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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樹大招雷 BY 翻雲袖


攻:端靜
受:沈越

【感謝馮君的推薦!】

別人當妖怪總是什麼蛇精虎精搞不好還龍鳳呈祥,到沈越這兒就成了一棵樹。
還是一棵剛度過雷劫被劈焦了大半的樹
好在沒兩天就化形了,化形就化形吧,還有一半臉在雷劫裏毀容了!
別人當妖怪都是稱王稱霸,到了沈越這兒就是幼兒園……
小妖怪們:樹爺爺~
沈越:呵呵,其實爺才是最終大BOSS,掌握了你們的小孩,看你們這些大妖怪老實不老實。
【此文案與正文並無任何直接關系,只有點間接關系】
CP:全文顏值第一雷法仙風道骨攻X木頭老樹精愛裝逼遭雷劈受
其他沒被用上的文名:
《別人成妖我成樹》
《變成樹也想談戀愛》
《論相愛相殺的樹跟雷》
《顏值不同怎麼談戀愛》
《我的他是棵樹》
《樹爺爺托兒所》

內容標簽:靈異神怪 仙俠修真 穿越時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沈越;端靜 ┃ 配角:大白;大黑;司瑞等 ┃ 其它:人參娃娃,老樹精等





第1章 穿成一棵樹

  沈越是棵樹。

  當然以前他不是一棵樹,他是個人,不過現在也不重要了,畢竟他現在就是一棵樹,還是一棵活了差不多一千年左右的樹,還是一棵活了差不多一千年左右剛剛被雷劫劈焦了的樹。

  而這棵樹大概是比較笨,屯了一千多年的靈力也剛剛開靈識,靈識一開也有點傻乎乎的,結果就被雷劫給劈死了。

  然後沈越就變成了這棵挨劈的焦樹了。

  畢竟活了一千多年,這棵樹扎根夠深,長的也夠大,如果樹冠沒被劈飛大半的話,現在應該是頗有點垂天之翼的意味。但事實上,沈越現在是棵只剩半截歪歪扭扭樹幹的大樹,而且還有幾條根須似乎還殘留著雷劫的雷霆,在地下深處滋滋作響,不斷的修復又枯焦。

  除了那個還被雷霆折磨的根須讓人……讓樹有點不開心以外,其他日子還是挺愜意的。

  沈越成了樹,雖說動都不能動,但他本來也就宅,常年除了手指基本其他地方都不動,久了一習慣也就無所謂了。雖說沒了計算機,但沈越每天期待期待太陽來光合作用,下雨就吸收水分,晚上就不熟練的動用身體裡的靈力吸收一下日月精華,日子倒也過的很快。

  如果換成以前,沈越肯定想不到自己曬太陽都能曬一整天。

  不過陽光暖洋洋的,雨水則清新自然,甚至連午後的清風都涼爽輕快,沈越的身體也慢慢在不間斷的吸收日月精華之下慢慢的長回來了。

  時歷千年,這棵樹當然還是有點鄰居跟小朋友的,只不過不是沒開靈智被老樹牽連著劈死了,就是跑了,所以到最後還是沈越獨自輕輕鬆鬆。

  當樹的日子很輕鬆,尤其是一小窩夜鶯在沈越旁的小灌木叢裡築巢了之後,沈越等同買了個定時鬧鐘般的八音盒,每天吸收完日月精華就聽著夜鶯歌唱入睡,生活簡直不要太規律。

  之後又過了一段日子,樹上搬來了一窩松鼠跟一些小昆蟲,樹不遠的地方還有個兔子窩。

  沈越的日子徹底熱鬧起來了。

  過了這麼久,沈越也從動都不能動到可以適當的活動新生的綠枝,樹冠也慢慢的恢復了以往的模樣,偶爾這些小動物遇上什麼險情,也總算是可以出手幫一幫了。

  不過他的化形卻還遲遲沒有動靜,根須上那微末的雷霆之力無論如何也無法化去,只能是由著它繼續,反正不影響沈越平日活動。

  第二年的春天,沈越開花了。

  素色的花穗沉沉的墜在枝頭,清香撲鼻,蝴蝶與蜜蜂相繼而來翩翩起舞。沈越瞧得挺有意思的,也就看它們飛來飛去,沒有多加阻止,卻冷不防被剛出生沒多久的小松鼠啃了一小朵花去。

  "這小傢伙……"

  沈越與這些小動物相處久了,也不生氣,只是伸出剛抽出不久的柔軟新芽把小松鼠撥了個個頭。小松鼠灰頭土臉的滾了一圈,吱吱叫了兩聲,兩隻黑晶晶的眼睛眨巴眨巴的,揚起大尾巴跑回正在曬食物的大松鼠們身邊啃樹皮磨牙去了。

  花開的很密,沒過幾天就綴滿了枝頭,清風一吹,空氣裡幾乎全是這種淡淡的香氣。

  這香氣也引了不少蝴蝶過來,好幾天都繞著沈越飛來飛去的,而值得一提的是,有個孩子被蝴蝶引了過來。

  那小孩子看起來也就七八歲的模樣,穿著個紅布兜兜,紮著沖天辮,長得圓圓胖胖的,光著倆小腳丫,可愛討喜的不得了。他是追著一隻紫蝴蝶跑進來的,結果一進來反而忘了小蝴蝶,跳起來打算拽沈越的花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滿是好奇跟喜悅。

  沈越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人了,不由激動的厲害,只是他又不能化形,二來也只有幾根樹枝能動,怕嚇著這個小孩子。最後他就只取了一串花穗裝作無意間掉落一般落在那孩子的懷裡,倒沒有再做什麼了。

  那孩子抱著懷裡的花穗微微歪了歪頭,然後喜悅的將大眼睛彎成了月牙兒,甜甜道:"謝謝樹爺爺!"然後就歡呼著抓著花穗跑出去了。

  樹爺爺?!

  沈越下意識用樹枝擦了擦樹身,有點憂鬱:哥哪有這麼老啊。

  之後那拿了花穗的孩子來的特別勤快,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辦法,他拿去的那串花穗居然一直沒壞,被他像是什麼手持物似得一直抓在手裡。小娃娃特別會玩,每天不是爬樹逗小松鼠就是跟夜鶯一起唱歌,要不就是去掏兔子窩,偶爾還抓一抓樹上的小蟲子,有時候還帶著幾隻青蟲來喂小夜鶯。

  在沈越的花期結束後,小娃娃撿走了所有落在地上的花朵,半朵都沒留給沈越做化肥。沒過兩天,他自己就頂著一個大大的花環跑來找沈越了,於是沈越身邊的小動物無一倖免,除了小蟲子們躲過一劫外,連腦門太小的小松鼠脖子上都套了一個花環。

  沈越多了個人陪著,也高興不已,但他心裡始終奇怪這個跟福娃似得孩子到底是哪裡來的。

  不過這畢竟也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所以沈越也不是非要探究不可,他反而比較在意他自己的狀況。直到這一年的冬天,他都沒有結果,不知道是還沒到時間還是他只是一棵花樹所以壓根不會結果。

  雖說沈越也不知道是能結果好還是不能結果好,畢竟開個花也就算了,結果子總覺得跟生孩子似得,這無性繁殖的多害羞啊……咳,腦洞太大補補先。

  不糾結果子這件事後,沈越也迎來了深冬,他成了樹之後因為有大把大把的時間,所以思考或者做事都很慢,有時候一個小問題就花去大半年也是正常的事。

  雪下的很大,尤其是這幾天積雪特別厚,小娃娃也不怎麼來了,動物們該窩著的窩著,該冬眠的冬眠,沈越有點蛋蛋的憂桑跟寂寞感。

  

第2章 護短的爹媽

  "樹爺爺救命!"

  沈越剛從冬眠裡醒過來,就看見滿臉眼淚的小娃娃撲在他的樹身上,四肢撲騰著就往樹上爬,然後抱住了三隻松鼠,把自己塞在了松鼠窩裡,小心翼翼的揪住了沈越的樹枝。

  真是個靈活的小胖咂啊。

  沈越在心裡稱讚了一聲小娃娃的靈敏,然後就看見了他在這個世界上看到的第二個人類,說起來追過來的這個人身上有很濃的血腥味,讓成了植物的沈越有點不大喜歡。這個人一言不發,呲牙咧嘴了好一會,忽然露出了尖尖的犬牙,全身似乎都詭異的變形起來,瞬間變成了一匹雪狼。

  夭壽啦!人變成狼啦!

  活了幾十年現在已經變成千歲樹的沈先生都驚呆了。

  因為太過震驚冷不防被撓了一下的沈越立刻感覺到了劇痛襲上每一處神經,他下意識的就甩起樹枝狠狠把身上的雪狼劈頭蓋臉的抽了下去。

  (?)痛痛痛!有狼欺負樹啦!還有沒有人管啦!

  "樹爺爺好棒!"小娃娃坐在松鼠窩裡猛烈的鼓著掌。

  挨了一頓樹鞭子的雪狼摔出去老遠,它謹慎的爬起來,看著那漫天的枝條,小心翼翼的屈下身,冰冷的說道:"老樹妖,我勸你別瞎攬事兒,把這小娃娃交給我,我就當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讓我脫你一層皮,我也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沈越下意識反駁道。

  說完話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說話了,他居然在跟那匹狼交流!!!

  喜大普奔普天同慶啊!

  "看來你是一定要護著這個小崽子了。"雪狼冷哼一聲,態度倨傲,卻似乎很懼怕沈越的枝條,猶豫了好一會才轉身退去了。

  臥槽怎麼跑了!跟樹哥多說兩句啊!糟心破狼,哥都沒計較你抓哥那一爪子,森氣!

  沈越憤怒的注視著雪狼的背影,所有的枝條幾乎都擦著雪狼的尾巴急刺了過去,嚇得雪狼跑得更快了。

  "你怎麼惹到那隻狼的?"

  沒關係~狼跑了,樹爺爺還有小娃娃不是~

  沈越用了生平最和顏悅色的態度對待小娃娃,他甚至伸出了嫩綠的新芽把小娃娃抱了下來,順便把那三隻無辜的正在冬眠的松鼠一家塞回了它們自己的窩裡。小娃娃好奇的打量了一會沈越,然後害羞的摸了摸自己的沖天辮,小腳丫轉了轉,差點把地戳穿了。

  "樹爺爺,我跟他家的小白玩了一會,小白咬了我一下,我就……我就把小白拍到雪裡去了。"小娃娃害羞的扭了扭屁股,似乎很是不好意思。

  埃瑪沈哥怎麼還是樹爺爺……等等重點好像不在這裡,你把人家小白玩了?

  "小白是?"沈越有點遲疑。

  "小白是一匹小雪狼,小黑一直都不理我,所以我只能跟小白玩。"娃娃說的還挺委屈的。

  哎喲沈哥造孽了!這熊娃娃把人家孩子玩了,難怪爹媽找上門來了。

  不過看著小娃娃純潔無辜的大眼睛,沈越還是收斂了一下自己的邪惡,他微微咳嗽了兩聲,輕輕推了一把小娃娃,柔聲道:"那便找上大人領著你去道個歉,總歸是小事一樁。再說是小白咬你在先,要真算個清楚明白,也不知道是誰的錯。"

  小娃娃苦著臉摸了摸光禿禿的後腦勺,歪著頭想了半天才點點頭道:"好吧,那就聽樹爺爺的。"

  但是小娃娃前腳剛走,沈越後腳就傻了,他發現自己雖然教育了小孩子一把,但是能跟他說話的人沒了。簡直就像是一個啞巴好不容易能說話了,結果能跟他說話的人跑了,還是他自己作的,這憋屈之情都不知道怎麼說好。

  好在這麼多年了,沈越的耐心大大增長,憋屈了一會兒也就沒反應了,反而安安靜靜的吸收起日月精華來。

  化形的時機,應該快到了。

  沈越不是很清楚修煉的法門跟秘籍,他過了這麼久,幾乎都是靠本能來修煉的,攻擊他人也多數是借上輩子的小說記憶。但即便如此,他依舊感覺的到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騷動,樹心之中的髓液也在漸漸凝成了一個翠綠色的人形。

  其實按照正常情況,他在渡過雷劫之後就應該化形了,但是他大概是因為半路出家的關係,總之沒化形,也不知道那雷劫算不算判定渡過了。

  不會再挨雷劈一次吧。

  沈越是在最後一道雷劫的時候進樹的,硬生生受了那最後一擊,簡直跟被皮卡丘十萬伏特了似得,欲仙欲死,要死要活,這輩子都不想再嘗電擊的滋味了。

  不過這個時間對於樹來講其實還是比較模糊的:最近、快了、就這些日子,這些時間稱呼,其實對樹來講,很可能是一天,也很可能是半年,還有可能是幾十年,尤其沈越還是一棵千年老樹精,所以直到他在幾天後雪狼帶了小夥伴過來講道理的時候,還是沒能以正確的姿態化形。

  這個小夥伴還真的就是小夥伴,叫小黑,是一頭小黑狼,木著一張臉,看起來就特別不高興。

  沈越想了想小娃娃說的那個小白,心想這不高興跟沒頭腦還真是捆綁銷售,哪兒都少不了。

  大雪狼帶著小黑狼主要是來討個說法,就問問沈越是不是非要插手他們倆家這件事,這欺負孩子還有沒有人管了,這王法何在。沈越看著大雪狼鏗鏘有力的飛著唾沫星子,初見時那陰冷凌厲的印象一消而散,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被撓掉的那塊樹皮,嚇得雪狼叼起小黑狼往後猛然跳了兩步。

  真慫!

  不過雪狼一跳,倒把他背上長毛裡藏著的一隻小雪狼給抖出來了。那小雪狼也就成年男人兩個巴掌大,毛絨絨的,黑豆子似得眼睛特別明顯,趴在大雪狼頭上好奇的看著沈越,然後狠狠打了個噴嚏,伸出了小爪子撓了撓濕潤潤的鼻尖。

  擦,這拖家帶口來的啊,怎麼不把你媳婦帶來?不過這麼想難道這倆小狼他娘是黑狼?黑白配,男生女生配……不對。

  那就可以寫個新聞體了:一家四口圍毆千旬老人為哪般。

  "那孩子我已經管教過了,莫不是還沒尋著長輩給你去賠禮?"沈越溫吞道,"雖他有些不對,但畢竟你家小白也是咬了他一口,且看在我的面子上,只作兩不相欠如何?"

  "那小蘿蔔啃了一股子苦味,我家小白哪有這麼傻。"雪狼憤憤道。

  小白單純的露出了兩顆小白牙,嘿嘿一笑,然後嗷嗚一口咬在了大雪狼耳朵上,磨了磨。

  沈越:"……"

  雪狼:"……"

  大雪狼叼起小黑飛一樣的跑了。

  哎呀哎呀!可憐天下父母心喲,我家小白哪有這麼傻~~~~

  

第3章 成功的化形

  又是春去冬來三年,住在不遠的小溪邊的雪狼一家跟沈越也算有了些往來交情,沈越也知道了這一家子的兩口子是沒有媳婦的,都是公狼,那倆黑白小奶狼純屬是他們族裡死了爹媽的孩子,分配給了他們這倆只"不孕不育"注定絕後的雄狼。

  這兩頭公雪狼都是修煉有成的狼妖,平常基本是人形,不過鑒於沈越是樹形,他們一般來玩的時候也會注意化成原型。這一家都是沒頭腦跟不高興的配對,尤其是那個找說法的大雪狼尤甚,他又不高興又沒頭腦,相比較而言,他那口子就比較有頭腦了,就是也不大高興。

  姑且就叫大雪狼大白,他家那口子大黑好了--雖然大黑一點也不黑。

  大黑是只成熟穩重頗有威望的狼,反正那兩隻小奶狼從來不在他身上磨牙發脾氣,只要大黑一出現,兩隻小奶狼都是露出萌的不行的狀態;大白就……唉,他人的傷心事,不提也罷,幸災樂禍一會就好了。

  不過大白剛開始還挺拘謹的,後來放開了,跟大黑出門撒歡的時候,倆小奶狼直接就丟給沈越管了,有時候天黑了才回來叼走那兩隻小狼。

  真是的!

  都把沈哥當什麼了!

  沈越生氣的用小綠芽摸了摸小白的肚皮,小白嗷嗚嗷嗚的踢蹬著四肢小肥腿跟沈越玩,濕漉漉的雙眼盯著沈越的小綠芽,然後嗷嗚一口叼住開始磨牙。後頭兩隻小肥腿還使勁兒的蹬著籐蔓,小尾巴甩得飛起,簡直堪比電風扇。

  沈哥看的心都化了。

  不過沈哥每次看見來叼孩子回家的大白跟大黑,都有一種現代社會的婆婆為兩個奉子成婚的熱戀小情侶擦屁股的感覺。

  媽蛋,養了幾個月小奶狼,沈哥最近吸收日月精華都覺得自己萌萌噠的了。

  又是一年花期到,沈越感覺那種強烈的騷動感越發明顯了,尤其是這次跟以往都不同,他覺得自己這兩天大概就得化形了,拖不了太久了。

  化形是個很嚴肅的事,其嚴肅程度等於大魔法師脫處那麼嚴肅。

  所以這一天當大白跟大黑又要出門約會扔娃給沈越帶的時候,沈越教育兩個年輕父母……父父足足三個時辰,小白狼跟小黑狼也從午後玩到了夕陽西落,連來找沈越跟小狼們玩的小娃娃都聽的淚眼汪汪之後,沈越終於放過了他們把他們打發回家去了。

  結果幾個熊孩子一走,夕陽一落,月兒還未上中天,沈越就化形了。

  漫天的月華似乎都被引到了這片地區,黑夜高懸一輪皓月,愈發光華流轉,瑩色生暈。大樹上雲霧溶溶,薄煙浮動舒捲,蘊留飄動,將樹木所觸及之處都籠罩在其中。

  約莫是之前雷劫已經受過苦楚了,沈越只感覺到了有一種溫暖的東西在身體之中流轉,靈力遊走過四肢百骸,紫府之中內丹亦蒙上了一層靈霧。然後他聽見一聲崩裂,整個人便往外輕輕踏了一步,他一落地,分開的樹心又再度合上了,沈越看著面前的大樹,只感覺到了一種心脈相連的親切感。

  霧氣立刻消散了開來,露出被遮蔽的皓月蕩蕩,月光透過樹枝灑落於地,夜鶯飛上沈越的指尖歌唱,親密之色溢於言表。

  沈越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會,他覺得有點奇特,又有些新奇,畢竟他已經很多年沒有以人的模樣行動過了。他的衣袍外還罩著一層薄薄的白紗,衣尾也長的厲害,但這些都好像是他的一部分一樣,他既不會踩到衣服,也不會覺得這層迭累贅的衣裳不便行動,甚至衣服拖過枯葉乾枝也絲毫不沾。

  雖然這麼漫長的時間磨平了他的性格,但能重新變成人卻還是讓沈越很高興,他繞著自己的本體走了好幾圈,親自用手去掏了一下兔子窩,又掀了掀松鼠窩,還看了看在他身上挖了個小洞住下來的倉鼠一家,最後去探望了他最後的住客--三條小花蛇。

  等他慢吞吞的把所有的住客都看了個遍,天邊已經微亮了,赤霞漫天,紅日也即將升起。

  天已經亮了,沈越卻有些猶豫自己該不該去看看自己的臉,這年頭的男孩子比女孩子還要看重自己的長相,不過對沈越來講,其實長得能看跟帥氣都還好,最重要的就是不要長成娘炮。

  就這個簡單的去不去溪邊看臉的小問題,沈越就坐在樹身上猶豫了一個早上,陽光投在他的身上,他及膝的烏髮上立刻長出了一串像是首飾似得的籐蔓,輕巧的勾著幾縷髮絲。

  …………

  "樹爺爺!阿呆來了!"人參娃娃阿呆像往常一樣抱著小白狼一樣來找大樹玩,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最近大樹爺爺應該要長花了。

  長了花,就又可以做花環戴了;再過幾天,把樹爺爺旁邊的那些蜂窩們搗一下,就有甜甜的蜂蜜可以吃了。

  阿呆有點美滋滋的。

  "小阿呆啊。"如往常一般無二的溫柔嗓音穿越繁花,花樹間忽然垂下一層長長的薄紗,隨著清風微微飄蕩。阿呆歪過頭,把小白夾在胳膊下頭,跑上去抓著那雪白的薄紗輕輕一拉,便有一隻蒼白又修長的手輕輕撥開了清艷的花朵,有個人從花間低下了頭來靜靜的看著他。

  這個人也不知道說他好看還是難看,他的眼眸像是三月的春月,那般清冷又溫柔,蒼白的面容上沒有一點血色;但他半遮半掩在繁花之後的那半張容顏,卻滿是疤痕,看起來就像是被火燒灼過又或者是被雷霆灼傷過一般。

  但即使是這樣,這個男人也是阿呆見過最好看的人了。

  但等這個男人的面孔拂過繁花,露出那朦朧的半張臉的時候,阿呆還是被嚇了一跳,抱著小白連連退後了好幾步。他雖然之前就看到了那疤痕,卻怎麼也沒有想到這疤痕完完全全的表現出來的時候,竟然是這麼的嚇人。

  "你是樹爺爺嗎?"阿呆遲疑的問道,他雖然呆,卻並不笨。

  "嗯。"沈越輕輕道,很快就又把臉藏到花穗後去了,他雖然還沒有看過自己的臉,但看阿呆這樣的反應,想來一定是很醜了。

  沈越歎了口氣,感覺人生都一片灰暗了。

  

第4章 何為忘世憂

  大概是看出了沈越心情不好,阿呆今天也沒有玩多久就跟樹爺爺道別離開了。

  等西落西山了,沈越才捏著把花穗遮臉,特意繞了一個大圈,打算跑到很遠的溪流處去看自己長得什麼樣。不過他剛到溪邊,就看見個十來歲的少年蹲在溪邊難過。

  沈越還沒走近兩步,那眼睛紅紅的少年就迅速的轉過身來死死盯著他看,那雙眼睛簡直比豺狼還兇惡,比刀還要鋒利。但這個少年卻生的極漂亮,就算是女人之中,也罕見他這麼好看的,因為他看起來不僅美,還很乾淨,又帶著些清俊,卻無一絲一毫的女氣。

  "你是誰。"少年厲聲喝道。

  沈越感覺自己的自尊被這個少年打擊了,因為他覺得這個少年實在是很好看,所以心裡不由更悲傷自己長得醜了。

  算了,你漂亮你說話,哥就不理你。

  沈越走到溪邊低頭一看,可看完他就後悔了,他覺得自己不該看的,畢竟自己天生長的就丑跟發現自己是後天被毀容的完全不是一個等級的打擊。

  花穗被他變成了一張銀面具,冷冰冰的貼在面容上,他又撥了一些劉海遮了下疤痕纍纍的半張臉,雖然有些擋視線,但美觀效果還不錯。折騰了一番之後再探頭往溪水裡一看,這張臉就從可怕難看變成了神秘莫測的清冷了。

  沈越慢慢的舒了一口氣。

  "其實你已經生的很好看了,那些小瑕疵,有這麼重要嗎?"少年忽然站在他身後問道,"無論多小的瑕疵,多不明顯的遺漏,是不是只要存在了,就非要千方百計的毀去。"

  他這話與其說是疑問,不如說是肯定。

  花擦咧小兄弟你真是長得漂亮說話不腎疼啊,沈哥這半張臉都毀了叫小瑕疵?!

  "瞧你怎麼想,看你怎麼做。"沈越淡淡道,他慢慢抬起頭來,露出了那半張並未被遮住的容顏,漆黑的長髮在夜風中微微擺動,豐儀瑰瑋。

  "殘缺亦是一種美麗。"

  譬如說斷臂的維納斯,再說了白璧尚且微瑕,那俗話還說瑕不掩瑜呢。

  "所謂瑕疵,不過是庸人自擾。"沈越高冷道,"生無完人,哪有誰一生敢說自己毫無半分過失遺漏,既然有,那必定有所瑕疵,無論他何其超然,哪般出塵。只不過是擁有了力量,他人便再注意不到你這細末瑕疵罷了,又或是他們便將這瑕疵全當做了優點長處來看,亦或者無人敢再提。"

  "有了力量,他人便再不敢提?"少年喃喃道,"所謂瑕疵,不過是庸人自擾……"

  他活的這麼大,從來都沒有聽過這樣的話,父母與師尊都要他凡事盡善盡美。尤其是家中僕人、同門弟子也說過,一個人如何生來便是注定的,殘缺就是殘缺,瑕疵就是瑕疵,一隻活的再漂亮的雞也永遠變不成鳳凰。

  可這個人卻說,只要有力量,所有人便都看不見瑕疵與壞處了。

  ……

  看著少年不停變幻的臉色沈越莫名感覺到自己是不是教壞了小孩子。

  "那……那您又為何遮面?"少年忽然急切問道,"對您而言,這難道不是自擾嗎?"

  猛然感覺到膝蓋上被捅了一刀的沈越:……

  呵呵對不住了哥就是這麼的庸俗!

  如果不是少年面容上的焦急與茫然顯得過分真切,沈越真懷疑自己是被拐著彎罵了。不過既然已經裝了一把B,那當然就老老實實裝到底,沈越也就回答了少年的話:"我生的醜陋,出門自然是怕嚇著他人,因此才戴上面具,但就我本人而言,卻並不在意。"

  才怪!

  沈哥就是這麼膚淺的外貌協會!

  生的醜陋?

  少年抬起頭看著這個如謫仙般的男人,望見他如水般的雙眸,他就站在這兒,不驚不動,如雪般清寒。他藏著的那半張臉雖然有些嚇人,卻絕算不上醜陋;而他露出的這半張臉,也嚇人的很,只是好看的嚇人,好看到叫人都說不出話來了。

  "你走吧,以後不要到這兒來了。"沈越不知道少年在想什麼,只是好心提醒道,他就算再怎麼慢性子,這麼幾年也差不多明白了這是個什麼地方了。這兒是萬妖山,隔兩個山頭就是天玄宮,兩派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眼前這個孩子身上一點妖氣都沒有,估計是天玄宮的小弟子,受了同門欺負傻不拉幾的來萬妖山這邊嗷嗷嚎兩聲。

  好在今天遇見的是沈哥,要是換成大白,這孩子早被打牙祭了。

  少年愣了愣,見沈越轉身就走,急忙道:"我姓司,單名一個瑞字,您呢?"

  "沈越。"

  清月朗朗,那個男人輕輕側過半邊清俊的面容來,籠在長長的鴉睫之下那雙漆黑溫潤的眸子看了看司瑞,微微笑道:"我叫沈越,小傢伙,千萬別再來了,這兒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沈越走的時候還暗暗給記得露出帥臉的自己點了個贊。

  司瑞點了點頭,目送著那男人遠去,風中似乎遙遙傳來了一股不知名的香氣。司瑞也不敢多留,御起自己的寶貝劍重霖就往天玄宮飛去,也不知為何,他來時尚有些許小妖清擾,但一路回歸竟都暢通無阻,此種巧合,讓他不由想起了那個男人。

  雲霄宮此刻已然入夜,只是司瑞乃是師祖忘世憂的弟子,更何況忘世憂的愛寵玄澤鶴早已在大門處等待,守門弟子自然不敢多言,匆匆放了司瑞隨玄澤鶴回小天塵峰。

  玄澤鶴除了忘世憂向來誰也不買賬,更別提司瑞了,但今天它卻一反常態的貼著司瑞的身體,鶴頭東探西尋。司瑞要不是被推搡著,差點連步子都邁不動,心裡著實被玄澤今日的親暱嚇了老大一跳。

  有了玄澤鶴,小天塵峰的路也就咫尺可近了。

  司瑞一步步登上雲梯,心中自有忐忑難安,玄澤鶴不時頂著他的背,更叫他心中慌亂起來。

  之前……他頂撞了師尊,也不知道師尊……

  雲梯終有盡頭,司瑞遲疑一步步走到屋外,然後跪在了門口,恭恭敬敬行禮道:"弟子司瑞,拜見師尊。"

  屋內過了許久才傳來一聲歎息,屋內人問道:"瑞兒,為師問你,為師的道號是什麼?"

  司瑞惶恐難安道:"是……是端靜。"

  "那為師又執掌何等職位?"

  司瑞鼻尖已經沁出了一點汗珠:"是玄微長老。"

  "那為師又為何自稱忘世憂?"

  司瑞深深磕下頭,額心貼著冰冷的泥土說道:"想必師尊想忘卻世俗煩憂。"

  "錯了。"

  司瑞猛然的抬起頭來:"師尊?"

  "忘世憂一意,乃是世人所語所欲多荒唐可笑,過耳煙雲罷了,委實不必掛懷憂惱。"

  "師尊……"

  "你退下吧,自己好生思量。"

  

第5章 渡劫的妖帝

  話說回來,其實司瑞真的想多了,他回去的路上之所以沒有妖怪來騷擾,只是因為有只極有可能成為妖帝的大妖怪出來了而已。

  沈越還強勢圍觀了一把,因為就萬妖山所有妖怪來看,活了一千年以上實力雄厚的妖怪也就那麼幾隻,沈越還是最神秘的那一隻。所以他神秘他作死(站前排圍觀),跟他一起站前排的還有一隻搔首弄姿的狐妖跟一隻蛇妖。

  說真的,味道都挺重的,蛇妖好點,狐妖簡直是要死樹的節奏。

  所以沈越老妖精就站出去老遠,他長的又與妖精們多有的嫵媚凶狠不同,看起來就一臉禁慾,乍一看特別像高嶺之花。狐妖嚶嚀一聲,扭著小腰就要娉婷的扭過去,沈越差點被她熏的沒一轉頭吐出來,只能退後兩步,冷冷的對那狐妖道:"站住。"

  狐妖噘著嘴不依的扭了扭,還要上來,沈越化指為鞭一下子抽在狐妖面前,面色鐵青道:"叫你站住。"

  小狐妖總算知道這老樹精是來真的了,臉色一白,嬌嬌弱弱的往後一退,倒在蛇妖身上,捧心做嬌聲細語道:"好哥哥,難道是奴家不漂亮嗎?"

  不……不是你不漂亮,是沈哥更欣賞氣質型的美女。

  沈越忍住胃部的翻江倒海,這狐妖估計吃完飯出門沒擦嘴,一說話就滿口血腥味,加上她一身濃過頭的香味跟隱隱約約的狐臭……要了老樹精老命了。

  地脈震動是前兆,沒過多久就是雷雲聚積,沈越等妖急忙後退百丈,只見夜空之中濃濃聚起烏黑劫雲,劫雲之中隱約有雷霆閃現,看見雷霆沈越半邊臉就疼。眾妖雖離得有些遠,然而那渡劫的大妖卻形如小山,屹立虛空之中,任由雷劈電閃。

  "嗷!!!"

  這吼的。

  沈越忍住心神激盪,還是沒忍住吐槽:原來是個老虎。

  劫雲雖然兇猛,卻架不住虎妖來勢洶洶,被那利齒巨口一下子撕扯吞進去了--然後又吐出來了。

  狐妖嚇得花容失色,剛想往沈越懷裡撲,看著老樹精面色不善,手上長鞭還沒化去,便只好嬌嗔一下倒在蛇妖懷裡,被蛇妖好一陣嫌棄。

  渡天劫的方式看(聽說)過千百遍,還沒見過這樣的。

  沈越猜想要不是這老虎天生一個鐵桶胃跟食道,就是身體裡有什麼法寶,要不就已經是扮豬吃老虎了,這天雷都敢往肚子裡吞,雖說又吐出來了,但也挺了不得的了。天雷有多可怕,沈越再清楚不過了,他看著那老虎精吞吞吐吐著天雷,忍不住臉上又疼了起來。

  過了也不知道多久,反正天一直暗的,沈越也不覺得餓,就傻傻的看著這隻大老虎渡天劫,等天劫終於歇了,這老虎也開始化形了。老虎化形跟樹不一樣,樹是啪一下開了讓人走出來的,還留著個原型呢,老虎是自己變成人的,還越變越小,小山變成人了。

  等天劫徹底停歇了,眾妖才敢過去,狐妖跟蛇妖走在前頭,沈越擱在後頭飛過去的。他衣擺長的厲害,有幾隻年紀還小的小妖調皮,趁著長輩大人不注意的,跑上來蹭著他的衣擺坐,被小心眼的老樹精一眼瞥著了,也不動聲色,走兩步,長擺一震,小妖們全噗通噗通掉地上了,摔了個屁股墩。

  虎妖一現出真身,妖禽妖獸妖禽獸們就忍不住開始嗷嗷叫了,什麼聲兒都有,嗷嗷叫的嗷嗚叫的,稀里嘩啦跪了一地,還有幾個修為不行的立刻變成了真身,黑壓壓的一片啊,鋪天蓋地的。老樹精壓力有點微大,他作為一棵千年老樹精,跟這群小禽獸們格格不入啊,然後他不經意的一扭頭,發現阿呆也來了,就是阿呆個子矮,戳在群裡一點兒也不顯眼。

  來者一頭雪白長髮張狂的隨風飛舞,眉心金黃金紋耀耀生輝,一雙冰藍色的雙眸冷冷的打量著沈越。

  沈越:哎喲臥了個大槽了還是只外國虎?

  然後這只外國老虎妖問了沈越一句:"他們跪著幹嘛,後面那些是送給我的晚飯嗎?"

  沈越:"……"

  不要問哥,沈哥只想當個安靜的帥樹精。

  媽了個蛋的,眼見著這傢伙就是這一屆的妖帝沒跑了,居然是個二傻子,沈哥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

  沈越剛沉浸在悲痛之中一個沒注意,老虎妖已經挑了個小青蛙妖開始啃了,咬得咯吱咯吱的。狐妖白著臉倒在蛇妖壞裡動彈不得了,蛇妖乾脆把頭藏在了狐妖後面。

  這慫的……出門別說是萬妖山的!就這膽子還萬妖山的妖精!臥槽你們快點過來讓沈哥也躲一下啊!

  隊裡跪了一大片就一個沈越人形的,還站著,人還看著看著就轉過去了,一看就不對勁,老虎妖捏著小青蛙腿走到沈越身邊瞪他道:"不是給我吃的?"

  "不是。"沈越實在忍不住了又轉了過去,他剛剛一照面差點沒被老虎妖那滿口血氣給熏暈過去。

  "那不吃了。"老虎妖也乾脆,一把把青蛙腿丟地上了,特別老實。

  沈越這心塞的,都不知道該說他不能亂吃東西好還是不能浪費食物好了,老樹精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你們……"沈越點了一下狐妖跟蛇妖的人頭,就當自己沒看見那狐狸的幾條尾巴跟蛇妖的鱗片,面不改色的賣隊友,"你們同他說吧,有什麼便說什麼,我一個老木頭,也不好參合你們年輕獸族的事了。"

  感謝麻麻讓我穿越成了老樹精!

  狐妖跟蛇妖還年輕的很,也就九百年左右的修為,都淚眼汪汪的看著沈越道:"他要把我們倆啃了可怎麼辦。"沈越一轉頭看見虎妖伸出了虎爪剔牙,立刻又轉了回來,一臉嚴肅的看著兩個雖然滿面可憐卻還是掩不住奸猾的妖獸,微微一甩袖,一言不發的走遠了。

  這老妖精!

  狐妖跟蛇妖都啐了一口,然後扭扭捏捏了好一會,見老樹精沒心軟轉過來,只能是硬著頭皮上去了。

  

第6章 妖帝跟妖城

  事實上這隻老虎妖也沒那麼凶殘,主要是他們來的太不對點了,正好趕上虎妖渡完劫餓了。

  所以沈越他們領著一堆妖獸過來簡直就跟食堂大媽帶了飯菜盒過來給學生發便當似得,虎妖當然直接就開啃了。這個虎妖呢也不是個二傻子,但就是特別的淡泊名利,也不想當什麼山大王,就想好好的吃飯安安靜靜的修煉,做一個安安靜靜的美老虎。

  但整個萬妖山,除了那個打起來特別麻煩的但也就三百年道行的蚯蚓王沒來以外,基本上都來了,沒一個打得過這隻大老虎的。

  所以只能讓他當妖帝。

  沒錯萬妖山就是靠拳頭當妖帝,以前空著是因為最厲害的有好幾個妖怪,沈越死宅,其他妖怪實力都差不多,這打不起來,分不出勝負啊。

  現在出來一個老虎,還咯吱咯吱一開場渡劫逼所有妖怪化形,還把一個小妖獸給咬了,頓時凶殘的不要不要的,震住了全場。

  所以最後就敲定了讓這只叫辟風的老虎當妖帝,沈越蛇妖狐妖還分別封了妖王,然後大家擺個慶功宴之後就可以散了。

  其實這妖怪選領導也選的挺輕快的,就是那隻小青蛙苦逼了點。

  當然也有不服氣的,辟風全吃了,等啃完最後一個不服氣的妖怪之後,辟風也打了個飽嗝,摸著肚子擦擦嘴問還有沒有不服氣的。

  沈越想還有不服氣的可以留著當下午點心了。

  ……

  有了個階級統治的概念,也就開始學人了,該造宮殿造宮殿,該變環境變環境。

  妖城其實早就有,就是多年爭鬥,也沒什麼妖真能住進去了,顯得挺破落的,現在總算是有個起頭的老大了,萬妖折騰折騰,頓時城池煥然一新,一下子檔次就上來。宮殿倒是新修的,特別照顧了辟風的愛好,好比說什麼骨頭燈籠啊,什麼肉帳子啊之類的。

  這審美風格……反正沈越他挺接受不了的。

  好好一個宮殿搞得跟鬼屋似得,不過由於他其實也不大會建築這種東西,所以也就看看不說話。

  當了妖怪之後時間就變得特別特別的不值錢,一百年嘩啦啦就這麼過去了,沈越作為一隻少有的實力強大又是植物系的大妖怪,還兼職幾百年才出現一次的妖帝的"開朝老臣之一",基本上偶爾來看看妖帝跟倆妖王死沒死,然後就可以任性的回自己的老家住著,不用住在妖城裡。

  俗話說得好,日久見人心……這句話套在妖怪上也適用的很。

  這一百年來,狐妖媚姬跟蛇妖翠嵐帶著熱愛暴力跟吃飯的妖帝辟風南征北戰,差不多萬妖山整個外圈一點的範圍全被一網打盡了,連帶著讓他們的鄰居天玄宮弟子都輕鬆了很多,基本領不到下山除妖為民除害之類的任務了。

  因為本體在城外所以基本不住在妖城裡的沈越在這一百年裡也被媚姬跟翠嵐勸了好幾次搬家。無奈沈越心定志堅,死也不肯搬去妖城給辟風當保姆,所以僵持百年,老樹妖依舊逍遙自在。

  辟風不傻,相反他還是一隻很聰明的老虎妖,而且還積極修行心無旁騖,不然也輪不到他八百年的修為卻遠勝過三隻千年老妖怪們榮登妖帝之位。但是他有一點不大好,他是個臉盲虎,而且吃得多,胃口大,媚姬或者翠嵐要是一不留神沒看住辟風,剛睡醒餓的迷迷糊糊的妖帝就能一口把服侍他的那些妖奴給全吞了。

  要是說他兩句,他還要生氣,不肯當這個妖帝了,怎麼吃個飯都不讓老虎好好吃了!

  作為一個臣子,卻侍奉著一個不願意當妖帝的妖帝真是傷不起。

  媚姬跟翠嵐當了一百年的保姆,悲痛的感覺自己這輩子大概都找不到好妖怪嫁了。

  這天沈越去探望妖帝的時候,恰好是翠嵐當保姆,本來嫵媚妖嬈的蛇妖現在正一臉洗菜煮飯黃臉婆盯兒子吃飯般心如死灰的盯著在啃一條豬大腿的辟風。沈越站在門口深呼吸了一會,才踏進了宮殿裡頭,翠嵐一轉頭看見了,簡直瘋了一樣撲到沈越腿上,悲痛的抽泣起來。

  辟風從豬腿裡抬起頭來看了看翠嵐,然後又看了看沈越,他雖然臉盲,但一身花草味還能進宮殿裡頭來的也就一個妖,所以一下子就把老樹妖認出來了。

  "他怎麼了?"辟風對從來不阻止他吃飯的老樹妖特別有好感。

  "大概是年紀大了嫁不出去有點難過吧。"沈越面不改色的摸了摸翠嵐的頭,"你吃吧,我給他好好開導一下。"

  辟風腦子活,頓時就反應過來了,湛藍色的眼珠子轉了轉,好奇道:"翠嵐不是只雄蛇嗎?"

  "對啊本來當男的就不好嫁出去了現在年紀還大了當然就更悲從中來了。"沈越嚴肅回道,抱著老樹妖小腿的翠嵐哭的更厲害了。

  總覺得哪裡不對的辟風無法反駁。

  趁著辟風繼續吃飯,沈越乾脆拖著翠嵐就往外頭去了,柔若無骨的蛇妖賴在沈越胳膊上哭的簡直生活不能自理。其實沈越也挺能理解的,你說好好一個千年妖王修煉的多不容易啊,再怎麼沒節操,一個大男妖的被說嫁不出去啥的是過分了點,心裡就不由生出一點愧疚來。

  "翠嵐……"

  "嗚嗚嗚,老樹爺,我真的年紀大了嗎?"翠嵐一雙多情眸含著淚可憐兮兮的望著沈越,沈越一抖胳膊一下子把翠嵐丟地上去了。

  這都什麼重點啊!是說年紀的時候嗎?!

  "算了……媚姬呢?"沈越毫無憐憫之心的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看著那只差不多快要癱軟在他腳邊的蛇妖,歎了口氣,決定換個對象跟那只雖然也不是特別正常但起碼是女性的狐妖說話。

  翠嵐掩著面嚶嚶哭了好一會,見沈越毫無反應,才收起袖子站起來委屈道:"今天不是我們那鄰居天玄宮的人來了嘛,媚姬就去接待咯。嗚,老樹爺,我現在天天跟妖帝呆在一起,他除了打架就是修煉,除了修煉就是吃,我都快瘋了。"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沈越沉重的拍了拍翠嵐的肩,"你先受著,我現在倒是比較擔心媚姬她……"

  媚姬她完全是個花癡啊!聽說修仙的長的都不差,希望現在還沒被媚姬下"毒手"吧…

  

第7章 說好的不差

  媚姬還是下毒手了,雖然還沒下完,但也差不多了。

  沈越拎著翠嵐去大殿的時候,媚姬已經把自己塞到一個年輕俊朗的弟子懷裡頭去了,看她的模樣就差倒點強力膠把兩個人黏在一塊了。侍在一邊的小牛妖一直想方設法要阻止媚姬的行為,以維護妖族顏面,但不得其法,急的差點眼淚都下來了。

  對於媚姬這種行為,沈越跟翠嵐面面相覷了一下,然後翠嵐摀住了臉,沈越歎了口氣揭下面具走了進去,翠嵐妖嬈萬千的跟在沈越後頭進去了。

  "媚姬。"沈越找了個位子坐下,一抬手輕輕壓住了那個已經氣得臉紅脖子粗的老大爺的劍,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失禮了。"

  樹籐在他掌心飛舞。

  媚姬又扭了兩下,最終還是怕沈越的鞭子,咬著嘴唇從那年輕弟子身上把自己給撕下來了,千嬌百媚的晃到沈越身邊趴在了桌子上,對著那年輕弟子暗送秋波。

  那天玄宮的弟子也是有定力,媚姬在他懷裡是什麼臉,現在還是什麼臉,媚姬一下去,他也就淡定的拍了拍下擺,愣是巍然不動。倒是這個年長的老頭子看起來連白鬍子都要炸開來了,眼睛瞪的比銅鈴還大,腮幫子氣呼呼的跟發情期愛叫喚的青蛙似得。

  "不知兩位為何來訪?"沈越收起樹籐,然後不動聲色的瞥了一眼媚姬,臉色一點沒變,淡定道,"媚姬生性熱情好客,雖……言行舉止稍顯過度了些,但並無惡意,若有得罪一二,還望二位多多海涵。"

  白鬍子的臉色稍微好看了一點,低頭嘟囔了句:"總算來了個曉事的。"

  其實也沒啥別的事兒,主要是辟風這一百年吃的太多了,天玄宮來摸個底,問問接下來大家是還當個和和睦睦的鄰居呢還是"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來!讓我們戰個痛快!"的開戰。

  這實在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畢竟無論辟風多麼不靠譜,當家作主的還是他,而且辟風本身又是個愛吃派,沈越倒是主張和平,就不由沉思了一下。

  "翠嵐,你去問問妖帝。"沈越摸了摸袖子裡呆著睡覺的不知道已經是第幾代孫孫的病弱小松鼠,深深的歎了口氣。

  小松鼠一觸到溫暖,不由翻了個身,咕嚕嚕順著沈越的手指就啪嘰一下落在了沈越又長又厚的衣擺上了,朦朧的睜開一雙黑亮的大眼睛,咕咕叫了幾聲,軟弱無力的勾著沈越的袍子想爬上去,然後滑了個四腳朝天,壓著自己的大尾巴不說,連小肚皮都翻出來了,急的直蹬腿。

  看得有趣的翠嵐冷不防被點了名,正要站起來的時候,忽然低下頭伸出蛇信子嚇了嚇小松鼠,直接把小動物嚇尿了,不知道是害怕翠嵐還是畏罪,小松鼠立刻把自己蜷了起來。

  沈越面無表情的看著自己衣擺上那一小灘污漬,然後平靜的抬起頭來看了看翠嵐,蛇妖立刻扭著腰飛奔出門:"我這就去找妖帝!"

  "不好意思。"沈越冷著一張臉看著白鬍子,"叫你們看笑話了。"

  白鬍子大概在媚姬那受到了巨大的刺激,沈越這樣的態度反而讓他安心了很多,但是剛想開口說話,就又被媚姬截胡了。

  "等妖帝來了,我們就能好好說話了。"媚姬捧著臉,肆無忌憚的露出了一小半雪白的胸脯,然後嬌笑著道,"要是妖帝說做鄰居,咱們就做鄰居;可要是他餓了,我一定會為你們收拾好頭送回去的。白鬍子我就管你一個頭,要是這位小兄弟嘛……"

  "嘻嘻……"

  媚姬雖意猶未盡,卻沒有把話說盡,只是徒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徘徊在大殿裡。

  白鬍子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那年輕弟子神色不變,淡淡道:"若當真到了那時候,也不敢多勞煩姑娘,貧道同師叔一樣便可了。"

  沈越因為這句話特意打量了一下那個年輕弟子,然後憂傷的使了個法術,清理了一下衣服順便再清理了一下小松鼠,然後把它捧到了自己的大腿上摸了摸。小松鼠估計還是很害怕,把自己整個窩了起來,還輕輕顫抖著,沈越摸了一會,又把它塞回袖子裡去了。

  這一百年來他作為一棵茂盛的大樹,地盤已經擴展到了小河邊了,大白跟大黑頗為淡定的把屋子裝修了一下,完美的適應了隔著一面牆就是一棵樹的存在。靠近河流之後,沈越的松鼠類寵物就開始壯大了,一路從小松鼠延伸到花栗鼠、河狸還有一小只不知道哪裡跑出來差點被小白吃掉的荷蘭豬。

  其實說這麼多,只是想說明沈越是個愛和平不殺生的好妖怪而已,他家裡還有一堆嗷嗷待哺的小寵物--才怪……

  這些小動物基本都是自己捕食生活,沈越除了偶爾逗逗大多時候根本不參與撫養活動。這次還是因為松鼠這一窩不知道為什麼死的只剩下這只病弱的小松鼠了,沈越才看不下去伸手救了一把。

  兩人兩妖等了一會,翠嵐終於帶著辟風回來了。

  辟風不吃飯的時候基本就是一副狂霸酷炫拽的冰山高傲霸道總裁范,他一進來就直接往上座走,黑雲似的披風猶如波濤般翻湧滾動,最後被他沉沉踏於足下,齊整的攤下三四節階梯。

  "天玄宮。"辟風微微抬了抬下巴,瞇著眼打量了好一會,終於看清楚這個藍色的肉嫩一點,那個白花花的老一點。

  老肉塞牙……

  辟風下意識舔了舔自己的虎牙。

  不過……

  辟風不由轉頭看了看沈越,他很確定翠嵐跟媚姬肯定都沒有這個過幾十年才過來探望一下他們的老樹妖可靠跟明白情況,一臉深沉的問道:"怎麼回事。"

  "他們倆來問咱們繼續當鄰居還是打算要打架了。"

  辟風有點莫名其妙,心想我沒事跟他們人類打什麼架,一頓得吃多少個人啊,吃一個又都不夠我當牙籤的。

  "我們素來井水不犯河水,如今亦然。"辟風深沉的回答道,王者霸氣一覽無餘。

  一錘定音,既然妖帝都這麼說了,那就不用說啥了,說兩句客套話,白鬍子跟那年輕弟子也就要走了。辟風深沉的摸了會下巴,也沒管要走的那兩個,對沈越說道:"我怎麼覺得你好像難看了很多,你是不是把面具摘了啊,我不是都說了嘛,你這樣很影響我吃晚飯的胃口……"

  "為了恐嚇他們。"沈越淡定道,他這一百年已經磨出了妖族的"直率可愛",完全不在意腳步一僵的白鬍子,自顧自給辟風支了個招,"影響就少吃點,你每次影響胃口都要多吃兩頭牛的份量,我們也很為難。"

  旁邊伺候著一直沒有存在感的小牛妖終於忍不住流下了絕望的熱淚。

  翠嵐還安慰了小牛妖一把:"哎呀,你不要哭嘛,被吃一點都不痛的,咯吧一下,就痛一下下的。你想想生孩子的女妖怪多痛啊是不是,你這還算輕的。"

  小牛妖淚奔著跑出去:"我寧願生孩子!嗚嗚嗚嗚!!!!"

  媚姬一臉牛不可貌相的看著小牛妖的背影,捶胸頓足道:"怎麼這年頭的男妖怪什麼都想搶女妖怪的,搶男人還不夠,還想搶生孩子十個月懷胎的權力!這日子還讓不讓妖怪過了!"

  對於這樣的對話……沈越反正是直接出去了。

  這智商掉的太慘不忍睹了。

  說起來,說好的修仙高顏值呢!白鬍子一點顏值都沒有好嗎!

  

第8章 異端樹沈越

  之後又過了兩天,沈越總算把那隻小松鼠給救回來了,小松鼠病癒的那天恰好花期到了,沈越挽著頭髮的花穗愣是被啃禿了。

  雖然下一刻就立刻長回來了,但沈越還是因此受到了不小的打擊,所以他特地換了一隻兔子抱,試圖用小小軟軟蠢萌的小兔兔安慰一下自己。覺得兔子蠢萌這個念頭直到沈越親眼看見了兔子用後腿蹬死了一隻老鷹後就徹底煙消雲散了,不過鑒於這只垂耳的小灰兔在他懷裡乖巧可愛,沈越還是著實抱著它好幾天。

  嘛,世上總有不盡如樹意之事嘛!

  這天午後頗為晴朗,日光暖暖曬著,沈越抱著小兔子在樹上玩了好一會,忽然感受到了兩股雷霆之力,臉頓時就疼了起來,立馬坐起身來。

  花樹下隱隱傳來陌生人的聲音。

  "瑞兒,可是在此處?"

  "嗯……不過,徒兒也只是在這附近與那位沈先生有過一面之緣罷了。"

  聲音漸消,沈越用腳踢開花穗,彎下腰低頭一看,只見兩個年輕男子站在花下,一人衣著華美正背對著沈越;另一個則側對著似乎正在跟那人講話,看起來還有些少年稚氣。不過看衣著打扮,應當都是天玄宮的人,

  "你們尋誰。"沈越忽然出聲道,打算嚇他們倆一下。

  哪知那少年抬起頭來,竟頗為驚喜的看著他,立刻綻開了歡顏,這少年生的很是漂亮好看,笑顏也頗為明媚純淨。沈越微微一愣,倒對自己原先想嚇這麼個俊秀可愛的孩子那點小心思生出點不好意思,便抱著小兔子輕身一躍,落在地上微微笑著再重複了一遍:"你們要找誰?"

  "你。"那衣著華美者終於轉過身來,靜靜的看著沈越。

  沈越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手上一鬆,小灰兔就落在了地上,它堅持不懈的在沈越的衣擺上跳了兩跳,試圖跳回溫暖的懷抱。可沈越現在腦子基本可謂是一片空白,壓根想不起來抱這隻小灰兔。

  軒若朝霞初舉,朗若日月入懷。

  沈越只見這人雙眸顧睞,卻稜稜勝霜,腕捉一柄白玉拂塵,玉潤光雪,更勝三分。那少年已經生得很好看了,然而在這個人面前,卻好似蒹葭倚玉樹,黯淡無光。

  "我?"沈越無意識的呢喃道。

  那少年邁步上來隔斷了沈越的視線,從從容容行禮道:"晚輩司瑞,不知沈先生是否還記得?"

  "司瑞……?"沈越還有點恍惚,眼神飄忽了好久才想起來百年前那個想不開來找死的文藝哭包小騷年,頓時醒悟了過來,點點頭道,"是你呀。"

  其實沈越想起來也並不費事,畢竟司瑞是沈越當年唯一接觸過的真正人類,而且還是天玄宮的弟子,人總是對特殊性的東西記憶很深--妖也不例外。

  "那……你們此番來尋我,是有何要事嗎?"沈越忍不住把眼睛又往少年身後瞟了瞟,"這位是?"

  "失禮了。"司瑞猛然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微微笑道,"這是晚輩恩師端靜真人。"

  沈越點了點頭,失魂落魄的彎下腰把小灰兔抱了起來,他作為一棵宅樹,基本上八卦只聽情感天地,不聽天下風雲,所以對這個名字也沒有什麼反應。更何況他生前也是人人平等,變成樹後又是千年老妖怪,唯一的上司還是個吃貨,對任何妖怪跟人也都缺敬畏謙卑之心,因此只是點點頭了事。

  不過沈越這麼冷靜的模樣,倒是讓司瑞有些發愣。

  "所以,那你有什麼事呢?"沈越仔細觀察了好一會,發覺在樹下被司瑞擋著根本看不見端靜多少,他神遊了一會,機智的飛回枝頭坐著,從上方欣賞端靜的臉。他當了這麼多年的樹妖,隨心所欲慣了,自顧自的半匿花樹之中,也不覺有什麼不對。

  司瑞只見沈越飄若流雲,輕鬆掩入花樹之中,心中便更加確定了玄明師伯口中所謂的"面醜、嘴毒、陰險、狠辣、笑裡藏刀"的老樹妖一定不是沈先生。

  那想來沈先生便是花下奴了。

  樹妖這種妖怪最為年歲漫長,聽說所有的樹妖都不喜歡動彈,他們會結果生花,賦予一些花果靈識,來做他們與外界的一個連接。而這些偶開靈智的花果則受樹妖庇佑,幾乎不會離開樹妖半步,實力也頗為一般,這種凝生而成的妖怪統一稱為花下奴。

  不過一般花下奴多為形貌秀麗的女子,像沈先生這樣還毀了半邊容貌的男性……司瑞活這麼大,沒聽說過,只見過這一個……

  難不成這還是棵女樹妖?

  "司瑞百年前受先生指點之恩,如今特來償還。"司瑞心知妖怪多數不喜拘束,倒也不覺沈越有多冒犯。

  "那你想怎麼還?"沈越問道。

  "自是先生來提,但凡不違背道義正理,司瑞絕無推辭之理。"司瑞答道。

  沈越猛然坐起身來,摸了一把小兔子垂著的長耳朵;小灰兔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差點翻的肚皮都出來了,小後腿蹬了蹬沈越的手腕,無意識的踹了好幾下,總算把自己翻回沈越的掌心,繼續呼呼大睡。

  "可我要什麼呢?我不貪金,不求銀,權利地位於我也是浮雲,這兒我也住的舒舒服服,唯一只怕天火劫雷,但這兩樣若出來,你又能做什麼呢?"沈越本來是想調戲一下司瑞,但說著說著,也頗覺得自己現在真是無慾無求,超凡脫俗,不由在心中一陣自我讚美。

  沒辦法,沈哥就是這麼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棵樹!

  "只要你不生惡念,便無劫雷之憂。"端靜忽然開口道,"不過天火無跡,的確叫人防不勝防……樹妖疏懶,一旦沉眠入睡,恐怕被燒個精光也毫不自知,也難怪你心中擔憂。不妨這樣,我予你三道靈符,若日後天火加身,你便將靈符撕毀,我與瑞兒自會前來施救。"

  沒錯,很多修煉很久的樹精草精不是因為鬥毆打架被其他妖怪吃了才死的,而是睡得太熟直接被天火也就是自然火燒死了……

  是不是很蠢……但更蠢的是,即使有些木妖中途醒過來了,也只會嗷嗷叫著被燒死,根本想不起來用法術……

  木訥木訥,說白了就是遲鈍的木頭。

  

第9章 平常的日常

  "我不要靈符。"

  沈越想了想,這道家符咒跟妖怪扯上關係的一般都不是好事,而且小符咒這東西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被他給塞哪裡去了,不免鬱悶道:"再說了,你把符咒給妖怪像話嗎?畫個硃砂的黃紙,貼上我不就燒了嗎?"

  "通訊靈符並不會……"司瑞有些尷尬道,"罷了,既然您不喜歡,那麼您提一個吧。"

  "嗯……"沈越的眼睛骨溜溜轉了一下,手在小兔子背上摸了摸毛,單手撐著膝蓋托臉思考了一下他現在迫切需要的是什麼。

  那當然是……心靈雞湯啊!安撫心靈的萌物啊!

  沈越眼睛一亮,跳下樹一把抓住司瑞的手道:"熊貓!我想要熊貓!"

  "熊貓?"司瑞遲疑道,"那是什麼東西?熊跟貓生出來的獸類嗎?"

  "嗯……應該……現在叫食鐵獸。"沈越仔細的想了想,然後搖搖頭道,"不是熊跟貓生出來的獸類,它就叫熊貓,也叫食鐵獸,應該是吃竹子的,性格很溫順可愛,嗯……大概是長這個樣子的,全身只有黑白二色。"

  沈越折了自己的一小段枯枝在地上畫了一下熊貓的樣子,然後不大確定道:"應該……就是長這個樣子的。"

  雖然說他畫的看起來像個大圈圈迭著個小圈圈。

  為了彌補一下自己的畫技,沈越還特意又拿著懷裡的小兔子做示範補充了一下道:"眼睛外圈是黑色的一大塊,但是頭是白的,耳朵也是黑色的,然後四肢也是黑色的,身上是白色的。嗯,臉長得有點像發胖臉水腫的熊。"

  說完沈越就後悔了,這都什麼形容……

  "發胖臉水腫的熊?"司瑞整個人都震驚了。

  "生於何處?"端靜上前一步道。

  沈越一看他臉就受不了,呆愣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結結巴巴就把話全給倒了出來:"我……我也不知道,而且食鐵獸有沒有……我其實也不清楚。你們……你們為我留意一下就可以了,找不到也沒有關係的。"

  以實力強大還靠臉吃飯聞名的國寶,這個世界也不知道有沒有,看起來他們也沒聽說過的樣子。

  "花下奴,你為何要此物?"端靜皺了皺眉問道。

  "我居於妖谷,此處雖說清淨,但總不免寂寞了些。"沈越尷尬的低頭摸了摸小兔子,稍微有點不能直視端靜的臉,輕輕咳嗽了兩聲。

  要不是辟風翠嵐還有媚姬他們都不像個正常人,大白跟大黑又老是出門約會,就連人參阿呆最近都找到了漂亮的人參妹妹在照顧,沈哥怎麼會淪落到如此孤單寂寞冷的境地!

  等一下……花下奴?什麼鬼?!

  沈越抬頭看了一下端靜,然後立刻低下了頭。

  你愛叫啥叫啥!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端靜點了點頭,靜靜道,"瑞兒,走吧。"

  雖然是來報恩但事實上更像是來打醬油的司瑞茫然的點了點頭,跟著端靜走了好一會還轉過身來對沈越招了招手,大喊道:"沈先生,你放心,我一定會為您留意那個食鐵獸熊貓的。"沈越站在原地也乾巴巴的點了點頭,心想:食鐵獸就食鐵獸熊貓就熊貓還食鐵獸熊貓,熊貓中的戰鬥獸嗎?

  說起來……端靜他明白了什麼啊。我明明什麼都不明白。

  沈越摸了會下巴,奇怪想道。

  等端靜與司瑞消失後,蠢萌蠢萌的小白就走了出來繞了沈越一圈,沈越半點沒客氣,一屁股坐在狼背上。一百年的時間小白都成巨白了,唯一不變的是蠢蠢的性格……

  說起來真是的啊!都一百年了!大白跟大黑還膩歪成這樣!臊人不臊人啊!不過要是大黑或者大白是狼中端靜,那倒也可以理解。真是……一個男的就讓沈哥差點就完了,要是人家一脫衣服,沈哥肯定當場就從了。

  原來沈哥沒有自己想的這麼直,好憂傷,好難過……

  沈越歎息著撫摸了一下小白的頭,卻毫無當初笑摸狗頭的心情,歎息道:"小白啊,爺爺今天差點就彎了,你怎麼看。"

  小白眨巴了一下眼睛,甜甜道:"沒關係,樹爺爺你本來就長的不是特別直呀,你看花穗都是往下彎的,直的話就往天上衝了。"

  感覺受到會心一擊的沈越忍不住吐槽道:"那是地心引力的問題,爺爺的樹幹長的很筆直好嗎?!還往天上衝,你當爺爺是阿呆啊。"

  小白乖乖的點了點頭,肯定道:"阿呆就是往天上衝的呀。"

  當天晚上前來探望樹爺爺的阿呆就無辜的被剪掉了沖天辮,悲傷的把自己埋在了沈越的樹根旁死也不出來了。沈越挖了個小坑把他的小沖天辮埋進去了,然後順便把土拍了拍,還踩了兩腳。

  叫你泡妹子!叫你沖天辮!

  過了沒多久勤奮修煉的小黑出關了,轉了兩圈發現兩位家長跟兄弟小白都不在家,就直接跑沈越這兒來了。雖然跟自己心意相通的樹木也靠著很舒服,但皮毛毯子總是視覺跟感受上都讓人更喜歡一些,沈越靠在小黑身上摸了摸他的頭。

  對於阿呆跟小白小黑來講,這百年以來看著他們三個慢慢長大的樹爺爺與親長輩也並無不同。所以小黑雖然性情冷淡,但卻並不拒絕沈越的親暱,甚至還蹭了蹭沈越的手。

  以前還體型差不多,但是現在的話,小黑跟小白的體型差距起碼是兩圈的份量,而且小白看上去就是一副肥肉胖貓樣;小黑雖然體型也大,但卻給人感覺就是精實矯健。

  "小白越來越胖了。"沈越歎息著摸了摸小黑的脖子,感覺自己像是操心孫子體重超目標老爺爺一樣,然後對小黑叮囑道,"你偶爾也要看看你這個兄弟,不要老是獨來獨往的,那傻孩子腦子笨是笨了點,但生性還是不錯的,就是現在胖的都快成球了,我真擔心他要是哪天趴下來把自己攤開來……"

  等下,小白把自己攤開來,那不就是個餅了嗎?!

  沈越硬生生抽了口涼氣,沒敢說下去了。

  小黑雖然沒聽完,但也發覺沈越無意再說下去,就恭恭敬敬道:"爺爺放心,我一定會督促小白的。"

  督促小白?

  沈越歪著頭想了想。

  之後數月的早晨,沈越就看到了小黑攆著肥成球的小白從天亮跑到天黑,小白每天都累成狗,然後吃更多的肉……

  沈越簡直說不出話來。

  

第10章 尋常交際下

  清朗的皎月幽幽灑落輝光,照得整片樹境光亮如晝。

  沈越坐在樹下給小白包紮腿傷,這個蠢小子白天跟小黑追逐玩鬧的時候不慎踩到了獵人的捕獸夾,現在還淚眼汪汪的縮成幼年的體型躲在沈越懷裡撒嬌。小黑把小白叼回來之後就去查看谷內外還有沒有捕獸夾了,順便看看情況。畢竟敢住在天玄宮與萬妖谷間界的人類不是沒有,但敢來萬妖谷的人類卻少之又少。

  "爺爺。"小白蹭著沈越的腹部,嗷嗚嗷嗚的小聲叫喚著,幾乎要把自己縮成一個小胖球了。

  沈越將傷口處的布條打完蝴蝶結後就把他舉了起來,歎了口氣道:"小白啊小白,除了賣萌,你還會什麼呢?"

  小白疑惑的歪過頭,又圓又大的黑眼睛好奇的打量著沈越,奶聲奶氣問道:"爺爺,什麼是賣萌?"

  "你已經成年了小白……"沈越歎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小白的皮毛,搖搖頭道,"算了,就當爺爺什麼都沒說吧,你睡吧。"

  小白乖乖的點了點頭,趴在了沈越懷裡立刻睡著了。

  好快!

  沈越震驚的看著懷裡已經開始打呼的小白,不由搖頭苦笑。

  "花下奴。"

  清冷的花香送來來人的凜冽嗓音,沈越輕撫小白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便看見了執拂塵抱琴而來的端靜,頓時呆住了。

  "聽琴嗎?"

  端靜輕甩拂塵,掃盡一地凡塵,緩緩盤膝而坐,抬眸靜靜看向那白銀遮面的花下奴,五指微微掃過琴弦,指尖震出樂音。那花下奴直直的看著他,神色不定,過了好半晌,才微微笑道。

  "好啊。"

  沈越終於從發呆中回過神來,沉默著點了點頭。

  其實對琴這種東西沈越還真是十竅通了九竅--一竅不通,頂多只覺得端靜的手很美,彈琴的樣子也很美,琴聲更美。如果非要說的話,沈越倒的確覺得這琴音聲調絕倫,迴盪天地,似如萬壑松風颯颯,萬籟收聲天地寂。

  琴音纏繞,終沒於無聲無息的月景之中。

  "如何?"

  端靜問道。

  "松濤。"沈越脫口而出,"風撼松林,聲如波濤。"

  端靜不言不語,只是微微一笑,手指輕輕撫過琴弦,靜靜道:"那你想學琴嗎?如果你喜歡別的,棋、書、畫、字,我也都可以教你。要是你更喜歡奇門遁甲、占卜八卦、猜字觀天術也皆是可以的。"

  "我哪個都不想學。"沈越搖了搖頭。

  "為何?"端靜頗為詫異道。

  沈越奇怪道:"我不愛音律,已會五子棋跟飛行棋,又不與什麼人書信來往,也沒想畫什麼東西,為何非要學那些不可。奇門遁甲占卜八卦這些東西我也看過,但已經足夠確定了,這輩子都是它們認識我,我卻沒辦法認識它們的。"

  端靜聽了,只是靜靜看著沈越許久,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點頭稱是:"的確如此,倒是我著相了。不過……五子棋應當就是連五子罷,那飛行棋是什麼?"

  "嗯,我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飛行棋我是不知道怎麼折騰的,總之就是一種棋。"沈越想了想,直接說道。

  "這……"端靜沒想到會得到這麼一個答案,不由啞然,半晌才搖頭笑道,"好罷。"

  沈越抱著熟睡的小白,摸了摸他的小肚皮,半晌沒敢抬起臉看端靜帶著淡淡笑意的臉龐。

  "不過,你既不愛琴棋書畫,也無勞作生活的憂煩,平日又以什麼打發度日?不會覺得煩悶嗎?"端靜復又問道,他指尖輕撥,樂聲緩緩流淌而出,此時便又似清風細雨、孤舟逐浪。

  "自然是林間野獸,谷中妖靈為伴。"沈越淡淡道,"花木草樹生來就愛靜,倒也算耐得住性子,不覺得煩悶。不過,我倒是聽說人類有趣的多了,時常有新鮮的花樣,你能講講嗎?節日或等會,或者什麼比試娶親的,我都想聽聽。"

  "此事再簡單不過,自是不無不可。"端靜應承了下來。

  端靜生性風雅,所講也是雅人雅士,如燈會猜謎、似琴藝雙絕、烹茶煮酒之流。不過沈越聽著聽著,卻隱隱聽出端靜話語中不屑之味,雖言語淡淡,卻不乏傲慢之言。不過端靜畢竟是修者,他俯視凡人也並不奇怪,沈越倒也沒有多想,繼續聽了下去。

  說罷人類,端靜便說起他修者之中的好友趣事,分別是琴絕白無暇、棋鬼憐憂、畫癡杜清,玉花雲歡夢。人名攪的沈越有點亂,到最後只知道這四人各有所長,性情也大相逕庭,是極少見的厲害散修。

  不過這四人皆是高雅之人,端靜說來也頗有讚歎之意,讓沈越不由想起了自己能稱得上朋友的那幾隻妖怪--秀恩愛黑白狗(狼)、婆媽翠嵐、花癡媚姬、吃貨辟風……

  不談朋友這一塊我們還是好朋友!

  沈越今天的內心也幾乎是崩潰的。

  並不是多麼稀奇的事,端靜也不是什麼多言善道之人,便很快就說了個精光。結果沈越看看端靜,端靜又看著沈越,兩個人一陣詭異的沉默。

  "花下奴,你是不是……想去人間看看?"端靜忽然道。

  "我?"沈越想了想,點點頭道,"我當然想去外面看看,不過我不認識路。"

  端靜啞然失笑道:"你倒的確與我所見過的花下奴都頗為不同。現在時辰正好,來,我帶你去看看,今日千里外的雪陽城有花燈會。"

  "你我才見第二面,你便邀我去人間走走?不怕我是個妖怪吃人嗎?"沈越已經站起身了,摸著小白問道,"不過既然說好了你要帶我去人間走走,就不能食言了,"

  端靜搖頭一笑道:"有何懼哉。"他轉身背起琴執著拂塵,踏風凌塵,眨眼間便出去了數十丈。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鄙視的沈越抱著小白也趕緊追了上去。

  

第11章 野花雲小草

  雪陽城的花燈會的確正熱鬧。

  沈越抱著小白隨端靜一同沒入人群,偏生他們二人都氣質非凡,身形也修長高挑的很,便頗有些鶴立雞群。還未走過兩個攤子,端靜便被丟了一身的手絹鮮花,沈越摸了摸打噴嚏還在認真睡覺的小白,但笑不語,不聲不響的離端靜遠了許多。

  雖然是跟著端靜來,但到了地方還兩個人綁在一起可就沒什麼意思了。

  "不要亂走。"沈越還沒走出兩步,端靜就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搖搖頭道,"你不曾來過人間,不知什麼事可做,什麼事不可做,還是跟緊我為好。"

  "人做的事便可做,妖做的事便不可做。我明白。"沈越將懷裡的小白換了一個方式抱起,言笑晏晏道,"我只是不識路,又不是小娃娃,你放心好了。"小白長長的打了個呼嚕,枕著沈越的手臂睡得香甜,根本不知道自己到了什麼地方。

  端靜看了看他,倒也沒有說什麼,出乎沈越意料的點了點頭,淡淡說道:"燈會結束後我在城門口等你。"說完話後他就立刻轉身走了,毫無半分拖泥帶水,沈越只見他大袖揚揚,說不出的風姿昭昭。

  還真是不擔心啊。

  不過沈越倒不覺得哪裡不好,高高興興的隨著人群四下觀看起來,不過走了好一會他被食物的香氣引動饞蟲的時候才忽然想起來沒有錢這個嚴重的問題。如果用法術變的話,估計立刻就會被端靜抓住,因為剛剛說過不可以做妖怪之類的行為,再說他其實也早就感覺不到飢餓是什麼滋味了,想吃東西純屬只是口腹之慾而已。

  說起來用法術變錢有點像花假鈔吧,這樣的話,是犯法吧。

  聞到香味的小白也慢慢醒了過來,沈越輕輕封住了它的嘴巴,示意不要亂喊,結果小白只能撲騰著在沈越懷裡嗷嗚嗷嗚的亂叫。

  "小白,爺爺沒有錢。"沈越有點尷尬的拍了拍小白,小聲道,"不能買東西給你吃,下次吧,稍微忍耐一下……不要任性啊小白。"

  爺爺也很想吃啊!

  小白只是懵懂天真的仰起頭,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盯著沈越,可憐兮兮的嗷嗚了幾聲。

  "就算你這樣……"沈越有氣無力的摸了一下腰間道,"爺爺真的沒有錢啊,小白。"

  "大哥哥,這個給小狗狗。"歡快清亮的聲音在沈越身側響起,沈越低下頭一看,只看到一個被高高舉起的裝著個肉餅的盤子跟一個臉色緋紅踮著腳的五六歲小姑娘。小姑娘睜著又圓又亮的眸子喜愛的看著小白,發出了驚喜的笑聲,"哎呀,它看我啦!"

  沈越愣了愣,單手摟住已經伸出舌頭來的小白,微笑著摸了摸小姑娘的頭道:"好孩子,你自己吃吧。"他輕輕將小碟推下去了一些,急得小白拚命在他懷裡蹬腿,嗷嗚嗷嗚的叫得好不可憐,沈越故作生氣道,"小白!"

  "嗚……"小白水潤的雙眸看了看沈越,大概是害怕沈越真的生氣,委委屈屈的蔫了下來,縮在了沈越懷裡。

  爺爺都沒有得吃啊!小白你要跟爺爺共進退啊!

  小姑娘輕輕扯了扯沈越的衣服,似乎又很不好意思一樣,將自己油膩膩的小手背到了後面,懇求般的看著沈越道:"大哥哥……那,那我可不可以喂小狗狗吃一點?就一點,求求你了。"

  "這……"沈越猶豫了好一會,終究抵不過小姑娘純真可愛的臉,放棄的點了點頭道,"好吧。"

  沈越個子高,便抱著小白稍稍蹲下來了一些,小姑娘把自己的小手輪換著在衣服前的小布上擦了好久,才小心翼翼的把肉餅放在自己手心上,湊到了小白面前。小白可憐兮兮的叫了叫,抬起頭來看著沈越,見沈越點了點頭,才撒歡似得吃起肉餅來,小尾巴甩的差點沒打到沈越的下巴。

  "它好軟,好乖,好聽話呀……"小姑娘特別憧憬的說道,眼看著兩隻眼睛都快要變成星星了。

  沈越微微一笑,倒也沒說什麼,只是伸手輕輕給小白順了順毛。

  "這位官人,來坐坐吧。"一旁擺攤的老人家喚了一聲,沈越四下看了看,沒找出符合這句官人的人,那老人家摸了摸鬍子,樂呵呵笑道,"老朽是在喚您呢。來坐坐吧,現在反正沒什麼生意。"

  小姑娘喂完了小白,見小白吃完就睡,也不覺得不高興,反而捧著臉跑到老人家身邊,抱著老人家的大腿,烏溜溜的眼珠子眨巴眨巴著看向沈越。

  這讓沈越多多少少感到有點窘迫,他低著頭剛要尷尬的簡單描述一下他現在沒錢這個事情,就聽到有人在他身後說道:"兩碗雙色圓子,我不嗜甜,你呢。"沈越抬頭一看,果然是端靜,他旁邊還跟著個形貌雖說俊秀但總覺得長相有點奇特的青年人,隔開了沒多遠全是聚成幾個圈的一群妹子。

  "我都能吃!"青年人活潑開朗的舉起了雙臂,"不挑食!"

  端靜微微一揚眉,淡淡道:"我沒問你。花下奴,你不吃葷腥,對嗎?"

  "我沒有吃過,不知道。"沈越其實也不大確定,但是他的確很討厭辟風他們烤的那些肉,平日也是阿呆跟小白他們去採摘果實,或者是收集清晨露水給他喝。這幾個孩子有時記得住,有時記不住,沈越因為天天光合作用釋放氧氣,"擔任著保護世界的重責",基本上對吃的不是很在意,也沒有太刻意追求這方面。

  "要試試嗎?"端靜領著沈越坐下,佔了一個桌子,老人家擺得攤不太大,等端靜坐下了,其他三張桌子也被姑娘家佔滿了,嬌滴滴的女音此起彼伏,點的全是不甜的雙色圓子。

  "好。"沈越點了點頭。

  "欸!那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小肅肅~"青年人可憐兮兮的看著端靜道,"你難道忘了那些年我們在歲天涯的日子嗎?你已經忘記了我們的過去了嗎?你已經忘記了那些海誓山盟嗎?我們當年結拜的時候不是說好了你吃肉我喝湯的嗎,嗚嗚嗚,現在新人勝舊人了,你就連一碗雙色圓子都不捨得讓我吃了,你好狠的心啊!"

  端靜面不改色道:"當年我與你結拜的時候肯讓你喝湯,是因為你那時候還是玉花雲歡夢,而不是野花雲小草。"

  沈越看了看他們倆,突然覺得辟風他們也挺可愛的。

  

第12章 吃一碗圓子

  最後還是叫了三碗圓子,雲歡夢那碗自費。

  沈越也的確吃不大得葷腥,但情況倒不嚴重,只是類似於吃到大蒜或者姜那樣的微妙不爽感,等他自己吃完了棗泥圓子,就把剩下的肉圓子全餵給了小白。自費的雲歡夢一邊吃一邊流眼淚,抽泣道:"我堂堂玉花雲歡夢居然有一天會羨慕起一頭狼的待遇,如此人間慘劇,真真是天可憐見!"

  "你尋我到底何事?"端靜的吃相優雅的沒話說,舉手投足也極有氣質,沈越本來就不大敢看他的臉,這麼一來,就更專注於給小白順毛一百年了。

  "哦……其實是這樣的。"雲歡夢大大方方道,"我有了個中意的小郎君,想你幫我說說。"

  端靜差點沒捏斷自己手裡的勺子,一臉高深莫測的看著雲歡夢問道:"你說什麼?"

