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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靈魂侵襲 by指尖的詠歎調

文案:
對黎楚而言,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不能入侵。
掌握這具身體全部639塊肌肉,把握每一次呼吸每一寸足跡,精准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語調。
捕捉所有無形的數位信號,解析電子電腦一切代碼,用想像來製作驚豔世人的電子藝術品。
入侵儀器!入侵生物!入侵肉體與靈魂!
黎楚就是這樣一名契約者。
生命的工程師,靈魂的侵略者。

異能!異能!異能文!說三遍
1v1 強強夫夫檔,沈修x黎楚
金手指茫茫大,堪比星辰大海

一句話概述契約共生關係:
【胸口處還感受著他帶來的疼痛,掌心裡還流淌著他的鮮血,舌尖已經感受到他熾烈的溫度。】

內容標籤:強強 天作之和 重生 異能
搜索關鍵字:主角:黎楚,沈修 ┃ 配角:薩拉,馬可,文森特,亞當 ┃ 其它:都市,異能,強強,契約,共生

第1章

  序章
  警報拉響了。
  實驗室門立刻自動關閉,本層所有活動門都立刻加上10級許可權鎖。代表著契約者入侵的紅色燈光緊接著瞬間亮起,在合金製作的牆面上一輪一輪折射出耀目的反光。
  所有人抬起頭。
  在這間實驗室裡的工程師都是精英分子,在他們至少五年的研究生涯中,警報拉響的次數超過十次,然而沒有任何一次危險會波及到這個地方。
  這是伊卡洛斯基地的最核心處之一,所有契約者將不惜一切代價拼死守護的地點。
  “這是幾級警報?”
  “最高級!不要問了,立刻啟動緊急方案!”
  “所有人摘下名牌,按照手冊第十三條指定的方案立刻緊急逃生!”
  “莫風還在外面!他正在休息區查看共生者的情況——”
  “不要多問,共生者那裡會有專用通道!”
  “中心電腦!立刻銷毀所有資料存檔,開啟意外通道!”
  在一片混亂的喊聲中,機械合成音開始不急不緩地報告:“受到a+級許可權命令,開始銷毀存檔資料……”
  黎楚拿起眼鏡,從容閱讀了緊急通知後,站起身。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有一頃刻間的鴉雀無聲。
  在這些白大褂中間,他是唯一的契約者。
  黎楚沉著地道:“按計劃逃生,我去休息區疏散共生者,順便找回莫風。”
  在他們的不遠處,就是共生者們棲居的地方。
  一旦脆弱的共生者們被入侵者發現,只需要一杆槍,就能夠輕易殺死大批大批的共生者。然後甚至不需要一分鐘的時間,這些共生者相對的契約者們,都會相繼“赴死”。
  無論契約者們多麼強大,呼風喚雨,無所不能,一旦自己的共生者死去,便只能與其共死。
  契約者沒有感情,沒有疼痛,只有共生者,是唯一的弱點。
  契約共生第二大特性:“赴死”。
  【共生者死亡時,契約者將在同一時刻與其共同死亡…。】
  黎楚的許可權級別是9,在研究者中已然是最尖端存在。然而最高級的警報將大門完全封鎖,唯有伊卡洛斯的最高管理人員才能夠打開通向休息區的大門。
  換做別人,此時已無法可想,但黎楚不同。
  黎楚戴上眼鏡,輕緩地吐出一口氣。
  【資料化開始】
  異能發動的下一瞬間,他已經在眼前的合金門中看見了若隱若現的代碼串層層疊疊,一閃而逝。
  黎楚伸出右手,將食指輕輕放在解鎖終端,下一刻,熒綠色的資料洪流向他鋪面而來,電子之風微微掠起他的發梢。
  黎楚神色不動,沉著地在不斷來回傳送的資料包中過濾出足夠的資訊,在他的神經元底層,一顆象徵著契約者的精神核瞬間爆發出博伊德光芒,不久後一道相差仿佛的資料流程自他的指尖流淌而出,輕巧地沒入門中。
  “收到新指令,許可權核查進行中……許可權核查成功,關閉10級警戒鎖,打開第一道防護門……開啟完畢,打開第二道防護門……”
  在機械聲中,大門緩緩升起,黎楚從容走過後,又將其鎖死。
  這一次是真正地,“鎖死”了。
  【數據化完畢】
  “警報!全區警報!伊卡洛斯發現入侵者,入侵者已闖入a1、a2、g1、g5區,正在進入x區域!全區警報!”
  現在黎楚踏入了休息區。
  值得諷刺的是,這些被豢養著的共生者們,此時此刻竟比養尊處優的研究人員更淡然。
  他們甚至有條不紊,各自排隊,從事先準備好的特殊通道一一逃出,而臉上甚至都沒有太多表情。
  因為共生者的特殊性,他們一旦被自己的契約者找到,就會立刻被保護與隔離起來;並且會經過特殊訓練,壓制一切感情波動,定期檢查心理狀況,根據一些情況,還會接受不同程度的疼痛耐受訓練。
  這一切是因為契約共生第一特性:“伴生”。
  【共生者受到一切傷害,將複製到契約者身上。
  契約者發動能力時的疼痛將由共生者承受。契約者的一切情緒,將轉移到共生者身上。】
  契約者在執行任務時,將頻頻使用能力,且他們自身情緒也會由共生者來承受——這使得共生者除了外來的威脅外,也常常因為壓力過大,或者精神崩潰,而選擇自我傷害。而自我傷害,又會立刻複製在契約者身上,影響任務執行的同時,往往會造成更嚴重的惡性循環。
  一切的一切,使得共生者在這個世界上的地位變得微妙了起來。
  他們是弱點,也是犧牲者,承受著契約者理應承受的代價,同時也感受著契約者理應感受的情緒。
  而在這裡,伊卡洛斯基地,所有共生者都被集合在一起,然後教導他們如何壓制自己的……哦不,不屬於自己的情緒,以及如何……忍受能力發動時的痛苦。
  黎楚在共生者長隊的旁邊掃視了一圈,這些共生者漠然看著他,時不時口中念念有詞——背誦一些東西,有時也是忽略疼痛的一種手段。
  黎楚在長隊中見到了屬於自己的共生者,晏明央。
  契約者總是很容易找到自己的共生者的,這也許是一種天然的感應。
  而和以往任何一次都相同,晏明央看著黎楚,神色空茫,不帶感情。
  黎楚知道他正在感受著自己的情緒,而黎楚自己則生來是契約者,生來沒有體驗過那種……有情緒的感覺。因此黎楚看見晏明央時,總是有些微妙,心中猜測著:我的這個共生者,會感到什麼?那本是我現在看到他時的感覺。
  黎楚過來是為了查看共生者們的情況,以及找到莫風,他手下的一個研究者。
  休息區非常大,為了保證共生者的生存環境,甚至內部劃分出六個層次,而黎楚一層一層相外找尋的時候,在第四層,見到了共生者的屍體。
  黎楚一眼掃過那具屍體,立刻發現他是被突然從背後突襲,然後乾淨俐落地徒手勒死的。
  黎楚儘量輕地向後移動,然後背靠著牆壁,右手插入口袋中,握住了特質的電擊棒。
  嚴格來說,他雖然是契約者,但能力並不適用於戰鬥,反而更擅長分析和竊取情報,以及擾亂敵人的決策中樞,故而一直在研究者隊伍中工作……此刻他來到這裡,是為了確保共生者們——包括他的共生者——的安全撤離,畢竟在這種核心區域和危機時刻,或許他已經是最強的有生力量之一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將注意力長期集中在屍體身上,這將使自己很容易會被偷襲,而這個敵人顯然擅長潛伏和滲透……他甚至能夠通過契約者的阻撓和基地的層層保護,進入到這個地方,顯然是有著防不勝防的異能力。
  黎楚背靠著牆,將能力發動,眼前一切立刻開始漂浮出清晰而特殊的資料情報。
  空氣的濕度,氧氣的含量,牆面的厚度……乃至於微風的曲線,都能夠化為數位,一一被他所覺察。
  地面的血跡上,顯示出一行與眾不同的資料。
  敵人的鞋子,曾經在血跡上面蹭到過皮質的邊緣。根據弧度可以推算鞋的大小,繼而根據腳掌推算……那是個1.75m到1.78m之間的成年男人。
  但是鞋曾經在的位置……屬於一個,不可能的角度。
  牆角處,連孩子都無法站穩的,超近距離。
  下一刻,從黎楚背後的牆面中,驟然伸出了一雙潔白的、佈滿傷疤的雙手!
  他迅捷無比,熟稔而快速地找到黎楚的脖頸,以最堅硬的肘部立刻絞緊,進而以另一隻手兇猛地試圖拗斷黎楚的脊骨。
  黎楚反應迅速地向後肘擊,繼而立刻發現這是錯誤的決定——他的敵人只從牆體的內部伸出了一雙手!
  千鈞一髮,黎楚的喉嚨已然發出咯咯的聲音,那雙傷痕累累的魔鬼之手已然迫不及待想要將他絞殺,而下一刻,一聲槍響在耳畔驟然炸裂——
  “砰!”
  扼住黎楚咽喉的雙手不知何處吃到了這一發子彈,腕部肌肉一聳的同時,敵人顯然也意識到了無法繼續絞殺黎楚,立刻當機立斷地縮回了牆內。
  黎楚急促地呼吸著,緩緩站起身,隨後收回了能力。
  眼前是他正在尋找的人。
  莫風手上猶握著槍,緊張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說道:“博、博士……敵人好像有部分肢體穿牆的能力。”
  黎楚推了推眼鏡,看了他一眼,隨後一言不發地起身。
  莫風松了口氣,隨口說道:“博士,你來這裡做什麼?”
  黎楚道:“走吧,我帶你——”
  “砰!……砰!”
  兩聲乾脆俐落的槍響。
  鮮血迸發,噗噗四散濺開在銀白的牆面上,繼而粘稠地從牆上緩緩淌下。黎楚的無頭屍體撲倒在地。
  莫風以職業殺手的習慣,瞬間開了兩槍,確保了他的死亡。
  牆面上緩緩浮現出一張鬼魅一般的臉龐,他問道:“為什麼……阻止我……絞殺……”
  莫風冷笑道:“蠢貨,你面對的這個,是伊卡洛斯最可怕的‘腦’。我們觀察了他那麼久,米蘭達全力‘輔助’我才找到一丁點破綻,可是至今連他的能力也沒有摸透……據我推測,他可以控制他的身體,從血液到呼吸,從細胞核到基因。他是根本不可能窒息的人,又怎麼可能被你絞殺?哪怕是心臟裂開,在死前的一秒內,他都有辦法殺了你——對付這種人,只能出其不意,或者解決他的思考能力!……我如果再慢一點,死的就是你!”
  此時此刻。
  逃生通道中。
  晏明央漠然跟著隊伍前進著。他口中念念有詞,背誦著聖經,因為他正在被疼痛侵擾著。
  他熟悉這種疼痛,因為這是他的契約者,黎楚在使用能力時,帶給他的疼痛。
  實際上,他無所謂黎楚是誰。
  無所謂自己在做什麼,無所謂這裡在發生什麼,無所謂世界是什麼樣子。
  他早就,對這種疼痛習慣了,也對自己的情緒,麻木了。
  這是這個世界,唯一賜予他的知識:如何作為契約者的一個體外器官,活著。
  晏明央念著。
  “……不可封了這書上的預言,因為日期近了。不義的,叫他仍舊不義;污穢的,叫他仍舊污穢;為義的,叫他仍舊為義;聖潔的,叫他仍舊聖潔……”(《新約.啟示錄》第22章)
  直到一種劇烈的,令人恐懼,又令人敬畏的疼痛感,從他的靈魂貫穿了軀殼。
  晏明央緩緩地跪倒在地,雙手狠狠抱著自己,這也是他學到的,保護自己——不,保護契約者的方式之一。
  周圍所有的共生者繞開了他,他們司空見慣,就像被豢養的家畜看見同伴被殺死一樣。
  沒有什麼可看的。
  唯有晏明央呆在原地,茫然抬起頭。
  “我……我發生了什麼?!誰告訴我……這是什麼鬼地方?”
  契約共生第二大特性:“赴死”。
  【……反之,契約者死亡,共生者將清除記憶,轉化為正常人類。】
  (tbc)
  契約共生三大特性:
  1.“伴生”特性:
  共生者受到一切傷害,將複製到契約者身上。
  契約者發動能力時的疼痛將由共生者承受。契約者的一切情緒,將轉移到共生者身上。
  2.“赴死”特性:
  共生者死亡時,契約者將在同一時刻與其共同死亡。
  反之,契約者死亡,共生者將清除記憶,轉化為正常人類。
  3.“交頸”特性:
  交換體、液將在短期內解除“伴生”特性,持續時間將根據方式的不同而變化。

