑了不成,他弟的安全感到底是有多差。
接下來郭承雲又發現,房裏沒有可供他更換的衣物。
於是他就只好不停地在房間裏閑晃打轉。

郭承雲絕對不承認,此時他心中在敲小鼓。
兩個大男人,新婚之夜怎麼辦?
他前幾天光顧著緊張,忘記上網找攻略了!

郭承雲在屋裏轉悠半小時之後,覺得腳踝有點崴。
乾脆爹爹不等那貨,直接洗洗睡得了!
說到底,兩個男的能幹什麼,除了互相擼一擼,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多大個男人了,連點自主性都沒有,自己不會給自己擼?

郭承雲實在忍受不了那身旗袍高跟,自作主張地把自己脫了個精光,跑到婚房裏配備的盥洗室,洗洗刷刷,哼歌吹頭髮。
隨後他心情愉悅地跑回床邊,拉開那僅有一床的紅色薄被,打開地暖,準備睡覺。
郭承雲挺有些做賊心虛的感覺。
應該……確實……不會有什麼發展吧?

門外傳來了開鎖聲。
“啊!別進來別進來,非禮勿視!!”
郭承雲此刻心裏那個恨啊,他身上光溜溜的,他跟他弟不過是名義上的婚姻,要是給他弟看見了,還以為他想幹嘛。

門外的響動停止了。
“完蛋了,我沒有睡衣睡褲,”郭承雲躲到沙發後面說,“你要幫我去拿嗎,還是我自己去拿?”
他非常希望張清皓能選前面的選項,畢竟讓他在張家的宅子裏穿旗袍走來走去,不要太招眼球。

“我帶了我們兩個的,哥哥。”
聽到張清皓喊哥哥,郭承雲的心放下了半分,很好,他很怕兩人的關係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變得很尷尬。
郭承雲想了想,是否就這麼光溜溜地從門縫裏拿衣服。
最後,他選擇把旗袍和高跟鞋穿上,再去開門。

張清皓抱著衣服站在門外,第一眼就看見郭承雲濕漉漉的頭髮。
郭承雲發現,對方笑得雖然好看,但挺莫名其妙的。
“哥,你頭髮還沒全幹。”張清皓出聲打斷了郭承雲心中的疑慮。

郭承雲見張清皓去摘吹風機,便從善如流地往沙發上一坐,享受他弟的服務。
他想:其實好像這麼個模式……既沒什麼不一樣,也沒什麼不好。
但是也不能讓太太過於操勞,今後家務活五五開吧。如果弟弟今後太忙,他也不介意再給弟弟減量。
嗯……但是,弟弟給他吹頭髮算是家務活嗎?

郭承雲在等待張清皓洗澡的期間,換上那件讓他“呸呸呸呸”了好半天的大黃鴨毛絨睡衣,盤腿坐到床上玩張清皓的手機。
他本來想睡覺,但又嫌自己不夠禮貌,他死都不會承認這是張家給他上的媳婦課裏面的三從四德把他給帶歪了,竟然會讓他覺得張清皓在外面勞碌應酬,他一個人先睡挺不地道的。
要不,等他弟待會兒上床來以後,他用課上新學的按摩法,給他弟揉揉?

張清皓坐到書桌前面,打開手提,看樣子似乎要處理一些緊急公文。
陳雙諫改造了張清皓的手提,使之能夠連上星際網路。郭承雲不知道伯克曼星球那邊究竟還用不用電腦這玩意,但既然要掩人耳目,張清皓身處地球,當然還是得繼續用電腦。

“好無聊啊,老弟,你現在的腦袋應該能一心二用吧,跟我說說話唄。你在看什麼?”
張清皓點開一封星際郵件,實事求是地答道:“軍相法爾伽收集了很多基因配對生子的土方給我。”
“我了個去,什麼心態啊這是!我來給你支招,你就說‘本帝生不出來,此事延後再議。’”

張清皓點頭,把郭承雲這句話改了改,敲成那星球的文字,然後不停地Ctrl C,Ctrl V。他把郭承雲的話改成了“皇后生不出來,此事延後再議”。
張清皓一面複製粘貼,一面為他哥排遣等待期間的寂寞:“哥,你知道前世我們出生的伯克曼星球,雄性和雌性之間是怎麼繁殖的?”
張清皓現在一心二用的水平還不高,他在說話的時候,不慎把那句“皇后生不出來,此事延後再議”回復給了一封主題是《請皇帝出席XX軍工廠的生產動員大會》的郵件。

“怎麼弄?”郭承雲被挑起了興致,說實話,他還真的想知道,“應該挺公式化的吧?淺井楓說過,你們雖然也進行身體配對,但不用啪啪啪,對那檔子事的感覺也退化了。”
郭承雲目前所知的是,伯克曼星球上的男女由於祖上是地球人和當地原生物種進行混交,導致基因太雜,繁殖困難,成功率非常低。
只有基因相似度較高的家族之間,才能將基因進行配對。