  "中意的小郎君?"沈越難以言喻道,感覺心裡實在是有點微妙。

  "對呀。"毫無所覺的雲歡夢點了點頭,開心的繼續吃自己的雙色圓子,"我跟他說他怎麼都不肯,是個好孩子,雖然年輕了點,臉皮真是太薄了,一臉紅就要打我,但我一看他就是個……"

  端靜伸手阻止了雲歡夢的下半句話,神色深沉道:"你不是只喜歡女人的嗎?"

  "是啊。"雲歡夢點了點頭。

  片刻後他立刻反應了過來端靜的意思,震驚的看著老友,又震驚的看了看沈越,眨了眨眼道:"你們不會以為我是那個意思吧……"

  "哪個意思?"沈越掩住了小白的耳朵,以下是很容易扭曲未成年狼性取向的對話,絕對不能讓小孩子聽見……至於像是沈哥這種滄桑的老油條,當年萬片叢中過,攪基百合男歡女愛什麼沒看過,這點事,毛毛雨啦。

  雲歡夢神色複雜道:"小肅肅,我現在也還是只喜歡女人的。"

  "也許吧……"端靜一臉平靜的看著勺子裡的雙色圓子。

  "我說真的。"雲歡夢忍不住坐過去了一些。

  "我也真的相信你。"端靜也忍不住往沈越那邊坐過去了一些。

  沈越終於看不下去,直接道:"你還是說個清楚明白吧。"

  雲歡夢撓了撓腦袋,歪著頭想了想,然後才說道:"其實是這樣的,我看上了個徒弟,但是我這個傻徒弟早些年受過端靜的恩惠,死木頭腦袋非要拜在他門下。你別看阿肅這樣,他收徒弟可是很嚴格的,一定長相要上等、人品也要上等、就連資質也要上等;可是他的上等是對他自己而言啊,擱在我們眼裡就是不世的天才了。"

  "我哪樣?"端靜敏銳的揪住了雲歡夢的小辮子。

  "威猛非凡!"雲歡夢立刻回答道,"好一條壯士!"

  端靜也立刻靜靜的看向了雲歡夢。

  "對不起阿肅!"雲歡夢反應極快。

  沈越決定再也不說翠嵐或者大白慫了,畢竟雲歡夢已經把慫這個字演繹的脫俗非凡了,基本上展望百年裡是不大可能有什麼人能超越他的了。

  "喝口水,繼續說吧。"沈越倒了一杯茶水遞給雲歡夢,溫柔說道,"簡潔些,直說你中意的那位小郎君便可了。"

  "花下奴……你真是個好人,我當真無以為報!"雲歡夢感動的捧著茶水看向沈越。

  "請把臉轉過去。"沈越愈發和藹可親的笑道,"這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了。"

  雲歡夢忍不住又抽泣了兩下,嘀嘀咕咕道:"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阿肅凶不說,連阿肅認識的花下奴都這麼傷人。"不過他倒也沒有再耍寶,反而聽沈越的話正經了點起來,"那孩子根骨雖然比不上小瑞,但他生性堅韌刻苦,我不想看一塊美玉白白毀了自己,所以我想請你去說一說。"

  這並不是什麼大事,端靜點了點頭,也就應下了。

  玉花雲歡夢來去頗為匆匆,等端靜一應聲,就立刻站了起來結賬跑人,生怕端靜一抬手就把他給劈了一樣玩命的飛奔了出去。端靜不急不忙的喝著甜湯,然後姿態端莊的放下了空碗,自腰間一摸,在桌上留下了二十個銅板,不多不少,恰好排了兩排,整整齊齊。

  "走吧。"端靜輕甩拂塵,轉身就走,他似乎也不怕沈越獨自離開,毫無等待之意。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沈越還沒到厚顏吃人家一頓然後悶不吭聲就跑的無恥地步,想了想後就跟上了端靜。

  之後端靜帶沈越去猜了字謎,贏了一盞紫陽花燈,看起來像是無數朵繡球花堆在一起形成了一朵大花,花中心的油線燃著火焰,照得底下的燈油旖旎出了花朵的模樣。沈越一手提著花燈,一手抱著小白,不知不覺就跟端靜走出了城門,來到了荒僻的郊野。

  月色柔柔的灑落輝光,轉身望去似乎還能望見那掛滿了一座城池的花燈,還能聽見城內的熱鬧叫嚷聲。

  "你覺得人類有趣嗎?"端靜輕輕問道,"今日與我們不過是過眼煙雲,年華彈指一瞬;然而對於他們許多人來講,也許就是一輩子唯一的記憶了。"

  "那不好嗎?"沈越看著雪陽城微微笑道,"正因如此,他們才會比我們這些壽命漫長的妖怪,要活得更為自在快意啊。"他伸指輕輕撥動著花燈,看著焰火影影綽綽,靜靜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沈哥當年也是這麼自在快意的人呢……

  "花下奴。"端靜淡淡道,"你真是個奇怪的妖。"

  "那你就不是奇怪的修真者了嗎?"沈越微微笑道,"咱們倆半斤八兩,誰也不要說誰了。"

  沈越說完了話,便轉過身要走了,他走了兩步,忽然又側過頭看了看站在原地的端靜,然後點了點頭道:"今天很謝謝你,端靜,你們不必找什麼熊貓了,你徒弟欠我的,也都由你償清了。他反正是你徒弟,孝順你也好,報答你也好,總歸都是你能心安理得受著的。"

  端靜沒有再說話。

  

第13章 我當然不會

  沈越在思考人生。

  畢竟不是什麼人一早醒來發現自己生了個娃娃都能淡定自若的呵呵一笑然後微笑著說寶貝疙瘩什麼的。人懷胎得十月就不要說了,貓兒也要三四個月,沒聽說過誰睡一覺就多了個孩子的。

  沒錯,沈越結果了,還就只結了一個果,而且這個果子有心跳。

  沈越坐在樹枝上緊緊盯著這個藏掩在花叢裡的小果子,微微皺起了眉頭,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個果子,果子還帶著體溫一樣暖暖的,輕輕晃了一下。這個果子還沒熟,根本不能摘也無法落下來,所以……那這個果子還在懷胎期間咯?

  沈哥明明只是吃了圓子而已!一夜之間都發生了什麼啊!

  隨手用結界把小果子那根樹枝罩住,沈越心煩的轉了個身,想了想又不放心的轉回來繼續看那個小小的果子,簡直要抓心撓肝了。

  這一百年都好好的,跟端靜出了個門吃了碗圓子就結果了,這年頭也有激素這種東西嗎?不可能吧,怎麼說激素都不可能讓人未婚先孕吧!不對,重點是他是一棵男樹精啊!讓男樹精結果這像話嗎?這能看嗎?這臨時找個媽還來得及嗎?!

  古代不是撒花生那才是早生貴子嗎?!沈哥沒有聽說過圓子也有這種功能啊!

  還是說現在已經跟西方文化串場了,沈哥要走上當一個拯救世界的人……的爹的道路了。

  沈越想了想,又忍不住坐起身來胡亂抓了抓頭髮,深深的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沈越,冷靜一點,樹結果子是很正常的事,這只能證明我是一棵果樹,雖然還不知道是什麼類型的果樹,但是看這個果子的樣子說不定我是鎮元大仙遺留人間的人參果樹……"

  個鬼啊!

  這個世界根本沒有鎮元大仙好嗎?!人參果樹也沒有聽說過有心跳啊!人家是長得像人不是活的像人啊!

  為什麼這個果子這麼任性啊!

  沈越又深呼吸了兩口,他現在差不多處於人生最艱難最崩潰的時刻,分分鐘根本冷靜不下來,必須要多冷靜一會。

  "冷靜,冷靜一點!沈越,快回想一下果樹為什麼會結果……回想一下你的初中科學老師溫柔慈善的面孔還有課本上的樹木知識。"不,這完全不可能!別說已經過了一百年,就是當年的沈越也不一定想得起初中的玩意了。

  越想越可怕的沈越已經陷入崩潰的邊緣了。

  "花下奴?你情緒如此不定,可是發生了什麼大事?"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已是又一個月升,不請自來的端靜淡淡出聲道。

  沈越心情複雜的落下地面,長長的衣尾翩然蕩起,緩緩覆於落花之上,配上他略顯惱怒的生動面孔,竟一瞬間有些叫人說不出來的感覺。

  端靜下意識按了按心口,但手很快便落了下去。

  "沒什麼,只是一些叫人有些在意的事罷了。"沈越抿抿唇,他倒也不敢對端靜說什麼你今天又來幹嘛,正好相反的是,端靜的臉完全治癒了他心中的痛苦。其實端靜這個人性格也不錯,不過沈越只能感覺到端靜身上磅?不斷的靈力,至於那個慫貨雲歡夢他只能感覺到對方的能力起碼是數一數二的,所以也挺有自知之明的肯定自己不配當他的朋友。

  實力相差太大的時候,在這個世界就是地位的懸殊,好比皇帝再怎麼屈尊降貴跟一個民間砍柴郎做朋友,砍柴郎也絕沒可能放開心胸。

  沈越很清楚自己的實力,他裝裝B吹吹牛,養養寵物開開花是沒問題,真打架起來,他說不定還沒有媚姬的殺傷力大。

  這麼想起來還有點小傷感呢,沈哥就是這麼文藝憂鬱的深沉青年……老年。

  "聽蕭嗎?"端靜似乎也看出沈越不願意說是什麼事,他生性並不多疑好奇,還天生少顆好奇心,別人不願意說他也就不問,直接轉回了自己今日來的目的。他今天帶了一管紫竹洞簫,纖長的簫身在他修長雪白的指尖來回轉動,尾端墜著一塊沉沉的如意玉。

  "你為何非要找我不可?"沈越好奇道。

  端靜笑道:"因為你聽樂曲,只是在聽樂曲;而其他人聽來,卻是我,而不是樂曲。"

  這句話說的稍微有點玄妙,沈越聽了好一會才能反應過來--雖說他看端靜的笑容又發了一會兒呆。

  "好吧,那你吹吧。"沈越抬頭看了看小果子,確保它還是那麼好好的,就輕挽了一下衣擺坐了下來,長長的衣尾如流雲飄蕩,鬆鬆垂落於地,似祥雲墜地。沈越拍了拍衣服沾上的落花,他發上的籐蔓生出幾縷嫩綠的新芽,輕輕勾起了兩縷長髮。

  端靜也微微一掃,就此落座,十指覆上簫孔,低頭幽幽吹奏起來,簫聲清麗飄然,猶如觀山間雲水蔽,清溪山澗流,煙霧繞繞,朦朧又恬靜淡雅。

  這次的簫聲並不像上次那樣的琴曲給沈越有一種很震撼的感覺,大概是因為聽起來沒有什麼花草樹木的感覺。所以沈越的關注點還是在端靜的身上,他一直都覺得端靜簡直是絕色,估計九天仙娥都不一定有他十分之一的美色,如今看著端靜頷首吹奏簫曲,這種感覺就更為濃烈了。

  玉面丹唇,鶴頸烏髮……

  沈越正看得入神,簫聲卻幽幽的停了,端靜抬頭看著沈越,靜靜問道:"如何?"

  "我只聽出了山水煙霧之意,但要詳說,卻實在是說不出來了。"沈越老實答道,"我畢竟是草木成精,又不是山水成精。"

  "你倒坦然。"端靜啞然失笑道,神色卻愈漸溫和起來,"我聽說有人能銜葉而鳴,其聲婉轉清靈,花下奴,你會不會?"

  "聽說?"沈越震驚道,"原來你也有不會的東西嗎?不過你都不會的東西,就更不要問我了,我當然也是不會的。再說葉子於我似一部分,難道你會抱著自己的手吹奏嘛?我先說好,吹口哨不算啊!"

  端靜無奈的搖了搖頭道:"我也僅僅只是耳聞而已,更何況世間萬技,我又並非神人,哪能皆會。"

  "哦~"沈越意味深長的感慨道。

第14章 靈體之雙生

  果子長得不快不慢,但短短兩天就生出了嬰兒的眉目鬚髮,看起來倒真正有幾分人參果的樣貌來。

  可這兩天沈越是坐立難安,吃不好睡不香,連模樣都憔悴了許多,生怕一個不注意這個小果子就掉地上斷了或者是被松鼠小鳥給吃了。翠嵐難得從妖城裡逃出來見老樹精一面,就看見平日安然若素的沈越神色焦躁,簡直比來了葵水亂發脾氣的媚姬的神情還要恐怖。

  這算是剛離虎口又入龍潭嗎?老爺子這是年紀大了火氣也大嗎?

  翠嵐有點心虛的站在樹下,悶聲不吭,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來:"老樹爺,這花期過了,怎麼你的花今年還沒謝?"

  沈越的眼神更恐怖了。

  "嗚……我說錯什麼了嗎?"翠嵐嬌弱不勝風的往後退了一步,可憐兮兮的看著沈越道,"老樹爺你說我罵我都使得,就是不要打我,我害怕,我沒有那種愛好……"

  沈越差點沒一口血噴出來,一句"我也沒有那種愛好"噎在喉嚨裡吐不出來吞不下去,臉憋屈的半青半白,煞是難看。

  "翠嵐。"沈越最終還是耐住了性子,硬生生吞下了一口血,冷冷問道,"我問你,樹妖會對自己的每個果子關懷備至,心神牽引嗎?有一種心脈相連的感覺。"這要是正常的情況,一個果子都折騰的沈哥快死了,那每年結一堆果子的樹妖……那畫面太美,實在不敢看。

  "老樹爺,那叫人類女子懷胎十月生的兒子,不叫果子。"翠嵐窘迫道,"我以前認識一個樹爺爺,他一結果就請我吃果子的。若是按你的說法,我嘴巴還沒張開就要被木鞭子活生生的抽死了。"

  媽蛋……沈哥果然被人非禮了!

  不過……

  與其說這個果子是個果子,倒不如說它是一個木靈,而且沈越後來循著果子的靈力來看,這枚果子是誕生於樹中心的樹髓人形心臟。換句話說,這個果子是沈越這棵樹的核心,是沈越的心臟。

  那麼問題就來了,一個心臟,一個核心,為什麼會有神智?

  大腦跟心臟各司其責很正常,但心臟卻有了自己的思想,這樣的話,作為"活"的一個必要物品,它已經不需要大腦了。一個正常人怎麼可能會分開兩個個體呢?那麼,就只有一個猜想可以解釋這個局面了。

  沈越當初以為被劈死的樹精本身,還活著,而且就是這枚果子。

  以前沈越讀過一本書,歲月荏苒,已經記不清是什麼書了,但裡面的一句話卻令他記憶猶新:一旦你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事實,那麼剩下的,不管多麼不可思議,那就是事實的真相。

  這麼一想,沈越卻只覺得連綿不絕的寒意從心底生出,再沒有半分玩笑的心情了。

  殺了他嗎?

  沈越腦海中第一個念頭就是殺戮,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當年最後一下劫雷是他挨得劈,沒道理放棄堅持到現在的生命;他這些年畢竟是同辟風他們在一起呆著,雖然沒殺過生,但見慣了鮮血,心腸也冷硬了不少。本來大自然的法則就是這樣,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

  再說要不是自己,那最後一道劫雷說不准就把他活生生劈死了,也活不到現在了。

  但,真的要殺了他嗎?

  這可是一條命,硬生生抹去了,就直接消散於天地,再也沒有反悔的餘地了……

  沈越抬頭靜靜的看了看那枚一無所知的果子,籠在袖中的手慢慢緊成了拳,過了好一會才覺得口中滿滿的鐵銹味。他伸舌舔了舔,卻疼的眉頭一緊,這才發覺自己無意識咬破了舌尖。

  本來就是自己佔了人家的身體,說不準雷把他劈死,也不過是說不準,也說不准沒了自己,人家反而能好好的長成一棵更好的樹呢。人活世上也不過百載,沈越捫心自問,他這一百年跟辟風翠嵐還有媚姬他們呆在一起,難道真的一點都不快活嗎?

  不,這一百年來,幾乎可說是他再開心不過的日子了,辟風翠嵐他們淳樸可愛,大黑一家也好相處的很,他隨心所欲的一百年,幾乎都要忘乎所以了。

  "我已經得到很多了。"沈越輕輕道,"所以……不能再貪婪的想要更多了。"

  他鬆開了拳頭,露出被自己的指甲刺得滿是鮮血的手心,緊緊閉上了眼睛,心中已然決定結果了。

  翠嵐擔憂的看著一直在發呆的沈越,有些憂心的拍了拍他的肩,輕聲問道:"老樹爺,你還好嗎?"

  "翠嵐,我今天精神不大好,你下次再來吧。"沈越有些懨懨的說道,他剛剛決定了一件事,無論日後會不會後悔,也都不打算改變它了,所以精神有些不振。見翠嵐依舊憂心忡忡,沈越勉強露出一個苦笑來,安撫了他一下:"你不要擔心,我只是有點累了。"

  送走了半信半疑的翠嵐,沈越腳一軟,就倒在了積滿了落花的樹下,幾乎再也無力支撐起自己來。

  我真是個蠢蛋……

  沈越看著手心的傷慢慢癒合完全,心裡卻愈發憋屈苦悶了起來。

  他就這麼從午日呆到了月華初上,哪怕是端靜出現也沒有改變自己的姿勢。而今天端靜帶的東西也很應景,他只帶了一葫蘆酒,靜靜的坐在沈越身邊,然後打開了葫蘆嘴,任由酒香四溢。

  "這是忘憂之物,我本來只想給你嘗個新鮮,但看你現在的樣子,卻正好需要它。"端靜不緊不慢的說完話,將酒葫蘆遞到了沈越的手中。

  飲罷玉泉香,不知忘憂觴。

  這一葫蘆酒源源不斷,根本無法喝完,沈越支起身來喝了個酩酊大醉,酒意蔓延,血色暈紅著面頰。沈越幾乎坐不穩了,手晃了晃,忽然怒而揮手,將那酒葫蘆砸飛了出來,葫蘆灑了一地酒液,終是流空了。

  "花下奴?"端靜愣了愣,知沈越是醉了,不由拉了幾乎要摔在地上的沈越一把。

  哪知沈越忽然靠在他懷裡,面色酡紅,眼神迷離的看著遠方,突然靜靜說道:"我要死了。"他很安靜的流著眼淚,然後扯過了端靜的袖子擦了擦臉,又抬起頭來認認真真的跟端靜道,"我好難過啊。"

  "花下奴?"端靜難得有些糊塗了,疑惑道,"你怎麼會死呢?"

  "因為你不用死啊。"喝醉的沈越顛三倒四道,然後懶懶的把端靜當成了平日裡棲身的樹枝一樣靠著,哽咽道,"沒關係,就算別人都不會記得我,我也記得我自己是個慈悲為懷的好人。別人都記不住我也沒事,我自己記住我自己就好了。"

  花下奴的身上確實沒有任何血腥之氣,他身上只有濃濃的草木清靈之息,足以見他從未殺生過。

  端靜對這名奇特自在的花下奴頗有好感,聽聞沈越提及生死之事,心中也隱隱有些猜測。只是縱然他何等才智非凡,也總想不出靈體雙生這種詭異可怖的事來,便只以為沈越是被什麼大妖盯上了,而庇佑他的老樹妖又不願惹事,因此才這般難過。

  "你不必擔心……"端靜好言安慰了一下醉酒的沈越,卻發現花下奴已經躺在他懷中沉沉睡著了,不由失笑。

  

第15章 有不速之客

  沈越第二天是在樹上醒來的,日光晴朗,蝶飛蜂舞。

  阿呆正躺在樹下呼呼大睡著,兩頰暈紅,肚皮上還頂著個酒葫蘆,一副酒氣熏人的模樣。

  這算什麼?人參泡酒?

  揉了揉太陽穴,沈越躍下樹枝把阿呆拎了起來,丟到了樹上好好休息,至於那枚讓他輾轉反側了數天的果子,他現在真是連看都不想看一眼。沈越沒有什麼事做,就迎著樹梢洩露的日光,繞著這棵大樹走了一圈,他棲息了百年的所在,但終究不是他的。

  沈越難過的心窩子都疼了。

  除了初見那一面,端靜從來都不在白天出現,沈越坐在溪邊喝了口溪水,忽然就生出一點渴望來,他想:這個世上有什麼是我的呢?是屬於沈越這個人的?

  沈越有點怕寂寞了,他傻傻的在溪邊發了許久的呆,小白蹲在遠處不敢過來,沈越也沒有心思理他。只是看見了小白,沈越忽然想起來,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小黑了。

  也許是有什麼事吧。

  沈越漫不經心的脫下了鞋子,一步步邁過長長的溪流,冰冷的水流沖刷著他的腳腕與衣物,那大概是有點沉的,如果沈越還是人的話,也許就被水流帶走了。但他畢竟已經不是人了,所以輕而易舉的走到了對岸。

  從這兒看過去,能看見妖城的旗幟在風中獵獵飛舞,一瞬間竟滄桑的令人忍不住潸然淚下。

  沈哥真是個文藝青年。

  沈越默默給自己點了贊,濕透了的衣擺拖在草地上,染出一片翠色來。

  人生總是悲喜交織,令人苦痛之事更是比比皆是,譬如說吃飯的時候菜都是喜歡的所以不知道先吃哪盤之類的選擇憂鬱症;數錢數到手抽筋的這種帶著苦澀的快樂啊;還有類似於男朋友對自己癡情的一塌糊塗又好的要命這種甜蜜的煩惱啊之類的……好像哪裡不對,算了。

  總而言之,沈哥是不會被這種小挫折……大挫折打倒的。

  ……

  空中忽然傳來一聲清脆鳳鳴,沈越眼前一暗,不由抬頭一看,只看見烈焰燒透半邊天,一隻火鳳凰振翅揚過,浩大幾乎遮去無盡天空。

  辟風最近改吃烤雞了?

  沈越皺了皺眉,轉身回去看阿呆了。阿呆已經從樹上摔下來了,小人參一下子摔進了土裡,露出了紅紅的酒糟鼻子,半個身體埋在地下,根須都差不多露出來了。沈越輕輕躍上大樹,刻意背對著那枚果子,舉起樹上的酒葫蘆飲了一口,晃著腳瞥地上還醉著的阿呆,打算等這個傻孩子醒過來。

  酒很香,還很醇厚。

  沈越又去找了一片大葉子來做酒杯,自斟自飲,自娛自樂。他今天不想醉,喝再多也生不出一點醉意,只覺得喝得身體暖烘烘的,臉上卻連半分胭脂色都沒染上。

  這一葫蘆酒,喝到了清月初升。

  阿呆還是沒醒,醉酒的小人參現在已經差不多把自己埋的只剩下一個頭頂了,頂上的沖天辮要還一搖一擺的。

  "傻小子。"沈越輕哼了一聲,手微微一傾,葫蘆中的酒液倒了一樹身,有幾滴灑在小人參的長辮子上,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小人參沉的更快了。

  "花下奴,我的酒是讓你忘憂,不是拿來澆土。"端靜這一日拿了一朵花來,花色粉嫩,更襯得他手指修長如玉。

  "人家一擲千金是忘憂,醉生夢死也是忘憂,我忘憂偏愛澆土,不可以嗎?"沈越懶散的架起了腿,頭微微一側,"既然酒給了我,就是我的了。"話雖如此,但沈越卻還是把酒葫蘆收了起來,輕輕躍下樹來。

  端靜微微搖頭,無奈笑道:"自然可以,給,送你。"

  沈越有些詫異,端靜卻施施然說道:"你昨日那般難過,可是惹了什麼仇家?你不必怕,老樹妖不肯幫你,我也是會幫你的。這花靈力深厚,你吃了也好,拿來做防身寶物也好,若是防身,它損毀萬一,我便來助你就是了。"

  "端靜……"沈越抿了抿唇,突然感動的說不出話來了,沉默了許久才道,"你不怕我惹上什麼了不得的仇家嗎?"

  "花下奴……"端靜露出了輕蔑略帶好笑的模樣來,揚著眉靜靜看了一眼沈越道,"我倒怕你的仇家不夠了不得。"

  "它是你一個人的了。"端靜又說道,攤開手掌,那朵艷麗無雙的花已經化成了一柄雕花木簪,香味清幽。

  沈越猛然瞪大了眼睛,突然說不出話來了,清晨心頭略過的那個念頭忍不住又是一蕩:這個世上有什麼是我的呢?是屬於沈越這個人的?

  "怎麼了?"端靜見沈越久久未動,眉頭不由微微一皺,以為他有所顧忌,便道,"此物雖然珍貴,但於我而言也是凡俗,你不必掛懷。"

  端靜話音剛落,忽然有妖乘風破雲,於空中傳訊而來,戰戰兢兢道:"老樹爺爺,妖帝尋您!"聲音剛落,便卷雲而去了。

  "這老樹妖果然不得人心。"端靜輕哼一聲,冷笑道。

  沈越把簪子簪上長髮,籐蔓識相的纏上頭髮,把自己編成了一條長辮子,老樹精在心中微微歎道:明明是被你嚇跑了。

  "我說端靜。"沈越輕輕側了一下頭,看了看遠方的妖城旗幟,笑道,"你待我這麼好,小心我愛上你。"他說得風輕雲淡宛如戲言,倒讓端靜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沈越也已經走不見了。

  花下奴……

  端靜心頭隱隱覺得有些怪異,卻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最後微微一笑,只當句笑語過耳,便也離開了。

  而架風遠去的沈越也在為剛剛輕浮放肆的話後悔的差點捶胸頓足,雖然端靜的確好看的慘絕人寰……天上有地上無,自己也一度差點被掰彎;但今天這可是真真正正的被掰彎了!剛剛還調戲了人家一把……

  算了,搞不好過幾年就死的人還瞻前顧後幹嘛,生前風流一把,死後被說流氓也無所謂。

  沈越壯壯膽,淡定的繼續飛向妖城。

  

第16章 贈琴負愛琴

  辟風尋他倒難得的確是一件大事,而那只火鳳凰,也不是辟風的烤雞晚餐。

  "沈越。"辟風懶懶的趴在高位上,伸出手指指了指那個坐在他身邊的男人,差點沒翹起二郎腿抖起來了,淡淡道,"這個魔是來拜山頭的,你跟他說話,他叫君侯。"

  "哦?君卿王侯,原來不是龍盤鳳逸之士。"沈越心情不錯,坐在位子上就開了腔,然後說道,"你已經拜完山頭了,現在鳳族雖沒落了,但能從被封的魔界裡爬出來還光明正大騎著火鳳凰的魔,就我所知,你還真是得天獨厚頭一遭。有事就直接說,沒事就早點走。"

  辟風讚許的看了看沈越,然後對君侯說道:"你現在見到比我還不會說話的妖了吧。"

  君侯沉默不語:"……"

  說起來有種東西叫做種族天賦跟先天優勢,君侯套著一件厚厚的黑色兜帽斗篷,但還是露出了紋著奇特魔紋的臉龐。他比起樣貌剛硬的辟風要多些許柔軟,但較於清絕無雙的翠嵐又勝出幾分冷厲,他獨有的那種如冰雪般凌冽純粹的氣質幾乎能與端靜一較高低,可還是輸了端靜一份優雅與高不可攀。

  簡單點來講就是,端靜給人感覺就是我交朋友從來不介意別人什麼樣,反正都比不過我。

  但君侯給人的感覺就是,誰都不配當我的朋友。

  不過也是,畢竟他是魔嘛,可是有種族優勢都比不過端靜,真是個弱渣。

  被愛情蒙住了雙眼且立志要當端靜男朋友(或者說對端靜單方面耍流氓)的老樹妖感覺自己所思所想毫無問題,簡直萌萌噠。

  君侯微微瞇起了眼睛,他雙目狹長,猶如丹鳳,即便如現在這般毫無感情的瞧著沈越,也有說不出勾人心魄的嫵媚。

  沈越心中一歎,忍不住想起了雖顯妖嬈卻比之君侯嫵媚不足的翠嵐與媚姬,不由搖了搖頭歎息道:"都說妖魔妖魔,這年頭的妖還比不上魔。"他忍不住瞥了一眼縮在角落裡當小媳婦的媚姬跟翠嵐,重重歎了口氣,"命啊!命啊!"

  "我要一名花下奴。"君侯冷冷道,"性情溫順仁善便可,這是報酬。"

  他放下了一個蒙住層層黑布的盒子,又淡淡說道:"成,或不成,不要浪費我的時間。"

  盒裡是一把琴,一把魔琴,一把神木所雕魔絲成弦的琴。

  "不成。"沈越猛然站起,警示般的掃過了蠢蠢欲動的辟風與翠嵐等妖,生平第一次肅起了神色。他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琴,也不知道它的來頭,但卻嗅到了那幾乎令他反胃的血腥與叫人沉迷的清香。

  "為何?"君侯微微皺眉道,"這份禮太輕了?"

  "不。"沈越淡淡道,"只是不成而已。"

  君侯倒也不說話,只是拿起那個盒子便走人了,然後淡淡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換一份,能讓你更滿意的禮物。"

  沈越心頭隱隱升起了一分不祥感,他覺得這個詭異的魔,大概是跟他槓上了。

  …………

  "無暇……"

  端靜不顧鮮血污染了他雪白的衣袍,將躺在血泊之中的琴魔小心翼翼的抱了起來,琴魔的紫府已經完全摧毀了,連元嬰都已是苟延殘喘,縱然現在有神靈下凡,回天亦是乏術。

  "難過什麼,我本就是愛琴之人,如今能為琴而死,也不算白活一遭。"白無暇還有幾分氣息,他約莫是感覺到自己活不長了,倒也不怒不哀,反而朗聲大笑起來,雙眸清明無比,淡淡道,"阿肅,你還是少跟別人做朋友的好,否則死一個心便要傷一分,你這麼薄情又重情的人,心一碎,就再拼不回來了。"

  "你怎麼會死呢。"端靜心中哀痛難忍,卻強作歡顏道,"你放心,這世上能難住我的,可不多。"

  白無暇有一雙美得驚心動魄的手,這雙手很適合彈琴,也只適合彈琴,如今拿來摀住傷口,愈發顯得殘酷美艷來,他微微笑道:"生老病死,本就天道常理,你縱然扭轉乾坤,顛覆生死,又有什麼意義呢?對了,你說……我那把闇花琴,會怎麼樣呢?"他說自己毫無動容,但提起琴來卻神色憂愁的很。

  "那琴就這般好?值得你拼了命去奪?"端靜難掩怒氣,卻更忍不住慟意,竟不忍再斥責一分一毫。

  "它就如我的愛妻,你說一個人深愛的髮妻被奪,是不是值了命去搶呢。"白無暇再撐不住潰敗的軀體,輕咳了數聲,突然一口鮮血噴在端靜胸前,綻開血花數朵,哀哀道,"我只盼那人是個癡琴之人,好好對它。"

  端靜舌尖有萬千言語要提,卻最終化為一句溫柔肯定,贈友人安然逝世。

  "我雖不知他會不會好好待琴,但他若成了一個死人,便必然對琴做不出什麼來了。"端靜心中愈痛,面上便愈發冷靜,安然撫過白無暇雙目,為他掩去這塵世污穢,靜靜道,"吾友且安,這滿身罪孽,雷霆自洗!"

  忽間天下暴雨大至,雷霆似發千鈞之怒,轟鳴不絕,長久哀聲。

  百年摯友,數載情深,五人當初結交何等快意,如今琴魔突逝,獨留其餘四人心中悲痛。

  四人具不忍心,亦決意不下焚燬白無暇之事,最終只能以冰棺封存白無暇的屍身,斷去山脈,挖空山身,鑄成一座深山地宮,將白無暇與數把絕世名琴一同葬於山腹。待四人離開地宮,封下結界,終是忍不住一滴男兒淚,落入黃土。

  許久,三人相攜離去,唯獨端靜將傘置於地上,為這天地遮出一小片平靜安康來。

  "來世休作癡人,且當你的狂士去,萬萬莫參這紅塵俗世,隱居山水,放浪形骸,壽限百載,平平安安做個庸俗凡人。"

  "好友啊,我……"端靜悲痛難止,不由哽咽道,"我這便送你最後一程,望日後千年百載,你我再相遇,仍是知己相交,仍是知音莫負。"

  

第17章 真實的面目

  這是端靜沒來的第三個滿月。

  果子已經愈發長得像個嬰兒了,體型也大的不像話,幾乎有一個西瓜大小了。沈越經常在半夜聽見嬰兒的啼哭聲,簡直神經都快要衰弱了。

  這世上還有什麼比看著自己一步步邁向死亡深淵更可怕的事呢。

  大概就是半夜聽嬰兒哭吧。

  沒有因為死亡生出殺意的沈越差點沒因為半夜聽哭聲而起了活生生掐死果子的念頭,又被吵醒的這個晚上,沈越瞪了果子許久,最終怒氣沖沖的捲袖離去,決意退避三分。

  賞月!沈哥去賞月!

  清泉如水,幽波粼粼,月色倒映在水色之中,盈溢著柔美窈窕。

  沈越走到溪邊,第一次摘下了自己的面具,臉上的疤痕依舊斑駁可見,但已經麻木的再也感覺不出疼痛了。其實沈越已經記不起自己原先的模樣了,但與這個樣子,應該是差不了許多的。

  空氣裡似乎都凝重了許多,濃濃的血腥氣夾著雷霆與水汽而來。

  原先埋藏於樹根之下的天雷似乎也隱有觸動,疼的愈發厲害起來,沈越忍不住伸手摀住那半張被毀去的臉面,卻被天雷燒焦了手掌。有人手心冰冷,拂去沈越無力的手,溫柔貼在了他那半張醜陋的面容上,雷霆立刻乖順如家犬,悄無聲息的安靜了下去。

  沈越聞到了異常濃重的血味。

  "花下奴。"端靜另一隻手中的長劍未洗,暗紅色的劍身不停滴落著黑紅色的液體,腥臭難當。

  "端靜。"沈越雖然微微皺起了眉頭,卻並沒有退後,他若有所思的看著眼前顯然不對勁的端靜,溫聲道,"你怎麼了?"

  "我好難過。"端靜忽然輕輕一傾,靠在了沈越肩頭苦澀道,"無暇死了,我卻找不到仇人雪恨。"

  "所以你便大開殺戒?"沈越冷靜問道,然後使勁想無暇是什麼人,最後終於想起來是端靜提過一次的友人,外號琴魔。

  端靜的聲音驟然變冷,瘖啞道:"我殺的,皆是該殺之人,生性貪婪、暴戾的兇惡之人。我並未錯手殺害任何一人。闇花無間,最易煽動人心,然而無暇握琴數年未曾有變,他人拿到不過短短數日,竟搶破頭顱,多年交情也全然不顧,當真可厭可憎之極,如此卑劣,怎堪稱友,怎堪稱情。"

  這就是人性啊,白無暇那種清淨自明到那種地步的人就是轉世聖父珍稀大熊貓如國寶一樣的存在啊,不過也難怪端靜生氣了。

  雖然沒見過但好歹聽說過闇花無間名聲的沈越不由歎息了一聲,毫無猶豫的伸出手環住了端靜,他靈力柔和如春,微微外散時亦叫人平心靜氣下來。花草觸及靈力便要生發,短短瞬間便鋪就一地花海,沈越拍了拍端靜的背,安慰他道:"好好休息吧。"

  其實沈越也挺能理解端靜的感受的,端靜在門派裡似乎是個挺高冷孤僻的人,平日能說笑的朋友也就四個,感情一集中,自然失去就變得愈發痛不欲生了。他的門派與徒弟司瑞都只需要他足夠高大,而其餘的朋友現在想來也在難過,對端靜而言,大概只有自己這個花下奴能傾訴一二了。

  約莫是真的累了,端靜很快便枕著沈越的腿沉沉睡去了。

  說起來……端靜他長得真是……

  沈越忍不住摸了摸端靜的臉,用他平日裡絕不會生出的溫柔體貼,輕柔的摸過了端靜每一分面容。

  "端靜……"

  其實沈越也不知道自己想的做的對不對,只要有眼睛的人大概都看得出來端靜是個重情的人,他雖然並不冷漠,然而卻很是高傲,但凡他這樣的人真正傷心了,必然是很難恢復過來的。而作為他的朋友,白無暇已經離去了,等果子成熟之後,自己大概……也活不長久了。

  人很容易依賴於幫自己走出低谷的人。

  沈越有點擔心要是自己以後真的死了,對端靜又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可是……這個世上,要是有個人這麼深刻的記著我……

  沈越並沒有再多想什麼,世界上的事情多數都是想的越多越痛苦,情人之間想的越多便越容易多心,朋友之間想的越多便越容易疏離。有些事是容不得想,也不准想的,一想了,便如同黃泉枯骨路,鋪開再無回頭。

  月亮隱匿於雲後的時候沈越睡了過去,他就這麼坐著,前沒著邊後沒著落,垂下頭沉沉的睡著了,背僵直的猶如一塊鐵板。可是他的手指還留在端靜肩頭,輕輕的搭著,又透出一股溫柔的悄無聲息來。

  端靜已經醒了,他嗅到了熟悉的清冷花香,像是冰霜一樣席捲了他的身體,讓他這些天來沉溺於痛苦的神智清醒了許多。於是他睜開雙眸靜靜的打量著沈越,神色既奇怪又複雜,還帶著難以言喻的溫柔。

  "花下奴,你明明不喜歡血腥,又何必……"

  又何必……又何必什麼呢?

  端靜沒有再說出口,因為他心裡已經很明白答案了,所以他輕巧的把自己帶出了沈越的掌控範圍,卻又並未驚醒對方。然而當端靜低頭看著沈越安恬的睡顏時,又必不可免的想起了往日的往來,他記得花下奴面對血腥時的每一分蹙眉,他也記得花下奴對血腥的厭惡,更記得花下奴率直坦誠的性子。

  "花下奴,我很高興。"端靜溫聲道,慢慢站起身來,"可是我要走了。"

  他心中忽然湧起了一點不捨得,便又重新坐下來仔細看了看花下奴的容貌睡顏。花下奴生的不算好看,那半張滿是傷痕的面容讓他看起來反而有些凶戾可怕,這倒與花下奴的脾性大不相同。端靜心中明白,花下奴雖脾性略顯得乖張自在,卻是個仁善性子,只是世人多以貌取人,恐怕花下奴受了不少委屈……

  端靜想了想,心中竟慢慢滋生出難以言喻的心疼難過來,他一下子想起了花下奴的名字,便輕輕喊道:"阿越……"

  沈越酣睡未醒。

  

第18章 人生出的魔

  沈越從冰冷的溪底醒來,仰頭就看見皓月當空,人影憧憧。

  "你幹什麼!"沈越猛然站起身來,伸手抹了一把臉,下意識摸了下發上的花簪子,不悅的瞪著眼前的君侯。任何人在睡夢中卻驚醒於水底,心情都想來不會太好,即便是性情溫和的老樹妖也一樣。

  "你是花下奴。"君侯冰冷的雙瞳活像是在打量死人一樣,絲毫看不出一點剛剛踹樹下水的愧疚,他靜靜的掃了掃沈越全身,忽然道,"如果是你,那東西倒的確配不上。你想要什麼,夢魂鈴?琉璃枝?龍珠?劫火?你想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

  沈越怒極反笑道:"你要花下奴做什麼?"

  君侯面色更顯得冷酷了幾分,淡淡道:"照顧一個女人。"看他的模樣,想來照顧這個女人,絕非是他情願的。

  "這裡走出去萬里,極東之淵有一株老槐樹,他已經八百歲了,你只要給他一些龍游草,要怎樣的花下奴他都肯給。"沈越冷冷說道,毫不拖泥帶水的走上了岸,大袖重重一甩,撣去一身水意,面無表情道,"還有,我不是花下奴。"

  "但你卻肯當那個人的花下奴?老槐樹還不夠好,起碼沒有你好,我要最好的。"君侯平靜道,像是在重複一件事實。

  "什麼肯不肯的,他認錯了,我無心解釋而已。"沈越煩躁道,"即便我肯,那也只認準了他一個人的,與你,與什麼女人,都沒有任何關係。"

  世人總以為花下奴無法離開樹妖,其實不然,事實上只是花下奴實力一般,她們皆是枝頭花蕾以樹妖靈力強行催出靈智,若靈力精純,活上百載也是尋常;但若花本就生的差勁,樹妖又吝嗇靈力,那花下奴自也在第二年的花期便會死去。

  然而這並非說花下奴就離不開樹妖,只要有更好的依附者,更精純的靈力,花下奴便可如籐蔓一般,轉而攀附他人。但花下奴素來單純可愛,信賴本體樹妖,若非樹妖轉贈,誰也休想打花下奴的主意。

  而在妖之中,花下奴又是出了名的溫婉柔順,善於照顧人,她們多數不會生出自己的思緒,便是有什麼新念頭,也多是與被侍奉者有關,而與自己無關。

  君侯想找個人單純照顧一個女人,的確最適合的選擇就是花下奴。

  "比你修為高的,沒有你的靈力精純乾淨;比你靈力精純乾淨的,道行又低太多了。"君侯淡淡道,"我走過很多地方,但只有你是我唯一的選擇。不過我之前倒只想向你討一名花下奴,但如今……既然你願意做那個男人的花下奴,為什麼不願意做我的,我會拿出足夠匹配你的報酬。"

  噢,沈哥算聽明白了,看來沈哥在別人眼裡也挺溫婉的嘛。

  沈越氣過頭,反而樂了,心中總算琢磨出來了。

  君侯這個意思說白了是上門跟人家大戶人家的大小姐討個丫環,大小姐沒肯,結果君侯發現大小姐在服侍一個普通人,心思就活絡開了。他大概是覺得既然如此,那你來我這便服侍也是可以的,我還能給你更高的報酬跟價格,算是個高等丫環,或者說雇個大小姐當丫頭。

  心夠大啊!

  做魔這麼浪不怕遭雷劈嗎君侯?

  "所以你只肯當他的花下奴?"君侯淡淡道,語氣不溫不火。

  這才發現自己被套住話的沈越硬是被噎了一下,深深歎氣道:"我說過了,我不是花下奴。好了,別煩我了,你要是想商討一下魔界進攻人間的快前進左轉去找妖帝。"

  "我為什麼要進攻人界,他們反正爛不死,在魔界也待得輕鬆快哉。"作為這世上唯一的魔,君侯很是淡定道,"那九天息壤你想要嗎?"

  ……呵,沈哥是這種樹妖麼?

  沈越冷冷一笑,然後立刻轉身走到君侯身邊諂媚問道:"你要我照顧誰?"

  沈哥就是這種樹妖!

  ……

  三天後,君侯未曾現身,但九天息壤與一個女人卻如期被送了過來。

  嗯……一個很令人難以言喻的女人,名字倒是簡單,叫阿靈。

  她具有幾個很令人奇異的特徵,譬如說她真的就是個女'人',而且應該只有二十來歲;其次她雖然看起來是二十來歲,但智商來看應該只有兩歲或者更高點五歲左右,反正不會更高了;第三她的長相實在是很微妙,看起來很純淨柔美,但臉上的花紋又顯得有些妖艷,所以頗有違和感,就好像一個素顏漂亮的鄰家姑娘強化成了個大濃妝一樣的不適合。

  還有就是……

  沈越坐在樹上把玩著九天息壤,樹枝上的果子愈發大起來了,樹枝已經被壓彎了一大半了,看起來將斷未斷,十分嚇人。花還密密的開著,一層又一層的開著,風一吹,便飄飄灑灑,已經這樣落了好幾日的花雨了。

  "樹爺爺。"阿靈站在樹下咯咯的笑,手指裡還籠著一隻蝴蝶,她炫耀似得舉起雙掌遞給沈越看著,眼神單純,然而她眼角刺下的艷麗花紋卻完全破壞了這種純淨美感。

  "阿靈真乖。"沈越敷衍道,縱然一個人有多少的耐性,在重複看一個成年人……哪怕是一個女人撲蝶傻樂要表揚數次之後也會消耗殆盡。

  "樹爺爺不是真心誇阿靈的!"阿靈忽然生氣道,狠狠合上手掌,將那只蝴蝶籠在手心之中碾壓磨滅,然後憤憤不平的拍去手中彩蝶的殘翅,轉身跑遠了。沈越心中微微一沉,慢慢坐起身來,瞇著眼看剛剛還在生氣現在卻已經追逐著躥過草叢的小白兔而去的阿靈,眼神幽深。

  還有就是……阿靈的暴戾。

  一個人若要傻,傻的徹底也是可愛,偏偏阿靈半傻半靈光,生性還似魔一般暴戾血腥。只要心中稍有不順,她雖不敢對沈越做什麼,但鬧得整個林木不得安寧卻輕鬆至極,甚至她發起脾氣來,即便是之前再喜愛的蝴蝶兔子,也會輕易扼死。

  這塊九天息壤,當真是……燙手的很,偏偏這塊九天息壤又是沈越的唯一退路。

  但阿靈若再這麼肆無忌憚的下去,沈越可保證不了自己會做出什麼事。

  

第19章 全場神展開

  七天後君侯來了一次。

  阿靈正沿著小溪在追撲一對蝴蝶,露出了無盡歡快喜悅的模樣來,猶如稚童的行為與神態讓她看起來有些詭異。

  沈越懸在空中,神色難看的與君侯齊平著,君侯眼神冰冷的看著阿靈,然後對著沈越淡淡說道:"她是不是很天真可愛。"他臉上一點笑意都沒有,連眼神也吝惜於一點溫柔,卻說出這樣的話來,頓時雷得沈越險些靈魂出竅。

  看來君侯被封久了腦子有點注水。

  沈越沉默了好一會,說道:"是嗎?呵呵。"

  沈哥還是第一次看到天真可愛到肆意上演著"天真的殘酷"的女人。

  "你在罵我?"君侯轉頭看了看沈越,微微皺起了眉,但看他的模樣,卻並不像有什麼不高興。

  "是嗎?"沈越敷衍道,"我是左臉寫你白癡了還是右臉寫你腦殘了。"

  君侯似乎微微呆了一下,然後歪歪頭看著沈越白淨的半張臉,老實搖搖頭道:"那倒沒有。"

  其實沈哥兩個都寫了,左邊寫君侯白癡,右邊寫君侯腦殘,傻子都看不見。

  沈越:"呵呵。"

  猴哥你這麼天然呆你魔界同胞知道麼?

  君侯沉默了一會,又重複道:"你剛剛果然罵我了。"沈越伸出手指指了指阿靈,長袖在風中輕輕飛舞著,君侯又沉默了一會,淡淡道,"這次我不與你計較,只有這次。"

  出息呢!魔的尊嚴呢!

  沈越忍不住在心裡捶胸頓足。

  "對了,你還在等那個男人嗎?"君侯抄起手抱胸佇立,冷冷問道,"我倒覺得沒有必要,你已經是我的奴僕了,我不喜歡我的東西跟別人糾纏不清。"

  剛剛還帶著一點笑意的沈越臉一下子就僵住了,他摸了摸手心裡的九天息壤,神色未定,說不出是尊嚴更重要點還是小命更重要點。

  "怎麼?"君侯挑眉道,"我難道有說錯嗎?"

  下一刻九天息壤就狠狠砸在了他胸口,落在了君侯的手臂上。

  "帶上那個女人,給我滾出去。"

  沈越神色冷漠的睥睨了君侯一眼,轉身便走,他剛踏出一步,地面便忽然震動起來,無數根樹根從地下穿刺而出,樹冠微垂,上千條樹枝抽長,宛如蛟龍一般柔軟而威猛的於空中遊走。沈越伸手摸了摸盛滿花穗的樹枝,頭也未回,淡淡道:"我的確打不過你,但你可以看看這是誰的地盤,誰的主場。"

  這是辟風的地盤,沈哥我的主場啦!

  凶煞魔氣頓時沖天,君侯身側的枝條稍有妄動便盡數爆裂開來,沈越卻一動不動。

  "你生性貪婪,卻不願意受一點委屈。都說世人虛偽,我看妖族還要更勝一籌。"君侯冷冷諷刺道,"你難道當這是什麼你說不要就不要的買賣嗎?一不高興,不快活了,便說不肯就不肯了?你以為,你攔得住我?我若想掌控你生死,簡直易如反掌。"

  "那你大可試試。"沈越慢慢轉過身來,冷冷笑著使勁兒嚇唬君侯道,"我不殺生,不結業,不代表我不敢。"

  在這麼危險的情況下,沈越還是忍不住想到。

  沈哥的確……不大敢。

  君侯想了想,約莫也是覺得打起來比較吃虧,丟下了一抹劫火後便帶著還在撲蝶的阿靈離開了。

  劫火蔓延的很快,君侯離去前在火中靜靜的看著他道:"你會後悔的。"

  劫火來勢洶洶,只要有一點風,它就可以焚燬一切,更別說入了一棵樹的地盤,自然如魚得水,燒的更為猛烈。沈越盡力而為也只壓制住了劫火的漲勢,最終他只能咬咬牙,拔下發上的花簪護住樹身本體與果子,但其他的也就無能為力了。

  等劫火燒到無物可燒時,便自動熄滅了,簪子早早在火中崩毀了,最後沈越只能是用靈力形成結界來抵抗,總算是挺過了一劫。

  而方圓百里的生靈,卻都幾乎被燒沒了,阿呆如今還醉酒未醒,恰好被沈越護住;卻不知道大黑一家怎麼樣了……

  沈越從樹心中掉落下來,只覺得天旋地轉,身體裡好像有一把火以摧枯拉朽之勢焚燬著他的內臟,喉嚨一陣腥甜,一口血便噴了出來。

  那些被強壓下的痛苦似乎都通曉趁你病要你命的口訣,在這個關鍵時刻爭先恐後的爆發了出來。沈越蜷縮在地上,疼的幾乎不敢動彈。

  這就是爭一口氣,做一棵樹的代價……

  沈越竟不知道自己想笑,還是想哭,只是疼的面目扭曲,恨不能立刻死了才好。在無盡的痛苦折磨裡,他終於暈了過去,短暫的沉入了毫無痛苦的黑暗之中。

  迷糊之中,他即將陷入昏迷的意識忽然感覺到了似乎有什麼東西,砸中了他的胸口。

  沈越忍不住噴出一口血來,暈過去了。

  ……

  端靜披著月色而來,他手中抱著一隻幼小可愛的,黑白相間的動物。

  他神色那麼溫柔,唇邊也微微抿著愉快的笑意,顯得既開心又快活,如果他不是要赴情人的約,便一定是要赴一個極好的朋友的約,否則他絕不會這麼開心。端靜沒有情人,所以他在赴一個朋友的約,其實端靜並沒有特意跟沈越約好,但他莫名就覺得,花下奴每一日都是在等他的,每一個夜晚,都很適合赴約,即便他們從來沒有約定過。

  貘似熊,小頭寬腳,黑白斑駁,能舐食銅鐵及竹骨。

  這只貘是司瑞尋到的,雖然名字不同,但端靜一看就立刻明白這只幼貘便是沈越心心唸唸的所謂大熊貓。因為白無暇的事,他離開山門多日,積下許多瑣事來,這些日子便在處理,只是過了這麼久,也差不多得出空來,司瑞又恰好尋到了幼貘,端靜便主動前來尋覓沈越。

  他滿心歡喜的想像著沈越若見到這只貘會露出怎樣的開懷笑容來……

  然而老天爺總是很瞧不得人開心的,所以端靜只看見了一片狼藉與滿身浴血的沈越。

  就像是那一日倒在血泊之中的白無暇一樣。

  端靜的溫柔笑意一下子凍結在了臉上。

  "原來是能動用劫火的敵人……老樹妖尚且自身難保,難怪……"端靜看似冷靜無比的一步步走過被焚燬的道路,卻始終不敢看向沈越,直到他最終停在了沈越面前。他放開了小貘自由離去,然後將沈越小心翼翼的抱了起來。

  對方還有呼吸,雖然受了很重的傷,卻應該不至於傷及性命。

  端靜不由輕輕舒了口氣,然後他看到了一個嬰兒,一個被沈越原先死死遮住的嬰兒。

  這個嬰兒不禁毫髮無損,還生的很是玉雪可愛,他微肉的臉頰,粉嫩的嘴唇還有幼嫩的身軀都顯示著他剛誕生不久的事實,而且這個孩子的身上還有一些不屬於他自己的血液。這樣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孩子,卻在這個地方被渾身是血的沈越死死的護在身體下面……

  儘管明白沈越是名男性,他身上的傷也是因為劫火,但端靜的眼睛還是忍不住在沈越的腹部打轉了一下,神色微妙。

  不過當務之急,還是救人要緊。

  端靜用法術通知司瑞之後,將沈越抱起,猶豫了許久,又為那孩子施了一個法術避去夜風,長手抓來那在地上翻滾的幼貘塞在嬰兒身邊,自己站在旁邊等徒弟來。

  哪知道隨著司瑞來的,還有師侄軒寧,軒寧跟在司瑞身後,兩個孩子一過來就看到了端靜抱著一個人,地上躺著一個嬰兒,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司瑞知道端靜抱得是沈越倒還好些,只是琢磨不透那個嬰兒,老老實實的聽師尊的話抱起了嬰兒拎著貘。軒寧則是三觀迅速崩毀中,他萬萬沒想到會看見他師叔抱著一個……人,還帶著一個明顯就剛出生不久的孩子。

  這……

  軒寧立刻腦補了一段可歌可泣的虐戀情深強取豪奪的戲碼,然後大義凜然的跟著司瑞一起……為虎作倀的提起了貘,老老實實跟著端靜回天玄宮。

  

第20章 終見熊貓兒

  這大概是沈越成為樹之後最為感動的一瞬間。

  在飽經傷痛折磨後的安眠醒來,沈越就看到一隻嬌小可愛的國寶在自己身邊憨態可掬的滾來滾去,正撲著一個小竹筍在啃食。沈越感動不已的伸出手去想摸一下這隻小國寶,心肝都隨著小熊貓的翻滾撲爬顫抖了好幾次,然後小熊貓就抱著小竹筍一屁股坐在地上,跟"黑眼圈"融為一色的小眼睛眨巴眨巴的看著沈越。

  真……真不愧是戰鬥力凶殘還能靠臉吃飯的動物……

  沈哥的雙手已經蠢蠢欲動了!

  沈越強撐起病軀,伸出手拎了一下小熊貓,忍不住摸了摸對方柔軟肥胖的身軀,小熊貓也親人的厲害,被沈越揉來揉去的一點感覺也沒有。尤其是當小熊貓發覺沈越不是想跟自己搶竹筍之後就在沈越手裡搖來晃去,自顧自的啃起了竹筍。

  這個時刻要沈哥原諒君侯那個縱火犯都沒問題!

  沈越全身都洋溢出了幸福治癒的氣息,這可是國寶!

  國寶!

  "小胖!你不要在裡面玩啦!"一個怯怯的柔軟和善的幼嫩童音在門後悄悄響起,隔著一扇屏風.沈越倒沒看見是什麼人,只覺得心頭一震,像是有什麼東西把自己與這個孩子聯繫在了一起,不由微微皺起了眉頭。

  童音主人很快就走了進來,他一轉過屏風,就看見了已經坐起身來的沈越,也愣了一愣。然後他的表情就從忐忑變成了極度驚恐,連滾帶爬的跑出門去尖叫道:"師尊!師尊!我阿娘醒了!!!"

  阿娘?

  沈越整棵樹都不好了,他施了個水鏡仔細查看了一下自己,確定自己還是那個毀容的模樣,然後又摸了摸小兄弟,確保它好好的呆在原地後就鬆了一口氣。

  原來是個智障兒童,沒事,沈哥不跟小孩子計較。

  把小熊貓放下去,沈越掀開床下來走了一圈,好倒是好的差不多了。只是那種火灼的疼痛似乎還殘留在身體裡,身上有些傷口也還不曾癒合,現在一動彈就像扯著筋骨一樣的一抽抽的疼。

  但總比那種讓人死去活來的火燒痛苦要好得多了。

  然後沈越就稍微打量了一下這間屋子,他已經很久沒有睡過床了,自然也不可能有屋子住,現在一看,反倒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陌生與熟悉感。這間屋子裝點的很雅致,牆壁上掛著正盈盈綻著的梅花斷枝;案板上燃著香,青紫色的煙霧透過雕刻精緻的香熏爐飄逸四散,香氣幽幽、畫著梅蘭竹菊的屏風將內外室一分為二,紗幔被挽起,較遠些的劍案上奉著一柄雷光閃爍,寒氣逼人的長劍。

  除此之外,便別無其他了。

  雖然雅致,卻難免透著一點幽冷。

  這樣的裝飾,沈越已沒有必要去猜他是被誰所救,在什麼地方了,因為他已經知道了。不過沈越忽然覺得很有意思起來,因為他覺得像是端靜這樣的人,應該睡的是冷硬到咯骨頭的床板才符合他那樣既溫柔又狂妄,既高傲又冰冷的性情,畢竟端靜實在是個太複雜不過的人了。

  可端靜的床,卻軟的幾乎叫人化在裡面,連被子都香噴噴的,倒有點像姑娘家睡的。

  屋子裡有一點淡淡的苦澀藥味,隱匿在香味之中,澀澀的。沈越摸了摸身上的白紗布,大概就確定這藥味是從何而來了。

  離那個小娃娃跑出去不久,端靜就端著一個盤子走了進來,等他走的近了,沈越才看見裡面裝的都是藥,還有布跟一把小刀。

  "上藥了。"端靜也沒有提那個孩子的事,也沒有對沈越的醒來露出開心或是別的神色,只是指了指床,沈越也從善如流的脫了衣服解下原先纏著的舊藥布,露出滿身的燒傷,坐到床上去了。

  端靜挖掉了一些腐爛的肉與血痂,毫無異色的為沈越上藥,這種痛苦其實對沈越而言已經無足輕重了,因為並沒有比火燒更痛,還在能夠忍受的範圍裡。"有點噁心吧。"沈越看著自己都覺得挺為難的,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頭道,"這些天麻煩你了。"

  "無妨。"端靜淡淡道,"你是我的朋友。"

  端靜這句話說來淡若清風,卻叫沈越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了,他靜靜的笑了笑,應聲道:"是啊,咱們是朋友。"

  老樹妖活了這百年,恐怕沒有一刻,像這句話那麼慎重與溫柔了。

  既然是朋友,那有些話就不必說了。

  沈越想了想便問道:"那個孩子是你的弟子嗎?怎麼亂喊人?是不是這裡不大好。"沈越指了指頭,卻發現端靜一臉古怪的看著他,沈越忐忑問道,"怎麼了?我說得不對還是……"

  "你不認識他?"端靜打斷道,他一向是個很有耐心的人,卻在這個問題上突兀的插了話。

  "我該認識?"沈越覺得奇怪的不得了。

  這下子端靜的神色不禁看起來怪異,還頗為荒誕了,簡直像是什麼天大的笑話似得,他沉吟了一會,對沈越說道:"可是我找到你的時候,你正把這個孩子死死護在身下……"

  那孩子少說有八九歲了,沈越搖頭笑道:"他身形這般高大,我一個人怎麼護得住他呢,若是有他,我又怎麼會不知道呢?"

  "……是了。"端靜似乎明白了什麼,淡淡道,"你養了八個月的傷,我初見那孩子的時候,他還是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只是他長得飛快,一個月便大了一歲,如今才堪堪停下,變得慢了些。也不怪你不識得了。"

  沈越聽著好笑,但一想卻又全身發寒起來了,他慘白著臉道:"……那,我知道這個孩子是誰了。"

  "你怎麼了?"端靜急忙扶住他。

  "我那一日是不是同你說我要死了很是難過。"沈越苦笑道,"便是因為他。"

  大約是生死之事實在太過沉重了,又或者是沈越難得心靈脆弱一次,他跟端靜就如倒豆子一般把所有的事情都說了個清楚明白:"我跟他出於同源……我,我不是花下奴,我是老樹精。"見端靜並未露出半分詫異之色,沈越便又說道,"我並無意騙你,但卻怕說破後於你我情誼有損……他靈識於雷劫之後初開便被劈了回去,我則生生受了最後一擊,之後百年休養,與你們相識,皆是我。如今他回來,所有本就該還他的。"

  "你倒真是個善良過頭的蠢人。"端靜淡淡道,"難怪你受不得一點血腥,手上也從不沾一點殺孽。"

  "總不好叫他死了。"沈越露出一個苦笑來,搖搖頭道,"大概是不這麼做,我這輩子心裡都難安吧,你說我善良過頭,可我卻也想過,要是當初他就這麼死了,該有多好。"

  "想跟做完全不是一回事。"端靜忽然拿來了一壺酒,平靜問道,"你似乎心情很糟,喝嗎?"

  沈越的傷春悲秋一下子被打破了,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看著端靜,指了指對方遞過來的酒葫蘆,震驚道:"你讓一個傷者喝酒?"

  "那你喝不喝?"

  "喝!"

  …………

  "說起來……那個孩子他怎麼會喊我阿娘?"

  "……軒寧!!!"

  

第21章 腦補帝軒寧

  經過沈越跟端靜的說明,小果子終於明白自己是個天生地養的果子,並沒有爹娘,情緒一下子就低落了許多。

  先前似乎是因為端靜並不是很在意小果子的小心思,導致軒寧這個腦補帝趁虛而入成功。但現在沈越已經醒來,端靜也在,小果子只能是面對一切了。沈越雖然覺得小果子的重點不對,但看他實在是非常難過的樣子,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

  才八個月大的小果子趴在床邊猛然抬起頭來,淚光閃閃的看著沈越道:"男人就不能做我阿娘嗎?"

  "不能!"沈越異常果斷道,"別說阿娘,我連你阿爹都不是。"

  小果子揉了揉眼,憋著淚跑出去了。

  端靜望著倍受打擊的小果子的背影,神色微妙道:"有時候我真的很想知道……軒寧在想什麼。"

  "哈……"沈越搖頭苦笑了一下,伸出手來撫了撫蓋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淡淡道,"我倒是更好奇另一件事,你怎麼會收他入門?我可不覺得我有那麼大的面子,更何況他是妖,你應當明瞭於心的。"

  "是人是妖,又能如何。"端靜為沈越拉了被子,注視著他蒼白的面容,然後微微笑道,"千金難買我樂意。"

  小肅肅你這麼任性你家裡人造麼!

  端靜很快站起身來擺弄了一下桌案上的花,取了一枝擱在床頭,撲鼻的清香幽然,他神閒氣定的修著枝葉,淡淡道:"而且你不覺得如今看來,還是一舉雙雕之事嗎?我得了個喜愛的徒弟;待他他日修成正果,你也免去心中罪惡,否則你要是想將這一身修為本體盡數還他,非要他奪舍不可,到那時,你好一些是孤魂野鬼無人引渡,差一些便是神形俱滅。"

  "孤魂野鬼……"沈越低低喃道。

  端靜很快就露出了一個譏諷的笑容,如他以往傲慢的俯視凡人一般的高傲與冷漠,無比諷刺的開口道:"是啊,孤魂野鬼,跳出六界輪迴,世上再無人見得著你,鬼差也好,凡人也罷,皆是看不見的。到了那時候,你就是虛無裡的一點意識,在漫長的時光裡將自己折磨殆盡。"

  沈越不敢置信的睜大了眼睛,看著一臉平靜的端靜,神色複雜。

  要說的這麼恐怖嗎!沈哥幾乎都要嚇尿了好嗎!

  #你們知道當一個安靜的美樹精有多難麼!#

  #樹爺爺今天的內心也幾乎是崩潰的!#

  #還是不要還身體了好可怕。#

  #看沈哥這麼萌的份上給沈哥留條後路啊!#

  #說起來端靜你是個病嬌嗎居然這麼平靜的說出了這麼恐怖的事情#

  #沒有關係臉好就算是病嬌也完全萌的不行呢!#

  沈越輕輕往後一靠,枕著柔軟的絲枕,靜靜閉上了雙眼,任由心中萬馬奔騰著。端靜只當沈越聽不進去,忍不住又勸了一句道:"你起碼該為自己想一想。"他似乎也自覺多話了一些,微微歎了口氣,拿過一件外衣披在沈越身上,淡淡道,"你先好好休息吧,妖城那邊不必擔心,我已經與他們知會過了。"

  對了!沈哥還有個組織還有個上司啊!養傷八個月算不算帶薪休假啊!沒被開除吧!那三個老妖怪完全讓人放心不下啊!說起來老樹妖都起火了人家烽火戲諸侯老樹妖這裡劫火燒大林,為什麼妖城都沒有人來啊!當老樹妖跟辟風一樣愛吃燒烤嗎?!沈哥吃素很多年了好嗎!

  之前完全沒想起辟風等同伴的沈越滿心臥槽。

  端靜見沈越一下子坐直了,只當他心中記掛妖城,不由微微一笑,將他重新按了回去道:"你不必憂心,妖帝已經下令追殺那名魔族,妖城如今一切都好。"

  對了,沈哥從來沒有過工資啊!這麼想想,沈哥打了一百多年的白工……好難過啊,心好累,不想再愛了,乾脆別回去了,反正那邊都沒有什麼正常人,要不就這麼賴上端靜白吃白喝算了……

  根據沈越對三隻妖怪的瞭解,問他們為什麼沒來救人,其原因只可能是這樣的:辟風在吃飯、媚姬在打扮、翠嵐又看到了俊俏的小妖怪在調戲……

  不過真相永遠比猜測更殘酷,沈越後來才知道辟風是以為他在燒烤吃獨食,想起了平時裡老樹妖讓他減肥的諄諄教誨所以就忍住了食慾;媚姬看見了但以為沈越在練法術;正在泡澡的翠嵐當老樹妖在燒洗澡水所以鬧得驚天動地的……

  真是以己度人的好妖怪呢……個屁!!!沈哥就不該以為他們三個還有智商這種東西……

  當然,這種痛苦的悔恨留給以後瞭解真相的沈越去。

  現在的沈越只是想了想自己的悲慘樹生跟結交的朋友,自怨自艾的滑進了被子裡,連端靜是什麼時候出去的都不知道。

  端靜出去的時機也很巧妙,他正好遇上了在開導小果子的軒寧跟司瑞,於是忍不住找了個比較隱蔽的地方,進行……光明正大的偷聽。

  司瑞在整段對話裡只負責展現出"震驚"、"十分震驚"、"非常震驚"、"無法更震驚"這四種表情;小果子則負責表現出"好驚喜"、"原來如此"、"果果是個可憐的孩子"、"果果原來有這麼坎坷的身世好酷炫"這四種詭異的情緒……

  軒寧則負責……侃侃而談。

  端靜來得比較晚,但正好趕上了中半部分,就聽見軒寧對司瑞在說:"沈先生是不是花下奴。"

  "是……"司瑞的聲音有點弱。

  軒寧便斬釘截鐵道:"這麼久以來,記載之中,花下奴是不是只有女的。"

  司瑞想了想,更弱氣的說道:"是……"

  "所以,沈先生是女的,對不對。"軒寧咄咄相逼。

  司瑞微微歎氣,但毫無任何猶豫的否決道:"沈先生雖然是花下奴,但肯定是男人,否則這女子生性也委實太過狂放不羈了……"

  軒寧話調一轉,頗為遺憾道:"那小果,師兄算明白當時的情況了,應該是這個樣子的。沈先生跟別的女妖精有了你,然後好聚好散,又跟師叔在一起了。你娘因愛生恨,生下你後把你托付給了沈先生,後來越想越憤怒,就打算既然我得不到你也不要想得到,乾脆大家來個玉石俱焚。哪知道沈先生死死護住了你,你娘殺到一半,終於良心發現走了,師叔也恰好來接你們父子倆……"

  "嗚嗚嗚!!!小果不要這麼壞的阿娘!"小果被嚇得大哭起來。

  "師弟,你覺得我這個解釋怎麼樣。"軒寧意猶未盡的對司瑞道。

  "有理有據,令人信服……"這是八個月來軒寧的第二十八個小果身世版本,司瑞已經完全麻木了。

第22章 男友力之高

  端靜已經開始懷疑掌門師兄是靠腦子收的徒弟了。

  畢竟一生二,二生三很正常,但是一生萬的徒弟就不是那麼常見了,尤其是軒寧這種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還能自圓其說的顯然就更少。然後端靜就從從容容的走出了隱蔽處,十分平靜的看了看三個孩子,下一秒軒寧跟司瑞就沒了蹤影,只剩下小果子呆呆的望著自家師尊。

  軒寧跑到半路又折回來夾走了小果子,再過一秒連小果子都沒了。

  "看來這兩個孩子……自保不成問題。"端靜沉默了好一會,才自言自語的憋出這麼一句話來。

  沈越的傷還沒好成,端靜默默誇完這幾個孩子的身法,又往丹房去了,劫火之傷不易癒合,也久未現世,藥物皆要重新煉製準備。

  ……

  沈越注意到那把琴,是在他試圖睡著的第三次數羊,當時已經數到一百隻咩咩咩了。

  紗幔半遮半掩,隨著吹入微微支開的花窗的清風撩動不已,然後沈越就看見了一把琴的邊角,梅花斷紋顯得尤為矚目。這把琴實在是讓人很眼熟,沈越一點睡意也沒有,乾脆掀開被子下床打算過去看看,但是當他剛站穩,就立刻僵硬住了。

  風微微有些大,一下子吹開了整個紗幔,露出了那把懸掛於牆上的古琴。

  "君侯的琴?"沈越有些猶疑,不由上前兩步,幾日未見,這把古琴裡的戾氣與血腥更為濃重了一些,幾乎一迎面就令人覺得不適。然後他就看見了兩個頗為刺目又顯眼的字刻在琴身之上,名為:闇花。

  琴魔白無暇……君侯……

  沈越頓時嗓子眼一緊,心裡像是隱隱約約明白了什麼,卻又不大確定。又或者是他已經明白了,卻不大敢承認。

  這些日子他似乎總在面臨這些選擇,先是生死,如今是仇恨。生死抉擇尚有選擇,那麼這件事呢,他人的仇恨呢,是選擇故作不知,還是如實相告。如果可以,沈越當然是不想對上君侯那個縱火狂神經病,上句話還說得好好的,下句話就能拉起仇恨一片,簡直是加滿了變態屬性的神經病。

  危險度MAX。

  端靜是個好人,憑良心說,沈越實在是不希望端靜的仇家是君侯,畢竟正常人一般不大喜歡對上神經病。但就如今來看,最有可能殺白無暇,最有可能是兇手,最有可能當端靜仇家的人,就是君侯。

  為了一樣東西就隨便殺人,聽起來實在是很像君侯的風格。

  至於這把琴為什麼會流落到他人的手中,也並不難猜,對君侯而言,對沈越起不了作用的東西未必就是廢物,這樣的廢物也可以是他人珍惜如命之物。看來他拿琴又跟他人做了其他交易,而恰巧的很,這個他人恰恰好被端靜追殺到了。

  沈越忍不住伸手碰了碰琴弦,琴音柔和,泛開悠揚樂律,絲毫不復琴身上覆面而來的血腥之氣,不難想像古琴的主人是何等祥和心境。

  這樣的人死了,的確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那這麼想想,君侯就更該死了。

  不過俗話說得好,流氓不可怕,可怕的是有文化的流氓;君侯雖然不是流氓,卻是個變態,還是個有文化的變態,還是個有文化又神經病還有縱火癖好的變態,簡直就是變態中的變態,紳士中的紳士,生物上的完全變態體進化……反正沈越不相信他是不完全變態體。

  如果告訴端靜,總覺得端靜報仇心切會很危險,但如果不告訴他……似乎又有點對不起死去的琴魔。

  沈越輕輕撫摸過那兩個字,實在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君侯的名字,不過君侯是兇手也不過是他的猜測……不過君侯死了搞不好還是天下太平。那麼問題就來了,要是到時候死的是端靜可怎麼辦?

  雖說端靜跟君侯的武力值都在沈越之上,但是一個優秀一個良好也都在及格之上啊,可優秀跟良好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要是都是優秀,那就更可怕了,典型的兩敗俱傷結局。

  "那是無暇的琴。"端靜的聲音忽然在沈越背後響起,嚇得沈越立刻收回了手轉身一看,端靜並沒有看著他,而是幽幽的望著琴,神思恍惚道,"我曾答應無暇好好待他心愛之琴,但這把琴已經沾滿了血腥,再也不復當年清和平靜了。"

  "是嗎,我倒覺得琴音依舊祥和,想必此琴主人必定生性安寧平和。"沈越輕輕撫過琴弦,微微笑道。

  端靜似乎有些詫異,不由看了看沈越,然後若有所思道:"既然你這般說,想必此琴還未被血腥沾染。"

  欸!這麼相信沈哥嗎?!不是啊!沈哥只是隨便說說的,端靜你清醒一下!

  沈越一下子就驚呆了。

  無論怎麼說都是死人的遺物啊你快點醒醒啊不要把遺物放在屋子裡啊會招鬼……等等,沈哥現在是樹妖,怕什麼鬼--這樣的話,那隨便掛吧,反正也不是沈哥的房間。

  "不過……"端靜似乎猶豫了起來。

  "怎麼了?"沈越問道。

  端靜尷尬的轉過身去,像是有點不好意思與愧疚的開口道:"我記得,你不喜歡血腥,也不喜歡殺戮之氣。"

  "的確如此。"沈越點頭道。

  "我八月來讓你在我房中休養,卻忘記撤去闇花與驚邪,想必你一定覺得很是不適。"端靜抿抿唇道,"闇花血腥之氣甚濃,驚邪以殺戮之氣鎮壓鬼神,皆是令你心煩厭惡之物,我竟一無所覺。"

  沈越倒是沒想到端靜會這麼說,不由有些發愣,半晌才說道:"不……"他剛說完一個字就察覺到自己破音了,急忙低下頭咳嗽了兩聲,這才正常道,"你不要多心,我又不是那般嬌貴柔弱的女子,沒有正面衝上,倒也不覺得什麼,你不必自責……"

  端靜你的男友力這麼高真的科學嗎?

  實在不好……沈哥要是再這麼毫無防禦措施的繼續跟人結交下去,就要從半彎變成徹底彎了……

  

第23章 唯一的親人

  沈越的傷好的不快不慢,劫火雖然已經平息,但卻意外引動了老樹妖體內雷霆沉珂,因此尤為難以癒合一些。

  不過好在養了這麼些時日,下床行走是沒什麼問題,沈越倒也很是平靜的過起了名為養病實為養老的閒暇生活。今天午後喝過藥後沈越看著仰著頭的小果子,終於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然後他擱下藥碗放在床頭,溫聲問道:"端靜呢?"

  "師尊陪人去了。"小果子軟軟說道。

  陪♂人~

  沈越想起了端靜那張禁慾又嚴肅的面龐,不由在心裡乾咳了兩聲,懺悔了一下自己的不純潔,然後就饒有興趣的問道:"男人還是女人?"說真心話,沈越覺得要是端靜沒這麼一身修為跟背景,就憑他那張臉,不是個男版的妲己也是個禍國殃民的褒姒。

  小果子歪著頭想了一下,然後說道:"是個,很好看很好看的人。"

  所以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沈哥問得又不是顏值。

  不過小果子雖然看起來已經七八歲了,但畢竟還是八個月打激素催生長起來的個頭,所以沈越倒也沒有過多苛責他的語言理解能力,這怎麼看都是幼兒園老師跟小學老師……不,端靜老師的責任嘛。八卦之心人皆有之,更別說是端靜的八卦了,沈越打定主意要當一回狗仔,抓過架子上的外衣披好就打算出門。

  今天陽光正好,暖意明媚,卻又不會炙烤的叫人難受,沈越一開門就幾乎要舒服的叫出聲來了,發尾的籐蔓毫不猶豫的開了花。沈越閉著眼睛享受了好一會,正打算出去找端靜八卦八卦的時候,衣角卻忽然被扯住了。

  是怯生生的小果子。

  "怎麼了?"沈越對小果子說不上喜歡還是不喜歡,畢竟這世上大概沒有什麼人會喜歡自己的債主跟可能殺死自己的兇手,但要說憎恨討厭,沈越卻也遠遠沒到那個份上。事情發生到現在,說白了小果子跟沈越自己都是最直接的受害者,小果子比沈越還要更可憐一些……

  非要說的話,也就只是天命這個碧池在作弄人了。

  天命:怪我咯?