  ☆、第2章

  黎楚醒來了。
  他緩緩睜開眼睛,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感覺正在他身上蔓延著。
  他低下頭,有一瞬間的迷惘,繼而發動了能力。
  熟悉的資料洪流將周遭的一切吞噬殆盡了,數字取而代之,將他的視線遮蔽。
  經緯度資訊,空氣含量,環境參數,身體健康度……
  黎楚輕車熟路,讀取著其中的資訊。
  繼而發現……一切都不正常。
  他竟然,在一具陌生的軀體當中。
  黎楚茫然站起身,資料提醒他,他的右側小腿並右腳外側有部分擦傷,傷口已經見血,有極小幾率被真菌感染。
  當然這不是他的身體,也不是他的傷口。他莫名其妙,變成了這樣。
  黎楚低頭確認了一眼傷口,以及傷口附近那種名為“疼痛”的感受。
  身為契約者,他竟然有朝一日……也會因為疼痛而皺眉了。
  黎楚輕輕按上胸口,試圖保持像往常一樣冷靜,然後發現自己有一些……愉悅?
  ——因為疼痛而愉悅嗎?
  黎楚收回思緒,將精神浸沒入自己的精神內核當中,他察覺自己的異能大部分被完整地保留了,然而他對從前身體的“改造”則完全消失。
  很正常,因為身體也換了。
  黎楚很久沒有這種在完全陌生的資料當中流覽的感覺了。
  一具陌生的身體當中包含的資訊龐大到可以令正常人類崩潰——上億的細胞的參數和動作,組合起來後每個器官組織的資訊和狀態,身體的總體狀態,還有每一個動作所使用到的肌肉、骨骼、血液乃至於生物能量,還有神經中跳動著的資訊。
  他從前所整理出的代碼,為了解析身體狀況和完全掌控身體所編寫的函數,也完全消失了。
  黎楚:“……”
  這種一朝回到解放前的酸楚感覺……原來是這樣的。
  黎楚嘗試著,正常地,而不是使用程式地,走路。
  一邊練習走路,一邊分析了一下搜集到的資料。
  這具身體,從骨骼上判斷,是正常的21歲男性,身高,體重68kg,三圍馬賽克。
  穿著的衣服是滌棉短袖t恤+單寧布堅固呢褲,從成分上分析大概半年大,穿了一天零九個鐘頭。
  胸口的狗牌上寫著:255-65535-k
  意思是:伊卡洛斯基地-65535號-共生者。
  黎楚:“……”
  ——等等,共生者?
  ——我有生以來都是契約者,兢兢業業出任務,出生入死保護我的共生者,好不容易混到契約者的上層組織,有了個靠譜的飯碗,還有個看起來不錯的基地幫忙照顧我的共生者……結果我又自己變成了個共生者?
  ——從食物鏈頂端變成了……食物鏈頂端的家畜?
  呃,這種從天堂掉到地獄的悲催感覺。
  黎楚摘了狗牌,塞進褲兜裡。
  這種牌子的內部安置著gps信號發射器,用以保證伊卡洛斯基地能隨時找到共生者所在的位置。
  它是黎楚設計的。
  當年還有人質疑黎楚採用了金屬名牌的設計,他們認為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應該將信號發射器直接埋入共生者的體內,但這一想法被黎楚一力否決了。
  事實證明黎楚是對的,但凡被圈養和洗腦超過三個月的共生者,就都完全沒有了拿下狗牌的心思。他們被養在美夢一樣的環境之中,所有人都被教導著一個很簡單的道理:熱愛基地,因為基地給你吃給你穿給你保護,不然你會很輕易被外面的契約者給弄死。
  還真的有一些共生者,比狗還好養。
  這也是為什麼他們會戲稱這種名牌為“狗牌”的原因。
  黎楚再次檢視了自己的身體狀況後,終於走了出來。
  他原本昏迷在巷子深處,身上有被人翻過的痕跡,但沒有損失東西。想來是拾荒者看他一無所有,懶得管了。
  黎楚走在大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對他有多餘的好奇心。
  前契約者、現共生者黎楚,茫然四顧,在路中間停下,思考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得回去伊卡洛斯基地。
  因為他的肚子咕咕叫了,他沒有錢,而伊卡洛斯管飯。
  先聯繫伊卡洛斯,還是先想個辦法吃飯?
  黎楚拿不定主意,在街上溜溜達達,隨便進了街邊一家小餐館。
  十分鐘後。
  沒錢被趕出來了。
  黎楚感覺到身體裡,饑餓的感覺消停了一會兒後,又一波更強的感覺湧了上來。
  ……身為一個從未有過類似體驗的契約者,這種饑餓令人難以忍受。
  黎楚又沿著這條路走了十分鐘,看到一家網吧,想了片刻,走進去。
  這家網吧還算比較正規,至少沒有吞雲吐霧如在夢裡。
  黎楚越過網管,徑直坐在座位上,開機後,見到要求登錄的介面。黎楚便左右看了看,伸出一根食指,碰了碰主機上的usb插口。
  一道看不見的資料流程便輕易溜了進去,黎楚閉著眼,遮掩著自己瞳孔內放射出的博伊德光,感受到這台廉價的電腦內雜亂無序的資料。
  片刻後,黎楚找到了一個漏洞,輕而易舉地滲透進去,獲得了系統的管理者許可權。
  便看見顯示幕上的登陸介面內自動填入了一行使用者和密碼,幾秒後進入了桌面。
  黎楚打開流覽器,思考了片刻,搜索了一下伊卡洛斯基地的偽裝地理位置。
  立刻就看見新聞上說,某某倉庫遭遇火災,雖然已經撲滅,但目前還在統計財產損失,另外萬幸沒有人員傷亡。
  可以想見,這完全是伊卡洛斯的掩飾新聞,而真相大約是基地在短期內基本上沒法恢復元氣了——或者乾脆永遠不會恢復了。
  黎楚不急不緩,用滑鼠和鍵盤來流覽新聞——用能力的話,他可以一秒內在網路上搜集上萬條資訊,但他現在自身的閱讀速度其實不快(原來的身體裡有速讀的功能代碼,但丟了),這麼做沒有太大意義;而且他也無處可去,不如在這裡坐一會兒。
  黎楚又搜索了一會兒,沒有見到進一步的報導。而在基地外部,基本上是無法連接到裡面完全獨立的系統的——除非他發動能力,並站在可以連接到基地設施的地方。
  結論:基地暫時不能指望了。
  黎楚坐了片刻,看到自己坐著的椅子上浮現出一堆毫無意義的參數。
  便關了能力,心中思考:我現在使用能力,承受疼痛的會是誰?依然是我過去的共生者晏明央麼?……不,更重要的是——
  好像更餓了,感覺好奇妙。
  黎楚看了一眼流覽器,慢慢在搜索框裡輸入:沒錢、吃飯。
  然後隨手點開一個網頁。
  lz說:沒錢吃飯了怎麼辦,兄弟們誰接濟一下我?
  沙發說:去警察局門口撒尿,進去以後有吃有住。
  黎楚:“……”
  忽然恍然大悟哎。