專注于刪除錯誤郵件的張清皓,頭也不抬地說道:“雄性和雌性的生殖器官,長得和地球人還是相似的。兩^性之間契合後,雄性會將傳宗接代用的基因解析式,通過生殖器官傳輸給雌性。”
郭承雲聽得呆住了,原來伯克曼星球的生物之間生小孩,就好像雄性身上帶著個U盤,雌性身上則有USB介面,兩者一連,將資訊傳過去,完事。

“你們的生物體有那麼智慧嗎,對準了就能傳導?”
“當然不能,需要借助雄性所釋放的一種透明黏滑液體。”
郭承雲想起,那就是上回張清皓變成怪獸對他使壞時,怪獸分泌出來的透明液體……暈,為什麼會想到那事情?
郭承雲惱恨地拍拍膝蓋。

張清皓的解說還在繼續:“在此過程中,雄性能讓自己的生殖器官釋放出生物電,相當於接通二者之間的電源。”
郭承雲聽得目光呆滯:“聽起來雖然勁爆,但是實際上過程應該挺無趣的,因為不用頂來頂去了,兩個人必須保持相對靜止。”
郭承雲暗暗慶倖,好險當初的大怪獸沒對他用放電這招……

“怎樣才叫有趣,哥哥?”
郭承雲一怔,把目光從手機上抬起來,望向張清皓,後者還在規規矩矩地複製粘貼,郭承雲認為是自己想多了。

張清皓對著螢幕笑了笑,他哥居然還是沒意識到危險。
相對靜止?……說的又不是他倆。

郭承雲回想起以前淺井楓的說辭,詢問道:“我不明白,我前世是人類,而你是原生基因占比很大的種族,可為什麼大家都說我和你是最契合交^配的?”
“哥,你別忘了,在最開始,就是純種人類和純種原生物種進行交^配,才有了後代的。而後代的基因雖然是二者的融合體,卻逐漸失去了能交^配的基因條件,導致生育率下降。而目前的科技雖然發達,但在這方面始終無法突破。”

“我知道了,就像是馬和驢可以生騾子,但是騾子卻基本上不能再生了。雖然你們死後可以鑽到別的生物的胚胎裏面重生,但是這樣的話基因就會更加混亂,最後變成了現在的局面。”
“這騾子的比喻……倒是沒錯,哥哥。但是用虎獅獸來比喻,會更文雅一些。”

“我是男的,你們那裏可以男男生子?不可能吧,連男女都難生子,何況男男。”
張清皓點頭:“是的,而且跟地球一樣,同樣有悖於倫理道德。伯克曼星球雖然科技發達,但是它的發展時間比地球還短,依然不能接受同性在一起。”
“哦……”郭承雲表示明白,“管他呢,反正我們兩個又不打算生。”
張清皓從郭承雲的臉上捕捉到失望的神色。
他哥嘴上挺硬,然而表情倒還真是直白……他哥並不想要個孩子,因為他哥自己就是個大孩子脾氣,然而就這麼被貼上個“註定不能”的標籤,論誰都不會高興到哪去。

張清皓坦然道:“還好我們不能生孩子,否則我在地球上生活那麼多年,也被學校的死黨們拉去看了一堆片子,對你存了很多齷蹉心思,不能讓孩子都看光了。”
“喂,等等,你在說什麼?!”郭承雲警覺地把手機往床沿一放。

張清皓假裝沒聽到郭承雲的高聲警告,繼續侃侃而談:“而且我所釋放的生物電雖然無害,但會讓你有被小幅電流擊中的感覺,可能有點麻,有點……。”
“停停停,你說得確實沒錯,”郭承雲敷衍道,“但是說了半天,你現在也不過是個人類,更何況我們又不生孩子,我們不可能做那種事。再說了,我是你親愛的哥……”

張清皓關了電腦,走到床邊,大大方方地當著郭承雲的面解開上衣:“我現在相當於入贅地球,要遵守地球的規矩,既然你認為我是你的太太,那麼在新婚之夜服務丈夫,是天經地義的事。”
“唉!但是……!”郭承雲哀叫起來,他在想要不要撈起手機砸過去。
“我現在雖然是人形,但我不能保證自己會不會突然變成類人型,甚至是獸型原身。但是我會儘量不變成巨型的。”

“你騙鬼吧,你現在已經是穩定期,怎麼可能控制不住?”
“被哥哥識破了……可是,今天是我們的第一夜,我必須向哥哥展示我的全部,否則沒有誠意可言。相應的,哥哥你也要把自己的全部……”
郭承雲撈起枕頭就扔了上去:“我就說你這房間怎麼那麼高!”
張清皓上得床來,伸手去拉郭承雲的大黃鴨睡衣時,郭承雲覺得今生真是無法可想——這傢伙是個流氓也就算了,他還是個有文化的流氓,自己哪里鬥得過?