  "師尊說,我們同出本源。"小果子的聲音幾乎在顫抖,他小小的可愛圓潤的手指卻死死的抓住了沈越的衣擺,仰起頭來看著陽光下的沈越,又圓又大的黑眼睛水汪汪的,叫人懷疑是不是他下一刻就會哭出來了,"我們……是親人,對吧。"

  "不是。"沈越毫無猶豫的說道,就要伸手去拂開小果子的手。

  "為什麼不是!"小果子抓得死緊,尖銳的嗓音一下子爆發出來,刺耳的要命,他已經在哭了,卻似乎沒有意識到一樣,原先紅潤的肉臉頰現在慘白一片,抽泣著說道,"為什麼不是,師尊明明說我出生的時候你是為了保護我才成那樣的,軒寧師兄也說,人只有對自己的親生孩子才會那麼好,才會這個樣子……為什麼你不肯承認……"

  惹哭小孩子實在不是什麼值得稱道的事情,說起來端靜跟軒寧都誤會到哪裡去了。

  沈越深深的歎了口氣,心情也不由沉重了起來,他半跪下來跟小果子視線齊平,微微歎息道:"我沒有救你,再說那是我惹得禍,不能連累你,跟你跟我的關係無關。我……,等你懂事了,知道一切了,說不定會恨得想殺了我,而對我來說,在你還是果子的時候,我也想殺了你。所以別哭了,為一個可能殺了你的兇手哭,實在是沒有什麼必要。再說了,你跟我又不是人。"

  "可是……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小果子抽抽噎噎道,"這麼討厭到想殺我的話,為什麼還要保護我,為什麼不肯連累我。長大了,懂事了,知道了,你又不是我,你又怎麼知道我是不是懂事了,是不是可以自己做決定了……"

  熊孩子還挺伶牙俐齒的啊!哭成狗都嘴炮成這樣。

  "師尊為我起名明果。不就是要我明白因緣,透徹果報好以證本心嗎?"小果子擦了擦眼淚,一臉頑固的看著沈越道,"我這就是在以證本心。"

  孩子你的語文學的這麼好你師尊造麼?跟你師尊說去,沈哥保證你師尊肯定給你一朵大紅花貼在大腦門上。

  沈越的神情實在有些複雜,然後他默默的從袖子裡撩出了一塊手巾按在小果子的鼻子上,對方也很不客氣從鼻子里長長哼出一聲,差點沒吹得手巾飛起來。沈越幫小果子擼完鼻涕就明白了幼兒園阿姨是何等偉大的一種職業,他面無表情的看著鼻頭紅通通還一臉倔強的看著他的小果子,站起了身打算找個合適的地方把這條手巾給丟了。

  結果小果子立刻撲上了沈越的大腿,四肢纏抱著猶如熊貓轉世,閉著眼睛拼盡全力說道:"我不讓你走!"一直在曬太陽的小熊貓一眼瞅見了,也搖搖晃晃的擺著胖滾滾的身體快速奔跑了過來,然後"啪嘰"一聲撲在了沈越的另一條大腿上,跟小果子一樣死死的纏抱住了老樹妖。

  對於小果子這種明顯不符合一棵樹的行為,沈越不由深深思考起了端靜的教育方針到底出現了怎樣的偏差。

  小小年紀就這樣對長輩耍流氓,這樣很不好,很不好……沈哥都能看見這個孩子步入罪惡深淵的未來了。

  不過話也不能這麼說,有首歌還唱的好呢:"山中只見籐纏樹,世上哪有樹纏籐……",搞不好小果子把自己的物種給搞錯了,把自己的身份從一棵青蔥水靈的小樹嫁接到了一條青蔥水綠的小籐蔓上了,所以導致了他現在看似流氓但其實是響應生理本能的一種行為,這樣想想的話也是挺可以接受的嘛……

  沈越摸著下巴深深思考了一會,只聽小果子又喊道:"你不要騙我了!軒寧師兄都跟我說了,你雖然長得又難看,身材又高大,完完全全是個男人的樣子,但是會對我這麼好,還給我擦臉,就一定是我阿娘!阿爹從來不會這麼仔細的!"

  "……別的先姑且不論,我哪裡給你擦臉了。"沈越滿腹槽不知從何吐起,但總算不用在籐蔓跟樹之間猶豫了,他已經完全確定這個熊孩子就是在耍流氓。

  "你給我擦鼻涕了!"小果子一臉豁出去了我就是不要臉的表情。

  軒寧……

  沈越很平靜的記下了這個名字。

  沈哥以千年老樹妖的資格保證絕對不打死你,最多就是打殘打個半殘打個半死的程度,放心!絕對不會有半分留情客氣的!

  "你不要再鬧了,我不是你爹娘,當年不是,如今不是,以後也自然不會是。"沈越平靜的拎起小果子,無視於對方微微顯得有些蒼白的臉頰,繼續說下去,"但在這個世上,若非要追究,我的確算是你唯一的親人……你自然也是我唯一的親人……"

  其實沈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這麼說對不對,這個世界上總是有很多讓他做出選擇卻依舊不知道對與錯的事情,但既然他已經選擇了,就不會再反悔。

  他只是在這一刻忽然覺得,這個孩子對著一直疏冷著他的自己說這些話,做這些舉動,又需要多大的勇氣呢。

  "希望你日後……不要覺得說出這句話的我恬不知恥。"沈越搖頭苦澀想到,然後低頭看著被自己放在地上正抓著自己手指滿臉興奮開心的小果子,卻不禁微微笑了笑。

  至於以後的事……就以後再說吧。

  

第24章 端靜的身世

  所以說,凡事都有個因果循環,沈越最後還是如願看到了八卦。

  其實也不是沈越努力狗仔的結果,而是端靜跟那個小果子口中很好看很好看的人直接一起來了小天塵峰。小果子終於靠嘴炮為自己贏來了一個親人之後就?瑟的不行,推著沈越讓他坐在石頭上,然後自己拿著個小木枝在那兒亂戳亂舞,美其名曰練劍。

  沈哥真是看得蛋都要碎了,簡直想奪過樹枝讓小果子見識一下地球第一神器教鞭的威力。

  然後沈越就無所事事的開著花,面無表情的看著小果子堅持不懈的拿著個樹枝像跳大神一樣蹦來跳去,時不時把他招過來給擦個汗,心想巫婆跳大神一脈總算有了個男傳人,小果子這麼無師自通,簡直可以自己成為一代宗師,開闢新門派,走上人生巔峰,然後迎娶一個更神經病的巫婆……

  這麼想想……還真是一點都不激動呢!

  當然說到這裡也就扯遠了,沈越看了會兒小果子的劍術,實在是分辨不出他究竟是在練劍還是在跳大神,最終只好把小孩子扯到身邊,兩棵植物一起坐在石頭上曬太陽。小果子靠在沈越懷裡昏昏欲睡,頭髮裡的小籐蔓悄悄蔓延出來,也啪得開出一朵花。

  "還好物種沒變。"已經淪落到看花識別親友的沈越悲傷的摸了摸小果子的腦門,感慨了一句,"這開花技能真是……"

  雖然感覺有點娘,但還算是個挺不錯的辨認方法嘛……

  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也在開花的沈越暗暗想道。

  然後沈越摟著已經睡得口水橫流的小果子,淡定的瞇著眼睛曬太陽的時候,不經意看見了端靜牽著一位宮裝麗人的手緩緩走來。雖說平日裡端靜也不是十分拘謹嚴厲的性子,但也少見他這般開懷溫柔的笑顏,沈越本該只是覺得好奇,可不知為何,心頭卻忽然湧起了一絲絲的苦澀。

  不過這種苦澀來得快去得也快,沈越倒也沒有太過在意,反而將注意力轉到了那名宮裝麗人身上。

  來到這個世界上沈越並沒有見過太多女性,算是熟悉一些的,大概也就只有媚姬跟阿靈兩個,這一妖一人都生得很是漂亮,雖然風格不一,性格……也多有詬病,但就相貌而言,也可稱美人。但她們兩個人比起這位宮裝麗人,卻實在是太過遜色了。

  如果不論性別,就沈越所見過的這些人裡,只有這位宮裝麗人的顏值差不多是直逼端靜了。

  郎才女貌,這兩個人站在一起顏值真是……

  "他就是你所提的那名花下奴?"那名宮裝麗人的聲音既清柔又嬌媚,但又像冰雪一樣的冷與清。她穿著一身錦繡宮裝,樣貌美艷猶如中天皎月,風姿亦是綽約難言,站在端靜身旁也毫不遜色。

  "嗯。"端靜輕聲應道,眉目溫柔的看向了沈越,"不過是我以為錯了,阿越他並非是花下奴。"

  沈越下意識臉紅了一下,笨拙的搬弄了一下小果子,最終還是把小孩子抱在懷裡,輕巧躍下大石,跟兩人打了個招呼。

  "原來你也會錯嗎?"宮裝麗人輕輕笑出聲來,她的笑聲不僅甜美醉人,也很是風情萬種,叫沈越幾乎骨子都酥了。大概是端靜的那句話引起了她的興趣,她終於肯正眼看向沈越了,這時候沈越才發現這個女人的眼睛幾乎可以稱得上懾人魂魄,若要與她相比,世上大概有大半的人都是雙眼混沌,剩下一小半則是睜眼瞎子。

  宮裝麗人輕輕走了兩步,她將手從端靜手中抽了出來,腰上所配的禁步琳琅作響,行步之間緩急有度,輕重得當,猶如一曲天籟,鳴擊玉石作響,卻不令人覺得雜亂無章。

  這個女人不僅美,還很有氣度,而且優雅的叫人羞慚。

  "我自然會錯。"端靜似乎不以為意,極為自然的說道。

  沈越已經開始有些不自在了,這個女人雖然很美,卻也很有威嚴,緩步行來也叫人感到難以言喻的壓迫感。他將小果子微微抱緊了一些,不甚禮貌的找了個借口插話道:"你們先聊,小果子睡著了,我帶他回去。"

  說完這句話後沈越就急匆匆的走了,他拐彎的時候還回頭看了看,那宮裝麗人似乎正對著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裡三分嬌媚,七分冷淡,叫人一看就幾乎心裡結起冰來。

  看來無論這個女人是誰,沈哥都已經成功達成了"第一印象差勁"成就。

  …………

  沈越將小果子抱回屋的時候正好遇上了端塵……也就是辟風裡那個太塞牙的為拉低修真界平均顏值做出努力貢獻的白鬍子老爺爺在和軒寧嘮嗑。

  在天玄宮住的這幾日,沈越也是到雲霄宮見過掌門真人的,見過掌門真人之後老樹妖才發覺這個修真界還是有正常的人的--譬如就說慈眉善目溫和體貼的掌門真人。當然為什麼這樣的掌門真人會教出軒寧這種腦洞帝,其中緣由實在不足與外人道……

  簡而言之,就是基因……啊不是,是教育突變。

  端塵是個咋咋呼呼的老爺子,從少年咋咋呼呼到老年,心思單純,一條直腸子通到底,想的不多,修煉天賦雖然算不上無與倫比,但基本上不怎麼遇上心魔。說白了就是傻人有傻福的代表類型,典型肌肉發達頭腦簡單款,日常愛好就是聽八卦,搭上個腦洞帝軒寧,簡直比師徒還要像師徒。

  "過來過來,老沈。"端塵招呼了一下,軒寧從善如流的從沈越懷裡抄過小果子,空出個位子讓老樹妖坐,小石桌上還擺著一盤子的靈藥當零嘴。

  "幹嘛。"沈越有點發毛的坐下來,看著兩雙炯炯有神的大眼,不免有點窘迫無語。

  養病的時候端塵幫忙練過丹藥也算來見過沈越幾次,沈越跟他的交情倒還行,至於另一個……

  沈越撇了撇嘴,想起了被小果子胡攪蠻纏的經歷,恨不得甩起鞭子讓軒寧跪下來唱征服。

  "老沈,來來,咱們說說事兒,你們妖族那邊都有什麼趣事兒?"端塵抓了把靈藥,看起來打算是當瓜子磕了,眼睛炯炯有神的望著沈越,就這個亮度,起碼得是十萬伏特的電燈泡。軒寧默默的掏出了紙筆,沉靜穩重的看著沈越。

  結果一個下午就在八卦裡度過了,沈越得以瞭解了一下掌門跟端靜的祖宗十八代包括司瑞是個處男還有天玄宮的廚房大媽到底偷偷養了幾隻肥到飛不起來的仙鶴跟看守山門的弟子都跟多少女弟子有那麼一點點似有若無的曖昧……之類等等的。

  而軒寧跟端塵也心滿意足的瞭解了一下妖族的情感天地版塊,簡而言之這次三人小型交流會舉辦的十分完美。

  不過讓沈越挺詫異的是,他雖然知道端靜蠻厲害蠻厲害的,但沒想到人家還是皇二代來著。就端塵來說的情況,端靜的親爹是修煉得道的仙君,親娘是紫霄皇朝的當朝女皇帝,而且當初的情況還是他親娘倒追他親爹,最後差點沒霸王硬上弓但總而言之還算是兩情相悅的啪啪啪了之後生下了端靜,端靜打小就是爹親娘愛,偏偏自己想不開非要去修仙,還直接拜在了以清心寡慾出了名的天玄宮門下。

  簡直酷炫的不能直視……

  所以小肅肅這麼任性都是被寵出來的嗎?

  顏值這麼高修為這麼強身世還這麼霸道……

  說起來完全不覺得天玄宮哪裡清心寡慾呢明明是一群逗比的聚集地,一點都不高大上好嗎?

  俗話說得好,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層紗,但修真界還是實力為尊,沒實力分分鐘就是幾萬里的山頭差距。既然端靜他娘能追上他爹,看來除了本身位高權重以外長相跟實力也一定是一流的不行……難怪端靜對女人好像都不怎麼感興趣,兩個人認識這麼久也沒聽他提過女人或者黃色笑話之類的。

  他親娘簡直就是女人裡的航空母艦級別了,就不說小木筏,端靜看得上烏篷船都有鬼了。

  而且換個角度想想,端靜爹娘的故事簡直就是女攻男受版本的《霸道皇帝愛上我》,什麼散盡三千絕色只為藍顏一笑,男人你是我的別想逃,得不到你的心也要得到你的人,要了你的身子你就會為了孩子跟我在一起之類的……

  沈越默默的摀住了自己的腦洞。

  都是軒寧的錯!

  

第25章 叨擾太久了

  難怪人家說八卦最消磨時間,等天玄宮與妖城聯合的暫時性八卦小分隊終於宣佈散會的時候,已經月上中天了。

  小果子早在黃昏時分就睡醒了,乖乖的拉著沈越的手一聲不響。沈越摸了摸小果子頭上的小花,帶著他就往小天塵峰去,路上還恰好遇見了吃了晚飯四處散步的玄澤鶴,沈越溫柔的摸了摸玄澤鶴的頭,然後抱著小果子淡定的坐在了鶴身上了。

  "阿澤,你最近好像胖了一點。"

  沈越靜靜的看著玄澤鶴展開翅膀往小天塵峰飛,總覺得它似乎往下沉了不少,不禁有點擔憂。

  玄澤鶴猛然拍了兩下翅膀,結果往下墜的更快了,沈越忍不住道:"別逞強了,胖就胖了吧。"這句話差點讓他們墜機,好在玄澤鶴多年老司機出身,猛然一個衝刺停在小天塵峰的雲梯上,然後怒氣沖沖的低下頭在沈越肩頭憤怒的啄了好幾下,差點沒叨出個洞來。

  "……怎麼這麼霸道啊,肥了是事實啊,還不讓人說了。"沈越憤憤不平道。

  小果子默默低下頭捏了捏自己的肉。

  玄澤鶴高高仰起頭,鄙視的看了一眼沈越,然後就優雅的飛走了,壓根不屑理老樹妖。沈越摸了摸下巴,思考了好一會,才慢吞吞的問著小果子道:"剛剛我是被阿澤這只胖鶴給鄙視了嗎?"

  擔憂著自己變胖的小果子沒敢說話。

  "算了。"沈越歎了口氣,牽起小果子的手道,"咱們走吧。"小果子乖乖的抓住了沈越的手,兩隻樹妖走過長長的雲梯與青石小路,聽見了清揚凌厲的樂聲隨風而來。

  "真好聽。"小果子抬起了頭,看向了當空明月,神色陶醉。

  "確實好聽,但未免……凌厲了些。"沈越稍稍一皺眉,他與小果子不同。小果子這八月來長在天玄宮,人類與花草樹木的環境自然是全然不相同,再是如何嚴苛的門規,再是如何清心的律條,七情六慾總是滋生不停,尤其天玄宮以劍為主,劍骨崢嶸氣未休,小果子自出生起便呆在天玄宮,多多少少都已經對劍氣殺意習慣了。

  說不定,小果子以後會是個善戰的樹妖。

  沈越忍不住看了看樹妖中的奇葩戰鬥樹小果子,搖搖頭微微一笑,完全沒意識到自己也是奇葩之一。

  他們穿過小竹林即將回屋的時候,只看見宮裝女子持劍舞動,她身姿端莊而迅疾,皓腕婉轉,裙釵飄飄欲飛,翩若驚鴻,矯若游龍。端靜坐在巨石之上彈奏箜篌,神態沉靜,眸中藏光,目不轉睛的看著那宮裝女子的舞姿。

  沈越與小果子幾乎都看呆了,一同走到正在啃竹筍的小熊貓邊坐下來仔細觀賞。

  箜篌音消,似如珠玉落盤,宮裝女子挽一劍月光,似如御風而來的仙子,美艷難言,她微微抬手挽髮,柔聲問道:"如何?"

  "還差了些許。"端靜指尖輕頓,手掌順勢落在自己膝頭,他似乎不經意看了看沈越與小果子,但並沒有揭破他們,而是很快把目光轉到了宮裝女子身上,淡淡道,"你少了一分勢。"

  "哦?"女子微微一笑道,"好呀,你來。"

  兩人便換了位置,女子指尖輕滑,絃歌聲響,似如風雲凝滯俯身諦聽,碎玉山崩鳳凰長鳴。她的劍舞輸了端靜一分強勢,但樂音卻較於端靜霸道張狂許多,若說端靜是清風松林自有酣暢淋漓,那女子便是高天孤月夾帶風露寒霜。

  端靜的劍舞有種說不出的味道,但托他的福,沈越總算看明白了小果子早上在亂戳瞎打個什麼東西。所以說東西都是一樣的,主要是看人(或者說是看臉),那些被小果子打的零散紛亂的招數於端靜掌下便是連綿不絕的劍招,落花飛英也難勝萬一。

  那宮裝女子的劍舞與端靜的也大有不同,大概是她給人的感覺太過凌厲霸道,便差了一些。

  "啊,果子懂了。"小果子似乎是看出了什麼,一下子叫出聲來。

  沈越一下子摀住他的嘴,然後癡癡的看著端靜利索乾脆的收劍入鞘,風姿昭昭。小果子撲騰了兩下,沒掙脫開來,就安安分分的坐好。一聽沒了吵嚷的聲響,沈越的手也很快落了下來,輕輕攬著小果子入懷,認認真真的看向庭中,但就這一眨眼的工夫,端靜跟宮裝女子卻都已經不見了。

  人呢?!

  沈越猛然站起身來,小果子踢蹬了一下小腳丫使勁兒蹭了蹭沈越的胸口,抓著沈越的胳膊生怕自己會掉下去。

  "你在找誰?"端靜輕輕笑道,"找我嗎?"

  沈越一轉身,就看見端靜站在後面不遠處,他看起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還未散去,大概是很開心的。沈越摸了摸鼻子,幾乎都聞到了端靜身上與那宮裝女子相同的淡淡胭脂香氣,其實就現在的情況來看,端靜大概今日跟那位宮裝女子寸步未離,一直在一塊。

  "那位姑娘呢?"沈越問道。

  "天色不早,她休息去了。"端靜淡淡道,唇角還微微彎翹著。

  沈越點了點頭,忽然覺得有點無話可說,最終只是乾巴巴的響應道:"哦……這樣啊。你們感情很好啊,怎麼沒聽你提過?"問完沈越也覺得有點尷尬,為了遮掩不自然,他很快又說道,"我在這兒叨擾你們很久了,傷也好的差不多了,也是時候回去了。"

  "這麼急?今晚就回去嗎?"端靜有點吃驚。

  "那我呢那我呢!"小果子仰著臉泫然欲泣的看著沈越道,"你不要我了嗎?"

  "也不是這麼急,但是的確麻煩你太多了。"沈越搖搖頭先回復了端靜,然後穿過小果子的雙臂把他舉了起來,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他一會,才說道,"你看你也是不願意隨我回去的,不願意就留在這兒吧,我就住在萬妖谷,隔兩個山頭就是了,你想我了就來看我好了。"

  小果子歪歪頭道:"我是很願意跟你走,但是這樣的話,我就會很想師尊跟師兄了。"

  果然是小孩子,早上還哭成那樣,現在就為了師尊師兄拋棄"親人"了。

  沈越微微笑著摸了摸小果子的頭。

  

第26章 居委會大媽

  沈越還是沒留過夜,畢竟不說也就算了,一說也就真的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

  所以老樹妖就大半夜披星戴月的趕回了自己的老窩,看著被燒的光禿禿的本體忍不住歎了口氣,然後他很快就轉去看了看大黑大白的屋子,屋子當然已經燒沒了,連灰燼都不曾剩下。沈越看著焦黑的土地,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招來一陣清風,叫這片大地重新露出勃勃生機來。

  綠草初綻,花朵盛開,綠意鋪過劫火後的大地,將那片黑沉土地掩蓋在花草之下。

  樹上的動物也已經散了個一乾二淨,許是死了,許是沒了。沈越走過龜裂的土地,將曝露出來的樹根踏入泥土之中,彎下腰抱起一隻無意跑到此處啃食青草的小兔子,紅眼睛的小兔子嘴巴裡還不停嚼著青草葉,弱小的身軀在沈越掌中微微顫抖著,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溫暖。

  "好孩子……別往這兒跑。"沈越的聲音有點發顫,不要說是大黑大白這種開了靈智與人無異的妖族,就是那些壽命短暫的小動物,呆在一起這麼幾十年幾百年,也有感情了。人若不隨著環境改變,就會因為環境毀滅,可沈越適應不來,他看得了辟風殺妖,也不在意弱肉強食的法則,可歸根結底,他只是個弱者,他當了二十八年的人,當了一百多年的樹妖……

  但他說到底還是個人,而不是個樹妖。

  他不會殺人,不敢殺人,也下不了手去殺人。

  可這個世界要是想自保,就非得殺人不可。

  "去吧。"沈越溫柔的摸了摸這隻小兔子,將它放在了草地裡,看著它蹦蹦跳跳的離開,然後消失在黑暗之中。

  沈越走的很慢,他順著漫長的路走向了妖城,有時候沒了路,他才御風而行,卻始終迷茫不已。

  其實有時候沈越也覺得自己簡直呆的不可思議,明果長大了說不准要殺了他,可他卻還是覺得對方渴求親人的模樣很可憐。君侯幾乎燒死他,傷痛得入骨,他心裡固然有害怕與憤怒,但卻從未有過殺人的念頭,即便偶爾想起這件事來,也只是想讓辟風或者是誰幫他要個公道,或者是讓他人幫自己報仇。

  大概這就是軟弱,包容他長大的那個世界實在太過溫柔安全,叫他的性子生得鈍乏,也叫他對"死"這個字畏懼的太深。

  妖城的城門大開著,掛滿了鬼火燈籠,妖族並非能全都化形成人類,街上的妖怪多是半妖態半人形,如人類一般的沈越便受到了熱切的注視。

  沈越忽然聞到了一股衝鼻的血腥味,他皺著眉頭順著氣味看向了一家攤子,豎著一對狐狸耳朵的男妖正豎起鋒利的指甲,不大熟練的剝著一張虎皮,然後掏出死去已久的虎妖腹中的妖丹,整整齊齊的碼在一起。旁邊的老狐妖則在指揮他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這只年輕的狐妖雖然並不熟練,但卻毫無畏懼之色,更甚至就他的模樣來看,還充滿著興奮。

  其實這些並不是什麼很奇怪或是稀罕的場景,只是哪怕平日裡看見了,沈越也不會想到太多,可是他今天卻注定會想的有些多。

  沈越帶著不甚開懷的神色走向了辟風的大殿,他不知道這個時候還有沒有妖怪在,只是想著大概要來跟"上司"報備一聲,所以也就來了。

  恰巧的很,三隻妖怪都沒有睡,大殿裡點滿了燈火,翠嵐長長的蛇尾拖在柔軟花色的皮毛地毯上,他柔柔的把自己掛在椅子上似乎在發呆;媚姬拿著一面小鏡子在擦胭脂,媚骨驚人;辟風……還是在吃。

  "妖帝……"沈越站在門口出了聲,頗有些拘謹,大概是心裡的想法多了,叫他也難以如平常那樣歡快開心起來。

  "烙……肚精。"辟風叼著一塊骨頭直愣愣的看著沈越,然後猛然把桌子上的大豬妖給放到了下面,他想了想,又從桌下抱上來一個豬頭啃了會耳朵,乖乖道,"這是我今天的夜宵,我就吃個豬頭……沒多吃。對了,你怎麼回來了?"

  沈越沉默了一會兒微微歎氣道:"……你吃吧,就當是慶祝我回來了。"

  話音剛落,辟風就立刻被一隻巨大的豬妖遮住了身體。

  "老樹爺。"翠嵐一下子撲了過來,摟住了沈越的肩頭,嬌柔溫婉道,"你怎麼不開心呀?天玄宮的人沒叫你快活快活嗎?養傷養的還愁眉苦臉的,我就知道天玄宮那些人沒咱們妖城好,你留下來,不吃肉也沒事,我天天找果子給你吃。"

  這八個月不見,翠嵐倒是溫柔了不少,沈越有點吃驚,還沒說話,胸口就是一熱,低頭一看,媚姬柔若無骨的身軀緊緊貼著他,正嚶嚶的哭泣著。

  "怎麼了?"沈越下意識伸手拍了拍媚姬的肩頭,摸了摸她流雲般的長髮。

  "老樹爺,你說奴家長的不好看呢嗎?"媚姬仰起頭淚漣漣的看著沈越,既然嫵媚又帶著雨打梨花的柔弱風情。

  沈越心裡不由古怪,可見媚姬哭的這麼傷心,便溫聲道:"怎麼會呢,你脾性雖然過分熱情了些,但生得很是漂亮的。"

  話音剛落,媚姬就哭得更傷心了,抱著沈越的腰就使勁把自己往他懷裡擠,抽泣道:"老樹爺,還是你對奴家好,你瞧他們倆,硬生生要將奴家熬成黃臉婆也就罷了,還時不時就要嫌棄奴家一番。你不知道,你不在的這八個月裡,翠嵐嫌奴家愛往人間跑不說,辟風還嫌奴家吃得多,還說吃多了就變醜,你說誰吃得比他多!你說呀!"

  沈越感覺自己的胸口已經濕了一片了。

  所以……沈哥回來的意義就是當你們三個妖族最高首領的居委會大媽負責調解你們之間的矛盾嗎?這個時候按照普通的流程難道不該是沈哥找尋到溫柔甜美的心靈雞湯,然後尋求安慰達成人生的大和諧,最後與安慰沈哥的女神一見鍾情兩情相悅然後達成戀愛結局這種模式嗎?!

  小說都是騙人的,沈哥已經看穿一切了!

  

第27章 缺心眼的爹

  "對了,住在你旁邊的那對雄狼的那個黑崽子……"

  辟風把頭從豬肚子裡拔出來,抹了一把油光水亮的俊臉,一臉嚴肅道:"他們家已經搬到妖城裡頭來了,但是那個黑崽子一直沒消息,是不是跟你在一塊?玄太游托我問一下他大兒子的事,但是你之前一直在養傷,我也沒時間問。"

  玄太游?黑崽子?

  沈越想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說大黑跟小黑,聽辟風的話,小黑已經不見很久了,大黑大白兩個缺心眼的爹以為在他這兒也沒著急。

  "小黑他……"沈越思考了一會,總算想起來小黑的情況了,這孩子的確是沒見許久了,之前還有些消息的時候--似乎是在小白的腳被捕獸夾夾傷。自從小黑去調查捕獸夾的事後,就很少出現了,也多是來去匆匆,跟平日的態度大相庭徑。

  "他不在我這兒,但我大概知道他去哪兒了。"得知大白一家平安無事,沈越不禁鬆了口氣,淡淡笑道,"沒事,你就同玄太遊說,我會幫他找的。"

  辟風的頭又鑽回了豬肚子裡。

  "對了,他們住在哪兒?讓小白跟我一起去。"

  辟風意義不明的伸出一隻虎爪來隨便指了個方向,媚姬立刻抓住了沈越的手,嬌聲道:"別看這傻老虎指的路,來,奴家帶你去。"她語聲快活嬌俏,可仰起頭來卻是近乎哀求的可憐神情,翠嵐瞧見她這模樣,微微歎了口氣,倒也沒說什麼話,只是鬆開了手游到辟風身邊去。

  "別吃了,肚子都肥了一圈了。"翠嵐一邊訓辟風,一邊對他們揮了揮手。

  看來媚姬有情況啊。

  沈越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淡淡道:"好啊,走吧。"

  大白他們似乎住的較為偏遠,媚姬也是一副鐵了心要走路的模樣,路途看起來頗為漫漫,兩妖轉過花亭,行走在幾乎沒什麼妖的石廊中。媚姬似乎總算鼓起了一些勇氣,但還是垂著頭,她的手一直擱在胸口,紗袖輕拂空中,叫她看起來多了一分靜美,少了一分嬌媚。

  看來還是一件大事,一件有關感情的大事。

  畢竟能叫一個女妖怪改變成這個樣子的,一定是個男人,還是一個很了不得的男人。

  當然啦,比如說喪親啊遭巨大打擊啊被背叛啊什麼的這種大事也很可能會促使一個女人轉變。但一來媚姬沒有什麼親人;二來她向來沒心沒肺,能叫她變成這個模樣的打擊,恐怕還不存在。

  那麼,就只有男人了。

  "老樹爺爺,我們這些妖怪裡,只有您活得最久……也只有您對我最好。"媚姬信賴而又不安的說道。

  慚愧!沈哥實在是太慚愧了!給沈哥一點心理準備啊這麼上來就誇沈哥老樹皮都紅透了!不過說起來,媚姬同學你到底是被那兩個孩子欺負到什麼地步了,沈哥對你那種態度都是最好的,你的人生是不是太暗淡淒慘了一點!

  沈越看著穿著單薄的媚姬,忍不住脫下外衣披在她身上,淡淡道:"傻孩子,說什麼胡話呢。"

  來吧!沈哥準備好被誇了!

  "您覺得……喜歡這種東西,是什麼樣的呢?"媚姬卻忽然轉換了話題,拉緊了沈越的衣服,垂著頭道,"媚姬覺得,只要兩個人喜歡彼此,不就好了嗎?又沒礙著他人什麼事,夫妻也好,愛侶也罷,為什麼……為什麼……"

  她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幾乎聽不見後面說了什麼。

  等等,不誇沈哥了嗎?那你把哥的外衣還給哥啊!

  沈越的腦子短暫性的短路了一下,然後總算反應過來媚姬同學在跟他咨詢情感問題,這種小事對在"情感小天地"與"八卦樹洞"混跡已久的水神沈樹精壓根不是個事兒。老樹精深沉道:"情之所鍾,唯心而已,的確與他人無關。"

  媚姬同學,你看沈哥這麼說帥不帥!

  "我就知道,老樹爺爺一定是這麼說的。"媚姬卻露出了毫不懷疑的肯定表情,她依舊垂著頭,手緊緊抓著胸口的衣襟,忽然又對沈越露出一個極為勉強的笑容來,哀婉道,"那……那您對人與妖相戀,又怎麼看呢?翠嵐說是癡心妄想,辟風說……它說人跟妖是注定長久不了的,更不要說……更不要說是那些斬妖除魔的道士了。可我,可我就是喜歡他……"

  "媚姬,可他喜歡你嗎?"沈越沉沉一歎。

  "他……"媚姬的表情出現了短暫性的空白,很快她的嘴唇就發抖的顫動起來,嬌媚柔婉的嗓音也像是硬生生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一樣,她吞了吞口水,臉色徹底變得灰白了,然後她說道,"他大概是不喜歡我的,其實,我也不知道他認不認識我,但他好像很討厭妖怪,所以我想,他大概是也不會喜歡我了。"

  辟風與翠嵐無論訓她多少次,說多少遍,都沒有像這一刻老樹妖的話一樣讓媚姬感到了無能為力的死心。

  "媚姬……"沈越還沒有說出下一句話,就感覺到身旁的狐女微微顫動的身軀,老樹妖心裡一驚,謹慎而小心的問了一句,"媚姬?"

  "我……我就是喜歡他呀。"媚姬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鼻音重的不可思議,在這清輝月色下,沈越輕而易舉的看見了女子低垂著頭的方向,有些什麼晶瑩剔透的液體不停的掉落下來,落在石磚上,濺開極小極小的一朵又一朵的水花,又很快變淡,然後消失。

  "傻孩子啊。"沈越深深歎了口氣道,"感情,不是你一個人喜歡就可以的。如果你喜歡,你願意,便對對方的意願置若罔聞,那與強取豪奪有什麼差別。"

  沈越話音剛落,胸口被猛然一撞,女子柔軟的身軀緊緊貼合著沈越的胸口,老樹妖卻絲毫起不了半分綺念,只覺得酸澀與憐憫的溫柔在心中遊蕩。

  "老樹爺爺,我真的……真的好喜歡他啊。"媚姬崩潰的大哭出來,梨花帶雨雖有風情,但嚎啕大哭卻必然不會美到哪裡去。沈越抬手摸了摸媚姬的頭髮,心情也有點沉重,他不常跟媚姬他們在一塊,若論感情自然比不上三妖常年在一塊,但妖城有什麼正事或是三隻妖怪出了什麼事都是尋他來解決,所以大概是媚姬最後一點希望了。

  "那就去爭取吧。"沈越微微歎息道,"如果不爭取,你大概一輩子都不會甘心吧。"

  "什麼?"媚姬淚漣漣的抬起頭來看了看沈越。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所做的事,所說的話所產生的結果負責。

  沈越挽起袖子給媚姬擦了擦眼淚,溫和笑道:"姑娘家千萬不要哭的這麼厲害了,實在不好看。"

  媚姬急忙退後兩步,自己擦了擦臉,小心翼翼道:"他也會覺得我難看了嗎?"

  真是入了魔了。

  沈越心中一歎,想起之前媚姬一上來就跟自己半真半假的抱怨翠嵐與辟風說她老往人間跑與吃得多會變醜這兩件事,總算是徹底了然前因後果了。

  不過,喜歡一個人嗎?

  沈越腦子裡忽然掠過了端靜溫柔的神色,不由心慌意亂起來。

  雖然沈哥是說過"快要半彎了","再這麼下去要彎了",但是那是未來的可能時而不是現在進行時啊!

  

第28章 倩男加幽狼

  大黑大白還是不在家,這對真是情侶狗!

  看家的小白雖然八個月沒見沈越了,卻還是表現出了非常親暱的模樣,得知大白一家沒遭自己拖累,沈越今夜也尤為溫柔了些,給小白順了好久的毛。媚姬似乎需要更多的時間好好想想,所以將沈越帶到目的地後就很快自己回去了,她似乎完全遺忘了沈越的外衣還披在她身上,急匆匆的就飛走了。

  沈哥的樹皮!

  沈越悲傷的摸著小白的頭,然後坐在雪白巨狼的背上,讓他跑回當初捕獸夾那個地方去。不過小白好了傷疤忘了痛,也記不大清楚當初的地點,只記得是在大樹遠處一個有洞的大石頭附近。

  結果兩隻妖找了大半夜,待到第二天初陽破雲也沒找到小黑的蹤跡,倒是發現了一個小小的人類村落。

  夜間風寒,清晨露重,沈越在初晨的風吹拂而過的時候,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樹爺爺?"小白擔心的喊道,輕快的跑到一塊巨石邊將沈越放了下來,然後乖順的轉過身來抬頭看著沈越,長長的尾巴甩個沒完沒了,他極為忐忑的問道,"您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要吃藥?其實小黑自己也很厲害,我們狼也不是經常呆在一起的,不找他也沒事的。"

  "沒事。"沈越搖搖頭道,"沉屙罷了。"

  小白呆呆的歪過了頭,好奇的問道:"沉屙?那是什麼東西。"

  "就是……怎麼治都治不好的病。"沈越笑了笑,又咳嗽了兩聲,他昨天那一夜實在是太過頭了,先是逞強回來,又是滿腹心思,本來病就沒好,精神壓力還沉重,又一夜奔波個沒停,也難怪舊疾發作。

  天劫殘留的雷霆本沒有那麼可怕,偏偏之前又被劫火一燒,俗語真是說的沒錯,什麼叫天雷勾動地火,沈哥就直接真樹上演了地火勾天雷。

  小白看起來就是完全一副有聽沒有懂的樣子,他神遊了好一會,忽然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樹爺爺!我把阿呆煮一下,你喝了煮他的水就會好了。"

  "那不就煮死了嗎?"沈越詫異道。

  小白立刻甩了甩頭道:"不會的,就煮一會兒,對他來說就跟洗個澡一樣。"

  沈越的臉色更難看了:"那我不就是喝阿呆的洗澡水了嗎?"

  "可是……"小白似乎還要再說,卻一下子被沈越封住了嘴巴,"唔唔唔!!!!"

  "樹爺爺多謝你關心了!"沈越頗為咬牙切齒道,"但樹爺爺還沒有病到那個程度上,你還是好好聞氣味找小黑吧,這傻孩子不曉得有沒有被人抓去宰成狗肉火鍋……不,八個月不見,樹爺爺實在是很想他。"

  小黑是狼,怎麼會是狗肉火鍋呢?

  滿腦子疑問的小白忽然抖了抖皮毛,金燦燦的陽光灑落在他雪白的皮毛上,染就一片金輝,明明是暖洋洋的日光,卻叫小白全身發冷。

  剛開始的時候小白跟沈越都沒有想到小黑會在人類的村落裡,直到小白在村落外頭聞到了小黑的氣息。沈越將小白留在村外,自己孤身進去問了一下村落半年前有沒有來什麼外來的人,他是來尋親的。

  沈越生的不差,毀容的半張臉被面具又擋住了,老樹妖積年累月的溫潤沉靜透入骨髓,叫人一看便心生好感。這一問還真叫他問出了小黑的下落來,村中人只說九個月前就有個年輕人到村子裡頭來幫孤女阿繡,年輕人力氣大,不愛說話,長得也俊俏,就是大家總覺得有些怪怪的,也不愛與他親近;然後年輕人八個月前失蹤了一段時間,過了半個月回來跟阿繡成了親,兩口子搬到深林子裡頭去了。

  而三天前,這個年輕人來買了一些生活必需品,他沒錢,就幫忙砍了三天的柴火換東西。

  沈越掂量了一下那柄據說是年輕人拿來砍柴的斧子,心中頓時瞭然。

  有了線索後找到小黑就不算什麼太難的事了,小白跟小黑關係向來很好,一聽說小黑可能跟"可怕"的人類在一起就慌了,因此也頗為上心,二話沒說就順著氣味趕往了小黑的居所。

  畢竟妖族之中的人類就是陰險奸猾的代表,正如人類口中的妖族是吃人的恐怖生物一般,都是拿來止夜兒啼哭的最佳幫手。

  小白一邊跑還一邊害怕的問沈越道:"樹爺爺,小黑不會真的變成狼肉火鍋吧。"

  "……不會的。"沈越老神在在道,"如果是你大概會,但小黑比你聰明的多了。"

  小白歪著頭想了想,始終沒想明白樹爺爺這句話到底是在誇小黑還是在罵他。

  …………

  古昊然是修真界千千萬萬的修士之中一名比較特立獨行的修士。

  之所以說他特立獨行,是因為他好男風。修真界自然也有好男風的修士,但多數只是狎玩取樂,或是做以爐鼎,可古昊然卻是真真切切想尋個男子如夫妻眷侶一般共度一生的。除此之外,他斬妖除魔,匡扶正道,秉性正直,修一身浩然正氣,堪稱修真界之中的楷模,各大門派的道德標尺。

  你可以說他正直的發蠢,但即便是再昧著良心的人,也絕說不出他是個偽善之人。

  而今天,在斬妖除魔的大道上,古昊然遇見了自己的第一春。

  這明明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早晨,這也明明只是一處再普通不過的民居,但那個人的來到,卻叫古昊然恍如回到了當年初入山門時所以為的仙境。這種感覺就好像是花都突然美了起來,日光都暖洋洋的慵懶了許多,空中彷彿蔓延著甜甜的酒香一樣醉人。

  如果不是對面那個還懷著妖怪子嗣的平凡婦人露出了極為悲傷的面孔,古昊然幾乎要脫口而出一句道友請留步了。

  這個人騎著一匹雪白的巨狼,身上有淡淡的草木清香,他的神態清冷而淡漠,那烏黑的眸子輕輕掠過古昊然,然後轉向了那名平凡婦人,然後他開口問道:"小黑呢。"

  等等,小黑是誰?

  婦人也很明顯的就露出了迷茫的神情來。

  ……

  沈哥真特麼的是見了鬼了!

  沈越差點沒把小白的脖子毛揪一堆下來,看著面前一臉古板的道人跟正滿面神傷的婦人--估計就是阿繡,簡直恨不得立刻飛回去帶一隻辟風或者媚姬過來。

  這種場景實在是太眼熟了,譬如時候什麼聊齋裡的倩女幽魂裡頭的聶小倩跟燕赤霞啊,不過這裡的應該是寧阿繡了,黑小倩才對。要是這個道人好說話如端靜他們也就算了,最怕就是撞上食古不化一副"斬妖除魔為天地","人妖不兩立","妖怪啊,你最大的錯誤就是沒生成人"的那種老式道士。

  這種人也不能說壞吧,就屬於洗腦式教育下的悲催產物,他們做的很多事也的確是有利於大家的,也是在保護黎民百姓。但有時候就會出現一些小小的紕漏跟問題,比如說無辜的妖精之類的……

  而且這個道士一看就是那種禁慾三十年,已經決定好為道奉獻自己的一切包括處男的身份跟不找老婆的那種古板道長,還長著一副天生全世界欠我八千萬,做人就是這麼酷炫冷傲的成熟男人臉--道長你跑錯片場穿錯衣服啦,這裡不是霸道總裁愛上我的劇組!

  死啦死啦,一般這種設定的道士都很難纏,搞不好沈哥也要賠進去了。

  不知道這個時候借口說上廁所行不行……

  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沈越滅亡了好一會,終於又問道:"你是阿繡嗎?"

  婦人露出了微顯得驚慌的表情,但還是點著頭承認了,柔柔道:"是,我是阿繡。"

  那沒錯了妹子……不是,孩子,就是你了。

  "那麼,你丈夫呢?"沈越淡淡道,然後瞥了瞥那個一直黑著臉沒說話的道士,心裡一陣發怵。

  他不會突然跳起來打沈哥吧,沈哥好害怕啊!小說裡這種道士好像都是蠻厲害蠻厲害的,什麼符咒黃紙一大堆,黑山老妖都往死裡打的,沈哥只是個安安靜靜的美樹精啊,不要這麼對沈哥!

  阿繡頓了頓,忽然充滿驚喜的投向了沈越背後,開心的喚道:"玄哥!"

  沈越聞聲轉過頭去,只看見小黑背著一個裝滿了果子的竹簍一臉詫異的走進來,也不知道他腦補了什麼,一臉的悲痛與不捨交織,壯烈與豁出去齊飛,他邁著男子漢的步伐,一步步走到沈越面前站定,剛毅的眼神死死的盯住沈越。

  咋了?!沈哥養個傷小崽子都造反了?沒錯!剛剛小白還想讓沈哥喝阿呆的洗澡水!

  沈越被深深的震驚了。

  然後小黑就"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沈越:"……"

  阿繡快步走到小黑身邊,她驚慌失措的看了看丈夫,又慌亂的看了看沈越,然後咬著嘴唇也安順的跪了下來。

  臥槽!

  沈越用靈力托住了阿繡,淡淡道:"你懷著孩子,還是好好休息吧。"

  阿繡無論如何使勁都跪不下去,又看了看小黑,輕輕喚道:"玄哥?"

  "爺爺要你好好休息,你就好好休息吧。"小黑的面容上難得出現了一絲溫柔,他眉目柔和的看著阿繡,溫聲道,"我給你摘了你喜歡的青果子,你拿幾個去洗洗吃了吧,我與爺爺說好事就去看你。"

  阿繡似乎是感覺到了什麼不祥,含著眼淚點了點頭,從竹簍裡拾了幾個小青果,依依不捨的看著小黑許久才往屋子裡頭去了。

  沈越總覺得哪裡不對,但是他又一下子想不出來到底是哪裡不對。

  

第29章 與你有何干

  小黑的臉上隱隱露著一種淒涼的悲壯感,甚至還透出了一種蕭索。

  "我不後悔。"小黑靜靜道,他抬起頭看著沈越,然後緩慢的閉上了眼睛,近乎絕望道,"爺爺待小黑恩重,所以小黑不求其他,只求爺爺答應小黑,讓阿繡好好活到陽壽將盡,留……留……"他似乎說不出口來了,掙扎的厲害。

  沈越還在思考到底是哪裡不對。

  "半妖……的確受妖族不齒,亦不被人族接受,但小黑厚顏求爺爺一件事,能不能留我那孩子一條性命,好生將他撫養長大。"小黑慘然一笑,神色哀戚。

  沈越微微抿起了唇,問了個問題:"你那些時日失蹤,就是因為阿繡?"

  小黑點了點頭。

  最近是怎麼了?媚姬想不開就算了,小黑更乾脆點連娃都有了,樹爺爺這麼一大把年紀卻連女朋友或者男朋友都沒找到啊,這都什麼事兒啊!

  端靜微微一笑的模樣又在腦海中不經意飄過,惹得沈越臉色一差。

  "(你慘啦,樹爺爺的表情看起來好生氣。)"小白嗷嗚了兩聲,"(我聞到了那個女人身上有你跟另一隻小狼崽的氣味欸,小黑你跟她發情交配了嗎?)"

  小黑默默的點了點頭,他已經準備好承受一切來自幼年最親近的長輩的失望眼神與怒火了。

  "半妖非人非妖,獨活不易。"古昊然插話道,就眼前這只黑狼妖的稱呼來看,他已經瞧出了這騎著雪白巨狼的男性恐怕並非是人類。

  "與你何干。"小黑滿面戾氣,冷冷問道。

  沈越聽得精神一振,頓時明白哪裡違和了,就小黑剛剛說話的方式簡直就是聶小倩對姥姥為寧采臣求饒的樣子嘛,可沈哥明明是站在小黑這邊的啊!現在黑小倩跟燕赤霞對上了,這個頻道波也就對了!

  "道士,他們談他們的情,他們說他們的愛,與你有什麼干係。"沈越摸了摸小黑的頭,微微笑道,"人有七情六慾,可成婚嫁娶,就不准妖與人兩情相悅了?半妖再是不好,也是我妖族血脈,自然是不會虧待的。"

  古昊然沉默了好一會,似乎想說些什麼。

  沈越及時打斷讀條,機智道:"你若想說什麼人與妖不兩立的廢話就免了。"

  這時阿繡忽然從屋裡走出來,她心疼的看了看還跪著的小黑,然後柔柔道:"不是的,爺……"她看了看沈越年輕的面孔,尷尬的啞了一會,然後細聲細氣道,"爺爺,這位道長……他,他是好人。"

  欸?!那沈哥才是壞人嗎?!這個劇情是這樣的走向嗎?!他長的就一張壞人臉啊這個道士!

  一臉古板正直的古昊然毫無自覺的中了一槍。

  大概是覺得強行說一臉正氣的古昊然長著壞人臉太勉強了,沈越微微咳嗽了一下,淡淡道:"哦?此話何解。"他雖然是對阿繡說的,眼神卻看著古昊然。

  古昊然心裡一熱,不緊不慢道:"近來不算安生,我之前尋覓一條造下不少殺孽的蛇妖來此,偶然感知這位夫人身帶妖氣才來前來相問。人妖相戀既是兩情相悅,我自無話可說,然後兩者壽命長短,想必也不需我來多言,半妖更是人人鄙夷之物,我只是想問問這位夫人的打算,若真沒個安生處,我可以幫忙。"

  如果真像是這個道士所言,可真是個老好人。

  沈越倒也並不覺得古昊然在騙人,他眼神清澈,背脊筆直,一言一行皆帶著劍的風骨,一身正氣,看起來就是個好人。

  完全已經忘記自己剛剛還在說古昊然像壞人的沈老樹精大言不慚的在心中想道。

  "哎……你倒是個好人,我原先錯怪你了。"沈越微微一歎道,"我還以為你迂腐不堪,滿腦子斬妖除魔。倒沒想到你是個清楚人。"

  "沒錯,小黑,待百年之後,阿繡老死,你又怎麼打算呢?"沈越悲憫問道,"我不會阻止你喜歡誰,也不介意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只要你喜歡,你高興就好。可是你想過嗎?人與妖之所以不結合,就是因為壽命,她百年之後便要死去了,產子之後說不准要更短命一些,她毫無仙根可言,連修真一途也無法考慮。你難不成真要享數十年快哉,度那漫漫無窮的寂寞?"

  "還有我們的孩子。"阿繡忽然出聲道,她依舊那般柔弱可人,聲音也細細的輕柔柔的,卻堅定有力,她白著臉微微笑道,"我跟玄哥的孩子會陪著玄哥的,我……我雖然只是人類,但孩子是半妖,他也一定有很長很長的壽命的。那時候,就算沒了我,也還有我們的孩子,玄哥要連著我的份一起照顧孩子,他一定會忙得抽不出時間寂寞跟傷心的。"

  看來這兩個孩子都已經想的清楚明白了,不是一時頭腦發熱才相愛,也沒有打算談個戀愛折騰身邊所有人。

  小黑不安的看著沈越道:"爺爺,你不生氣嗎?"

  "爺爺都要有曾孫子了,怎麼會生氣呢。"沈越微微笑道,"爺爺從來沒有生過氣,你喜歡什麼人是你的權力,只要你不會後悔,也不是兒戲,又不曾拖累麻煩他人,爺爺又為什麼要生氣呢?"

  好難過啊沈哥都要升級成祖爺爺了。

  "對了,你怎麼會覺得爺爺會生氣?"沈越問道。

  "人類的話本上……都是這麼寫的。"小黑看起來有點尷尬跟窘迫,然後扶著沈越的手站了起來。阿繡很擔心的看著小黑,又不時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小白跟沈越。

  沈越微微歎了口氣道:"其他倒沒什麼,我會告訴你爹情況的,去妖城恐怕對阿繡跟孩子都不好,你還是好好住在這兒吧,待百年之後再回去。妖帝那兒,我會幫你解決的,你……你幸福就好。"他又看了會兒小黑,微微搖頭歎氣道,"不過以你的性子,我倒真是沒想到。"

  "爺爺。"小黑面容有些愧疚,卻依舊毫無後悔的緊握住了阿繡的手,堅定道:"我很幸福。"

  "既然你很好,那爺爺也就放心了,總之……你們好好過日子吧。"沈越微微笑道,"這位道長,可否與我出來一下?"

  他說的這句道長,自然是指古昊然。

  古昊然倒也好說話的很,點了點頭,就往外頭去了。

  "小白,你還要再同小黑說會兒話嗎?"沈越輕輕摸了摸小白的耳朵,雪白巨狼抖了抖皮毛,點了點頭,沈越便道,"那好,我在外頭等你,你與小黑說完了話就去外頭找我。"

  說完話後,沈越便跟著古昊然出去了,兩人站在籬笆外頭不遠處的小溪流邊平靜相對。

  "道長如何稱呼?"沈越客氣了一下,淡淡道,"在下……嗯,我叫沈越。"

  對莫名其妙的地方突然有了點糾結的沈大樹精心中微妙不已。

  "貧道古昊然。"古昊然不明所以,但還是老老實實說道。

  "原來是古道長。"沈越點了點頭,開始問自己之前就有點在意的事情,"對了,道長之前提及那造下殺孽的蛇妖,可知來源?"萬妖谷之所以叫萬妖谷,並不是說就一個谷有萬妖,而是一個聚集地,就好像是長安啊之類的這種時帝都聚集地,妖城已起,意思就是世上萬妖都歸辟風管了,如果有反對意見的……嗯,這百年來也被吃的差不多了。

  "並不知曉。"古昊然微微一皺眉道,"我追蹤蛇妖多日,只知道他與一名叫做阿靈的魔族女子有過交集,但那魔族女子來去匆匆,並沒有什麼消息。"

  阿靈……魔族,君侯。

  似乎又回憶起當初那種無窮無盡的被劫火焚燒的疼痛,沈越臉色微微一白,低頭猛然咳嗽了起來。

  "你還好嗎?"古昊然有些無措,似乎拿不定主意上來扶沈越一把還是站在原地比較好。沈越倒是落落大方的在古昊然伸出來的手上搭了一把,微微點頭笑道:"多謝,我只是舊疾復發,不礙事的。"

  真是陰魂不散啊君侯。

  這時小白也跑了出來,沈越便跟古昊然道別,神色凝重的坐在小白背上回妖城去了。

  …………

  屋子裡有淡淡的花香與雪水冰冷凜冽的氣息,像極了杜清這個人的性子。

  "你心情很好,但笑的難免礙眼了。"

  杜清在畫畫,他彷彿從來沒有停歇猶豫的時刻,每時每刻都在畫畫。他今天意外的沒有畫美人圖,反而畫了一隻狐狸,一隻眼睛頗為嫵媚多情的赤色狐狸,它的尾巴還沒上色,卻已經叫人看出這狐狸的美麗漂亮來了。

  "你已經厭倦畫那位紅衣美人了?"古昊然好奇的打量著杜清掛起來晾乾的那副長長的美人圖:紅衣女子巧笑嫣然,舉手投足具是風情濃郁,頗見媚骨。

  "她今日沒來。"杜清冷冷道。

  古昊然也不奇怪友人的脾性,只是依舊笑道:"那倒奇怪了,這位狐姑娘既然沒來,你卻是打哪兒看到了她的真身不成?"

  "古昊然,話太多,會死。"杜清筆未曾停頓,為赤色狐狸的尾巴尖尖勾出一道艷色,方才擱下了筆,他眼眸中似乎凝著霜雪,說不出的冷漠,"誰說我畫的是她。"

  古昊然沉默了一會才道:"你開心就好……"

  杜清擱了筆,倒真從屋子裡提出一隻鎖在籠子之中嬌小可愛的赤色狐狸來放在了桌子上,然後將畫掛到了身後的架子上頭。古昊然跟那只赤色狐狸大眼瞪小眼看了好一會,他才慢慢說道:"好友,我這才相信你是真的在意了。"

  "你胡說什麼?"杜清有些不悅。

  "你以往從來不會在意這些笑言的。"古昊然歎了口氣道,"你的心,好像不大像以前那麼靜了。"

  杜清沒有說話。

  "對了,端靜那邊你聯繫的怎麼樣,魔族似乎要現世了,這次我們追到天玄宮這邊來,少不得求他相助一番。"古昊然微微一歎息,然後又笑道,"也不知道……他認不認識……"

  沈越。

  

第30章 有心裡陰影

  等老樹精"辛辛苦苦"的回到妖城,認認真真的把事情托盤而出後……

  啃著一隻大羊腿的辟風暴怒道:"那個狼崽子連小狼崽子都有了?我也想要小虎崽子!"

  等等?!

  翠嵐微微抿起唇,蒼白的指尖在唇瓣上一滑,神色認真而緊張,輕輕的皺著眉頭,看起來就一副十分靠譜必須講重點的老師模樣。沈越的心頓時一緊,立刻嚴肅的坐直身軀準備好回答一切壓根不知道答案的問題了,卻見翠嵐微微張著口驚訝道:"敢跟陰險狡猾的人類成親,這個狼娃娃真是為妖族做出了卓越的貢獻……這跟以身飼虎有什麼區別啊!"

  ……沈哥已經不想說什麼了,再見!

  大殿裡只有翠嵐跟辟風,媚姬不見蹤影,所以辟風乾脆利落的抓住了翠嵐的袖子,可憐兮兮的望著他,頗為心酸道:"翠嵐,我也想要個虎崽子。"

  當時翠嵐的臉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漲紅了起來,他的身體發顫,嘴唇發抖,既震驚又不可置信的望著辟風,然後狠狠拍在了妖帝抓著自己衣裳的手上,尖聲叫道:"流氓!虎渣!你別妄想了!"然後捂著臉就跑出大殿了,只剩下揉著虎爪的辟風一臉茫然的望著沈越。

  "老樹精,翠嵐他怎麼了?"辟風鼓著臉使勁兒給自己被拍紅的爪子吹了吹,臉上的不解倒比生氣更多一些。

  "大概是思春了。"沈越默默說道,他大概猜到翠嵐都腦補了什麼虐心虐身狗血八點檔的八卦小說了。

  今天在旁邊伺候著的是只小羊妖,他大概只有五六歲的模樣,咬著嘴唇瑟瑟發抖,眼眶含淚,頭上螺旋型的小角還顫抖著--感情還是只綿羊妖。他本來看著辟風吃羊腿就很害怕了,一見翠嵐發神經,立刻大哭了出來,抽抽噎噎道:"不要吵架咩,吵……嗝,吵架,不好的咩……"

  沈越默默的抱起小羊妖摸了摸頭,小羊妖抽抽搭搭的就把自己埋在了沈越懷裡。

  這簡直就是摧殘妖城的花朵,新一代的繼承人啊!

  辟風頓時露出了瞭然的神情道:"原來他是想母蛇了,我明白了。"

  不……沈哥覺得他可能想的是虎鞭。

  沈越默默的摸了摸懷裡的小羊妖,小羊妖柔軟的臉頰蹭了蹭老樹妖的掌心,乖巧的不可思議。

  鑒於有未成年小羊羔在場,沈越倒也不敢開黃腔,只是默默的盯著辟風看了好一會,才淡定道:"我看未必吧。"

  "不然他是想公蛇嗎?"辟風反應倒也不慢。

  "也許吧。"

  沈哥留下了一個神秘的微笑與一句語焉不詳的答案後就翩然離去了。

  辟風恍惚間像是看見了新大門的打開。

  …………

  夜,小天塵峰

  "無暇之事,貧道已聽說過了,望你莫要太過傷懷。"古昊然微微一歎。

  端靜洗過茶具,淡淡搖頭道:"無妨,也是他的命數,反正殺人者總會付出比應有的更慘烈千倍萬倍的代價。不過……我倒是在想,無暇死後便各處發生騷亂,背後似乎總有魔族身影閃現,莫非……"

  "更稀罕的是,妖族竟對此一無所知。"古昊然道,"對了,有一位名為沈越的妖族,你識得嗎?"

  "識得。"端靜微微有點詫異。

  "他似乎與尋常妖族,別有不同。"古昊然腦海中浮現出那飄若游雲、風姿特秀的身影,似乎道別時對方皎然面容上的淺淺笑紋都深刻入骨,他也不禁微微笑起來,"實在,是個很特別的妖怪。"

  端靜倒是沒覺察到古昊然的心思,不過他心中對沈越也極為喜愛,便微微笑道:"是呀,他確實是較為特殊,即便是人之中,我也少見如他那般溫柔寬和的性子。"

  看來他是個面冷心熱的妖。

  古昊然聽了,只是滿心歡喜,腦海中那抹清冷淡漠的身影,似乎也隨著端靜的話語而染上了一絲暖意,變得多情溫柔起來。

  兩人正靜靜品茗,端靜忽然睜大眼睛沉聲說道:"不好!"他語音剛落,人就沒了身影,殘影消散於空。古昊然雖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卻知道這必定是一件大事,好在他長劍未解,只需放下手中茶盞,便可立刻起身追蹤端靜氣息而去。

  暗夜月圓,三方齊聚陽清坪。

  古昊然緊隨端靜趕到,他步履剛止,便見一道赤雷霹靂落下,與沈越糾纏不清的那名魔族男子矯健避過,他輕盈的落在樹枝上,冷漠的抬起頭來看了看他們二人。

  "沈……"古昊然疾步上前,卻比不過端靜迅速。

  "阿越,你怎麼樣?"端靜毫無芥蒂的揭下沈越面容上的面具,看見了他半面灼傷,忍不住伸出手去為他撫平傷痛,天劫雷霆何其磅?巨大,縱然是端靜也難以吞噬萬一,好在雷霆勢單力薄,單憑武力鎮壓還穩得住。

  "沒事。"沈越慘白著臉搖了搖頭,然後抓住了端靜的手腕低低道,"你別擔心了。"

  沈越怎麼也沒想到他被君侯燒了一下燒出心理陰影了,他現在一看到君侯就回憶起了那種被劫火焚燒的痛苦,簡直比恐怖片還要恐怖片。

  好的,那麼問題就來了,求心理陰影的面積……個球啊!

  沈越不要臉的埋在端靜懷裡,打算裝鴕鳥。

  君侯這時候卻忽然跳下樹枝,冷冷的打量著端靜,淡淡道:"還是你啊,人類。"他說完這句語焉不詳的話之後,又很快轉頭看向了沈越說道,"看來你還是沒有回心轉意,你真的不打算……"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來。

  "別碰我!"

  手還在半途,沈越卻幾乎已經看見了當初君侯五指上燃起的劫火了,壓根不考慮形象的尖叫了出來。

  沈哥已經毀容了不要再把沈哥燒禿了!君侯你這個神經病縱火狂!!!

  他這般激動倒讓端靜與古昊然大吃了一驚,君侯陰冷的笑了笑,還要再動,卻被一道雷霆一截劍氣削去指尖甲片。

  "阿越讓你別碰他,你沒聽見嗎?"端靜冷冷道,"你再動一步,下一道雷霆,就會在你腦袋上炸開。"

  "強人所為,吾道不允。"古昊然長劍浩然,神色淡淡。

  君侯歪了歪頭,好奇道:"我做事為什麼需要你允?"

  沈越發現君侯總是在很不恰當跟很不合適的時機賣萌逗比,而又在該賣萌逗比的時候正經,簡直討厭的要命,根本不能好好做朋友的典型例子。

  "你不需要我允,只不過是我不允你而已。"古昊然沉靜答道。

  君侯大概是有聽沒有懂,接不下去話了,為了掩蓋自己的無知,便直接轉過來,輕慢憐憫卻又饒有興趣的看著沈越,只道:"你吃了這麼大的苦頭,也不肯答應我?"沈越臉色慘白,正醞釀著把噎在喉嚨裡的血吐出來,就沒有說話,心想誰樂意跟你神經病搭一窩。君侯卻像是聽到了答案一般,露出了頗為惋惜與冷漠的神色來,"我說過了,你會後悔的,沈越,你總有一天會來求我的。"

  古昊然不由愣了愣,心想:"欸……等等不理我了嗎?"

  "我就是死了也不會求你。"沈越終於在快要自己錘成個雞胸之前把喉嚨裡的血吐了出來,猛然咳嗽了兩聲,,然後才憤憤不平說道。

  "哈,"君侯搖了搖頭道,"那就賭定了,你遲早有一日會來求我的。"

  君侯話音剛落,便消失的無影無蹤,古昊然本想再追,卻還是擔憂沈越傷勢,稍一猶豫便失了機會。

  沈越不停的順著胸口,差點沒翻一個白眼送給君侯當告別禮物。

  想找個能伺候人的保姆就保姆,還什麼打賭求人,沈哥現在又不是下崗了,腦子也沒毛病,沒事趕著伺候人家去,神經病就是神經病,尤其還是個縱火狂的神經病!難怪魔族混沒幾年就被封了,肯定是因為腦子都不大正常,所以才被關進了封印(精神病院),沒錯一定就是這樣。

  "沈先生,你還好嗎?"古昊然神色嚴肅,眉間似乎皺起了兩道小小的溝壑,一臉擔憂的看著沈越。沈越擺擺手表示沒事,他只是作為一棵可愛俊俏又慈祥的老樹精,乍一見到君侯這個神經病之後,那顆衰老的心臟稍微有點小小的跳快了一下,畢竟老人家接受能力實在是很差,應該也是可以理解的。

  古昊然看著端靜扶起沈越,兩人並肩而行在前,他便刻意落在了後頭,神色不由凝重了起來。

  沈越方才歇斯底里的模樣,古昊然到如今只在遭受過侮辱的女子面容上見到過,加上那名魔族男子曖昧的話,不由得讓古昊然往某些令人覺得沉痛的地方想去。畢竟無論是怎樣的恩怨情仇,尋常男性之間,再是仇深似海,也絕不會說出"別碰我"這般恐懼的話語來。

  那名魔族男子……到底對他做出了何等不可饒恕的事情……

  

第31章 他這般瘦嗎

  "你太逞強了。"

  沈越連著兩日心神紊亂,又沒個休養的時刻,大病初癒還禁不起這麼折騰,更別說他還未好完全,那口血吐完之後便懨懨的沒了精神,整個人搖來倒去,全身力道盡數落在了端靜身上。端靜也不嫌棄,直接一把攬住他的腰肢,半扶半抱著回了小天塵峰。

  當初沈越養傷是在端靜房中,端靜也沒多想,便也直接又回了自己屋中。

  等將沈越放回床上時,端靜抽回手來才覺得有些不對,他定睛看去,沈越正蹙著眉頭,神色蒼白,雙目緊閉,一頭的青絲落在榻上,髮色如漆,如今垂委於地,烏壓壓,細密密的,掩去了肩頭背脊,倒顯露出一握爽利利的蜂腰來,腰線柔韌但不顯結實,也稱不上柔軟盈盈,只是瞧著纖瘦。

  "他原先是這般的嗎?"端靜心中暗暗想到,不由一陣神色尷尬,也不知心中是起了什麼古里古怪的混沌心思。他很快便坐立不安了起來,望著沈越衣袍內那被腰封細細束著腰線,不由又想道,"原來他這般瘦嗎?"

  怎麼叫人一隻手便攬盡了……

  沈老樹妖總算躺在榻上把他快丟掉的那口氣給緩過來了,他起初還不覺得,細想了好一陣,越發覺得該叫端靜知道一下他猜測君侯殺了白無暇。雖說只是個猜測,但畢竟也是條線索,而且知道了也好有個防備,誰知道神經病會幹出什麼事情來,尤其是今天君侯還欺負老人(樹)。

  "端……"

  "阿越,我有急事出去,你自己好好休息。"端靜卻忽然站了起來,對沈越說道,神色嚴肅的很。

  端靜跟那三隻逗比不靠譜的妖怪都不一樣,他若是說自己有急事有要事,那便肯定是有很重要的急事去做。沈越便也點了點頭,他自覺麻煩了端靜很多,單單作為一個朋友,端靜實在是耐心的過頭,也溫柔的過頭了,他不由溫和說道:"我不妨事,你去忙吧。"

  在端靜匆匆離開後,沈越不自覺的歎了口氣。

  小肅肅這麼完美,沈哥實在是很難把持的不彎啊!早知道以前聽女孩子說這年頭連男孩子都要跟女孩子搶男朋友了,沈哥就不該嘲笑妹子的,而是該問問妹子到底該怎麼好好搶過來,反正……反正沈哥身邊就沒出現過正常的妹子,媚姬談戀愛後倒是正常了點,可那是媚姬談戀愛了之後啊!

  等等……端靜他是不是有女朋友的。

  沈越腦海裡閃過那個笑容冰冷絕艷的宮裝女子,頓時灰心了。

  這個世界虐狗就算了,還虐樹,簡直不能好好當棵樹了。

  不是老樹妖不想彎,實在是敵人火力太強大,畢竟哪怕是自己來選,要是沈哥是端靜,然後把沈哥跟一個正常高顏值的妹子擺在面前選擇……反正沈哥絕對第一選擇是妹子。而且還是個懂風花雪月的妹子啊,又漂亮,氣場也驚人,還會練劍……

  沈越深深的歎了口氣,看向了房梁,心裡既突然湧出了一點酸澀的感覺。

  端靜是個好人,真正意義上的,不是發卡。他雖然性格不是很完美,有一些毫不掩飾的自傲,但卻是個很溫柔體貼的人。沈越還記得那個月下,端靜遞過來的那根簪子,在他最懷疑自己的時候說出了這個簪子是他一個人的了。

  可能對旁人來講很難理解,也可能對端靜而言無足輕重,但沈越卻真正被撼動了,說不好那時候沈越接過來的並不是簪子,而是他對端靜滋生的情意。

  當然,要說什麼生死不渝自然不可能,可是沈越卻很確定,這一次他是真真正正的栽跟頭了。

  人啊,最大的毛病便是懶,總是放任著一些微小的東西自由生長,總是在抱著過一會、過幾天、過幾年,又或者是說不准它會自己消失的想法,才會任由那些微小的東西如野草一般隨風而長,等到刺到了肉,才發覺根除不出去了。

  說不好在剛剛踏雲梯的時候,說不好是在把頭靠在端靜肩頭的時候,也說不好是在更早之前,他劫火初癒,睜開眼睛看見端靜的時候。

  怎麼就那麼剛好,怎麼就那麼湊巧,每一次他傷心難過,都是端靜陪著他。

  那麼……既然如此了,那沈哥就祝福媚姬死情緣吧。沒道理妖城四大妖有妖脫團!這種錯誤必須消除!絕對不可以讓媚姬脫團!

  哎喲臥槽,等等,沈哥當初好像還叫快放棄的媚姬去爭取了是吧?沈哥真是風大閃了舌頭了……希望那位道長堅貞不屈,誓死守衛自己的清白。

  沈越亂七八糟的想了一堆,精神也的確不濟,很快就閉上眼睛睡著了。

  …………

  古昊然跟端靜擦身而過的時候還想打個招呼問問沈越的情況,哪知對方直奔著道典閣就去了,步子都沒頓一下。

  於是古昊然也輾轉了一下步子跟隨端靜進了道典閣,結果他剛一邁進門口,就看見幾個年輕弟子一臉惶恐不安束手束腳的站在桌子後頭,端靜搬出了一堆又一堆的道典翻閱起來,不大一會兒便空了一牆書架,可端靜的神色卻愈發煩躁不悅起來。

  "你想尋什麼古典?"古昊然問道。

  端靜聽他出聲,突然頓了頓,目不轉睛的打量了他好一會,才雙手一合,將手中捧著的書平放在了架子上,然後對古昊然沉沉道:"你同我來。"他話音一落,便轉身出去了,古昊然只當端靜有什麼非說不可的大事,雖是滿腦子稀里糊塗,卻還是跟了出去。

  等出了門,真正說上事了,古昊然才頗為窘然,這倒的確算不上什麼小事,可也絕非是了不得的大事。

  端靜問的是感情之事。

  "你生於宮闈,本該比我更明白些。"古昊然微微一歎,他性格爽快正直,卻並非古板之輩,偏生長了一張嚴肅面孔,叫人不敢輕易與他說笑,但脾性卻是有了名的好相處。

  只是古昊然畢竟與端靜稱不上來往親暱的好友,至多算是個雖久仰大名,卻無緣深交的熟識,因此也不大清楚端靜的情況,問出這麼一句話來。

  其實端靜雖生於宮闈庭院,但他母親愛極了他父親,莫說什麼世間說笑的三千男色,連偌大一個皇朝,都是為了他父親一人而起,要說這感情,也太過癡得叫端靜無法理解了。至於他父親,生來便是個冰雪心肝,成仙得道後更是寡言,心中縱然有千般溫柔萬般愛意,也絕說不出口一分一毫,端靜又怎麼能從緘默之中領悟什麼呢。

  之後修道靜心,端靜自然也不曾有過一分一毫的綺念妄想,他不曾識過肉香色慾,書上縱然看來風流無數,對他也如塵土無二。

  因此他今日雖然不過只是見著沈越的腰肢柔韌又堪握,但心頭卻是覺得一蕩。

  可這心頭為何而蕩,怎麼會亂,卻叫端靜如何也想不明白了。

  他與友人相識數百年來,久未見面時激動相擁是常有之事,有時候受了傷,扶摟橫抱也是常態,可他卻從未對其他友人有過這樣的感覺。端靜不由看了看古昊然的腰身,只覺得他筋骨強健,腰身結實穩扎,可見內外兼修,縱然沒了修為,也絕非任人宰割之輩,是個旗鼓相當的好敵手。

  與看阿越……並不相同。

  "我並非有意窺探,只是無意之間注意到了,只覺得心裡跳的厲害……但我平日與他相交,卻從未如此。"端靜微微皺眉道,"書中似乎不曾記載這種情況。"

  "看來你的機緣到了。"古昊然微微笑道,"我也不妨同你講個故事,我那道場有兩名小弟子,最是歡喜冤家,你若要好,我便非要比你更好不成。其實他們倆早就彼此愛慕,只是平日斗的厲害了,便都覺察不出,前不久那女弟子幫著道童縫了件衣裳,晾了那男弟子一日,竟叫那孩子開了竅,總算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端靜一臉莫名道:"可他不曾給他人縫衣服啊,也不曾晾過我。"

  古昊然哈哈笑道:"這便是機緣呀,上天突然就叫你悟了,便是悟了。"

  "原來如此。"端靜看起來更像是聽起來好厲害但是到底在說什麼啊,於是又道,"我再自己思索思索吧,嗯……多謝你今日幫我,你可有何疑惑?進來說來,我若能幫得上忙,定不容辭。"

  古昊然突然有點扭捏的摸了摸鼻子,然後道:"那……我倒確實是有一樁事情想要麻煩你。"他生的瀟灑,這般扭捏舉動做來也顯得可愛,不叫人覺得煩悶,他很快便道,"雖說我也知機會不多,但我聽說妖族多是不計性別之分,我想托你幫我問問,沈先生他……可有沒有什麼心儀之人,若是沒有……"

  他已經不必說後面的話了,因為端靜的面孔已經被寒冰凍結了,透著一股冷意。

  "怎麼了?"古昊然問道。

  端靜只是回道:"我已經不必思索了。"

  因為,我已經完全明白了那位男弟子的心情了。

  "那真是好事。"古昊然毫無所覺的真心道。

  的確是一件好事。

  端靜默默的點了點頭。

  

第32章 把臉轉過去

  端靜與古昊然之後又聊了一會兒劍術與道法,他們倆閱歷相當,但各有修行,古昊然自立道場四方遊走;而端靜居於天玄之中,靜修道法,因此論道互辯也頗得趣味新奇。最後兩人興致一起,乾脆展開棋盤,手執黑白,紋枰一局以交互棋道。

  月上中天,棋局已入白熱化,古昊然棋風沉穩又銳不可當,端靜不動聲色又暗藏殺機,正是旗鼓相當,忽有道童帶來了一名嬌媚風情的紅衣女子。

  "忘世憂,我家老樹爺被你藏哪兒去了?"媚姬單手撫長髮,眼波流轉,媚態橫生,她雖然不是第一次見端靜了,卻還是覺得自慚形穢,便很快轉過頭去看滿面英氣的古昊然了,但仔細一瞧卻是個熟人,不禁愣了愣道,"臭道士,你怎麼在這兒?"

  "我為何不能在這兒。"古昊然聽得好笑。

  端靜穩穩落下一子,神色淡淡道:"他傷勢未癒,現在在我房中休憩。"

  "帶我去見他。"媚姬道。

  "你有什麼事非跟他說不可?"端靜有些奇怪。

  其實端靜這話說來並沒什麼不妥帖,哪知卻叫媚姬一張俏臉紅了又青,青了又紅,最後狐女嗔怒道:"自然是女孩子家的事,跟你們這些臭道士說個什麼勁兒,休問奴家!奴家也不要你帶我去見他了,奴家自個兒問去。"

  "你女孩子家的事……就好與阿越說了?"端靜更覺得稀奇了。

  "老樹爺爺又怎麼能一樣。"媚姬一跺腳不悅道,"不同你說了。"她大概是氣狠了,一轉身就跑遠了,赤色裙擺於夜風中翩飛,身姿頗為窈窕可人,偏偏在場看見的,是兩個不解風情的男人。

  古昊然頓時消了下棋的心思,只想狐性淫媚,女孩子家的事情同他們不能講,怎麼就偏偏能同沈越講了,再說了,沈越又能跟姑娘家講什麼事呢。男女之間若有什麼好講的,當屬知己風雅,琴棋書畫。可媚姬哪裡是這種人,再說他見過媚姬纏著杜清的模樣,那時還覺得她天性自然,可愛的緊,如今看來,卻水性楊花的很。

  心思一兜轉,古昊然本就是個縝密之人,不由臉色便是一沉。

  "怎麼了?"端靜見古昊然遲遲不動,微微皺眉道。

  "沒什麼,我只是有些擔心沈先生。"古昊然拈著棋子道,"所以心思不由散了散。畢竟媚姬吵鬧的很,我怕攪擾了沈先生的清淨,叫他不能好好休息。"

  端靜聽了,也覺得很有道理,便擱下棋子,收起棋局來說道:"那我們便去瞧瞧吧。"

  "也好。"

  ……

  媚姬只在幾個月前隨著翠嵐來過兩次天玄宮,也是由天玄弟子帶著來的,所以她這次也就打算問天玄弟子。

  軒寧打巧領著明果要將他送回小天塵峰,結果卻在半路上被一個美艷動人的女子攔下了。媚姬走了許久,巡邏弟子不肯理她,尋常弟子此刻又多已休息準備明日早課了,難得見一個大道士孤身領著小道士,便直接衝了過去,打算就是威脅恐嚇也要讓這對落單的道士帶自己去找老樹爺爺。

  "喂,你們倆。沒錯,就是你們倆。"媚姬問了不少人沒結果,火氣也頗有些大,語氣自然也就不好,她雖生得美艷,但一個人火氣大的時候必定是好看不到哪兒去的,明果看著面前這凶神惡煞的漂亮女子,不由往軒寧身後藏了藏。

  "姑娘有何要事?"軒寧倒是認得媚姬,畢竟萬妖谷那四隻大妖他也算認得齊全,尤其媚姬還是四妖之中唯一的女性,當初拜訪萬妖谷時還調戲過他,便叫人記憶更深了。

  "奴家問你,端靜在哪兒休息的,快帶我去。"媚姬面容帶煞。

  軒寧眼睛一轉,卻避過不談,只道:"師叔不在屋內。"

  媚姬憤憤不平道:"誰要去尋那破道士,奴家要尋的是老樹爺爺,就是沈越。你識得嗎?"

  一聽沈越的名字,明果立刻探出頭來,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一會兒媚姬,一雙烏黑圓亮的大眼睛眨巴了好幾下,然後小心翼翼的抓了抓軒寧的下擺。軒寧對媚姬微示歉意,然後就蹲下身來問明果道:"小師弟,怎麼了?"