  ☆、第3章

  黎楚坐在網吧中,又思考了二十分鐘。
  沒有人可以請他吃飯。
  一,黎楚之所以叫黎楚,是因為他爹姓黎他娘姓楚,關於他父母的其他資訊則一概全無,所以沒家人依靠;二,黎楚認識的人基本上都在伊卡洛斯基地,離開基地後基本上無法通過普通人的方式聯絡;三,實際上他還有個“契約者”可以依靠,因為他現在是個共生者,但是……他不認識這個人。
  總之……要不要先去警察局看看?
  黎楚從褲兜裡拿出那塊刻著255-65535-k的牌子,放在掌心,金屬邊緣被打磨得很好,表面光滑但暗淡。黎楚用指節扣了扣,知道安在裡面的信號發射器依然完好。
  如果坐在這裡不動的話,伊卡洛斯基地會派人來找他的吧。
  也有可能是入侵者,覆滅了基地以後,又破譯了他們的內部系統,然後根據這個信號發射器來找尋倖存的共生者。
  實際上,黎楚並無所謂是哪一方找到了他。
  身為契約者,他能夠在任何時候作出最優化選擇,這個選擇當然是將自身擺放在第一位的,基於這一點,自己的共生者當然是在第二順位……好吧,現在他沒有共生者了。
  黎楚緩緩摩挲著金屬牌的手指停下了。
  他發現他的思維和現在的身份無法很好的協調——他現在是個共生者,需要考慮的不是投靠哪一方了,因為哪一方都不需要考慮共生者的意願,對異能組織來說,共生者只要能找到,就能輕易抓住,就能輕易控制,然後其對應的契約者也就會乖乖束手就擒了。
  然後,就像伊卡洛斯基地所做的那樣,把所有共生者編號,安排宿舍,永遠關在一個人工製造好的生活環境裡,保證他們身體健康,心理殘缺,作為契約者的體外器官好好活著。
  所以,身為共生者的黎楚,如果不想過這種家畜的日子,實際上最好的選擇是,隱姓埋名,和這個江湖dbye。
  黎楚還在思考的時候,旁邊坐下了一個人。
  對方開機後徑直就奔著視頻去了,點開一個不知名的抗日劇開始看。隨著電腦裡發出吼叫聲機槍聲爆炸聲等等不明覺厲的音效,他打開泡面,開始吃。
  於是泡面的香味便向著旁邊猝不及防的黎楚撲面而來。
  “咕嚕……”
  黎楚開始覺得餓得有點難受了。他估計這具身體已經有一天半的時間沒有攝入任何能量了。
  向網吧的前臺看去的話,網管小哥背後一排一排,都是食物。可是……沒有錢。
  黎楚思考了一下該如何賺錢。
  按照契約者簡單粗暴直接有效的行為習慣,他現在最想幹的事情是……從銀行裡借點錢。
  咳,不是搶劫,那樣動靜太大了。當然也不是去偷盜,那樣需要考慮的太多,來錢太慢了。
  黎楚的精神力在網吧的電腦裡轉了一圈,將硬體設施的詳細情況都檢查了一下,發現如果想要入侵一些稍顯薄弱的銀行伺服器的話,其實還是能辦到的,但是風險也有些大。
  黎楚想了一會兒,覺得自己需要先準備一些“工具”。
  所謂的“工具”,是類似於電腦中的軟體程式一樣的“人體代碼”。黎楚能夠通過預先編寫一些代碼,來控制自己的身體和資料流程,從而達到複雜目的。比如想入侵銀行的話,一般人需要的是軟硬體設備,使用一些“駭客工具”;而黎楚需要的就是一根網線,和在自己體內的神經元中預先存儲好的“工具”。
  當然,換了一具身體以後,黎楚從前寫好的那些“工具”都消失了。
  現在要做的,就是根據記憶,來重新寫出它們。
  黎楚閉上眼,準備開始工作。
  “咕嚕……”
  ……呃,好餓……
  “……”黎楚無奈地思考了一下,決定先寫一個“忽視胃部知覺”的小程式。
  三個小時後。
  天色漸晚,網吧裡漸漸空曠下來,在這個晚飯時間內,除了一些遊戲狂熱者,大部分人都選擇暫時撤離去吃晚飯。
  網管小哥泡了桶泡面,在等待的時間裡百無聊賴地看了一眼監視器。
  然後他發現76號座上的小青年一動不動地靠在座位後背上,雙眼緊閉,看上去毫無知覺的樣子。
  “……睡著了嗎?”
  網管努力回憶了一下,繼而驚悚萬分地發現,這個人已經在座位上躺了半個下午,沒有一點動作。
  “……不會出事的吧!!!”
  腦海裡瞬間閃過一系列“大學生癡迷遊戲網吧猝死”“沉迷網游三十小時青年猝死”“網吧被迫整頓公安稱或可判刑”“家屬一怒之下橫屍千里怒滅網吧”等等不靠譜的腦洞幻想,網管小哥猛地站了起來,丟下泡面就奔向76號機。
  76號機面前的小年輕當然就是黎楚。
  本著作為半個程式猿的職業操守,他已經遮罩身體感知,努力編了三個小時的代碼。
  ……直到被網管小哥驚恐萬狀地搖醒。
  “同志你沒事吧!你沒事吧沒事吧沒事吧吧!!你別有事啊別有事啊別有事啊,你沒事吧沒事吧沒事吧!!”
  黎楚被按著肩膀前後來回晃了三十秒後,終於找到網管小哥狂亂的問話中一點點間隙,插口道:“……你……是複讀機……嗎?”
  網管:“……媽蛋你沒死啊!”
  黎楚誠實地說:“昨天剛死過,今天還沒有。”
  網管:“……”用難以理解的眼神看了黎楚一眼。
  黎楚忽然吸了吸鼻子,道:“垃圾食物的香味……”
  網管小哥頓時想起了自己泡到一半的泡面,肚子跟著“咕嚕”了一聲。
  說時遲那時快,福至心靈電光石火,黎楚頭上叮的冒出一個電燈泡。
  他想到怎樣先吃頓飯了!
  “這位元兄弟你的網吧系統有168個漏洞32個嚴重漏洞你的網吧機子的作業系統有73個可用後門其中一半電腦被人植入了盜號木馬平均每隔3天你會一台機子當機一個帳號被黑你知道嗎?”
  “………………”
  網管小哥看著他,嘴巴像離了水的魚一樣開開合合,半晌後,大腦終於分析完了上面一長串話:“……你說……啥?”
  黎楚簡短有力地道:“請我吃飯。”

  ☆、第4章

  一小時後。
  黎楚右手丟開第四個泡面叉子,將空空如也的泡面桶準確地空投進半米外的垃圾桶,同時左手瞬間爆發出超神速度,帶著殘影在一片劈啪亂響中敲下了最後一個鍵。
  “嘀——”
  電腦開始重啟了。全新出爐的網吧系統提示開始運行。
  “……”
  三十釐米外網管小哥的下巴終於噹啷落地。
  黎楚優雅地抽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抹抹嘴,沉靜地道:“時間有限,我只填補了幾個主要的漏洞。”
  網管用膜拜的眼神看著他,發自內心地呐喊道:“大神教我!”
  黎楚高貴地挑了挑眉毛,用漫不經心的口吻說道:“帶我回家,包吃包住。我給你做一個‘鑽石豪華全球限量先發優勢八心八箭首沖給禮包一般人我不告訴他’版本。”
  “……”
  網管小哥又當機了三秒鐘後,決定跳過自己無法理解的部分:“大神我分你一半生活費,求!調!教!”
  黎楚矜持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挑剔道:“我要中午吃泡面晚上吃漢堡。”
  “沒問題沒問題!漢堡包飽!”
  “很好,契約達成……我是黎楚。你叫什麼?”
  “…………我叫何思哲。”
  何思哲覺得,眼前這位大神可能是他前二十年生涯碌碌無為但是偶遇高人一飛沖天的主角範本開啟的重要劇情人物……除了有點中二。
  黎楚覺得,不用搶銀行了【遺憾臉
  黎楚又覺得,食物原來這麼好吃!食物原來這麼好吃!食物原來這麼好吃!(重要的事要說三遍)
  何思哲在這家網吧幹了半年,說好的三班倒其實幹的是朝五晚九,但看在工資比一般網管多那麼三百塊,也就捏著鼻子幹了下來。
  然而今天何思哲自覺撿了個天大的機緣,便和老闆說了一聲提前下班了,一邊隨手從抽屜裡掏出塊巧克力,去給黎楚獻殷勤:“大哥,你吃!瑞典進口的!”
  黎楚扒開巧克力咬了一口,默默看向天空,克制住了自己無比幸福且愜意的表情。
  ——神啊感謝你讓我有了感受味覺的能力!從前雖然知道這個味道,但是從來不會覺得吃到好吃的東西是這麼開心的一件事啊!!!
  於是何思哲和黎楚一前一後走出網吧,一致表情克制,內裡心花怒放。
  路上經過肯德基,何思哲買了八個口味不同的漢堡,拎在手裡,帶著後面跟著的黎楚等公交。
  十分鐘後,黎楚充滿嫌惡地看了一眼人擠得像沙丁魚罐頭且味道複雜得像生化武器的公車,用充滿懷疑的眼神看了一眼何思哲。
  “……”何思哲承受著懷疑,感情有點複雜。
  “……”公車司機看著兩人神色詭異一直盯著車不上,感情也有點複雜。
  “……”滿車的沙丁魚又擠在一起艱難地動了動。
  黎楚終於確定自己不可能接受這種交通工具了。
  片刻後,車門一關,公車終於揚長而去。
  何思哲放棄地歎了口氣:“算了,叫計程車吧……”
  又半小時後,何思哲領著黎楚走進了昏暗的公寓樓,對著黑漆漆的樓道大喊了數聲:“啊!啊!啊!……”
  半晌,感應燈仍沒有亮起。
  何思哲尷尬道:“呃,可能是燈又壞了……那個,電梯也在維修,大哥你跟我……走上去吧。”
  黎楚抬頭看了一眼,一股細微的風撩起他一抹劉海,無聲地鑽入了頭頂的燈泡,又很快消失無蹤。黎楚道:“是根本沒有通電。”
  何思哲呵呵乾笑兩聲,開始爬樓梯。
  一樓兩樓三樓……他住在八樓上。
  兩人氣喘吁吁,一人拎著漢堡一人拎著零食,半晌終於爬上樓,何思哲心想:要死要死要死,高人要是嫌棄我租的地方太糟糕,跑了怎麼辦?
  黎楚心想:沒有優化過的爬樓梯程式……果然很累人。不過說起來這麼累的感覺也是很新鮮呢,愉悅笑。
  何思哲摸了半天鑰匙,終於打開門,撲進去搶先把攤在沙發和茶几上的一堆外套和零食袋子掃到地上,同時咣地踹上臥室門,才殷勤道:“大神你坐,坐,不用客氣。”
  接著他就看著黎楚斜了沙發一眼,勉為其難地坐上去,優雅地打開肯德基外賣袋子,兩隻手指掂起一個漢堡,打開,開吃。
  四十秒後,又一個,四十秒後,又一個……
  “………………”
  何思哲看得快瘋了。
  黎楚的動作充滿了機械感,完全以一模一樣的姿勢打開包裝,一模一樣的動作咬漢堡並嚼動然後吞咽,動作行雲流水,堪稱真正的流水線。
  何思哲看了五分鐘,黎楚已經把漢堡解決完畢,開始進攻零食了。
  沙發太小,何思哲蹲在一旁,看了半天,忽然開啟了一個可怕的腦洞:這位大神可以三個小時維持一個姿勢地坐著+左手一邊寫程式並且毫無錯漏還右手同時吃泡面+外星人一樣的胃部容量+這充滿機械美的進食姿勢……
  片刻後。
  黎楚又吃完了半袋零食,安詳地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腹部,感受到胃部不斷湧上來的每一行都提醒著他“你吃太撐了!”的資料和生物電資訊,滿意地眯了眯眼睛。
  ——果然吃撐的感覺,也會帶來奇妙的情緒啊,愉悅笑。
  何思哲縮在旁邊看著他,哆嗦了一會兒,忽然小心翼翼地問道:“大神……你……是終結者嗎?”
  黎楚正在隨手改寫身體內部代碼,讓自動流向胃部促進消化的血液量更合理一些,聞言,抬頭思考了兩秒鐘自己的能力是不是暴露了。
  然後何思哲看著他若有所思的表情,立刻迅猛地抱頭大喊:“我明白了!我知錯了!我再也不會問這種問題了,大神你要做什麼任務就請自由地去做吧!”
  “任務?”黎楚想了想,“把你的電腦給我。”
  何思哲哆哆嗦嗦去取自己的二手筆記本,心裡被可怕的腦洞瘋狂刷屏:難道大神其實是天網派來毀滅人類的啊沒錯他有這麼強悍的電腦技術肯定是先滅網路再毀wifi讓全世界人民沒法上網從而饑渴而死我的神啊太可怕了……
  ……讓我們回歸現實。
  實際上。
  黎楚是個很講信用的人。
  所以他拿了何思哲的筆記本後,開始編寫“鑽石豪華全球限量先發優勢八心八箭首沖給禮包一般人我不告訴他”版本的網吧管理系統。