中途,張清皓所幻想過的種種沒廉恥姿勢,全被他用實際行動來表達了。
於是他就時不時被郭承雲甩耳光。
“齷蹉!這個……你想都別想。”
“那就排上日程,下次再說。”
“下次再說也不行……你個龜兒子,快把你的爪子拿開,有話好說……喂,我不是說尾巴就能上來了!”
不過郭承雲的耳光和音量都不給力,跟撫摸和哼唧差不多同個檔次。
誰叫他如今身不由己。





第182章 塵埃落定雁歸巢(七)
一年後。

現年18歲的郭承雲,昨天晚上沒被張清皓欺負,睡了美美的一覺。
他還是沒想起前世的事情來,但最近似乎有了一些眉目,比如說,他好像漸漸地想起了軍隊中某些型號的機體的操縱方法,以及一些別的東西。
他的回憶裏有一撮撮的淡紫色狗尾巴草在晃,有點像他們拍婚紗照時去過的薰衣草田。
他感覺自己距離恢復記憶,指日可待了。

第二天,他精神十足地醒來,走出房門。
張清皓看見他的時候,眼睛瞪得圓圓的,好像有一段時間沒見過他似的。
“怎麼了?我頭頂發芽了?”郭承雲問。
張清皓搖搖頭。

郭承雲以為張清皓在多作怪,便哼著歌去洗漱。
他和張清皓如今住在中國,不過不是住在張家大宅。
他倆之前約好了,今早要去本市即將建成的公園走一遭。那公園離家很近,據說有一塊十分健全的健身場地。

郭承雲對於這塊傳說中的健身場地很是心水,他為了能當一名合格的機師,現在非常注重身體鍛煉,每天早晨都和張清皓去跑步。
他盤算著,如果這座公園的健身器材合他心意,今後兩個人每天早上可以跑步到那座公園,然後利用公園的器材,好好健身一番。

兩人共進早餐完畢後,郭承雲一邊洗盤子,一邊試圖回憶某型號機體的操作方法。
然而他鬱悶地發現,本來昨晚還能記得起來的,今早怎麼就全還給前世的自己了呢?
真不知道這記憶怎麼就沒了,鬱悶,原來還能反反復複的?
他還想早點知道他前世到底是如何瞎了眼,居然看上家裏那混賬傻逼玩意。

由於現在是十一月份的秋風天,因此在出門之前,郭承雲忙乎著給張清皓戴圍巾——張清皓自從結了婚,就變得非常愛耍賴,總是謊稱自己不會戴圍巾,不會系領帶,不會戴手錶,有時候還不會紮圍裙。
郭承雲總是對他說,你乾脆連褲鏈都不會拉算了!

郭承雲今天依舊縱容了張清皓的任性,他給張清皓的圍巾弄了個帥氣感爆棚的新花式,吻了吻圍巾末端,想再抬頭吻張清皓。
“寶貝太太,親一個,麼~~~~”郭承雲叫得非常理直氣壯,張清皓的18歲生日是今年十月底,所以他們不久前剛去德國領了證。

郭承雲發現,今天怎麼都夠不著。
為什麼他抬頭、踮腳,還是只能親到他家太太的下巴底?
“難道一夜之間發芽的人是你?”
郭承雲表達了他的不滿,揪住張清皓的圍巾,把張清皓拉到門背後的刻度旁。

就算是搬到了中國,郭承雲也沒改掉在門背後給他倆畫身高刻度的習慣。
只是……在婚後的兩年間,他每次畫刻度都想哭。

郭承雲首先看了看張清皓的身高,沒太大變化。
他就更奇怪了。
張清皓輕輕地擁住郭承雲,把他推到門背上,溺愛地親上兩口,將手掌平放在郭承雲的腦袋頂。

“你發什麼神經,我難道還能……”
郭承雲哂笑不已,他把腦袋從張清皓的手掌下掙扎出來,後退一步,看了看張清皓手指尖所指著的刻度……
咦?
他變矮了!!天殺的!!!!!

郭承雲費力地舉高雙手,搖晃張清皓的雙肩:“太太!!171!!你先生變小個了,只有171了!!!”
郭承雲本來身高176,張清皓189,二者之間相差13公分。
可現在已經差18公分了,這是將近一個腦袋的距離啊!
他的頭頂剛剛超過他弟的下巴一點點,難怪親不到。
郭承雲已經預感到,他弟將來會找到一個嘲笑他的題材,比方說“你的腦袋還趕不上我的腦袋”。

郭承雲受不了如此巨大的打擊,登時就雙腿一軟,被張清皓眼疾手快地用手臂架住了。
張清皓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托舉郭承雲的力氣使得大了點,郭承雲發現自己雙腳騰空了,像個娃娃一樣地被抱在空中。

郭承雲狂奔到鏡子前面,對著儼然已經生理倒退的自己,呼天搶地起來。
他不光身高變成了15歲的水平,連長相也一同倒退了!
難怪他弟今天一看見他的時候,就像看見什麼新鮮事物一樣。他當時還沒在意。

“哥,我們既然準備好了,就去公園吧。”
在這種時候,張清皓總是十分擅長打圓場。
如果他喊郭承雲“先生”,想必郭承雲會更受用,然而在郭承雲一口一個“太太”的攻勢下,張清皓一般還是喊“哥”,他對著郭承雲那趾高氣揚的臉蛋,實在是很難喊出“先生”。
不過,他哥也很喜歡原來的稱呼就是了。