  "師兄,她是我娘嗎?"明果湊過去悄悄對軒寧說道,"她看起來好凶啊。"

  "你胡說八道什麼!"媚姬臉色大變,死死盯著明果道,"奴家還未嫁人,哪來你這麼大兒子。"

  明果顯然鬆了口氣。

  遠處緊追而來的古昊然站在樹下不由笑道:"這狐女倒也有趣,你我雖說修道,卻皆都算不上道士,她卻一口一個道士,原先叫我臭道士也就罷了,你竟也多了一個破道士的外號。"

  "你我既然修道,讓她喊一句道士也無妨。"端靜老神在在,淡淡道,"更何況你既不臭,我也不破,權當反話就是了。"

  "哈。"古昊然搖頭笑道。

  總之……進行短暫的溝通之後,軒寧總算是帶著明果回小天塵峰--順便帶媚姬去找老樹爺爺。

  媚姬當然是有老樹爺爺萬事好說話,跟著軒寧就開開心心的前往小天塵峰了。

  其實今日媚姬也不是為了什麼別的事,只是她今日去看那個喜歡的道士的時候,那道士對她微微皺了皺眉頭。

  "這就夠你這般歡喜了?"沈越好不容易哄走了明果,鄙視走了軒寧,就聽到了媚姬宛如抖M一般的宣言,頓時整棵樹都不好了。

  "可是……他從來沒對我有過別的模樣啊。"大概是被沈越的神情打擊到了,媚姬言語間的開心也盡數化成了淡淡的悲傷,她艱難的笑了笑,低著頭道,"他從來不對我笑,也不大愛跟我說話,我做什麼,他都是一個樣子……他今日終於肯對我皺眉了呀。"

  妹子,那是他臉癱,不是你的問題。

  "媚姬……你覺得,你這樣值得嗎?"沈越微微歎氣道,"老樹爺爺沒有別的意思,自然是你開心就好,但你這個模樣……老樹爺爺實在是很心疼。"

  "奴家就知道老樹爺爺疼我,老樹爺爺也是媚姬如今唯一肯說話的人了。"媚姬擦了擦紅紅的眼角,卻又柔聲道,"但這樣,他才是將我當個女人,當個仰慕者來看的。若是他待我溫和了些,我還要怕他只將我當做朋友哩,若做了朋友,恐怕就難成情人了。"

  不知為何總覺得自己心窩子被猛然插了一刀的沈越默默摀住了胸膛。

  "再說了,只要他沒有道侶,我總歸是有機會的;便是他以後有了道侶,那還遲早有走到盡頭的那一日呢,我非要跟他在一起不可。"

  這……人家還沒牆頭你就想挖了,有了你不就得上鋤頭了嗎?

  "總不好壞他姻緣吧。"沈越微微歎息道,"天生姻緣各有注定,媚姬,你也不要太執著了。"

  "我才不信什麼天生姻緣,哪有我喜歡他到掏心掏肺,他卻死也不肯喜歡我的道理。"媚姬固執的搖搖頭道,"奴家自然也不會壞他的姻緣,但若他有了姻緣,也注定紅線另一頭的名字叫媚姬。"

  要是真有個跟你同名同姓也叫媚姬的姑娘跟你喜歡的男人在一起了你可怎麼辦啊。

  沈越一不小心腦洞開大了,忍不住擦了擦汗。

  老樹妖在裡頭擦汗,外頭兩個毫無偷聽自覺的道人卻面面相覷,古昊然斂了笑意,得知與沈越無關,他倒是對這癡情的狐妖有了些好感。不過原來也是感情之事,難怪媚姬非要尋個可靠信任的長輩說一說才好,想到此處,古昊然不禁看了看端靜,卻見他神色沉靜,但眉目間似有淡淡愁霧。

  然後端靜忽然問道:"若做了朋友,當真就難成情人了?"

  ……

  "若做了朋友,當真就難成情人了?"

  屋內沈越也忍不住問道,他強持鎮定,眉目卻難掩焦慮之色,媚姬看了不免大吃一驚,暗道老樹爺爺能有什麼朋友,不由臉色一白,直道:"我心裡可是只有那傻道士的!"

  ……當了你這麼久婦女之友的沈哥見了鬼了才會喜歡上你。

  "我不喜歡你!"沈越是硬生生從牙齒裡憋出這句話的。

  "啊,這樣啊。"媚姬拍了拍胸口,露出鬆了口氣卻又有點小惋惜的表情來,然後點點頭道:"當然啦,你瞧,你對你的朋友會生出什麼奇怪的心思來不成?平日裡縱然親密也不過是習慣,自然生不出什麼妄念來了。可情人就不同了,你想,一個人對自己喜歡的人,定是喜愛有餘,敬重不足的;否則他又怎會生出輕柔密愛,同愛侶耳鬢廝磨的念頭來呢?"

  "自然,朋友與愛侶都可朝夕相對,可朋友卻叫你即使在一起一整日,也不見得觸碰幾下;但你若是同喜歡的人在一塊,便恨不得兩個人化在一塊兒,好怎樣也分離不了了。"媚姬侃侃而談,面色微微泛紅。

  沈越沉痛的說:"媚姬,你將臉轉過去好嗎?"

  "怎……怎麼了嘛?奴家生得不好看嗎?"

  "我不想在你的臉上看到你想對那個道士做的一切。"

  "……"

  

第33章 情敵來相見

  回去沒兩天又回到天玄宮的沈越沒出息的繼續窩著養病,這幾日明果似乎修煉的很是勤快,也沒什麼時間來看他,少了纏人的小尾巴,沈越不禁安心了許多。

  在某一個晴天,出門瞎逛的養病老樹妖就意外聽到了一段對話。

  在對話的人跟對話裡的人,很是恰好,沈越都認識。對話的三個人分別是端靜、天玄宮掌門、古昊然。然後對話裡提到的人有阿繡,妖有沈越他自己跟小黑。而端靜他們也不能說是在討論,更像是大學生閒著蛋疼無聊開啟的辯論賽。

  論題是:《妖怪能不能跟人談戀愛》

  端靜跟古昊然是持正面觀點,也就是能以結婚為目的談戀愛;而掌門則是覺得六道殊途,人與人,妖歸妖來得清楚明白為好。

  掌門是個矮矮的有點嬌小的小個子,跟端塵一樣,長著一把白鬍子。但他們倆給人感覺就很是不同,掌門要更柔和慈祥些,他的白鬍子垂在胸前,很容易讓人感覺到仙風道骨;但端塵的白鬍子垂在胸口……就只能讓人想到胸口碎大石。

  "人與妖怎麼就分不清楚明白了。生了孩子該是半妖是半妖,該是人是人,該是妖是妖。"沈越邁進廳中,一臉理所當然道,"自然,妖精吸食精氣,人類身體弱小,一旦與妖精長久生活在一起,必定人氣減少,妖氣增多,因此便極難長壽。"

  這一下掌門跟端靜還有古昊然也不知道沈越是支持哪一邊的說法了。

  "可他們自己已經選擇了。"沈越看了看掌門漂亮的白鬍子,然後微微一笑,"當年所有人不恥男風,後來不恥人與妖相戀,到了如今卻是百無禁忌。可見那些偏見不恥,皆是錯的。要喜歡什麼人,與什麼人在一起,付出什麼的代價,哪裡輪得到我們來說話?"

  "曇花縱然一瞬凋零,其美也令人無言以對。不是嗎?"

  總覺得哪裡不對但是也感覺沈越說話有理有據無可反駁的掌門默默摸了摸自己的鬍子,隨即開懷一樂道:"反正老道沒道侶。"

  沈越:……

  端靜:……

  古昊然:……

  掌門也不管他們三人反應,自顧自的小心翼翼踩著椅子下面的小橫桿下了地,他仔仔細細的看了會桌椅,然後懇切的對端靜說道:"師弟啊,你再把你的桌椅腿削一些吧。"

  "……已經削過兩回了,師兄。"端靜神色複雜。

  掌門:"……"

  師弟,一定是你削桌腿的方式不對!或者削的太薄了!

  三人一妖沉默了好一會,然後下一刻沈越克制不住眨了個眼,掌門就立刻御劍飛出去了,順便掀破了主廳的大半個屋頂,掌門滄桑而又明朗的告別聲與大笑還遙遙迴盪於空中:"師弟弟~弟~弟~,告辭辭~辭~辭~哈哈哈哈哈~~~~"

  "你師兄是不是……跟你有仇啊。"沈越灰頭土臉的拍了拍衣服,吐了閃避及時毫無半分塵土的端靜一句槽。端靜的神情看起來像是猶豫於到底承認還是不承認,最後他"昧著良心"搖了搖頭,淡淡道:"我們師兄弟感情很好。"

  看出來了,俗話說打是親罵是愛感情深處用腳踹……你師兄破壞房子的功力已入臻境,一看就是幹過好幾次的矯健身手。

  古昊然雖然反應過來了,但是他站的地方實在不大好,就沒能避開,落了半肩的塵土。沈越看著有人比自己還慘,忍不住笑了出來,見古昊然跟端靜都看向自己,才抿著笑意道:"你這道士也是呆。"走上前去幫著古昊然拍了拍肩頭塵土。

  男人之間自然不像男女禮教有什麼所謂,沈越只覺得自己幫人拍個肩膀而已,再說還是個男人,不過是件小事罷了。

  但古昊然本就對他有些心思,自然看來大大不同,他也是可愛,沈越的手不過是在他肩頭拂了拂,他一張俊臉竟微微漲紅起來。

  不過沈越很快就轉頭去與端靜說話了,倒也沒注意道古昊然面容上的潮紅,端靜聽沈越說了一會兒話,然後心平氣和的為他拂去了發上的一點落塵,淡淡道:"塵土落身,怎麼也是撣不盡的,去沐浴吧。"

  小天塵峰後山有一池溫泉,造型十分奇特,因為它四周幾乎是冰霜封結,但並沒有任何寒意,內載溫泉水,地下深處有一口活泉眼……總而言之就是一個非常高大上有檔次的溫泉就是了。

  "也好。"沈越點了點頭,養病的時候沈越泡過好幾次,輕車熟路的很。

  "對了,你一起嗎?"沈越想了想,突然轉身對古昊然說道。

  "他不一起。"端靜靜靜說道,烏黑的雙眸打量了一下沈越,然後很快轉過去對著古昊然態度淡然道,"你說是嗎?古道友。"

  古昊然臉幾乎紅的不行了,結結巴巴的艱難道:"我……其實,我,我不大喜歡跟別人一起沐浴……"

  沈越看他臉紅成那個樣子,心裡不由感慨了一下現在的小青年羞澀清純的程度,然後就自顧自的走了。

  "要給你來一個風咒嗎?我雖然主修雷法,但風雷電雨,風術造詣尚可。"端靜看起來只是說笑而已,可他掌心已經凝聚起了一小團旋風。古昊然不禁苦笑著搖了搖頭,舉起劍假意阻擋了一下,說道:"道友還是饒了我吧,給我念一段清心經說不准還好用一些。"

  端靜沒有再說話了。

  "對了,你跟沈先生似乎關係很好?莫不成是知己之交?"

  沉默了好一會,古昊然壓制不住心裡的好奇問道。

  "不是。"出乎意料的是,端靜搖搖頭否認了。

  "那……?"古昊然好奇道,心中便開始猜測沈越於端靜難不成是有什麼救命之恩?或者是兩人僅僅是普通但稍顯得親密的朋友關係,又或者是兩者之間互相欠了錢之類的,不然就是有什麼利益糾葛最後化敵為友什麼的……

  端靜鎮定自若道:"我對他有非分之想。"

  "哦……原來是有非分之想。"古昊然下意識重複了一下,然後尖聲劃破天際,"你說什麼?!"

  大概是自己也覺察到了自己破音的不雅,古昊然捏著嗓子猛然咳嗽了兩聲,不可置信的看著端靜平靜的臉,完全無法相信這樣一張端莊嚴肅的面容會說出那樣一句話來。想了想兩人之間熟稔而親密的神態與動作,古昊然不由艱難道:"你……是什麼時候起的心思?"

  "大概起了許久心思了。"端靜遲疑道,"但我真正發現知曉,是在前不久,你於我解惑之時。"

  古昊然在這個晴朗的午日,真真正正明白什麼叫悔青了腸子。

  "我早該想到的。"古昊然歎氣道,"除了沈先生,還有誰能符合你所說的這個叫你忽然怦然心動的人物呢。時辰,人,地點,都指向了他,我卻像瞎了眼似得,半點沒想到。"

  "你是不願意想。"端靜淡淡道,"你心裡一清二楚,只是秉性正直,不願意見我困於情苦,才裝作自己不知曉,完完全全的將情況說給我聽。即便那日我實實在在告訴你我喜歡的人就是阿越,你也一定會給我解惑。"

  古昊然苦笑道:"聽起來我好像是個很不錯的善良人,很不錯到笨的無可救藥的人。"

  "誰說善良邪惡,不是愚昧的雙面呢。"端靜淡淡笑道,"你這樣的傻人太少了。"

  "你是在誇我嗎?好歹誠心一點。"古昊然歎氣道,"即便不誇我高大威猛,好歹也要誇我英俊瀟灑,哪有誇人傻的。"

  "哈!傻人自有傻福。"端靜搖頭笑道,自顧自離開了。

  …………

  白天泡溫泉實在有點無聊,因為不能像晚上那樣數星星。

  但四周霧氣朦朧,又植種了不少花枝,雖然沒有星星,卻也可以數花瓣聊以解悶。沈越洗澡基本上是戰鬥澡,沖沖沖,刷刷刷,沖沖沖,擦乾穿衣服,一氣呵成,全部過程根本不需要四分鐘。但當年是苦於沒有條件,現在貧農奔小康,溫泉還不用花錢,泡久了也不怕頭暈目眩,最多就是樹根被泡腫一點點而已,小事情!

  現在的沈哥愛泡多久就泡多久……個鬼。

  沈越苦逼的浮出一個頭開始搓頭髮,自從沈哥變成一棵老樹妖然後留了這麼長這麼長的頭髮之後,就基本上沒有機會好好的專心泡澡了,搓頭髮成了沈哥洗澡事業中的第一大事,還要把整個頭髮搓滿泡泡,再衝掉……

  乾脆把頭摘下來洗算了……

  沈越揪禿了溫泉邊所有能用來洗頭髮的花樹上的花之後終於把自己的頭髮都搓了個乾淨,然後就屏住呼吸默默潛到水底下去開始梳理自己的頭髮……

  一

  二

  三

  大概三炷香之後,沈越直接從水裡冒了出來,默默抹了把臉,伸手摸了一把頭髮,確定頭髮已經洗乾淨了,老樹皮也泡的發皺了,打算爬出溫泉穿衣服的時候才突然想起來。

  這件衣服已經髒了……可是老樹妖沒有帶新衣服過來。

  當然用法術也可以啦,再說老樹妖這個種族就是這麼的開掛,什麼落花樹葉啊都是可以變成衣服的。但是……可以變,跟知道自己穿著一片樹葉是兩回事,這種心理陰影才是最關鍵的。雖然說法術一般不會失靈,但搞不好要是突然靈力斷了一下法術失靈了,那不就裸奔了嗎?!

  不如這樣吧……把舊衣服洗乾淨,然後點火烤一烤……嗯,沈哥就是這麼的機智!

  一盞茶後,沈越怔怔的看著被燒成灰燼的衣服(樹皮),默默流下了男兒淚。

  沈哥為何這麼蠢!這一定都是小白的錯!

  今天的老樹妖也心塞塞的。

  

第34章 男友力遺傳

  接到沈越求助的時候,端靜剛開始準備入定,結果沈越一句話就打得他心頭清明不復了。

  再靜不下心來的端靜默默下了榻,他想了想,便從箱櫃中找出一套還未穿過的新制春裳來,然後就去找沈越了。

  靜陽泉生得是活水,平日素少來人,花枝植株長得極快,不少花枝壓彎枝頭,沉甸甸的。可端靜往裡頭走了一會,才發現溫泉四周的花枝幾乎禿了個乾淨,不由納悶。靜陽泉霧氣朦朧,別說外頭的人看進去,便是裡頭的人若站到中心裡頭去,也看不見外頭。

  端靜走到泉邊,只聽見嘩嘩水聲,卻瞧不見沈越的身影,剛想出聲,眸中便顯出一道身影來,不由啞住了。

  沈越從水中冒出頭,背對著端靜,平日高高挽起的髮髻散落下來,半遮半掩著大半背脊,他生的不算白淨光滑,又是滿身灼傷,但……卻倒也說不上不堪入目。不過這麼一瞧,端靜才發覺沈越的腰身倒沒他想的那般細,也許是平日裡衣裳穿的厚了些,腰封卻緊了點,才叫他生出那般盈盈一握的錯覺來。

  這麼一想,端靜面上不由有些發熱,便乾咳兩聲道:"我將衣服放在這裡。"

  沈越聽見了,便立刻轉過身來走過來,虧得他老臉一紅,頗為不好意思道:"真是麻煩你了。"

  "不妨事。"端靜淡淡道,"我去外頭等你。"

  沈越自然沒有異議,便點了點頭。

  衣服當然沒有問題,而且穿著還頗為涼快,布料也很是柔軟貼身,簡而言之就是那種一穿就知道貴成狗的衣服。唯一的問題就是,腰封實在是太鬆太鬆了,沈越看著只有兩個鳳凰扣的腰封,默默搔了搔頭,然後乾脆把它用法術變短了半圈,總算能好好扣上了。

  等沈越出去找端靜的時候,對方正在看花,神色有些憂鬱,沈越便問道:"怎麼了?"

  端靜頭也不轉,微微歎氣道:"不知怎麼回事,泉邊的花都是孤枝,可這裡的明明都好……"

  他說了一半,忽然說不下去了,只是靜靜的打量著沈越。

  無論是從一開始還是之前,沈越一直穿得都是青色長袍,雖然看起來沉靜,卻也太過素淡了些。端靜的新裳向來是他娘親手縫的,其中心意自然比針腳更要細密貼心,宮裝華美,穿在沈越身上,竟無端生出風流多情來。

  花啊……

  沈越沒敢吱聲,總不能跟端靜說老樹妖洗個頭洗的太開心了把你種的花全部都給揪禿了吧,那等沈哥開花的時候端靜說一報還一報把沈哥給揪禿了……那沈哥還能做人,啊不是,做樹嗎?

  當然,端靜一定不是這種人,可沈哥是啊!所以沈哥就是要這麼小肚雞腸……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想到所有可怕的結果。

  "你這麼穿,很好看。"好在端靜也沒有多糾結花,反倒轉而讚美起沈越來。

  沈老樹妖俊臉一紅,然後羞答答的紅著臉道:"是嗎?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端靜:……

  端靜大概這輩子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樹,一下沒能回過神來。

  糟糕……沈哥浪過頭了。

  沈越猛然咳嗽了兩聲,淡定道:"咳咳,我傷勢未癒,我們還是走吧。"

  兩人走了一會兒路,端靜忽然說道:"對了………你……"

  他話音未落,沈越差點頭髮都炸了,心想難道終究逃不過禿花的命運嗎?然後就聽端靜道:"這腰封……是不是短了許多。"

  原來不是……

  沈越鬆了口氣,點點頭道:"是啊,我裁了一點。"

  "原來如此。"端靜點了點頭。

  恐怕……不止是裁了一點吧。

  端靜看著明顯縮水了許多的腰封,沒有再說話。

  "對了,這件衣服做的很細緻,是誰的手藝?"沈越沒話找話道,其實他也算不上沒話找話,因為這件衣裳的確是做的很細緻,而且衣袖裡邊繡著一個"肅"字。就沈越跟端靜這麼些年的交情來看,端靜外出行走基本不是玄微長老就是忘世憂,端靜是他的道號,也是不輕易給人叫的,如果這件衣服不是親近的人做的,那麼衣服裡頭的字不是靜也應該是忘世憂之類的。

  自然,連道號都不輕易讓別人知道,更不要說是真名了,難不成是姐姐妹妹什麼的做的?

  對了,說起來就連沈哥都不知道小肅肅的真名是什麼。

  "我娘。"端靜波瀾不驚道。

  哦,你娘啊。等等!你娘嗎?!

  沈越的臉一下子呆滯住了,心裡似有千萬隻祥瑞神獸草泥馬奔騰而過,久久不能平息,他努力深呼吸了幾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端靜你娘好像是個女皇帝吧?是個女帝吧?!女皇帝這種屌屌的角色不該就是像某位武大大一樣殺伐果決,一個不高興砍砍砍嗎?還給兒子做新衣服,縫新衣服?而且看端靜的樣子好像還挺習以為常的,那這不是完全是個居家型慈母啊!說好的女皇帝呢!說好的霸道女皇愛上我呢?!

  嗯,好像沒有人跟沈哥說好,算了。

  沈越腦海中那酷似武巨巨的霸氣身影默默轉換成了溫婉可親嘴角微帶皺紋且風韻猶存的中年老嫗……

  啊,這麼說起來沈哥現在穿的是女皇給縫的衣服咯?不行,沈哥回去穿樹葉都要把這件衣服供起來,每天起碼燒三炷香供奉一下。

  "真想見見夫人。"沈越斟酌了一下用語,然後微微笑道,"想必定是位溫柔的長輩。"

  "你已經見過了。"端靜略顯詫異道,"你忘了嗎?"

  "我見過?"沈越一臉茫然,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記憶裡的女性,確定完全沒有對應得上端靜母親的女性角色,這才搖頭道,"你不要鬧我,也不要開玩笑了,若是我見過了,又怎會不記得呢?"

  端靜搖搖頭道:"你前幾日不是夜間走得急嗎,我娘那一日恰好來看我,你們的的確確見過面了,怎麼會不記得呢。"

  什麼?!

  沈越只覺得憑空一道晴天霹靂砸在頭上,整個人頓時都不好了。

  那位明顯看他不爽還舞得一手好劍氣場驚人的漂亮女人是岳母大人……不是,是端靜他娘?!這是什麼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的國際玩笑嗎?!沈哥的樹根都要碎掉好嗎?!沈哥的花骨朵都碎掉了好嗎?!沈哥的心都要碎掉了好嗎?!

  要是沈哥有個媽,現在就一定要跟對媽說一句:你看,那就是別人家的媽媽!

  看她還敢不敢跟沈哥說別人家的孩子……

  等等,沈哥沒有媽啊,真是,想到哪裡去了。

  沈越甩了甩頭,總算把腦回路給甩正常了,一臉嚴肅的看著端靜道:"我還以為她是你姐姐。"

  對不起小肅肅,沈哥撒謊了,沈哥其實是以為她是你女朋友……

  端靜失笑著搖搖頭,只當沈越真錯以為他娘是他姐姐,淡淡笑道:"她若知曉了,定然會很高興的。"

  不……相信沈哥,她還是一輩子都別知道的好。

  沈越默默在衣服上擦了擦滿是汗水的手,對著端靜溫柔純淨的笑靨,難得生出了一點說謊的愧疚之心。雖然已經過了相信木偶講話長鼻子的謊言,但沈越還是下意識摸了一下鼻子,確保它還是原來大小後立刻轉移開了話題道:"那麼你爹爹,又是怎樣一個人?"

  "我爹他……"端靜的神色微微變得冷淡了一些,但又帶著少年人般的憧憬與尊敬。

  兩人走了一路,沈越也聽了一路端靜他爹的情況。

  其實端靜他爹這個人怎麼講呢,擱在現代也算是個男神級別的人物,生來就是冰骨雪魂,性情冷漠的要命。就端靜回憶裡,這麼幾百年過來,他母親翻來覆去說他父親好的時候,總要再提一句當年過魔劍劫的時候,他爹為他娘擋下劍魔一擊,卻使得劍塚關閉,他爹再也得不到想要的那柄神兵時……

  兩人為了那柄神兵"淬雪"籌謀了百年,卻因為劍魔功虧一簣,端靜他娘眼見心上人心頭好消失在劍塚巨門之後,氣得差點沒殺了劍魔,卻被他爹一句話喝止住了。

  "比起得到淬雪,我更高興你沒有受傷。"

  端靜他爹這一輩子只說過這麼一句情話,也只用說這麼一句情話。

  沈越默默的摀住了心口,心想難怪冰山受人歡迎,這難得說句情話殺傷力簡直飆得飛起來,沈哥都快要被攻略了,看來端靜的男友力是基因遺傳來的。

  "那劍魔活下來了嗎?"終於從那句讓人怦然心動的情話裡回過神來的沈越明顯標錯了重點。

  "……"端靜倒也是有問必回,雖然有點無語,但還是答道,"我娘雖嫌劍魔使我爹得不到淬雪,但卻也喜他一劍引出我爹心中話來,便饒了他一命。但劍塚關閉,劍魔無處可去,乾脆寄在我娘名頭下做了個客卿。"

  這……還真是現實的說明沒有永遠的仇人,只有永恆的利益啊。

  沈越擦了把汗。

  

第35章 切開是黑的

  沈越跟端靜回到小天塵峰主廳的時候,司瑞正在修補被掌門弄壞的屋頂,御劍而行,繞著屋子飛來飛去的,屋子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復原。

  就在老樹妖感慨司瑞酷炫的修復技能的時候,司瑞御劍到他們一人一妖面前,老老實實道:"師尊,古前輩走了,他托我告訴您一聲,說是他有了那蛇妖的消息,怕遲了叫那蛇妖又害人性命了,所以就不與您當面告辭了。然後還有句話是給沈先生的,古前輩說日後會去萬妖谷拜訪。"

  沈越"哦"了一聲,摸摸下巴道:"他就不擔心我會拒絕?"

  司瑞吃驚道:"您要拒絕古前輩的拜訪嗎?"

  "沒有……"沈越摀住額頭微微一歎道,"我只是開玩笑而已,他若要來,我自當是歡迎的。"

  現在的小孩子,真是一點幽默感都沒有。

  端靜聽了卻微微慎重起神色來,他思考了一會,便問沈越道:"阿越,你現在傷勢可好了些?"他看起來既猶豫,又有些擔憂。

  "雖然說不上生龍活虎,但還行。"沈越說道,"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想拜託我去做?儘管說就是了,不必這麼客氣。"

  "我要你回萬妖谷與妖帝商議蛇妖一事。我擔心,那條蛇妖可能已經沾染了魔氣,而妖族想混入妖族實在再簡單不過了。即便沒有沾染魔氣,那蛇妖作惡多端,天道難容,我希望你們也能將它交出來。"端靜慎重道,仔仔細細的觀察著沈越的表情。

  妖族之間雖以力量為尊,崇尚弱肉強食,但沈越生性純善天然,端靜有些擔心他會不願意插手這件事。

  哪知道沈越乾脆爽快的不行:"成,現在就出發嗎?"

  端靜呆了呆道:"最好是……越快越好。"

  "嗯,那我就走了。"沈越說完話就直接瀟灑走樹了。

  師徒二人目送老樹精離去之後久久無言,司瑞終於修好了屋頂,御劍站在端靜身邊忽然不勝唏噓道:"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我該報恩沈先生,到最後師尊卻跟沈先生成了關係很好的友人,難道這就是俗話說的上天注定的緣分嗎?"

  "為師不信什麼天命……"端靜搖搖頭道,"只是因為我想他做你師母罷了。"

  端靜微微歎息了一下,神色複雜的負著手轉身走了,絲毫不管完全石化到從劍上掉下去的大徒弟司瑞。玄澤鶴邁著優雅的步伐緩緩走向主人,然後主動又溫順的蹲了下來,任由端靜輕輕坐在它身上,等端靜不動了,這才展翅往雲霄宮飛去。

  希望阿越此行……能幫著古昊然真正抓到那只蛇妖,少些罪孽殺戮。

  端靜微微皺著眉頭看向了遠山霧?,心中的憂慮愈發濃重起來。

  那一夜的魔族青年,到底是什麼目的、什麼來頭。

  他又為什麼……非要阿越不可。

  …………

  萬妖谷妖城主殿

  沈越不知道自己是出師太捷還是出師未捷……他一到大殿裡,就看見了那名身染魔氣的蛇妖。對方正舒舒服服的躺在翠嵐懷裡,以人形的模樣張大了嘴巴,一手捏著一隻小兔子的頭,另只手則輕輕鬆鬆的割破小兔子的喉管,等著溫熱的血液流到她嘴巴裡。

  "老樹爺爺。"翠嵐推了推懷裡的蛇女,然後將那只滿是血腥氣的兔子藏了起來,一臉開心的看著沈越道,"您怎麼來了?"

  "為了她。"沈越平靜的一指那名正滿面不屑的在舔手指頭的蛇女,淡淡道,"她身上的魔氣都快溢出來了。天玄宮跟晉微觀都在找她,萬妖谷又不是萬魔谷,她造得無辜殺孽太多了,身上的魔氣跟罪業太明顯了。"

  晉微觀就是古昊然的道場。

  沈越其實對這條蛇妖的前因後果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他看到這條蛇妖後就徹底明白為什麼端靜跟古昊然非要抓到她不可了。

  這個世界主體是修真,因此六道蒼生,皆有因果、道法、緣分、氣這四樣東西。而這條蛇妖身上的罪業跟殺氣,幾乎可以凝成實體了,像她身上這麼重的惡氣,連辟風都沒有過。看來這蛇妖如果不是殺過懵懂無辜的孩子,就是以怨報德殺過恩重如山的恩人,造下過數十次這樣嚴重的惡業。

  當然,這種氣說白了就像人類的氣質一樣,看是看不出來,但感覺得到的--不然一個人(或者妖)整個被惡氣纏得灰濛濛的像什麼樣子。

  話說回來,在這個世界,也的的確確是有因果報應這一說的。

  尋常凡人造惡業,將死後下十八地獄;修仙者或妖族造惡業,天劫難度則會以倍數遞增--魔族與修羅例外,不過這兩個種族也在很早之前就已經被封印了。

  "不能等兩個月嗎?"翠嵐拉著沈越往外頭走,神色猶豫的很,"等她生下一堆蛇蛋先。"

  "她懷孕了?"沈越有些吃驚。

  翠嵐搖搖頭道:"沒有啊,我準備讓她懷孕。"

  "你喜歡她?!"沈越的臉色已經不是吃驚而是難看了,他直直的看著翠嵐,臉色鐵青道,"你不可能看不出來她是什麼情況吧,我們與天玄宮向來井水不犯河水,要是收下那個蛇女,妖族這邊無疑不佔理,說不準還會吃個大悶虧,你喜歡誰不好喜歡她?"

  "……我只是想要蛇蛋而已。"翠嵐一臉茫然道,"我是少見的火晶蛇,如今火晶蛇就剩下我跟她了,我當然巴不得她死的越快越好,怎麼會喜歡她呢?"

  感情你倆是瀕危動物啊!……等等。

  "我剛剛聽錯了嗎?"沈越忍不住問道。

  "什麼?"

  "你剛說巴不得……什麼?"沈越遲疑道。

  "我巴不得她快去死啊。"翠嵐眨眨眼甜甜笑道,"火晶蛇就剩我一個就行了,她再多來一個,那我看起來不就沒那麼珍貴了。以後出門說話都不方便,以前可以說我是世上獨一無二的火晶蛇,現在要說我是世上僅剩的兩條之一的火晶蛇,聽起來不是特別沒氣勢嗎?"

  翠嵐你整條蛇切開來居然是黑的嗎?!

  "呃……"沈越尷尬的沉默了一會,然後歎氣道,"那你想要蛇蛋是為了傳宗接代?"

  "不是啊。"翠嵐搖搖頭道,"是給辟風玩,他天天念叨要小虎崽,煩死了。"

  沈越一下子噎住了,不由道:"他要小虎崽,你給他小蛇崽沒有用啊,同理,蛇女也是無用。你得給辟風找個母老虎做妖後,來年初春應該咱們就會有太子了。"

  "是……是這樣嗎?"翠嵐愣了愣,低頭思索了一會兒,突然變得不高興起來,冷冷道,"老樹爺爺雖然說得沒錯,可哪有什麼母老虎看得上咱們妖帝那飯桶啊。既然沒用,那麼,那蛇女您便拿去吧。"

  "翠嵐?"沈越有些疑惑的看著翠嵐,然後道,"辟風畢竟是妖帝,喜歡他的女虎妖還是蠻多的,光虎族女妖就能擠滿整個宮殿了,如果算上他族的話,妖城估計都塞不下。對了,你要是今年找到一個妖後,就不用這麼心煩了,辟風一旦有什麼事,也都煩他妻子去了,媚姬這些天幫不了你,想必你也很辛苦,可若成了親,以後一旦辟風想要煩,也都煩他妻子了。"

  沈老樹精越說越覺得這實在是個好主意,不由興致高昂起來,話音一落,意猶未盡又滿心期待的看向了翠嵐,老樹妖滿心以為會看到一個如釋重負一身輕鬆的翠嵐,結果卻只看到了一隻面色發青渾身發顫的火晶蛇。

  "婚姻怎麼能兒戲!"翠嵐高聲一喊,氣沖沖的轉身回主殿裡頭去了。

  沈越被吼了個猝不及防,震驚的抹了一把臉,心道這孩子是怎麼了。

  為了給年輕氣盛的翠嵐小同學一個平心靜氣的時間緩衝一下,沈越站在外頭站了好一會才進去,然後就看見翠嵐無所事事的坐在妖帝的王座上敲桌子,那只蛇女被死死束縛在地上,震驚的抬起頭看著翠嵐,一臉不可置信,眼淚簌簌的落。

  看著……還怪可憐的。

  翠嵐坐在上頭有一搭沒一茬的跟她講著話,聽起來漫不經心的,也不像是在聊天,只是信口幾句的模樣,但蛇女看起來卻像是在心頭被捅了幾百刀一樣,面若死灰。

  "你連親人都敢殺,偏偏卻信我這個百年都沒見過幾次的舊情人,也是夠蠢……你憑什麼覺得我一定會護著你?……你喜歡我,我又不喜歡你,所以,你跟我有相干嗎?……我可沒求著你來找我庇佑,事實上,你吃了這麼多人之後,居然還保留著信賴這麼單純的思想,我真懷疑那些修真者是不是頭壞掉了……"

  哇,聽起來真是相當渣男啊翠嵐嵐,一直以為你是個娘炮是沈哥的錯。

  翠嵐揚起眉見著沈越進來了,懨懨道:"老樹爺爺,你知會天玄宮的人來帶她走吧。別解了封,被逃了可不算我的。"

  "她很相信你。"沈越看了看蛇女,發覺她看起來頗為陰冷毒辣的面容上幾乎露出了絕望的神色,竟生出幾分無端的可怕與可憐來,淡淡搖頭道,"對你毫無半點戒心。"

  "是啊,無論是什麼樣的人,在一條漆黑無光的路上走得累了,就會開始疲憊,於是他們就想拋過這個包袱。作為一個惡妖,卻暴露了自己所有的致命點給他人,美其名曰信任,當被背叛後就把自己放在了至高點,開始聲淚俱下,唱作俱佳,質問我為何要背叛她的信任。"

  翠嵐用小刀磨了磨指甲,淡淡笑道:"怎麼就不問問,我樂不樂意要她的信任?怎麼就不想想,當初她殺每個對她至親至愛的人的時候,對方又何其無辜。背叛者,被背叛有什麼了不起的嗎?既然造下殺戮,也該知道自己遲早有一日會被殺吧,又何必做出現在這麼痛苦絕望的神情呢。"

  雖然聽起來很有道理也在理到簡直無可反駁,但是……

  "這是你的真心話?"

  "當年聽一個傻愣子說過這麼段話,覺得簡直痛快,憋了好些年了,總算今天用上了,聽起來有沒有很霸氣。"翠嵐對沈越拋了個媚眼。

  "……豈止霸氣。"沈越長長的歎了口氣。

  

第36章 去看看翠嵐

  蛇女一事,沈越實在是萬萬沒想到就這麼迅速的落幕了。

  雖然說不上不對,但翠嵐這麼做也的確不是很地道。不過既然事情能好好的快速的結束,老樹精也沒必要發神經自作死去大發善心救出心如死灰的蛇女,再說把蛇女解封再引出一場更大的波瀾來這種事……

  又不是什麼逗比的電視劇,為了劇情發展還要迅速壓縮一下主角的智商,當智商是壓縮餅乾嗎?

  之後就是等古昊然來領走這只危害世間的蛇女,接到消息的古昊然雖然盡量來得很快了,但因為被事情絆住了腳,也還是過了兩三天才到,讓老樹精心膽戰了好幾天,生怕蛇女一個沒注意就跑了。在古昊然到的前一天,沈越還接到了端靜的信,信上說端靜他爹最近出關,他要回家探親看爸爸,讓沈越有什麼修士方面的事情就直接找古昊然就可以了。

  還真是不客氣。

  讀完信的沈越默默歎了口氣道,心想自己和端靜好歹是朋友關係,跟古昊然又不一樣,最多算是個稍微熟悉點的但還是萍水相逢的點頭之交罷了。古昊然又怎麼會肯惹個麻煩上身,少不得端靜那邊要欠人情債。

  所以想了想,沈越也沒敢留古昊然太久,生怕自己真麻煩到古昊然頭上。當然,古昊然抓拿蛇女要回去處理後續,不便久留也是一個重點原因就是了。

  端靜既然不在天玄宮,沈越也就熄了去天玄宮的心思,他對人間也沒有太多的需求,乾脆住在妖城裡過了好幾日。不住不知道,一住嚇一跳,沈越這才發現最近辟風跟翠嵐的關係很僵,尤其是辟風以前基本只要沈越來妖城,除了坐在帝位上吃就是坐在帝位上吃,現在是神虎見首不見尾,基本上別說虎了,尾巴都瞅不到。

  就連翠嵐也不知道辟風去哪兒了。

  在一個陰雨綿綿的夜晚,沈越端著一碗茶坐在長欄上賞雨,意外守株待兔到了辟風,他金色的披風席捲翻湧如遮天之翼,牢牢擋在一名看起來就很知書達理的女子頭上。

  重點是,這個女人也是個人類。

  而且就辟風的舉動來看,這個女人既不是食物,也不是儲備糧……因為百年前一隻偷天豹來挑釁不成反被殺的時候,老天都頗為詩意的下起了大雨,辟風是拖著那只豹子邊走邊吃的……

  那天媚姬跟翠嵐還打賭辟風吃了多少斤泥水進去--現在想起來這兩隻熊妖怪也是挺無聊的。

  所以,既然不是食物?那就是……

  月老最近是老眼昏花還是怎麼的,非要拉人跟妖的紅線?要拉也要學學沈哥這種情況啊,兩個男人在一起,為縮小未婚男女比例跟計劃生育而做出了巨大而卓越的實際貢獻。男妖女人,女妖男人,這兩樣搭在一起除了嘗試產生新生命新物種的誕生--半妖以外還有什麼用?

  壓根解決不了男女差異啊!

  "老樹妖!"辟風看見坐在欄上的沈越立刻眼睛一亮,他想了想,披風翻覆裹住女子的頭面身軀,將她橫抱起來跑進了長廊之中,一路跑到了沈越面前才放下那名姑娘。那姑娘也不知道是被嚇傻了還是怎樣,一直沒什麼動靜響聲,安安靜靜的站在沈越面前。

  "這位是……"沈越有點尷尬。

  "她八百年前救過我一命,現在是她第十二次轉世,她上輩子是個將軍,殺了不少人,這輩子注定天煞孤星,家破人亡,一生顛沛流離。"辟風毫不婆媽的說道,"我是打算報恩。"

  沈哥看你這架勢還以為你是打算報仇來著……

  "那你加油……"看著辟風閃閃亮的星星眼,沈越直覺不好,直接端著茶碗起身就要走人,卻一下子被辟風抓住了衣服,心裡立刻大叫糟糕。沈越現在身上這件衣服也是端靜的,不過不是之前的宮裝,而是另一種款式,送來讓沈越更換的。

  所以沈越也不大敢強拉強拽,這衣服撕壞了可不像樹皮還能再長的。

  "老樹妖,你幫我跟翠嵐說說。"辟風眨巴著無辜的大眼睛可恥的賣著萌。

  哥們你這個體型跟長相麻煩不要這麼眨眼好嗎?!一點都……一點都……超級萌啊!!!老樹妖有點不大好,辟風居然是只小鮮肉,沈哥稍微有點不能接受啊!

  "你怎麼不自己說?"沈越抵抗著萌萌的虎眼,臉都快扭曲了。

  "……我覺得,翠嵐不會同意的。"辟風貌似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了的模樣說道,"你都不知道翠嵐有多凶,不讓我夜宵多吃一條豬腿,還說我肥了一圈,梳毛的時候不高興就把我的毛拽下來,我每次咬他的頭他就拿尾巴抽我……"

  既然你知道他不會同意那你還讓沈哥去?!你這不是讓沈哥去死麼?!沈哥真的死給你看啊!

  經過蛇女一事充分瞭解到翠嵐本性有多麼狡詐殘忍何其完美的詮釋了他的種族特徵之後的老樹妖沈越在這個雨夜感覺到了來自上司妖帝辟風的濃濃惡意。

  "可是翠嵐最信服你了,老樹妖。"辟風說道,他的模樣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討好或者是奉承,反而真誠的很,看上去就是那種信我不會有錯的誠懇正直表情,"我覺得要是你去說,十有八九能成。我辟風這輩子都沒求過什麼妖……"

  "停,我是妖,所以你最好如你的話一樣不求妖,千萬別說出下面的話來。"沈越鐵石心腸,硬是沒被辟風打動,淡淡道,"你想錯了,辟風,你才是妖帝。就算你想娶這個人類女子做妖後,我們最多就是說兩句,表達一下不高興,你該娶還是娶,這是你的私事,跟我們都沒有任何關係。"

  "所以同理,你不必這麼在意翠嵐的想法,他又不重要。"

  "翠嵐很重要。"辟風忽然反駁道。

  沈越抿唇一笑道:"哈,那又跟老樹妖我有什麼關係。"他微一揚袖,灑脫的轉身離去了,藍白衣袍,風雨之中颯颯鼓烈,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狂傲不羈。

  點子扎手!風緊扯呼!沈哥先走一步。

  ……

  沈越很快就為那一天的跑路而後悔了。

  因為翠嵐跟辟風的關係降到了有史以來最極端的冰點,他們倆差不多誰也不肯跟誰說話了。翠嵐沒過幾天就稱是閉關不肯外出見人了;而辟風則是性子上來了,意思就是他要報個恩而已翠嵐猜來猜去還陰陽怪氣的煩死老虎了,愛生氣氣去,他自個兒還生氣呢!

  而且由於兩位當事妖都在生氣,所以也沒有妖(或者人)知道他們當時談論了什麼。

  至於引起風波的那名人類女子,則不聲不響安安靜靜的住在她的偏殿裡。她倒是挺厲害的,若有妖怪作弄她,她也不會忍做啞巴,直接與辟風說了個一清二楚,但若是沒人招惹她,她就那麼安安靜靜的過一天,半步不踏出屋門。

  沈越之後還特意去看了一次那姑娘,得知了她叫容青筠,是將門之後,遭皇帝猜忌滅門,然後在充為官妓的半路上被辟風救了。小姑娘今年似乎剛極豆蔻,雖然被妖怪們作弄了好幾次,卻也沒顯出半分軟弱來。

  在沈越臨走前他問了一個問題,容青筠給了他一個既可憐又現實的答案。

  "我毫無優勢可言,即便被妖怪吃掉,也總好過淪為麻木不堪的官妓。人應知足,我只想活下去。"

  活著縱然有許多痛苦折磨,但人,總還是希望活下去的。

  沈越走的很快,他在想,如果他當初也是人,又或者是原身來到這個世界,說不準早已死於戰亂,也說不准開了個小店討了個老婆,現在已經入土為安等著曾曾孫子的孝敬了。也說不准就無意識得罪了什麼人,被整的很慘也說不好。

  就好像辟風雖是報恩,但他何其高高在上的掌控著容青筠的命運,這個女子的生死只在他的一念之間。

  實力……才是這個世界的基礎。

  沈越回去練了一晚上的法術,第二天辟風路過沈越的屋門口,看見他前院昨日還都是小綠苗苗的地方長出了結滿了纍纍果實的大樹。還沒吃早飯的妖帝悶不吭聲的把每棵樹摸禿了一半,邊摘邊吃,等吃到了最後一棵樹,他也差不多開胃了。

  等沈越睡醒出門一看門口的慘狀,他已經知道該找誰了。

  實力個什麼鬼基礎啊!按照沈哥來看,還是早點抱上大粗腿比較實在!

  #遲早把辟風烤成虎肉#

  之前看完了容青筠,沈越今天打算去看看翠嵐,也不知道那條切開來整個都是黑色的蛇妖今天願不願意見見樹妖,要是不願意的話沈哥打算去試試看能不能用靈力嫁接一下果樹跟花樹啥的。

  沈哥每天都在堅持做一棵走在時代前端,腳踏科研大道的具有強烈研究精神的先進老樹精。

  雖說這個念頭是從昨天剛產生的……

  

第37章 奇妙的誤會

  沈越站在翠嵐的門口實在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到了一座神殿還是到了一間"蛇窟"。

  不過就設計風格來看翠嵐應該是一條堅持原生態的好蛇,十分親近大自然啊。

  沈越抬頭看著這一樁酷似埃及神廟基本露天的石柱搭建而成的石造建築物,難得生出了一點退意:總感覺進去了就會被詛咒一樣。不過由於石柱上還纏滿了綠葉青籐,旁邊長著一堆又一堆的大樹,形成一個天然的樹冠穹頂,牢牢遮住了這座建築物。

  怎麼講呢,這種濃烈的異域風情……

  話說蛇居然是這種風格的嗎?不是吧!沈哥好像看動物世界的時候……雖然也沒看過多少期啦,但感覺上還是覺得蛇應該是沒有這種情況的吧。雖然說也可能跟蛇本身造不成屋子有關,但是種族特性有差這麼大嗎?

  沈越猶豫了好一會才進去。

  這棟建築物--反正沈越不敢叫它是翠嵐的屋子,大概是因為綠蔭的關係,變得很是清爽涼快,身處其中也頗為放鬆。沈越深呼吸了一口,頗為喜悅的四處走了一會,打量著日光下的綠葉青松,差點忘記自己的最初目的是來找翠嵐談談心而不是來觀賞植物園。

  但是當沈越大概快要走到中心的時候,也就是唯一沒有被樹冠遮住的一個中心圓點,日光最明顯的地方,一種濕冷滑膩的觸感蔓延上了沈越的神經。沈越幾乎全身都緊繃了起來,感覺到那有點粗糙與冰冷的感覺透過衣物攀附上他的腳踝與小腿,同時貼在了他的背脊上……

  當翠嵐把蛇頭面對沈越的時候,他剛對著老樹妖臉上那半張面具吐了吐信子,就被回過神沈越劈頭蓋臉的抽了一頓,籐鞭松勁,打在身上雖說不上極疼,卻也挺叫蛇吃不消的。

  "做什麼呀。"翠嵐不滿的嗔怒一聲,重新化為人形,他衣服變化的極是鬆垮,很容易便看見了他胸膛脖子與半張臉被沈越方才抽出的紅痕,不僅明顯,還頗為……叫人深思。

  "我問你要做什麼才是!"差點沒被大頭蛇嚇掉半條老命的老樹妖腳都軟了,趕緊讓地上的小樹籐長大,催生出一張天然籐椅來,然後動也不動的一屁股坐下去。翠嵐也走過來幾步挨在了籐椅上坐著,他衣尾下拖出一條長達數米的蛇尾,七彎八扭的堆在地上,色澤倒是挺漂亮的。

  "原來老樹爺爺有這種興趣。"翠嵐一揚眉,指尖曖昧的劃過自己脖子上的紅痕,哼哼笑出聲來,他瞇著眼一臉媚意,娘得沈越直起雞皮疙瘩。

  沈越堅決道:"我沒有這種愛好!也沒有這種興趣!你再這樣我就要吐了!說起來你叫翠嵐尾巴卻紅的跟紅燒肉一樣真的好嗎?!"

  "什麼紅燒肉啦!這是火晶的顏色啊!火晶不會講嗎?!"事關本體美貌程度,翠嵐也顧不得千嬌百媚風情萬種,伸手一指尾巴就開始跟沈越吵,"樹爺爺就是樹爺爺,你都是什麼年代的想法了!火晶跟紅燒肉能比嗎?!"

  "不就是講起來好聽點嗎?好啦好啦隨你便啦,火晶就火晶嘛,哎呀你這個名字真是……紅配綠,賽……"沈越看著翠嵐扭來扭去的蛇尾,頭皮發麻的沒敢說下去。

  "什麼?"不懂人間俚語的翠嵐好奇道。

  "……沒什麼。"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言以蔽之……沈越跟翠嵐結束了這個無聊的話題。

  "所以說,咳,你到底跟辟風是怎麼回事?"沈越乾咳了兩聲,重新回到了他最初在意的話題上,這幾天他覺得自己越發像是一家之老,還是曾祖父那一種看透滄桑基本上呆在家裡養花種草透著神秘跟智慧感的老人家,專門負責協調矛盾跟小年輕的感情問題。也就是俗話裡"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沈哥既是老,也是寶。

  "就那樣。"一聽有關辟風,翠嵐就開始無聊的卷自己的頭髮,神色淡淡道,"我想吃了他,但又不能吃了他。"

  "吃?"沈越腦子裡浮現出了辟風啃豬腿的模樣,微妙的看了看翠嵐的肚子,委婉勸道,"蛇雖然能吞下大型的動物,但辟風的原型都跟山似得了,你也不怕撐破肚皮?"

  這句話引來翠嵐嘲笑的眼神,蛇妖柔若無骨的俯過身來,伸出涼絲絲的蛇信子舔了舔沈越的臉頰,"嫣然一笑"道:"是這種吃,老樹爺爺真是單純可愛的很,簡直跟那個飯桶一模一樣。"他的衣服都快滑到手肘上去了,沈越面不改色的擦擦臉,幫著翠嵐拽了一下衣服。

  哎呀臥槽啊,居然是成年人的吃法嗎?在萌萌的小動物跟植物裡呆了太久沈哥都差不多以為吃只有一個意思了……你還是樹爺爺萌萌噠的傲嬌人妻小蛇妖嗎翠嵐嵐?

  算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兔子還不啃窩邊草呢,看來翠嵐嵐你不僅有點渣男潛質還很風流花心,而且男女不忌口,簡直色中餓鬼人中董卓!

  "你的確是打不過辟風……好好修煉吧。"沈越最終只能凝噎無語道。

  "打不打得過有什麼要緊。"翠嵐悶悶不樂。

  "這個不要緊你怎麼就不能吃他了?"沈越一臉的震驚,心道要不是跟武力有關還有翠嵐下不去口的理由?

  翠嵐拿發尾掃了掃臉,淡淡道:"當然啦,武力強弱算什麼緊要,只要對得上眼,你情我願好聚好散便可了。我這幾百年都是這樣來的,若是那些愛糾纏不清非要個一生一世的,我可不願意招惹。但凡有喜歡我的,對我有一點念頭的,我也是統統讓他們死心。可辟風實在是我的污點,你瞧,我被迫同他在一起一百年多,日日照顧他,若不吃上他一口,實在心裡過不去;但他這傻老虎偏生性格又老實巴交的很,要跟他纏上了,非脫層皮下來不可。再說了……我也不是那麼薄情寡義的妖怪,到時候他傻乎乎的交出一顆真心,卻叫我弄個粉碎,那叫什麼事兒。"

  ……作為一個色中餓鬼,翠嵐嵐你還真是出乎意料的有良心,三觀也挺難以言喻的正啊。

  不過這個情況也的確比較微妙,翠嵐完全就是個想跟另一個色鬼互相流氓一下下的那種普通419酒吧裡的客人,從根本上杜絕良家婦女;但是辟風卻很明顯是典型的吃一次毀一生一起進墳墓"少年給你心"的那種老實巴交的良家婦男。

  沈越思考了一下,感覺最近的八點檔簡直種類繁多,從《倩男幽狼》轉到了《新白老虎傳奇》之後,又引入了《風流蛇妖愛上霸道(飯桶)妖帝》;而且還在《新白老虎傳奇》跟《風流蛇妖愛上霸道妖帝》兩部劇裡穿插了三角戀與虐戀情深……

  "我還以為你喜歡他。"沈越歎了口氣,他倒不是很贊成翠嵐的感情觀,但畢竟翠嵐還是挺有原則的,再說蛇性好淫,大概也是屬於種族特性,他也就沒什麼好說的。老樹妖摸了摸頭髮,淡淡道,"不過既然只是那種看著自己養大的小白虎就要跟嫩草相親相愛了的小難過,那你也該納悶夠了,別鬧脾氣了。"

  翠嵐輕哼了兩聲,伸出兩隻雪白的手臂來摟住老樹妖,笑道:"喜歡?老樹妖你真是上了年紀了。"他笑聲愉悅,完完全全被逗樂了,幾乎花枝亂顫的倒在沈越身上,貪婪的吸了口氣道,"我只是喜歡那種感覺,而且很暖和。要這麼說的話,我也很喜歡你,不過你實在是太老了,而且看起來就對我不感興趣。"

  "辟風對你感興趣?"沈越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翠嵐被猛然噎了一下,頹廢的靠在沈越肩頭,"就是這點我才想不通啊,你不喜歡我我還能說你老了,媚姬不喜歡我我也能說她是個女人,可我就是想不通為什麼辟風不喜歡我,難道因為他喜歡女人嗎?我看他也不像啊,他還誇過有只服侍的小熊精兩隻手看起來很不錯呢。"

  熊掌……嗎?

  沈越:"……"

  翠嵐嵐你有時候也挺呆萌的啊。

  ………………

  辟風在思考。

  對於吃跟修煉排在人生第一的辟風來講,思考一般是件很少見的事,但不代表他不思考,所以他最後決定跟翠嵐道歉。那天他們沒有講什麼的別的,只是翠嵐說他太霸道了,容青筠不適合妖族,絕不可以讓她住在妖城裡。事實也證明了,容青筠的確不適合住在妖城裡,妖族對人類並不算友善,容青筠已經因為他的自以為是吃了很多苦頭了。

  就連辟風自己都懷疑自己不是來報恩而是來報仇的了。

  既然是自己錯了,那就證明了翠嵐是對的,所以辟風打算去跟翠嵐道個歉。

  對於翠嵐的屋子,辟風其實挺輕車熟路的,畢竟他們都結交百年多了。但是辟風怎麼也沒有想到他輕車熟路的進了翠嵐的屋子之後,會看見這麼一幕。

  對於老樹爺爺,其實辟風一直都很敬重,畢竟對方一直表現的很是德高望重,有什麼正事問他準沒錯,雖然說一直孤身住在妖城外,不似他們三妖親密,但這絲毫不減辟風對他的尊重。而且老樹妖從不殺生,清氣鼎盛,在辟風心中一直擔任長輩一職。

  所以當他看見結交百年的親密老友滿身艷紅鞭痕的靠在老樹爺爺身上的時候,清楚的聽見了自己理智的崩碎。那些鞭痕艷紅可怖,還很新,而且在翠嵐鬧脾氣之前,辟風從未在翠嵐身上見到過這樣的傷痕……

  更何況這一道道的鞭痕,很明顯是籐蔓抽打出來的。

  沈越看著辟風快發紅的眼睛,無端想到了把老婆和情夫捉姦在床的男人……

  "你們……"辟風的聲音發沉。

  沈哥可以解釋!不對……辟風你要相信爺爺!

  爺爺對天發誓,爺爺這顆大大的良心裡只裝了端靜一個人!

  

第38章 有狼死情緣

  "怎樣?"

  翠嵐下意識收斂了一點,拉了下衣服後立刻往後倒,迅速跟樹爺爺分了開來。

  "你為什麼打他?"辟風也不理他,直接對沈越說道,他太陽穴附近的青筋暴漲,眼白都快變成眼紅了,拳頭捏的死緊。沈越看著頗為心驚膽戰,生怕辟風下一刻就跟手撕鬼子或者手撕雞一樣把他撕成樹幹泡饃了。

  翠嵐說話卻沒被理會,很是有點尷尬,怒氣沖沖的站起身來瞪著辟風道:"喂!我跟你說話呢。"

  沈越淡淡的掃了一下衣服,心想日哦沈哥今天真是家門不幸(不對)出門沒看黃歷,早上吃了我那麼多樹的飯桶也敢跟我嗆聲了。他無比淡然的想完了之後,立刻用一種近乎拉皮條的表情對辟風笑道:"你不要生氣,不如自己問問他,我為什麼非打他不可。"

  這句話讓翠嵐差點沒心肌梗塞的伸出爾康手來。

  然後沈越自己拍了拍衣服,抬步就走,看著眼前伸出雙臂來擋住去路的辟風淡淡道:"我是什麼樣的妖怪,你還不清楚?"

  妖帝猶豫了一會,默默的把手臂放了下來。

  但是根據辟風事後回憶,他其實當時是想反駁老樹爺爺以前還覺得挺清楚的,可從那一天起就特別不清楚。但無奈作為一隻吃貨,他雖然吃得多,但往往說的就不多,在組織語言的時候一沒留神就讓沈越給跑了。

  這個故事第一教育我們思考的時候也不能放鬆對四肢的控制力,其次教育我們要善待語文老師因為你搞不好就要用到他教你的東西了……

  反正沈哥就是這麼問心無愧的樹妖啦!前輩們告訴我們一個真相: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事實,事實背後往往還有一個不可告人的故事。所以只要袒蛋蛋……不是,坦坦蕩蕩,問心無愧,完全不會被祥瑞。

  當然,說歸說,做歸做。

  沈越前腳剛出門,後腳就連信都沒留的回自己老巢去了。

  畢竟居委會這事兒能管管,但找炮友跟愛情的墳墓這種敏感重點易和諧又很容易涉及脖子以下部分重點描寫的感情話題,就不能一個老樹妖能管的了,這搞不好天庭來了都管不了。再呆不下去,不變炮灰就變雷,總之都是一個結果--炸了。

  大樹雖然被燒的坑窪難看,但畢竟是自己本體,也是個去處。

  沈越久未回家了,乍一回去還是蠻開心蠻開心的,倒也沒嫌棄大樹長壞了,有些地方焦有些地方卻冒出了新芽,只覺得自己這棵樹真是俊的驚天動地,溫暖妖心的很。然而這種開心只持續到了沈越把阿呆挖出來為止,小人參看起來還是醉醺醺的,臉上兩坨大大的紅暈活像是過年時張貼在牆壁上的紅底福娃,還透著一股人參泡酒的味道。

  那酒這麼有勁頭嗎?這是要一醉百年的節奏?

  沈越左右開弓給了阿呆兩個大嘴巴,試圖讓他醒醒酒,結果小人參蹬了兩下腿,四肢一敞開,愛咋地咋地,反正就是不醒。

  為了不擔上虐童的罪名,沈越又默默的把小人參埋了回去,坐在樹上想了想覺得不對勁,又下樹扒了扒土,把小人參的頭露了出來,然後再上樹……

  沈哥就是這麼一棵善良又仁慈的好樹啦!

  但是總感覺好像哪裡怪怪的……算了,一定是錯覺。

  妖老了都有這毛病,是時候成立妖怪老人公寓了。

  不過這事兒沈越第二天就忘了個一乾二淨,總歸是閒來無事,他前兩三天還擔憂了一下翠嵐跟辟風會有事兒找他,結果等了兩天就開始打哈欠,最後他呆在樹上無所事事的一睡就睡了五個月,努力在睡覺里長新芽曬太陽吸雨水去了。

  因為沈越在,這五個月大樹長的特別好一些,一些焦掉的地方全部長出了新芽來,結果沈越從夢中驚醒的時候一坐起身,就發現自己身上掉下來一塊塊焦黑色的火傷結成的舊痂,剛開始還沒能反應過來,心想沈哥睡個覺怎麼起床一身的糊鍋巴。

  不過掉痂了雖然是好事,但掉了一衣服就不大好了,沈越默默的下樹去前面的小溪裡洗了一把--把衣服跟他自己都洗了。

  鑒於衣服是端靜送的,沈越想了想當初的老樹皮下場,默默的支起了一個小籐架子開始晾衣服。

  至於他自己……他還有一身端靜的春裝。

  所以說,有一個身高相等的男(性)朋友的時候,你就等於多了一個衣櫃--當然,如果你的腰比對方瘦的話,就算你不會什麼妖法,起碼也要點個縫紉的技能,不用點太高,隨隨便便點個滿就好了,畢竟人家麻麻的手藝那麼好,人家繡個鳳凰,你卻給補了個母雞,怎麼也說不過去是不是。

  俗話說得好,事情總愛擠在一塊來,你沒事的時候閒得發慌,有事起來什麼都堆在一塊。

  正好入夜了,沈越尋思著不用法術直接烤衣服應該沒事,就生起了火堆放在籐架子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打算用這個溫度烘烤一下,順便把自己烤一烤,最好再掃點蜂蜜……咳咳,不是,溫暖一下。

  就在沈越烤衣服包括烤自己的時候,小山包上忽然傳來一聲淒哀的狼嘯聲。

  什麼鬼?

  沈越小小的心驚肉跳了一下下,然後就看見樹群裡鑽出來一個大……一隻黑色的巨狼。

  "小黑?"

  沈越很快站起身來,小黑走了兩步到沈越面前,才叫老樹妖看清了他背上柔軟的長毛裡還陷著一個幼嫩的襁褓,小娃娃睡得香甜,已經長開了,白白嫩嫩的。小黑很快變成了人形,將那個孩子接到了懷裡,他看起來有些落魄,雙眼也黯淡的很,幾乎堪稱形容枯槁。

  "阿繡她……"沈越已經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她死了。"小黑閉了閉眼睛,聲音微微顫抖著,卻盡量平靜無波的說道,"她差點生不下孩子來,她讓我安心在外頭等,我等到了天亮,等到了孩子第一聲哭,也等到了她棄我而去……"他素來剛毅的面容上還是流露出了些許苦澀與痛苦來。

  難產逝世的確在這個時代很是常見,不過阿繡她,恐怕並不是因為難產而死的。

  妖精吸食精氣,人類身體弱小,一旦與妖精長久生活在一起,必定人氣減少,妖氣增多,因此便極難長壽……

  當初沈越跟掌門說的那句話,並不是隨口說說的,男屬陽女屬陰,人類男子尚且撐不住,更何況是還擔負繁衍生育的女子。恐怕為了孕育這個孩子,阿繡跟小黑就已經付出了許多了,阿繡能撐到現在,若真較真起來,也頗為叫人吃驚了。

  "她是個好姑娘……"小黑抿了抿唇,笑意澀然至極,淡淡道,"我本想留下她,可是……難不成只為了陪我,我還要再害她彌留人世做一隻孤魂野鬼不成,我怎能忍心?我……我實在不忍心。"

  "唉。"沈越長歎了一聲,然後氣就卡在了喉嚨裡--他看見了小黑懷裡的小娃娃變成了一隻小黑狼。

  "咳咳咳咳!!!"

  小黑頗為緊張的看著老樹妖,擔憂道:"樹爺爺你?"

  "沒事……咳咳,我沒事,你繼續。"沈越順了順胸,總算把那口氣給緩了過來。

  小黑:"……"

  "樹爺爺……我已經說完了。"小黑有點窘迫的摸了摸自家兒子的頭,頗為消沉道,"時至今日我才打點好一切, 阿繡喜歡人間,我便把她葬在了家附近一處風景頗好的地方。不過人類頗為勾心鬥角,我實在不喜歡,處理完阿繡的後事之後,便就回來了。"

  你這不是沒說完嗎?!

  當然沈越還不至於沒心沒肺到那種地步,便只是點點頭淡淡道:"回來就好。……總之,你也不要太難過了,人的壽命本來就是這麼短暫,離別多,歡聚少,倒也不稀奇。"

  "可是……實在是太短了。我還什麼都來不及為她做。"小黑幾乎要流下淚來了,神色傷感。

  沈越微微歎了口氣,想起了端靜。

  端靜雖然是人,但畢竟是修士,再說從性別上根本杜絕了生孩子的可能性,所以基本上如果真的成親或者說談戀愛了,情況是不會像小黑這麼苦逼淒慘的。

  但沈越有個更淒慘的大問題擺在面前……

  小黑跟阿繡好歹是兩情相悅,阿繡連孩子都肯給小黑生就為了小黑以後不會寂寞自己死了也有孩子陪著,犧牲到這種地步,愛到這種地步。可端靜跟沈哥完全不是兩情相悅啊,這個粗的快要扎死人的單箭頭再扎人,也就是個單箭頭,單箭頭的意思就是只扎單戀的那個,不扎被單戀的那個……

  情況還不如壽命不同非要相愛呢,再說了,有些人三觀不同都能戀愛,壽命算個什麼。

  不過就看小黑這樣也挺唏噓的,沈越就坐著聽小黑從風花雪月談到柴米油鹽到夫妻恩愛到喪妻得子,心裡也蠻難過的,就不由歎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小黑的肩膀。

  沉溺於做一隻心靈樹洞的老樹妖完全沒看見衣服有一塊已經被微弱的火舌舔舐了一下,燻黑了一小塊。

  

第39章 你娘沒意見

  其實這次小黑也就是來看看被燒掉的老家的,沈越這才知道之前問消息的時候,村裡的老人家說小黑出去了一段時間回來才跟阿繡結婚是來找了一下他,因為大黑大白他們早有搬家的準備了,後來收拾去了打算過幾天再跟沈越說的,結果就鬧出了劫火一事,小黑回來是怕老樹妖在大火裡喪生。

  真是好孩子啊小黑。

  沈越不禁感動萬分的看著小黑的背影,挽起袖子擦了擦毫無濕意的眼角。

  不過這麼早就當單親爸爸……也是挺辛苦的,而且家裡還有蠢蠢的小白弟弟,爹媽……啊不是,倆老爹又天天甜甜蜜蜜的不管事情。最後老樹妖決定如果有空的話他就多去看看小黑--當然,前提是"如果有空"。

  目送完小黑沈越繼續烤火,烤了一半才發覺不對,他瞪大了眼睛趕緊把籐架子上的衣服給扯下來,這才發現衣擺有一小塊已經被燙壞了,不大,但存在感明顯的有點過了頭。

  沈哥一定跟火有仇……

  沈老樹妖悲傷的摸了摸衣服。

  "阿越……"

  正當老樹妖納悶衣服跟火的時候,有人踏清風而來,抱著一把款式有點奇怪的青鸞琴,白衣烏髮,眉目如畫。

  總感覺端靜一出現,畫風都變了。

  "你來了啊。"沈越不動聲色的隨便使了個法術藏起了那件衣服,然後慢慢從火堆邊站起身來,往前走了兩步。清輝朗月之下,沈越看著眉梢微帶笑意慢慢走來的端靜,恍惚間想到了初見時那個孤高清冷的背影,還有相識後一步步邁向他的友人端靜。

  不知道怎麼回事,沈越一下子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了端靜的跟前。

  兩人貼的便有些過分親近了。

  人之間相處往往有個度,在感情沒到一個深度的時候,就不會輕易跨過一條看不見卻感覺得到的線。而過往的相處裡,端靜從來沒有走多一步,而沈越也不會輕易上前一步;但今天偏偏湊巧的很,端靜不僅多走了一步,沈越也往前邁了一步。

  是不是有點近了。

  沈越摸了摸頭髮,明明沒做什麼害羞的事情,卻忍不住有點臉紅,心裡不由暗暗唾棄了一下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當年看著帶顏色的片子照舊面不改色,現在跟人家貼得近一點還要臉紅,再說對方還是個男人……

  也不知道是察覺到沈越意欲退後幾步的意圖還是巧合,端靜忽然開口道:"坐吧。"

  既然坐,那就坐唄。

  沈越也就盤膝坐了下來,端靜揚了揚衣袍,調了一下位置,也安安靜靜的坐下來,琴擱在了雙腿上。一人一妖站著還只覺得過度親密了而已,可坐下來便是膝頭碰著膝頭,薄薄的布料遮不住身體熱度,沈越覺察到的時候,一下子緊張的閉住氣,差點沒把自己活生生憋死過去。

  今天端靜穿得頗為英姿颯爽,一身短打,外頭罩了件無袖長袍,短打袖口不算太大,被護腕紮了起來,看起來乾淨利索,利落的很。

  差點沒把沈哥當場改換物種帥成狗。

  沈越憋了一會,不著痕跡的小小搬了一下腿,膝蓋上似乎還殘留著端靜的溫度,風一吹,涼的沈哥差點以為自己膝蓋被老鼠啃沒了。

  端靜看了會兒月亮,似乎對沈越的小動作毫無察覺,只是在沈越摸膝蓋的時候轉過頭來,淡淡道:"我父親有禮物送你。"

  "送我?"沈越臉上是完全藏不住的吃驚。

  說真的嗎你爹那個高冷男神送沈哥東西?沈哥不會第二天發現自己被鋸斷了吧!

  "嗯。"端靜點了點頭。

  其實端靜本以為沈越會很高興拿到禮物的,沒想到沈越卻露出了極為猶豫的神色,毫無半分喜悅,不由問道:"怎麼了?"

  沈越躊躇了一會道:"你娘沒意見?"

  端靜:"……"

  "沒有。"端靜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平心靜氣道。

  "嗯……好吧。"沈越慎重的想了想,決定相信端靜的話跟端靜他娘的大度,便點了點頭,"好吧,是什麼東西?"

  莫非是盤古斧太極圖混沌鍾什麼的?

  端靜默默的將他一直拿著的琴遞給了沈越,沈越目瞪口呆道:"你爹送我一把琴?"

  送琴送情……這個玩笑開大發了啊!

  "……"端靜的面容上難得露出了一點窘迫又帶點無奈困惑的模樣來,他微微歎息道,"這是瑟,同我的琴本是一對的。"

  琴瑟友之,鐘鼓樂之……

  端靜心頭一片柔軟。

  可沈越接過那把瑟來,卻整個人都不好了,滿腦子的沒文化真可怕麻麻我在男神面前暴露了我是個粗鄙之人話說琴瑟的差別在哪兒啊沈哥都不會啊救命啊感覺到了男神爹爹的滿滿惡意好丟人好想死。

  不過聽到端靜說琴瑟本一對的時候,厚臉皮的老樹妖忽然不好意思了起來,因為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話。

  琴瑟和弦,鸞鳳和鳴……嗯,後面應該是啪啪啪啪。

  總之就是形容夫妻二人情篤和好……

  "還是不要了吧,還給你。"沈越微微紅著臉,乾巴巴道,"你父親送給我這把瑟,無異於焚琴煮鶴,大煞風雅。"雖然說很感動這份心意,但沈越跟端靜相處這麼久,也有些受端靜影響,覺得每把樂器都有靈氣,落在愚鈍沒靈氣的主人手裡,就好比是明珠生塵一樣。

  沈哥偏偏不巧就是這麼駑鈍啊,淚滿襟……當初沈哥要是堅持一下,不跟老爹下河摸魚抓蝦拆自行車,騰出時間來小學幼兒園隨便上個什麼少年宮音樂補習班啥的可多好啊!

  "是我只想把它給你。"端靜柔柔道。

  "可是我實在不通樂器啊。"沈越搔了搔頭髮道,"我也學不來你那些保養的法子,也不會彈……"

  "我會一點一點教給你。"端靜道,"無論多久,都可以。"

  那一輩子也可以?

  沈越差點脫口而出,心臟差點沒從喉嚨口裡跳出來,他心裡其實也明白,端靜說的話其實很可能只是跟朋友相關而已,但他就是有些控制不住的生出綺念遐想來。

  生死不離,天長地久其實都是很久遠的事情,尋常人談個戀愛哪會那麼驚天動地。沈越也想的很簡單,他只希望兩個人攜手一同走下去,不必計較年華幾何,一同活到真正白髮蒼蒼的時候,能喊對方一句老頭子就好了……

  如果端靜老了,大概也是世上最好看的老頭子了。

  沒必要多早相遇,也沒必要多麼驚心動魄的初見,在這個恰好的時間見到你,沒有遲到,就已經足夠了。

  "阿越?你在想什麼?"

  等沈越回過神來,就直直看見了端靜面上毫不掩飾的疑惑與憂慮。

  "啊……哦。"沈越長長的呼出一口氣,撇過臉看了看滿輪月色,微微笑道,"沒什麼,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個故事。"

  "什麼?"

  "就是……以前有個琴師叫拔牙……不是,姜子牙?等等也不對……姜子牙釣魚的,總之……就是這個琴師,做人呢比較嫉世憤俗,經常跑到荒山野地裡去彈琴,大概是藝高人膽大,也不怕被野獸吃掉。然後有一天一個砍柴的樵夫姓鍾,名字大概是叫……"沈越卡了一下殼,絞盡腦汁的想著,最後始終回憶不起來到底是誰,便隨便捏了一個道:"嗯,應該是叫大斧。"

  "這個樵夫有一天路過,聽見這個琴師在彈琴,就一會突然喊這是高山啊,一會兒又道這是流水啊。琴師聽了很激動啊,他倒是教養比較好,也不覺得這個樵夫在演奏的時候隨便插話很煩心,心裡只想這個人跟我是一顆心啊,就想帶這個樵夫走。可是樵夫上有八十老母,下有沒滿歲的娃,這怎麼能跟著琴師走呢,就不肯。結果兩人依依惜別,琴師過了幾年回來看樵夫,結果村人說樵夫的墳頭都冒草啦。琴師很是心痛,就把自己的琴給摔了,發誓終生再也不彈琴了。"

  端靜聽了很是動容。

  可是沈越講完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必要給樵夫起名字啊!

  "你不會是鍾大斧,我也不會是那位琴師的。"端靜溫柔的看向沈越。

  你才鍾大斧!人家伐樹聽歌的好嗎!沈哥是被伐的啊!

  "對了,姜子牙又是何人?聽你說來,他似乎是個釣魚的箇中高手?"端靜疑惑道。

  "是啊,姜子牙釣魚,願者上鉤……"沈越眼神飄忽了一會,心道那條愚蠢的魚叫人肉包子的弟弟--發哥!職業是皇帝,愛好是造反,他那人肉包子哥哥也是個彈琴的。

  "願者上鉤?"端靜笑道,"倒是個有趣的人物,不過當世不曾聽過,想來你千年壽命,倒當真是見過不少有趣之事。"

  "是有點存貨……你要是想的話,我講給你聽啊。"沈越淡定道,他肚子裡還有三國演義跟西遊記,譬如說七出七進長阪坡的趙大膽啊、被老爹丟地上摔成智障的殘疾兒童阿斗啊、動物保護協會會長孟獲啊、自帶湯姆蘇設定的荀令君啊、整天被吃但就是沒被咬過一口的唐禿頭啊、三個毫毛循環利用的環境保護小使者孫空空啊、吃貨豬啊之類的……

  端靜的目光在月色下盈盈如水,他輕輕側過頭來,鴉黑色的長睫一顫,笑得好似皎月清輝:"好呀。"

  約約約!