  ☆、第5章

  黎楚順手開機後,等了將近兩分鐘,才看到開始菜單慢吞吞地出現。
  又等了十秒鐘,qq自動上線,然後是yy自動上線,然後是阿裡旺旺自動上線,最後是右下角彈出來一個提示框說本次開機時間兩分鐘。
  黎楚試圖點掉彈窗,未果,再試試,電腦死機了。
  黎楚:“………………”
  他回頭看了一眼何思哲。
  何思哲正趴在矮小的茶几上瘋狂地寫東西,口中念念有詞:“一桶速食麵是4.5元,今天買了6個;一包巧克力12元,吃了一半;八個漢堡……”
  不知為何,黎楚覺得何思哲在念到“計程車坐掉了156元”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相當慘不忍睹,就算抹上半碗血也毫無違和感呢。
  見何思哲無暇顧及自己,黎楚調整了一下坐姿,食指懶洋洋在破筆記型電腦的usb介面擱著。
  兩秒後,筆記本重新活了過來。
  黎楚眼中隱隱泛出些許奇異的光芒,將他淡漠的深棕色瞳仁映照出些許琥珀般的色澤。
  博伊德光,在人類視覺的光譜之外,然而卻能被輕易察覺的光芒;其顏色不在任何語言的描述中,只能冠以“異色”的別稱。只有在契約者使用能力時,才會在眼中透出這種光;一些特殊的儀器,則能夠檢測出契約者的精神內核中蘊含的博伊德光,以此來找到契約者。
  黎楚使用能力,快速地在這台筆記本內部進行了一次徹底的掃描。
  結論是:很好,比蜂巢還結構嚴謹、構造嚴密地容納了無數個病毒、木馬和漏洞。
  於是黎楚就直接對何思哲說道:“你養蠱嗎?”
  何思哲茫然抬頭:“……啊?”
  黎楚:“你在電腦裡收集了這麼多病毒和木馬,是想讓他們像蠱一樣自相殘殺,然後找到最強的那個?……說起來這是個有效的方式,你知道電腦病毒的原型就是一個讓軟體互相殘殺的電子遊戲,在多年的變遷中逐漸演變成了成熟的體系——”
  何思哲淚流滿面道:“……不,不是啊!大神!我電腦裡原來有病毒的嗎?!!”
  黎楚:“……我明白了。”
  即使以黎楚的能力,想要把安全的資料和這些病毒分隔開來,也需要好一會兒。
  按照黎楚身為契約者時直接暴力簡單有效的思維模式……重裝系統算了。
  黎楚道:“你電腦裡有什麼重要的東西?”
  何思哲想了想道:“沒什麼……啊等等,我畫到一半的原稿還在裡面!”
  黎楚挑了挑眉,了然地從d盤裡找到一個資料夾,名字是“啊啊啊啊”——順帶一提,d盤還有三個資料夾分別叫做“啊”、“啊啊”、“啊啊啊”,以及剩餘無數個用毫無意義的語助詞作為名稱的奇怪資料夾。
  何思哲正想來指出他的原稿在哪裡,結果湊過來一看,發現黎楚已經找到了,頓時用非常難以理解的眼神看了好一會兒,半晌後恍然大悟:他是終結者啊,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黎楚實際上在用能力掃描時已經對這些資料夾了然於胸,只是沒有仔細查看內容,他隨手點開一張圖,發現是張畫到一半的插畫:一個長著動物耳朵的少女,全、裸,臉色羞紅,躺在床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何思哲立刻發出難以想像的可怕噪音,同時爆發出超快速度將筆記本立刻合上,然後面對冷冷看著他的黎楚,面如土色瑟瑟發抖地解釋道:“大、大神,我可以解釋的……我我我……這個,插畫……它,這個……賺錢……比較……這個難……”
  黎楚漠然看著他。
  何思哲吞吞吐吐半天,終於放棄般地爆發出一聲有血有肉的控訴般的哀嚎:“我——!窮——!啊——!”
  黎楚道:“……比我還窮?”
  “……”何思哲想了想,誠實地說,“你說的對,至少我還吃的上飯。”
  黎楚挑眉道:“其實,你窮和這幅畫有什麼聯繫嗎?”
  何思哲破罐破摔道:“為了賺錢啊。我做網管這點錢還不夠我付房錢的,沒事的時候我就做點……別的生意。我不會啥,自學個插畫,結果滿地都是科班出身的插畫大神,畫出來的東西沒人收……可我總得吃飯,只能接點……接點不太……那個啥的單子,好歹也有幾百塊收入。”
  黎楚陷入了沉思。
  何思哲戰戰兢兢道:“大神,要不我……不幹這活了,你……你要是看不慣的話,我還有別的活在,就是……就是可能不能每天請你吃漢堡了。”
  黎楚思考了一會兒,認真地、誠摯地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何思哲:“啊?哪一句?”
  黎楚:“畫賣出去,能賺錢?”
  何思哲:“………………能啊。”不是啊重點在哪裡啊大神!虧我忐忑地解釋了半天你到底在關注什麼問題啊摔!
  黎楚若有所思地看著何思哲手中的電腦,半晌道:“這個,簡單。”
  半小時後。
  黎楚睜開眼睛。
  何思哲正打掃房間,見他終於動了,連忙嗖地飛奔過來,膽戰心驚道:“大神你剛才怎麼了?難道是能量不足每隔一段時間就要休眠的嗎?”
  黎楚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何思哲忽然面色灰白:完了完了把心裡話說出來了!我發現了他的身份他會殺我滅口嗎!
  黎楚搬過電腦,剛把食指擱上usb介面,忽然又意識到了何思哲的存在,便斜著看了他一眼。
  何思哲無師自通,立刻從那眼神中明悟到“寡人政事繁忙,雜碎速速圓潤”的資訊,馬上如釋重負,雙手抱頭,滾進狹小的臥室去整理床鋪。
  黎楚便閉上眼,啟動能力,和這破筆記本正式進行了對接。
  實際上他剛才所花的半小時時間正是在重寫一段雖然簡短但非常重要的代碼,這段代碼的目的是為了實現一個簡單的介面,將他的思維意識和筆記本的輸入硬體進行對接,從而能夠直接以意識去控制電腦。
  他固然能夠使用能力直接改動硬碟中的資料,然而這種操作僅限於簡單指令;對複雜指令,尤其是成千上百的指令而言,使用電腦內部的操作流程反而會減少他自身的大腦計算量——
  至於成千上百的指令具體指什麼,當然是!做!插!畫!
  能賺錢啊!有錢才能吃東西啊!
  ——都流落到沒錢吃飯靠這麼可憐的娃包養的份上了,什麼契約者的自尊統統去死吧去死吧,哈哈哈哈一幅插畫就算300塊也可以買到很多好吃的東西啊!食物居然這麼美味,以後賺的錢必須把世界上各種美食都買來嘗嘗看啊哈哈哈哈哈!
  黎楚勾起嘴角,邪魅一笑。
  然後搭上食指,眼內光芒連閃,打開電腦最簡單的畫圖程式,進行了一項人類有史以來從未有過的足以載入史冊並註定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驚天地泣鬼神的壯舉!
  他,以圖元為單位!開始繪畫了!

  ☆、第6章

  圖元是什麼,這個問題大概每個有手機的人都能說出個一二三來,換句話說就是大家都知道。
  現在的手機攝像頭沒有個幾百萬圖元都不好意思說品牌名字。基本上每張正常照片那麼大的圖片,都有個上百萬的圖元。
  科普一下的話,電子圖片可以說最小單位就是圖元,上百萬個圖元整齊地排列在一起,每個圖元填充一個顏色,組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張圖片。
  可以想像,打開畫圖,把白紙平均分成四塊,每塊一個顏色,就是一張簡單的圖了。如果平均分成一萬塊,每塊都根據一張真實的照片填上對應位置的模糊顏色,就是一張超級粗糙的電子照片。而如果分成一千萬塊——對的沒錯,那就是超清版本了。
  黎楚幹的是什麼事兒呢?
  那就是先在電腦上弄張白紙,造出了八百萬個白色的圖元。
  然後再腦內構造出一張自己想像中的圖片,無限將其清晰化細節化,直到清晰到八百萬圖元的級別,並將每一個圖元的顏色資訊存在自己的腦海內——這對某人資料化過的記憶存儲區來說易如反掌,通過一段簡單編寫的記憶腦細胞應用代碼,他擁有大約44mb大小的相片級速記能力。
  再然後,對應每一個圖元的顏色,將其轉化為電腦上的十六進位顏色編號,將每個圖元的位置資訊和顏色組合成一個資料流程,轉入真實電腦上的白紙中。
  就這樣,構造出八百萬個資料流程以後,就可以成圖。
  可以想見,這種工作,集人類的極限想像力、創造力和光腦級別電腦的計算、傳輸能力為一體,簡直是酷炫狂拽吊炸天,分分鐘驚呆全人類的節奏!
  十分鐘後。
  不斷運轉發出雜訊的電腦風扇驟然一歇,螢幕上瘋狂亂舞一排排刷新的資料重新隱藏起來,而後畫圖面板裡則顯示出了畫面一角,以及長長的下拉條。
  黎楚懶洋洋睜開眼睛,將圖片保存在桌面上,然後通過另一款軟體打開欣賞了一眼全貌。
  ——簡短地說,他畫了張美人魚。
  複雜點描述吧。
  畫面背景是銀藍色浩瀚天空,遠星如碎鑽一般層層疊疊,銀河流瀉而下的光暈仿佛飛濺入海面,霎時漾出無限星光,如月暈一般披散開來。
  天堂般勝景中,可見一抹婉若游龍的身影在水與星之間驚鴻一現,完美無瑕的側顏在光暈中氤氳如幻夢,緊閉的雙目下一顆淺藍色淚痣折射出熹微光澤,而那長髮如流霞,遮蓋半邊婀娜身影,唯餘下一條金色長尾,魚鱗細密鋪墊出鎏金溢彩,在水中搖曳出動人波痕,那若有似無的尾鰭隱沒於底部深海中,恰是世界深處曇花一現般的神秘美神。
  以上。
  描述完了,接著說真相。
  這只人魚其實有原型,畢竟黎楚只用幾分鐘時間來憑空想像一張唯美cg圖,相較而言還是找個原型直接美化一下比較簡單。
  人魚的原型呢,毫無疑問是個契約者。他的能力是控制特有的納米元素,這些元素基本上來源完全依靠他自身身體,因此他最常使用能力的方法就是直接把自己的身體變成某種樣子——然後吧,理所當然,在某次執行海上任務的時候,他就直接把下半身納米化變成了人魚的形狀。
  ——順便說一句,他還有一種很愛使用的方法,是把同樣的納米元素變成美味可口的食物,比如生魚片,然後當敵人快樂地吃了生魚片的時候,他就能從內部控制這些納米元素,把敵人的五臟六腑也給片了。
  ——哦,對,“他”。這是個男人。
  黎楚稍微考慮了一下,非常睿智地立刻明白了,很顯然美女魚的插圖比美男魚更能賣出好價錢,所以就改成了女性人魚角色。
  歷時12分鐘(包括發呆和欣賞圖片),黎楚幹完活了,懶洋洋收了異能,拎著筆記型電腦去臥室找何思哲。
  何思哲原本在整理臥室,估計整到一半想到了什麼,這會兒躲在角落裡打電話。
  黎楚走過去時聽到何思哲對著電話那頭說:“哎哎,是的……不好意思啊,我真的不幹這個了,我家裡有事,嗯……謝謝您這麼久的照顧,以後有機會我再做插畫吧。”
  黎楚立定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令他莫名地站在門外,靜默聽著何思哲打電話。
  何思哲:“沒有啊,我哪敢……我就是真的不做插畫了,我不是那個料……哎哎,我準備去打個工,反正晚上十點的時間空出來了嘛……”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很長一段話。
  半晌後,何思哲又低聲道:“我真的……我找了個新師傅,人家很厲害,答應教我點東西了……真的,沒事,我知道這個是真的厲害……我……反正我也沒錢,人家幹嘛要騙我……吳叔,我真的想學點什麼……就算有一千個壞人騙了我,下一個說不定就是好人呢。……”
  何思哲又絮絮叨叨說了半晌,掛了電話,安靜地站了半天,又開始打掃房間了。
  他租的屋子就是一室一廳,各種生活用品和衣物只要一堆就幾乎讓人沒有能走的路。為了給黎楚把那張小床整理出來,何思哲不得不將他的一些衣物完全塞在角落裡面,擠在桌角旮旯處。
  黎楚站在室外聽了一會兒。
  這是他第一次接近到一個平凡人的世界。
  這個人庸庸碌碌又營營汲汲,整天操心一些雞零狗碎的柴米油鹽,每天都在燃燒生命,但拼命去達成的都是一些對別人而言輕而易舉的目標。
  然後還要隨便去相信陌生人,把一個契約者帶回家。
  契約者,跟他像處在世界兩極的存在。
  一天以前,黎楚就是個契約者。他隨心所欲,翻雲覆雨,從不會為自己想要的以外任何東西多費一點點精力;他雖有感知,卻沒有情緒,殺人、毀滅、與其他契約者殊死搏鬥、以及研究殺人技巧,是他的全部生活。
  是的,他擁有的是資料操縱能力,嚴格來說並非絕佳的戰鬥異能。但身為契約者,他的能力完全用以改造身體,成為更適合的殺戮機器;或進行精密研究,通過分析資料來更好地殺人;或入侵網路,竊取敵人的情報,或災難式地毀滅整片地區的電子設備。這都是他的拿手好戲,也為他博得了在伊卡洛斯基地不可動搖的地位。
  直到……此時、此地。
  黎楚看了一眼手中的電腦,挑眉緩緩笑了起來。
  原來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使用能力,只為了進行一次純粹的藝術創作麼。