現在是早晨6點,太陽遠未升起。
郭承雲跑到平時的大半距離,就開始體力不支了。
“怎麼了,哥?”張清皓關切地問。
郭承雲此時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但為了身為一家之主的面子,咬牙硬撐著,編了個理由:“吃……吃壞肚子了,沒、沒事。”
為什麼今天他的體力那麼差?難道跟著身高一起倒退了?
“哥,我也有點累了,可能是天氣原因,我們走著去吧。”張清皓也主動投降,對郭承雲伸出手臂。
郭承雲思想鬥爭許久,終於是挽了上去。

兩個人在晨曦中漫步,郭承雲覺得要是他是一株植物,估計可以美得開出花兒來了。
因為郭承雲發現他如今這身材也有優勢,就算是有早起的路人看見他倆親密地手挽手,大概也會以為是大哥在挽著小弟,甚至還有一位早早去賣菜的阿婆說,我家的兩兄弟怎麼關係就沒那麼好呢?


公園雖然已建成,但實際上還沒有開業,他倆進得去是由於張清皓使了障眼法。
公園裏的路燈本來是不開的,但是有張清皓在,只要線路已經完成,就沒有打不開的燈。

郭承雲和張清皓在公園裏順利前進,來到了傳說中的健身器材場地。
這些器材讓郭承雲不滿意,他感覺太過時了。
“我們回去吧,去健身房辦卡算了。”
“哥,我想玩那個。”

“真是,多大個人了!是不是男子漢?”郭承雲見張清皓指著幾架建在沙地上的蹺蹺板,沒好氣地說。
“可我小時候沒玩過。我只玩過毛線球。”
張清皓把小狼以前被郭承雲安排的不靠譜遊戲抬出來說事兒。

“行行行!大哥哥陪你玩。看不美死你,”郭承雲沒好氣地找了一架最大的蹺蹺板,坐了上去,嘴裏還咕噥道,“幸虧這蹺蹺板有成人版本的,夠長夠高,不然你那兩條腿連地面都離不了。”

於是剛邁過18歲門檻不久的郭承雲和張清皓,玩起了蹺蹺板。

“我怎麼會睡一覺起來就變矮了?”郭承雲發現整個過程中完全不需要他出力,有些心理不平衡。
“應該是巫師薩雷斯的惡作劇。他以前給你喝過一盅湯,那種食材是巴拉爾大陸上絕無僅有的珍品,從你喝下那盅湯開始,你就會在長到成年的時候,又倒退回來,並且今後都會如此反復。”
“你說那盅疙瘩湯嗎?他簡直是無賴!我不想要這種蛋疼的永生方式,為什麼不等我到了30歲,使喚葉長晴給我輸點真氣,讓我從此定型成一位風度熟男?”

“我不認為葉長晴會願意,”張清皓想了想又說,“其實我對於薩雷斯的做法,也有顧慮。”
“什麼顧慮?”
“當你回到十五歲,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可能會覺得,你有點太過於……”
張清皓的臉色極為可疑地泛紅了。

郭承雲心中咯噔一跳,難道他弟意思是說,尺寸不搭,太……太難弄了?
為什麼他弟要跟他說這種重口味事情?那麼……這兩年還做不做了,他弟該不會找其他人下火?
拜託,剛扯證就鬧這樣!
郭承雲將心一橫,說:“沒關係,我受得了。”

張清皓聽到這話就笑了,忽然間那蹺蹺板變高變長,張清皓此時正好在下面,結果兩人體重懸殊,郭承雲所在的那一頭被頂得老高。
郭承雲發出了慘叫,抱著蹺蹺板的扶手不肯撒手。
不管他怎麼在空中蹬腿,都下不來——蹺蹺板被張清皓改得太大了,貿然跳下來非把腳脖子崴了不可。
“你搞什麼鬼,放我下來!”

張清皓最近開發了新能力,他不僅可以控制金屬,還能控制金屬分子讓其重新組合變形,有時候在餐桌上忘記拿勺子,他可以直接把叉子變成勺子。
張清皓臉上維持著笑容:“哥,我剛才說的沒錯吧,這種時候,你太輕了。”

張清皓緩緩地止住笑,仿佛是現在才發現郭承雲受到了驚嚇:“怎麼了,哥哥,你不是說受得了?”
郭承雲為自己剛才齷蹉的想法感到無地自容。
他當然知道他弟在故意惡整他,但是他怎麼就上鉤了?





第183章 完結章
“那麼哥哥,”張清皓用熾熱的目光盯著郭承雲,“你會拒絕我嗎?……大概會……有點痛?不過你應該受得住吧?我會慢慢的,好不好?”
“好你妹!”郭承雲在半空中扭來扭去,怎麼坐都不是個滋味。

兩年前那一戰,他弟撿回了前世的記憶後,就慢慢演化成了現在這副德行,老實的時候跟以前的蠢弟弟一樣乖,實際上一肚子壞水,惡劣的時候簡直沒有下限。
他郭承雲當初怎麼就沒在去年一月份的新婚之夜就奪門而逃?當時已經有預兆了,不是麼?