  

第40章 麻麻沒有說

  結果最後沈越還是沒有逃過被端靜手把手教導如何彈瑟。

  剛開始的時候沈越還心頭小鹿亂撞了幾下,翻出了許久不見的純情少男心;但在重複的彈奏了一個時辰之後,他就開始麻木放空自己了;兩個時辰後他開始昏昏欲睡;三個時辰後他一頭栽倒在端靜膝頭,以異常詭異的姿勢睡著了。

  端靜膝頭一沉,不由也愣了一下,他雖然看出沈越並不是對彈瑟十分有興趣,但因為對方一直依著他的心思來,並沒有出言拒絕,便也就故作不知,肆無忌憚的仗著對方的寬容溫順繼續了下去。

  大概是累了吧……

  端靜輕輕撫過沈越的鬢髮,目光溫柔多情,然後俯下身去,如蜻蜓點水般,吻了吻對方面容上那冰冷的面具。

  既然沒什麼興趣……為什麼不拒絕呢。

  端靜很快就直起了身,他心裡再是清楚明白不過了,他這般行徑並不是什麼很值得稱道的事情,還恰好與稱道意思相反,可謂極為無恥了。可一個人想親近喜歡的心上人,做一些親暱之事,與他說話,觸碰他,跟他在一塊兒,又哪裡是人力與人心能夠控制的。

  但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同理,冒犯他人就是冒犯,並不是什麼可以用情難自禁的借口來遮掩過的事。

  端靜也從未想過借口,因為有些事情,總是叫你知道錯,卻也會義無反顧的一錯到底。

  不過……

  端靜纖長的手指宛若不經意般的撩過沈越細碎的額發,將那些胡亂堆積著的鬢髮盡數撥到耳後去,小心的將他的面具揭了下來。端靜第一次聽說沈越這個存在的時候,是在司瑞的口中,那位神秘的沈先生明明與他相同,滿腦子念頭皆是以實力為尊,同他是一模一樣的性子,可沈越卻又不大一樣。

  對於規則,兩人明明都認為弱肉強食天道常理,可端靜選擇了蔑視弱者,沈越卻選擇了寬容和善以待。

  何必為那些萍水相逢微不足道的外人,掩藏起自己的真容……

  面具無聲無息的落在地上,露出沈越那半張可怕斑駁的醜惡面容來,他要是遮上面具只看單面,常人只覺得氣質出眾好比謫仙;但摘下這面具之後,縱然有再多的仙氣也都消散去了,只剩下說不出的猙獰可怕,活像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修羅。

  端靜有些神思恍惚,他忽然想起來很長久以前的事情。

  當年他只收過司瑞一個徒弟,也只有一個徒弟。端靜出生皇家,父母恩愛,天賦也是極高,自身又勤奮刻苦,人生雖說不上一帆風順,卻也頗為波瀾不驚;所以他對出身卑微的司瑞的自卑想法感到很是奇怪,屢屢見其他弟子欺負司瑞,他心中自然不悅,但從不當面袒護弟子,只盼能見見司瑞有一日能生出些骨氣來反抗,若司瑞敢反抗,他這師父護短也護的有道理。

  可司瑞卻是屢屢退讓,當真叫人又氣又驚,若非要說,大概便是怒其不爭。

  縱然之後端靜暗地裡會不動聲色的懲戒那些弟子一番,卻也始終不得其法,不知道怎麼救他那傻徒弟一救。至於長者欺負晚輩?這畢竟人心本來就是偏著長的,欺負了他弟子還想討得好去?就是這麼護短,有本事讓他們找自家師父去。

  但他還是日日對司瑞失望了下去,實力差不可怕,可怕的是有實力卻困守心牢,於第一步就輸給了他人。

  直到有一日,司瑞堂堂正正的站出來,一劍擊敗了一名往日裡肆意嘲笑他的同門弟子。

  天玄宮清規雖嚴,可地位頗為分明,司瑞出身低微卻拜入端靜門下,性子又懦弱膽怯,生得還很是俊秀貌美,表面上縱然大家恪守規矩,但私下嘲弄鄙夷卻絕少不了。後來說得多了,竟連司瑞的資質也不管了,污言穢語連連,司瑞也多是忍讓退避。

  可那一日那一劍,天雷諸法,總算叫所有人想起了司瑞拜入的是眼高於頂的玄微長老門下。

  端靜教了這麼多年沒教過來的弟子,卻叫一個萬妖谷的妖族糾正了過來,大概是那時候,他就已經對沈越產生好奇了。

  …………

  沈越醒的時候剛好逢上了清晨初霧盡散,染成赤霞的朱雲朵朵逸開,金光萬丈,日出東方。

  狗眼……要瞎掉了……

  還沉溺在清晨陽光與端靜柔軟的大腿觸感的沈越下意識摀住了眼睛,卻一下摸到了自己那半張可怕的臉,頓時神色大變坐起身來。他下意識瞟了一下端靜正微微閉著的雙眼,下意識鬆了口氣,就開始找自己的面具了。

  "你不必費心了。"端靜的聲音清得像早晨微微掠過的風。

  "啊?"沈越微微愣了愣。

  端靜卻按著他的肩膀,將他輕輕帶過身來,目光溫和道:"我聽瑞兒講過,你並不以為自己面容醜惡,只是擔心嚇著尋常凡人。那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我眼前遮掩呢?想必你自己也是不自在,日後咱們二人相處,你儘管以真面目對我就是了。"

  老樹妖在這個晴空萬里的美麗早晨,感覺到了來自男神的惡意。

  不……對不起!男神!沈哥只是想看起來很好看而已!求放過讓沈哥把面具戴起來!早知道就不裝逼了看吧報應來了!小肅肅你聽過一句話叫士為悅己者容嗎?快把沈哥的面具還給沈哥我們還是好朋友!等等這個意思莫非是沈哥的臉已經被看光光了,天啊沈哥就頂著一張車禍現場的毀容臉傻了吧唧的在男神大腿上睡了一下晚上?!

  沈越內心瘋魔亂舞不說,表面上也隱隱快要露出了崩潰的神色。

  最後沈越還是稍微撥了一下頭髮遮了一下臉,但又因為眼睛被遮住不舒服給撥了回去,只好側著身子對端靜坐著,盡量挽回自己最後一點顏值,結結巴巴道:"嗯……,好……好啊。"

  端靜只當他是長久未以真面目示人,實在有些害羞,便微微一笑,也由著他去了。

  然而在這個時候,沈越突然機智的想到了一件很適合在這個時間所說的事情,雖然看起來有些沒皮沒臉,但錯過這村鐵定就沒這店了,必須現在立刻說。壯了壯膽,沈越忽然道:"說起來……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你的真實姓名,你不妨也以真面目相對?"

  沈哥機智的用了端靜的話回敬。

  "啊……哈。"端靜愣了愣道,"那倒是我疏忽了,我隨父親姓玉,單字一個肅。"

  姓玉?莫非你爹就是鼎鼎大名的玉羅??同人裡西門吹雪敲定的便宜老爹?陸小鳳世界?不不不……等一下,玉肅,玉肅……玉漱……小肅肅你認不認識有個叫龍哥的人?會不會唱神話?

  不過這個名字還真是絕了,沈哥當初想司瑞跟端靜站在一起就好似蒹葭倚玉樹,沒想到還真的是"玉樹"……

  沈越面容上風雲變色,完全沒注意到端靜正在給瑟調弦。

  等沈越心滿意足的腦補完並且高高興興的發覺自己得到了男神的真名後,端靜也已經調完弦了,沈越面容上的喜悅歡快立刻變成了苦大仇深。端靜一看不由笑出聲來,搖搖頭道:"不要做這張苦臉,莫怕,今日不要你學,我彈瑟給你聽。"

  沈越立刻又喜笑顏開了起來,變臉堪稱神速。

  "你的心思倒也好猜的很。"端靜看著沈越一會,微微笑道。

  端靜似乎什麼都會,沈越見他奏過許多樂器,卻沒想到他瑟也彈得很好,聽著就覺得心裡揪緊了一般。樂聲裡像是帶著極柔極淡的情意,綿綿的,淺淺的,卻毫不曾斷絕。沈越也不知道是自己想太多了,還是真的有,只是覺得端靜這首曲子彈得實在是太美了,美得叫人心都開始發顫了。

  "這是首什麼曲子呀。"音律停止的時候,沈越忽然問道。

  "《樂未央》。它是一首宮曲。星漢未沉金爐前,相思燼,樂未央。"端靜淡淡道。

  沈越聽不懂,只是茫然的點了點頭,端靜看他這般平靜模樣,不由神色黯然。

  兩個人又坐著聊了會兒天,端靜便要走了,但沈越卻在這短短的一會時間裡,從半遮半掩到面不改色的對著端靜。兩個人說了這麼久的話,沈越發覺端靜真的並未覺得他的面容有一分一毫的可怕可憎,態度始終如一,彷彿他看見的,一直只是那個依舊好看的沈越一樣。

  雖然可能有點以貌取人,但說實話,沈越的確連自己都有些接受不了自己的毀容臉,更不要說別人了。今天要是身份對調一下,他都不一定有勇氣去看自己那張毀容臉,要是看久了搞不好還會覺得噁心作嘔。

  可端靜卻毫無異色……

  麻麻說過:其實有這麼個哪怕你毀容了也不介意的男人就嫁了吧。(麻麻沒有說)

  沈越拍了拍砰砰跳個沒完沒了的胸口,然後拍了拍自己緋紅的雙頰,目光堅定的看著端靜離去的方向。

  ……敢問這個世界有沒有什麼整容醫院。

  

第41章 好想急死你

  端靜走了沒一會,沈越就抱著瑟回到了樹上。

  他本來只是想睡一會,卻怎麼也睡不著,輾轉反側了一會,忽然坐起身來彈了一曲小清調,這是首入門的新手曲子,端靜教他彈了幾個時辰,沈越粗粗認識了瑟與學了一點這首小調。小清調算不上難,沈越起初還彈得磕磕絆絆,但愈久便愈發純熟起來。

  當把小清調的前半部分彈熟透了,這時候沈越才忽然後悔起來為什麼剛剛不好好多學一些。

  這時樹下忽然傳來媚姬又嬌又媚的笑聲,狐女聲音清脆甜美,歡喜雀躍時愈發顯得可愛:"真好聽,老樹爺爺畢竟活的久,就是什麼都會。"

  對不起,讓你失望了,其實樹爺爺是新學的。

  沈越面無表情的摸了摸瑟弦,淡淡說道:"就算你說我好話,我也沒什麼好處給你,怎麼?今天又是為了你的小情郎來的?"

  "哎呀……"媚姬的笑聲裡多了些尷尬與小心來,她很快飛上了樹枝頭來坐好,她俏皮的歪過頭,捧著臉細細看著沈越,小心翼翼道:"樹爺爺,您說,要是他肯吃我給他摘得果子了,你說……他是不是,起碼有一點點的哪怕只是一點點的喜歡我了?"

  不,那可能是他想吃而已。

  但是聽媚姬說的那模樣,感覺也不是個這麼隨便就會給人希望的男人,搞不好還真的是烈男怕纏女,被媚姬給磨平了。

  沈越剛想點個頭,就聽媚姬又道:"可是他吃了我的果子後,我開心的想抱著他親一親,他卻又不肯了,直接將我推了出去。他到底是不是喜歡我?"

  沈越徹底閉嘴了,呵呵笑了笑。

  先不要說人家有沒有一點喜歡妹子你這個事兒,基本上就憑得了便宜就想得寸進尺這事兒就夠出局了……

  當然啦,如果你是端靜的話就另當別論。

  "樹爺爺你說呀,他到底喜不喜歡我呀?"媚姬滿目期盼的看著沈越。

  這真是一個好問題,簡直一提就提到點子上了,容老樹爺爺好好的,認真的,仔細的想一想……

  媚姬見沈越似是陷入了深思,也不敢打擾,只是心急難耐卻強按住焦慮的等待著答案,心中既是期盼又是害怕,生怕會從老樹爺爺的話語與表情裡透露出叫她失望心痛的消息來。她也是天真可愛,自己覺得這個問題困難的緊,便認為沈越深思不已是正常,但其實這感情是單人或兩人的煩惱,對其他人恐怕也不過是輕飄飄幾句話的事,又何須如此深思熟慮。

  這個世道是怎麼了……

  所以,沈越也的的確確並沒有在想媚姬的事,他只是在想最近在他身邊發生的異性戀的相處方式。

  要說最為霸氣的一對,肯定是端靜的父母(也就是他未來的岳父岳母),簡直活脫脫一出女尊戲碼,女追男不說,端靜他娘親貴氣冷艷又優雅氣質到堪稱女神的地步,居然是一名夫奴,真是人不可貌相。起碼在沈越的一般概念裡,多是夫寵妻,妻奴氣管炎比較多,總而言之……端靜他娘真是位霸氣側漏的女性。

  然後就是媚姬跟她的那位情郎,都是女追男,但端靜父母簡而言之就是《霸道女王愛上我》,媚姬則明顯就是《烈男怕纏女》的畫風。雖然畫風不同,但歸根結底,還是女追男。

  至於小黑跟阿繡……他們倆倒是正常,就是死情緣了,唉,不說也罷。

  心念轉了轉,沈越便半真半假的淡淡道:"他到底喜不喜歡你,你自己不清楚嗎?"這句話說的太玄了,沈越也有點心裡發虛。

  "我自然是不清楚才會……"媚姬的聲音截然而止,她嫵媚的面容上忽然出現了一些迷茫與憂愁來,低低喃道,"是呀,我難道自己不清楚嗎?"

  為啥你清楚了是這個表情?!

  沈越愣了愣,以為自己說錯了話,心想這可不好妨礙人姻緣是要被馬踢死的,便急忙補救道:"他從一開始對你漠然無視,到肯對你表達喜怒哀樂……"嗯,雖然只有皺眉,不過這雖然是個小動作,但卻是你們感情的大進步啊!

  "你瞧,現在他不是肯吃你給的果子了嗎?爺爺料想,他未必對你無情才是。"

  要學學沈哥,沈哥反正是絕對不會放棄端靜男神的。

  "我覺得,說不定,我們不適合在一起。"媚姬微微收了一下肩,低下頭,雙手攥得死緊,幹幹道,"你瞧,他是個道士我是個妖怪。哪怕他願意跟我在一起,他師父肯定也是不肯的,那我便要為了自己而讓他拋下對他有撫養之恩的師父嗎?若是……若是他不肯為了我拋棄他師父,那不就更難看了嗎?我寧願……寧願他不喜歡我,也不想他喜歡我之後,卻要拿什麼孝道仁義來拋棄我,那……那還不如他不喜歡我,起碼我徹徹底底的死心。"

  姑娘你還真是蠻難搞蠻難搞的……這種情況你還想談戀愛?!

  "所以你想放棄了?"沈越淡淡道。

  "不……"媚姬搖搖頭,她忽然抬起頭來嚥了口口水,她挽了一下頭髮,靜靜的對沈越道,"我之前回了妖城見過翠嵐了,他對我說,尋歡作樂才是尋常。他說,我都好像變得不像是我自己了,我以前從來沒有對別人那麼在意的,簡直就是自討苦吃。"

  "然後呢。"沈越溫聲道。

  媚姬搖搖頭道:"我……我覺得他說的不全對,我以前從來不會像現在這樣,心這麼空,可我也從來沒有像見到那傻道士的時候那樣,心那麼那麼的滿,簡直,簡直就像是那一刻哪怕死了,也沒有關係。"

  沈越不由摸了摸心,他腦子裡忽然閃現出了端靜淡然溫和的笑容來,只覺得像是這顆心都漲得撐不過氣來了一樣。

  "媚姬。"沈越頗有些感同身受,不由低低喚道。

  "老樹爺爺,你知道嗎?"媚姬露出了一個頗為苦澀的笑容來,輕輕道,"從來沒有一個妖族,會給我那麼鮮活的感覺,就好像,好像是我那一刻真真正正的活過來了似得。又好像是我本來只有半個,突然之間就被填滿了,天衣無縫,便怎麼也捨不得分離。"

  "所以,就算知道毫無希望,我也捨不得放手。"

  "……"

  聽完媚姬的自白之後,沈越十分感動的問道:"所以翠嵐跟辟風到底怎麼了?"

  這話題實在變得太快,媚姬眼角的淚珠還沒來得及擦,就目瞪口呆的看著老樹爺爺的重點完全換了一個地方。她結結巴巴道:"什麼……他們?他們怎麼了?"沈越嫌棄的上袖子給媚姬擦了下眼淚,把眼角含淚的傻狐狸擦回了那只美美的俏狐狸,她眼圈微紅,倒像抹上了一絲桃花紋,顯出天然媚骨來。

  "……嗯,你還不知道啊?"沈越思考了一會,摸著下巴道,"簡而言之就是翠嵐想占辟風的便宜但是又不願意負責,而辟風對翠嵐滿心滿意的關懷備至讓翠嵐有點苦惱到底要拋棄他的蛇性呢還是要拋棄他的良心。"

  "他胃口倒是越來越大了。"媚姬輕輕嗤笑了一聲,然後抬頭看了看天色,又匆匆與沈越道別跳下樹去,變作一隻赤紅火狐,三下並作兩下的跑走了。

  沈越看著她,微微歎息了一口。

  其實沈越也不是故意轉移話題,他還不至於沒眼色到那種地步,而是經過今天的談話,他已經十分明白媚姬的問題了。媚姬自己已經想的很是清楚明白了,根本不需要他人說什麼,她所需要的只不過是一個偶爾迷茫時的聆聽者與肯定者,旁人多說反而多錯。

  天……快要下雨了吧。

  沈越擇下一枝小樹枝來,揮手一變,手中便多了一把紙傘來。

  …………

  天玄宮支起了靈力蛋殼遮擋雨水的弟子差不多都熟悉這位常與玄微長老感情甚好時常來往的老樹妖了,倒也二話沒說就放了行。

  沈越撩著衣袍踏過滿是雨水的青石階梯,一步步登上雲梯,雨幕與天際像是連著了一條線,壓得頗低,有些叫妖心頭發沉。雲梯像是永無盡頭一般,沈越數著自己邁過的一步步階梯,到最後卻忘記了數,只記得那些透明的水珠滾落過青石時的美麗,像是心都被洗滌了一般。

  然後他走到盡頭的時候,看見了端靜站在屋簷下等他。

  "你知道我要來?"沈越走上前去,聲音穿過嘈嘈雨聲,帶著微露的笑意道。

  端靜微微一低頭,走進了沈越偏過來的傘下,然後淡淡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我一直等著,一定能等到你來的。"

  沈越差點沒把傘柄捏碎了。

  你是不是喜歡我啊?

  這句話像是堵在喉嚨口裡,沈越一邊嘲笑自己自作多情,一邊卻又忍不住遐想著,既期盼又難過。

  "如果等不到呢?"沈越試探道。

  "總會等到的。"端靜泰然自若。

  "那……要是錯過了呢?"沈越輕輕道。

  端靜終於看向了沈越,他清澈無波的雙眸靜靜的打量著沈越,然後微微歎息了一聲。

  "阿越,你想說什麼呢?"

  

第42章 前方有高能

  "沒,沒什麼……去遊湖嗎?"

  沈越愣了許久,終究沒有說出什麼別的來,只是開口相邀道:"今日淫雨霏霏,我想應該人不會很多。"

  "是嗎?"端靜又打量了沈越一會,但並沒有太過追究,只是微微笑道,"好呀,那便走吧。"

  他下來的恰好,直接站在了沈越的右邊,正要邁步往前走的時候,沈越忽然撐著傘繞了一圈,走到端靜的右邊去了。端靜覺得有些莫名,疑惑的偏過頭看著神色不是十分自然的沈越,靜靜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沈越一張臉繃得死緊,要不是老樹皮厚,他大概現在已經臉燒到耳朵尖那頭去了。

  報應啊,這就是報應。當年嘲笑它狼肉麻噁心,沒想到今天自己也會注意到這種事情來。

  其實這個站位事件是來自於那一對沒羞沒臊從來沒有半分自覺的黑白雙煞(狼),也就是大黑跟大白。之前也提到過了,大白是常年不高興還加點沒頭腦,偶爾還有點小傲嬌;大黑就看起來比較靠譜了,他就是穩重系狼男。

  但無論是傲嬌還是穩重,他們談戀愛後必然有一個共同點:肉麻。

  站位梗來自於一個月黑風高……不是,清風朗月的夜晚,那一天的月亮又大又亮,很適合賞月。大黑跟大白到處都約會過了,那個晚上十分老實的跑到樹爺爺下,坐在那些露在外頭的樹根上一起賞月,本來坐下來也沒什麼,可大黑卻忽然站起來坐到了大白的右邊,兩隻狼手臂碰著手臂,一起看月亮。

  但不知道是積怨已久還是怎樣,大白忽然生氣的抱怨道:"為什麼每次都讓我坐在左邊啊!太奇怪了吧!"沈越聽大白細細碎碎的抱怨了許久,才知道大黑幾乎形成強迫症似得非要站在右邊,而大白也一直憋到了今天才爆發。這雖然是件小事,但畢竟樹生漫長也是無聊,老樹覺得很是奇怪後就開始認真思考了:左右本來沒什麼區別,還有種說法叫男左女右,大黑為什麼非要站右邊去?難道他有一顆女性的心?

  然後大黑面不改色的說道:"這樣站我的心才能貼你最近。"

  簡直肉麻噁心的要死啦!

  得知真實理由的沈越整棵樹都不好了,他看著大白飛速的漲紅了臉然後跳到了大黑的右邊,又聽大黑說道:"我好高興,這樣你的心就貼我最近了……"

  "你好噁心啊!"大白終於忍受不了的嚷嚷道,狼尾巴控制不出的蹦了出來,毛都炸開了。

  說得好!

  沈越默默的在精神上點了點頭,但等他贊同完之後,就看見兩頭狼沒羞沒臊的把尾巴交纏了起來,在夜風裡微微擺動著。

  然後大黑把頭靠在大白頭上,很溫柔的說道:"不過我還是希望讓我貼著你。"尤其是大黑的語氣還特別真摯誠懇,他好像完全不覺得自己在講情話,只是在敘述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反正他們後來就一直白左黑右。

  ……回憶結束。

  沈越一時間沒怎麼敢看端靜,兩人腳程快,路上又不怎麼閒談,只顧著一昧趕路,倒很快就到了永安城。沈越想來這兒也不是隨便想想的,他之前問了某些人(妖)有關凡間的著名景點,永安城的鳳凰湖就是其中之一,鳳凰湖構造奇特,於高處看下,便如一隻凌風展翅的鳳凰,故此得名。

  雨下得很大,還起了霧,頗有些煙雨濛濛的意味。

  沈越撩起衣擺踏上拱橋,眼神望著水流上的落花飄去,才發覺這裡到處都植著花樹,現在花開了,落花滿地,踏過留香。不過這街頭巷尾確實少人,只有幾個躲在屋簷下躲雨的人,見沈越與端靜撐了傘走過,都有些羨慕,但待傘面拂過,露出端靜那張面容之後,幾乎所有人都發起癡來了。

  "我這面具,倒該遮在你臉上。"沈越搖頭微微一笑,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張用新花做成的面具。

  端靜低低笑了兩聲,並沒有接話。

  兩人一同去了鳳凰湖邊,到了湖邊一座小亭裡收起了傘坐著休息了會兒,端靜只說自己去尋個船家,沈越便把傘給了他,端靜也接了過來撐開來就往雨中闖。沈越在亭子裡擔憂端靜會不會被淋濕了好一會兒,才突然想到別說淋濕了,端靜壓根不拿傘也無所謂,畢竟普通的修仙入門都不差點靈力做個雞蛋殼子頂著,更別說到了端靜這種修為,簡直就是露不沾衣,花不落身。

  不過當端靜撐著傘自雨中優雅漫步而來的時候,沈越還是覺得挺神魂顛倒的。

  美!就是一切理由!

  不過端靜做事真是夠快啊,還沒過一盞茶的時間,沈越就跟著端靜坐到了船上,老船夫正笑哈哈的拉著繩子,跟沈越玩笑道他一回船就被端靜逮了個正著。船內還算得上整潔,擱著幾張小板凳,兩邊掛著竹簾子,竹簾子被捲了上去,沈越坐在船艙裡聽老船夫說笑,被老人家渾厚淳樸的笑聲感染,不禁也有些樂呵呵的。

  端靜頗為安靜的坐在船上,並沒有參合他們的對話,雨淅淅瀝瀝的下,愈發大了起來,老船夫並沒有談許久,繩子畢竟沒太多圈很快就松完了,他拉了拉蓑衣推開了船,船搖搖晃晃的往湖中心蕩去,老船夫站著看了會便走了。

  "對了,你雇這條船花了多少?"沈越放下竹簾子隨便問道。

  "雇?"端靜看起來有點茫然,然後老老實實道,"我買下來了。"

  "……你買下來?多少錢買的?"沈越有些吃驚。

  端靜似乎不是很明白沈越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但他還是從腰間摸出了一隻小巧可愛的金元寶放在了沈越掌心裡,示意了一下價格。沈越一口氣差點沒能上來,拍拍胸口緩了好久都沒能把那口氣給緩過來。

  沈哥……需要……速效救心丸…………

  "哪裡會值這麼多。"沈越聲音高了三個調,那名笑瞇瞇的和藹可親的老船夫在他腦子裡的模樣也變得陰險奸猾起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這麼生氣,反正就是快要氣炸了,滿面不悅道,"這麼一艘船,租來坐一次也就罷了,買下來做什麼?還浪費這麼多錢。"

  端靜倒也不反駁,只是安安靜靜的聽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仔仔細細的看著沈越。

  沈越說了一大通,突然想起來自己其實也沒什麼資格這麼說端靜,畢竟他只是端靜的朋友,朋友買下船共同遊湖,哪裡會有人生氣呢。再說了,端靜花錢,他不好意思推辭兩下就算了,沖人發什麼火,心疼什麼錢。

  "怎麼不說了?"端靜看著沈越截然而止,不由疑惑問道。

  "沒什麼。"沈越搖了搖頭。

  雖然沈越不說了,但畢竟要有人說話,便換成端靜來說了,他倒也沒有說什麼別的,他只說了一句話:"我沒想惹你不高興。"

  沈越突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沒有不高興。"最終沈越只是這麼說道,然後微微歎息了一聲,"真的。"

  只是沈哥覺得,你不該對一個朋友好到這種地步而已,實在是好的太過頭,太讓人心生妄念了。

  船艙裡實在是太悶了,沈越拿起傘掀了竹簾子出去,站在船頭看水。

  鳳凰湖很大,他們的船飄搖的太快,一下子便見不到地了,兩邊也皆是水盡頭,遙遙的,瞧不見靠岸的地方。

  人家說看山看水會叫人心胸開闊許多,可沈越只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扭麻花一樣糾結了起來,不疼,只是悶得慌。就好像這份感情像是加了酵母菌的包子一樣忽然就猛然發面了,漲的叫人喘不過氣來,把心裡每個角落都塞得嚴嚴實實的。

  如果不說……如果一輩子也不叫端靜知道,那一定會後悔……很後悔很後悔。

  沈越的老家有一句話說是"人生自古誰無死,早死晚死都得死"。

  告白說到底不外如此。

  等沈越看著端靜挽了竹簾子探出頭來站在船艙口的時候,忽然覺得有點告白自爆的悲涼感與一點文藝青年的自覺。

  即便結局不好,起碼開端也是美麗的,人生豈不正如煙花璀璨,燦爛過一瞬,也已經足夠了……個鬼啦!沈哥是樹好不好!亂放煙花很容易引起火災的!必須堅決杜絕這種行為啦!什麼人啊還讓一棵樹去比喻自己是煙花,把自己比喻成自己的仇敵火苗像話嗎!像話嗎!

  "端靜……你……"沈越像是鼓起了一輩子所有的勇氣,偏偏可能今天上蒼看他不大順眼,讓他崴了一下嘴,一句好端端的我喜歡你憋成了:"你是不是喜歡我。"

  啊啊啊啊啊!!!!沈哥在講什麼鬼話!自戀也不是這麼自戀的好嗎!小肅肅沈哥沒有精神病也不是水仙花!沈哥只是嘴崴了!沒錯!沈哥嘴崴了!

  等等,不怕,沈哥的老家還有一句話叫:"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接下來只要說一句哈哈哈被嚇住了吧我開玩笑的……

  "是,我喜歡你。"

  就……好……了……

  沈越整個人都一片空白了。

  

第43章 心口好難開

  "相思未燼,永樂未央……"

  端靜看著沈越的眼神,難得帶了點纏綿的情意,他低低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等一下,作為一個沒讀過書的老樹妖,我想問一下這是什麼意思。"沈越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了,他想起了今早上端靜黯然的神色,感覺這中間肯定有什麼誤會,"你說的《樂未央》不是曲子嗎?"

  端靜:"……"

  "它的確是首曲子,但……你當真不瞭解它的意思?"端靜現在看起來特別像是被猥瑣大叔欺騙的那種純真少女,帶著一臉的憂鬱疑惑與幾不可見的期盼。

  猥瑣大樹沈老爺爺默默的點了點頭。

  於是端靜就開展了端靜民間傳說科普小劇場……

  樂未央是一首情曲,在這個世界的地位酷似沈越老家的鳳求凰,它們倆還有一個非常相似的地方就是知道的很多,但真正聽過的沒幾個。當然這個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兩首曲子之後都有一個纏綿悱惻的故事……

  樂未央是一位男(重音)琴師所寫的,他在一場歌宴上對一名女官一見鍾情,但卻求而不得,然而這份愛意在帶給他痛苦的時候,也令他無比快樂。這份求不得縱然可恨可怨可哀可歎,但卻也叫他可喜可樂可歡可悅。所以琴師寫下"相思未燼,永樂未央……"來,以樂未央作為曲名。

  其意便是,這份相思還未枯竭絕望成灰燼的時候,我的快樂與喜悅便也不會有盡頭。

  後來人們也都用《樂未央》來隱晦表達自己的愛意。

  沈越聽了吧也沒說什麼別的,他本來就是棵俗樹,心裡就砸吧了一下,心想道被暗戀折磨都快樂成這樣子,這琴師是被虐狂吧。

  看著端靜期盼的雙眸,沈越心裡有些沉沉的,心想沈哥怎麼也得說句話啊,就絞盡腦汁的想。

  "難得這對異性戀相處挺正常的……"沈越憋了半天憋出這麼句話來,看端靜一臉有聽沒有懂,就轉而問道,"那麼,他們倆在一起了嗎?"

  端靜微微笑道:"嗯,琴師與女官互通心意後,請了恩典,兩人結為連理同度一生。"

  哦……跟鳳求凰也是一個結果,不過要好一些,鳳求凰好像是淫奔……也就是男女私奔了,唉,這個風氣啊!

  "那這位琴師是不是成親後還寫了一首曲子,叫《喜大普奔》?"沈越腦洞大開。

  端靜皺著眉頭微微想了想,然後搖搖頭道:"……這倒是不曾聽說,對了,異性戀是什麼?"

  "異性戀就是一男一女這樣那樣。"沈越淡定道。

  "那我們呢?"

  沈越不假思索道:"我們就叫同性戀啊……"他的聲音截然而止,沉默的看著端靜略顯得緊張又故作平靜的臉,重複了一次,"我們?"

  等等幸福來的太快了沈哥有點短路……

  "你是不是也喜歡我。"端靜看起來徹底冷靜了下來,十分平靜的看著沈越,他寬袍大袖,颯颯站在雨中,領子邊露出了今日晨時穿著的那件短打,顏色深得格外扎眼。沈越像是突然對他衣上的鳳凰扣起了弄厚的興趣,微微低著頭仔細打量著。

  小肅肅你這麼開放大膽,沈哥激動的腿都快抖殘了……

  沈越的手也有些不穩,傘在他指間飄晃了兩下,沒多久就掙開他的掌控飄落到了湖水中。老樹妖忘記撐開靈力,頓時便被雨水淋了個濕透,他傻呆呆的退後了兩步,找了個柱子靠住,總算能繼續安心有節奏的抖腿了,簡直不要更心滿意足。

  端靜也撤去了靈力,任由大雨將他澆了個濕透,面容上露出了一絲苦澀來,他直直的看著沈越,然後往前走了一句,輕聲問道:"你真的一點都不喜歡我?"

  不不不!!!你不要亂開腦洞啊你神經病啊!沈哥什麼都沒有說啊!沈哥只是太激動了給沈哥一點時間一點就好!啊啊啊!天啊隨便來個人打暈沈哥或者打暈端靜好了!沈哥現在怕開口表白會咬斷舌頭啊!

  "你不用害怕……"端靜失落的看著沈越微微顫抖的身體,往後退了一步,搖搖頭道,"你放心,我不會逼你的。畢竟情愛之事,講究你情我願,你……你不要這麼怕我。"

  沈越其實也急啊,他活這麼久,先別說什麼一百年當的知心樹洞老爺爺,好歹做人那二十幾年也是談過戀愛的,倒追跟主動追人都有過幾次,沒這麼慫過。

  "我明白了……"見沈越無動於衷,端靜不禁露出了強顏歡笑又難抑哀傷的模樣來,然後慢慢退後了幾步。

  你明白個鬼啦!

  沈越急上心頭,倒真不呆了,急忙奔出去兩步,他的衣擺吸飽了雨水,倒不像平日那麼輕擺隨心,沈越又急慌了,一下子踩著衣擺,眼見就撲著端靜一摔。以端靜的身手本是接得住的,也不知道他陰差陽錯生了什麼心思,竟只將沈越摟住,雙手一錯,兩人便倒在了船板上,船板間隔有些許高低,沈越只聽得一聲悶響,抬起頭來只看見端靜的木簪子鬆脫了,散落了一頭長髮來,鬢絲微亂,正撐起身來靜靜的看他。

  哎喲臥槽,沈哥看著這場景能吃八桶飯!

  但最終沈越只是問道:"你沒事吧……"

  沈哥特麼的不是嘴崴了就是語死早,今天黃歷是不是寫著老樹妖不宜告白出門約會啊!

  沈越都快被自己氣死了。

  端靜只是靜靜的看著沈越,然後搖了搖頭,雨似乎下得更大了,竹簾子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在空中飄來蕩去。沈越把頭抬了起來,掠過對方涼薄的唇瓣後,一心一意的盯著端靜烏黑的眸子,滿肚子沒節操的話"譬如說我喜歡你啊親愛的麼麼噠哎喲不要不好意思來親一個嘛"之類的全像是被智齒頂住了一樣堵在了嘴裡。

  心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然後沈越直起身體湊上去吻了吻端靜被雨水澆的濕透的眉心。

  "你在同情我?"端靜的頭輕輕抵住了沈越的胸口,他的語氣裡倒聽不出多少抱怨與難過來。

  "我從來不會這麼同情別人。"沈越淡淡道,卻伸出手來緊緊抱住了他。

  啊啊啊啊啊!!!為什麼沈哥就是說不出來我喜歡你!總覺得好羞恥!羞恥心突然就在這麼不合適的時候暴漲了,這條舌頭不要算了!

  "那你剛剛……是在猶豫嗎?"端靜想了想,忽然問道。

  "哦,不是啊。"沈越也很是淡定自若,沒臉沒皮的說道,"我只是太過激動了,所以腳發抖人發慌急著找個東西扶一下,所以一下子沒能說出話來。……對了,麻煩你不要亂想好嗎,我差點悲喜交加了……我明明什麼都沒有說啊!"

  端靜:"……"

  今天的玄微長老開始懷疑情人的種族不是樹,而是個……

  如果端靜在後世,他就知道那個難以形容的詞,叫做逗比,還是個沒臉沒皮的逗比,還是沒臉沒皮把責任推到別人頭上的逗比。

  ……

  告白完畢後,一人一妖一同坐在船頭,端靜翻出了兩套蓑衣來,各自披上,像個凡人一樣坐在船頭釣魚觀雨。

  沈越心想這就是釣個文藝浪漫,真當自己姜太公能釣個發哥上來啊,這麼大的暴雨,又沒什麼餌,魚傻了吧唧的才會上鉤。

  他雖然這麼想,但卻喜滋滋的不行,拿著魚竿扭來扭去就差跳個秧歌了。

  然後大概過了一盞茶,端靜釣上來一條看起來就相當肥美的大胖魚,死死咬在鉤上,壓根捨不得下來。

  沈越:好一條傻了吧唧的蠢魚!

  對於這條誓死都要做兩人(一人一妖)之間電燈泡的蠢魚,沈越個人表示必須宰了燉魚湯,但端靜卻解了鉤,將這條蠢魚給丟了回去,又重新釣起魚來。

  對此,遲開口了一步的沈越表示十分痛心疾首,悔不當初。

  端靜一邊甩開魚鉤,一邊不經意的問道:"阿越……你覺得,古昊然為人如何?"

  "正氣凜然?"沈越漫不經心的答道。

  之後……也不知道該套沈太公釣魚--古昊然上鉤,還是該套說古昊然到古昊然就到的俗語。

  話音還沒落,只見古昊然一個大鵬展翅,拂塵翩飛,古劍凜然,何其瀟灑颯爽的落在船隻上,其風姿一時無人能奪。然而這位俊秀豁達的道長剛一站穩,就立刻皺起了一張俊臉哭喪道:"二位可千萬莫說見到過我!"然後一個餓虎撲食落進了船艙裡頭,立刻沒了聲響。

  竟然是慌得連沈越在都來不及維持形象了。

  ……這……是時候打精神病院的電話了吧?

  古昊然他怎麼了?

  剛談戀愛的沈先生跟玉先生面面相覷,他們在經歷過一條電燈泡蠢魚跟一名熟識的古燈泡道長後,迎來了一位新的"不速之客"電燈泡。

  人與人……哦不是,人與妖之間的信任呢!

  剛在心口醞釀好如何跟端靜重新告白的沈老樹妖感覺到了世界的惡意。

  

第44章 準備見家長

  這位不速之客是個年輕人,生得……

  俗話說的好,兩眼水汪汪,眉眼不端莊。簡而言之就是五官有點兒不端正,邪氣四溢,少了點正氣,但眉目間卻是一派天真稚氣。

  "你們看沒看見一個穿著灰道袍的道士往哪兒去了。"

  這個年輕人看起來也就十九來歲,不算大,說少年太小,但說青年似乎又偏大了,總之是介於即將成熟的微妙時期。他身形輕盈,輾轉之間頗見鶴形虎步,形態又見心靜體松,落地婉轉,實踏而靈敏,就看他踏水而來落在船頭的一套動作便如行雲流水,姿態優美至極。

  娃娃你是練五禽戲的嗎?

  沈老樹妖老神在在的摸著釣竿,瞥了一眼端靜,端靜微微抖了抖蓑衣,抬壓斗笠看了看那名年輕人,淡淡道:"看見怎麼樣,沒看見又怎麼樣?"他問得輕鬆自在,卻無端給沈越一股子神棍的感覺,恨不得扯一段白鬍子給他貼上去,整個世外高人的妝來。

  "看見了當然是告訴我,沒看見就是沒看見,能怎麼樣。"年輕人好笑道。

  "哦?"端靜悠悠道,"原來如此,那我告訴你會怎樣,不告訴你又會怎樣?"

  沈越聽得好笑,知端靜是在戲弄這個年輕人,他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畢竟無傷大雅,也就沒阻止。

  年輕人一時語塞,轉而瞪起沈越來,喝道:"你笑什麼?"

  "哎呀……我笑怎樣,不笑怎樣,又與你無關。"沈越搖搖頭朗聲笑道,"小伙子,火氣可別這麼大,吃了炮仗可是要炸的。"

  "你……你!"這個年輕人約莫是家教不錯,又或者是不怎麼會說話,被調戲的一下子堵住了話,只是雙眼冒火的瞪著沈越跟端靜,臉憋的紅紅的。

  沈越瞧得挺不忍心的,剛要開口,就見端靜揭下斗笠,微微搖頭歎道:"陸離兒,久未相見,你還是這般脾氣啊。"

  那年輕人一瞧端靜就愣住了,面皮直髮紅,竟"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怯怯道:"殿下。"

  哦……端靜他媽那邊的人。

  沈越心思飄忽了一下,隨著船隻微微晃起腳來。

  "不知這位是?"年輕人行過禮,偷偷打量著沈越,著實瞧不出這位形如老漁翁的妖怪是什麼來頭。

  端靜看了看似乎漫不經心的沈越,然後微微一笑道:"他是你師嫂。"

  沈越一頓,沒有說話。

  "阿越,這是我爹唯一的弟子,我自幼的玩伴,陸離兒是他的小名,他大名叫荀齊光。"

  哦,與日月兮齊光~小名陸離兒,看來長輩是希望這個年輕人一生光輝燦爛……倒是好名,大小名都好。

  沈越想要是自己現在穿一套道袍,可以直接拿個幡坐在城門口下,響噹噹一聲"鐵口直斷"了,專門解名字。

  "這……"荀齊光愣了愣,無措的看看沈越,然後又看了看端靜。

  "你是我爹的弟子,喚我一聲師兄不過分,不必拘泥舊禮。"端靜微微歎道,似乎是很習慣了,大概是糾正了許久也沒糾正過來,便直接問正事道,"罷了,我也不強逼你,你尋古昊然做什麼?"

  荀齊光對端靜恭敬的很,也就一五一十全說了……

  原來古昊然那一日帶走了蛇女,但路上卻在一間平日也算有往來的道觀上被坑了,那道觀簡而言之就是熊孩子略多,古昊然幾日高度警戒,稍一入眠,便叫幾個不懂事的小道士把蛇女放走了。事情到了這地步,真是氣也無用打罵也無用,古昊然只能苦哈哈的受了老道士的歉意,然後追蛇女去了。

  蛇女被翠嵐傷了心,滿心仇恨與憤怒,她被困了許久,正是又憤怒又虛弱的時候,便胡亂衝撞,結果跑到紫霄皇朝的地盤裡去了。古昊然連夜追了十幾個時辰,也是苦不堪言,心神一失,也沒注意到自己跑人家地盤裡去了。結果就發生了一連串的誤會,這邊以為蛇女跟古昊然是一夥,古昊然又以為對方跟蛇女是一夥,等收復了蛇女才算弄清楚前因後果……

  這本來也沒什麼,但是偏偏古昊然正氣凜然,桃花劫開,叫皇朝裡的一位大能看上了……

  "是他?"端靜的神色有些古怪。

  荀齊光也頗為尷尬道:"沒錯……的確是偃晉大人……"

  偃晉又是什麼人呢,他是端靜母親故交之子,虛長端靜數歲,好熏香,善樂律,喜賭好酒愛美色,才高八斗但胸無大志。

  "哈……那你莫不是為了偃晉來追古昊然的?"端靜一聽是熟人,倒松下神色來,這一句話滿滿便都是調侃了。

  "殿下莫要說笑。"荀齊光窘迫道,"這次齊光前來,其實是為了那名蛇女,那蛇女惹了事,自然是由皇朝來處置。可古昊然他卻不肯答應,歌宴之時本就有些僵持……然後偃晉大人的性子您也知道,古昊然便連夜走了,齊光這番出來,便是想追回蛇女的。"

  端靜微微笑道:"原來如此。"

  "對了。"端靜忽然轉頭對沈越說道,"也是湊巧遇上陸離兒,我許久未見爹娘,心中也是掛念,阿越,你同我回去看看嗎?"

  你不是剛探過親嗎?

  沈越默默吐槽了一句。

  不過……見家長啊,這麼剛確定關係就直接見家長會不會不大好啊但是想想沈哥還有點小激動啊。人家都說談戀愛要是只想耍個流氓就不會帶人去見爹媽的,小肅肅這是要跟沈哥定實在關係呀,哎呀這蜜糖跟幸福來得太快了沈哥有點不適應啊!

  事實上沈越在心中激動猶豫了個兩三秒就拍板決定了,他激動過頭反而有點面癱,控制著自己差點要抖成篩子的腿,面上八風不動道:"隨你。"

  "這真是再好不過了!"荀齊光喜笑顏開,頓時把古昊然撇在腦後,開懷笑道,"師尊跟陛下一定會很高興的!"

  不過……

  荀齊光頗為小心的看了看那位喜怒不形於色的"師嫂",心中微微一歎,不由生出一點又擔憂又惶恐的情緒來,只心道:看這說話的冷清性子,恐怕是位難處的人,而且殿下看起來似乎是一頭熱,也不知會怎麼樣。

  不過荀齊光從未見過端靜對外人這般歡愉快意的神態,因此他雖然擔心,卻也沒有說什麼。

  所以說,沒有戀愛經驗的小朋友,就不要瞎猜人家男男朋友之間談戀愛的方式,畢竟冷靜可能只是在壓抑噴湧的情火,淡漠可能只是因為害羞……再說傲嬌古流傳,還講究打是親罵是愛情到深處用腳踹呢。

  "你還不出來?"沈越坐起身來,用釣竿敲了敲竹簾子,半晌無聲,掀開一看才知古昊然已經不見了。沈越啞然失笑,轉頭對端靜說道:"哈,看來他少不得擔驚受怕一會兒了。"端靜也是忍俊不禁,搖頭笑了一會。

  "罷了,陸離兒,這事我做主,不必再追了,至於娘親那,我自然會同她講明的。"

  荀齊光自是從命:"是。"

  路上沈越還想到了一個問題,那就是為什麼荀齊光跟端靜從小一起長起來,看樣子感情還蠻不錯的樣子,卻第一眼沒有直接把端靜認出來呢?

  當然,這只是一個非常非常非常普通的小小小問題,隨便問問,隨便問問而已!絕對沒有來自天降戰竹馬的一點點惡意跟醋意,絕對沒有,畢竟天降沈哥已經是男朋友了,可是竹馬師弟還是師弟啊!沈哥看起來是那麼小氣的妖嗎?!是嗎?!是嗎?!

  ……呵呵,明顯就是啊!

  不過其實沈越想了想,還真沒必要吃什麼醋,畢竟要是真有一腿,端靜也輪不到他來了,青梅竹馬多少機會啊是不是,再說了,兩個人是發小,其實就容易像親兄弟一樣了,反而想不到戀愛那邊去--但比如說青梅竹馬變天降的那種……就當沈哥什麼都沒想過。

  這麼一想,沈越又淡定了下來,不過他還是把這個問題問了--吃醋的男妖就是這麼黑。

  對這個問題,荀齊光還挺尷尬的,他正經八百的對端靜道了歉後才說出理由來。其實也沒什麼,就是端靜平時錦衣玉食多了,一向走得高大上氣質,今天乍一穿了件破草衣(蓑衣),還坐著條小破船,荀齊光怎麼也沒想到男神發小會這麼往死裡作踐自己……

  沈越默默的覺得自己要仇仙了,他人仇富樹仇仙,一同仇恨到百年……

  端靜倒是沒覺得什麼,只對荀齊光解釋道因為是沈越相邀,一時激動了些,什麼也來不及置辦。他說著說著倒生出許多歉意來,溫柔無比的看著沈越道:"的確簡陋了些,也難怪你之前生氣。"

  簡陋,價值一塊金元寶的小破船……

  沈哥簡直無法理解有錢任性的修仙中人啊!

  "……無妨。"

  憋了半天覺得實在不能降低自己逼格的沈越只能如此說道。

  荀齊光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只覺得這位"師嫂"性子當真冷漠寡淡無比,不由有些發怵。

  

第45章 見一下家長

  事實證明,業餘果然幹不過專業的。

  沈越默默在坐在華美的宮殿裡,覺得自己傍上的這條恐怕不止是個大粗腿,還是個大金腿。

  紫霄皇朝位於北疆,終年積雪不化,據說是因為端靜他爹喜靜喜寒,端靜他娘才特意在這建起一個皇朝來,簡直大手筆的可怕。

  當真是應了一句……

  紫皇宮門重重開,仙人飛入帝家來。

  清風吹落珊瑚雨,玉樹瓊枝裝帷台。

  雖然看起來很唯美但是貌似完全不通也跟雪毫無關係呢……咳咳咳就當沒看見好了。

  抵達皇朝之後,端靜跟荀齊光就有事離開了,臨走前端靜讓沈越呆在寢宮裡等他,當然如果沈越想出去也完全沒有問題,隨便玩。不過沈越也不敢太失禮,就老老實實的坐在端靜的椅子上目送他們遠去,然後自己琢磨起宮殿裡的擺設來了。

  床頭擺著盆青翠的煙蘿,嬌艷欲滴,沈越湊過去看了看才發現煙蘿的枝葉與莖上纏著一塊靈髓玉,差點一口氣沒能上來。簡而言之就是這家人養了盆花,還特意買了塊養人的上好寶玉用靈氣給養花。本來沈越想這應該算是比較貴重的東西了,哪知道轉了一圈,才發現自己簡直是太天真了。

  優雅纖細工藝無雙的青銅燈台,浮現於頂壁的鳳凰游幻像,燃著香料雙目生光的水麒麟香爐,雕刻著流雲彎月的漂亮鏡子……

  等繞過一架很長很長的美人屏之後,沈越還發現了一個小蓮池,小巧可愛的透明冰晶鋪滿了整個邊緣,水清澈至極,還養著色澤艷麗的兩條錦鯉,湖中心綻著一對雙生蓮。

  至於那張沈越唯一沒看過的床則懸掛著朦朧輕薄的鮫綃,委地五米左右;沈越親自上手摸過,確定絕對是真品鮫綃。反正裡面什麼樣沈越實在是沒敢看,他已經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澎湃的心潮了……

  完了完了!沈哥泡了個養不起的漢子!

  不過說到底還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宮比宮,氣死妖……沈越想想妖城那間宮殿跟這兒一比,先不要說整個格局,就單單跟端靜的寢宮比,都輸在了起跑在線;哪怕不說品位、哪怕不說格調、哪怕不說佈局、哪怕不說擺設……那就真沒什麼好說的了。

  不過那個某種意義上的"肉池肉林血腥地"妖城王宮……還真的是沒什麼好說的,檔次都不在一條在線。果然皇宮這方面還是修真的或者人類做的好,他們妖城那邊全都是一群業餘妖族……

  沈越看完了整個宮殿,也沒什麼好說的,他這棵樹沒別的什麼其他長處,就是心寬,起初雖然詫異驚訝了會,但仔細想想反正也跟他沒什麼關係,就自顧自的趴在窗欞邊看風景。透過蝙蝠花紋的窗欞,外頭的世界一片雪白蒼茫,倒是盛放著十幾棵花樹,這些花樹的花瓣也很是奇怪,都是一些晶瑩剔透的碎晶,看著像是晶花,混在雪中也分辨的並不很是清楚。

  但是風裡有幽香。

  又清冽,又寒冷,卻透骨生香。

  沈越原以為是花香,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錯了,是一個人身上傳來的香氣。

  這個人走過長廊,步下階梯,踏著白雪緩緩向沈越走來。說良心話,這個人的外貌絕不是沈越見過的人裡頭算是美的,非要比較起來,大概也就是比普通人強上那些一點的程度;但他身上有一種幾乎叫人平靜下來的氣質,安詳而寧和。

  他有一雙很明亮卻略顯得憂鬱的雙眸,望著人的時候,幾乎令人生出天長地久的錯覺來。

  沈越在猜他是誰,但是老樹妖畢竟還不是很熟悉端靜家這邊的人,倒也沒什麼思路。

  這個人走得不緊不慢,氣度雍容自然,不一會兒就走到了沈越正對著的窗欞外。他穿著件藍白色的長袍,胸口配著一塊玉,清逸高雅,難言其風姿昭然。

  "你來了。"這人微微笑道。

  他說話的神態很是熟稔溫和,彷彿是來迎許久未見的親友一般,一舉一動皆叫人如沐春風,挑不出一絲差錯來。

  沈越訕訕道:"是……是啊。"

  老樹妖心想沈哥跟你很熟嗎?他倒不是嘲諷,是真心迷惑不已,他從未見過這個人,但對方的態度卻這般自然的親暱與溫和,反而讓沈越反省起自己是不是即將步入老年癡呆了。

  這人細細看了看沈越,然後解下掛在脖子中的那塊玉來,紅繩襯著他雪白的手指顯得格外妖嬈了幾分。

  "不必緊張。"他輕輕笑了起來,然後伸手招了招沈越。

  沈越雖然覺得這樣很像被使喚的小土狗,但是還是乖乖的把頭靠了過去,難得有點被長輩寵愛的感覺。那人將紅繩系到了沈越脖子上,然後順著繩線單指撫摸上了玉,細細的摸了摸上面的"富貴安康",然後輕輕道:"你跟小肅,會好好的,天長地久的過日子的。你喜歡他,但我還想問問,你有多喜歡?為什麼喜歡?"

  "天長地久是多久。"沈越反問道,"那麼,愛到怎樣又才算濃情蜜意?我覺得我們倆在一起很開心,很快活就足夠了。若喜歡能講個一清二楚的話,我大概喜歡他的長相,也喜歡他的性子,久了,便有了感情,喜歡不喜歡,會不會在一起一輩子,這種事現在許諾了便能做承諾嗎?能過到一輩子,才可以說是一輩子,否則跟空談有什麼區別呢?"

  沈越憤憤說完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下意識摸了摸胸口剛剛被掛上的玉,摸出四個字來--"富貴安康",心想是不是還有"如意吉祥"。

  "不好意思啊……"沈越道歉道,"隨隨便便就對你說出這種話來了……對了,這個……"

  那人發出低沉而又溫和的笑聲來,似乎並不以為意,他那雙憂鬱的雙眸也微微染上了一絲暖意,淺淺笑道:"難怪小肅喜歡你,時候不早了,他該回來了。"

  這話語焉不詳,可那人卻很快就離開了,沈越呆呆的望著他的背影發怔。

  "你的玉!"

  沈越終於恍恍惚惚的清醒過來,急忙忙喊道,風送來那人聲音淡淡:"長者賜,且安心受著吧。"

  長者……

  端靜的哥哥嗎?還是叔父?師父?伯伯?堂兄弟?舅舅?小叔子?二表哥?……

  反正絕對不可能是他爹啦,端靜他爹走的完全就是冰山美人路線,跟剛剛那個人畫風完全不一樣嘛。

  所以說小道消息或是外人語傳實在不可信。

  說來沈哥白賺人家一塊玉心裡很是有些小忐忑不安啊,趕緊摸摸胸口壓壓驚,話說端靜家真是美人備出啊,之前的荀齊光雖然生得不是很端莊正氣,但卻也有些邪美跟純淨可愛的糅雜感。剛剛那位也是典雅氣質型的美人,顏雖然說不上相當好,但無奈氣質實在太佳,長輩風範又足,很是君子溫良。

  樹爺爺真的是很久沒有見過長輩了呢……

  不過年齡大概比沈哥小吧,端靜今年也就兩百多歲,這年下值就差了沈哥八百多歲,但要是往沈哥實際了算,沈哥現在也就一百多歲,所以還是一對……年齡相差不對的情侶。嘛嘛,樹爺爺也是可以裝嫩的……啊不是,本來就很嫩的嘛。

  如那人所說,端靜的確來得很快,同時來得還有端靜他娘。

  看到某位眼熟的宮裝女子的時候,沈越實在忍不住苦笑了,果然是丈母娘。

  雲素衣一看還是沈越,也很是毫不客氣的對自家寶貝兒子說道:"我倒沒想到你還是選了他,不過你喜歡,自然比什麼都好。"

  所謂素衣染盡天香,玉酒添成國色。雲素衣雖是女子,然而生性落落大方,比之男子有過之而無不及,倒叫這柔婉名字生出三分氣勢來,硬生生平添了"攬盡素衣天香、傾盡玉酒國色"的霸道,約莫這年頭名字也可做月老拉紅線,她那愛侶倒真真是素衣添香。

  端靜對母親大約也是沒轍,只是微微笑道,並不說話。雲素衣這才轉過頭來細細打量了一會沈越,忽然面上笑意一凝,隨即露出愈發歡愉快意的笑容來了:"你很好。"她快步走上前來,滿是歡喜的瞧了瞧沈越胸口的玉,眉目間竟帶出半分柔色來,態度立刻轉了一百八十度,直溫聲道,"好孩子。"

  這家人都喜歡說你很好嗎?!

  沈越有點不知所措,恨不得發個求助帖,貼名就叫:《樹洞:戀人的家裡人跟他都喜歡說你很好,我該怎麼回答?》

  等等……沈哥就是樹還樹洞什麼,把自己挖空了?

  "原來你見過父親了。"端靜也上前一步,從衣裳裡抽出一塊一模一樣的玉來,寫得不是"如意吉祥",而是"福澤綿長"。

  按照普通的電視劇流程,沈越覺得自己可以跟端靜抱頭大哭喊道:原來你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兄弟!

  但事實上,老樹妖只感覺到自己那顆八卦之心發現假料後的心碎。

  說好的冰山嶽父呢!摔!每次都不讓沈哥好好的正經的見家長!還能玩耍嗎!能嗎!還能好好的談戀愛嗎!能嗎!

  

第46章 長者的戀愛

  不過見公婆這種事輕鬆度過之後,沈越迎來了第三位長輩。

  偃晉,端靜各種意義上(無血緣)的兄長。

  也不算迎來,只不過是雲素衣發現自家男人已經出關了還見過兒媳婦了要去逮人,但是想想丟倆小輩在這兒也不大好,可要是再嘮嘮嗑說說話看看樹啥的……先別說兒媳婦哪有自家男人重要(哪怕是寶貝兒子也不行),就說說自家兒子的眼光,雲素衣也是完全信得過的。但古往今來場面話也怎麼得對倆孩子說說,不過場面話嘛,長輩來說就可以了。

  長輩即可了嘛……

  於是雲素衣便機智的讓兩個孩子去見見兄長偃晉,自己立刻走人了。

  沈越看著走得飛快的岳母,感覺到了很是心塞,他莫名有種被嫌棄的感覺,但是看看同樣被嫌棄的端靜,又感覺好了很多。

  不過端靜顯然已經習以為常了,只是牽著沈越微微笑道:"隨我來,我帶你去見偃晉阿兄。"他邁開了兩步,忽然又頓了頓,萬分猶豫道,"偃晉阿兄脾氣古怪,若呆會見著什麼稀奇古怪的事兒,你千萬不要驚訝。"

  哎喲臥槽,這話說的……沈哥每次不想被你的美色誘惑之前,也都給自己打過預防針了,結果呢……

  不過心裡雖然這麼想,但沈越還是乖乖點了點頭道:"無妨。"

  不管你是什麼啦,沈哥可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區區一個阿兄……

  兄……

  沈越真想穿回去給剛剛那個想著"區區一個阿兄"的自己一巴掌,端靜看起來也很是有些尷尬。當然,並不是說他們沒找到偃晉,恰恰相反,他們出去沒找多久,就找到了偃晉這個人,而是偃晉躺在欄杆上,靠著柱子,玲瓏精緻的酒瓶子放置了一地,他自己懷裡還抱著個酒罈子。

  可偃晉只穿了一件內裳,扣子還沒繫好,衣襟大敞--這就好比現代人穿著條內褲就大白天的跑出來喝酒了。

  "你讓我不要驚訝,可你卻好像很是驚訝。"重點從來沒對過的沈越反應慢了一拍,等偃晉都喝完那?子酒了,才慢吞吞的對明顯快要石化的端靜說道。其實這句話也不是非要說不可,又不急,但沈越也沒有別的非常急的話,所以他覺得還是調侃端靜來得有趣一點。

  端靜臉上露出微微的苦笑來,還沒回答,就聽得一聲酒罈脆響,偃晉朗聲大笑道:"你倒是很有趣嘛。"

  一般人說話都會盯著他人的眼睛或是對著人家說話,偃晉不是這樣,他盯著天上的雲朵誇沈越,連一眼都不捨得給沈越。他很快又說道:"希望你不要介意,我這個人天生好美色美景美物,並不是針對你。"

  "哦……"沈越想了想,又問道,"那你怎麼不看端靜呢?"

  "我都看了他多少年了,再漂亮也看不出一朵花來,我當年喜他玉雪可愛,猛瞧了他一百年,終於活生生把自己瞧噁心起來了,我也不能見他,見他就不舒坦。"偃晉也很老實,有問必答--這大概是端靜家人的特色之一吧,不過他說得這麼誇張,也聽不出是真是假。

  端靜只是苦笑。

  "看來他是最好看的也不能瞧,不好看的也不能看,你們也是辛苦了。"沈越點了點頭,恍然大悟的對端靜道。其實看完偃晉之後沈越就已經對自己見家長這事兒沒抱太多期許願望了,岳父岳母都在沈哥失去了知情權後見過了,雖然岳父岳母很滿意,但是卻嚴重傷害了好不知情沈哥作為一棵逗比樹的樹洞……心靈。

  沈哥遲早有一天要上訪!要申訴!要六月飛霜!

  咳咳,話題扯遠了,主要是……這個偃晉阿兄看起來也是蠻奇奇怪怪的,看臉嘛就看臉還非要說自己喜好美色,愛裝逼,遭雷劈!

  很顯然,端靜對自家這個完全找不到重點的樹老伴的不靠譜跟自家阿兄的更不靠譜感到了異常極其十分尤為的心塞,於是他毅然的無視了沈越的那個有關難養的話題,十分淡定的問偃晉道:"阿兄何以穿得如此……放蕩不羈?"

  沈越十分相信如果偃晉不是端靜他哥,現在肯定是被痛斥厚顏無恥,下流猥瑣。

  偃晉隨手從地上的酒瓶子摸了一壺出來--居然沒摸到空瓶子真不科學,也很是散漫的回道:"怎樣,你難道生來便有衣物嗎?硬叫老虎套上皮不難受嗎?別笑,萬物生靈,本就沒什麼高低上下之分。衣物本為防寒而穿,而我如今心熱入火,穿著豈不可笑。"

  原來如此,學到了一招,以後暴露狂可以這麼大言不慚的說道了,沈哥雖然感覺有點聽不懂但感覺好像蠻厲害蠻厲害的。

  這個時候是不是應該說你整個人都是個笑話啊……畢竟是兄長啊,不大好吧。

  "哈哈哈哈哈哈!"偃晉忽然坐起身來,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一下無奈歎息的端靜跟沈越,溫和道,"你現下應當駁我狂士有狂士的活法,俗人有俗人的活法,高人有高人的活法,禽獸有禽獸的活法才是!這話咱們說了幾百次,你次次都敬我是長兄不肯罵還回來,為兄實在是很沒有成就感。"

  "阿兄……"端靜無奈的搖搖頭。

  "你不是不肯看我,也不願意看端靜嗎?"再次抓錯了重點的沈越疑惑問道。

  偃晉想了想,然後狡黠笑道:"這就叫犯規,有些人,總是規矩的例外。"然後他就舒舒服服的躺了回去,散漫道,"再說了,我有說我是個說一不二的真君子嗎?狂人做瘋事,不是正常的很?我喜歡怎麼做便怎麼做,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豈不是最為輕鬆自在。"

  他居然說出來了!他居然不要臉的說出來了!

  "人生百年,尚有變化,赤子之心尚變勃勃野心,溫婉良善尚變蛇蠍心腸。百年如此,何況咱們修仙人壽命漫漫,若不換個花樣的活法,豈不是憋死自己了。要我說,想怎麼做,愛怎麼做,怎樣才快活,就看你怎麼活,非要守著些傻規矩把自己套進去,人都憋傻了,還談什麼快活。"

  偃晉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喝著酒喃喃念道,"無能之輩才要規矩保護,可隨自己活個隨心所欲,那才叫痛快呢,人只要嘗過一次,就不會忘了。"他話音一落,抱著的酒瓶子就潑了自己一身,兩人一怔,沒過幾秒,就聽見了平穩的鼾聲。

  ……這位阿兄還真是……思想潮流啊,也是挺……萌萌噠的--沈哥默默摀住了自己的良心。

  "你受驚了……"端靜頗為歉意的看著沈越。

  沈越默默心想道:還好啦,只是來看了看你哥,又不是去了一趟精子庫,怎麼可能受精,再說了沈哥作為一棵花樹,受精也結不出果子啊。

  然後沈越花了三秒鐘反應過來是什麼受驚。

  於是老樹妖十分誠懇的對端靜說道:"沒什麼,真的,我現在特別有信心帶你去妖城了。"

  端靜有些不解沈越為什麼是這樣的態度,又為什麼有了信心,但卻很是歡欣鼓舞,溫柔的望著沈越道:"你願意讓我見見你的友人了?"

  這話說的,好像沈哥多薄情寡義吃完嘴都不擦就跑一樣,沈哥是那種樹嗎!沈哥怎麼可能是棵蠢到吃完了嘴都不擦的樹呢!再說了辟風跟媚姬還有翠嵐他們你都不曉得見過幾次了,還什麼你願意讓我見見你的友人嗎?說得再像苦情小媳婦,沈哥也已經看出了真相了好嗎!

  "你皆見過呀,何必如此高興。"沈越同端靜反身回去的時候,如是說道。

  端靜卻道:"我自然見過,可是你帶我去同他們見面,與我自己同他們見面又怎麼會一樣呢?我與你去,是玉肅;我同他們見,是玄微,是端靜,是忘世憂。我與你是一塊兒的,你叫我如何能不高興呢?"

  這……

  說實話沈越感覺臉上有點小燙,可能還有那麼稍微的一點點的小臉紅。

  快讓沈哥一棵樹好好靜靜……問靜靜是誰的一律叉出去遊街示眾!往死裡拖!拖死為止!

  兩人相攜一同走過長廊,雖非歡聲笑語毫無停歇,卻也有說有笑,很是開懷,外頭的雪更大了一些,一些晶花送來甜甜的暗香,有點像偃晉衣裳上的香氣,但偃晉的香氣混著烈酒的狠辣,還帶著凜冽的風雪氣息。

  而晶花暗送的甜香裡,卻藏著那股清冽又溫柔的淡香。

  沈越下意識抬頭望去,看見了晶花樹下的雲素衣跟那名贈玉的男子,雲素衣正捂著那男子的手心,神情又憐又愛,聲音溫軟的簡直不像是沈越認識的那個霸道丈母娘。兩個小輩站得頗近,只見著雲素衣往男子雪白的雙手上哈氣,聲音柔的彷彿能滴水一般:"沒冷著你吧。"

  男子微微一歎道:"素衣……"他抽了抽手,沒能從雲素衣手心裡抽出來,也就無奈搖著頭隨她去了。之後他清澈明亮的眼睛很快就投向了他們,端靜無聲行了一禮,沈越摸了摸頭髮,抓著端靜就走。

  長者的戀愛,實在不好厚顏看下去……

  不過……原來小肅肅的男友力不是從老爸那邊繼承的,而是從老媽那邊繼承的……

  沈老樹妖的三觀再一次被粉碎了。

  

第47章 少走了幾步

  最後兩個人手牽手走到一座花亭裡。

  雖然說是亭,但不如說是庭院比較恰當,但庭院裡開得花也多是晶瑩剔透亦或雪白玲瓏的冰晶花朵,看著倒很像假花。可是當沈越走過這些花草身邊的時候,卻能輕而易舉的感受到這些看似虛假的花朵下幼嫩的小根苗煥發出的勃勃生機。

  "它們都是活的呀。"沈越情不自禁的說道,微微有些感慨。

  "說什麼傻話,它們當然是活的。"端靜聽得好笑,不由回道。

  其實沈越就是感慨了一下原來不是假花而已,被端靜這麼一笑發而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就換了個比較文藝又不顯得自己土?的說法解釋道:"我原以為是鏡中花水中月,畢竟美好之物從來不會留存太久,難得見這麼一番美景,覺得有些驚訝罷了。"

  這句話沈越真的沒別的意思,他只是想挽回一下自己剛剛傻了吧唧的形象而已,畢竟到他這個年紀再犯犯傻那已經不叫天真可愛,而叫天(啊)可真雷了。

  哪知道端靜忽然舉起沈越的手來,將那只柔軟的手掌貼在了自己的臉上,他的神情溫柔多情的彷彿是對待情人一般--等等沈哥本來就是他情人,算了,反正也沒差。

  "我一直在這裡,不會消失的。"

  端靜的眼睛裡有柔柔的春波,也有璀璨的星辰,但更多的……好像只有一個開始發傻的老樹妖。

  "你不用擔心,無論你去看怎樣的風景,失去什麼樣的美好,我都不會離開的。"端靜微微笑道,"我會陪你到天長地久,你永遠不必擔心失去我。"

  臥槽啊沈哥有點抵抗不住啊!男神你一個包攬了硃砂痣跟白月光真的好嗎?這讓沈越除了說好好好跟好好好還有好好好以外還能說什麼呢!

  沈越被甜言蜜語哄得昏昏沉沉,差點忘了疑惑,最終他紅著臉按著教科書傲嬌了一把道:"胡說什麼呢。"

  不過說起來,現在回想起來這個情話真的……有點肉麻噁心啊……

  慢慢從情話裡回過神來的沈越忍不住抖了抖雞皮疙瘩,然後忍不住對端靜說道:"你以後別再說這種話了,聽著有點……"端靜露出了驚詫又有些些許茫然的表情來,沈越也沒看他,只是抓著他的手歪著頭想了想,然後歎著氣說道,"算了,你還是說吧,你要是不說,我連嫌棄你肉麻的機會都沒有了。"

  沈哥萬萬是沒有想到沈哥也會有這麼矯情黏糊神經病的一天啊……愛情真可怕。

  "對啦,你剛剛怎麼突然這麼說?"這難道叫抓緊一切機會表白示愛?還真是"只爭朝夕"。

  "你不是……剛剛說鏡中花水中月嗎?"端靜微微笑道,"你實在不必擔心咱倆的感情如同鏡花水月,總不可能你只是在說花吧?"雖說是否定,但說到最後的時候,端靜的語氣也變化的有點微妙起來啦。

  ……小肅肅你想多啦,不過沒錯……沈哥的確只是在說話,其實沈哥只是想安靜的裝個逼而已啊……

  不過沈越當然也不會逗比二貨到真的說出來,便微微咳嗽了一下,淡定而厚顏無恥的說道:"我往後不會再擔心了。"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端靜瞧出了他的色厲內荏,道人忽然微微笑道:"即便是我猜錯了,那也沒有關係,在我心中,你心思單純或與心思玲瓏,也無甚分別,具是一般叫人喜愛。我若是出了什麼丑,解錯了你的心意,你絕不可以笑我,起碼,絕不可以當面笑我。"

  "我怎麼會笑你。"沈越只覺得心裡像是化開的奶油一樣,甜甜的,他輕聲道,"不過,兩個人能在一塊兒互相嘲笑,其實也很好呀。"

  兩個人聊了會兒天,隨便瞎想了一下短暫性不可能出現的老年生活,不過說得起勁了,反倒真的認認真真說起來了可能性來。

  ……

  "我若老了,約莫會生出掌門師兄那樣的漂亮白鬚來,長長的。"端靜側過頭想了想,然後微微笑起來道,"頭髮大概也是花白了,皮膚也變得皺巴巴的了,像個再普通不過的凡塵老人了。"

  沈越朗聲大笑道:"到時候我們倆都老的不成樣子了,然後寫個幡卦,擺個小攤,到凡間裡頭去猜字騙錢。"

  端靜癡癡看了沈越好一會兒,忽然溫聲道:"你若老了,滿頭青絲也成華發了,想必……想必也還是這般模樣,不會變的。"

  "人參一輩子的道,也不過是為求與天地同壽,然而哪怕是仙神,卻也有湮滅的那一日。"端靜忽然道,"我參了百年的道法,今日卻忽然覺得,與天地同壽,永生不老其實也沒什麼好的。"

  "怎麼這麼說?"沈越不禁有點疑惑,他實在是猜不透端靜的心思,"難不成長生不好嗎?"

  "不……但我實在是太想快些見到我們倆一起變老的日子了。"端靜微笑道,"實在是太想太想了。"

  沈越啼笑皆非,卻一時想不出怎麼回他。也是巧合,這時荀齊光走了過來,恰恰好不用沈越苦想要如何回應端靜了……

  荀齊光來這兒是為了說一件正事,一件很重要的正事,而這件正事卻讓沈越方纔還晴朗不已的心情立刻變得萬分沮喪起來。

  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可以當過眼煙雲度過,但有些事情卻不行,譬如說愛,譬如說恨。而愛情已經很令人難忘了,但偏偏世上總是薄情多於癡情,愛得快痛得快散得也快;可仇恨,卻是人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事情,世上會有人只為仇恨而生存,但是很少有人只為愛情而生。

  所以一旦有關仇恨的事,哪怕它不被提及,哪怕它似乎銷聲匿跡了,也絕不會消失。

  荀齊光說的正是白無暇。

  他們的進度要比沈越所以為的快得多,譬如說他們已經知道兇手是君侯了,譬如說他們知道君侯到過萬妖谷贈琴卻被沈越拒絕的事,譬如說他們已經查到了君侯如今的下落,譬如說如今將亂未亂的局面也逃不開君侯的身影之類的。

  沈越的臉微微有點凝重。

  端靜將情況問了個一清二楚後就讓荀齊光回去了,然後溫聲對沈越道:"不必在意,你對此事恐怕是一無所知吧。"

  "不……倒也稱不上是一無所知。"沈越淡淡道,"我那日養傷的時候便瞧出了那把琴的不對勁,後來雖有疑惑,卻也沒有想太多。後來本想同你說說清楚的,但是那次錯過了時機,之後便也沒怎麼想起來,畢竟我只是猜測而已,便也就不覺得有什麼必要說了。"

  "原來如此。"端靜點了點頭。

  沈越想了想,卻又道:"再說我那日被他燒傷,心中也實在有些害怕,便不怎麼願意提。"他說的坦坦蕩蕩,毫無半分臉紅,說完才發覺自己說了多麼沒氣概的一句話,不由暗暗發惱,但是他看著端靜平和的面孔,卻又突然覺得無所謂了。

  算了……反正這世上也只有小肅肅一個人……

  沈越也不知道自己是煩惱還是甜蜜的在心裡猶豫了一會,就沒多想了。

  "難怪你那時那麼怕他。"端靜淡淡道,手卻慢慢捏緊了起來。

  "嗯,其實還好啦。"沈越不忘逞強一下,"不過我畢竟是和平愛好主義者,講究兼愛非攻,反對暴力,反對殺戮。"

  "主義者?"

  "欸……就是主張自己的道義,嗯,就是這樣。"

  因為這個話題實在是算不上太愉快,兩個人倒也沒有再多提,只是站在一塊一起發了會兒呆,最後沈越摸了摸鼻子,示意要不要就先走到這裡,回去好好休息一下?畢竟今天見完公婆就跑出來談戀愛還中間說了一下為朋友報仇這種事,實在是很損耗精力。

  端靜當然也沒有異議,不過他讓沈越先回去了,還特意問了一下會不會走。

  沈越心想我又不是路癡,就表示一切完全沒有問題,然後自顧自的走了……

  所以說說大話是要遭報應的。

  沈越迅速就在完全沒問題跟充滿著路癡字樣的人生大路上迷失了。

  啊咧……這裡是哪裡?

  沈越茫然的穿過一條看起來很眼熟的走廊跟一條很眼熟的過道跟經過一間更眼熟的屋子後,終於無可救藥的承認自己估計是迷路了。

  話說這兒難道是個不毛之地嗎?!為什麼一個人都沒有啊!

  沈越安靜的坐在走廊上,想好好的靜一靜或者說好好的想一想靜靜。

  小肅肅沈哥這個時候不能更需要你啊!

  而有句俗語說得好,說曹操曹操就到,就算曹操不到,他親戚也一定會到(沒有這句俗語啦!)

  沈越發了一會兒呆,就看見披了件外衣的偃晉雙手抄在袖子裡頭,腰間還掛了個小酒瓶,優哉游哉的從沈越面前走過。他也不知道有沒有看見沈越,反正就當沒看見,哼著小調,邁著步子,滿面風流。

  "啊……偃晉,阿兄?"沈越猶豫了一會,才隨著端靜喊道,"你知不知道我的客房在哪兒?"

  "前面左轉,隨便你開個門,都是小肅的屋子。"偃晉漫不經心的回了句話,然後毫不留戀的走了。

  機智的沈哥果然沒有迷路!

  只是少走了幾步!

  

第48章 拖把長頭髮

  擁有一個對朋友情深意重又背著朋友血債的男朋友實在不是一件太好的事。

  尤其是他還堅持追殺著仇人,也有這個能力的時候……

  端靜追殺了半個月的君侯,沈越睡了半個月的覺,托這件事的福,沈越總算知道端靜的床長什麼樣了--具體怎樣就不必說了,反正沈越已經從仇富仇仙的行列裡退出,加入了奢華腐敗的隊伍裡頭去了。

  基本上沒什麼必要活動的時候,沈越都會一睡不起,畢竟是棵樹,反應慢一點啊貪睡一點啊都是可以的理解的,老人(樹)家了嘛。

  往常也都是這樣,但今天卻特別不一樣一點,也不是不好,應該說沈越第一次感覺這麼好。就好像人躺在涼爽的海洋裡曬太陽一樣,冷暖恰到好處,又叫人愜意輕鬆的很,像是整個人全身的懶骨頭都劈里啪啦的打了開來似得。

  很舒服,又很自在。

  大概是太舒服了,沈越反而很快就醒了過來,然後他就發現自己差不多快變回真身了,他的頭髮上垂下了許多鮮嫩的綠色芽條,沒一會就"啪"得開了花。沈越頂著滿腦袋的花懵懵懂懂的看著坐在自己身邊的丈母娘,小心肝微微的顫了顫。

  雲素衣拿著個漂亮的瓶子,神情高深莫測,讓沈越下意識想起了很久以前看過了一部很長很長很長的電影裡的某位酷似反派的正派精靈女王大人。沈越雖然已經忘記了很多事了,但被丈母娘這麼一刺激,還是想起了那位女王大人拿著瓶子之後的情況--人家變臉發威了,嚇得矮個子小主角差點沒哭出來(並沒有)。

  不大好吧……沈哥這把年紀還被嚇哭出來有點丟人啊……

  "這……"

  這個沈哥可以解釋的!

  沈越終於看見已經垂到自己面前的枝條了,頓時暗叫糟糕,試圖說點什麼來挽回自己在丈母娘心中崩塌的形象。結果沈越話還沒出口,又是一朵花啪得盛開,直接撲了沈越一臉。

  沈越:"……"

  雲素衣:"……"

  已經心如死灰的沈哥什麼話都不想說了。

  出乎意料的是雲素衣並沒有很在意這件事,反而將瓶子微微傾斜了一下,隔空倒了一些在沈越的頭髮上,淡淡道:"這是禮物,你除了被劫火焚燒以外,應該還有天雷積損吧,我看你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

  岳母大人你簡直機智!沒錯沈哥就是這麼體弱多病……所以岳母大人你決定送沈哥一瓶護髮素?……還是說什麼護樹根素?

  "這是九溪泉,玉哥跟肅兒都與水法不大相干,我也沒怎麼注意收集,你先隨便用著吧。為娘過幾日幫你找些更好點的,對了,我對你們樹妖不是很瞭解,但九溪泉的確能喝,不過你也不用委屈自己,就拿來擦頭髮吧。"

  雲素衣很淡定的站起來,她語氣還蠻溫和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卻讓沈越樹軀一震。

  臥槽九溪泉!跟九天息壤差不多齊名的玩意了!這也叫隨便用用的?!哎喲臥槽這種沈哥入贅豪門的感覺,完全沒有什麼自卑感好嗎!沈哥感覺好像抱到了很凶殘很凶殘的大腿啊!沈哥的小心臟都快承受不了,這驚喜來得太快沈哥有點太幸福了。

  "多謝夫人。"沈越猶豫了好一會,乾巴巴說道。

  "怎麼?叫得偃晉那小子兄長,卻叫不得我一句娘親?"雲素衣眉毛一揚,淡淡道,"也罷,你現下還能不好意思一會兒,待你日後與肅兒結成道侶,自然也還是要叫的。"

  雖然聽起來有點作死,但是沈越還是忍不住問道:"夫人原先,應當並不是很喜歡我的吧……"

  "沒錯。"雲素衣點了點頭,她倒也毫不忌諱,十分實誠的對沈越說道,"我原先的確瞧不上你,這天底下能叫我瞧上眼的,恐怕也沒有幾個了。不過既然肅兒喜歡你,那你一定不錯,玉哥又把玉珮給了你,看來他也是滿意的。既然肅兒跟玉哥都覺得你很好,那在我心裡,你也自然很好。"

  沈越想了想,自己跟岳父大人素不相識,想來他覺得沈哥很好,只是因為沈哥在跟他兒子交往而已;而岳母大人又是個夫奴加疼兒子的,既然岳父因為兒子沒問題,那她當然也就因為丈夫跟兒子更沒問題了,所以最終還是結於端靜身上……

  端靜沒被寵成熊孩子真是謝天謝地。

  沈越的神色有點複雜,等他複雜完了,雲素衣也已經走的人都沒影子了。

  有錢有權,就是這麼任性……

  沈越歎了口氣,捏著自己頭上的枝條甩了甩,把它們收了回去,剛剛面對丈母娘的時候實在是太驚慌了,連自己能操控樹枝的本事都忘了。

  失態!沈哥實在是太失態了!