  ☆、第7章

  何思哲費了半天勁,終於勉強將床給收拾了出來,累的半死不活,耷拉著耳朵跑出來。
  結果正看見黎楚躺在沙發上,雙目緊閉著,筆記本被隨手放在一邊。
  何思哲吃不准黎楚到底是睡著了,還是像前幾次一樣神秘地“神遊天外”,不由得屏氣凝神,低聲叫了兩句:“大神……黎大神?”
  黎楚不答。
  何思哲便輕手輕腳去摸筆記型電腦,抱起後坐在角落裡面打開,準備開始今天的第三份工作。
  剛打開電腦,便發現桌面煥然一新,堆了半個螢幕的東西完全不見了,除了我的電腦、回收站和ie流覽器這個老三樣,桌面上只有一張jpg格式的圖片,名字是“啊”。
  “……”何思哲心情略複雜地想:不是吧,大神重裝了系統,這麼點時間裡還有空做張畫?不,這應該只是底稿,但是話說回來這個圖片的名字……該不會是我帶壞了他吧?
  何思哲盯著這個“啊”字,心內天人交戰了半天,終於下定決心不去窺看大神底稿,正要合上電腦的下一刻,忽然聽見黎楚懶洋洋道:“畫你自己看吧,隨便賣個兩百塊,再買兩塊巧克力去。”
  何思哲嚇了一跳,回頭去看黎楚,卻見他依然老神在在地閉著眼睛,看上去就懶得搭理人。
  瞅了好一會兒,何思哲才敢確定他的意思,便帶著無限的好奇心去點開了那張圖。
  下一秒,一尾如有生命的人魚映入眼簾,刹那間何思哲以為眼前切實地出現了人魚出水,驚得下意識向後一仰,繼而頭撞到旁邊櫃子,又從櫃子上抖落數個亂七八糟的物品,接著發生連鎖反應,整個房間都是咣當亂響的聲音。
  “……”閉目寫人體代碼的黎楚也不得不睜開眼睛瞥了一下,見房間又經歷了一次大掃蕩般的地獄場景,不由眼不見心不煩,徹底懶得管了。
  何思哲後腦勺撞出一個包來,但恍然未覺,只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螢幕,從上到下又看了一遍,片刻後慢慢抬起手臂,右手握拳,慢動作張大嘴,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拳頭,壓抑住一聲綿長的喊聲:“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黎楚再次被打擾,索性就站起身,邁著長腿進臥室去,兩眼緊閉著就往床上一撲。過了一會兒,從床上抽出個擱到他的毛線針,隨手丟了,繼續面朝下神遊天外。
  何思哲頭暈目眩快要瘋掉,忍不住盯著人魚看了又看,覺得魂魄都快要被吸走,半天才勉強把自己的眼睛裝回去,壓抑著渾身沸騰的感覺在外面來回轉了幾十圈,興沖沖地闖進臥室道:“大神大神大神!你的畫炒雞炒雞炒雞炒雞棒的!真的炒雞炒雞炒雞——”
  黎楚終於忍無可忍,從枕頭裡拔出頭,按捺住打死這個人的衝動,打斷道:“你又變成複讀機了嗎!給你三十秒說人話!”
  何思哲雙手捧心,兩眼裡冒著愛心,臉上充滿了足以噁心死人的崇拜之情:“大神我們把這畫裱一下,問故宮博物館收不收吧!或者去問問倫敦博物館!要不然我們開一場拍賣大會好不好!”
  “隨便。”黎楚簡短有力地說,“有錢就可以。”
  何思哲艱難地咽了咽口水,終於找到了一點正常人類的感覺,片刻後道:“大神!我知道最近網上在搞個很有名的博藝的cg插畫大賽!第一名好像可以有上萬的獎勵,博藝公司還會出錢買版權的……不如我們就去投稿吧?!”
  “隨便。”黎楚再次道,他趴在床上,脖子轉動120度看了眼何思哲,眼神裡充滿了“還不滾就滅了你”的氣息。
  然而何思哲正在神奇的狀態中,他再次冒出夢幻氣息,飄悠著走出了臥室,直奔著筆記型電腦而去。
  幾分鐘後,何思哲找到了博藝的官網,看到首頁上果然掛著第十一期cg插畫大賽的消息,點進去興沖沖想報名,然而在填寫畫師個人資訊的時候卡了殼。
  何思哲向臥室裡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問道:“黎大神……你身份證號是多少啊?還有你有沒有手機啊郵箱啊什麼的,讓組織方可以聯繫你啊……”
  房裡寂靜無聲。
  何思哲又問了兩聲,都沒得到回應。
  過了一會兒,何思哲腦洞自動打開了:對了大神可是終結者啊也就是說他在現代社會就是沒有身份證的黑戶啊那他剛才沒有回復我肯定是讓我自己想辦法嘛哎嘿這可是大神留給我的第一個考驗我一定要好好完成它讓大神對我刮目相看。
  何思哲便對著網頁發了一會兒呆,在填畫師名字的時候發揮了他充滿個人特色的起名能力,填寫了——“二何”。順帶說一句,他的筆名是“大河”。
  然後再啪啦啪啦填上自己的身份證號,和手機號碼,其他可以不填的資訊統統不填,性別欄勾上“保密”。
  搞定。
  何思哲快樂地哼著歌,提交了註冊,又去點開那張美人魚的畫,笑眯眯發了半天花癡,終於把它給上傳到了大賽官網,然後絞盡腦汁,再次充分發揮了高超絕倫的起名能力,給這幅畫起名叫——“無題”。
  兩分鐘後,網頁提示上傳完成,畫作已經發到了大賽官網,將會由博藝的編輯和審核人員先行挑選,然後挑出最優秀的三十幅畫作,交由大眾線民來投票角逐出前十名。
  前十名的獎勵就有一千元,而第一名的獎勵則足足有三萬五千,就算是扣了稅,也可以有個兩萬多。
  何思哲一想到這個充滿光明的未來,不由得振奮不已。
  接著他終於想到了這一天的工作,在大廳裡找了半天卻沒找到自己的毛線針,只得去做另一項工作,在網上各個論壇到處人工發五毛貼,賺點水軍的辛苦費。
  當天夜裡。
  何思哲夢到自己拿到了三萬獎金,然後去給黎楚搞個身份證,然後又去給他開戶,然後又去給他買n套衣服,然後又去給黎楚賣了好多好多的插畫,自己混到了月薪三千,還可以跟著黎楚學程式設計……
  黎楚則寫人體代碼寫著寫著睡著了。
  而博藝公司夜半忽然亮起了燈,數人打開手機收到一條彩信後,再也無心睡眠。
  當夜四時左右,博藝公司官網上掛著的藝術大賽頁面臨時換了背景,變成了背景為星空的半張cg圖,一道人影若隱若現卻沒有放出全貌,而圖下碩大地貼出新的字體——“尋找民間插畫宗師,是誰親手打造美神?”底下一行浮水印,清晰地打著“二何”。