郭承雲此時此刻的內心極為糾結,他不知道張清皓想跟他討論的“痛”,到底是哪種“痛”。
本來按理說,如果他弟在跟他求歡,他應該義正言辭地拒絕——畢竟肯定要痛。
但是如果他現在拒絕了,他弟肯定會扁嘴埋怨——哥哥,我只是想和你玩蹺蹺板,你連這都不賞臉。
以後他郭承雲一家之主的威嚴往哪里擺?

“好、好了!”郭承雲自認倒楣地投降道。
他顯然已經預見到了結果——他弟根本不是那種一心想玩蹺蹺板的乖寶寶,正常成年人誰想玩蹺蹺板?
張清皓在地上蹬了一下,讓蹺蹺板的兩頭逐漸回復到同一個水平面上。

郭承雲降下來一半,才發現,張清皓蹬得根本不夠用力。
“喂喂喂……”郭承雲奮力想把自己那一頭往下壓,但他的掙扎只能起到讓蹺蹺板搖晃的作用,根本止不住他那一頭重新上升的趨勢。
這種徐徐上升但完全無法阻止的勢頭,真是讓他絕望。
於是他又只能再次從高處俯視著張清皓了。

“哥哥,既然你答應了,那麼今天晚上繼續。”
郭承雲心中淚流滿面:你看,果然吧!這混賬根本沒在和我討論蹺蹺板事宜,從一開始就不是啊!
張清皓又補充了一句:“你剛才有沒有想過我要出軌?”
“我……”
“把我給你定的家規背出來,不背不准下來。”

郭承雲此刻猶如被天打雷劈,他弟貌似黑化了?
“那我現在想上廁所怎麼辦?”郭承雲試探性地問道,他想看看他弟是不是真的處於黑化狀態。
“我在這看著,反正旁邊沒人。”

郭承雲放棄了掙扎,開始在腦袋裏面搜索他弟強加于他的蛋疼“家規”。
其實原文他早就不記得了,他只記得大概意思,但是也只能硬著頭皮,磕磕絆絆地背起來。
“我是上天送給弟弟的禮物,我是……哦,弟弟的天使。”
張清皓聽著前兩句話,表情十分愉快,看樣子很是受用。

“弟弟手中的十個世界,乃至於全宇宙的星球……啊?”
“‘啊’?”張清皓學著郭承雲卡殼的語氣詞,臉上雖然維持著笑意,但似乎隱隱有發怒的跡象。
郭承雲趕緊加快背誦速度,以免遭殃:“全宇宙的星球,多少來著,他娘的忘了,反正……那一大波星球都是帶給我的嫁妝……如果我懷疑弟弟的用心,每懷疑一次,就就就……跟弟弟的原形親切會面……唔……”
郭承雲想哭了。

“剛才你懷疑我了。所以下次我用原形。為了體恤你,我會縮小體型。”
“我沒懷疑你,你造謠!”
“家規沒有背好,加一天。”
“你敢不敢再賴皮一點?……星球的位數那麼多、零頭又一大串,要用反科學計數法才寫得出來了,而且每天還要不停地往上加碼,鬼才背得住啊……我早就跟你提議了,你們星球那個宇航局應該被取締!”

“取締?”張清皓哼了一聲,“我不徇私,所以你的口頭提議不予採納。等你的軍銜達到能在議政系統中向我提交議案的時候,再提交給我審核。”
郭承雲在高高翹起的蹺蹺板上頭挪了挪屁股,決定忍氣吞聲。
審核?……你把滑鼠挪到“否決”那個按鈕,輕輕一按,還不就哢擦掉了?
當初自己腦子裏到底是進了什麼水,或者說自己為什麼要犯懶,讓這傢伙代替自己當帝國皇帝?

“還有哥哥,那些星球不是我的嫁妝,而是我的彩禮。你平時可以叫我太太,但那只是你對我的愛稱。在帝國正式檔中,我是皇帝,你是我的皇后。所以,再加一天。”
“……!”

現在是早晨七點半,秋日的太陽雖然已經升起,但遲遲才從雲層中冒出頭來,天色終於晴朗。周圍的路燈也在不知不覺間被張清皓關掉了。
張清皓抬起頭,望著朦朧的晨光裏那個十五歲外貌的偽少年。
少年此刻神情窘迫,正在自覺丟人地四處張望,生怕被人看見或者聽見這番對話。

那就是他的天使。
他愛他愛得想把他撕了或者吃了,把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裏,一寸,一秒,都不分開。
有這個寶貝在的日子裏,曾經灰暗的生活變得五光十色,他家寶貝總愛換著花樣來作死,也總是往他挖的陷阱裏面跳,跳進去以後還幫他數錢。

張清皓現在的性情,實際上並不穩定,依舊隱藏著前世的暴力傾向。如果不每隔一段時間就安排一場暴力侵犯,就沒法紓解他強烈的依賴情結。
他沉迷于哥哥在特定時刻發出的聲音,那是一種有點兒黏糊,就像潔白的糯米一樣的聲音,顫抖的尾音甜得就像蜂蜜,甜得讓他想吃掉他。
哪怕是哭著求情或者罵人的時候,那有氣無力的鼻音,也很可愛。