  過了好一會,沈越才盯著九溪泉,慢吞吞的舉起來,小心往嘴裡倒了一點--雖然說這種東西看起來都已經是護髮素了但是既然能吃還是忍不住想嘗嘗味道,反正吃不死。味道還不錯,很清,有點兒像甜甜的水蜜桃汁,但感覺又像被沖淡的蘋果汁,總之挺好喝的。

  於是沈哥喝了個光。

  鐵血的事實告訴我們,有些可飲用的液體不要亂喝,因為它很可能是高壓縮的。

  沈越起先還覺得身體暖洋洋的,像是剛剛睡覺時感覺到的那樣,正躺在床上就要進入好眠了,結果忽然一陣劇烈的疼痛充斥著四肢百骸,尤其是胃部最疼。這種情況在以前很常見,叫肚子疼。

  很痛是很痛,但也說不上受不了……

  沈越抱著肚子滾了兩圈,痛了一會就徹底把睡意趕跑了,他還抽空想了想自己可能是消化不良了,看來"護髮素"果然不能瞎吃。不過等痛完沈越就發現自己可能吃的不是護髮素,而是激素,因為他的頭髮大概長了一大截,已經從恰到好處到拖地了,他試著撈了兩把沒撈完,稍微試著剪斷了脖子以下的頭髮,結果一下子長出來更多了。

  沈越默默將地上變成一根根乾枯枝條的頭髮收拾了一下,撓了撓頭,實在想不出怎麼辦好,急得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這時候端靜也是來得湊巧,一打開門就看見沈越一頭委地的長髮,不由愣了愣問道:"你做什麼呢?"

  "拖地。"沈越揉了揉臉,沒好氣道,"我把九溪泉喝了,就變成這樣了。"

  "過來。"端靜失笑,伸手抓著沈越的手腕將他帶到了魚紋桌前,然後拿過一把木梳,慢慢幫他梳起頭發來,溫聲道,"這半個月,我都不曾好好陪你,實在是對……"

  沈越淡定舉起一隻手來阻止了端靜的話,淡淡道:"客套話就免了,君侯情況怎麼樣。"

  "還是叫他逃了。"端靜微微歎氣道,"對了,這頭髮你也不要急,待九溪泉的靈氣叫你化盡了,便會回復原樣了。"

  "化盡了……"沈越有點石化,沈哥消化不良啊能吃點健胃消食片嗎?

  端靜低低一笑道:"你擔心什麼,即便還是這麼長,我也願意為你梳一輩子的發。"

  沈越都臉紅的都不想臉紅了。

  總之……幸好沈哥現在是個樹妖,就算不說是力大無窮,也好歹有一把子力氣,頂著這麼一頭拖把頭毫無壓力,換個小姑娘這還不得把脖子給折了。

  不過被端靜弄了弄,頭髮的確是不拖地了,而且沈越看了看鏡子,好像也就是弄了個髮髻,沒什麼奇怪的地方,不由暗暗讚美了一下端靜的心靈手巧。不過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自己有點白糟蹋端靜這麼個好男人了,不……咳,沈哥只是優點不那麼明顯而已,嗯,沒錯,一定是這樣。

  "對了。"端靜單手撐著桌子湊過來的時候,神情看起來既坦然又緊張,很矛盾,還有點複雜。

  沈越奇怪的抬起頭的時候,端靜卻忽然一下子閉上了眼睛湊了過來,他來勢洶洶,涼薄的嘴唇直接貼到了沈越的唇角與臉頰上,恰恰好錯開了。這本該是件很旖旎浪漫的戀愛突發事件,但不知道為什麼沈越卻覺得有點好笑,端靜大概也是不好意思,死死閉著眼睛沒睜開。

  大大方方的老樹妖沒羞沒臊的捧著端靜的臉直接親了一口,然後十分淡定道:"怎樣?"

  "我……我們……什麼時候……去……去妖城。"端靜結結巴巴道,他還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臉上緋紅一片,他生得本就好看,雙頰微微泛紅的時候,便愈發見其顏色皎然。

  哎…原來也是個初哥,虧沈哥還以為多淡定呢,修仙人,羞先人啊!多看看黃帝內經吧小肅肅。

  剛調戲完了男朋友的老樹妖沒臉沒皮的想道,然後心滿意足的回過身拍了拍端靜的肩膀,溫和一笑道:"隨你。"

  反正沈哥在這裡的主線任務就是睡覺睡覺睡大覺。

  

第49章 妖怪的真心

  紫霄皇朝很明顯是個休閒副本,還掉落了不少好東西,但畢竟副本也是要通關的,再說……

  因為最近剛出關沒多久的岳父大人又回去閉關了,岳母大人的心情看起來也不是特別好,差不多休閒副本要變成開荒副本了……不過對端靜似乎還是蠻習以為常的事,譬如說自家父親是個閉關狂魔、而自家母親還是個夫君不足易暴躁的設定什麼的,這樣的家庭其實能走到這種地步也真是……托岳母大人是個夫控狂魔。

  換稍微普通點的女子,大概現在不求和離也要鬧幾次吧……

  沈越瞄了瞄遠處明顯神色不對的雲素衣,默默拉了拉端靜的袖子,十分認真的說道:"我們去妖城吧。"

  滿頭疑惑的端靜收起了手上捧著的書,茫然的望著沈越:"???"

  "今日?"

  "現在。"

  總覺得再待下去會被岳母的怨念纏上……

  有首歌唱的好:說走咱就走~天上的星星參北斗~~

  不過……雖然歌是這麼唱沒錯啦但是事實上沈越跟端靜在大中午從紫霄皇朝出發,直到抵達妖城時,都還沒有天暗,倒是黃昏夕陽抖了抖。

  妖城還是那個樣子,端靜從未深入過妖城,他雖然時常到樹本體處探望沈越,卻並未進到主城,所以不禁有些好奇,四處打量了起來。

  "怎麼樣?"沈越看他四處打量,不禁有點想笑。

  端靜深思了一會,委婉對沈越說道:"頗得大道法則。"

  其實你想說的是很野性吧……然而沈哥已經看穿了一切。

  深知妖城原始野蠻風格的沈越也只能是默默一笑,淡定萬分且厚顏無恥的應承了下來:"是啊。"

  說起來~這麼久沒回來,也不知道媚姬登沒登上三壘,翠嵐跟辟風有沒有內部消化或者是找到了和諧解決的方式什麼的?小黑跟他的小狼崽還好不好,小白談戀愛了沒有,大黑大白估計還在談戀愛,阿呆的話大概還在睡覺吧反正也不順路下次再回去看他……

  這次也是來得湊巧,三妖全齊,伺候的是一隻小蝴蝶精,看起來也就十來歲的樣子,小蘿莉眼睛大大圓圓的,帶著甜甜的笑,兩個小酒窩格外醉人。沈越看了卻鬆了口氣,心想辟風這下子吃什麼都不會嚇哭小蘿莉了,畢竟他不可能在小蝴蝶面前吃只蝴蝶精吧,再說蝴蝶根本沒什麼肉,還不夠辟風塞牙縫的。

  不過沈越還是低估了三妖的節操……在翠嵐默默遞給辟風一串巨型烤蜻蜓的時候,小蝴蝶精也哭著跑出去了。

  絕對是故意的吧!絕對是故意的!這麼故意欺負小妖怪!

  說起來沈哥第一次帶男人回來看妖啊!就直接看到這麼逗比的場景真的沒有問題嗎?三隻大妖欺負個小妖怪很好聽嗎?!很好看嗎?!

  "他不是天玄宮的那個玄微道士嗎?"媚姬玩弄著頭髮,指尖纏繞著漆黑的髮絲又復鬆開,神色裡卻多了些懨懨,她這樣神色冷淡起來,倒無端多了幾分清麗冷艷,反而比以前更好看了些。被媚姬花癡荼毒了許久的沈越乍一發現小夥伴居然還是個潛在女神,第一個反應居然是完了媚姬瘋了……下一刻才反應過來大概是失戀了。

  "不是說了不打仗嗎?還要說什麼啊。"辟風咯吱咯吱的咬著烤蜻蜓,語氣納悶,神色倒是淡定從容的很,一心撲在食物上。

  相比較這兩隻妖怪的反應,翠嵐卻顯得微妙了許多,他細長的雙眸仔仔細細的打量著端靜,然後微微一笑道:"恐怕他來得身份,不是天玄宮的玄微吧。"他這話說得語焉不詳,而且很含糊,雖然端靜跟沈越聽明白了,但明顯沒有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跟"情商指導課"與"論語言的博大精深"這兩門課程的辟風就很茫然了;至於媚姬,她說完話就已經神遊天外了。

  "什麼叫不是天玄宮的玄微?難道他其實是畫皮妖怪?"辟風嚼了嚼小蜻蜓問道。

  "身份不同。"翠嵐抄起一卷竹簡敲在桌子上,淡淡道,"不是種類。"

  "不懂。"辟風也很老實。

  沈哥身邊的實誠人跟實誠妖可真是多……

  沈越撓了撓頭道:"是啦,就跟翠嵐說的一樣……嗯,他是我男人。你們想我都這麼大年紀了也是時候找個老伴了是吧,以後被魔欺負了也有人幫忙報仇了,再說你們三個一直在一塊,我也挺羨慕的,樹爺爺我一棵樹太孤單了嘛……"

  這種老爺子相親帶老伴回家跟兒子女兒介紹的即視感是什麼鬼!

  翠嵐鄙夷道:"是我們一直在一起嗎?!我怎麼記得我每次跟老樹爺爺求救的時候都直接被拒絕!每年都沒幾次肯來看看我,自己一個人悠閒自在,丟我跟媚姬照顧這個飯桶妖帝。然後連媚姬也是啦!自己就這麼喜歡上人間道士跑了!你們知道我這幾年過的多辛苦嗎!"

  端靜默默的看向了沈越,沈越則默默的看向了辟風,然後猛然咳嗽了兩聲……

  "這個……這個也不是我樂意的嘛!再說了這應該是辟風的問題啊!"

  媚姬默默抬起頭,憂鬱的歎息道:"是我的錯……"

  臥槽怎麼了媚姬小狐妖你沒事吧你的畫風完全變了啊,你不是這種性格吧難道失戀對你打擊這麼大嗎?!做回那個正常的狐狸精啊媚姬!

  翠嵐明顯也被噎了一下,不過大概也是習以為常了,他只是煩躁的抓了抓頭髮,歎氣道:"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啦媚姬……你知道我就是嘴快了點。"

  媚姬搖了搖頭,忽然站起身來,淡淡道:"是我……是我不該把一切都推給你,現在會這樣,也是我咎由自取。"她說完了話,就很快走出了大殿,裙釵搖曳,卻再不復那種妖媚與活力的模樣,反而透出滿滿的沉重壓抑來。

  只是跟男朋友來見個家裡人結果卻莫名其妙遇上了貌似年度苦情大戲的端靜默默的找了張椅子拉著沈越坐下來了。

  頭痛欲裂的翠嵐揉了揉眉心,歎氣道:"老樹爺爺,能不能拜託你勸勸媚姬,她十天前回來就開始發毛病,我快被她跟辟風逼瘋了。"

  "又關我什麼事!"老中槍的辟風不開心。

  "這……"沈越猶豫著看了看端靜。

  "看什麼啦!分開一會兒你們倆也不會死啦。"翠嵐壓力大,脾氣也暴躁了許多,見沈越跟端靜頗有點"依依不捨",沒好氣道,"我也不會對他做什麼的,辟風對不能吃的都沒什麼興趣。"

  端靜微微笑道:"去吧。"

  沈越也只好點點頭,然後出去找媚姬了,找媚姬的時候沈越還在想真是湊了巧了:沈哥到端靜他家沒多久端靜就有點小事出去了一下讓沈哥毫無所知的撞上了岳父大人;結果來到妖城,岳父大人雖然沒有,但是沈哥也要因為媚姬出去一下,留端靜跟翠嵐辟風他們處著。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不過沈哥剛帶男朋友回來就要當一把戀愛專家真的好嗎?!當妖長輩真是難做!唉!

  媚姬並不難找,她就坐在石廊的階梯上,長長的裙子鋪了一地,露出了一雙雪白光潔的小腿與嫩紅繡花鞋。她以往即便不露出半點肌膚,也顯得妖媚惑人,但今日露出了一雙漂亮小腿,卻毫無任何放蕩之色,反而愈發顯得端莊可愛起來,叫沈越迷迷糊糊的想起了非常遙遠的記憶裡所見過的那些失戀的單純小女生。

  "媚姬。"

  沈越站在遠處,沒有太靠近。

  媚姬垂著頭,無聲無息的流著淚,輕輕道:"他……他終於也喜歡我了,可我……可我卻對他說,我是騙他的,我是想知道他這個人,生得這麼冷,生得這麼怕人,是不是也會喜歡女孩子。對了,我是騙他的,我只是想瞧瞧他難過的樣子,才纏著他,才說喜歡他的。"

  "你真的這麼想,就別哭了。也不知道你是想瞧瞧他難過,還是瞧瞧自己難過。"

  沈越歎息了一口。

  媚姬急忙擦了擦眼淚,用蔻丹染紅的指甲粗魯擦蹭過面頰,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紅痕,勉強抬起頭來對沈越笑了笑道:"他……他那個笨蛋,叫我騙了,卻還跟我說,他會在雪默林裡等我,他哪裡等得到。"

  "看來你去了。"沈越道。

  "他傻不傻,一日日等一個不會來的,我天天去看他走沒走,他……他每天都在畫,每天都在等,可我,可我是不會去的呀。"媚姬愈發傷心難過起來,眼睛紅得厲害,吸著鼻子對沈越強顏歡笑道,"人類真愛較真,我以後,絕對不會再騙人類的感情了,一個個……都像傻子似得。"

  沈越走過去坐在她身邊,撫了撫她的背,溫聲道:"他師父的目光,就真的這麼重要?重要到你不捨得放手,都放了?"

  老樹爺爺的記性就是這麼棒!

  "若那個玄微道士的父母或是長輩不喜歡樹爺爺,樹爺爺會怎麼選擇呢?"媚姬苦笑道,"伏低做小,忍耐性情,且不說我做不到。便是做到了,即便如何討好,在人家眼裡頭,也不過是個妖女,是個狐媚,是個……玩弄人心的妖物。"

  "樹爺爺,你說……妖怪會有真心嗎?"媚姬閉上了雙眼,輕輕依靠在了沈越懷裡抽泣著,"為什麼媚姬的心,這麼痛。"

  這的確是個很現實的問題啊……

  沈越的神情也不由凝重起來。

  

第50章 當場被抓包

  暫且按下樹爺爺的戀愛劇場心靈雞湯不談,端靜坐在大殿裡頭的椅子上,獨自一人面對男朋友的"娘家妖",鎮定自若,不急不慢。

  翠嵐看著挺發怵的,心想老樹妖不是個善茬(上次見面他剛被老樹妖抽了一頓),怎麼找個男人也看起來就不大善茬樣,這是個道士啊還是個冰塊啊,怎麼老樹妖一走就從人變成一冰坨子了,拿個錘子能敲了不。辟風倒是沒想那麼多,他就覺得端靜長得挺過得去的,老樹妖眼光不差,夏天肯定好過日子。

  本來翠嵐辟風他們跟老樹妖雖然說是熟,但畢竟就資歷輩分來講也差不多是長輩晚輩的樣子,加上沈越久居妖城之外(還是挺外的外),四隻妖關係好是好,但沈越實際上就說不上親密無間。因此……更別說端靜這個完全不熟的人……冰坨子了。

  翠嵐坐立不安了兩下,心想這是該說"公子怎麼稱呼"還是"你家裡有什麼些人",後來想了想,第一他知道這道士是天玄宮的玄微長老,沒必要問稱呼,喊個玄微就夠了;第二玄微家裡有什麼人關他翠嵐什麼事兒,他一條蛇妖難道去問請問你家幾塊冰坨子啊?凍不死我們家那老樹爺爺吧?

  人家曬個太陽澆澆冰水搞不好還樂意的很。

  就算不說家人,天玄宮那些弟子也夠妖喝一壺的了,還問什麼家裡人啊,這不都沒譜的事兒麼。

  再說了,他問了也沒用啊。

  不過說起來人類就是這點好,一生就一堆,什麼時候都能生,不像妖族還要到了一個階段不說,而且還有血脈越強大,子嗣繁衍也就越困難的麻煩。人類該生就生,想怎麼生怎麼生,春夏秋冬日月無常,總有人類在生孩子。

  所以他們隨隨便便一個人族出來就頂妖族幾百幾千個種族的數量了。

  妖族日子不好過啊。

  致力於生育拓展計劃的老蛇妖翠嵐很是憂鬱,絲毫沒感覺自己跑偏了話題。

  辟風瞥了眼一副心不在焉的翠嵐,一下子就明白對方又在神遊了,這就是俗語裡的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幹啥了,話糙理不糙。鑒於翠嵐這種情況時常發作,辟風很明白對方肯定在擔心一些不但無關緊要而且莫名其妙的事情,一般人類稱這種行為為杞人憂天。

  但辟風如果接受過後現代的教育,他會更傾向於老年癡呆前期這個詞……不是,這個症狀。

  端靜這個人呢,做人比較有意思,畢竟是這樣那樣這種那種……總之比較一言難盡的家庭長起來的。他雖然沒長成熊孩子,但怎麼講也要有點中二病傲嬌症之類的匹配一下,當然端靜也沒有這兩種情況,就是打個比喻而已。

  但是端靜呢有個不大好的脾性,清高。

  當然也不是說這個詞兒不好,畢竟那麼多文人騷客這輩子也就拚個清高都沒拼上還反把老胳膊老腿掛上去,一條老命賠進去了,這還是能證明清高這個詞兒挺有意思的。但端靜不是那種傲骨清高勁兒的文人,他就是那種看順眼的一切好說,態度跟三月春風沒兩樣;看不上的……呵呵……呵呵……

  反正就是一切盡在不言中。

  說開了,就是不合群,不合他不合心意的群,雖然聽起來有點像繞口令但其實還是比較容易理解的。舉個栗子就是,我們總覺得學霸獨來獨往沒圈子,事實上是他那圈子咱們進不去,是不是感覺心頭立刻被捅了一刀……

  翠嵐跟辟風看著冷冰冰的端靜也是這麼覺得的,就跟倆學渣看著班裡每次都考年級第一的學霸一個德性。

  辟風是妖族裡出了名的虎帥機智情商低的妖帝,他的情商低就在於他其實不是很介意別人或別妖是怎麼談戀愛的,所以他也就沒花多大心思去記端靜剛剛什麼樣,而現在又是什麼樣。他原先還感慨了一下端靜夏日好過日子,現在被凍的鼻水都快出來了,心裡就想老樹爺爺這是挑戰高難度啊,自尋死路的找了這麼個男人啊。

  翠嵐沒想那麼多,他就覺得這道士吧,挺冷淡的,怕這倒是不行,怕這個對房事啊什麼的不熱衷之類的,那你說沈老樹爺得多慘。

  但他總不能直接問端靜說玄微老道你行不行……

  當然他不是恥於開口,畢竟跟一條沒節操沒貞操連廉恥羞恥什麼都沒有的蛇妖說恥於開口這不是搞笑嘛。翠嵐只是比較體恤人類的感覺,這種事到底是說不清的,他說自己行就真的行了?那也不能覺得他不行就真的不行是吧,說不定覺得不行其實他很行,說很行但實際上又不行呢是吧……

  真正原因其實只是因為翠嵐知道玄微修雷法的而已。

  他暫時沒有變成烤焦蛇肉的衝動。

  鑒於沒有任何話題可談而且端靜也並不是很想結交一個吃貨友人和一個喜歡神遊天外的朋友……氣氛就這麼尷尬的沉寂了下來。

  所以說,談戀愛後放男朋友見家長跟自己見晚輩是非常大的區別,哪怕你可以放心放他跟家長聊天,那也不代表他就能放心放你跟晚輩呆一起認識認識。

  …………

  當然,這種時候先不要說樹爺爺會不會在意這種情況這樣的傷心話題,反正他現在還是完全不知情的狀況……

  所以還是回來說說他跟媚姬。

  作為媚姬的長期私人情感小天地八卦樹洞的沈越其實對如何安撫媚姬很有一手,但是問題也就恰恰出在這很有一手上:怎麼安慰?

  勸她別放棄?這不是妥妥的不見棺材不掉淚不撞南牆不回頭嗎?!

  勸她放下吧!這不是妥妥的壞人姻緣被馬踢的例子嗎求別搞笑啊!

  真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

  雖然沈哥現在也的確不是人就是了。

  有位名人說的尤為好啊:問題就還給問題本身當問題……至於是哪位名人我們就暫時先不管,反正他說的這個話是很有道理很有道理的。

  沈越溫柔的撫摸過了媚姬烏黑的長髮,任由狐女畏縮在自己懷裡流淚。他們已經完全改換了陣地,趁著黃昏夕陽這火燒雲紅得厲害,太陽也橙橘的像是攤了個三分熟的荷包蛋液,兩隻妖怪就風騷的跑到萬妖谷外頭的一座小山峰上去看霧?了。

  畢竟開闊的環境有利於心情--沈越語。

  真相是:有妖力就是這麼風騷。

  "你是怎麼想的呢?"沈越輕聲問道,月亮快要爬上來了,銀色的光輝已經順著半露的皎月落在了地面上,雲海霧?未曾散去,朦朧於山峰之間,空蕩蕩的,漂浮不定。

  就像是媚姬的心一樣。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心裡好難過,又疼又痛,簡直叫我疼的想要把它挖出來。"媚姬茫然的抬起頭來看著沈越,淚痕斑斑的面容上滿是苦澀的笑容與悲然的痛苦,她幾乎謙卑而包含絕望的對沈越說道,"救救我……樹爺爺,求你了,救救我,媚姬……媚姬覺得好痛苦。"

  啊哈給你一杯忘情水?換你一夜不流淚?讓沈哥保留好衣服?

  "媚姬……"沈越微微歎道,"不是爺爺不幫你,而是爺爺實在幫不了你,如果這世上能這麼輕易而迅速的忘情,古今又何來這麼多的癡男怨女呢。"

  "這世上最好的忘情藥,就是時間,它會帶走一切……但對有些執著的人來講,它卻像是釀酒一樣,醞釀著那些痛苦或幸福的回憶。媚姬,你是後者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快瘋了……"媚姬嗚咽道,"再這麼疼下去我就要瘋了。"她哭的愈發凶狠起來,卻啞了嗓子,沒有再哭出太大聲響來,只是抽泣的伏在了沈越的腿上。

  沈越略帶憂傷的摸了摸媚姬的頭,委婉勸道:"可這是你自己選的路啊。媚姬,自己選的路,旁人是沒有辦法領著你走完它的。你要麼回頭,要麼就一條路走到底,樹爺爺也是幫不了你的。"

  "我不知道……我不捨得啊……樹爺爺,媚姬捨不得。"媚姬搖搖頭,啜泣難止。

  唉……從某個角度來講媚姬你也是挺丟狐狸精的臉的,居然這麼單純可愛,重新再發展一段新戀情不就是了……你難道沒聽說過男人靠得住母豬會上樹嗎?

  "媚姬……你有沒有覺得怪怪的?"沈越有點不詳的預感。

  剛剛還趴在他腿上嚶嚶哭的媚姬卻忽然坐直了起來,滿面淚痕且不可置信的望向了沈越的後方。

  發生啥了?

  沈越剛想扭過身,就聽見媚姬忽然站起來一聲喊:"杜呆子!"然後提起了裙子跑過去了。

  什麼情況?!

  沈越轉過身的時候,只看見了媚姬飄揚的裙擺與那名陌生青年對向他淡漠而冷酷的雙眸,簡直透心涼。

  沈哥是個基佬啊喂!別這麼看沈哥啊!

第51章 不行你就換

  "杜呆子!杜呆子!"

  媚姬跑出去兩步,忽然又停下來了,那名陌生青年已經轉入後頭的林子裡,他穿的衣裳顏色較為素淡,很快就與樹林合在一起。媚姬又是歡喜又是難過,站在原地哭哭笑笑的,卻再說不出一個字來了。

  "媚姬,你不去找他?"沈越坐在原地淡淡問道。

  "找他做什麼。"媚姬抽泣了好一會才說道,"我又不能同他在一起的。"

  沈越扶著地站起身來,然後拍了拍手上的土,稀奇道:"那你叫喚他做什麼?"

  其實媚姬這個事兒真的是比較難講,談個戀愛那是兩個人的事兒,就想試試看,不順眼了就分了,用不著鬧什麼;但是結婚或者說過一輩子就難了,這個怎麼說也要跟家裡人說過才行,好比方說你要跟一個人結婚了,沒道理爹媽不通知,家長不見面吧。

  哪怕就是沈越以前那世界,兩個男人在一起了,要是真心想的,也會帶到家裡說開了,家長什麼反應是另一回事,但長輩是必須要見的。除非兩個人肯忍,忍著過一輩子,忍著遮遮掩掩……當然這也不是說忍著不對。

  戀愛是兩個人的事,但在一起過一輩子,就是全家的事兒了,媚姬只提過杜清師父,師父雖說只是師父,但一日為師終生為父,跟親爹也就差不多了。父親不喜歡兒媳婦的,這兒子硬要討來,不說媳婦好不好,婚事成不成,就算成了,這日子也是難過下去的。

  再說媚姬怎麼就不能名正言順的跟杜清結成道侶了,她好歹千年狐王,三位妖王一位妖帝裡頭就她一個姑娘家,都是肆意放縱的性子。要她忍著做暗地裡的情人,兩個人偷偷摸摸好著,這麼過一輩子,按媚姬的性格,這輩子都不會痛快的。

  那這個感情,還不如就這麼散了。

  說到底……還是杜清師父的問題。

  古代愚孝是令人讚頌的事,但現代卻講究個理字,也就是俗話說的"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哪怕是親媽,做錯就是做錯,你不能昧著良心說她對。但每個世界每個時代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活法,順應法則才能平安活下去。

  就好比說沈越看辟風殺過不少妖怪,也吃過不少妖怪,他要是掰著現代的思想擰不過來,妖妖平等啊你這樣會被裁決的啊,那他早八百年被燒成灰了。

  而道士嫌棄妖怪,也是很正常的事,別看天玄宮跟萬妖谷做鄰居,那是因為兩方勢力都大,非要鬧個你死我活就是死磕,天玄宮掌門只要頭殼沒壞就不會故意得罪萬妖谷。但是萬妖谷要是有什麼妖怪吃了把個人惹出大亂子了,那你也甭覺得天玄宮跟咱們是鄰居會放過一馬,他不幫忙拿塊石頭弄死你就已經是心善了。

  道士有一項本職叫做降妖除魔,而媚姬就是妖。

  沈越想了想他跟端靜,也歎了口氣,但是他跟端靜也還好,已經見過了親父母,哪怕端靜的師兄跟師父不開心不同意,那也是越不過爹媽的輩分去的,怎麼著他們倆都算是定下了。可媚姬就不一樣了,既然她沒提,想來杜清的父母肯定是不在人世了或者是她沒見過,要不就是在杜清心裡他師父重過父母親。

  後者也不是沒可能,這個主要扯到了生恩大還是養恩大的問題……不過這種情況很少見,多數是修仙人的父母已經不在了,畢竟兒子有靈根不代表爹媽也有,就好像是一個人天生聰穎,那不代表他爹娘也就天生聰穎。

  再扯就要瞎扯到基因突變了,也就在這兒打住。

  "我就是要叫!我隨便叫叫!不成嗎?!"媚姬忽然變得凶神惡煞起來,抹了抹臉,怒氣沖沖的對沈越喊道,"他都不能是我孩子他爹了,這輩子也不能是我男人了,我喊他兩聲……喊他兩聲都不成嗎?!"

  "喊?你最好連想都別想了。"沈越說道,"你越想還不是越難受,還不如換個男人過日子了,翠嵐就算了,你看看辟風,不也很好嗎?如果你都瞧不上,谷裡隨你挑個模樣喜歡的,脾氣好的,妖格也端正的,自己把他養養好,養得比杜清還好,也沒有人妨礙你。"

  媚姬式光源計劃~

  "養得比杜清好有什麼用。"媚姬又傷心起來,只說道,"別人再好,我心裡也是那個傻子最可愛。"

  沈越不禁一個頭兩個大,心想要是辟風跟翠嵐會怎麼反應:

  辟風鐵定是: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幹掉他老師父?

  翠嵐八成是:世上男人千千萬這個不行你就換。

  想了想,沈越反而被自己弄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笑的。"媚姬道。

  沈越剛要說話,忽然一把鐵扇在他面前打了開來,撲面迎來一團炙烤熱氣。

  什麼?!

  那扇子一收,落入媚姬掌心之中,沈越抬頭一看,發現空地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君侯,他背著個巨大的匣子,滿面冷漠的看著他們兩個人。

  "好混賬!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偏自闖!樹爺爺不殺生靈你便欺他良善,少不得跟你做下一場。"媚姬再度打開那把大鐵扇,十指鮮紅蔻丹燃起無名赤火,她這時候正是情場失意,君侯上來便打,還打得是她的樹洞樹爺爺,怎能不叫她惱火。

  這裡的做下一場是指鬥法,也就是要開打的意思。

  "原來你在這裡……"

  君侯神色陰沉了不少,他從背後的那把巨匣裡拔出了一把巨劍來,也不慌不懼,直接跟媚姬打上了。

  這事兒發生的太快,沈越還沒反應過來,等他回過神來,媚姬都快擋不住了,正急吼吼的衝他喊:"樹爺爺你發個什麼傻!快來幫我!"。

  幫?這可怎麼幫。

  沈越從來沒打過人,妖怪沒什麼典籍,都是自己瞎捉摸,有時候種族久長的會有些經驗,但沈越一棵老樹能有什麼經驗。不過他雖然不會打人,卻好在會些術法,這兒是山,依山傍水,土跟水都有了,後頭還栽了林子,木也有了,這地勢,傻子才跟他打架呢。

  也不用多做什麼,沈越只要心念一動,樹木便瘋了般的抽長綠芽來困住君侯的巨劍,若被他斬斷了,便去困他的四肢。君侯動作雖快,砍的範圍也大,卻抵不過樹木生長迅猛,不消一會便被困在樹籐網中。

  沈越施法從來沒這麼順暢過,心想這五行相生,沈哥乾脆搬到這兒來算了。

  他這邊沒著邊的想著,媚姬卻是冷冷一笑道:"當初你火燒樹爺爺,我媚姬如今也回你一記!"她一揚手,赤火如餓虎撲狼一般奔湧上樹籐,四面八方的往中心的君侯靠攏。君侯頓了頓,站在中間對著他們冷冷一笑,火焰燒到他胸膛的時候,他忽然吐出一口血來,沒了蹤影。

  樹籐網落在地上,被燒得劈里啪啦的。

  沈越與媚姬面面相覷,沈越遲疑道:"雖然不知道他怎麼來的,但是他好像弱了很多……"

  媚姬也皺起眉頭來,搖搖頭道:"他受了很重的傷,而且他的魔氣在消散。奇怪……怎麼會呢。"她嘀嘀咕咕了好一會,展開自己的鐵扇扇了會兒風,到底沒想出來什麼,便只是對沈越說道,"我幫你報了仇,樹爺爺你開不開心?"

  "開心是開心,但我實在有點摸不著頭腦。"沈越納悶道,"他怎麼又來了,難不成暗戀我?暗戀到這種程度,還是說他們找員工都是這麼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呢,他下次還來可怎麼辦啊,真煩心。"

  "誰知道。"媚姬一噘嘴,也不悅道,"他八成腦子有問題吧。"

  不過君侯雖然來的蹊蹺,卻一下子舒緩了媚姬心裡的悶氣,她打了個響指,赤火在她指尖纏繞了兩圈就消散了,她雖還是不大開心,卻不像剛剛那會兒那麼鬱悶了,便同沈越開玩笑道:"樹爺爺真是沒趣,安慰人都不會。"她也只是隨口一言,很快便又道,"罷了,咱們回去吧,我不難過了。"

  沈越心寬神經粗,心想這女孩子的心思真是說變就變沒什麼定性。

  "你不去見那杜清了?"沈越哪壺不開提哪壺。

  "去了又沒用。"媚姬揉了揉眼睛道,"反正還是白傷心,斷就斷個乾脆利落,哪有別彆扭扭糾纏不清的道理。"

  沈越應了一聲,也沒多想,就跟著媚姬往山下走了。媚姬也不知道是想開解自己還是開解沈越,一路都在講笑話,講得自己咯咯笑個沒完沒了,花枝亂顫個不停,可沈越愣是沒聽懂一句話來。媚姬正轉過身來一邊倒著走一邊嘲笑沈越不解風情,卻忽然半路停了下來。

  她的臉色從紅潤立刻變得慘白了。

  "怎麼了?"沈越問道。

  媚姬的臉上有汗水滴下來,她水潤的雙眸望著沈越,神色變得驚慌而蒼白,她顫抖著聲音說道:"我……我明白了。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知道就知道,怎麼嚇成這個樣子?"沈越莫名其妙道,"你知道什麼了?"

  "我……"

  

第52章 雕牌洗衣液

  媚姬沒有說是什麼,她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沈越,然後默默往後退開了兩步,輕聲道:

  "對不起……樹爺爺,真的對不起……"

  "媚姬?!"沈越有點不好的預感。

  "我知道自己不爭氣,可我就是放不下那呆子,我真的很擔心他……"媚姬的話裡幾乎帶著哭腔了,"我就去看他一眼,就一眼。"她似乎生怕沈越會發怒,會阻攔她,話音剛落就轉過身去頭也不回的跑了。

  看就看啊跑什麼啊搞得沈哥要棒打鴛鴦似得……

  沈越摸了摸腦袋,念頭一轉,心道雖然壞人姻緣會被馬踢但說到底這時候是非常時刻,要是等會沈哥這麼一棵老實善良又俊俏的帥樹落單了,那個神經病院院長大魔頭君侯又突然蹦出來可怎麼辦,沒有媚姬沈哥有點撐不住啊。

  想到這裡他不由心裡一驚,也趕緊追著媚姬走,媚姬見沈越滿面焦急的跟在後頭,加之自己也是心急難耐,便咬了咬牙,愈發加快了速度往前趕去了。她心急不覺得什麼,卻差點把追在後頭的沈越跑斷氣。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啊……

  沈越追得半條命都要沒了,很是有點無語凝噎,終於明白了天下父母心的痛苦。

  兩妖速度極快,不一會就趕到了杜清原先所在的那處地方,妖怪對血腥味頗為敏感,媚姬幾乎都沒有多看,就發現了樹林裡數棵樹木上殘留的些許乾涸血跡。她小心翼翼的上去碰了碰,就失魂落魄的跌坐在了地上,雙目無神。

  沈越慢慢從後頭走了上來,站在媚姬身邊,狐女一下子像是找到了支柱一般,整個身體都傾靠在了沈越腿上。媚姬無力的一手抱住沈越的小腿處,一隻手抓住了沈越的手心,勉強撐著沒倒下去,淒淒道:"樹爺爺,我好擔心呆子。可現在我的心好像被刀割開了一樣,疼的厲害,疼的叫我不敢動。"

  剛剛那杜清還有力氣瞪樹妖瞪成那樣,就差用眼神讓人懷孕了,還特意跑過來溜躂了一圈自己跑了,媚姬你做個男人要死我要守寡的慘樣做什麼,君侯再厲害也不可能幾分鐘裡頭弄死杜清然後跑來弄死我們吧,你這不純屬關心則亂嗎!

  沈越翻了個白眼,心道君侯連咱們倆連手都打不過,沈哥我的戰鬥力算零點五吧,你算個八百,可你還打不過杜清呢,那杜清起碼戰鬥力一千了,你說一個八百點五的戰鬥力都干的過的經驗寶寶,一千戰力的那還不是妥妥完爆。

  不過搞不好也不能這麼講,說不定就是跟杜清打起來了,然後杜清磨掉了君侯大半血皮,剩下他們倆再打怪,所以覺得好打了很多。這麼想想也是很有道理的嘛,所以也不能說媚姬關心則亂……

  自問自答還自我否定認可的沈越也有點糾結了,最終他安慰媚姬道:"人死或有輕於鴻毛,或有重於泰山,你就別難過啦,想開點吧,反正人生自古誰無死,早死晚死都得死。各有天命啦,他注定是個短命鬼,你也不要哭,不要傷心了,眼睛哭的跟猴子屁股一樣像話嗎?你還沒嫁過去就哭成這樣,你要這時候跟他成親了,那豈不是要尋死覓活了。"

  媚姬默默垂淚,然後哽咽道:"樹爺爺說的媚姬都懂,只是怎麼想也還是忍不住難過。"

  沈越有些燥了,心想瓜娃子這都什麼回答,這不是跟上課老師問大家聽懂了嗎?一個學生在底下喊"老師我聽完了,但一個都沒聽懂"是一個性質麼……

  不過沈越脾氣好,到底沒跟媚姬發脾氣,只是由她抱著自己小腿難過,又忍不住勸了兩勸,還是沒什麼反應。媚姬這次傷心狠了,眼淚很快就流盡了,只是麻木而空洞的依偎在沈越腿上,心碎道:"我不想再來這兒了,我再也不想來了。樹爺爺,媚姬的心好像被挖開了一個洞,風往裡頭吹,怎麼止也止不住。"

  那沈哥給你和點水泥灌進去?

  沈哥的老家有本書,書裡的一名主角說過這麼一句話:人是人他媽生的,妖是妖他媽……不好意思記錯台詞了,應該是"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女漢子跟娘娘腔是水泥做的……"

  總覺得好像哪裡怪怪的但是應該沒錯吧。

  醞釀了一會,沈越就給媚姬開始燉心靈雞湯了:"每個人終其一生,都會有數不盡的苦難,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憂悲惱、怨憎會、恩愛別離、求不得,痛苦,只會使你成長。媚姬,你在決定放下的那一刻,就不該再如此猶豫怯懦,捨不得,就去拼,既然捨得了,便也不要再心軟。"

  哈哈哈哈沈哥真是燉的一手好雞湯!

  不過兩妖思路根本不在一個水平線上。

  媚姬難過了好一會才想起來反駁沈越道:"說不准呆子他沒死呢。"

  沈越:"……"

  其實也不是沈越缺心眼,而是他實在是活的太久太久了,無論人還是妖,一旦活的久了,便很多東西都容易看淡,尤其妖族底層與妖帝之位競爭殘酷,媚姬自己就是這麼活過來的,沈越看了百年,除了他自個兒的生死跟端靜還有三名妖友連同一些黑白一家那些小夥伴們之外,他對他人生死說實話實在……重不起來,連歎息一口,哀歎一聲都嫌多餘。

  否則他的氣早在當年也就歎完了。

  媚姬很快就扶著沈越站起身來,她脫了力一般緊緊抓住了沈越的手,幾乎要將他的手掐出淤痕來。沈越疼的齜牙咧嘴,心想媚姬可別是趁機報復吧,不過他看了看媚姬紅通通的眼圈,也只是在心裡頭一歎,暗道男人本就該護著些姑娘家,她這麼難過,算了……算了,總歸就這麼一會兒,隨她去吧。

  可是真的好痛啊!沈哥好痛好痛!

  沈哥的媽媽都沒有這麼抓過沈哥……雖然說沈哥也沒有媽媽就是了。

  媚姬抽了抽鼻子,然後對沈越說道:"我難過完了,再也不要為那呆子哭什麼了,他死便死去好了,反正我也不能跟他在一起,以後大家也是橋歸橋路歸路的,我還糾纏什麼,心痛什麼,咱們回妖城吧。"

  其實媚姬這話講的並非真心,她那麼喜歡杜清,怎麼可能短短時間便扭轉態度想通,若能這麼快想通,也不必老拉著沈越當樹洞。只是遭此大難,她心裡又驚又怒,心亂如麻,故意扭曲自己心意,好用嘴上痛快來安撫自己,可卻越講越忍不住了起來,索性一提回城便閉了嘴。

  她變臉變的這麼快,實在大大出乎沈越的意料,不過好在沈越也比較習慣了,就沒多說什麼。

  兩妖沉默無語的走了一路,媚姬才忽然道:"我之前說知道明白的那件事……想來,還是要同你說一說的。"

  "什麼事?"沈越只當又是要說杜清,便拿出了十二萬分的耐心來。

  "那瘋子魔頭不是一直癡纏著你嗎?"媚姬略略聽說過君侯同沈越很是有些糾葛,後來還用劫火燒了沈越,只當他們倆之間有了不得的仇怨交情,便又道,"今日我見他身上魔氣虛弱大半,想來是未曾避過天道耳目受了天罰。他離了魔界,受人間渾濁七情六慾所侵,妖界妖氣所擾,魔氣日益消散,再這麼下去,恐怕便要死了。"

  "……"沈越沒太聽懂,不過最後那句他懂了。

  一般看點風水或者說靈異志怪小說的都知道,人有人道,鬼有鬼途,兩不相干最好,陰陽分明,但一旦混淆,那就會鬧出亂子了,不是人死,就是鬼作亂。或者換個栗子來講就是,君侯他是個吸氦氣過日子的,可是這兒全是氧氣跟氮氣,所以他雖然死不了,但也不那麼健康,而且日子一久,供氣不足,不找個解決法子就要虛弱而掛了。

  媚姬也不理他,只憂心忡忡道:"我想,君侯他……大概是想打開魔界封印,讓魔氣重臨人間。"

  "那又與我何干?"

  "你從未殺生,又有庇蔭生靈之功,道德賬上定是濃厚,靈力更是純淨。"媚姬道,"他不抓你抓誰,他要拿你當祭品,血祭魔界結界,封鎖魔界的結界最是污穢,哪有人敢妄動,可你天然純淨,就好比清水洗污穢,自然一物降一物。"

  這……沈哥等於是個雕牌洗衣液去污漬咯?

  說起來沈哥也是踩死過螞蟻拍過蒼蠅的妖怪好嗎?!這也是殺生啊!

  "我現在去殺隻雞造殺孽還來得及嗎?"沈越克服了內心的恐懼,心道這殺雞可別跟他見過的一些報導一樣,剁了雞頭雞還會跑的。

  媚姬冷笑道:"你說呢。"她白了沈越一眼,然後淡淡道,"你現在去殺個九世善人說不准還能扣些功德,但你以後的劫雲大概也就沒什麼活頭可講了。"

  難怪俗語都說好人不長壽禍害活千年,古人誠不欺我也……沈哥今天算是頓悟了……真是坑出一臉慘字啊。

  

第53章 心動無來由

  沈越跟媚姬走在無人的小山路上,前一刻還說說笑笑呢,下一刻媚姬忽然就轉身跑了,小姑娘跑的太快沈越老胳膊老腿還一下真是沒能追上。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我不回去了!"

  沈越已經連吐槽的心情都沒有了。

  事不過三,沈越也不打算再回去找媚姬,反正這麼長路他也差不多可以趕回妖城了,回去跟端靜約會~~~

  說起來端靜,沈越實在是有點懷疑君侯這個人是不是暗戀端靜,殺了端靜的好朋友搶琴、打算拿端靜他男人(也就是沈哥)去祭魔界封印,分分鐘跟端靜對著幹起來,這要是什麼沒節操沒下限的某某小說,可不就是相殺典範。

  當然只有相殺,君侯必須單箭頭。

  不過歪歪自己男人什麼的實在是太詭異了,沈越很快就甩掉了這個念頭,高高興興的跑回去見端靜了。當初當朋友的時候會顧忌的東西,在戀愛關係成了再見了家長之後基本上就不會再去擔憂顧慮什麼了,畢竟這差不多就代表以後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沒什麼不好意思開口的。

  就好像肯定不會有人覺得跟親人發牢騷有什麼不對,但跟朋友或者陌生人發牢騷卻會覺得不好意思是一個道理。

  再說聽媚姬分析,沈哥等於是有殺身之禍,這個時候還逞強那不叫不忍拖累他人,叫自尋死路。

  一路還算平安無事,不過一走進大殿,沈越就感覺到這個氣氛十分的詭異,端靜跟辟風還有翠嵐像三角形一樣的對峙著,辟風大概是吃的沒東西可以吃了,用一隻巨大的虎爪托著自己的那張外國臉,憂鬱的看著翠嵐。

  三國鼎立?

  沈越一進來,端靜就站了起來,然後走過來握住了沈越的手。翠嵐看了看他們倆,又看了看辟風,也不知道是不是鬧心了,沒好氣道:"快走快走,我跟辟風差點沒被凍成冰坨子,見也見過了,反正你以後要跟他去天玄宮還是到這兒來我們也都沒意見。"

  "哈……"沈越也不知道端靜做了什麼,惹得翠嵐這麼生氣,但他把這件事先放下來,轉而說道:"我來之前又遇上了君侯。"

  聞言,端靜不由手握得一緊,緊張的看向沈越道:"你怎麼樣?"他跟君侯交過手,深知對方不好對付,也再清楚不過沈越有幾把刷子,便很是有些心驚膽戰。

  沈越搖搖頭,將手覆在他手背上安撫了一下,然後繼續道:"我們遇見君侯時他受了傷,魔氣也消散了許多,媚姬猜測他想打開魔界,因此想要拿我血祭。"他話音剛落,翠嵐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來,沈越也不知道他是在恍然大悟什麼。

  其實這是沈越沒想到,之前古昊然就有提及有人在引發混亂,是一名叫阿靈的女子,背後似有魔的身影。想來人間妖族人族居住,既然人族修士已經各處出現混亂,妖族又怎麼可能清閒的下來。

  "這事兒我知道了。你放心跟玄微老道去玩罷,我會解決的。"翠嵐指尖微撐下巴,尋思了一番說道,"不妨事,我等會便去天玄宮走一遭,我倒不擔心君侯,只是擔心有人渾水摸魚想得些好處去,反而叫君侯得償所願。"

  翠嵐嵐你真是靠得住!貼心小棉襖!

  事情說完了,沈越也就沒羞沒臊的跟端靜牽著手一起出去了,端靜找了個空發了一隻紙鶴回去天玄宮,他雖也有些憂心,但卻並不是十分緊張。不過他這般冷靜沉穩的模樣也很讓沈越喜歡就是了,畢竟遇上事情的時候,冷靜總比慌亂要讓人信賴依靠的多。

  端靜放完紙鶴就很快回來了,問沈越道:"你有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

  沈越想了想,便搖搖頭說沒有。他的確沒有什麼很想去的地方,畢竟這麼久了什麼興趣也都寡淡了,他反正覺得只要是跟端靜在一起的,什麼地方都好,哪怕只是兩個人呆在一起說說話也成。

  感情真是奇妙,輕而易舉就能叫人滿足。

  "那我帶你去一個地方?"端靜問道,沈越自然沒什麼異議,便點了點頭。

  端靜並沒有說去哪兒,沈越自然也就沒有問,左右他們也不著急,就很是有些悠哉悠哉。

  走了好一會,沈越突然問道:"其實我到現在……也不是很清楚,你到底為什麼會喜歡我?"他自己當然很清楚自己對端靜感情的轉變,而且他對端靜一直都有好感,但怎麼想,端靜看上他的幾率也實在是不高,結果折騰到最後是雙向暗戀,沈越雖然高興,卻也實在是很不明白。

  這個問題並沒有讓端靜太過深思,倒更像是個輕鬆萬分的話題,端靜也顯得很是落落大方,一點不見羞赧:"你還記不記得,無暇死後我去尋你那時的事?"見沈越點了點頭,端靜便又道,"師兄他們覺得我被仇恨沖昏了腦袋,歡夢又擔憂我造下太多殺孽,只有你讓我好好休息,卻一言不發,並不阻攔。你向來不愛血腥,卻容忍滿手血腥的我休眠於你身旁。"

  "我那時便想,你對我,實在太寬容了一些,你待我這麼好,很容易便叫我想要得寸進尺。"

  沈越微微笑道:"可待你好的人,並不少呀。"

  "的確不少。"端靜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道,"我一生平安喜樂,父母甜蜜,家世也很是不錯,並沒有什麼煩惱的地方。我以前遇見過一個姑娘,她說她很是喜歡我,然而神色之間卻畢恭畢敬的很,我詢問起來,她卻只道我是什麼什麼身份,她理應恭敬的。"

  "可要是兩個人在一起了,難不成還講究什麼身份不成?"端靜忍不住道,"我受母親影響甚多,她於我父親多是平起平坐,並不受世俗干擾,世俗女子以夫為天,我娘親卻不屑為之,非是我議論長者,然而我父母這份姻緣,多半是我娘親自己掙來的。"

  "所以我喜歡你,便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好遮遮掩掩,又或者說顧慮良多的。"

  沈越啞然笑道:"你那些友人不也與你平起平坐嗎?"

  "這只是個由頭啊。"端靜笑道,"我起初只是覺得與你相處很是愉快,你不曾聽說過我,自然也不會覺得同我在一起有什麼好處,對我也很是放鬆肆意。後來便又覺得你心思純淨善良,只是偶爾有些奇思妙想,很是叫人哭笑不得,大約人是講究一個緣字,我對他人從未動過心,也見過不少人,偏偏就覺得你什麼都好,什麼都招我喜歡。"

  "就好像……說不准這人也是良善心思,那人也是奇思妙想,可偏偏只有你既良善也有趣,總歸這世上只有你這麼一個人,我也只對你動心。"端靜微微笑道,"世人多嚮往轟轟烈烈,生死不渝,可我倒覺得,緣分到了,能夠一同攜手,不必多麼深情濃愛,只要平平淡淡,恩愛白頭,豈不也已經勝過許多了。"

  哇,你說得好有道理沈哥竟然無言反駁。

  "哈,心動總是無來由。"沈越搖搖頭道,"其實,我起先也沒有想過會喜歡你的,我只是覺得你生得很好看,後來覺得你很厲害,更後來覺得你實在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可那時候,我卻又開始覺得你細心體貼,再後來,就覺得就算有個人比你脾氣還好,比你還好看,我大概也不會對他有對你的感覺,我便想,我大概是喜歡你了。"

  說完沈越反而有些羞臊與不安,便訕訕道:"我並不是說只喜歡你的臉,只是一開始……"

  "那有什麼不好。"端靜朗聲大笑,然後湊過去輕輕吻了一下沈越的額邊,溫聲道,"雖說心動無來由,然而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有興趣,若不是兩人投契,便是對方有哪處得其歡心,既然我的容貌叫你喜愛,那又有什麼不好呢。"

  臥槽沈哥鼻子略酸啊,就為了這句話沈哥可以退出外貌協會啊……

  兩人這會兒說話期間,便走到了一處鳥語花香的山谷裡頭,這時候天剛濛濛亮,清晨霧氣瀰漫,但並不是很大,生氣勃勃的很。

  "這是哪兒?"沈越問道。

  "我一處小友的居所。"端靜笑道,"我對她算有一命之恩,她今天成親,邀我前來。她們是異族人,風俗婚禮與中原多有不同,很是新奇有趣,只是我也是第一次見她們的成親儀式,所以便想同你一起來看看,沾沾喜氣。"

  沈越笑道:"你們修仙人也會想沾喜氣?"

  "怎麼,修仙人就不能湊熱鬧了?"端靜也玩笑道。

  "那倒沒有……"沈越一樂,他四下看了看,覺得心情頗好。畢竟沈越本就是樹精,花草樹木對他而言都親切可愛的厲害,但是金日還未升起,霧氣也都沒散,便又笑道,"不過你這熱鬧也實在湊得太早了,人家醒沒醒都是個問題。"

  端靜很是自然道:"那我們便在此處遊玩一會,也是可以的。"

  在人家山谷外面瞎玩真的好嗎小肅肅巨巨。

  

第54章 異族的婚禮

  兩個人在山谷裡靜靜休息了一會,剛要進山谷村裡頭去,忽然就聽見一旁山頭衝下一群人來,都是年輕力壯的精悍青年,具是皮膚黝黑,皆穿著大紅色的無袖褂子;唯獨領頭那個胸口帶著個喜花,喊聲震天。

  端靜一瞧,只笑道:"那配著紅花的,就是我那小友的夫婿了,他叫青山,叫他阿山就可以了。"

  既然端靜認出那領頭的來了,領頭的青山自然也沒有認不出他的道理來,頓時喜氣洋洋的走了上來,一手一個拽住了端靜跟沈越,樂呵呵笑道:"忘先生,可就等你了,這位是您的朋友吧,也無妨,跟我們一塊兒來。"沈越琢磨了一下,才明白這"忘先生"是說端靜的號"忘世憂",被這青山拿來當做姓名了。

  "好。"端靜也笑道。

  端靜跟沈越被後頭的精壯男子一個傳一個,帶到一個小山洞裡頭去了,這個小山洞裡堆著一些紅衣裳,幾個老嫗在整理,一見端靜來了,紛紛露出喜色來,只道:"忘先生也來了呀。"端靜點了點頭,領著他們倆來的那名青年粗聲粗氣道:"阿媽,快找兩件紅衣服給先生們披上,再等下去嫂子要不高興了。"

  "哈哈,好好好。"一名戴著骨簪的老嫗點點頭,從一堆籮筐裡尋出兩件紅色氅衣來,溫聲道,"也不好叫先生們隨阿山他們一樣,反正是兩家長輩,便穿這件衣服吧。"

  沈越跟端靜也不必換,只稍衣服一披,便又被那青年急匆匆的帶出去了。

  這時青山已經帶著一群人衝進屋子裡頭,直接抵達了村子一戶人家,這戶人家也是大方,門戶大開,新娘子穿金戴銀,倒沒罩著紅蓋頭,落落大方的坐在四方桌子上。那青年帶他們到了之後,自己便擠到人群裡頭去。

  之前走得匆忙,氅衣未理,端靜幫沈越繫了系長帶,又為他順了順衣服,然後兩人站在外頭看熱鬧。端靜道:"那坐在桌子上的新娘子就是我的小友,叫做碧蘿,人很是可愛,只是性情稍顯得彆扭了些。"沈越便點了點頭,心道這姑娘倒是生的很可愛,看著約莫也就十幾來歲,臉蛋微有些嬰兒肥,珠圓玉潤,很是福氣。

  "好相貌。"他微微笑道。

  新娘子這邊有十來個姑娘家,圍著四方桌,站得很是整齊漂亮。幾位老人家也穿著鮮紅的氅衣,站在中間看他們。這時青山隊裡出來一名高大男子,站定了,朗聲唱到:"太陽快要落山坡,咱們廢話莫多說;今晚定搶阿妹走,最是沒用來秋波。"

  他這唱的也是直白大膽,惹得哄堂大笑,對面姑娘家倒也真不怯場,出來一個嬌小秀氣的,當真給這男子拋了個秋波,兩人眸中傳情,可見原先就是對有情人,脆脆鶯嗓唱道:"堂屋點燈燈對燈,情話何妨說五更;秋波不傳阿哥心,眼淚汪汪吹熄燈。"

  "水波!是不是男人!"

  "水波上!"

  "哈哈哈哈哈。"

  那高大男子臉一紅,乾脆利落的扛起那嬌小女子坐在自己肩頭,抱著就往那幾位老人後頭去了。

  老人中一名較為年長的摸了摸白鬚笑道:"第二關誰來呀?"

  這時又出來一個姑娘,舞姿翩躚,那頭也出來一個青年男子,兩個人配合默契,你來我往,很是有些曖昧。姑娘家輕盈一跳,踩踏在男子胳膊上頭,被男子抓住腳踝一扯,抱了滿懷,翻身一抬雙腿,一蕩身子,輕輕鬆鬆坐到他肩頭去了。兩人也一塊到老人身後去了。

  …………

  老人身後的一對對越來越多,樣貌甜蜜,可見都是有情人故作刁難來得,剩餘的單身男子則取了鑼鈸跟大鼓來敲打慶祝,女子則唱起情歌跳起舞來,也就一群人熱熱鬧鬧的前往了酒宴,但一坐定,卻又都不說話了。

  沈越跟端靜覺得很是新奇,他們倆什麼也都不懂,便被老人拉拽著一起走,坐在上位。新娘子來得慢,她是自己走來的,新郎跟她隔得老遠,卻傻傻望著她,惹得新娘子臉紅撲撲的。等到了酒宴,原先簇擁在新娘子身邊的姑娘們都唱起吉祥話來,新娘子就從近處開始給她們送飾品,都是從身上解下來的,到最後一個,也正好送了個精光,全身沒有一點飾品了。

  這時候新娘子也不坐,送完就走了。

  "這是怎麼回事?"沈越好奇的低聲問端靜。

  端靜也搖搖頭苦笑道:"我也不知道,約莫又是什麼風俗吧。"

  這裡的婚姻風俗跟中原相差甚大,兩人也不敢妄加猜測,只顧自己吃了一些飯菜,酒宴吃的很快,吃完了眾人便說說笑笑,顯得很是快樂,似乎也沒有覺得新郎新娘不知去向了不對勁兒。這麼一來二去,就很快太陽落山,月亮初升了,月亮剛跑出雲朵,年輕男女們就跑到花叢裡頭去,老人們則招呼了端靜與沈越,一同到一間小閣樓裡去了。

  小閣樓起的高,只有一樓,樓梯轉了許多圈,總算是走到上頭了。閣樓裡頭有八把椅子,正好青山父母,碧蘿父母,端靜沈越,村長與其夫人依次落座。這時候碧蘿阿媽開始喊道:"天上月光亮堂堂,阿蘿可有心肝肝。"

  閣樓裡頭傳來碧蘿的聲音道:"若是心肝自是有,心肝情郎卻沒有。"

  這一句問話倒把沈越跟端靜問糊塗了,怎麼都要成親了,卻說沒有心肝情郎,還要問什麼心肝。兩人對視一眼,皆覺得很是茫然,不由相視苦笑。

  話問到這兒就停了,幾位長輩說說笑笑,吃些茶水甜心,村長本在笑,一轉頭來看,忽然皺眉道:"哎呀呀,青山阿媽,你瞧瞧,怎麼叫先生們穿了夫妻衣裳。"青山阿媽聞言也轉過頭來一看,面露尷尬與無奈來:"我真是老糊塗了,忙暈了頭,轉了向,錯把龍鳳當青鸞,這便去拿換的衣裳。"

  她說著便要站起身來,端靜卻止了青山阿媽的腳步,淡淡道:"無妨,我跟阿越本也就是這樣的關係。"

  他這話說的清楚明白,叫幾位長輩頓時便瞠目結舌起來,看了看沈越又看了看端靜,倒也沒說話。倒是青山阿媽笑道:"沒錯就好。"

  沈越有聽沒有懂,不免心中好奇,便問了問端靜事由,這才知道來龍去脈。這邊並不忌諱龍鳳等神物,因此兩家長輩一般是穿得龍鳳配的氅衣,意為長者,也表夫妻二人;若是落了單的,那便穿著麒麟;早先催的太緊,又是兩個人,便叫青山阿媽暈頭轉向,拿出一對夫妻龍鳳衣來給他們穿了。

  這話一出,沈越便仔細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果然是鳳。

  端靜低聲憂心問道:"你可介意?要不要……換過來?"

  "鳳凰鳳凰,鳳為雄凰為雌。有什麼好介意的。"沈越也笑道,然而端靜能這麼說,他心中還是覺得十分溫暖,便悄悄與端靜在底下牽起手來,兩人十指相扣,覺得兩顆心都像是扣在了一起。沈越正有些飄飄然,他覺得腦子發暈,腳也發飄,坐在端靜身邊活像是落在了棉花堆裡,軟得找不出自己的重量來。

  可是閣樓下突然響起許多聲音來,吵吵嚷嚷的,一下子就把沈越嚇醒過來了。

  長輩們紛紛下了樓去看,這才發現青山從壘迭的木頭上爬上閣樓,翻窗戶背出了碧蘿,這是偷親呢。

  沈越看得有趣,這才反應過來,早上是搶親,晚上是偷親。

  這可就是真真正正的完婚了,碧蘿早上送完了所有的首飾,晚上青山從兜裡掏出鮮艷美麗的山雞尾羽給她別在發邊,又用花朵與綠蘿裝點,滿滿的裝飾了碧蘿一頭發,這才歡喜不勝的牽起碧蘿的雙手,任由雙方長輩說幾句吉祥話,這時候喜宴才算開始。

  這裡的喜宴也不是擺桌子,而是篝火大會一樣,青年們搬來數不盡的美酒與野味,姑娘們搬來瓜果與糕點,肉被燒烤發出滋滋的油香,油脂被烤化後散發出了叫人蠢蠢欲動的香氣。眾人歌聲漫天,姑娘們的舞姿翩躚美麗……

  這畫風換的……沈哥還以為又穿越了。

  沈越轉頭看了看身旁的端靜,忽然微微一笑。

  喜宴的第一片肉是要新郎新娘來割的,但吃肉之前,新郎新娘還要領長輩們所給的禮物。雙方父母挨個給過之後就是村長,再然後就是沈越跟端靜,端靜備了一對玉珮,一人一個,沈越是臨時被拉來,並沒有什麼準備,端靜本要替他一同贈了,結果卻叫之前那個唱山歌的鶯嗓姑娘笑道:"先生的朋友沒有禮物也不打緊,但怎麼著也得給大傢伙表演一個,唱歌還是彈琴,啥都成。"

  這也是個吉利,沒有別的好講。

  沈越笑道:"我看新娘子頭上這朵花還開得不夠美。"

  青山抓抓頭,碧蘿卻容不得他人說自家男人一句話壞話,不服氣道:"這時節這樣的綠蘿已經是生得極美了。"

  "那就更美些。"沈越微微笑道,"也算我的心意。"他是樹靈,與這些花草樹木最是親和,只稍一抬手送些靈氣,那綠蘿便開到了最美的模樣。

  碧蘿貌美,綠蘿花也美,卻更襯得人比花嬌,叫青山一下子看呆了。

  "借花獻佛,我的禮物。"沈越看了看那鶯嗓姑娘,笑道,"可算過關?"

  "過關!過關!"

  

第55章 情之所終者

  之後就是熱熱鬧鬧大吃大喝,月色也堪稱明媚,老人家們吃過酒菜,待夜略深一些,身體受不住生出乏困之意,很快就起身離開了。

  老人家們一走,就剩下端靜跟沈越二人輩分大一些,幾個年輕人已經很是有些躍躍欲試了,但似乎都有些忌憚端靜的存在。端靜喝了最後一杯酒,對沈越微微笑道:"我知道有一處好去處,我帶你去吧。"沈越還在吃水果,聞言眨巴眨巴眼睛,加快速度啃完了手裡的果子,淡定的把果核丟到了火堆邊,站起來把手藏進袖子裡後就跟著端靜出去了

  兩人前腳剛走沒多久,就聽見喜宴那邊越發熱鬧起來,端靜擔憂沈越不知人情世故,便同他解釋道:"我們兩人都是長者,若一直呆在那兒,怕拘著年輕人性子了。"

  沈越笑著點了點頭,倒沒說什麼。

  真是萬萬沒想到,沈哥居然已經到了這把吃喜酒不能跟年輕人一起打嘴炮吹牛的年紀了,當年在阿婆阿公嘴裡聽著你們年輕人吃好喝好的的話沒想到今天沈哥也親身經歷了一回,不過想想也是,沈哥都被叫樹爺爺叫了百年多了……

  月色朦朧於山間,穿過一片淡淡的霧靄,頗帶了幾分柔意。

  端靜跟沈越漫步於谷中,不大一會兒便在野外尋到了村中姑娘們做的樹屋鞦韆這些閒暇遊玩的地方,樹屋牢固而巨大,顯然又被獵人們加固了一番,做了個平日打獵的休憩整理處。兩人一同坐在鞦韆上,沈越使了個風咒,便晃晃悠悠蕩起鞦韆來。

  其實蕩鞦韆本來就是放鬆自在,端靜卻全身緊繃,穩穩的坐在鞦韆上,活像是一塊木板蘸了膠水戳在了鞦韆上一樣。沈越隨著鞦韆晃來晃去,看著端靜不由一樂,抬手便止了風,盤起腿來坐在鞦韆上,慢悠悠的打著晃擺。

  "蕩個鞦韆而已,你倒像是在受罪。"沈越笑道,他其實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平生第一次,他覺得這麼跟另一個人呆在一起就已經很開心了,但卻不由又想端靜會不會覺得很沉悶,自己是不是該說點什麼。

  端靜似乎在走神,也說不準是不想回沈越這個話題,他沉吟了一會,頗為抱歉的對沈越道:"你到樹屋子裡等我可以嗎?"

  沈越雖然不明白端靜為什麼要他到樹屋裡去,不過這實在是小事一樁,也就點點頭道:"沒問題呀。現在就去嗎?"

  "現在就去。"

  樹屋一般來講不防人,只是防動物而已,對沈越而言就更沒什麼難度了,他乾脆直接飄了上去。這樹屋搭在一棵巨樹之上,當然這個巨樹是相較於尋常來講,對於沈越大概就像個七八歲的小娃娃,樹裡還沒有靈,但它有生命,正在極為遲緩而愉快的回應著同族。

  沈越坐在樹屋裡,透過小小的窗戶,只覺得既寧靜,又美好,讓他看一晚上這樣的月亮,呆在小樹屋裡發一晚上的呆,也是沒有問題的。

  過了好一會端靜才出現,而且有門不走,從窗戶邊躍進來的,好在樹屋夠大,窗戶也開的不小,否則就要卡在窗戶裡頭了。他手上拿著一朵將開未開的瑤芳花,面容籠罩在陰影之下看不分明,沈越只聽見他聲音輕輕在夜間響起,像是一滴水落在湖中心,泛開了微小卻難以忽視的漣漪一樣。

  "把手給我。"

  "啊……哦哦。"沈越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伸出手去擱在了端靜的手心裡。

  端靜也慢慢傾過身體來,將面容暴露在了皎潔月光下,約莫是柔柔月光沖淡了他鋒利的眉眼,叫他愈發顯出蕭肅清朗、傀俄玉樹的風姿來。

  沈越一下子看得發癡起來,人家發花癡,他是發樹癡。

  其實想一想,這也就真像是一樁童話,端靜生的好看,什麼都會,又很風雅,也很重情義,家裡情況也好,親人也不算太難相處,感情方面也還是他主動暗戀喜歡的,簡直就像是一塊餡餅活生生的砸在了沈越的腦門上一樣。

  如果擱在現代起新聞標題的話,大概就是#兩百歲年輕高富帥愛上千年毀容老樹妖#,簡直毀三觀……

  俗話說盛極必衰,物極必反,沈越不是覺得這段不好,他只是有點自卑。

  要說相貌,他遮面具是很不錯,但說到底真面目搞不好還比不上普通人;要說實力……玩玩小動物是夠的,真上去跟人家打--沈哥已經被燒過一次了;也沒什麼身世,翠嵐他們也說不上太靠譜;而且年紀又千歲多這麼大了;再說種族還不同。

  簡直是跨種族跨年齡階層跨地位的戀愛啊……

  難怪人家說門當戶對很重要,主要是防止雙方各一方產生自卑心理啊。

  "好了……"端靜說道,不知道是不是沈越的錯覺,他覺得端靜的面容好像有些紅潤的過頭。

  "什麼好……"沈越低頭看見自己落在端靜手心裡的手腕處,那裡多了一條瑤芳花編成的繩鏈,說實話挺娘氣的。

  端靜的說話聲音很沉穩,卻一直不敢抬起頭來看沈越,只是溫聲道:"碧蘿他們族成親有個風俗,晚上的偷親時,她的丈夫會趁機宣誓所有權,丟棄她本身所帶的所有首飾,自己去採來與新娘相配的花朵裝扮她。後來就變成白天把自己的首飾送給姊妹,自己則素著行頭,等待丈夫採來相配的首飾裝扮自己,聽說這樣……以後夫妻倆就會一條心。"

  哦,就是有點類似於為老婆畫眉那種。

  沈越回過神來,才發現端靜的面容的確是一片緋紅。

  小肅肅你這麼純情沈哥有點把持不住啊!

  "那你要背我嗎?"沈越微微笑道,"我記得剛剛青山偷碧蘿出去,是背著她的。"

  端靜愣了愣,顯然沒想到沈越會這麼說,他猶豫道:"可是偷親是丈夫背妻子,我送你瑤芳,尚可說得是有情人相贈,你……你不介意嗎?"他對沈越似乎總有這些小心過了頭的謹慎,也許是害怕沈越誤會,所以盡量避諱著這一方面。

  "婆婆媽媽的,還是不是男人了。"沈越朗聲大笑道,"這有什麼關係,你當初叫我花下奴,又見得我與你生氣了嗎?總歸你沒把我當女人瞧,我也不覺得自己是個姑娘家,只是走個形式,你都將我套牢了,還怕這背一背?要背就快點,我要是改變心意,也是翻臉就像翻書的。"

  "花下奴那事實在是誤會。"端靜難得辯駁了一下,也微微露出笑意來。

  兩人換了個位子,沈越利索的趴到端靜背上去,怕撞上樹屋的門,他還特意低下了頭埋到端靜肩頭去,貼著對方的身體,溫暖的熱度像是透過了層層衣裳,嚴絲合縫的傳到了沈越的臉上。

  "你小心點,別撞到我了。"沈越嘀咕道。

  端靜很是有些哭笑不得,他背著沈越躍下數十米高的樹屋,輕鬆的像是閒庭散步一樣。沈越只覺得風一刮,自己便安安穩穩落在了地上,端靜放下他後轉身笑道:"可有哪裡磕到碰到了?"

  "這倒沒有。"沈越抬頭看了看樹屋笑道,"好在是你背我,否則要是我背你,你現在恐怕是要頂著滿頭包了。"

  "一個包尚且說是無意,滿頭包恐怕是有人蓄意報復吧。"端靜也玩笑道。

  "是嗎?是嗎?"沈越故作驚奇,"這兒可就你一個人,我是妖族,算不得數。"

  端靜搖搖頭,但笑不語。

  "對了,你也把手給我。"沈越雖然這麼說,卻直接伸手去抓住了端靜的手腕拉到自己面前來。

  端靜無奈道:"你這是在詢問嗎?"

  "不,我是在說明。"沈越微微一笑,他的手較端靜要小一些,但總歸都是男人的手,因此倒只在意了一下自己的手沒有端靜的好看,就沒多想了。沈越本身就棵花樹,他沒有給端靜套那些初綻的花草,只是在他手腕處紋了一朵自己的花。

  端靜由著他在自己手腕上折騰來折騰去,也沒有覺得沈越紋朵花很娘氣,反而細細摩挲了一下,然後收進了袖子裡。沈越見他這麼落落大方,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他雖然也是個回禮的意思,但未免有點小心思,比起端靜給他的花鏈,更有套住的意思,尤其是花朵隨時可以扯下,可附了靈力刻在身上的,卻是很難消去的。

  "你怎麼了?"端靜其實心裡很是歡喜,但卻發現沈越似乎不是那麼開懷。

  "我第一次知道,我也會折騰一些小心思的。"沈越乾巴巴笑了兩聲,撓了撓頭道,"我以前覺得女孩子的小心思有些多,但沒想到輪到我頭上,我也是有些在意的。"

  "情之所鍾,才會在意,才會記掛……有什麼不好。"端靜溫柔笑了笑,輕聲道,"這樣的小心思,我很喜歡呀。"

  這情話技能點!

  沈越只覺得臉上紅的厲害。

  

第56章 豬油蒙了心

  雖然說是來參加端靜小友的婚禮,但說到底還是約會的性質,乘興而來,盡興而歸,再好不過。

  端靜採的花在天亮的時候就有些微微的枯萎了,瑤芳花上也淺淺透出了枯黃的色彩來,沈越趁著端靜一個沒注意,偷偷用法術煥發了花的生機,倒讓瑤芳開得更盛了。沈越這一手筆也算是挺奢侈的,拿靈力養著一朵野花。

  不過俗話說,禮輕情意重,這雖然是朵野花,但野花背後還站著端靜呢。

  有古話說得好:嫌花也要看主人……嗯,這句可能不大恰當,那就換一句,愛人及花。

  天亮之後兩人回了村子,只看見一群年輕人東倒西歪,不過沒有姑娘家們,估計是回去自家裡頭睡著了。喜酒雖然喝得頗晚,但老人家們睡得都早,端靜等雞啼過三聲後就跟出門做事的老人家打了招呼道別,跟沈越離開了這處安靜避世的小山谷。

  等離開了那個畫風跟整體迥然不同的小山谷後,沈越才突然想起來他還有個心頭大患--魔族猴哥君侯。

  為了跟男朋友談戀愛連小命都不要了,這麼想想,沈哥也是挺拼的。

  不過說起來,跟端靜在一起,就很容易忘記這些事,他似乎天生就有這樣令人安心的本事,總之與他在一起,除了滿腦子風花雪月,基本上就不會想到什麼打打殺殺的事情了。就好比跟辟風他們在一起玩只會想到吃,古昊然則會讓人想到斬妖除魔浩然正氣,至於軒寧他們……就差沒在臉上寫上八卦小分隊隊長了。

  戀愛腦的沈越絕對不承認是個人偏見。

  ……

  古昊然已經等了有一兩天了,雖然童子說端靜最近出門雲遊了不知何時能歸,但他最近這段時間還算是空閒,因此也很有耐性等端靜回來,而且據他掐算,端靜十有八九這兩天裡頭回來,不會白等太久。

  但古昊然千算萬算也沒有算到,端靜是跟另一個人一同出去雲遊的,自然,他們也是一起回來的。

  有些話不必說,只要沒天生缺雙眼睛,也就心知肚明了。

  端靜跟沈越牽著手走回小天塵峰的時候,就看見了古昊然坐在樹下的石桌邊。年輕的道長身形挺拔,坐如青松,黑色雙瞳裡似乎帶了些許惆悵與明悟,靜靜的望著他們兩人。

  "古道長。"沈越微微頷首點頭,他與古昊然並不算十分熟識,覺得也很是無話好講,便只是客氣的打了聲招呼。

  古昊然極為從容、得體的站起身來,合手入袖,露出與他嚴肅容貌不符的淡淡笑意道:"恭喜二位。"

  有這麼明顯嗎?

  沈越也不知道要怎麼說,只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混著興高采烈在心頭蔓延,過了好一會才彎起雙眸毫不自知的燦爛笑道:"多謝。"他跟古昊然不熟,也不知道對方修的是什麼道,是不是也談情說愛,於是不好說同喜同喜或是別的,便又道,"希望古道長日後也心想事成。"

  他說來只是客套話,端靜跟古昊然也聽得出來,古昊然便又道:"希望承先生吉言,能叫天下太平,叫古某少疲於奔命些。"

  "定然會的。"沈越聽了很是有點觸動,這話換別人來說也許會令人覺得有點虛偽,但古昊然來說就不會,他看著就像那種眼巴巴把自己送上去為天下犧牲的老好人,便忍不住說道。

  氣氛無端沉靜了好一會兒,沈越對天下大事也不是很熱衷,加上古昊然實在長得很是古板嚴厲,雖然知道他是個好人,也曾經見過古昊然略顯得失措慌亂的模樣,但對上真人古板的面孔時,還是不免叫樹爺爺有點怕怕的,沈越就隨便找了個困乏的理由走了。

  兩人頗有默契的等沈越走遠才一同落座談事,古昊然帶來了一個好消息跟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君侯短時間內不可能再出現,壞消息是他很可能破釜沉舟大開殺戒。各派雖已經有了戒備,但畢竟在明處,如果現在君侯非要跟他們打游擊戰,譬如說偷偷摸摸這裡偷襲一個弟子那裡偷襲一個弟子啥的,這戰術雖然噁心,但他們還真是沒什麼辦法。

  端靜想了想,沉吟道:"不必擔憂,君侯藏不了多久,阿越同我說過,君侯的魔氣正在消散,因此想要開啟魔界結界。然而開啟魔界結界勢必要尋來生祭的生靈,這是一點。其二,他魔氣消散,能動手的時日越拖越少,定然近日就會露出蹤跡。其三,各大派均分出一支隊伍來巡視魔界結界入口處,不必驍勇善戰,只要機敏聰慧,一旦有動靜會立刻傳消息回來即可。"

  兩人又就著情況細細說了一番,最終才定下計劃來,然而這件事說完都已是深夜了,兩人沒了公事,氣氛忽又顯得沉悶起來。

  畢竟也是,情敵坐在一起,能這般融洽已是不易,如今沒了大事好說,自然不免生出一點尷尬來。

  最後還是端靜戳破安靜,他也是大方,並未忌諱,只淡淡道:"方才多謝賀語。"其實古昊然與他們二人的感情本就沒什麼干係,說死了也不過是古昊然方面的單相思,然而端靜還是微妙的生出一些柔軟心緒來,便不由溫聲道,"也祝你日後得償所願。"

  他這句話與沈越說的相似,意義卻頗為不同。

  端靜已經與沈越在一起,是得償所願,是兩情相悅,自然不像當初剛得知心意時的小心翼翼,揣著些許小心思。他如今已經擁有了,便沒什麼遺憾,對感情方面,自然也不會太過拘謹,生怕行差踏錯,因此也從從容容顯得很是大方得體。

  按照現代話來講,就是叫做正房的底氣。

  "哈……"古昊然不是什麼情腸多愁的姑娘家,對這話也並不忌諱,便笑道,"還是罷了。其實我也想過,如我這般說不准下一刻便要風裡風裡去,火裡火裡去的人,還是不要禍害人家的好。男子與女子只要動了情,哪裡有什麼區別,怕害了人家姑娘一輩子不順,難道害了男人傷心難過便可以嗎?"