  ☆、第8章

  第二天淩晨三點半,何思哲起床了,忙碌半天,四點半又急匆匆去上班。
  一直到早上九點,黎楚才起來。
  他迷茫地看著狹小的房間片刻,忽然想起來自己現在是個流浪的共生者——這個身份也實在是新鮮,從沒聽說過有誰放任共生者到處跑的。
  黎楚懶洋洋走出臥室,見到茶几上放了牙刷牙膏杯子和毛巾,想來是何思哲淩晨起來去買的,也不知道哪家店這麼早開了門。桌上還有些早餐,考慮到黎楚的食量,何思哲幾乎每種食物都來了一份。
  黎楚找了半天,想起那櫃子大小的衛生間在哪了,便乾脆開了窗,對著室外的景色刷刷牙,坐回沙發上,吃早餐。
  一邊吃著早餐的時候,黎楚一邊整理了一下昨天一天奮鬥出來的人體代碼。
  大致上,他昨天碼出了以下幾個功能:44mb大小的相片級記憶,初步的忽略身體各區域痛覺神經的能力,將腦內資料轉化到windows系統指令流的能力,初步的完全控制手指肌肉的能力,以及一兩段無關痛癢的臨時代碼。
  簡單來說,就是小型的“過目不忘”、“忽視部分痛覺”、“連接電腦”、“控制手指”能力。
  ……“快速吃漢堡”不算能力。
  一般來說,控制自身身體的代碼總是比較容易的,因為一個人的大腦中總是會自動生成一些代碼:例如說呼吸、消化等等基本的動作,對人體來說這都是最基礎的本能,這種本能對黎楚而言就是人體自動擁有的代碼,只要善於運用這些代碼,寫一些控制身體的小程式就是很容易的事情。
  反而是與電腦的連接,因為他原本代碼丟失,計算中心也改成了筆記型電腦,系統也換成了民用的windows系列,熟悉的一些“介面”都無法用上,只得花大量時間去一一完善了。
  黎楚總結了一下未來要寫的代碼。
  ……頓時覺得暗無天日。
  心塞塞的呢。
  愉悅笑。
  黎楚坐了片刻,打開電腦搜索了一下伊卡洛斯基地的情況。
  依然沒有什麼動靜。
  黎楚在何思哲僅有幾件放在乾淨處的衣服裡隨便挑了挑,找了件寬大的t恤套上,對他而言倒是差不多大小,片刻後他忽然想到什麼,從褲兜裡掏出那塊代表著共生者身份的狗牌。
  信號發射器還開著,看電量至少還能堅持一個月。黎楚又將它看了看,隨後微微一攥,一股資料流程蜂擁湧入其中,將信號發射器徹底破壞,又偽造了一個信號源,直接把發送地點定成馬里亞納海溝。
  這才隨手一拋,筆直丟進了垃圾桶。
  既然已經不是契約者,就乾脆地告別那個江湖吧。
  黎楚又百無聊賴地逛了一會兒互聯網,倒是順便找到不少能夠賺錢又符合他目前情況的工作。
  一些技術含量較低的工作被他直接無視了,比如資料、文字錄入的工作,雖然他可以做到一分鐘上千字毫無壓力,然而這種工作註定沒有上升空間,也是對他能力和時間的一種浪費。
  其他倒是有一些,如cg插畫製作,或別的視頻、音訊製作,平面廣告等設計,軟體發展,遊戲測試等等……技術含量稍高一些的工作。
  黎楚倒是稍微瞭解了一下,發現何思哲但凡有條件去嘗試的工作,統統都試著做過。
  這些東西對常人來說,有些易學、有些難懂,但都難以精通。但是對黎楚來說,頂多就是多花兩天時間的事情,對契約者而言是沒有種種煩躁、厭惡的情緒的,因此他們能夠做到一天24小時進行枯燥的工作學習……或者一周七天,或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反正是沒有痛苦的。
  更何況以黎楚的能力,學習任何電子設備上的東西,完全是信手拈來。
  想到這裡,黎楚不知為何回想起何思哲看到那幅人魚時那張有趣的震驚臉。黎楚抬起手輕輕觸在自己唇上,發現了一個微小的弧度,於是在晨光中繼續微笑了一會兒,半合上眼,感受到一種由衷的喜悅。
  雖然一直活著,從前卻沒有感受到過的,活著的喜悅。
  何思哲太笨了,黎楚心想,我先教他ps算了。
  這一天溫度適宜,陽光頗好。
  午休時候,黎楚被一陣慌忙的敲門聲驚醒,懶洋洋邁著長腿去開了門,就見到何思哲氣喘吁吁拎著兩個袋子,尷尬地望進來,臉上卻帶著難掩的興奮。
  黎楚伸出手。
  何思哲:“不不不大神我拎著就可以了!怎麼好勞煩你!我有個消息……”
  “我沒有想幫你拿食物。”黎楚氣定神閑地說,“但我知道右邊那個袋子是我的食物。我只是想拿那個。”
  “……”何思哲於是把袋子遞給黎楚。
  黎楚接過袋子轉身就走了,又坐回沙發上,擱起長腿,悠閒地打開檢視自己的午餐,見到有兩個無敵大漢堡後,終於滿意地點點頭。
  何思哲只得自己收拾一下進門,一邊用充滿了夢幻的聲音說:“大神你知道嗎今天博藝公司的編輯給我來電話了,說想要認識一下插畫家‘二何’,他們願意收購那幅人魚畫,你知道以多少的價位嗎!!!”
  黎楚已經解決了第二個漢堡,開始思考下一個吃什麼。
  何思哲深深吸了一口氣,瞪圓雙眼吼道:“兩萬!!!”
  黎楚好奇地從袋子裡提出一包番茄醬。
  何思哲怒吼道:“兩萬啊!那是兩萬啊!不是兩百啊!一百倍的價格啊啊啊!還不包括比賽獎金!大神你有在聽嗎!”
  黎楚打開番茄醬小心地聞了聞,繼而咂了一口,感受了一下,然後睜大了眼睛。
  何思哲差一點沖上去搖著他的肩膀不斷呐喊“你聽見了沒有聽見了沒有兩萬啊”,但千辛萬苦地忍耐住了,然後用顫音問道:“大神!你難道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黎楚嗯了一聲,然後問道:“這個番茄醬……還有嗎?”
  “……”何思哲徹底無力,半晌後帶著殘念的表情道,“……沒了,這個是薯條附贈的。”
  “哦。”黎楚遺憾地說。
  “不大神你難道沒有別的想說的嗎……博藝的編輯早上八點就打我電話,要不是怕吵到‘二何’人家說不定半夜就來電了,編輯跟我爭取了半天就是為了想見你啊!……要不是大神你沒有電話我早就告訴你了,也不用等到午休的時候才能一路跑回來告訴你這個消息……你給點反應好不好嚶嚶嚶?”
  何思哲看著黎楚小口品嘗著肯德基免費送的番茄醬,然後臉上露出疑似幸福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何思哲頭頂叮的一聲冒出一個燈泡。
  何思哲道:“大神你知道嗎,這個番茄醬是單賣的哦一塊錢哦……你那幅畫賣出了兩萬包番茄醬!”
  “……”黎楚想了想,慢慢地抬起頭。
  何思哲期待地看著他。
  黎楚道:“兩萬包,有優惠嗎?”

  ☆、第9章

  何思哲充滿絕望地發現,他家裡住著的高貴冷豔的大神,居然被肯德基免費送的番茄醬給勾引住了。
  “大神能不能拜託你不要把食物垃圾留在桌上,丟垃圾桶裡行不?”
  “十包。”
  “……成交。”
  ……
  “大神你是不是考慮一下博藝啊,編輯說一樣水準的畫,可以照類似的價格收。”
  “一幅兩千包。”
  “……我會跟編輯說兩千塊的,你要番茄醬我再買還不行嗎!”
  ……
  “大神你……什麼時候教我一點點吧?一招半式就好了!或者我就在旁邊看著你畫,我保證不會吵到你的!”
  “每個月……兩包。”
  “大神……”
  “不要用那種噁心的眼神看我,內部價而已。”
  在家裡用番茄醬來作為貨幣單位的後果就是……何思哲做夢的時候夢到自己賺了很多錢,然後背景從以前的紅色大團結變成了紅色番茄醬不斷從天而降,到處飄落風情萬種,簡直醉了。
  然後早上去買早餐的時候,還脫口而出:“豆漿多少包番茄醬?”
  賣早點的大媽愣了半晌,試探著道:“我們這有番茄醬但是……我給你加一點進豆漿?”
  何思哲:“……”殺了我吧。
  慘不忍睹。
  何思哲把早餐放在桌上,見黎楚還睡著,只得先把房間收拾了,接著拎著兩大包垃圾袋出門。
  丟垃圾的時候,何思哲見到袋子中有金屬的閃光,不由好奇地多看了一眼,見到一塊從未見過的金屬牌子。
  “這個是大神的嗎?”何思哲取出牌子,見到上面精美地刻著一行“255-65535-k”,雖不明但覺厲,猶豫片刻,便揣進了兜裡。
  這天黎楚起來以後,思考了一下自己的番茄醬儲量(也就是何思哲目前欠了多少),然後決定再隨手畫一幅,轉手賣掉。
  於是黎楚便順便上了一下網站,看一眼之前那一幅大名叫“無題”的美人魚畫底下都有什麼評論,以確定下一幅的題材。
  官網上這時候已經進入了決賽階段,頁面上掛出了編輯挑出的三十幅作品,開放給網友票選。
  這些畫排名不分先後,根據首字母來排序擺放。
  畫家“二何”的“無題”因為首字母的關係,在倒數第四個,一般來講要翻到最後才能看見。但是底下的票數已經呈現出了紫紅色的“61123”票。
  黎楚不知道這票數算如何,但左右看看,其他畫最多的有上萬票,而少的則是寥寥兩三位數。
  官網上雖然沒有開放評論區,但是底下有一個連結,表示微博上開啟了專屬話題,點進去就可以看見線民是如何討論的。
  黎楚隨手點進去,見話題#博藝第13屆cg插畫大賽#熱度不高,但底下評論卻十有八九帶著另一個標籤#神級插畫人魚#。
  【#博藝第13屆cg插畫大賽##神級插畫人魚#天啊啊啊啊人魚美膩了!美膩了美膩了!看的心臟快要停擺了啊啊啊!點開看大圖,原圖自己去官網扒![圖]】
  底下圖就是“無題”的縮略版,角落裡帶著“二何”的浮水印。
  黎楚看了一下評論,便又點進了那個叫#神級插畫人魚#的話題,結果進去一看,熱度反倒是博藝話題的幾十倍,底下評論清一色是嗷嗷狂叫的。
  【#神級插畫人魚#這特麼不是cg啊不是畫啊!這特麼才是藝術啊!哭瞎惹為什麼世界上有這麼棒的插畫師!簡直是神之一手嘛![圖]】
  【#神級插畫人魚#神秘插畫師爆紅網路!處女作“無題”驚豔世人!叫獸乖乖為您講解神作背後的技術,詳情點擊長微博……】
  【#神級插畫人魚##插畫師大人求嫁##閃瞎狗眼#跪求插畫師大大把霧氣給去掉!讓我們跪著看一眼美人魚的臉吧!冰天雪地彈吉他空中轉體三百六十度求大大出超高清版本!二何】
  黎楚看了一會兒,覺得這些評論就是在嗷嗷嗷狂叫,沒有什麼值得他參考的資訊,便刷新了一下,準備關掉了。
  結果刷新一下,發現這個話題的熱度又噌噌噌上去了一半,照這個速度,估計是直奔著微博熱門榜單登頂去了。
  黎楚:“……”難以理解,欣賞插畫為什麼會眼睛又瞎又懷孕,為什麼還要流口水和跪著看?為什麼還要把“這個月的膝蓋”給送出來,難道他們可以每個月長出一個膝蓋嗎?
  普通人類終於已經進化到契約者完全不懂的境界了嗎?
  黎楚試著註冊了一下“二何”的微博,被占了。
  “插畫家二何”,被占。
  “我是二何”,被占。
  “我才是二何”,被占。
  “我是真的二何”,被占。
  “二何是我”,被占。
  黎楚:“……”
  “插畫家二何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
  被占。
  黎楚:“………………”
  算了吧。
  結果黎楚在新浪微博上逛了一圈,除了被污染了滿腦子的“啊啊啊啊”以外,沒得到什麼有用的參考資訊,終於決定還是找個原型隨便作畫好了。
  黎楚在房子裡到處走了一圈,發現除非他花一幅“論十平米地如何讓人走一百米才能出門”,否則基本沒有什麼值得作原型的東西。黎楚又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風景,基本上完全被對面的高樓擋住了,連陽光都只有傍晚的時候才能斜著射入屋內。
  但黎楚見到遠處一座居民樓的房頂上裂了一條小縫隙,從裡面長出了一棵細小的草。這感覺很新鮮,黎楚從前從未注意過這麼小的事物,但不知為何心中微微一動,便調動記憶細胞,將這棵迎風搖擺的小草給記憶了下來。
  但是畫這麼一棵小草給誰看呢?
  誰會對一個普通的、卑微的、拼盡全力也只能做到活著的小生命感興趣麼?
  與此同時,何思哲面對著桌上的名牌,好奇地觀察著。
  他花費了一下午時間,終於把這個結構精巧的東西給拆開了,看裡面的原件嚴絲合縫,儼然是一個高度積體電路,但不知道功能是什麼,因為好像內部有一個關鍵節點被燒掉了。
  何思哲猶豫了一會兒,心中覺得這個東西應該很貴重,決定自己觀察一下,修修看。
  如果修好的話,也許黎楚大神會高興的。
  也許會笑,他很少笑,但是……