張清皓喜歡上了錄音,到宇宙裏出差的時候就聽著玩……其實他還錄了像,用的是非常惡毒的角度,把某些細節放大得巨細靡遺。
他還發展了神器夏啟明,開了隱身跟到別的世界去錄影,然後把那些被他哥稱之為“受難史”的視頻集中起來收藏。
這一切如果被哥哥知道了,一定會爆發家庭戰爭,但是他哥最後也必定會原諒他的。
所以他就繼續理直氣壯地做下去。

張清皓大發慈悲,從位置上站起來,直接站上了他這一端的座位上。
在郭承雲狐疑的目光中,張清皓一個縱身,輕盈地跨出幾步,沿著板子走到了蹺蹺板中間。
根據杠杆原理,張清皓往中間移動的時候,他這一頭給郭承雲那邊帶來的重力就小,於是郭承雲那一端得以真正降了下來。

張清皓站在蹺蹺板正中間,俯視著落到了地上的郭承雲。
郭承雲雙腳終於正式著地,安心地雙手放開扶把,露出“終於解脫了”的表情,挪挪坐酸了的屁股,準備下地。
張清皓突然向後飛躍,直接跳到了遠離郭承雲的蹺蹺板另一端。

“啊!!——”郭承雲尖叫著被拋到了天上。
張清皓轉瞬變成半人半獸形態,縱身飛上去,接住了眼冒金星的郭承雲。

郭承雲驚魂未定地抱住怪獸的頭:“別光天化日變成這樣……快躲起來,不然要被抓研究所。”
“這裏沒人。”
“萬一呢?”

張清皓看著郭承雲那明明頭暈目眩卻還替他擔憂的樣子,笑了笑說:“你自己挑個隱蔽地方。”
他哥果然開始幫他數錢了。
郭承雲還真就上當受騙,從空中四下裏搜索,看這公園裏有什麼遮蔽物。

等郭承雲選好了地方,張清皓就帶郭承雲飛向那處,中途不忘提醒道:“哥,我們是去年一月份結婚的,也就是你17歲那年的一月份,現在你15歲,所以再過兩年,你就又滿17歲。我們又要辦儀式了。”

郭承雲一聽到這流氓理論,頭上那軟綿綿的頭髮都要豎起來了:“哪有這種說法的?”
“17歲結婚不是你當初定的嗎?”
“他媽的!”
郭承雲在張清皓手中掙扎起來,張清皓要使勁箍著他的腰才能不讓他從天上掉下去。
郭承雲之所以如此悲憤,是有深刻歷史原因的。

去年17歲,他和張清皓於一月份在張家辦了儀式。
沒過一個月,張清皓就說,不能把其他人格給落下了。
郭承雲反抗無效,於是去年他算上嫁給皇帝和夏啟明,一年十二個月,每個月都在嫁人,度蜜月。

郭承雲本以為某些人格會拒絕結婚,從而放過他,比如葉長晴、冥帝什麼的。
那幾個傢伙見到他來拜訪(他是被夏啟明拎著領子去的),臉上淨是擰出一些類似於壯烈捐軀或者嫌棄至極的表情,然後用各國語言告訴郭承雲同一個意思,遣詞用句跟某位中國明星大哥相當類似——
“當我一開始聽說要娶你,我是拒絕的。你不能叫我結婚,我就和你結婚……”

郭承雲當時一聽,臉色剛剛放晴,那些人就開始說出一個關鍵性詞語——“但是”。
以琥珀的話為例:“但是,事已至此,別的人格都跟你發生關係了,我素來愛乾淨,不能接受同時和兩個不同的人在一起。所以實在沒有辦法,我也只能跟你了。”
郭承雲那一年的血淚史無法贅述,總而言之,他弟沒一個好東西!

“哥哥,好了嗎?”
聽著眼前的怪獸說出貌似關心體貼的話,郭承雲回過神來,發現他們到達了他自選的隱蔽場所。
兩條尾巴已經一前一後地纏上來,一條圈住他的腰,一條繞上他的腿。
此時天色尚早,才7點45分。
帝國皇帝的嶄新一天,在他家勤勞善良的皇后的抗議聲中,繪聲繪色地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已經完結了,如果跳更新,那就是我在捉蟲,見諒!還有後面那幾章被鎖的,其實沒有內容,是我手抽發錯了,但是作為一個強迫症,我無法忍受那些鎖章,等我閑下來再補點番外吧,但是我不知道你們想看誰的番外。親愛的們,下本書見~





第184章 腦洞番外(一)
腦洞番外

假設前世的路德維希沒有帶著愛人來地球投胎轉世,那麼,名叫郭承雲和張清皓的兩個孩子,他們的命運會怎樣,兩人之間是否還能有交集?