  "若是我心意果決,現下哪有你的地方。"古昊然生得容貌嚴謹規矩,性子卻很是有些豁達有趣,笑語頻頻。

  端靜搖頭笑道:"大言不慚。"

  古昊然被說了一句也沒有反駁,只是搖著頭微微笑了笑,然後才正起臉色道:"其實你們二人都是良配,你自是不必說什麼,沈先生他性情善良……我雖然與他相處不久,然而與他相處時,我總是覺得歡喜開心的。"

  端靜深以為然的驕傲著,很是開懷的點了點頭。

  兩人具是沒有想到什麼叫做情以亂心,隨便就拍板了沈越是個好良配……至於年紀大,年紀大才顯得沉穩啊!

  反正簡而言之就是豬油蒙了心,情人眼裡出潘安,就是這個意思。

  "你們倆結作一對,不知道要傷多少人的心了。"古昊然說了句笑語,便很快告辭離去了,他還要去與其他掌門人說事,特意來與端靜說起君侯,一是因為君侯與端靜有大仇,二是因為端靜對此事也很是上心,他背後又是紫霄皇朝,怎麼說也能幫上大忙。

  "對了……"古昊然走出去兩步,忽然一頓,轉過頭來對端靜說道:"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那就別講。"端靜似乎看出他想說什麼,搖頭止住道,"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千萬別講,我……我不想去揭阿越的傷疤。"

  他們倆說的,是那一日沈越對上君侯時的倉惶恐懼,心中便都有了幾分沉重。

  古昊然便道:"你一定要好好待他。"其實古昊然對沈越一見鍾情,也只不過是一見鍾情而已,正如端靜曾經所言,人投契然後方可長久的在一起,互相刻骨銘心。然而古昊然對沈越雖有鍾情之緣,卻沒有長久之分,兩人也從未呆在一起多長時間,更談不上互相瞭解,可見有緣無分,自然沒有多麼的刻骨銘心,也談不上不肯放手。

  世人修真,不參絕情斷欲,也參一個悟,命中注定沒有的東西,委實不必強求。

  只是,道理雖然是這樣,可古昊然卻難免還是有些黯然難過。人初次喜歡另一個人,第一次做好為一個陌生人去奉獻、包容、接納的準備,卻發現對方早已有良配,長久以來沉默不語的心意皆作為灰燼,這樣的難過,也足以叫人刻骨銘心了。

  但這樣的難過,卻只能是自己品嚐的,與那個人,毫無關係。

  至於這份心意,也沒有說出叫對方徒增困擾的必要,便湮滅於心底吧。

  古昊然長長的歎了口氣,望著樹梢上的一輪皓月,只覺得清風明月相伴,這條走了百年也未曾後悔的獨行路,忽然就生出了那麼一點孤寂出來。

  那曾經腦海中幻想過並肩同行的身影,也如同鏡中花水中月一般,極快的消散了。

  那……終究不是我的。

  

第57章 聽聽老人言

  其實古昊然想說的那句話,也是端靜數次想問沈越卻難以問出口的事。

  但這世上,畢竟不是想做什麼,就能去做;也不是想問什麼,便能毫無任何顧忌的去詢問。

  近來天下頗亂,早先那些日子裡,古昊然也來了多次天玄宮與端靜商談議事,兩人或明或暗,也算一同解決了不少事;古昊然向來有話直說,有一日閒暇之時,他忽感慨對端靜表示了羨慕,羨慕端靜做事沉穩,為人又聰慧無雙,哪怕局勢如何危險緊急,也能及時冷靜下來,力挽狂瀾。

  可古昊然卻不知道,端靜這時也就像他羨慕著端靜一樣的羨慕著他這般心懷天下,一往無前的勇氣。

  畢竟一個人一旦考慮的越多,算計的越多,那麼他需要擔憂的,掛懷的事情也就會越多。

  更別說這件事相關者還是沈越,世間利刃千百種,唯是情字最殺人。

  即便是端靜,也會因為沈越猶豫。

  因愛故生憂、因愛故生怖……說來,不外是這個道理。

  孤自困於情謎並非是端靜的作風,尤其在許多事情上,比起語言,他更喜歡行動。所以端靜直接去找了一個人--掌門師兄,他不知道師兄能不能解決他的問題,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到答案,然而掌門師兄時常能給他一些提點,所以端靜想,便去問問掌門師兄吧。

  掌門住在雲霄宮,而雲霄宮的燈燭還沒有熄。

  端靜求見的時候,掌門正在擦劍,他那柄虹光跟了他數百年,早已不用,卻依舊時時擦拭,塵灰未染。

  "師弟啊。"掌門在細細的打量著虹光,劍芒鋒利,泛著冷冷的寒光,他蒼老又慈祥的面孔上忽然流露出了分明與溫柔的神態來,"昨日師尊入夢,我又想起當年那些時光來了。"

  說起師長,端靜不由一愣,不由流露出些難過的神色來:"師尊他……"

  "哈,難過什麼,萬物生靈皆有消亡殆盡的那一刻,不過是早是晚,又有什麼干係呢。你倒是還與兩百年前一模一樣,明明看著性子冷清,卻最是喜怒無常,高興與不高興,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來。"掌門較端靜大出百歲,看著他長起來的,這句話普天底下除了端靜父母,也就只有他最有資格說了。

  "我那時很是忤逆,只以為長劍在手,天下哪有什麼地方去不得。"掌門微微笑道,"後來我也的確不曾遇上什麼太大的敵手,便漸漸有了名氣,跋扈激進起來,師尊愈發對我失望。我那時不明白,只當師尊偏心,便想要證明自己,最終吃了苦頭。師尊卻在那時救了我,然後對我說:你還記得拿起這柄劍的時候,想的是什麼嗎?"

  端靜入門的時候掌門已經是那個嬌小可愛又無害溫柔的師兄了,他從來不知道掌門的黑歷史,乍一聽不免有些發愣。

  "我那時候拿起劍,想的是名。"掌門淡淡道,"可我最開始拿起劍,想的,卻是證。名,是給別人看的;證,卻是自己的。"

  "就好像傲氣這個東西,放在心裡是骨氣,擺在臉上就叫戾氣……"

  "對了,說起來,我那時候……還喜歡過一個姑娘。"掌門呵呵一樂,忽然換了話題,"你現在的模樣,就很像我那時候的樣子,又忐忑又歡喜。"

  端靜微微吃驚道:"那師嫂是?"

  "她退隱了。"掌門淡淡道,他眉間的喜色已經平下來了,"今日反正沒什麼事,我便多與你說說舊事吧。她是個很刻薄的女人,卻也是個很聰明的女人,她這個人很癡情,但要是狠心起來,卻是男人也比不過的。"

  聽著倒是位頗為特殊的女子。

  "我那時喜愛與人比劍,她總是很不屑,她比我看得要清楚的多。我那時強辯道是為了求證劍道,她卻看出我是愛慕名利,便很是嘲弄了我一番。"掌門微微苦笑道,"我後來做了許多錯事,她亦是好強,我久了也就對她很是有些不聞不問,感情一淡,便是相見相厭,我們終是忍不住爭吵起來。"

  "我那時腦子發熱,說出許多傷人的話來,說出那些話只不過用了一會功夫,可我卻為了這些話,後悔了數百年。"掌門微微歎息道,"其實我如今想想,起因也不是什麼很大的事,只是當初自以為是的很。"

  掌門顧自感慨,端靜卻不由問道:"何以說她刻薄?"

  "我與她爭吵時一心想證明是她錯了,她只難過的同我說:你與我吵不是為了感情,而是為了贏。"掌門苦笑著摸了摸鬍子,"我後來想通了,便去對她道歉,她惡語拒絕了數次,我心中難免有些氣憤,準備離開時,她對我說:愧疚,是為了折磨自己以得到世間寬容善良的理解;有些事情一旦錯了,再不可能有重來的機會,無謂的歉意,不過是徒增困擾。"

  "其實她說的沒錯,我對她道歉,難道不是求一個心安嗎?"掌門搖頭苦笑道,"輕飄飄一句對不起,拂去多年心頭沉屙,她從前受過的痛苦委屈,便就這麼煙消雲散了嗎?"

  端靜微微一歎,竟不知說什麼是好。

  "我們二人以前遇上過一件感情之事,她便同我說過:寬恕背叛的情人,就等於抹去自己在他心中的一切。"掌門歎息道,"只是我沒想到,她竟然會將這句話用到我身上來。她說的很對,我若那時得了她的寬恕原諒,這麼多年過去了,我恐怕再也不會記得她了。"

  "我想我這輩子也不會忘記她的。"掌門長吁了一口氣。

  的確是位與眾不同的女子。

  端靜心中暗道。

  "感情約莫是這世間最難的事物了,容不得一點拖延,懷疑爭執皆可原諒,唯有擱置與怠慢……"掌門漆黑的雙眼彷彿透過了端靜的心臟,看出了他潛藏的未曾說出口的疑問,"想問什麼,想知道什麼,就去問,如果連這一點互相瞭解的信任也沒有,又怎麼可能天長地久的攜手走下去。"

  端靜像是被看穿了一樣,忽然就不知道說什麼了。

  掌門很是沉重的歎了會兒氣,然後又抬起頭來對端靜說道:"對了師弟……你來做什麼?"

  端靜:"………"

  過了許久,端靜才默默說道:"沒什麼。"

  掌門:"………"

  …………

  端靜步上小天塵峰的時候,腦海中似乎還迴盪著掌門師兄的那句話。

  "傲氣這個東西,放在心裡是骨氣,擺在臉上就叫戾氣……但是感情不一樣,感情放在心裡會釀成酒,你醉了,他卻聞不到,不過是一頭熱;世人都覺得感情一事,言語說來泛泛,唯有真心實意默默奉獻才是最好,但你連說都不敢,又怎麼能指望你做?又或者你做了不說,那跟不做有什麼區別?"

  不說,他要怎麼懂呢?

  端靜低聲喃喃了兩句,心裡頭湧出許多溫柔來,他忽然就想同沈越說很多很多的話:譬如說無論曾經發生過什麼,自己都一心一意喜歡著他,此心永不變;譬如說他若有什麼難言之隱,那自己也可以等,等到他願意說為止,無論他想說什麼,自己都是願意聽的……

  然而走到門口的時候,端靜卻又突如其來的心生怯意了。

  這種怯意並非來自於自身,而是來自於沈越,擔憂對方的喜怒哀樂,生怕觸碰到對方的傷疤與痛苦回憶。陷入戀情的人若是發起癡,動起真心來,那便不是什麼小事了,有多在意一個人,就有多容易失去理智,陷入掙扎與擔憂的漩渦之中。

  "不進來?"

  這世上很多時候,即便你不想走,也總會有人推你一把。

  正在端靜猶豫於進房還是離去的時候,本該在沉眠休息的沈越,卻忽然打開了房門。

  這明明是端靜的居所,然而他卻拘謹的好像是話本裡所寫的半夜私會心上人的年輕書生,顯得很是有些不安與尷尬。倒是本該是外來客的沈越因為受了劫火之傷的時候一直住在這裡,反而反客為主,要比端靜這個主人來得更自在的多。

  不過也不能說是反客為主,他眼下也實在算不上客了。

  "你是不是不開心啊?有心事嗎?"沈越摸了摸茶壺,用靈力稍微熱了一下,他對火咒控制實在不好,覺得差不多的時候停下法術,倒出來的茶水卻是在沸騰的,壓根不能入口。沈越訕訕一笑,把茶杯一挪,又將茶水凍了一小塊冰解熱,他對水的控制要遠遠好過火,只可惜初中的化學白學了,差點熱脹冷縮炸了杯子。

  "我才進來這一會兒,你就覺得我有心事?"端靜雖然的確有心事,可這時候卻不想抹去沈越臉上的笑容,便耐下沒有說,反而轉了個話題取笑他。

  "因為我一直在看著你啊。"沈越給自己也倒了杯,這次不沸騰了,只是很燙。

  端靜突然就說不出話來了,他趕緊拿起茶水喝了一口,茶水雖然味道不對,有些熱又有些冰,卻怎麼也比不上他胸腔處傳來的劇烈跳動與近乎焚燬他的熱度。

  

第58章 感情垃圾桶

  "各大門派已經開始行動了,君侯不會再逍遙太久的……"

  茶過半杯,端靜才出聲說道,他本就是個果決堅定之人,問出口後便再沒有任何疑慮擔憂,反而心中暗暗決定,無論這過去到底是何等傷痛,也是時候癒合了。然而沈越的反應卻遠遠超出他的想像,冷淡的近乎像是聽見了一個陌生人的消息一般。

  若非是曾經見過沈越在君侯面前的恐懼與聲嘶力竭,端靜幾乎也要以為他們在說一個陌生人了。但是以沈越與君侯曾經的關係來看,這樣的反應卻未免刻意的太過明顯了……而且……

  而且君侯還曾經送琴給阿越。

  琴意為情,或是定情,或是續情,君侯也許兩者都有,想來那時他與阿越已經快要不死不休,而君侯送琴被拒,因愛生恨,才用劫火重傷阿越。這麼一想,難怪那一日君侯會對自己說"還是你啊,人類。",想來是誤會了自己與阿越的關係,也難怪他一直追尋著阿越的蹤影……

  事情不多,然而一樁樁想起來,卻叫端靜想了個清楚明白。

  這件事說來不過是一段求而不得,因愛成恨的舊情,沒想到君侯竟恨到這般境地,便連死,也想拖得阿越一起陪葬,用心上人血葬結界……魔族當真是心狠手辣。

  "那很好啊。"沈越點了點頭,實在沒有什麼太多感想。當然,人不會輕易的原諒傷害過自己的人,但是時間畢竟過去很久了,而且沈越心裡早就把君侯當成神經病院沒看牢跑出來的神經病人,試問一個人被一個神經病打進了醫院,他也許會生氣憤怒,但時間一久,難道他還會非要耿耿於懷把這個神經病打回來不成?

  正常人被神經病打了之後最常見的一個反應就是:媽的,真晦氣。(再說了他不久前還剛跟媚姬揍過君侯,也已經報仇了。)

  除此之外也就沒了。

  而且神經病被控制住被抓回醫院,也是再常見不過的事了,沒有什麼值得好大驚小怪的。當然,在這個世界應該是沒有保護珍惜人種或者物種跟尊重生命的說法,所以說不定浪翻天的君侯到時候是直接被宰掉,這也再正常不過了。

  反正對沈越來說,他沒有跳起來興高采烈的喝彩已經是對生命的尊重了。

  尊重生命這種事其實還是挺互相的,比如說沈越很尊重每個人的生命,這個性格特徵也是直接導致他在明果長出來的時候決定放棄自己可能的生存機會也不選擇殺死明果活下去;但他巴不得世界上的壞人死的越多越好。

  人是有一條底線的,說實話沈越將心比心一下,要是他自己被一個人搶了身體,說不定自己還吃了什麼苦頭,好不容易再活下來,那肯定是對佔自己身體這個人恨之入骨,無論對方無不無辜。那對方是個喪心病狂還是善良的人,只決定於結果到底是自己死還是對方死了。

  這句話說好聽了其實是將心比心,說的白一點,就是做人有道德底線,實在幹不出佔了人家身體還把人家宰了這樣的事兒,簡而言之就是臉皮不夠厚、心也不夠黑。

  雖說有便宜不佔是王八蛋,但佔了便宜還要弄死人家,那就真不是個東西了。

  當然也有人說道德就是愚者把自己束縛在一個圈子裡不准動,這個就純屬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反正沈越覺得自己這麼決定還能摸摸自己的良心。誠然,世界上自私的人很多,誰不自私,然而有一些事,有一些人,卻也不是只會自私的。

  想到這裡就快成老樹爺爺的人性討論小課堂了,沈越趕緊把自己扯了回來,老老實實的聽端靜講話。

  不過這個思緒一飄,就很容易抓不住重點,就好比是上數學課一樣,老師剛開始講的時候就一直覺得"哎呀好簡單啊",然後打了個十分鐘瞌睡起來一聽"哎喲臥槽老師在講什麼東西?"。

  "阿越……你還在恨他嗎?"端靜似是試探的提出這個問題,卻讓沈越很是迷茫。

  "……沒有那麼嚴重。"沈越苦笑道,他其實已經做了很久很久的樹妖,的確被同化的差不多了,但有些地方也差不多跟現代人還是一樣的。恨,其實對他來講是一種很遙遠的東西,他很容易去討厭、煩心什麼人,但去仇恨一個人,實在是太浪費生命了,當然,他曾經恨不得弄死高考這個小妖精是二話。

  人家說愛恨相依,沈越還沒過恨過什麼人,但他已經愛上了端靜,自然很明白不會再有什麼人比得過他心裡端靜的位子,便搖了搖頭道:"我不恨他,我也從來沒有恨過他。"

  沈哥只是非常討厭君侯這個神經病而已。

  沈越看起來毫無任何勉強,神態也很是自然,顯然是心中真正所想。

  一點……都不恨他嗎?

  端靜心中忽然有了一點難以言喻的苦澀,倒也並非來自於自己,反而對君侯的憐憫與嘲弄更多一些。沈越的絕情固然出乎意料,然而卻能證明君侯在他心中沒有留下太多痕跡,也是好事,可是這樣的絕情,縱然是對著別人,也不免有些叫人心寒。

  就好像成了親的人,無論自家男人多溫柔體貼,看著別人家冷酷無情的對象,也不免會生出一點兔死狐悲的同情心來。

  無論做多少,也無法在他心裡留下任何痕跡。

  端靜這一刻,只覺得君侯既可憐,又可笑的很。

  當然從某種方面來講,端靜其實還是很喜聞樂見的,之前的傷感同情說到底就是……貓哭耗子,嗯……貓哭耗子。

  不過既然阿越對君侯毫無恨意,那麼看來,他是真的已經放下了,已經不再如那時對君侯的恐懼了。想來,他剛剛那般雲淡風輕,也不是刻意掩飾自己的真心,而是真的覺得已經無所謂。

  "你放下了,那就好。"端靜這話倒不是為了自己,也不是拈酸吃醋,而是真的為沈越高興。如果擱到現在,大概沈越就是那種"前任是極品"或者說"暗戀者是個癡漢跟變態"的可憐人士,現在能擺脫對方,自己也放下了,的確是件值得令人開心的事。

  尤其端靜還是他現任以及未來的唯一男朋友。

  沈越不明情況,只當端靜問這幾個奇奇怪怪的問題是因為當初自己說過很害怕君侯,而且那一次在天玄宮山腳下被君侯這個招工的神經病放學別走了……啊不是,堵了一把。所以特別來問一下老樹爺爺作為受害者的感想。

  "因為有你啊……"

  從認識你起,沈哥就被間接或是直接的保護過不少次了……

  沈越微微笑道,身體一傾,就跟端靜貼在一塊,椅子被帶得往後一倒,只剩下椅子腿撐著,稍微有些晃悠。不過沈越平衡感好得很,只當鞦韆來坐,搖搖晃晃了好一會兒,微微弓下一點身體,靠在了端靜肩頭上。

  跟著端靜在一起久了,這麼肉麻的話沈哥也是講得出來的嘛……

  因為我?

  端靜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感覺,非要說的話,他而立那年,得到父親為他鑄得第一把劍時已經是狂喜了,可現在的感覺卻比當時還要更喜悅許多。

  沈越的手很柔軟,只是有點冰涼,端靜握上去的時候,卻像是握住了劍一樣的心安。

  …………

  第二天是個雨天,端靜瑣事纏身,早早就去找掌門處理事情去了。

  沈越就一個人坐在窗邊看雨。

  他倚靠著窗戶,雨意透過風拂面而來,沒一會兒就打濕了窗邊貼著的花瓶,全是細細密密的水珠,就連他的袖子也染滿了濕重的水意。作為一棵樹,其實沈越也不算討厭這樣的天氣,畢竟雨是水分,曬太久陽光他會旱,但淋太多雨他又會爛,大概也算另一個方面的貪多嚼不爛。

  然後他看見了明果--他似乎不願意再長了,只停留在了八歲的模樣,抓著軒寧的手一步步把人扯到端靜房中來,然後砰砰砰的敲門。沈越去開了門,小娃娃一臉不高興的拽著個心不甘情不願的軒寧進來,氣鼓鼓道:"師娘!師兄不老實!"

  "師娘?"沈越的表情有點微妙。

  軒寧咳嗽了兩聲,摀住明果的嘴道:"先生別聽小果瞎說,他只是久未相逢,一下子腦子不好使了。"

  "腦子不好使?我瞧是嘴巴不好使吧。"沈越搖頭笑道,"罷了,你們來坐著說話,怎麼來找我了?"

  "沒什--啊!"

  明果一口咬住軒寧的手,然後把那隻手從自己嘴巴上扯了下來,不顧呼痛的軒寧在那跳腳,跑到沈越身邊趴在他膝頭上嘟嘴不滿道:"師尊說在忙,師伯說他一遇上情情愛愛的事情就頭痛,讓我們來找你解決,然後我們就來找你了。"

  沈哥真的看起來這麼像是感情垃圾桶麼?還是說沈哥看起來就像那種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花場老手,怎麼誰都找沈哥談感情?!

  "是誰?"

  雖然這麼想,但是嘴巴還是很誠實的嘛老樹爺爺。

  

第59章 我想起來了

  "是師兄!師兄喜歡師兄!"

  明果的這句話徹底拉開了三人跟蹤小隊的序幕。

  今日是個雨天,司瑞一個人坐在廊下看書,淡聽風雨,不時以指作劍比劃兩下。明果、沈越、軒寧一人兩妖趴在屋子轉角處,小心翼翼的偷看著司瑞,過了沒一會,默契的一同坐回後頭,三個人坐成一個圈,面面相覷。

  其實於情於禮,沈越實在很應該問候一下明果的語文老師,但他看了看明顯跟明果混在一起的軒寧,實在有點問不下去……

  畢竟明果是跟著八卦隊長長起來的,要真說,也只能怪這個小果子出淤泥被染了。

  師兄喜歡師兄,這個句子成分實在有點複雜,譬如說這可能涉及自攻自受,還不一定有沒有扯上精神分裂,用外國話來講就是納西索斯情結;但也很可能是大師兄喜歡上二師兄什麼的,只是少了個數字。這種情況下一般是後者可能性比較大

  經過短暫的溝通後,沈越終於理清了這句話應該這麼讀:"是(軒寧)師兄!(軒寧)師兄喜歡(司瑞)師兄!"

  然後他們就跑過來偷窺司瑞了,其實沈越來的時候還有點茫然,他也搞不懂為什麼自己要跟著倆熊孩子跑來偷窺自家男人的大徒弟,不過既來之則安之,那就呆著了。

  司瑞生得漂亮,性情也不錯,本來應該說招人喜歡非但不是很奇怪的事兒,還可以說得上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因此知道他被一些天玄宮弟子排擠這事兒還令讓沈越震驚的--畢竟老樹爺爺生在一個看臉的社會,自然也就對家世這一塊不看重。

  話說遠了……

  其實沈越覺得最主要的是,司瑞似乎自己不是很在意感情這一塊,也就是說他壓根沒想談戀愛。不過沈越雖跟司瑞關係還算得上可以,但事實上他們倆真的算不上非常非常的熟悉,所以也不好斷言,但是就按軒寧來講,他現在跟司瑞的關係就像是班裡倆學霸,甲學霸愛上了乙學霸,想要以耍流氓為目的……不是,以結婚為目的談戀愛;可是乙學霸一心只想考清華北大,沒考慮過數流氓,也不考慮談戀愛,更別說結婚了。

  對不起,師兄,不約,我們不約。

  這麼想想還是挺校園小清新的嘛,少年懵懂初開的愛戀,在陽光與清風的吹拂下慢慢破開泥土,幼嫩而堅強的生長起來……

  打住……話說沈哥當年怎麼沒這麼大的腦洞,要是有的話寫小說也能賺點零花錢了……

  徹底打住!

  軒寧其實也挺不看好自己的,他淡淡的歎息了一口道:"他不喜歡我,我看得出來。我不甘心,也去表過一次白,他是真的不喜歡我,他同我說'師兄,你當心歸正道'的時候,就像是在說什麼不要緊的事,不要緊的人是一樣的。我……我沒法子叫他改變心意的。"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隱忍了許多痛苦一樣。

  明果鼓起臉來,顯得有些不高興。

  這話說得分明這麼輕,但卻像一道響雷一樣砸在沈越心頭,讓他覺得很是有些難過,他曾經的感情沒有這麼捅刀子一樣的叫人聽著就落寞,後來跟端靜在一起,也很是一帆風順,就有點為軒寧難過。感情這種東西來得最是莫名其妙,說不準什麼時候它就到了,也說不準是什麼人的。

  "說不准……他以後見著你的好了,也會喜歡上你的。"沈越有些為難的安慰道,但卻實在說不出來什麼,畢竟司瑞不喜歡,那就是不喜歡。

  軒寧伸手摸了摸在鬧脾氣的明果的頭,抬起頭來對沈越苦澀笑道,"我明白的,無論一個人有多好,師弟他……也有不喜歡的權力。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就好像我喜歡他就是喜歡他,半分也不能勉強的。"

  明果聽了很難過,他聽不懂,就只是伸出手去抹了抹軒寧的臉,可憐兮兮道:"師兄,為什麼你更難過了。"

  他稚子童心,不懂得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東西是人們無能為力的,也不懂很多難過是無法痊癒的,只當對症下藥,只要找到了症狀,病人就能好了,但症狀終歸不是藥,找到了也只不過是叫人死個清楚明白而已。

  這世上許多事都是這樣的,就好像小黑必須要面對妻子的早逝;媚姬必須要面對杜清的長輩;軒寧也要面對司瑞的拒絕一樣……

  扯上感情的事,要麼幸運如沈哥,要麼就是苦逼成堆。這麼想想,還是渣蛇翠嵐跟吃貨辟風過的逍遙自在,起碼他們倆就不用擔心傷自己的心,動自己的情。

  這樣的命運……談戀愛是沒有前途的,軒寧,繼續當你的八卦小天王比較好!畢竟俗話說得好情場失意賭場就得意,肯定能挖出很多八卦來。

  軒寧也不知道是不是放在心裡苦了,面上露出輕鬆自在的笑意來,把明果的臉當饅頭揉了好一會兒,才笑道:"要不是小明果鬧脾氣非拉我們過來,我不願意在先生面前更丟臉些,才不會說出剛才那些傻話來。我倒也真沒想著他這孩子小小的,竟然動作這麼快。"

  他說完話,便起來走了,站起身時他像是難以抑制一般的,面容上露出了一點落寞來。

  沈越又看了一眼司瑞,少年正在觀雨,書擱在了邊上,他盤著腿打坐,從沈越視角衍去的臉龐冷漠如刀刻的玉像,透著冰冷與虛幻的美麗。這個樣子的司瑞,讓沈越恍恍惚惚想起了初見時的端靜,師徒倆都透出了一股子的冷淡,但現在的司瑞倒要比端靜更不像個活人一些,他彷彿真就是冰雪雕成了一般。

  可在沈越記憶裡的那個少年,卻還是活靈靈的,有點兒愛哭,傻到會因為別人的幾句話跑去萬妖谷流淚,會誤會半夜來談心的老樹精是個花下奴的天玄宮小弟子。

  大概這就是斷情絕愛的修道人了,沈越覺得有點唏噓。

  沈越忽然就很想見端靜了,因為他突然也生出了一種與端靜之前所感覺到的有些相似但又不大一樣的兔死狐悲的感覺來。

  兩口子談戀愛的時候,都有點多愁善感的毛病,這屬於一個特性,比如說兩個人一起住久了,甲喜歡笑的時候摸摸臉,那乙也會笑的時候摸摸臉是一個道理。不過我們一般也叫這為物以類聚或者是秀恩愛。

  所以說天朝文字博大精深。

  其實只是在聽風觀雨的司瑞默默感覺到一陣寒意躥過背脊,心想難道明果又跟軒寧師兄在聊八卦了?

  雖然不完全正確但畢竟相差不遠……嗯……相差不遠。

  ……

  沈越沒有呆在原地太久,畢竟主角都走了,那自然沒有什麼人或者事情繼續挽留他了,他只是靜靜看了會兒司瑞,感慨了幾句人生哲理,也就帶著明果走了。

  明果倒是活像吃百家飯長大的,被師兄跟老樹爺爺丟來丟去的,也是一點都不怕生,說跟師兄來就跟師兄來,說跟老樹爺爺走就跟老樹爺爺走,壓根沒點看見陌生人的害怕之類的情緒。

  這個孩子的手很小,有點軟嫩。

  但凡是個男人都或多或少會想過自己以後的孩子長什麼模樣,老婆娶個漂亮成什麼樣的,當然後者俗稱腦補一下美好的未來,這樣才能直面殘酷的現實。然而對孩子,每個男人所想過的模樣,都不外乎是個小小的可愛的,然後他們會漸漸長大,長成男子漢或者一個端莊的女孩子,可在他們心裡還是那個小天使……

  反正沈越當年想過自己的娃一定是特別可愛的,一定會鬧騰,一定要聽話,最好就是那種一逗就咯咯笑的孩子,看著就喜氣。

  但是這時候牽著明果的手,沈越卻又覺得孩子也就是那麼一回事,有一個,無論是什麼樣,都好叫人放在心窩子上疼。

  不過沈哥已經斷子絕孫了……

  沈越意識到這個事情的時候頹靡了兩秒鐘,然後忽然又精神大作了起來。

  小肅肅也絕後了啊!沈哥還為拉低世界顏值做出了努力貢獻……

  不過想想也沒什麼好驕傲的……

  明果抓著沈越的手蹦蹦跳跳了兩下,然後忽然停下來,定定的站在屋簷下,抬頭呆呆的看著雷。這時候的雨不知道為什麼突然下的特別大,傾盆大雨伴雷霆,很少見這麼響且這麼可怕的雷,沈越跟著明果停下來看了看大雨,由衷覺得端靜這個玩雷的一定喜歡這種天氣,不過他那半張毀容臉又隱隱作痛起來了。

  而明果的臉也被雷霆映得忽白忽暗的,顯得很是有點詭異。

  如果不是沈越知道剛結束了白天感情頻道,他還差點以為這裡是午夜恐怖劇場了。

  "先生……"這是明果第一次"正常"的稱呼沈越,他稚氣的,小小的臉龐上露出了一點無助的迷茫與孤獨來,長長的睫毛又濃又捲翹,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意,微微的垂著一顆圓潤飽滿的水珠,很是可憐的說道,"我想起一些東西來了。"

  雨聲實在是太大了,雷霆也轟鳴個不停,沈越一下子沒聽清,便微微笑著道:"你說什麼?"

  明果踮起腳,沈越也從善如流的蹲了下來,讓小孩子湊在他的耳邊說話。

  "我想起小兔子、小蘿蔔、小蛇、小鳥、小地鼠它們了……還有那天,好疼好疼的雷。"

  "你不是那棵樹,我才是,對嗎?"

  沈越沒有說話,他的面色卻如同死灰一樣了。

  他曾經最為擔憂的事來了。

  

第60章 夢見一棵樹

  沈越夢見了一棵樹。

  一棵非常陌生又非常熟悉的樹,它蒼老又年輕,巨大又弱小,全身焦黑,幾乎只剩樹幹,然而它雖然看著十分孱弱,卻又煥發著勃勃的生機。

  可這與沈越有什麼關係,他只是想找到回去的路而已。

  但是他很快就發現這個地方除了這棵樹,什麼都沒有,沒有來的路,沒有去的路,空無邊際,無論他怎麼走,也離不開這棵大樹。就像是被束縛在樹上的孤魂野鬼,毫無自由可言,他的一切只能圍繞著這棵樹來活動。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沈越起初漸漸覺得寂寞,然後就是刻骨的難以言喻的寒冷。

  在這無盡的寒冷與寂寞之中,沈越只能盡量的把自己蜷縮起來,去保護身體唯一的一點熱度。大概過了很久很久,沈越才感覺到了一點暖意,然後就是熱意,像是火一樣的溫暖,卻並不灼人。

  這讓沈越稍微有一點明白了為什麼飛蛾會撲火。

  然後他就醒了過來。

  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端靜擰乾了浸過熱水的帕子,似乎還未覺察到沈越醒來,認真的為他擦拭去了脖頸與額頭上的汗珠,然後捂了一下他冷的幾乎發白的手。端靜的神色很嚴肅,又帶著一點隱隱的擔憂與氣惱,沈越睜開眼睛的時候,那一分氣惱與擔憂卻又立刻化為了喜色。

  "阿越……"他輕聲喚道,然後攬著沈越坐起來,讓他靠在軟枕上,又扯過厚重的被子蓋在他身上,頗為小心翼翼的問道,"你……是不是夢見了什麼不大好的事情?"他猶豫了好一會,忽然又決絕無比的說道,"是君侯嗎?"

  沈越覺得有點累,卻又覺得很好笑,然後他搖搖頭道:"怎麼會是他呢。"

  沈越的神色看起來很疲憊,眼角也像染上了時光的細紋,淺淺的描摹出來,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來,這時候的他看起來既不年輕也不蒼老,倒真正有了點老妖怪的模樣來。他輕輕的歎息著,卻彷彿每口氣都像是鑄鐵的火爐裡噴灑出來的那般沉重,眼角眉梢似乎掛著千斤重的巨石,微微垂著,露出些病態的憔悴。

  "你想一個人靜靜嗎?"端靜似乎看出了他的倦意,溫柔的撫摸著他的長髮,柔聲問道。

  小肅肅你不就是靜靜嗎?

  沈越在心裡為這個乾巴巴的笑話笑了一會兒,就無趣的停止了,他搖了搖頭道:"你別走,陪陪我。"他這時候最不需要的就是一個人靜一靜了,他已經在夢裡安靜的太久,孤獨的太久,如果再沒有什麼人陪伴,說不準就要出抑鬱症了。

  要是得了精神病,這個世界應該是沒有藥可以吃的,那沈哥就整天萌萌噠了。

  "好。"

  端靜應允了下來,然後重新在熱水裡洗過手帕,幫沈越擦手。沈越這才恍恍惚惚的意識到夢裡的熱度來自於哪裡,他覺得心口像是有個地方燙的嚇人,有什麼洶湧澎湃的東西即將衝破那裡,完全淹沒自己,然而他的理智卻又努力阻止著這種感情的失控潮流。

  "我雖然只是睡了一覺,但好像生了一場大病一樣。"沈越乾巴巴的笑了笑,有點苦澀的,帶著自我嘲諷的意味。他很輕的歎息了一口,然後用異常難得的,近乎懇求的態度低聲下氣的對端靜道:"你抱抱我好嗎?我有點兒冷。"

  端靜一言不發,只是很快,沈越便傾進了這個男人的懷裡。

  沈越沒有說話,他嗅到了端靜身上凜冽的雷霆氣息,這種感覺很難講,只是令人無端想到了惶惶天威這四個字來,然而卻也令沈越覺得臉有些抽痛。

  "我方才修煉了一會,身上的氣息會不會惹得你不舒服?我記得你不是非常喜歡雷霆,每次見著都會皺眉。"端靜似乎對沈越瞭若指掌,溫聲問道。只是他擁著沈越的模樣也帶著雷霆的霸道,兩個人相貼著的地方,像是有源源不斷的熱度傳過薄薄的衣裳。

  "還好。"沈越笑了笑,他其實沒有感覺那麼冷了,便無端有些昏昏欲睡,可腦子裡卻不斷浮現出明果在大雨與雷霆下那張稚氣又蒼白的小臉來。

  "明果……你恨我嗎?"

  沈越回憶起來,才覺得自己那時候的表情約莫是慌亂無措的近乎嚇人的。

  而明果的臉色,卻是沈越一輩子也無法忘懷的。

  小娃娃的臉有些圓,帶著紅潤的血色,可那時候卻退了個乾淨,蒼白如紙,他兩顆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顯得尤為的幽深漆黑,空洞的看著沈越。然後他看著天上的雷,低下了頭來,腳輕輕的劃著地,眼淚吧嗒吧嗒的往地上掉,然後說道:"我也不知道,我知道小蘿蔔跟小兔子他們都很喜歡你,是不是我,都沒有關係……"

  他這句話帶著濃濃的哭腔,柔弱無助的幾乎令人心碎。

  "我不知道!"明果又重複了一次,很快就轉過身頭也不回的跑了,他滿是眼淚的臉蛋與空洞的大眼睛讓沈越覺得揪心的疼。

  在沈夜還是人而不是一棵樹妖的時候,他看過一部電影,其實時間真的能撫平許多東西,所以那電影有什麼人,主角是什麼模樣,有什麼好笑的劇情之類的已經盡數被他遺忘了。他只是記得記憶深處依稀有過這麼一部電影,講述了一個有關自我意識障礙的內容。

  自我意識是指一個人對自己存在狀態和所思所為的看法和態度,而當它出了障礙後,就很容易產生精神分裂或者雙重人格等精神症狀。

  譬如說一個人會對自己有一個認知,好比說"我覺得我這個人脾氣很暴躁但是我很擅長交朋友。"當自我認知出現障礙之後,就會無法正確認識現在的自己跟過往的自己,無法再意識到自己是個單一的,獨立的個體。

  明果就是這個問題。

  他無法辨別之前的樹妖是自己跟之後的樹妖是沈越的區別,認為樹妖就代表了一個存在,而他跟沈越都屬於樹妖,當他發現沈越是現在的樹妖的時候,他就徹底否定了過去的自己。

  舉個不是特別恰當的例子,有一些惡俗狗血虐戀愛情小說裡的女配或女主說得一句話就很充分的說明了現在的情況:你是他的妻子,那我呢,我是什麼。

  你是小三。

  咳咳,當然這裡只是開個玩笑,緩解一下比較沉重而又尷尬的氣氛,雖然好像一說更尷尬了。

  當然這個不是自我意識障礙,而是說明了一種情況。妻子這個地位就好比是樹妖一樣,明果也產生了類似這樣的迷茫,既然沈越是樹妖了,那麼他自己又是誰呢?尤其是當他棲息在樹木深處受沈越庇佑的時候,他所感覺到的所記憶著的東西,都無時無刻不再告訴他,當另一個人將他取而代之的時候,沒有人會發現,他也不是必要存在的。

  這就讓明果產生了錯誤的迷茫,正如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怨恨沈越一樣,他也同樣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他作為樹妖的部分在懷疑自我。

  沈越自然覺得很愧疚,但是他愧疚的同時還覺得很窩火,很憤怒,很不甘心。

  說到底沈越自己也是受害者,憑什麼他非要去考慮別人的感受不可,難道他就很喜歡搶別人的身體過日子?誠然,他當年的身體……雖然也記不大起來了,但應該是長得一般也有點四肢不勤五穀不分的,可那畢竟是他自己的身體,而且也是爹生娘養的,還是親的!

  誰特麼樂意來當一個天生地養的樹妖了!誰都沒問過沈哥的意見啊!

  沈越的怒火就像氣球,可他一想起明果可憐的樣子,就像被針扎破的氣球一樣,一下子癟了下來。

  "為什麼非得是我不可。"沈越有些難過的縮在了端靜懷裡,他一向是個很善於尋找快樂的人,生性也很豁達,因此難過起來也尤為的難過。他緊緊靠著端靜溫暖的胸膛,委屈至極的說道,"為什麼非得是我不可……"

  為什麼非得是我接受這一切,為什麼我非得覺得自己虧欠什麼,為什麼我非要承擔這份不知是否何時降臨的恨意,為什麼我就非得去考慮別人的感受……為什麼非得是我,這麼倒霉……

  說到底還是心不夠黑,臉皮不夠厚。

  但這是好事,因為所有人如果都心黑臉皮厚,人們就要開始面臨走在路上都擔心誰擦身而過時趁機給你捅上一刀,談生意佔便宜的時候不扯下你一大半塊肉來就不放鬆……

  "我在這兒。"端靜的聲音不大,卻讓沈越徹底的安靜了下來,他開始真正的疲倦發困起來。端靜伸出手來擋住了沈越的眼睛,然後輕聲道:"好好睡吧,我會一直在這裡陪著你的。"

  "那你一定不能走……不要走。"沈越覺得越來越困,他的眼皮幾乎都墜落了下來,兩隻眼睛已經完全閉合住了,只剩下最後殘餘的一點點的理智,模糊的跟端靜嘟囔著,"別扔我一個人。"

  "我會一直在這裡。"端靜的聲音又輕又柔,像是一劑定心藥打在沈越心上一樣,他很快就睡了過去,平靜的睡顏露出了往日並不常見的安詳神態來。

  端靜收緊了雙臂,任由沈越的長髮與他的糾纏在一起,永不分離。

  

第61章 病就會好的

  有句老話怎麼說來著,一個平常不怎麼發脾氣的人,往往發起脾氣來尤為可怕。

  而換到這個情況下,就變成了一個平常很是開心少煩惱的人(或者說是樹妖),一旦憂愁不開心起來,就很容易病倒。

  沈越躺在床上的時候心想以前看過的電視劇裡聽大夫說什麼憂思過度,憂鬱成疾,心病還須心藥醫的時候,還嘲笑大夫別人只是想太多而已,腦補還會生病?現在想想,真是應該跟人家說句對不起。

  不過其實想想也很有道理,一個憂鬱的人身體必然不會太好,而一個開心的人往往看起來就是快樂健康的,起碼大部分是這樣的。

  後來沈越又想起了那天跟端靜說:"我雖然只是睡了一覺,但好像生了一場大病一樣。"結果沒過兩天他真的就病了……

  也不知道算不算是一語成讖,這破嘴!

  總而言之,沈越病倒了,而且病的很重。

  俗話說得好,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沈越慢慢吞吞的養著病,心裡暗暗慶幸著好在談了戀愛找了男朋友,否則現在就得一棵樹傻傻的生著病,等著天命決定把他病成傻子還是就這麼熬過去--想想都很慘。其實沈越現在已經沒有之前那麼埋怨老天跟不甘心了,他做完那個夢後想了個一清二楚一乾二淨,雖還對明果心存歉意,但也沒有覺得十分愧疚虧欠什麼的壓抑在心裡,只是這身體大概是太難得病一次了,怎麼也不肯快點好。

  ……真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軒寧倒是對一棵樹妖的生病過程很是感到驚奇,在沈越病化的時候,還特意帶著裝了靈泉的小水壺來看過沈越。見著他隱隱約約變回枯木的長髮,還試圖給沈越澆點水,當然只是差一點澆上去了,他這項令人髮指的行為被司瑞看見並及時的阻止了。

  活該這臭小子找不到媳婦!

  沈越憤憤不平的想到,然後乖乖的任由端靜用沾著靈泉的手帕給他一遍遍的擦著頭髮。

  妖生病的很大一個情況就是在昏迷或者醒來的時候,無法控制的變回原形,當然只是一部分而已,然而沈越看著自己的木樁手臂,實在是有點無語凝噎。可過了兩三天,他發現木樁手臂簡直是小意思,他睡覺的時候似乎是上半身變回了原形,硬生生拆掉了端靜的大半個屋子,頂著一頭的樹冠迎風招搖。

  惹完禍,然後一無所覺的變回人形繼續生病睡覺……

  沈越不知道被莫名其妙就拆了屋子的端靜是什麼心情,反正他自己是有點想變成一隻土撥鼠,好就地挖個坑直接把自己給埋進去,連棺材板都省了。

  就這樣拆了好幾間屋子,沈越徹底被放養……也不是,準確來講就是住在原先的已經破了的屋子裡,破一次就隨便修一次,反正以後也還是要破的。

  這樣的日子,終於有人按捺不住了……

  這一天晚上,正是月黑風高殺人夜。

  端靜喂沈越喝了一些九溪泉--畢竟一棵樹生病誰也不知道要怎麼治,只能多倒點水看看情況先。沈越心滿意足的喝完九溪泉,讓端靜幫他擦了擦嘴,然後感慨端靜肯定沒學過一個詞叫"虛不受補",不過他也不覺得自己虛,就高高興興的每天等著喝九溪泉。

  其實吧,沈越也覺得這樣頹廢的生活會不會不大好,簡直就像是豬一樣的被餵養著,但事實上他想了想自己還是病人的身份,頓時又心安理得的不行了。

  人一旦發生一些巨變,要麼逃避要麼處理,既然現在明果不願意見他,沈越沒辦法獨自處理它,那只能逃避。

  可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端靜早早熄了燈離開,喝過九溪泉的沈越卻完全無法入眠,他以前喝完藥就立刻倒頭睡下,準時的像是誰在他身體裡安了個鐘點一樣。

  輾轉反側了半個時辰,沈越才確定自己是失眠了。

  這算是一件挺稀奇的事,因為這也是沈越成為樹妖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失眠。

  失眠有兩種手段,一種是數羊,一種是數水餃,沈越想了想,怕晚上肚子餓,就開始數羊,一隻兩隻三隻四隻……數到第一百二十五隻的時候他忽然就有點睏意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剛瞇上眼睛想縮進被窩裡睡覺,窗戶突然發出了一聲巨響,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撲騰撲騰的往窗台上爬,一條小短腿已經夠上來了,半個小屁股也上來了,還有一條腿懸空著胡亂踢蹬,狼狽不堪。

  沈越瞇著眼睛遲鈍的想是去救人呢還是不去救人呢,他剛猶豫了一下,那個小小的身影就"啪嘰"摔了進來,咕嚕嚕在地上滾了兩三圈,身手極其矯健靈活。

  哦……看來不需要沈哥幫忙了。

  沈越困起來的時候比較遲鈍……說白了就是傻了吧唧的,他一看不需要幫忙了,就立刻倒了回去,被子一蓋,剛想不管不顧的閉眼睛睡覺,腦海卻忽然像是有雷電劈過一樣,又立刻回過神來。

  完了遭賊了!

  就在沈越自以為迅速無比實際上慢如蝸牛的坐起身來的時候,那個小小的身影已經關好了窗戶,整理好了自己,然後在黑暗裡磕磕絆絆的走了好一會,好在窗紙薄透,外頭總算是依稀有點光,勉強能看清楚輪廓。

  在對方第三次撞到東西的時候,沈越忍不住彈指起火,憤憤道:"就不能點個蠟燭嗎!"

  然後在火光下顯露出模樣的是明果,小娃娃明顯有些侷促不安,他慌亂無章的原地轉了兩圈,這才想起來舉起燭台上的蠟燭來點火。他大概是有些緊張過頭了,直接拿著蠟燭就著沈越指尖的火焰點上,看著火燃上了線,才老老實實的轉回去放在了燭台上。

  沈越:……

  感情沈哥還能當個打火機。

  沈越這時任是有什麼睡意也都盡數煙消雲散了,他看著明果踮起腳把蠟燭放在燭台上,然後溫暖的火苗照亮了大半個房間。那孩子轉過身來,露出了一雙極為明顯的兔子眼睛與憔悴的神情來,他很明顯的不安著,抬起頭來凝望沈越。

  "坐吧。"沈越拍了拍床板,明果也就安安靜靜的脫了鞋子,撲騰著爬上床板來一屁股坐下,兩條小短腿在空中慢吞吞的晃悠著。

  沈越見他一直低著頭不說話,只能展現出大人的從容風範來,溫聲說道:"你這麼大半夜來找我,是不是想對我說什麼?"

  明果點了點頭。

  "……"沈越沉默了一會又道,"那你要說什麼?"

  "我聽說你生病了。"明果小聲道,"我以前……就是當樹的時候也生過病,知道很難受,所以我覺得你也一定很難受……"

  不,你生病那是樹被蟲子咬了,沈哥純屬憂鬱成疾,這個差別就如普通人的感冒跟林黛玉的心病一樣,完全不是同一個檔次的。

  "你來,不止是為了這個吧。"沈越問道,他其實不算特別懂怎麼跟小孩子相處,就好像他跟小白小黑小蘿蔔他們也是隨便瞎玩,要是仨孩子熊過頭就吊起來"抽"一頓,基本上不當普通小孩子來養。就算他以前知道,當了一百年老樹爺爺經歷了無數個堅強的熊孩子之後,他也就不大懂了,所以乾脆單刀直入。

  明果低著頭,手指纏在一起,絞著自己袖子的一片布,輕輕道:"我知道,我已經不是樹了,我是樹上的果子,掉下來,然後被師尊撿回來養大的,對不對。"

  很對,沈哥給滿分。

  沈越默默的點了點頭。

  "師尊以前告訴我,他發現我的時候,你受了很重很重的傷,卻還把我護在身體下面。我回去的時候想了起來,我被雷打的很痛的時候,縮回去睡覺,也是你突然就出現……"明果仔仔細細的說道,"後來我想出來了,可你好像很不開心,但是又什麼都不說。"

  第一個是巧合,第二個……沈哥真是無語凝噎唯有淚千行。

  "萬物生存,自有其規律。"沈越看著閃爍的燭火,覺得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沉墜著,幾乎叫他喘不過來氣,"你跟我,是異數,我只能說,佔據你的身體,非我所願。"

  明果沒有說話。

  "我……我很抱歉。"沈越淡淡道,"但我希望你知道,如果可以,我也不願意。"

  明果沒有接這個茬,他很快就換了個話題,垂著頭,沈越才發現他額前那片厚厚的劉海擋下來,活像是一個小西瓜皮一樣。

  "你那天說你是我的親人,是敷衍我還是真心的?"明果問道。

  沈越的狀態有些放空,他靜靜的看著明果的小西瓜皮很久,久到幾乎讓明果都開始有些不安的躁動著了,他才很緩慢的開口道:"是真的。我不會拿這種事來敷衍,或是開玩笑。"

  聽到這個回答,明果點了點頭,他說道:"你好好睡覺,好好睡覺,第二天就會有小鳥來唱歌,然後病就會好的。"

  啄木鳥嗎?

  沈越思考了一下。

  明果卻站起身來,先是跑去吹熄了蠟燭,然後又撲街了兩次,打開了窗戶,撲騰撲騰的爬出窗戶去了。

  沈越默默的看了會窗戶,然後倒下蓋上被子睡了。

  

第62章 雙生樹的錯

  

  一個人倒霉起來連喝涼水都會塞牙縫,那麼一棵樹--尤其是一棵生病的樹倒霉起來,自然也是不遑多讓的。

  繼打算拿著水壺來探病的軒寧跟發明了半夜偷偷摸摸爬窗這一探病特殊技巧的明果之後,沈越迎來了第三位同樣令他心力憔悴的探病者--杜清。

  沒錯就是那個姓杜名清告白失敗但未來女友疑似媚姬可是暫時性由於家長原因不能談戀愛然而至今依舊茫然於女朋友拒絕告白原因還被媚姬跟沈哥差點以為已經在對抗斯巴達一樣的君侯時壯烈犧牲的杜清。

  一口氣差點上不來,咳咳,所以說標點符號很重要啊。

  這個當然不是重點,重點是杜清的確跟君侯交過手,他們倆的情況就是兩敗俱傷--杜清重傷,想想之後君侯還要他跟媚姬兩隻妖怪打了個差不多平手,杜清這個戰鬥力很明顯就是徒手拆高達的份量啊。

  當然這個也不是真正的重點,真正的重點是杜清還以為沈哥是他的情敵……

  還有什麼比莫名其妙就多了一個戰鬥力碉堡的偽情敵更可怕的事情嗎?尤其是在你表現出跟他女朋友有些什麼的時候之後又差不多快睡了他的一名男性朋友……

  ……大概是你還沒辦法解釋這個情況,或者說對方完全不給你解釋的機會。

  其實杜清差不多滿足了沈越對冰山美人所有的想法,而且這個男人還有一頭又長又濃密的黑髮。那一次初見沒有太注意,但杜清這次站在沈越面前任由他打量的時候,沈越卻覺得很是有點感慨。

  這個世上漂亮好看的人跟妖都不少見,如果不加成氣質方面的,沈越也見過幾個容貌比較一般的,譬如說端靜的父親、偃晉、小黑的父親玄太游、門口掃地的胖球小弟子啊等等之類的,話外題一句,最後那個加成氣質……也是顏值為0。

  杜清最特殊的一點就在於,你無法分開他的氣質跟容貌來看他的臉。

  一個人的眉毛若太凌厲,就會顯得氣急,偏偏搭在杜清身上就覺得冷傲;一個人的眼睛若是太狹長,不免顯得陰狠,但搭在杜清身上倒生出點無端風流來……

  好一個冰山美人(大冰坨子)……

  沈越覺得媚姬從某種意義上也是挺百折不撓(受虐狂)的,就是命太差了,好不容易把這麼一個冰塊捂熱化開成一江秋水情波了,結果又怕對方長輩生氣主動退出了。

  真是有夠作死……

  "請坐。"沈越指了指板凳,仔細的打量了一會杜清,越看越覺得對方簡直是個冰山傲嬌,還是高嶺之花不可逼視的那種,而且說真的……長了這麼一張受臉,實在讓沈越感覺有點微妙。雖然這不是初見,事實上與初見也差不了多少,因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沈越只記得杜清那雙眼睛冷得入骨,差點讓他透心涼心飛揚。

  杜清不喜歡沈越,這幾乎是明眼就能看得出來的事實,他連哪怕流於表面的遮掩與隱瞞都不屑去做。

  "你好像有點討厭我?為什麼呢。"沈越看他就像是在看一個脾氣頗大的年輕人一樣,雖然察覺到自己在對方心裡恐怕評價頗差,卻也並不覺得十分生氣。他已經過了那個轟轟烈烈,喜怒哀樂都會在意他人感受的年紀了。

  "討厭一個人需要理由嗎?"杜清冷冷道,矜持而冷漠的坐在凳子上,側過身體對著沈越說道。

  沈越朗聲大笑道:"不需要,這世上很多事情,哪裡需要理由呢?只不過我倒覺得,你討厭我,是肯定有理由的。"

  "那想必理由你也心知肚明,又何必故作懵懂。"杜清說話很是有點不客氣。

  "我的確模模糊糊猜到了你討厭我的理由,可是我卻實在是不知道,這份討厭是為了阿肅多一些呢。"沈越微微笑道,"還是為了媚姬多一些。"杜清在聽見媚姬的時候微微失神了一下,隨即他的眼神便比毒蛇還要狠,比鋼刀還要鋒利,像是恨不得一寸寸剜下沈越的血肉來。

  沈越摸了摸樹皮一樣的左手,覺得一層層寒意直往腦門上冒。

  "他們兩個人,都很好。"杜清平靜的看著沈越,然後搖了搖頭道,"你……"

  "很好?媚姬有好到叫你這樣的人也心動?"趁著杜清還沒說出什麼容易把病人氣的直接倒在床上中風的話來,沈越就打斷他的話,戲謔調笑道。

  杜清冷冷的瞧了他一眼,冷哼一聲道:"我有告訴你的必要嗎?"

  "哦?那你就有喜歡媚姬的必要了嗎?"沈越幾乎忍不住笑意了。

  杜清忽然沉默了下來,然後只說了一句話:"那又如何呢?她……左右是不喜歡我的。"他向來冷淡的面容上忽然露出了一點難以言喻的心碎的時候,實在很容易激發女性的母愛,可惜在場只有一隻老樹妖,性別為雄。

  不喜歡你?這話說差了吧!不不不……應該說太假了!媚姬都差點成紳士了還叫不喜歡?

  "也許她只是在顧慮你的長者,不喜歡妖類?"沈越開門見山,也不扭捏。

  "她又不是同我長輩成婚,顧慮他們喜不喜歡做什麼?我喜歡就是了。"杜清覺得很是莫名其妙,面色也帶了點微微的不悅來。

  說得好!啪啪啪啪!(此處應有鼓掌聲)

  "我也這麼覺得。"沈越頗為誠懇的說道。

  杜清終於是感覺到哪裡不對勁了,他抬起頭來打量了一會兒沈越,神色說不出是淡然還是疑惑,然後問道:"你與媚姬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有告訴你的必要嗎?"機智的老樹爺爺立刻用杜清的話打臉。

  杜清完全不上套,一臉冷漠道:"隨你。"

  "真是不可愛。"沈越歎息著搖搖頭道,"這麼講吧,我就是不需要被顧慮的那位長輩,當然,不是你的,是媚姬的。順便提個不知道有沒有必要的重點,她一般管我喊樹爺爺……"

  杜清:"……"

  "你在端靜面前,也是這樣的嗎?"杜清頗為艱難的開口道。

  "那麼媚姬在你面前露出過雷厲風行的一面嗎?"沈越反問道,杜清頓時什麼都懂了。

  杜清很快就站了起來,他本來也就是被端靜托付來看看沈越的情況,簡而言之就是病急亂投醫,專業還不對口……一個學美術的來看什麼病--不過俗話說不想學美術的冰山不是好醫生,杜清倒也很是盡職盡責,淡淡對沈越道:"你的病究其源,是因為明果……"

  "說點我不知道的。"沈越淡定道。

  "……"杜清被噎了一下,隨即又道,"他與你是雙生,因為還在弱年,所以他所無法負載的一些東西就會由主體承受。他很快會想通的,我也不欠你什麼人情了。"

  他說完話就特別高貴冷艷的走了,留下語文不大好的沈越自己在那兒瞎琢磨,琢磨了好一會才想通杜清這句話是他跟明果說了點什麼……不過說真的有必要攛掇明果半夜爬窗子嗎?!真是個不靠譜的大人。

  沈哥生病都要做一回月老,果然是世界良心,自己都快要被自己感動的落淚了。

  杜清還算有良心,自己走就走了,還幫忙把端靜給叫了回來。其實端靜這幾天一直在追查君侯的事情,又要照顧生病的沈越,沈越自己也挺不好意思的,畢竟他本來就很不喜歡麻煩別人,雖然有些沉溺於端靜的細心妥帖裡,但也實在不願意自己成為添麻煩的人。

  "他怎麼說?"端靜進來後直接坐在了床邊,小心翼翼的摸出沈越的手來,心疼的看著那形似枯木的手掌,極為溫柔的撫摸了兩下。

  "他沒有跟你說嗎?"沈越下意識坐直了身體,微微笑道,端靜面容上的心疼實在是太過明顯,沈越感覺到了一陣肉麻跟喜悅交織著從心頭攢動而過,然後他伸出另一隻手摀住了端靜的手,搖頭道,"沒事的,只是看著有點嚇人,我本來就是樹,變回原形而已。"

  雖然知道沈越那句話只是在談笑,但端靜還是很認真的回答了他:"他讓我來問你。"

  "按他的意思來聽,我是代小果子受過。"沈越苦笑道,"還好是我,要是那孩子生病,也不知道會不會變回顆果子,要是趕上軒寧來探病,說不準就一口吃了。"

  顯然小心眼的老樹爺爺還在記恨帶著水壺來探病的軒寧。

  比起沈越,端靜倒是對實際情況更憂心些:"希望早些好吧,你這般虛弱,我實在是很擔心。"

  沈越雖然覺得自己病到現在還挺生龍活虎的,但之前剛開始病的時候他的確很是有點懨懨,端靜幾乎是衣不解帶的照顧他,就想了想,只是說:"你也不要太憂心了,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

  端靜歎了口氣,點了點頭,算是妥協了。

  "對了。"沈越怕端靜想太多,便換了個話題轉移他的注意力道,"君侯怎麼樣了?"

  

第63章 不叫女朋友

  當然,君侯的情況還是一籌莫展,這個魔活像是挖出三窟的狡兔、藏有飛船的外星人……總而言之就是滅而不絕,反正最近是暫時沒什麼消息。

  不過好在人間跟修仙界總算太平了不少,妖界……也不亂了。

  沈越對自己作為妖族的一部分但是自家亂不亂還要由自己的人類男朋友親口告訴自己感到了萬分的羞恥,為此他尷尬了一秒鐘。

  樹皮就是這麼的厚。

  其實沈越有點想回萬妖谷看看的,他雖然病著,但畢竟現在是在日漸好轉,而且萬妖谷那兩隻妖怪……媚姬暫時不清楚情況,但看杜清的樣子來看,要麼是沒遇見媚姬,要麼就是兩人還是沒說清--一個失戀的女妖怪跟兩個逗比的男妖怪是妖界的高層,說到底也的確叫人放心不下。但是明果就像一根刺一樣,叫他如鯁在喉,如果不早點解決完明果的情況,他簡直無法安生。

  雖然說他現在吃嘛嘛香睡眠質量也高的出奇,但身體情況比較差,這個精神壓力啊也比較大,妖心也很是憔悴啊……實在是很不安生啊。

  請不要往殭屍跟吸血鬼方面想,沈哥是純種的老樹妖……也不要往蘭若寺聶小倩的樹精姥姥那方面想。

  如果沒有人想就當沈哥什麼都沒說,剛剛沈哥安靜的像隻雞,文藝一點就剛剛沈哥呆若木雞,中二一點就是沈哥剛剛沉浸於世界的無聲……

  咳,神經發到這裡為止。

  沈越低著頭想了想,握住端靜的手道:"你幫我找小果子來吧,今日便將事情說個清楚,早些說開,我這病也能早點好。我現在有些擔心辟風翠嵐他們,想回萬妖谷看看。"他這話說的沒什麼問題,但端靜卻露出了有些為難的神情來。

  "怎麼了?"

  "我……最近可能抽不開身。"端靜為難道,"也許陪不了你去萬妖谷。"

  沈越心裡一熱,知道端靜最近忙碌卻還抽出身來照顧生病的自己,忍不住伸出完好的另一隻手來摸了摸端靜的頭髮,溫聲笑道:"我一個人去就是了,不用你陪著,又不是什麼大事,還非得讓你陪著不可。"不過沈越想了想媚姬的那句話,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應該……不可能那麼碰巧吧,沒道理沈哥這麼倒霉……再說最近君侯沒有消息,一定沒什麼事兒。

  端靜自然感覺到沈越微微打了個哆嗦,只當他是身體發寒,便急忙將他的手拿下來放進被褥裡,又拉高了被子為他蓋好。端靜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一會兒沈越,忽然說不出口自己是擔憂君侯會抓沈越去當祭品,然而他近來事務的確繁忙,沈越提出想去萬妖谷想來也是因為君侯……

  天玄宮暫時離不了他,可他又實在很擔心沈越。

  "可是……"端靜猶豫了許久,他這邊的事起碼要等到抓住君侯才能暫時歇下,可是沈越也是因為君侯要回萬妖谷。他是與君侯交手過的,那的確是個喜怒不定且陰狠毒辣的強大敵人,長老諸位自然不必提,若派弟子前去卻也無用……

  "放心。"沈越拍了拍端靜,溫聲道,"他近來不是毫無消息嗎?總不至於直接便找上我,而且他眼下身受重傷,對我應當威脅不大。再說了,我這麼一個大活人,總不能時時刻刻靠你庇佑吧,若只因為一個君侯我便連路都不敢走了,那還不如趕緊投胎做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姑娘。"

  沈越後來想了想,才覺得這種"不一定會是我吧"、"說不定不是我啊""我會怕他?"之類包括意思相近的話,基本就是立起了高高的flag,可惜他當時沒想通。

  老年人就是這點記性太差……

  而且他還錯誤的估計並且自以為是了敵方的情報。

  這真是個悲傷的故事,不得不點根蠟燭……當然它無論如何悲傷我們還是要照常的過日子,所以回到現在,端靜最終還是妥協了。

  端靜是個頗為強硬的大暖男,然而有個人(或者說樹妖)總是叫他一遍遍的妥協。

  而這種人一般都叫男朋友。

  對,不叫女朋友。

  ……

  明果是被軒寧提溜著進來的,而軒寧又被端靜提溜著進來,後頭跟著憂心忡忡又眉頭緊蹙的司瑞,活像是熊爸爸帶著熊孩子闖了禍被爺爺教訓,後頭跟著個媽媽收拾殘局……這麼想想如果沒有端靜老爺爺,那麼明果跟軒寧真的特別像是《大頭兒子和小頭爸爸》……

  再這麼想想……明果的頭也真的挺大的,還圓圓的,四肢也肥嘟嘟的……

  真是蠻可愛蠻可愛的。

  腦補在一瞬間完成,沈越按照慣例想了想該補腦洞了但是永遠做一個語言的巨人行動的矮子的他很快就把這個念頭丟到了垃圾桶裡頭去,笑容和藹可親的看著端靜順便拉了兩個無辜的幫手去幫忙處理事情--他帶著軒寧跟司瑞出去了。

  明果被丟在凳子上,傻乎乎的抬起頭來看著沈越。

  "你的病還沒有好嗎?"明果呆呆的望著依舊坐躺在床上的沈越,神情有點沮喪道,"以前小鳥都會很快來唱歌的,今天它們還沒有來嗎?可是我昨天都看見它們在天上飛過去了呀,怎麼會沒有來的。"

  "傻孩子。"沈越失笑出了聲,"我的病不是小鳥能治好的。"

  明果抿著嘴巴說:"我知道,人是要大夫來治的,那些會醫術的人。因為你現在變成了人,所以要那些大夫來治嗎?那為什麼他們還不來給你治病。"

  "我的病,也不是那些大夫能治好的。"沈越沒忍住伸手捏了一把明果肥嘟嘟的臉,手感很棒~

  "那你不是要病好久好久了?生病很難過的……"明果有些傷心的垂著頭,又重複道,"生病很不舒服的。"

  一個人很難會對另一個可能奪走自己性命的人產生好感,所以沈越剛開始的時候對明果保持著一定距離,就好像你跟對方有仇,對方雖然現在失憶了,但你總不可能說沒心沒肺的跟人家玩在一塊。感情是再複雜不過的東西,所以分得清楚明白對任何人都好……

  但人也受控於感情,所以沈越對明果一日又一日的從距離變成了心生喜愛。

  "你不恨我嗎?"沈越靜靜的看著明果,溫和道,"何必關心我呢?"

  這個話題太過敏感,他們兩個之間很少見面,自然也很少提及這種事情,像是微妙的維持著假像一樣的和平。

  明果緊張的抓了抓褲腿,然後搖搖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喜歡一個人,討厭一個人,自己會不知道嗎?"沈越搖搖頭笑道,"你是不想知道,還是不願意知道?"

  其實拿這樣高深的問題來跟一個小孩子說話實在是很為難他。畢竟成年人的感情裡還存在於責任之類的東西,拿個不大恰當的比喻來講,就是姑娘愛上了殺父仇人,這種典型例子千萬不要想孫秀青,畢竟西門吹雪是個比較特殊的男人……

  咳咳,最近總是有很多不大恰當的比喻

  "你已經一千歲了,小果子。"沈越仔細的看著明果,溫和道,"你可以自己做決定,而不是去聽從他人的想法。"

  "杜叔叔跟我說……"明果的鼻子有點紅,就像是個感冒的孩子不停擦鼻水擦紅了鼻子的那種紅,可他倒是沒有再哭。小孩子跟女孩子都有肆意流淚哭泣的權力,然而無論是小孩子還是女孩子,流淚多了,總會變得不值錢,人相對應的,就會從喜愛憐惜到厭惡反感。

  這是無可避免的事。

  沈越不喜歡愛哭的女孩子跟小孩子,有耐心與可憐同情,不代表是喜歡。

  明果也許是察覺到了這個,也許沒有。

  說起來杜叔叔是杜清吧……

  沈越遲疑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

  "他說我是個木頭腦袋。"明果摸了一下自己的鼻頭,然後摀住了它,甕聲甕氣道,"可是我本來就是樹妖呀,腦袋當然也就是木頭腦袋了。杜叔叔讓我跟著本心走,師尊也叫我以證本心,他們都說讓我自己做主拿決定。"

  沈越摸了摸他圓圓的頭,手指陷入了那些柔軟的活像是籐條的烏髮裡,柔聲道:"那你就自己做主。"

  "可是我也不知道呀。"明果甩了甩頭,把小道髻甩出了沈越的掌心裡,搖搖頭道,"為什麼這種事你們不可以教我呢?師尊什麼也不說,只說尊重我的決定,杜叔叔也告訴我無論我怎麼想,都是我的事情。不過我覺得,我是不討厭你的,你一直都在保護我……雖然後來我變成了人你就不喜歡我了。"

  "但是師尊教我做一個重情義的人……雖然我現在想起來我是妖了,但是也要做一個重情義的妖才可以。"

  "哪怕你不喜歡我變成人了,哪怕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了,我也還是很感激你的。因為要是那道雷劈在我身上,我一定會哭出來的……說不好,說不好連哭也沒有得哭了。"

  ……小果子你做人三觀這麼直真的沒有問題嗎?

  

第64章 回老家結婚

  古往今來所有的歷史教訓都告訴我們,不在戰前說我要回老家結婚的人不一定都活下來了,但說的人肯定都死了。這個從另一個角度闡釋了什麼叫秀恩愛死得快……不過不是重點。

  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有個健忘的壞毛病,總是一遍遍的重蹈覆轍著那些典型的歷史教訓。就好像每個人遇到不公平的事情都會說要冷靜的處理,三秒鐘深呼吸再決定發不發怒,道理大家都是知道的,但結果是三秒鐘一過大部分人還是選擇揮拳相向附贈一句旅遊標籤:"臥槽馬勒戈壁的。"

  旅遊業能做到這個地步也是值了。

  咳,扯遠了。

  經過那一日的談話之後,沈越的病只是稍稍有了一點點的起色,可精神卻差不多是大好了,完全符合生龍活虎這個成語的各種標準,只是附帶一點咳嗽與愛困的毛病而已。不過俗話說得好,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就當是季節性感冒……

  說起來這裡頭老有說不完的俗話說得好。

  咳,不談它不談它,做人總是要吹吹牛逼跑跑火車,做妖也一樣,這是情趣。

  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給自己插滿了類似於"回老家結婚"的雷同標籤的沈越老樹妖在能下地之後本來還想在天玄宮逗留一會兒,但是他身體好的差不多後端靜就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了無限的事業--簡而言之就是拯救世界拯救蒼生去了,壓根沒有一點點私情阻礙,簡直大義凜然的不要不要的。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對,我拯救世界起來連我自己都害怕。

  作為一個既溫柔又體貼的男朋友,沈越當然不會去煩端靜,但說實話天玄宮又不是什麼遊樂園,也沒什麼好玩的,總不能讓沈哥天天思考怎麼給明果換髮型吧……所以沒有端靜的天玄宮等於一點吸引力也沒有的地方。

  天玄宮流下了深沉的熱淚。

  於是沈越就馬不停蹄……樹不停根的準備回萬妖谷了。

  這期間還有一個小麻煩,就是明果。明果作為一隻妖怪,卻從來沒有去過自己的老家,很是想回萬妖谷看看,他去端靜那邊求了求,端靜忙得就差變成陀螺團團轉了,自然沒空理他,就只打發了他來問沈越。

  沈越思考了許久,還是決定帶上明果,抱著能當護心鏡背著能當防彈衣,餓了可以做儲存糧,悶了可以當開心果……當然前面只是說笑而已,沈越只是覺得總不能真的"老大離家少小回,模樣大改鬢毛黑,辟風相見不相識,笑問客人什麼味……"

  明果無端感覺到了一陣惡寒。

  但是沈越卻遺忘了一件事,他本身就是個"即將結婚或者說差不多就算是結婚了"的有老伴的老年妖,已經達成了"結婚"這一狀態;明果間接又達成了"回老家",所以他們兩個妖怪一組隊,可不就是"回老家結婚。"

  不要問能不能這麼解釋,反正街頭的瞎子(神棍)就是這麼算命的。

  鋪墊了這麼久,終於要迎來重點了。

  沈越跟明果在回老家的路上遭到了截"殺",或者說綁架可能更為恰當一點。

  這次君侯彷彿是故人初見一樣的……當然也可能是他衣服正好洗到這件了。他套著一件厚厚的初次相見時一模一樣的黑色兜帽斗篷,依舊露出了紋著奇特魔紋的臉龐,鳳目凜然生光,腳踏一隻火鳳凰,然後……從火鳳凰頭上蹦了下來,但不知道為什麼這麼高大上的造型卻給了沈越一種逼格很低的感覺。

  就君侯作為一隻大反派的地位來講,不知道為何沈越都挺替他覺得挺丟臉的。

  "你還是一樣的醜陋啊。"君侯的眼神遊離過沈越的面龐,注視著他的半張面具,冷冷嘲笑道,"你好像很在意這個?因為那個人類嗎?"

  打人不打臉!罵人不罵娘啊!做人不要揭底大家還是好朋友啊!

  "難道你覺得,什麼污穢的東西,只要被遮住了就會消失嗎?"君侯伸出手來一指,沈越感覺到四周的靈力與氣息微微一震,然後他臉上就是一涼,君侯立刻露出了顯得有些愉悅又殘酷的笑容來,"你瞧,傷疤永遠不會退去,你費盡心思遮掩,也只不過是個假像。"

  沈越單手摸上被毀去的半張臉,心想君侯怎麼還沒吐。

  不過說真的,這半張臉太容易嚇到花花草草跟小孩子啦,而且沈哥總覺得自己的臉都快成陰陽臉可以搞個藝術畫取名就叫《天使與魔鬼》,如果要響應當前社會背景的話就《仙人與惡鬼》好了……總感覺這樣的古風也挺……咳咳,還是不要古風了。

  "害怕嗎?"沈越低下頭看了看一直望著他的明果,語氣溫和。

  "是很嚇人。"明果稍微怯縮了一下,然後就踮起腳來伸長了手臂想要摸一摸沈越的臉,老樹妖也配合的一彎腰,任由那柔軟幼小的手在他面容的疤痕上來回撫摸,那面容上有些新生的肉已經虯結了起來,更顯得可怖。明果摸了摸,忽然鼻子一酸,低著頭道:"是雷,你一定很痛。"

  沈越抿了抿唇,安慰他道:"沒什麼,不疼的。"

  "這種事情……怎麼會不疼呢。"明果含著眼淚搖了搖頭,卻倔強的不哭出來。

  沈哥說不痛就是不痛嘛男人毀個容算啥子大事啊不要在意啦!再說沈哥還已經是個現充了壓根就不需要顏值這種東西好嗎?

  ……好吧就算已經是現充了沈哥也的確還是很在意,可是沈哥在意那也沒什麼用啊,這年頭又沒整容醫院,還不如當自己豁達一點。

  不過沈越思考了一下,這麼直白可怕的大人世界還是先不要讓明果接觸為好。

  君侯也很是饒有興趣的看著他們這一出"父慈子孝",一點也不覺得自己被忽略了。對他來講美麗與醜惡都沒有太大的區別,畢竟魔只講究隨心所欲,尤其是對於魔而言,美麗與醜陋往往是雙生物,這個套用人間的話就是美麗的花兒都有刺,還是毒刺。

  "好了,看來你們也講完了。"君侯雙手合十,微微笑道,"那麼準備好老老實實跟我走了嗎?"

  沈越短暫性的評估了一下現在的戰力情況,立刻放棄了對抗,以一個文明樹妖的身份十分冷靜且理智的問道:"如果我沒準備好會怎樣?"

  君侯露出了一個神秘莫測的"你懂得"的誘惑笑容來。

  "那就視你想再活七天,還是現在就死了。"君侯的嗓音柔滑,但說出來的話卻叫兩棵樹都有點不寒而慄。

  "那我準備好了。"沈越點了點頭,這個時候其實已經沒必要去責怪反省自己的愚蠢或者是中槍什麼的了,他看了看茫然的明果,微微歎息道,"這個孩子是無辜的,我跟你算是有點舊怨,但他總沒有吧,你能不能放了他。"不過這句話說出來,沈越自己都覺得希望渺茫。

  "等你一死我就放了他。"君侯也是爽快。

  "我怎麼知道我死了你會不會真的放了他。"沈越反唇相譏道。

  "反正你到時候死了,他是死是活你也看不到,既然看不到,你就裝傻當他一直好好活著就是了。"君侯一攤手道,"死人就不要想太多了,很容易想成傻子,你看著也不聰明,長得又醜,偏偏心思那麼多,算不算叫醜人多作怪。"

  沈越也不惱,只是幽幽歎了口氣道:"你沒上過私塾就不要說話了,顯得更蠢了,夫子要是知道了,說不好會被你活生生氣死的。"

  兩人互相嘲諷了一會兒,君侯忽然對明果開炮道:"小孩,我給你兩個選擇,你是要死呢還是要活呢?"

  "我要跟先生在一起。"明果警惕的看著君侯,死死抱住了沈越的大腿。

  君侯憐憫的打量了一下他們兩個人,然後深深的歎了口氣,露出了一幅帶著虛假同情又冷酷傲慢的神情,溫聲對沈越道:"老樹妖,看在咱們兩個人這麼長久的交情……"

  "打住,我們倆可沒什麼交情。"沈越冷冷道。

  "好吧好吧。"君侯點了點頭道,"總之隨便看在什麼東西的份上,你說一下你作為自由身的最後一句話吧。"

  沈越歪著頭想了想,誠懇的說道:"我能說兩句話嗎?"

  "隨意。"

  "我男人比你英俊的多了。"

  "……第一句。"

  "我作為一棵講禮貌懂文明根正苗紅長在太陽底下的好樹妖,面對第一次的綁架,還有點小激動啊。當然這個激動也分……"

  "砰!"