  ☆、第10章

  那天夜裡,何思哲遲遲沒有回來。
  黎楚感到饑餓,他已經有兩天沒有嘗到這個感覺了。
  何思哲為什麼沒有回來呢?如果沒什麼事的話,他是一定會帶著晚飯回來投喂大神的。但他又能有什麼事呢,這麼個本分的、安生的小民……
  黎楚看了看天色,遠方一片鮮紅的豔色,潑墨一般沾染了半面天空。
  黎楚從淩亂的雜物中抽出一把削水果的小刀。
  刀不過十公分,刀刃很鈍。黎楚輕輕將刀柄卸下,取而代之綁上一些紙巾,繼而將刀緩緩彎出一點點細小的弧度。
  黎楚將刀慢條斯理地塞進了自己的袖口,然後帶上鑰匙,走出了門。
  黎楚走進網吧,吧台前坐著陌生女人。
  向她詢問何思哲的下落,她回答道:“哦,思哲啊,剛有人找他來著,他們出去了。”
  黎楚問:“去了哪裡?”
  女人道:“不知道啊,我哪兒知道。”
  女人又將視線轉回了電腦螢幕上,顯然不感興趣。
  黎楚走出網吧,垂下視線,背靠著大門,低頭抽出一根煙,但並不點燃。他做著抽煙的姿勢,將手指輕輕放在裸露在外的一條電線上。
  博伊德光在黎楚的睫毛下一閃而逝,無形的資料從他的指尖奔湧而出,隨著錯綜複雜的電路蔓延出去,繼而侵入這個網吧每一個攝像頭,繼而是這條街道上的攝像頭……
  幾分鐘後,黎楚又慢條斯理地取下了完整的香煙,將它丟進了垃圾桶。
  然後邁步向著巷陌深處走去了。
  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但街燈還沒有亮起。
  黎楚慢慢走向了沒有監控錄影的小巷深處,他聽到有三個人的呼吸聲,其中一個已然奄奄一息。
  兩個男人在用英語說話。
  “安德魯,停下吧,他快死了。”
  “離死還有一會兒呢!呸,我第一次碰到骨頭這麼硬的人類。”
  “他身上還有骨頭麼,安德魯,你再繼續下去,他連話都沒法說了。你別忘了,我們不是來殺這個人類的,是來尋找共生者的線索的。”
  “他死活不說,你想怎麼辦!他身上不影響說話的骨頭我已經都震完了,繼續搞內臟嗎?一不小心就死了啊,呸,人類真難伺候。”
  “算了……也許他只是正好撿到了狗牌。”
  “然後還正好破壞了定位儀嗎?要不是馬可看到他拿著狗牌,說不定就錯過了啊。這只人類肯定知道那傢伙在哪,他不肯說話,我們又要找半天,到時候king怪我們辦事太慢的話,你來擔責任啊?”
  “安德魯……king沒有那麼在意共生者的。”
  “你說了算啊?誰會不在意自己的共生者到處亂跑啊?king雖然很強……”
  “……算了。”
  話題似乎告一段落了,黎楚聽出了其中一個聲音。
  莫風的聲音。
  在進入這具共生者的軀體之前,黎楚是被莫風所“殺”的。
  這是一個背叛者,謀殺者。
  黎楚慢慢收回了能力,周遭的一切又換成了司空見慣的景色,無形的資料再次隱沒在夜色中。
  黎楚雙手插在褲兜中,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
  站著的兩個男人齊齊聽到了他的步伐。
  雙方都沒有輕舉妄動,直到他們終於互相暴露在對方的視野中。
  黎楚見到那個名叫安德魯的男人,他是個黑人,頭上帶著朋克帽子,但依然可見眼中一直泛著博伊德光。他一直在使用能力。
  而莫風則別來無恙,依然是斯斯文文的模樣,帶著細框的眼鏡,風衣的口袋中隨意放著一把手槍。
  黎楚見到了何思哲,他面朝下趴在地上,雙腿扭成了人類絕對無法辦到的模樣,裸露在外的右手臂上的皮膚顯現出可怖的深紫色,深褐色的血液已經浸透了整件衣服,又在乾涸後將外套結成了半硬的殼。
  與此同時,安德魯和莫風也在打量黎楚。
  黎楚慢慢蹲下身,輕輕將手背放在地上的何思哲臉前,感受到一點點雜亂的、微弱的呼吸。
  黎楚維持著這個姿勢,替何思哲輕輕擦了擦臉,又道:“你們在找我?”
  莫風眯起眼,似乎有些詫異。
  而安德魯則更直接地呵呵笑了起來,大聲說道:“不錯啊,共生者,你居然自己找來了!走吧,跟我們回去。”繼而收起了他的能力。
  地上的何思哲猛然虛弱地咳了一聲,如同溺水的人一般發出了呼吸痛苦的嘶聲。鮮血再次從他的耳朵、鼻孔中漫延出來,黎楚怎麼也無法擦拭乾淨。
  黎楚道:“我跟你們回去。但給我一點時間。”
  安德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傲慢地說:“你以為我在問你意見?”
  他伸出手,想來抓黎楚的手臂,但被莫風阻擋了。
  莫風道:“我們不急這一會兒,讓他……讓他們告個別。”
  安德魯揮開莫風的手,輕蔑道:“人類就是這麼麻煩!我給你們三十秒。”
  莫風動作一頓,終於還是忍了下來。
  這些契約者們,沒一個看得起正常人類,身為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當然也不能明白生離死別的瞬間意味著什麼。
  黎楚依然半蹲在地上,對他們的對話漠然忽視。
  何思哲全身兩百塊骨頭已經碎裂,碎塊紮入全身的肌肉、內臟中,甚至從內部直接穿刺出了皮膚,森白地暴露在空氣中。臟器全部破損,回天乏術。
  為了不影響他說話,他的脖頸以上的部位卻是完好的。
  他仿佛感受到了什麼,嗆咳了片刻後,將血液咽回口中,顫抖地啞聲呼喚道:“黎楚……大神……黎大哥……”
  “是我,”黎楚說,“我來接你回家。”
  何思哲雙眼渾濁,呼吸聲如同老舊的風箱,艱難地說:“好……疼……”
  黎楚將手貼在他的額頭,道:“忍一忍,很快就好了。我不能移動你,你的骨頭和內臟都無法承受。”
  何思哲喉中發出了呵呵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才吐出了一句話:“黎……大哥……我怎麼……忽然就……要死……了……”
  為什麼和那些故事差別這麼大,還沒有開始屬於自己的情節,還沒能等待生活慢慢改善,連道別都沒有時間準備,忽然……就要死了……
  黎楚不答。
  片刻後,何思哲眼角慢慢淌出一行帶著血色的眼淚,他動了動唇,問道:“我沒有……出賣你……黎……我們……是正義的……那一邊……嗎?”
  “正義”這個詞,從未出現在黎楚的字典裡。他不知如何作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
  何思哲又緩慢地說:“都給你……電腦和……都送你。黎……大哥,我的……畫……能不能……別……刪……”
  他艱難地扯了扯嘴角,像是還想說什麼,但粘稠的血液立刻從裡面流淌出來,堵塞了他的咽喉。
  黎楚低下頭,聽他最後的微弱的一點氣音。
  何思哲說:“我……相信……你。黎大哥……是……正、義的……終結者。”

  ☆、第11章

  黎楚輕輕合上何思哲的雙眼,站起身,撚了撚手上殘餘的粘稠的血液。片刻後,黎楚道:“走吧。”
  安德魯百無聊賴地踹了一腳何思哲的屍體,見血液浸沒了黑色的地板,神經質地呵呵笑了一會兒。又從兜裡掏出耳機戴上,邊哼唱著邊往前走去:“喂,莫風,剩下交給你了。”
  莫風搖了搖頭,似乎有些無奈,但沒有什麼表示。只是從風衣中取出了一個黑色的小盒,打開後拿出了一支針劑,對黎楚說:“按照規矩來,右手給我。”
  黎楚伸出手,見到莫風慢慢將注射器紮進自己的血管裡,針劑被緩慢注入自己體內。
  他認得這個,是用來抑制情緒的東西,也可以用來對付精神病人。這種針劑主要活性成分是利培酮,對共生者有效,但對契約者無效——因為契約者本身就沒有情緒波動,所以常年用來捕捉共生者,防止他們因為各種情緒作出抵抗,這種無謂的抵抗會讓他們自己受傷……也就會讓他們的契約者受傷。
  只是沒想到這個東西還會用在自己身上。
  黎楚溫順地等待注射完畢。
  也許是他之前的表現太乖覺,莫風放下了一些戒心,示意他道:“走吧,跟著安德魯。”
  莫風將注射器隨手一丟。
  黎楚轉過身,右腳極其自然地在圓筒狀的注射器上輕輕一踩,注射器彈射起來,被黎楚的左手閃電般一探,緊緊握在手中。
  莫風並無覺察,只將黑色盒子再次收回風衣內。
  黎楚便邁步,走在安德魯身後,莫風身前,而安德魯正搖頭晃腦地聽著歌,根本沒有回頭看。
  黎楚的雙眼中再次浮現出博伊德光。
  他的思維在安德魯的身上一轉,立刻挾帶著資料回到自己身上,刹那間無盡人體資料如潮水般將他包圍,他在其中自如穿梭,眨眼間從腦部的血管中掠過,紮入心臟中,很快又隨著血液來到右手臂上。
  黎楚對著手臂中流淌不息的血管下達了命令,頃刻間細胞中散發出特有的博伊德光,一段支流上的血液開始凝固,繼而堵塞血管,將那一管新射入的針劑阻塞在了右臂之中。
  黎楚重新睜開眼睛,再次收回了能力。
  他向前行走時,仿佛一時不慎,踉蹌了一步,左手在安德魯背上重重扶了一把。
  安德魯轉過身,罵道:“蠢貨,走路也要人幫忙嗎?”
  黎楚認真地道:“抱歉,撞到你了。”
  黎楚跟隨著兩人,來到一輛別克面前,安德魯打開主駕駛的位置。
  而莫風則示意了黎楚,兩人一起坐在後座上。
  黎楚在嘴裡慢慢地數著數字,莫風並未在意這個——他覺得共生者會有一些延緩情緒的怪異動作是很正常的事,有很多共生者也會數數。
  黎楚看著窗外,慢慢數到了“300”。
  安德魯剛發動了車,忽然從喉嚨中發出了一聲怪異的咳嗽。他彎起身子,搖搖晃晃地想站起來,但立刻倒了下來,頭撞在了駕駛盤上,右手無力地耷拉下來。
  “叭————”
  汽車喇叭的長鳴聲十分刺耳。
  莫風立刻警覺地將手放在了手槍上,他動作迅速,伏低身子,將自己隱藏在車內座位底下,一邊快速地四處張望,直到確認周圍沒有狙擊的敵人後,才小心地問道:“安德魯?安德魯!你怎麼了?!”
  安德魯喉間不斷發出呵呵聲,身體完全無力地癱倒在駕駛座上,右手上的黑皮膚慢慢泛出極其可怕的深紫色。
  莫風再次確認了周圍環境,警覺無比地將手槍指著黎楚。
  黎楚漠然看著窗外,口中依然在數數。
  莫風終於起身,彎著腰探頭去查看安德魯的情況。
  這時,黎楚緩緩從袖口中抽出了一把早已準備好的、動過手腳的水果刀。
  他轉過頭,輕聲道:“我一直覺得,人類——不該參與契約者的事。”
  就在莫風愕然扭頭來的那一瞬間,黎楚動了!
  他坐在那裡的時候靜謐無比,但他一旦暴起時,仿佛電光石火!
  莫風甚至來不及開槍——他的手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保險栓則一直開著。
  但黎楚的刀太快!太精絕!
  他一瞬間就割破了莫風食指的手筋!這一刀快得無與倫比,精准得令人生畏,沒有其他任何多餘動作,只在莫風手上劃過這至關重要的一刀,然後毫無停頓地向前遞去!
  莫風甚至尚沒有感覺到任何疼痛,手上已經脫力,而那把細小的刀已經劃破了空氣,直撲他的眼前。
  幾乎是出於本能地,莫風已經移動手臂,去保護雙眼。
  然而這卻是虛晃一槍。黎楚神色沒有任何變化,手中的刀遵循著仿佛演算過千百遍的軌跡,毫無阻隔地從側後方,迅捷無比地紮入了莫風腰側。
  脾臟!腎臟!
  加上割破手筋的一刀,黎楚已經在一秒內刺出了關乎生死的三刀。
  一旦這三刀得手,莫風已經喪失了生機!
  他甚至腦中混沌一片,根本沒有反應過來。黎楚已然在同一時間抬腿踹開了車門,直接滾了出去。
  莫風急促喘息著,牢牢地按著自己身後的出血口。他緊緊盯著黎楚,仿佛看見了修羅!
  “人類,太容易死了。”黎楚站在車外,好整以暇看了看手中的刀——他甚至冷靜地帶出了那把掉落在後座上的槍,“所以,你們不該參與契約者的事。莫風。”
  莫風渾身巨顫,眼前難以置信地浮現出了一個人的身影——一個屬於伊卡洛斯的研究者,永遠神色漠然、運籌帷幄的身影。
  黎楚漠然道:“繼續反抗嗎?十秒內,你會因為內臟破損、失血過多,徹底喪失戰鬥力,三分鐘內,你就會死。”
  莫風腦中嗡然作響,渾身冰涼徹骨,死亡的威脅使他恐懼不已,片刻後咬著牙在後座上狼狽爬行,打開另一邊的車門,一邊艱難前行,一邊哆嗦著打開手機。
  黎楚沒有再管他,而是轉去前座,見到安德魯意識尚存,但身體已經呈現出紫黑色,微微發脹,無力地癱倒著。
  黎楚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動作依然不緊不慢,他取下安德魯戴著的耳機,慢慢戴到自己頭上,聽到裡面放著音樂。
  聽聲音是安德魯自己唱的歌,名叫《gun》。
  黎楚聽著歌,慢條斯理地對安德魯說:“你的能力,是控制聲波嗎?用次聲波共鳴來破壞人體組織,很聰明的做法。你的歌,唱的也不錯。”
  安德魯無法動作,無法發聲,從他的額上淌下的冷汗逐漸滴下方向盤。
  “你不知道我是怎麼做到的嗎?”黎楚說,“其實是那個空了的注射器。很簡單,只要在你重要的靜脈裡注入幾十毫升的空氣,然後等你的血液把空氣送到肺部,或者心房裡,然後你就會感覺難以呼吸、身體無力,你會發紺、煩躁、失明、癱瘓,休克……然後死亡。對了,你還會因劇痛而發狂,不過你感受不到這個;還有恐懼,你也不能體會。”
  安德魯攤在駕駛座上,空氣栓塞使他慢慢地步入死亡。
  黎楚慢慢抬起右手,見到被他自己阻塞了的血管已經造成了供氧不足,他的右手正在失去知覺。黎楚用那把水果刀,劃破了那道血管,讓那支針劑中的化學物質隨著血液流淌出來。
  “看,那支抑制感情的針對我沒用。其實就算被注射了這支針也沒有什麼關係,”黎楚說,“但是,我還是比較珍惜我的感覺的,失而復得的人總是這樣。”
  黎楚慢慢看向窗外。
  莫風連滾帶爬地走了不過十幾米,嚴重的失血和內臟破裂,已經將他擊倒在地。他絕望地躺倒在自己的血泊中,仍然握著手機,不斷瘋狂地大喊、求救,已經完全是一個被死神牢牢攫取在手裡的普通人。
  但從他如同救命稻草般緊握著的手機裡,忽然傳出了黎楚的聲音。
  “你依然這麼蠢,莫風。”黎楚說,“在我面前,妄圖用電子設備求救嗎?”