以下是答案,大家可以跟正文的開頭對比一下。

*****

郭承雲的母親姓郭,父親姓張。
他之所以跟著母親姓,是因為他是父親在年輕時到山村裏拈花惹草的產物。用一個通俗的比喻來形容,他母親就是大明湖畔的夏雨荷,他就是夏紫威(男)。

郭母生下郭承雲後,對張父念念不忘,常年在外尋找張父的蹤跡,終於在德國找到了張父。
張父當時已經有了妻子,妻子為他生了個跟郭承雲年紀相差不超過一年的兒子。
但張父並沒有隨便地用錢把郭母打發掉。在他看來,家族現在逐漸做大,海外市場開展得如火如荼,家族內部也出現了分裂,他多養一個兒子用來防患於未然,也未嘗不好。
畢竟,他妻子所生的兒子實在是不甚令他滿意。

張父不打算把年輕時的風流債讓張老爺子和家族中的敵對勢力知曉,於是他瞞著整個家族,把一小部分黑道產業交給精明的郭母打理。
郭母是個女強人,張父也將手下的得力幹將派給郭母當助手,郭家很快在黑道上混得風生水起。

郭承雲的生活可以用無憂無慮來形容,連學都不用上,郭家專門請了家教來給他上課,但他一次都沒有見過自己的親生父親,母親由於工作忙,也不怎麼搭理他。

在郭承雲12歲那年,張父認為應當讓兩個兒子在一起住上幾年,培養兄弟感情,以便將來能分管張家,或者共同對外。
張父把他對企業所做的粗放型管理,生搬硬套到了養兒子這方面。
他直接讓下面的人把兩兄弟丟進了一家空曠的大院,美其名曰是讓他倆“相依為命”,實則更像是讓他倆自生自滅。

郭承雲第一次來到這個院子的時候,差點被大門口荷槍實彈的哨兵給嚇退,他停在門口對著地圖確認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走進去。
院子大得出奇,院裏的房屋也不止一幢,郭承雲自身的方向感更是差到慘絕人寰的地步。
他迷路了好半天,才從園丁那裏打聽到,他弟已經先到了,在西面那棟樓的書房裏。

當郭承雲踏進書房門檻的時候,裏面有個比他略高的傢伙站在黑暗裏,看不清臉。
郭承雲禮貌地打招呼:“你好,打擾了,我是郭……”
他才剛開口,就被對方打斷:“我提醒你,不要把你媽的姓氏掛在嘴邊上。既然我爸允許你走進我家的門,你就該好好表現,爭取將來獲得姓張的權利。”

你家的門?郭承雲一下子沒聽明白,這大院之前不是沒人住麼。
他抬頭看了眼空蕩蕩的天花板,好吧,房產證上大概是寫著對面那傢伙的名字,雖然還要加個監護人。
郭承雲斟酌著辭彙說:“也許將來我會‘有幸’姓張吧,但是我現在畢竟不姓張,所以我還是先說一下我現在的名字,郭承雲,承是……”
“我再說一遍,我不關心你媽給你起什麼名字,”對方依然沒讓郭承雲把自我介紹說完,“我是張清皓,清風的清,皓月的皓。我和你有個堂哥,叫張遠皓。”

在郭承雲來這裏之前,他認為,兩個陌生兄弟在初次見面的時候,首先應當互相禮貌地自我介紹,你是誰,我是誰,興趣愛好,之前的經歷,之類之類。
誰知道這個所謂的“弟弟”只單方面介紹了他那邊的情況,而不樂意聽郭承雲介紹自個兒。
郭承雲肚子裏關於自己那十二年生活趣聞的腹稿,完全被拋入了大海。

郭承雲對這個紈絝子弟有點惱火,但他隱約猜到了對方表現出這種態度的原因。
對張家唯一的繼承人而言,突然多出來一個跟他搶繼承權的野種,任誰都會抓狂。
要是這個張小少爺笑眯眯地迎接他,郭承雲覺得那才是個腦袋缺根筋的神經病,或者說那是個過於精明的狐狸。

郭承雲想到二人既然要長期生活在一起,決定不恥下問,儘量減少對方的敵意:“意思是說,我們這一輩的人都叫張什麼皓,那我的中間字是什麼,或者是說還沒定。”
“你?”張清皓把一個單音節的反問句拖得老長,“你確實有個真正的名字,寫在我家的家譜上,排在我名字前面。”

郭承雲頓時搞不懂了:“家譜裏有這個陌生的名字,都沒人過問嗎?”
“我媽在生我之前,生過一個女嬰,沒多久就死了。那女嬰的名字還沒從家譜上去掉,現在套到你頭上正合適。”

原來自己在張家的名字是借別人的?
雖然郭承雲想連說三個“操”,但他最後選擇了在心中默念三個“忍”,這才成功地把話頭接下去:“那個中間字是什麼,不會太女氣吧?”
張清皓回答他:“如果你不知道,就說明你現在沒資格知道。”

郭承雲終於被惹怒了。
他扭頭看見牆邊有個燈開關,就啪地按亮燈,讓房裏的那傢伙暴露在亮光之下。
在看清楚對方所在地的同時,郭承雲三步並作兩步地沖到旁邊的一張古色古香的桌子上,從筆筒中抽起一支毛筆,嗖地飛了過去。

郭承雲沒想到自己低估了這個紈絝子弟的身手。
張清皓輕易地抬手,用區區兩根指頭將毛筆拿住。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張清皓的手緩緩地變著角度,從兩指的夾縫間穿透過來的一箭燈光,狠狠刺了郭承雲的眼睛一下。
郭承雲氣得跺腳,對這傢伙大意不得!