  君侯在打暈沈越之前,從來沒有想過這個老樹妖的腦子這麼的有病,嘴巴這麼的囉嗦,難怪凡間的人都說老人家上了年紀就喜歡碎碎念。他抓住老樹妖的衣領子一丟,隨手扔到了火鳳凰上頭去,看了看天色,還有七日就到天魔煞了,他得快些做好準備。

  明果像看殺父仇人一樣的看著君侯,本來就又圓又大的眼睛顯得頗為水汪汪,怒視著君侯。

  "砰!"

  君侯又打暈了一個。

  

第65章 勒緊褲腰帶

  有關於妖族失去內丹這種事情,在小說評書包括電視劇電影遊戲等等裡頭,當事妖的一般表現形式不是痛不欲生就是心如死灰。

  但是沈越只是覺得肚子裡好像有點空空的,最後他覺得自己除了失去內丹以外還可能是餓了。

  如果說魔有良心這麼一個玩意的話,那麼沈越必須得說君侯還算是個比較有良心的魔頭。畢竟現在人為刀俎沈哥為魚肉,階下囚這種身份一聽就是那種關小黑屋跟老鼠蟑螂作伴的那種款式,經典例子可以參考每年寒暑假都要放的《還珠格格》--沈哥的童年陰影。

  但事實上這個關著沈越的屋子既不是暗無天日也沒有蟑螂跟老鼠,它雖然不算極盡奢華卻也很是整潔,只是一間普通的民居而已,除了門窗外肉眼可見的結界無時無刻不提醒著沈越他正在被綁架的事實,老樹妖險些就要以為自己是包了君侯農家樂旅遊團帶著明果來了個親子農家樂七日游了。

  民居簡陋的很,除了桌椅木板床再無其他,桌子上有七個窩窩頭跟一壺冷茶,木板床上明果正蜷著身體,看不出是在睡覺還是昏迷。

  沈越數了數,想起君侯那一句七天後死,然後凝視著這七個窩窩頭很是有點煩惱。

  雖然沈哥在有內丹時的確是不用吃飯啦,但是明果還要長身體啊,一天三頓,好歹七天也要給二十一個窩窩頭啊!而且現在沈哥還沒內丹了感覺到飢餓了,明顯窩窩頭要再多給幾個啊!君侯這數學老師真是死的早,昨天還把語文夫子給氣瘋了(並沒有),真是造孽……

  這麼想著,沈越拿著一個窩窩頭倒了一杯冷茶將就著吃了,肚子裡的空蕩感還是沒有消去。

  沈越終於確定不是自己餓的原因了,他放下了茶杯,摸了摸感覺還是很空的肚子,徹底明白為啥妖族失去內丹不是痛不欲生就是心如死灰了,畢竟這種飢餓感對辟風來說……那只吃貨老虎估計要死了。

  不過老樹爺爺是什麼樣的人……阿不,妖!餓肚子這種事,勒緊褲腰帶就是了!

  不過失去內丹的感覺其實很奇怪,就好像平日都是冬暖夏涼的,這時候卻會感覺到了悶熱跟沉重,沈越能感覺到自己開始變得像是一個普通人了。雖然也不是說他沒當過普通人,但畢竟他當妖怪的日子更久一點,就好像一個人習慣了自己不怕冷不怕熱,現在卻忽然知道冷暖起來了,就有點難受。

  而且沈越還發覺到一件事,他可能現在還算是半個病人……

  如果這是電視劇或者什麼搞笑小品,沈越應該嚶嚀一聲旋轉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柔弱倒下,如果劇情安排有人接就肯定會有人過來接住,沒有人接就極盡美感的倒在地上,地上還鋪著一地的花瓣,然後一個遠鏡頭,露出相當藝術哲學的美感。

  事實上沈越只是覺得有點熱,所以他很淡定的脫了一件外衣披在了明果身上。

  之後沈越就拖著一具普通人的病軀到處瞎逛,差不多把床底下的耗子都趕出來了之後,他終於發現了一件很是慘無人道的事情--這裡沒有廁所,也沒有夜壺。

  明果還在睡。

  沈越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了,這種不對勁說白了就是直覺,跟什麼推測什麼真相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只是覺得很不對勁。

  "小果子?"沈越輕輕推了推明果,然後他就感覺到了相貼的肌膚幾乎是立刻傳來了炙熱的溫度,不由臉色大變,"小果子!你醒醒!別睡了!"

  明果的溫度只是越來越高,沈越咬咬牙想了想,撕扯下自己衣服上的一大塊布來,倒出一杯茶來打濕了布,然後過去為明果擦臉了。奇怪的是,明果雖然溫度越發高了起來,但肌膚卻不顯得過紅,也沒有流汗,彷彿只是在不停的升溫升溫升溫……

  "你又不是個煤氣灶,也不是什麼房地產,升溫有什麼用啊!"沈越沒有辦法,頗有點氣急敗壞的在床前繞來繞去,只覺得自己的腦子都糊成了一鍋粥,最後他站定在明果面前,擔憂的摸了摸對方的額頭,忍不住說道,"傻孩子,你可千萬別燒傻了,本來就跟軒寧沒學著什麼好東西了。"

  明果繼續睡著,毫無反應。

  沈越心急如焚,可是他卻真的是束手無策,結界似乎是特意用了封妖的咒術,沈越剛想打開門求救就被彈了回去,雖然閃躲還算及時,但結界還是在他臉上留下了一道痕跡。

  打人不打臉啊……

  沈越摸上那半邊原本完好的臉,上面已經裂開了一道大口子,鮮血隨著地心引力流了下來,沾滿了沈越的手心。沈越歎著氣擦了一下血跡,有點疼,但願別破傷風了,堂堂千年老樹妖死於破傷風可不大好聽。

  說起來這個世界對沈哥的臉有多大的惡意啊,好好的半邊臉都被毀了,難道沈哥真的沒有高顏值的福氣?!

  毀容當然不是什麼好事,儘管沈越不是什麼愛漂亮過頭的偏執妹子,但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尋常人毀了容也要不高興一會,沈越自然也不輕鬆。不過他本來就毀了半張臉,加上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而且他七天後都不知道是死是活,自然也就把這事兒拋之腦後了。

  事情的輕重緩急,在人心裡總是有個度的。

  顯然對沈越來講,毀容還比不上破傷風的嚴重性。

  同時作為老妖怪跟現代人的一點好處就是沈越腦子裡還有一點偏方,不過鑒於年代久遠其實沈越自己也記得不是很清楚,只是隨便拿出冷茶裡的舊茶葉嚼了嚼,敷在了臉上,其實這個時候沈越還有點羨慕高顴骨的人,因為現在他有點怕茶葉掉下來。

  一般來講沈越很少會後悔自己做的事情說的話,畢竟事情已經做下,再去追悔莫及不要說來不及,也沒有任何意義。既然事情已經做下,話已經說出,那就承擔起後面所應有的任何責任來,錯了就道歉,對就堅持自我。

  但是這一次沈越真的有點後悔,如果明果出了什麼事,他真的不會原諒自己的。

  "快點醒過來吧。"沈越歎息了一口氣,然後俯下身輕輕吻了一下明果的額頭,就好像許多年前他的母親在他生病時給他的那個溫柔而溫暖的親吻一樣,帶著安撫與陪伴的味道。

  之後沈越又嘗試了幾次,不過都是無用功,反而讓他身上多了幾道傷口,還好那一壺茶葉夠多,全被沈越拿來當創可貼傷藥使了。

  明果一直睡到了晚上,沈越一直特別注意他的情況,生怕明果中途就沒氣兒了,好在月亮爬上樹梢的時候,明果就醒了過來,還打了一個長長的大哈欠,伸了伸懶腰,活像是只討人嫌棄的小貓咪。

  沈越見明果鬆了口氣,自己卻差點沒斷氣暈過去,他臉上的血已經止住了,只是留下了一道有些醜陋的疤痕,並未貫穿整張臉,卻很是有些明顯。不過他倒忘記了自己還是個病人加傷員的身份,精神緊張時還沒什麼,見明果一醒,精神一放鬆,差點人倒在地板上摔出個腦震盪來。

  "那個壞魔頭他打你了嗎?"明果心疼了摸了摸沈越的臉,咬著嫩紅水潤的下嘴唇委屈的活像是自己被欺負了一樣,他柔軟而帶著一點小繭子的手掌輕輕的撫過沈越的傷處。沈越詭異的沉默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該說明果的重點在哪裡還是解釋一下自己沒有被打之類的。

  明果顯然把他的沉默當成了默認,差點要哭出來了。

  "……你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沈越沉吟了一會,決定避開這個話題不談。

  "沒有不舒服,只是肚子裡好像熱熱的。"明果歪過頭看著沈越,伸手撩起了一點衣服,露出了有點圓鼓的肉嘟嘟的小肚子,用食指指了指肚皮,順著三個地方不停的戳來戳去道,"這個地方特別特別的暖和。"

  沈越半信半疑的伸出手去摸了摸,卻感覺了一樣異常熟悉的東西。

  他自己的內丹。

  準確點來說,應該是千年老樹妖的內丹,也就是明果他自己的。

  "是不是哪裡有不對?"明果小心翼翼的問道,然後露出了一點驚恐的神色道,"還是他抓了蟲子放在我的肚子裡!"

  "……你說書聽多了。"沈越無語的站了起來,拿起了個窩窩頭開始吃,含含糊糊道,"你肚子裡是我的內丹,或者說,你自己的內丹。"

  明果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怎麼了?"沈越好不容易把半個窩窩頭吞下肚,疑惑問道。

  "如果內丹在我的肚子裡,那你不就要死掉了?"明果這下真的哭出來了,"我不要你死。"

  沈越:"……"

  不知道為什麼沈哥總覺得明果在不該重點的地方重點,該重點的地方誤會成是君侯干的……

  "你看我死了嗎?"沈越簡直無言以對,"內丹在你肚子裡那麼久,我不是好好的嗎?"

  明果的眼淚一下收了回來,懵懵懂懂的看著沈越,然後點點頭道:"好像也是啊。"

  其實這對沈越來講還算是一個挺如釋重負的情況,他能還的東西,都盡力的還給了明果,不必再被不屬於自己的愧疚感糾纏折磨了。雖然知道君侯可能只是為了讓他痛苦而剝奪他的內丹,為了看他們反目成仇自相殘殺而將內丹丟給了明果,但這行為真是做的沒話說。

  當然說歸說,君侯是個魔渣這個念頭我們要貫徹到底,堅持一萬年不動搖。

  

第66章 徒手撕木門

  出乎意料,那七個窩窩頭只不過是他們倆一天的口糧,第二天午時阿靈就來送飯了。

  阿靈臉上的花紋更濃了,幾乎蔓延開了她整張臉,她身上的人氣也幾乎消散盡了,滿滿是皆是淺薄而明顯的詭異魔氣,一雙眼睛也變成了鮮艷的赤紅色。這不是什麼很正常的事,沈越遲疑的看了看阿靈的赤紅雙眸,恍惚間看見了難以言喻的殘酷與暴虐。

  是錯覺嗎……

  不,絕對不是。

  "好久不見了,老樹爺爺。"阿靈的聲音聽起來空靈而冷漠,她譏笑著看向了沈越,上上下下的打量著老樹妖跟緊緊抓著他衣擺的明果,然後微微泛開了艷麗的唇角,露出了森冷的白牙,活像是月光下的野狼一樣,眼睛明亮而冷酷。

  然後阿靈用那種像是開了自動混響的聲音冷冷道,"你果然如百年以前一般愚昧而且蠢的不可思議,你瞧瞧,善良能為你帶來什麼呢?如今被奪去了內丹卻毫無反應,甚至保護著這個吞噬了你內丹的孩子,老樹爺爺啊老樹爺爺,你可真是悲慘的可笑。"

  臥槽這年頭腦殘都有得治了?什麼療程?!

  難怪這年頭總有人千方百計的入魔,這很明顯的智商加量不加價啊,而且魔族什麼的聽起來感覺逼格也就很高,很是有檔次啊。

  ……嗯,關於魔族逼格很高這個詞暫時先保留意見一下。

  "我真是好奇,什麼才能令你動怒?"阿靈聲音輕柔,憐憫的看著沈越,咯咯笑出聲來,"瞧瞧你,你現在多可憐,我只要一隻手,就能輕而易舉的殺了你。"她手一鬆,食盒頓時掉落在地上,只聽見裡頭悶響了一下,像是什麼碎了似得。

  "我一直不喜歡與你說話,你知道為什麼嗎?"沈越看了看地上的食盒,又抬起頭來看了看阿靈,搖著頭笑了笑。

  阿靈聽了忽然瘋狂而淒厲的大笑起來,像是晚間的夜梟,被嚇到的明果不由抓緊了沈越的衣擺。可沈越卻只是冷冷的看著她,阿靈笑得幾乎停不下來,她厭惡而冰冷的看著沈越,卻用近乎歡喜雀躍的語氣說道:"難道不是因為老樹爺爺厭惡我嗎?虛偽的善良,是朦朧在你面孔上的面具,蒙騙了世人,可即便是你這樣的心計,卻也不是在一個癡傻女人面前露出了真面目?

  臥槽沈哥居然這麼白蓮花這麼有心計?

  "老樹爺爺,你瞧,你生得這麼難看,卻因為戴對了一張好面具,便贏得那麼多的人喜歡你,覺得你好,這樣的虛假真是令人反胃、噁心、厭惡……就連君哥哥,就連他,也覺得你才是最適合的祭品。"阿靈冷漠的眼神像是尖刀一樣的剜過沈越,殘忍道,"你真令我噁心,你與我有什麼不同?為什麼君哥哥說我一身混沌罪孽,不配去祭祀!你就配得上了嗎!"

  沈哥真是見了鬼了,這年頭感情還真有趕著自殺當祭品的,捕快叔叔這裡有個信奉邪教的!

  "先生就是比你好!什麼都比你好!"明果瞪著阿靈好一會兒,脫口而出道,"他還比你好看!而且他做什麼事情都叫人喜歡,你就叫人討厭!你……你才噁心!"說完話明果還做了個鬼臉。

  果然是沈哥男朋友教出來的徒弟~

  "你!"

  阿靈氣得臉色都快扭曲了,她的性子倒是還如以前一般魯莽,當即就不管不顧的解下腰間的鞭子狠狠甩來。沈越雖然沒了內丹,但他怎麼說還是一個男人,一個男人對上另一個女人,只要這個女人不是出了奇的不像女人--譬如說水母陰姬、石觀音之流,一般來講,男性的贏面往往會大的多。

  即使他是個老爺爺,還是棵樹,也都是一樣的。

  所以沈越雖然挨了一記鞭子,卻也牢牢將阿靈的鞭子抓在了手裡,那長鞭像是一條纏著他手臂的毒蛇,死纏不放,並且越陷越深。

  沈哥跟小肅肅都沒玩過這種閨房樂趣……倒是跟阿靈玩了一把。

  這個突兀而來的念頭讓沈越惡寒了一下,然後鬆開了手上的力道,正巧阿靈剛用上力氣拽拉,一個沒防備自己倒是退了好幾步,差點沒摔了。

  "你跟君侯一模一樣,總是只聽只看自己想聽喜歡聽想看喜歡看的地方。"沈越搖搖頭道,"我不喜歡你,不願意與你說話,是因為你的眼裡只有自己。你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一個對你千依百順的人。忤逆你的意思便是虛偽的善良,那什麼又才是真實呢?"

  阿靈畏懼的退後了幾步,憤怒卻又無力的看著沈越,她曾經被君侯委託給沈越照顧,雖然照顧不久,然而對方當時強大的實力與冷漠的態度卻令阿靈頗有些心有餘悸。

  即便他現在沒了內丹,阿靈也不敢對他妄動什麼。

  所謂欺軟怕硬,差不多也就是這樣了。

  "你……哼!"阿靈心有不甘,卻又實在不敢追究下去,她雖然魯莽,但並不愚蠢。

  沈越的確看起來頗為無害,阿靈還曾親眼目睹過他被君侯用劫火燒傷。然而君侯是什麼樣的魔?君侯實力強橫到逃過天玄宮的玄微數次截殺,在數大門派的合作攔截之下重挫各大門派後成功逃脫,甚至在他魔氣一日日衰弱之後,也將畫癡杜清重傷……

  然而阿靈卻又忍不住想起了君侯身上那一塊塊灼傷,那些傷痕也是這個無害的老樹妖帶來的。

  活了上千年的老妖怪被逼急了有什麼手段,阿靈自認想不出來,也不敢想。

  幸虧沈越不知道阿靈想什麼,否則肯定感覺很是無辜……明明火是媚姬放的,沈哥只是幫忙玩了一下捆綁……咳咳。

  阿靈離開後重重的甩上了門,?當好大一聲,還好沒把門給扯下來,畢竟這手撕木門的名聲哪怕是對一個男人來講也太彪悍了,更別說姑娘家了。

  其實沈越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多麼好的一個好人,或者說多麼的善良,否則當初他發現明果的時候也不會想到要殺他了。

  人的一生總是會經歷很多很多的痛苦與迷惘,不知道行差錯步的結果,也不知道自己是對還是錯。人們常說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實則不然,旁人作壁上觀,只覺得你懦弱可笑苦苦掙扎於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的局面之中,傻的可憐;說到底,他只是沒經歷過你所經歷的,沒接觸過你所接觸的,到底嘴巴兩張皮,一磕一碰,天地任由他說去。

  人心是肉長的,情總是柔軟的。

  對於旁人也許可笑的情誼與堅持,很多時候對於自己而言,卻十分重要。

  所以阿靈說沈哥偽善或者別的,與其說不願意辯解,不如說覺得可笑。能與你交心的人何須多言,認定你就是死不悔改惡貫滿盈的人也何須多言,有些事,人只願意跟願意解釋的人解釋。

  妖,也要這麼任性!

  說起來這已經是第二日了。

  沈越蹲下身打開食盒看了看,白瓷的碟碗碎的厲害,有些瓷片混在菜餚裡,顯然已經完全不能碰了,好在還有幾個青糰子,沈越怕有問題,還把青糰子的外皮撕了一層下來給明果吃。明果摸著小肚子搖搖頭說不餓,讓沈越自己吃,其實小孩有內丹,的確不會感到飢餓,但是沈越吃了兩口青團,看著明果圓圓的大眼睛眼巴巴的望著他,卻又生出了強烈的罪惡感來。

  最後兩隻妖怪一起吃掉了所有撕了外皮的青團。

  吃飽了的老樹妖沈越只能感慨一句話:人性有時候是個挺麻煩的東西。

  你看不見摸不著,它卻又時時刻刻存在著,而且總是帶來一點小麻煩,可是沒了它又不行。

  一般情況下來講,對於一個有男朋友又血氣方剛……可能不是那麼血氣方剛了的男妖來講,飽暖思淫慾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所以沈越有點想端靜,當然未必是有關啪啪啪跟啪啪啪之類的,他只是很單純的有點想念端靜。

  不要笑啊!嚴肅點!男男之間也是可以有很純潔的關係的!雖然沈哥跟端靜不是……

  咳咳,回歸正題,每個人都不可能泰然面對死亡,螻蟻尚且偷生,更何況是人。

  沈越真正不急切的原因就是端靜。

  這就好比你打怪打到一半死了,然後不慌不忙的默默開起了掛一樣等著復活然後弄死怪物BOSS一樣,沒掛的人現在肯定哭爹喊娘的回復活點。

  有掛跟沒掛,有後台跟沒後台,有男朋友跟沒男朋友……差別都是很大的。

  更別說沈越的男朋友還是個掛逼。

  不過沈越其實也只是很單純的相信端靜會來找自己而已,這種信任毫無來由,如果非要追根究底大概就是"端靜是沈越見過爹媽的男朋友"。說實話這個時候還給端靜添亂,沈越自己想想也覺得挺說不過去的,但好在端靜忙活的也就是君侯這件事了,所以也算是沈哥以身飼虎了一把……

  這個成語可以這麼用嗎?大概吧……算了不管他。

  所以……

  小肅肅快來吧,再不來沈哥就要成為邪教組織(魔族)的犧牲品了。

  

第67章 談心座談會

  第三天晚上君侯來的時候,沈越幾乎以為他們倆是輪流值班的牢頭了。

  好孩子要早睡早起才能身體好,想當年沈哥按時八點半睡覺一直到高中才開始不到十點不睡覺,再後來到了大學……沈哥晚上十點才開始醒……

  但無論怎麼說,明果還是個孩子,所以天一黑,這兒又沒什麼娛樂活動,沈越乾脆早早讓明果睡覺去了,但是明果一睡沉,沈越就感覺不對勁了。因為他不是很睏,這個不常見,雖然沈越大學的時候晚上十點才是醒,但自從他變成樹之後這種情況就基本消失了,而且平時他在樹上能睡個好幾天沒反應,在天玄宮也睡得不要太多,也許瞌睡蟲這個磨人的小妖精就是我愛來就來,完全不受人掌控的。

  簡而言之一句話,沈越失眠了。

  大概在月亮藏在雲朵後面一點點的時候,君侯來了。

  當時沈越還是沒有任何睡意,所以一看君侯進來就立刻精神抖擻了起來,很是開心的想道只要君侯不打算動手動腳打一架,那這個晚間老年談心座談會就可以開始了。說起來君侯到底多大?年輕應該是不太小吧?畢竟是魔族啊,可是又感覺君侯有些地方挺熊孩子的……

  那就改成"晚間青老年談心座談會"吧。

  君侯看到明果的時候很顯然有些困惑,他幾乎沒有特別的去掩飾這種困惑,反而很直接的望向沈越問道:"你不恨嗎?為什麼你不殺了他?"

  他的語氣自然的就好像在驚歎:天啊晚上要吃全豬宴可是你為什麼沒有買有關豬的任何東西!

  "這事是因你而起,我為什麼要恨他。"沈越啞然失笑。

  "受益者可不是我。"君侯坐了下來。

  "是啊,損人不利己。"沈越聳了聳肩道,"我不會殺了他的,如果我要殺他,何必當初對你求情呢。"

  君侯哼笑了一聲道:"這可真是個不可靠的理由,為了面子?"

  "不,只是敷衍了事的解釋而已。"沈越淡淡道,"很多事本就沒什麼理由可以講,你們非要有一個,也就隨便說一個應付,說了你們卻又覺得不可信,所以何必為了這樣一個無用的借口去絞盡腦汁,你就這麼一聽,我也就這麼一說就是了。"

  其實是沈哥懶得費心給你解釋,就是這麼耍魔,有本事來打沈哥啊~

  君侯的面容上露出了一點茫然,看起來完全就是典型的有聽沒有懂,對於這種情況,他機智的選擇了上次的手段,就像無視古昊然一樣的無視了沈越的這句話,然後轉而說道:"端靜這幾日追得我很緊。"

  "砰!"

  沈越手裡的茶杯頓時被捏碎了。

  等冰冷的茶水流淌過沈越的手心,迫不及待的往地上掉落流去的時候,沈越才反應過來這個追跟那個追不是一個意思。

  妖族的心思真是好複雜……

  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沈越捏碎杯子也沒有聽懂沈越之前那段話的君侯很是有些感慨。

  "那又怎樣……"沈越默默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腦洞,淡淡道,"恐怕還沒有逼緊到讓你焦頭爛額吧,否則你也不至於這時候還這般輕鬆自在的來找我說話了。"

  "不……他已經讓我覺得很是煩心了,所以我才會在這個這麼不恰當的時間來找你說話,再說了,我現在看起來很輕鬆自在嗎?"君侯無趣的捻了捻自己的髮鬢,搖搖頭道,"我都快要放棄了,老樹妖,你真是太無趣了,嘲笑你的弱點也無法激怒你,奪去你最重要的東西也無法使你怨恨……我以前在魔界聽說有一些所謂的聖人會這樣,沒想到妖裡也會有這樣的角色。"

  不,那是因為沈哥的確是毀容了,而且沈哥有生氣……至於內丹,這個情況比較複雜,沈哥懶得說而已……

  "你知道嗎?我殺過不少妖族,沒有一個妖族在我奪走他們內丹的時候不怨氣沖天的。"君侯玩弄著自己的發尾,露出了殘忍而愉悅的笑容,"我喜歡看別人痛苦絕望的表情,看他們憤怒卻又不得不忍耐,怨憤,恐懼,厭惡的表情,因為他們如此的弱小而無力,弱小只能去怨恨,而無法去報復。"

  "你瞧,這不是很有意思嗎?"

  完全沒意思,最多只能證明你是個變態而已。

  "虐殺對你而言弱小無力的生靈,你覺得很有趣嗎?"沈越反問道,"那你可真是太可憐了,你對力量的愉悅,永遠只來源於弱者,而並非與你勢均力敵的強者。你知道你像什麼嗎?你就像欺凌柔弱女子以獲得尊嚴自信的瘋男人,看起來何其猖狂快樂,實際上可悲至極。"

  君侯卻哈哈大笑道:"難道不是吃兔子的狼嗎?"他面容上隱隱透著殘酷與冰冷,"在進食之前玩弄兔子,看著兔子露出不同的醜態以此得到快樂,有什麼不對嗎?你難道會對自己的食物仁慈?哦,我倒是忘記了,你的確是個仁慈到可笑的妖族,哪怕被奪去內丹,也至始至終都不會感到憤怒與痛苦。"

  "我真是好奇。"君侯的眉間像是流淌過月光洗過的森冷刀鋒,看著沈越的時候,透著叫人膽戰心驚的殺意,"那個叫端靜的男人四分五裂的倒在你面前時,你是不是還是這麼的從容?"

  沈越猛然站了起來,面色鐵青。

  "你生氣了?"君侯的語氣裡透著隱隱的幸災樂禍與快意。

  "你好像很熱衷看別人痛苦的表情?"沈越的聲音發沉,他的確被君侯激怒了,"是因為你從來都不覺得快樂過嗎?也沒有被任何人著急過,不會有人為你傷心,不會有人為你開心,哪怕是你死了,也不會有任何人為你流淚,也沒有任何人在意,更不會有人記得你……"

  君侯也站了起來,他看著發怒的沈越忽然笑了笑,這場景活像是一隻豹子對著一隻發怒的羚羊。

  "你錯了,別人在意我,會為我開心傷心,那對我來講都是反胃至極的事。我需要他人為我開心難過嗎?他算是個什麼東西?而死亡,總是要死的,連天道都避免不過消亡的時候,至於記得?哈哈哈,難道這個人能記你一輩子嗎?哪怕他記了你一輩子,等他死後,你不是照樣消失的毫無影蹤?既然不能永存,那麼記得片刻,又有什麼意義,結果不還是一樣的。"

  "哈,那你反正也是要死的,又何必拿我做祭品,打開魔界之門,為了生存活下去?"沈越覺得簡直可笑極了。

  君侯思考了一下,然後搖搖頭說道:"這就好像吃飯,你可能不想吃,但又非吃不可。"

  沈越簡直要被氣笑了。

  "哎呀,說過頭了。"君侯忽然回過神來,搖搖頭道,"我喜歡看別人痛苦的表情,是因為高興、難過、憤怒都是可以偽裝出來的神情,但只有真真正正碾壓他們的心靈與肉體,那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痛苦絕望還有恐懼,才最為真實啊。"

  "我,喜歡真實的東西。"君侯的眸中閃爍著愉悅,他輕輕笑道,"你瞧,無論是誰都喜歡真的東西,可他們卻受困於虛偽,並且稱其是愛;我喜歡真實的東西,卻被說成瘋狂暴戾。都是喜歡真實的東西,可世界卻偏偏如此苛待我。難道還有比這更不合理的事情嗎?"

  這世界真的沒有什麼救護車或者東山精神病院之類的存在讓沈哥打一下嗎?這裡有個繼續住院治療的病人好嗎!!!

  可是在感覺到君侯可怕的同時,沈越卻又感覺到了他的無比可笑與可憐。

  "你真是可悲。"沈越搖搖頭,幾乎無力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無可反駁嗎?"君侯卻忽然看著他笑出聲來,愉悅道,"我現在實在是好過的多了,端靜太叫我太惱火了,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會喜歡上這樣一個無趣冷漠又固執可惱的男人。"

  沈越靜靜的看著他,卻不想再理會他了。

  "我真喜歡你憤怒的神情。"君侯看起來簡直比以往都要得意,"還有一點,我不是在欺凌弱小,而只是因為他們比我弱。你所謂的善良,其實只是一道枷鎖,天生自來弱肉強食,你覺得我可悲,我卻覺得你萬分可笑。"

  "但這並不妨礙我對你感興趣,愚蠢到這種地步的你,實在是讓我好奇,如何才能令你從憤怒變成憎恨。"

  "要怎樣的怒火與無法承受的結局,才能在你心中種下仇恨的種子,讓痛苦來灌溉發芽?"

  "你應該學會憎恨,因為你根本沒有報仇的能力。"

  沈越沉默了許久,卻忽然在這個時候笑了起來,他靜靜的看著君侯,然後輕輕道:"看來端靜給你找了很大的麻煩,讓你這麼的氣急敗壞。"

  "是啊。"君侯倒也沒有否認,然後微微笑道,"他幾乎毀去了我所有的心血。"

  "真是令人高興的消息。"沈越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來。

  君侯也很是譏諷的笑道:"那你猜,我會不會毀了他的心。"

  他說完這句話後便快意的大笑著出去了。

  沈越默默閉上了眼睛,他的困意與疲憊終於襲來了……

  

第68章 缺心眼樹妖

  第五天的早上君侯問了沈越一句話。

  "你還是不願意求我?"他看起來簡直真誠的不像個神經病,語氣也好像是大學室友難得出一次門問"我要出去了你真的不要我給你帶點什麼?"一樣。但沈越卻真的是一分一毫都不想跟他隨便耗下去,他簡直連假笑都懶得對君侯表現一下了。

  沈越剛打算出聲拒絕,就聽見正在喝粥的明果差點嗆個半死。

  "怎麼了?"沈越擔心的看了看明果,伸手順了順他的背,輕輕拍了兩下。

  "沒事。"明果抬起頭怒視想要挖他師尊牆腳的君侯。

  看來妖族都很莫名其妙。

  好端端就被仇視了的君侯覺得很是無辜。如果君侯的人類常識大普及學到一句俗語叫做"只要鋤頭揮得好,沒有牆腳挖不倒"這種令人痛恨無比的話之後,那他大概就會明白自己一點都不無辜……不,他大概還是會覺得自己很無辜。

  "我的答案沒有變過。"沈越一邊給明果拍背,一邊說道。

  "只剩兩天了。"君侯有些感慨,他看向了窗外的陽光,微微笑道,"只有兩天,你便再也不復存在了。"

  "如果我求你,你會讓我再多活一些時間?"沈越諷刺道。

  "不。"君侯乾脆利落的否認,"只是我會高興點。"

  那真是太好了沈哥現在巴不得給你添點堵。

  君侯看起來有點遺憾,他很是感慨道:"我會記得你的,老樹妖,你是我見過的妖怪裡最奇怪的妖怪了。"

  "你說過記得片刻毫無意義。"沈越冷笑道,"這時候打自己的臉,不痛嗎?"

  君侯笑道:"朝秦暮楚,見風使舵,人類的把戲,借來玩玩也不過分。"

  這個成語是可以這麼用的嗎?!

  明果默默的喝著粥,一言不發,他默默的看著君侯走出房門,看著沈越歎著氣跌坐在長椅上,然後說道:"他是個大魔頭。"

  "是啊,而且是個蠢魔頭。"沈越搖頭笑道,"我求過他的。"

  "啊?"明果顯然有點茫然與吃驚。

  "傻小子,我為你求過他啊。"沈越歎息道,"要是我真有個什麼萬一跟不測,你可千萬不要當小沒良心的把我忘了。"

  明果默然不語。

  ……

  這已經是第五天了。

  還有兩天沈哥就要上戰場……啊不是,是像只待宰的小豬崽子一樣被押送去當祭品來開啟魔界的大門了。到時候沈哥就要間接性的成為禍害人類的幫兇之一了,想想感覺簡直反派味道十足啊,就好像以前有部老電影應該是叫美國隊長的?裡面那個反派九頭蛇還是九頭蟲來著:我們毀滅世界是為了有一個更好的世界之類的……

  不同的是他們是心甘情願,沈哥是趕鴨子上架被迫的。

  要是君侯真的成功了那就真是枉費了沈哥三觀這麼正的好男人……好男妖!

  而且沈哥還是難得的脫光族啊!已經有男朋友了!你知道這年頭脫光多難嗎?!你忍心讓一個男神變成一個鰥夫嗎?!

  沈越認真的想了想,他發覺按照君侯那喪心病狂的樣子……可能還真的能忍心幹出這種不人道的事情來,反正他是魔嘛。

  說起來端靜他們的救援速度真的好慢啊,自從幾天前君侯來嘴炮了一場害得沈哥心驚膽戰三觀搖晃之後,就再也沒有消息了,也沒有再見君侯那麼不開心過。說真的,不會像是電視劇裡演的那樣所有人一直到最後一刻才姍姍來遲,然後高聲喊道"刀下留人",然後儈子手也傻傻的呆在那就老老實實的拿著刀不砍了什麼的吧……

  依沈越對君侯的認識,對方絕對連愣都不愣,很乾脆的手起刀落的那種。

  難道沈哥這次真的要英勇就義了?不是吧……

  所以說千萬不要在背後說別人壞話,因為說曹操曹操就到。(咦?)

  沈越活生生的上演了一出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的悲慘劇情,這可能跟他自己也是個老人……老樹有關。沈越早上還在想救援大隊緩慢的腳步,結果晚上黃昏那片火燒雲還沒燒完,結界就被人打破了,屋子微微一震,蜷縮著滾來滾去睡在床榻邊邊上的明果啪嘰一下摔了下來。

  小果子也是一條漢子,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見屋子沒塌,床沒壞,肚子還是飽的,揉了揉小肚皮就撲哧撲哧爬上了床榻,繼續安定的熟睡。

  這睡覺技能,很是有沈哥當年的風範啊。

  沈越還沒來得及無恥點贊,就看見門被一腳踹飛了進來,直接嵌進了門對面的牆壁裡,完全就是摳都摳不下來的情況。許久未見的端靜面色冷酷握著當初見過的那把驚邪劍站在門口,這柄曾雷光閃爍、寒氣逼人的長劍早已染滿了污穢的血跡,卻遮不住刺骨的殺氣。

  臥槽小肅肅你終於來救沈哥了?!君侯這是被你捅腎的節奏?

  "阿越……"端靜看見沈越的時候明顯放鬆了下來,輕輕喘息道,"你沒事,太好了。"

  擦擦擦,沈哥的男朋友在非禮沈哥的耳朵,叔叔這個判不判刑!約約約!男神我們約!

  被端靜抱進懷裡的時候沈越還有點吃驚,所以他一邊被端靜抱得喘不過來氣一邊下意識說道:"你手上的血千萬別往我頭髮上抹啊。"端靜似乎愣了愣,很快沈越就聽見了驚邪墜落於地的響聲,端靜將頭埋在沈越的肩膀處,久久無言。

  在沈越那些多餘而冗長的記憶裡,有過這麼一句話,他不知道是什麼出處,便也用有位名人代替好了,這個有位名人曾經說過:如果我放下劍,那我就不能保護你;但當我握緊劍,我就不能抱緊你!

  現在沈越只有一句話:傻不傻,學學小肅肅啊,保護完再抱啊!這個情商真是沒藥救,注孤生的命。

  其實也只不過是五六天沒見面而已,沈越出門的時候還特意去見過端靜告別的--男朋友的特殊待遇。

  但是不知為什麼,在這個過分溫暖與緊促的懷抱裡,沈越卻忽然感覺到了一點地老天荒的味道,就好像他們是分開了五百年而不是五天而已。要知道老樹爺爺今年也就一千來歲,五百年都等於他已經度過的人生的一半了,順帶一提這也是孫悟空的有期徒刑。

  提孫悟空沒別的意思,只是他好歹是老樹爺爺的童年男神。

  順便再提一句,老樹爺爺當年還思考過既然人是猴子進化來的,那麼他也很可能是孫悟空進化來的,因為孫悟空等於猴子--這邏輯簡直嚴密的毫無漏洞。

  只是沒想到這年頭他反而改了物種,變成了一棵樹……

  咳,扯遠了,還是那句話,做人總是要吹吹牛逼跑跑火車,做妖也一樣,這是情趣。

  總之為了這個看起來特別浪漫又中二的所謂天長地久地老天荒,沈越破天荒的沒說什麼煞風景的話--儘管他剛剛已經說過了,而是安靜的與端靜擁抱在一起。

  這種難能可貴的安寧與平靜在端靜無意碰觸到沈越的右臂時破滅了。

  說實話很疼,但還沒到不能忍受的地步。

  沈越只是下意識的瑟縮了一下,但卻足夠端靜看出些端倪了。

  "怎麼了?"端靜放輕了力道,卻握著沈越的右手不肯放開,等著沈越老實自首。然而沈越只是搖了搖頭,他倒也不是包庇阿靈,只是覺得一點兒小傷罷了,沒必要像個小孩子似得還跟端靜告狀撒嬌什麼的。

  誠然沈越覺得沒必要,但端靜卻覺得有很大的必要,看出沈越無心解釋之後,端靜便自顧自的折起了沈越的袖子,露出他的前臂來。沈越沒了內丹後癒合能力與普通人差不多,阿靈下手又重,所以之前的鞭痕並沒有消失,而且由於沈越沒怎麼在意的態度,漸漸有些烏青起來了。

  乍一看,嚇人至極。

  沈越也有點嚇一跳,端靜的臉色明顯的發沉下來,隱隱有些暴風雨來臨的預兆--說得直白一點就是,端靜現在滿臉寫著:你媽炸了。

  "只是看著嚇人而已。"沈越試圖為自己辯解一下,其實這是句大實話,畢竟按照老樹爺爺的尿性,痛的要命肯定早早就嗷嗷叫起來了,無奈他有案底,那個故事怎麼說來著,對,就是狼來了,所以他有關沒事這方面的信任度在端靜處大打折扣。

  這讓端靜陰沉著臉看著他,然後自顧自的檢查起沈越來了,發現沈越除了右邊前臂之外沒有多餘的傷口時端靜稍微鬆了口氣。但大概是老天爺特別喜歡作弄人,在端靜這口舒心的氣還沒有松完,就讓他的手指不經意的拂過了沈越的腹部,感受到了對方丹田內的空空蕩蕩。

  "你的內丹……"如果說剛剛端靜的表情是憤怒,那麼他現在的表情就是驚恐了。

  欸……其實這個吧,沈哥可以解釋的。

  大概是端靜的神色看起來實在是有點叫人傷心,沈越難得囁喏了一次,訕訕道:"其實沒什麼的,你不要……"

  不要這麼難過。

  

第69章 專業背鍋俠

  

  "是他嗎?"

  端靜緊緊握著沈越的手,幾乎克制不住殺意,但縱使如此,他的力道卻還輕柔的嚇人,就好像他手裡握著的不是只千年老樹妖的手,而是一塊即將破碎的瓷片一樣,小心翼翼至極。沈越有點起雞皮疙瘩,但他又覺得現在不是個說煞風景話的時候,他的心在微妙跟欣慰之間來回遊走。

  這個他,他們都心知肚明是誰。

  為了以防有人不知道,還是說明一下--專業背鍋俠,君侯。

  其實這實在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畢竟沈越不知道端靜問的到底是手臂還是內丹,按照對話的順序來看應該是在說老樹妖的內丹,但是端靜注視的卻是老樹妖的手臂,當然也不排除端靜是在兩個都問。

  大概是沈越長久的沉默讓端靜誤以為這是默認了,他強忍著心痛與憤怒在沈越額前落下過分溫柔的一吻,然後伸出手捧著沈越的臉,用指尖細細描繪著那些醜陋斑駁的傷疤,再伸手穿過了長長的頭髮,輕聲道:"對不起……"他看起來幾乎要流淚了。

  不是小肅肅你的錯啦,明明是沈哥蠢了--等一下!

  沈越握住端靜的手腕,認真的看著被自家男朋友拂到眼前來的頭髮絲,仔仔細細反反覆覆的看了好幾遍,神色很是有點變化莫測。

  這麼多白頭髮?是在逗沈哥嗎?!

  雖然剛剛有黃昏的環境加成兼之端靜大喜過望所以沒看清楚或者說沒怎麼注意到,但等沈越把頭髮撩到前面來的時候,即便是瞎子也看得清清楚楚了。

  端靜的臉色立刻變了。

  沈越雖然是一隻千年老樹妖,但他的頭髮包括整個人的精神氣都是完全的年輕狀態,說人話就是他一直是二十來歲小年輕的臉,哪怕毀容了髮質也是棒棒的黑色。但現在沈越的頭髮有一部分變成了白色,參雜了灰黑色的頭髮裡,光是看著,就能看出主人生命的正在不斷衰老。

  "我……在變老?"沈越下意識摸了摸臉,確保沒有皺紋之後才悄悄鬆了口氣。

  端靜悲傷的望著他,輕輕歎息道:"你在死亡……難怪……"很快他就像忽然想到了什麼一樣,面容上洋溢出些許的喜悅與急切來,"對了,也許你的內丹沒事,那還是可以拿回來的。我去問君侯拿回來。"

  他下意識就想往外走,卻被沈越一下子捉住了手臂帶了回來,端靜茫然而有些不知所措的望著沈越,似乎無法理解為什麼會被對方攔截下來。老樹妖安靜的搖了搖頭,輕輕的安撫著端靜,溫柔笑道:"別白費力氣了。"

  "阿越?為什麼……"端靜詢問道。

  沈越看向了明果,小果子撓了撓臉,敞著肚皮睡得香甜,這幾天他倒是吃飽喝足,似乎是因為過分的信任沈越,完全沒有任何性命擔憂,一點不見消瘦,整個人反而顯得有些肉嘟嘟的。

  "我欠他的。"沈越輕輕道。

  他已經不用說太多別的了。

  魔總是在作惡上有著無與倫比的天賦,又或者說許多事便是無巧不成書,命運總是這樣捉弄人,無趣而又冷酷。

  端靜顯而易見的消沉了許多,這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就好像是電視劇放到甜甜蜜蜜就要大結局的時候男主角突然暈倒結果送進醫院後發來了絕症通知書宣告這段愛情最終有花無果時所有人會罵句狗血一樣的正常。

  而且內丹這種東西又不是什麼可以循環利用的綠色物資,它更像一個不屬於你的器官,你原先沒有時無所謂可以活的好好的,但是有人的器官被切除並且放在你體內後,當它與你的身體完美的長在了一起,那麼切除它的時候,你很可能就會失去性命。

  這麼想想,很符合一句話:得不到不叫痛苦,得到了再失去才令人絕望。

  老前輩們的智慧真是深不可測,點根蠟燭避避邪。

  沈越其實也有點不好受,如果說這世上他最掛心的人莫過於端靜。當有個人被一個人掛在心尖子的時候,那麼這個人最不願意看到了就是對方難過傷心,更別說這種痛苦還來源於自己。就好像你拼盡全力去保護的對象,他卻因你而傷一樣。

  這麼想想,也很符合一句話: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咳咳……點根蠟燭驅驅邪。

  其實沈越也不知道自己這是叫心寬還是心大,他只是覺得死亡好像還是很虛無縹緲的東西,就好像他當初突然就變成了樹妖一樣的虛無縹緲,那時的感覺也盡數模糊在記憶裡了。這讓他奇特的安穩而冷靜了下來,有句話不是說得好:愣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

  人總是要死的嘛。

  再說了,沈哥能活到現在也不容易了對不對……

  不對。

  沈越安靜的看著端靜,忽然就覺得鼻子發酸,他才剛談戀愛,難得找到了一個無與倫比的好男人,結果就要藍顏薄命天妒英才,腦子進水了才覺得對呢!

  "對了。"端靜忽然像是想到什麼一樣,抬起頭來對沈越道,"你似乎也是才知道這件事,但失去內丹後,應當就會有緩慢但明顯的變化,明果不可能不知情,難道你的衰退另有原因?"他這句話提供了另一個可能性,雖然這個可能性不是特別特別的大,但鑒於失去內丹的妖都提前被妖為或者人為的弄死了,所以也沒有實際的記載說妖失去內丹就一定從自身根本非死不可啊。

  說不定妖失去內丹只是變成一個慫貨而不是丟掉小命呢。

  雖然這個可能性不大,但沈越卻還是下意識燃起了希望。

  事實證明,希望越大,失望也會不負所望的越大。

  明果醒轉之後對這個問題表示出了摀住眼睛高聲大喊"我才沒有看見!"的無視守則,真正意義上奉行了鴕鳥埋沙子--自欺欺人,極其消極的抵抗著沈越在日漸衰老的事實。小孩子什麼也不懂,但敏銳的感覺到這不符合常理,便覺得自己當沒有看見,就什麼都不會發生了;如果說出來,就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

  沈越依稀覺得這實在是很童年向的一件事,就好像小時候偷零花錢偷吃飯菜不洗手一樣,覺得媽媽不說就肯定是不知道,不被差點揪起來揍一頓就不肯承認,不問到自己頭上就當沒聽見。

  "我一定要殺了他。"端靜的怒氣幾乎瀕臨極點,甚至隱隱驚動了驚邪,那柄雷霆之劍活像瘋了一樣不停的打著轉。

  這說不準是端靜人生裡遇到過的最大坎坷了,人生八苦,最是五蘊熾盛,恩愛別離,生死相隔,再見不能。

  端靜剛走到了門口,似乎又畏懼於沈越像之前那般被君侯擄走,他轉過頭來看著沈越的眼睛裡有人心碎的沉痛。沈越其實也不知道是不是該安慰他譬如說什麼現代還有醫生送錯孕婦報告給男孩子的雖然沈哥只在電視上看過但世界之大畢竟無奇不有嘛是不是啊。

  所以沈哥說不定……也不會死呢。

  沈越越想越覺得正確,他是很典型的野草性格,給點陽光就燦爛,下點雨水就生長,當",說不定妖失去內丹只是衰弱而不會死亡"這個念頭一起,他就怎麼也無法拔除了。把命還給明果是一回事,現在這個事兒都解決了,當然是能不死就不死最好了。

  再說當年那是道德問題,現在純屬生命問題。

  明果很是有點怯生生的抓住了端靜的衣擺,輕輕的扯了兩下,仰起了一張可憐巴巴的臉,端靜摸了摸他的頭以示安撫。

  這是端靜感覺到最無力的一刻了,他明明什麼都能做,卻什麼都做不了,縱然他擁有極強的力量,極高的地位,那又能怎麼樣呢?他始終無法阻止情人生命的流逝,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一頭青絲成雪,衰敗而亡。

  犧牲明果去救沈越……

  端靜從沒有想過,也不會想。

  今夜的月色格外朦朧一些,古昊然趕得說不上是不是一個好時機,他看見某一處天空驟變到幾乎電閃雷鳴的時候,就猜出端靜心情恐怕不會太好,而讓端靜心情變糟的可能只有一個--沈越。

  沈越……

  古昊然覺得有點苦澀,又覺得有點擔憂,他並不是什麼拿得起放不下的人,但是感情這件事,不是你想放下,就可以立刻放得下。誠然也許你不會再為那個曾經怦然心動過卻發現毫無希望的人再動什麼念頭,但那好感實在難以一時半會就輕飄飄散去……

  感情的沉重,莫過如此。

  屋子裡的氣氛很凝重,古昊然第一次見到端靜這般安靜卻又能叫人感覺到澎湃的怒氣翻湧的模樣,就好像是一隻被鎖住囚困的蠻荒巨獸,暴戾與野性盡數被囚禁在了鎖鏈之下;而站在一旁安靜的看著端靜的沈越就是那條鎖鏈。

  他不是我的。

  古昊然為這個念頭覺得反胃了一下,感情是個很複雜的東西,能叫一個冷靜又沉穩的人變得戾氣十足--就好像端靜一樣。但這在感情裡就好像是最微不足道的損失,因為它往往會帶來更多的東西。

  "發生了什麼。"古昊然開門見山道。

  端靜抬起頭看了看他,似乎覺得連開口這件事都覺得疲憊了,簡潔的告訴了古昊然來龍去脈:"君侯奪走了阿越的內丹,內丹現在在明果的身體裡。"

  古昊然一下子怔住了。

  

第70章 講些道理呀

  "我還以為出了什麼天大的事兒,一個個哭喪著臉,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家裡全死絕了。"

  端靜的全家其一--嘴巴從來不把門的偃晉不知何時施施然走到門口,像是被渾身抽了骨頭似得靠在門框上,他今天穿的倒是齊整,著一件月白色的淡藍長袍,一頭烏鴉鴉的長髮籠在一頂方山冠裡,雙手攏入袖中,神色慵懶,眉目風流,若不是早早知道他的狂態,乍一看倒真覺得他是個知書達理的優雅隱士。

  作為曾被偃晉禍害過的受害者,古昊然在偃晉出現的那一刻就不動聲色的退後三步,神情十分莊嚴肅穆,簡直可以貼點金片直接端上神壇作雕像。

  哇,聽起來老流弊的樣子了……

  發覺自己真正意義上還能搶救一下的沈越滿心讚美,一點都不覺得偃晉臭屁了。

  事關乎老樹妖的性命,偃晉這句話一出口,屋內一小三大全都立刻炯炯有神的看向了他。

  偃晉也是臉皮厚膽子大,愣是臉不紅心不跳道:"看我做什麼,我又沒說我能救得了他。"

  沈越:……

  端靜:……

  明果:……

  古昊然:……

  偃晉巨巨你這麼賤萌賤萌的瞎開玩笑真的合適嗎?!小心出門被人套麻袋!!!

  "看什麼看。"偃晉不急不緩的從袖中掏出一個精緻小巧的酒瓶子來飲了一口,他生就一雙盈盈笑目,似笑非笑的瞧著快急紅了眼的端靜,淡淡道,"我倒是沒想到,你會急成這樣。難怪人家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看來你倒真把他掛心尖子上了,才嚇成這樣。"他又轉過頭來細細打量了一會沈越,那神情既像十足的憐憫,卻又詭異的平靜,叫人分不清他的心思。

  "我救不了他,不還是有人能救嗎?小肅兒,尋常孩童在外頭受了欺負,你想想,他們都是怎麼做的。"

  偃晉說完這句意味不明的話,就很快轉身走了。

  "自己奮起反抗?"古昊然等偃晉走了之後,才疑惑問道。

  沈越略帶憐憫與同情的看了一眼古昊然,心生感慨,不由問道:"古道長想必長輩……很是嚴苛。"

  "……長輩嚴苛,自是為了古某好。"古昊然沒反應過來,下意識答道,隨後才詫異道,"先生怎麼……"

  不要問沈哥為什麼,這種事還需要想?小孩子在外頭受了欺負第一反應難道不應該是哭著喊"我要回去跟我爸爸(或者說媽媽)說!讓我爸爸媽媽過來打你!"古道長這種明顯下意識說出自己反抗的孩子不是太獨立自主了就是長輩比較嚴格過頭。

  畢竟大多數情況來看,只有沒人愛的孩子才會想著讓自己孤自堅強到獨扛風雨。這個跟男人的尊嚴沒關係,有家庭的支持與關愛那是另一說。

  再說小屁孩要啥男人的尊嚴,會哭的孩子有奶吃沒聽過麼。

  不過這麼說起來……

  沈越微妙的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語似乎在思索什麼的端靜,可怎麼也想不出來正太臉肉包子似得的小端靜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喊我要跟我爹說……惡,想想就打冷戰。

  不過按照軒寧跟端塵的高信用值八卦來看,小肅肅小時候是個挺嚴謹自律的小孩子,而且早早就拜師入天玄宮,進行了苦行僧一樣的修行。然而他的身份造就他生來高人一等,瞧不上眼的,縱然是天王老子也沒個好臉色--這點沈越還挺瞭解的,小肅肅對某些人或事的確充斥著淡淡的輕蔑感。

  反正小肅肅大概是從小到大貫徹了狂霸酷炫拽這五個字,應該沒有哭著喊爸爸的時候……

  總感覺有點微妙的小遺憾。

  大概這就是男朋友跟朋友的區別,人們總是無所謂男朋友在男神跟男神經病之間切換個不停的,甚至還會特別希望看到對方男神經病的一面。

  人們一般稱此類行為為惡♂意。

  說起來,這個晚上還真的是一路的峰迴路轉,剛知道自己可能快死了卻又發現還有活命的可能的沈越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對了,偃晉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雖然端靜跟沈越都懂了,但還有完全不懂的古昊然古道長茫然不已看著他們兩個人發呆,明果倒是沒什麼反應,因為他已經聽出來沈越很可能不會死了,這對他來講就已經足夠了。對小孩子來講,一般很可能不會死,往往就等於一定不會死。

  端靜當然沒有心思跟工夫回答古昊然,他似乎已經思考完了,站起身來,神色頗為堅定的抓住了沈越的手,他望著老樹妖的漆黑眼眸裡彷彿有一點黯淡的星光,痛苦,但卻又蘊含著希望。

  "我帶你去見父親。"

  這句話一出來,古昊然再笨也就明白了。

  端靜的父親是出了名的不問世事,也是出了名的厲害人物,世間渡劫飛昇卻留於俗世的五位仙君裡頭,他父親就是其一。那般的大能耐,說不準當真能治好沈越,若是連他老人家都治不好了,那想來沈越也不必再懷有什麼希望,乾脆利落的等死即是了。

  而且瞧方才偃晉那說話模樣,很是胸有成竹,想來……應當不是什麼難事才對。

  "明果暫且托付於你,你將他帶去叫軒寧照看便是了。"端靜牽住沈越的手,走出門時便轉過頭來對古昊然囑咐了一下,然後又對明果道,"你且隨著古道長走。"明果乖順的點了點頭,老老實實的跑到古昊然身邊抓住了他的衣服。

  古昊然苦笑道:"這麻煩我且受了,那抓住君侯的功勞,也要我接下來不成?"

  "我還是那句老話,你若自私一些,哪來這麼多麻煩事。"端靜微微皺眉道,"這功勞你怎麼就接不得,難不成是我一人抓了君侯嗎?更何況,我還欠著你一樁人情。"

  他說的是那日古昊然點提感情之恩,古昊然心知肚明;沈越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卻並不覺得有什麼必要知道,所以也很無所謂。

  其實沈越沒什麼大反應,端靜拉著他走,他也就跟著走就是了。但是沈越在想一件很嚴肅的事情,當然其實也不是特別嚴肅,不過每個人看問題的角度都不一樣嘛,所以也說不好到底算不算是很嚴肅。

  沈越在想的是:端靜已經是個掛了,然後端靜找他父親幫忙,這算不算是一個外掛自己開了一個大外掛……

  如果這是一款遊戲,那可真就是果果的官方親兒子了,沒跑。

  當然這只是一個穿插在思緒裡的念頭,沈越還抽空想了點別的事情,他其實有點沒心沒肺的,但有些事再沒心沒肺也不會隨便忽略掉的,之所以無視、遺忘只是因為這件事在你心頭根本不重要,不被重視而已。

  但對沈越而言,端靜就沒有不重要過。

  尤其是端靜的愧疚。

  "我沒有怪你。這是我咎由自取的。"沈越被端靜拉著走下階梯的時候,並沒有想太多就脫口而出。端靜沒有說話,沈越便自顧自的說起話來:"我們那時候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抓到君侯,早知道這麼快,我也就不傻傻的羊入虎口了。但那時候我們都不知道,這一切與你無關,我不可能一輩子都叫你時時刻刻的盯著的,說不準現在就從天而降一個果子把我砸傻了呢。"

  沈越話音剛落,真的有一個青澀的青果砸到了他腦門上,然後連蹦兩下掉到地上滴溜溜轉了兩圈。

  端靜:……

  沈越:……

  端靜默默伸出手來幫他揉了揉腦袋,靜靜道:"你傻了嗎?"

  沈越幽幽歎息道:"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它拿起來砸你一下……"

  "酸不酸。"從樹後走出來的偃晉手裡拿著個咬了一口的果子,皺著眉頭憤憤不平的看著他們倆道,也不知道是在說果子還是在說人。他單手揮了揮,很是有點不耐煩的說道:"兩個年輕人倒比我這個酒鬼還要磨磨蹭蹭的,快走快走,這兒魔氣濃的要死,臭死了。"

  "他怎麼了。"沈越輕聲道。

  "他尚未有心儀之人。"端靜委婉的解釋道。

  哦~!

  沈越立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雖說沈越準備解開端靜莫名的"都是我的錯"這一心結的舉動被偃晉打斷了,但好在這個阿兄還算是神對手而不是豬隊友,而且還很快就叛變了陣營,他抄著手在前頭帶著路,淡淡對沈越道:"你不用在意,小肅兒的性子就是這樣,哪怕你從來沒在天玄宮,也沒跟他說過,自個兒一隻妖從萬妖谷裡頭出來散散步被抓了,他照舊會覺得為什麼自個兒那天沒去看你,沒跟你在一塊兒散步,導致你被抓了。"

  沈越忍不住道:"講些道理呀,這與他有什麼干係了。"

  偃晉轉過身來輕聲嗤笑道:"一個埋在感情裡頭的傻子,你指望同他能講什麼道理呢。"

  端靜的面皮微微發紅,說不出是氣是惱還是羞憤,反正沒人哄他。

  "對了,我不是找不到,而是看不上那些人。"偃晉最後還特意強調了一下,"再有,我也沒有嫉妒你們,只是覺得你們倆未免膩歪了點,老大不小的了,又不是什麼小孩子,還要你哄我我疼你的,酸不酸人。"

  是啦是啦,你沒有嫉妒啦。

  沈越眼神飄忽。

  

第71章 不喜歡見血

  之前被君侯關著混吃等死還沒什麼感覺,等跟著端靜趕了一段路,沈越才發覺到失去內丹的壞處了。

  沈越已經感覺到身體正在不斷加深的疲憊下緩慢的鬆懈下來了,就好像當年體育考試跑個一千米左右,作為一個宅,第一圈還能喘氣,第二圈就感覺腳跟灌鉛了一樣,最後半圈汗如雨下根本睜不開眼。

  他正在慢慢變成一個衰弱的普通人。

  不過……

  沈越抬起頭看了一眼一直牽著自己的端靜,咬咬牙硬撐了下去。好歹是自己的小命,先不說別的,就單單是端靜這樣著急的態度,也不能說沈哥走不動了咱們先歇歇腳吧什麼的……這得多沒心沒肺沒臉沒皮啊,這是在跟生命賽跑啊!

  至於能不能撐得住……呵!男人不能說不行!

  不能也一樣!

  事實上……理想總是豐滿的,現實永遠是骨感的。

  沈越又撐了差不多半柱香便已經開始搖搖晃晃了,他下意識抓緊了端靜的手,打算跟端靜說一下自己的情況。

  畢竟真的撐不下去還強撐,那不叫男人,叫弱智。

  端靜剛轉過頭來還沒說兩句話,就看見沈越傾倒了過來;沈越也沒想到自己不濟到這個程度上,根本撐不住最後一點精氣神,就直接兩眼一閉,身體一軟,眼看就要臉著地往地上撲去。好在端靜反應及時,直接伸手一攬抱了個滿懷,沈越卻已經昏迷過去,徹徹底底的人事不省了。

  沈越的面色並不算紅潤,在月光下顯得光潤而又蒼白,他的長髮似也又雪白了一層。

  "阿越……"

  這說不好是心理作用還是真的,端靜滿眼只剩下一個沈越,他幾乎六神無主的摟著沈越,這時候像是一分一秒都變成了千秋萬載,長的可怕,端靜在這種苦澀而可怖的安靜裡凝滯了一會,忽然彎下身一把抄起沈越的膝窩,將人橫抱了起來。

  偃晉騎著酒葫蘆在前面悠哉悠哉的緩速行駛的時候還很悠閒,直到他在喝光最後一滴酒之後立刻被雷霆沖翻了一個跟頭……

  這是御器(交通)重大事故啊!

  等偃晉狼狽不安的穩下身形來剛打算找剛剛那個超速駕駛還撞翻他人的混賬好好談談人生的時候,他就發現雷霆的氣息很熟悉,他還發現了因為男朋友一直落在後頭的小肅兒不見了,他最後發現自己是被自家阿弟被撞翻的……

  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認栽!

  端靜像是急瘋了,一路電閃雷鳴壓根就沒歇過,驚邪身上的雷霆之力愈發澎湃,這時候要是有什麼不長眼的妖魔之類的湊過來,直接劈成木炭。偃晉騎著自己略有些破損的酒葫蘆搖搖晃晃的跟著端靜,感慨這一路火花帶閃電排場可真大,然後想了想,忽然嚴肅起臉色來。

  沈越他……不會真出大事了吧。

  偃晉咂咂舌,心道要是真死絕了,那就是手段通天了也救不回來了,生跟死的差距還是很大的,有一口氣能救,但沒氣了,這得怎麼救啊!仙人縱然授長生,也沒見給白骨授的。

  不好……沈越要是真死了,看小肅兒這樣子說不准消沉上個數百年,乾爹乾娘非得把週遭人扒皮抽筋不可。

  這麼一想,偃晉也不敢疏忽,趕緊加快速度跟上端靜。

  …………

  "玉哥,怎麼了?"

  雲素衣躺在榻上看著玉辭卿捧著一個如意七寶盒站在冰髓下接著滴水,冰髓液體濃稠微白,然而晶瑩剔透,光華流轉,倒也說不出是個水珠子還是寶石。冰髓靈氣鼎盛,寒氣也重,一滴液體剛落,屋內鮮活的碧玉蓮花盛放的一瞬間便被冰封,說不出的盈盈動人。

  "那孩子出事了。"

  玉辭卿封起冰髓,端起碗就往外頭去了,屋內似還有他衣上凝久不散的冷香,雲素衣閉著眼睛嗅了嗅,輕輕歎息了一口道:"兒女真是生來的債。"她說罷了這句話,便靜靜睡下了。

  端靜來得要比玉辭卿想的快,也比玉辭卿想的要更急。

  為人父母,自然是瞧他人對自家孩子越心急越好,越在乎越好,但這種若換到自己孩子上,便算不上什麼很安心的事了,人心生來就是偏的,也沒什麼好值得說道的。不過玉辭卿倒也不是太在意,對他而言,自家孩子能找到這麼一個讓他心急而又重視的人,反而是運氣。

  畢竟,跟喜歡自己的人在一起,始終是不及自己與喜歡的人在一起幸福的。

  偃晉跟在後頭趕得氣喘吁吁的,玉辭卿從紅著眼的端靜懷裡接過那具幾近枯木一般的身體時實在難掩訝異,他雖推算得天機沈越會有一難,但卻沒想到會是這樣。

  "干……乾爹。"偃晉喘著氣道,"沈越他的內丹被取走了。"

  玉辭卿不緊不慢道:"我瞧得出來。"

  偃晉被一噎,立刻就不吭聲了。

  玉辭卿尋了一處空房安置沈越,然後細細看了看情況,不由心道真是個多災多難的孩子,這命也忒差了些。

  天雷殘留,劫火傷及根基,內丹被奪。

  "他恐怕要受些苦了。"玉辭卿不溫不火的對端靜道,"他的情況太嚴重了些,左右不差這麼一些,乾脆將他體內的雷霆與劫火餘燼一同拔除了。"

  端靜咬了咬唇,他這個動作孩子氣的驚人,讓玉辭卿一下子就心生柔軟了起來,剛要出言安慰,便見端靜點點頭道:"全憑父親做主。"他說完這句話,便看向了玉辭卿,無聲的催促著他。

  那如意七寶盒四角圓潤,變大時猶如一方堆砌起來的藝術小池,內裡的冰髓寒液散發著刻骨了冷意。玉辭卿將沈越放到了裡頭,這下老樹妖的頭髮徹底變成雪白了,沈越的臉色也隨之變得愈發蒼白,可這樣的寒冷,他卻毫無反應。

  端靜抓著櫃子的模樣像是跟櫃子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就死死站在那看了好一會,直到把自己的下唇咬出鮮血來,才恍然驚醒過來,似是不忍般很快往外去了。

  "你還好嗎?怎麼出來了?"偃晉關心的跟在端靜後頭,小心的站在他不遠處。

  "阿越不喜歡見血。"端靜搖搖頭道。

  偃晉打死自己都沒想出是這麼個由頭,不由摸了摸鼻子,心道這可真是個癡情種了,當然話可不能這麼講,他好言安慰道:"你放心吧,乾爹出手,沒什麼事兒不成的。我覺得白髮也挺好看的,再說了,我想你總不至於介意這個。"

  "阿越自然什麼模樣都好看。"端靜又搖了搖頭,然後才道,"我沒有擔心,我只是在想,我為什麼如此無能,為什麼明知道君侯是個瘋子還放了阿越孤身出門……又為什麼這麼晚才找到他。我在想,那時候若阿越讓我隨他一起回萬妖谷,我一定是會去的,可阿越總是很少依靠我,是因為我不值得信任依賴嗎?"

  偃晉幾乎要為自家阿弟這難得的多愁善感發笑了,事實上他已經笑出來了,甚至誇張的伸出手指來揩去眼角淚珠,笑道:"他是樹,不是籐蔓。小肅兒,他注定是替他人遮風擋雨的,而且你自個也不是一樣,遇上什麼事,總要自己解決,半分也不讓我們幫忙。再說了,若不是沈越孤身出去,君侯心急天魔煞一事慌不擇路的露出馬腳,你道我們現在還能這般輕鬆的抓住他?"

  他是樹,不是籐蔓……

  端靜心痛難耐,心想阿越是樹,那我便想為他一手遮天,免去狂風暴雨。

  "你太著急他了,小肅兒。"偃晉有些擔憂,"這對你不大好。"

  "人要是能這麼痛一次,也是暢快的。"端靜笑了笑,苦澀道,"我若不著急他,還能去著急誰呢,君侯嗎?"

  我是怕……要是沈越哪一日真有個三長兩短,你也非出個兩短三長來不可。

  偃晉心中腹誹,然後機智的換了個話題問道:"對了,君侯你打算怎麼處置。"

  端靜閉了閉眼睛,長長的歎了口氣,然後靜靜道:"自然是血債血償,我不在,自有杜清在,他代我殺了君侯也是一樣的;無瑕終於得以安息了。本來我合該再去看看無瑕,告訴他大仇得報,可是我實在放心不下阿越。"

  繞來繞去又繞回到沈越身上,顯而易見,這也不是一個好話題。

  偃晉想了想,乾脆閉口不說了,反正多說多錯,不說總沒錯。

  但世事總是這麼不隨人願,偃晉雖然不想說了,端靜卻有些話想說太久太久了,他待沈越時小心翼翼,將這些事作為雷區,半分不敢越雷池一步,如今既是偃晉,自也沒有什麼難以出口的。

  "魔,當真是心狠手辣。"端靜默默的看著空中飄來的冰花,聲音薄涼如水,"我實在想不通,君侯到底為什麼能下此狠手,看來情愛之差猶如人心差別之巨,既然有愛逾性命者,自然也有求而不得因此愛恨交織者。"

  這句話信息量實在是太大了,偃晉一下子被炸暈了,很是有點目瞪口呆。

  不過端靜也只說到了這裡而已,他很快便折回屋子裡安靜的陪伴著沈越去了。

  

第72章 溫暖如日光

  君侯的死訊傳來的那一日,沈越依舊安眠於冰髓之中,不聞不覺。

  端靜坐在沈越身邊,輕輕撫過對方幾乎要結成冰霜的眉發,然後俯下身湊過去溫柔無比的吻了吻,那寒冷彷彿透入了骨髓,帶著刀子一般的鋒利。

  "再也不會有人傷害你了。"

  "所以……快點醒過來吧。"

  我好想你,阿越。

  端靜閉上雙眼,舉起沈越的左手來緊緊貼著自己的臉頰,輕柔的啄吻著。在端靜長久的記憶裡,沈越的體溫雖不算炙熱,卻也從未冰冷如此。但他也明白,如果不藉以冰髓冰封住沈越的身體,失去內丹的老樹妖最終會被硬生生的衰老帶向死亡,又也許等不到死亡那一日,再過幾日,便再抑制不住體內的雷霆反噬,劫火重燃……

  內憂外患……

  哪有什麼妖怪,會把自己糟蹋成這個樣子的。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等玉辭卿將手放在端靜肩頭的時候,端靜才從回憶裡走出來,抬起頭無助的看著玉辭卿,輕聲道:"父親……"

  "去休息吧。"玉辭卿微微一歎,搖搖頭道,"這裡有我。"

  "是。"端靜點了點頭,慢慢站起身來,又凝視了沈越一會兒,這才頭也不回的離去了。

  端靜剛出門,就看見荀齊光帶著兩名大妖怪走了過來,他本也不在意,只不經意的一看,這才發現這兩名妖怪倒也不是旁人,正是辟風與翠嵐。翠嵐對著沈越媚姬他們雖然是一副萬年操心管家婆的模樣,但說到底還是個修行了千年的大妖怪,若他較真嚴肅起來,尋常少不得要悚上幾分。

  "玄微。"

  荀齊光還在一無所覺的帶路,反而是翠嵐早早瞥見了端靜,便出聲道:"玄微。"他聲音算不上響亮,但卻清晰至極。端靜安靜的站在原地看向翠嵐,哪知翠嵐似乎並無意與他多說,只是抬手扔了個亮晶晶的珠子過來,端靜下意識接了下來。

  "誰的?"

  端靜攤開掌心,看著手中那棵光華流轉的翠綠內丹,微微皺眉道。

  這樣木氣濃重的內丹,若不是從樹妖身上奪來的,便是修行不易的木妖,想到現在還躺在冰髓裡的沈越,端靜的臉色頓時難看了起來。

  "極東之淵那兒的一棵老槐樹,也不是它是傻了還是迷了心竅,非要來挑釁辟風做什麼妖帝,被辟風砍了當柴火燒了。"翠嵐揉了揉額頭,微微搖頭道,"我見老樹這幾日日漸萎靡,之後一段時間裡迅速枯化,後來又被冰封了起來,想來一定是樹爺爺出了大事。"

  "妖族一旦重傷,多數會變為本體,樹妖也不例外,可老樹明明還好好的在妖谷,卻日漸枯萎著,那只能說明……樹爺爺他的內丹恐怕被拿走了。"翠嵐聳了聳肩道,"反正那老槐樹也是個當柴火的下場,我乾脆就先挖了他的內丹,再讓它死算了,也算物盡其用。"

  荀齊光面露不忍道:"這樣,是否太殘忍了些。"

  似乎是被這句話嚇了一跳,翠嵐這才驚奇的打量著荀齊光,說道:"你這娃娃明明長了張壞人臉,居然說出這麼慈悲心腸的話來,真是人不可貌相。"

  荀齊光漲紅了臉,也不知道羞赧的說不出話來還是生氣的。

  "我是妖,不守你們人類什麼規矩,要說殘忍,我天天瞧著辟風咯吧咯吧吃東西聽得自己胃口大開還胖了兩三圈才叫殘忍呢。再說了,死都死了,廢物利用有什麼差,妖族又不興什麼死者為大,妖族信奉的是不浪費一滴糧食。"翠嵐擺擺手,說到底還是給了端靜這個面子,"好聲好氣"的給荀齊光解釋了一下,然後又迅速對端靜說道,"我反正沒被挖過內丹,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情況,老槐樹那內丹你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當個珠子來捏核桃我也不介意。"

  端靜默默收攏了掌心,點點頭道:"多謝。"

  翠嵐不耐煩的揮了揮手道:"謝什麼謝,我又不是為了你,說到底還不是為了老樹爺爺好,再說我們幾個跟樹爺爺認識的時候你還在修道呢,只不過現在新人勝舊人了,你成了他親近的人,我也總不能越過你。他可千萬得活過來,否則我把地府挖空了也得把他找出來,你不知道,媚姬她跟那叫什麼杜郎的總算在一起了,壓根不管事。"

  "翠嵐。"辟風喝了一聲,蛇妖立刻噤若寒蟬,一聲不響了。

  端靜這才另眼相看起這位傳說中生命裡除了吃還是吃的妖帝來,心道想來阿越看走了眼,倒是位寡言威嚴的領袖。

  似乎是擔憂心直口快的蛇妖又開始亂說話,辟風想了想,伸手把翠嵐的衣領抓住往自己懷裡帶了帶,然後面無表情的對端靜說道:"老樹爺爺為妖是善良單純傻了點,但他本來也就是只樹妖,腦子生來就不好使,木頭腦袋聽過嗎?所以你千萬不要覺得他傻了吧唧的就欺負他。"

  端靜:…………

  然後端靜艱難的點了點頭。

  "我們會在這裡住一段時間,已經跟你娘打過招呼了,如果有事隨時來找我們,但凡跟樹爺爺有關的,我們絕不會推辭的。"辟風頓了頓,然後又道,"我這個意思你聽得懂吧,按你們人類文縐縐的說法來講,我的言下之意就是跟樹爺爺沒有關係的,就千萬不要來找我們了。"

  端靜:……我聽得懂。

  於是端靜再度艱難的點了點頭。

  辟風又想了想,然後說道:"還有一件事。"

  端靜默默道:"…………請說。"

  "你安排一個時間讓我們探探病吧,我聽樹爺爺講過幾個故事,聽說人類的心很脆弱,如果妻子或者喜歡的人纏綿病榻,這個人很大幾率會抱著愛人一起殉情。"辟風淡定說道,"雖然我也看不出你是不是這種人類,但你真的把樹爺爺弄死就不好了,再說我們好歹能知道個情況,免得你們利用樹爺爺來讓我們做壞事。"

  "辟風你來的路上話本看多了。"翠嵐翻了個白眼,努力的拯救著自己的衣領。

  端靜:…………好。

  最後端靜還是艱難的點了點頭。

  "嗯,那就沒事了。"辟風點了點頭,然後轉頭對著荀齊光一臉嚴肅道:"對了,你們這兒的吃的在哪裡?我有點餓了。"

  荀齊光:"……"

  翠嵐:"……"

  端靜:"……"

  "殿下,這……"荀齊光求救般的看向端靜。

  "陸離兒,帶他們去吧,好生安置兩位。"端靜歎了口氣道,然後默默的目送著欲哭無淚的荀齊光帶著辟風跟翠嵐離開了。

  玉辭卿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輕輕拍了拍端靜的背,溫柔而平靜的注視著他,淡淡道:"看來那孩子有一群不錯的朋友。"他長袖飄飄,目光幽深而寧靜,彷彿一池深沉到激不起任何波瀾的水。

  端靜一直敬畏仰慕著這樣的父親,淡然而強大,但是現在即使面對著自己一直覺得無所不能的父親,他卻依舊感覺到迷茫。

  明明知道沈越會醒過來,也知道他會活下去。

  但是就是無法控制這種等待的煎熬,無法控制心裡的不安,無法控制……這樣的迷茫。

  只要沒有親眼看到他醒過來,就怎麼也不能安心。

  "是啊。"端靜點了點頭,伸出手來攤開,望著掌心中那顆翠綠的內丹,靜靜道,"父親,這個有用嗎?"

  玉辭卿沉吟了一下,誠懇道:"你可以丟在你屋內的池子裡,花應該會開的好看點。"

  端靜:…………

  "好孩子。"玉辭卿摸了摸他的腦袋,就像是很多很多年前,他摸著那個第一次拿起劍的小孩子一樣。玉辭卿的聲音依舊有些淡漠:"跟著你自己的心走,修仙修道,又不是叫你斷情絕愛,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同的道,否則以殺證殺,以力證道,早八百年叫人捨棄了。"

  "別擔心。"

  說完這句話後,玉辭卿便離開了,端靜的心也安穩了下來。

  之後又過了許久,沈越還是不見起色,但他眉宇間的霜華已經慢慢退去了,只是長久的沉浸在冰髓之中,他的頭髮、眉毛、眼睫盡數凝成了霜雪,容貌卻年輕如初,但是膚色卻愈發蒼白,白的讓端靜擔心一轉過身,沈越就會化作一堆雪花,淹沒於水面之中,慢慢融化分離。

  他老的太快了。

  端靜摸了摸沈越冰冷的臉龐,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

  但這幾日,好歹端靜已經能給沈越用水擦一擦臉或者手了,這具被冰封的身軀漸漸的在回溫,那溫度縱然隱藏於凌厲的冰寒之下,卻還是叫端靜喜不自勝。這感覺就好像被厚厚冬雪覆蓋在底下的綠芽終於冒出了苗頭一樣,端靜那顆隨著歲月瀕臨絕望的心,也猶如綠芽一般發出了新的希望。

  辟風跟翠嵐偶爾會來看看,媚姬與杜清也不時也探望一番,古昊然則不大常來。

  端靜親力親為的打了一盆熱水,端著熱水走過太陽底下的時候,遲鈍的意識到今天是個難得的晴日。

  這座冰寒所鑄就的皇朝極少會見到這樣的天氣。

  端靜不禁帶上了一點笑意,他沐浴在陽光下好一會,忽然搖頭笑了笑,端著水盆推開了門--

  門裡頭有妖緩慢的偏過頭來看著他,霜白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會兒,對著他微微笑道:

  "我睡了多久?怎麼骨頭都散架了。"

  沈越淡淡的略顯得僵硬的笑臉,溫暖一如日光。

  他們還將有無數個這樣的晴日。

作者有話要說:完結後記:

應該沒有番外,因為不知道寫什麼。

然後這篇其實只是賣賣萌不動腦的小白文而已啦不要太糾結了大家

_(:3」∠)_我只能說我個人很喜歡沈越跟端靜啦。

上的榜單很好我真的是出乎意料惹……正好今天寫完感覺自己萌萌噠。

好像也沒有什麼好說的=w=有緣再見吧
修真 | 留言: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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