郭承雲看清了對方的長相,說實在話長得還不錯,可能母親那邊帶了點混血的血統,五官相對於東方人而言更立體,有一雙澄明如水鏡的灰綠色眼睛。
如果他不說話,看起來就有點無辜無害。

張清皓沒因郭承雲的暴力行徑而生氣,而是說:“等你有了資格,自然就知道了。”
他說這話時,郭承雲拼命想從他的眼底尋找一絲精光或者漣漪之類的,但沒找到,說明這傢伙是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直腸子。

張清皓走過來,將毛筆原樣插回那陽雕陰刻相得益彰的筆筒。那些毛筆的插法似乎有張家人自己的講究。
“我爸是不可能讓你姓張的。除非我當家,才能給你姓張的資格。但是我不一定當家。”

郭承雲點頭哈腰地調皮一笑:“你別擔心,我不會跟你搶當家這個位置的。我真的就只是個姓郭的命。就像一隻麻雀,飛上你家梢頭也變不了鳳凰。”

張清皓走到窗邊巨大的扇形花台旁,回身靠在上面:“我有一百種辦法讓你遲早,帶著張姓,跟我進門。只要你敢說你願意。”
張清皓咬字不重,聽起來卻分明是擱了句狠話。

“我不敢。”郭承雲調侃他。
本來郭承雲想裝小綿羊的,但是既然敗露了,那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好了。

“那你繼續姓郭。”張清皓說。
“這就對了嘛,這才是我的好弟弟。哪有弟弟為難哥哥的?是吧,張……啥來著?”
郭承雲黑線了,記不住別人名字,似乎不太禮貌。

對方面無表情地回答:“張清皓。”
“哦對。”
氣氛變得異常尷尬。

為了緩和氣氛,郭承雲把手上拿著的手提袋遞給對方:“這是我來的時候,在路邊買的筆記本。”
他當時覺得都是同齡人,不管對方上不上學,看書的時候總要做點筆記吧。

“路邊買的?”張清皓皺起眉頭,接了過去。
郭承雲火冒三丈,伸手企圖奪回,然而他抓了幾下都撲了空,被張清皓靈活地躲開了。
張清皓從郭承雲身旁走向門口,郭承雲覺得自己被耍了。
郭承雲有點可惜那本筆記本,他在來之前,母親沒給他多少零花錢,那本筆記本挺貴的。

郭承雲對著張清皓的背影叫道:“你不想要的話,麻煩還給我,別暴殄天物。”
他說出這句在胸中積聚已久的話後,頓覺渾身舒坦,就像一個被關在地牢三天三夜的人見到了日光。
張清皓一邊往外走,一邊甩下話來:“你從哪看出我不想要?還是非要我說——好棒哦,我超喜歡的,謝謝哥哥。”
“我不管你想不想要,但是我看你那樣子,估計你錢多,本子也多,我給的東西你用不上。”

快走到門口的張清皓驀然駐足,臉色陰鬱地回望:“怎麼會沒用,如果將來哪天我忘記有你這麼個人了,總要有個什麼東西讓我記起來。”

這句話他不說還好,一說郭承雲反倒大為光火:“瞎扯蛋,要是你哪天忘記我了,你光看著那本子,會知道是哪根蔥送給你的?沒准你會把那本子扔垃圾筐了——因為禮物這東西,要是跟人對不上號,就只是個沒意義的禮物。”
“……”張清皓沒能答上郭承雲的質問,在手中被顛來倒去的手提袋尷尬地停在掌心。

郭承雲乘勝追擊:“好吧,假設到時候小爺我大發慈悲,可憐可憐你,親自站在你面前,指著那本子,跟你說‘我是你哥,這是我以前送你的’。這下你會對我有什麼不一樣的感覺嗎?——肯定也不會有。因為就算你把我的身份對上號了,但是如果跟記憶對不上號,那也是白搭。”

張清皓想辯解些什麼,郭承雲沒給他這個機會,繼續道:“你可以記不得我名字,你可以記不得我長相,這都不妨礙你記得我這人存在過。反過來說,要是你記不得我這人的存在,就算知道了我的名字、長相、來歷,都沒有意義。”
張清皓不再試圖辯解,用陰霾密佈的目光望著郭承雲,很快就走得沒影了。

郭承雲留在原地歎氣:可憐的本子啊,就這麼沒了,砸到了這麼一塊講理講不通的頑石上邊。
他本以為張清皓會就這麼走了,沒想到張清皓又殺了個回馬槍,在門口來了這麼一句:“我們來打賭。如果我真的記不住你了……”
不等他說完,郭承雲直接扭頭“呸”了一聲:“如果你那麼容易就忘記我了,就說明你沒資格再認識我。我永遠不會對你再自我介紹第二次。”

張清皓被郭承雲打斷後,不再做任何表示,走了。
郭承雲發現一個問題,雖然張清皓說話很沖,但是脾氣貌似尚可。
是錯覺嗎?

郭承雲回想起剛才,自己在說不過張清皓的時候,馬上就朝對方甩了毛筆桿子。而張清皓說不過他的時候,什麼都沒幹。
於是對方的脾氣確實……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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