  ☆、第12章

  莫風很快死了,死得頗為痛苦,他趴在地上,血液四處蔓延,除了渾身的骨頭健在,死狀倒和何思哲如出一轍。
  但安德魯則命硬得多,在痛苦中掙扎了許久,仍然徘徊在死亡邊緣。黎楚只好親自捏斷他的喉嚨,讓他乾脆地死去。
  安德魯死後,他身為契約者特有的精神內核在他體內隱隱發光,它還會不斷輻射出博伊德光,但這種光比使用能力時強度要大得多,將會在30分鐘到2小時內完全輻射出去。
  在此期間內,吸收這種死後輻射出的能量,能夠使契約者得到一點點安德魯的能量。
  這麼點能量不足以使人獲得死者的能力,但卻可以吸收到一點特有波段,藉以加強自己的能力,或者有十分微小的可能來使自己的能力獲得安德魯能力的一點特性。
  這就是契約者之間,互相廝殺的最大動力——
  微乎其微的,變強的可能。
  這種可能已經在長達千年的時光裡造成了契約者們數不清的內部消耗,也將在往後的歲月裡繼續引誘著契約者們舉起屠刀,向著自己的同類下手。
  耳機裡仍放著安德魯唱的歌。
  歌聲高亢但純淨,那聲音如同飄飛在天際的絲絨,平滑、整齊、潔淨,充滿了美感。
  但也正是這個人,為了向何思哲逼問出黎楚的下落,用他的這條聲帶發出了滅絕人性的次聲波,用共鳴,毀了何思哲的生命。
  契約者安德魯,歌唱者安德魯,似乎是毫無關聯的。
  黎楚想。
  他從安德魯的口袋裡取出了手機,見到裡面錄製了二十多首歌曲,一首一首地聽完。
  聽完之後,大約已經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安德魯最後剩下的精神內核也放射完了能量,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
  黎楚慢慢地開始感受到難過了。其實他早在看見何思哲死掉的時候就有點感覺了,但是他對新得到的情感有些遲鈍。
  黎楚聽完了歌,忽然覺得心口有些悶,有些他根本無從分析的情緒蔓延了上來。他將手機放進自己的口袋裡,下了車。
  這個地方是莫風挑選的,專門被劃分成契約者們解決矛盾的地方——有人稱之為清掃區,這裡的一切都不會被普通人的世界檢測到,而一些機關則會定期來清理和記錄,所以他得以安靜地度過這一個小時的時間。
  黎楚想回到何思哲身邊去,或者說回到那具屍體身邊。
  他覺得,或許應該按照正常人類的習慣,讓他入土為安。
  但黎楚走進巷道裡的時候,看見盡頭處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很高,淡淡的影子拉得非常長,一直鋪展到黎楚的腳下。他像是看了黎楚一段時間,片刻後,忽然說道:“為什麼殺了莫風?”
  黎楚站定後,感受到一種隱性的氣場沉沉籠罩著自己。
  這種氣場,是極度危險、極度強悍的契約者才會擁有的。契約者的氣場,並不是一般而言的氣場,也不是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東西,而是周遭的空氣、物件、生物,因為感受到人身上高度集中的毀滅性能量,而自發地退避,而形成的一種扭曲感。
  黎楚頓了頓,開口答道:“以命償命。”
  那個人又說:“安德魯殺了你的人,他的死,我姑且認同你。但,你還殺了莫風。”
  黎楚道:“你,是他們的領袖?”
  巷子盡頭的人慢慢走了出來,他動作不快,但身形卻很快地來到黎楚面前。
  他非常高,大約有一米九,有著顏色極淺的銀色頭髮,因為燈光黯淡,看不清具體的五官,但是輪廓深邃,是毫無疑問的美男子。
  並且能力深不可測,黎楚想。
  “你不認識我?”男人凝視著黎楚,片刻後說道,“我是你的契約者,沈修。我來接你回去。”
  ——我是你的契約者。
  黎楚瞳孔驟然一縮。然後下意識地想要調用能力。
  他習慣於在獲知過資料的情況下分析局勢,進而才能演算下一步的動作——可是他現在不能,現在與他面對面的是一名深不可測的契約者,一旦動用能力,博伊德光會立刻暴露他的能力……
  他現在是一名共生者,沒有共生者會擁有契約者的能力。
  黎楚伸展了一下手指,垂下眼眸,意識到此刻自身並沒有戰勝、或只是逃脫的把握。而沒有把握的事情,他是很少去做的。
  所以,黎楚淡淡道:“好,我跟你回去。”
  沈修帶著黎楚走出了那塊清掃區。
  街燈已經開了,外面燈紅酒綠,一片盛景,哪裡都熱鬧,哪裡都可以找到快樂。
  路過那家網吧的時候,代替何思哲坐班的女人還坐在前臺,專注地玩她的網頁遊戲。普通人類總是很容易就被替代的,只有他們自己會覺得自己獨一無二。
  黎楚的袖口其實沾了血跡,有何思哲的,也有莫風的。但是他走在路上的動作太過自然了,身邊的沈修又是容易吸引視線的混血美男子,所以沒有人去關注他身上的血。
  沈修走在前面,看起來並沒有太大的警戒。
  但他和安德魯不一樣。安德魯是黎楚所熟知的那種契約者,除了特有的能力和契約者的特性以外,身體上完全是一名普通人,只要找到他的弱點或者破綻,可以輕易地殺死。
  而沈修的氣場已經渾然一體,如果不是他的身體素質已經突破了普通契約者的界限,那麼就是他的能力太過強悍,甚至抹消了他的一切破綻。
  黎楚慢慢地分析著,跟隨沈修來到一輛車前。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中國姑娘,見到沈修後恭敬地低下頭,問道:“king,您見到安德魯和莫風嗎,金毛說他們在遮罩區消失了很久。”
  沈修打開後座的車門,看著黎楚先坐進去,道:“已死。”
  那姑娘瞪大眼睛,顯是十分震驚,片刻後沉沉地應了一聲,發動車子。
  車燈亮起後,黎楚得以清晰地見到沈修冷峻的面容。
  沈修的膚色較白,而且眼睛也是極淺極淺的顏色,大約是純粹的銀色上鍍了一層非常淡的藍色,這種瞳色使他總是看起來冷酷而銳利。
  沈修打開手機,撥通後簡單地說了一句:“馬可,通知所有人,立刻在a座集合。”又合上手機。
  這時,黎楚突兀地問道:“你是白化病人?”
  話音落下的時候,駕駛座上的姑娘愕然又緊張地連連看著後視鏡。
  但沈修不甚在意地答道:“你可以這麼認為。”

  ☆、第13章

  深夜,一輛車停在了北庭花園。
  沈修從車裡走出來的時候,他的治療師薩拉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薩拉直截了當道:“頭兒,莫風死了?”
  沈修道:“進去說。”
  他走進去的時候,薩拉注意到他的右手臂隱隱透出血跡。
  “頭兒,你受傷了?”
  沈修頭也不回地說:“無妨……是他受了傷。”
  是作為共生者的黎楚在手臂上劃了一道傷口,通過契約共生關係中的“伴生”特性,使得他的契約者沈修在同一位置也有了一道一模一樣的傷口。
  就在這時黎楚也邁了出來,神色淡定,或者說是面無表情。
  薩拉眯著眼,打量了他許久。在她的記憶裡,這個屬於沈修的共生者同其他任何共生者沒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他總是很沉靜,引不起任何人任何關注,如果不是沈修的關係,沒有人會記得他。
  黎楚注意到她的視線,出於禮貌地點了點頭。
  而薩拉在他走過的瞬間,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黎楚鎮定地看著薩拉,兩人對視了短短一瞬,薩拉的眼中充滿了探尋的神色。
  薩拉閉上眼道:“記住你的身份,不要隨便地受傷。”
  當黎楚將自己的手臂收回來的時候,發現他用小刀劃出來的那道傷口已經癒合了。
  ……
  與其說北庭花園是一個別墅區,不如說是一個後花園。因為這裡基本上屬於一個人,而這個人現在召集他的sgra組織成員正在a座開會。
  黎楚則被帶到c座,與a座遙遙相對,中間隔著一處小型花園。黎楚就坐在窗邊向外看,見花園中間一座秋千上被擺著一盆植物,在風中晃來晃去。而對面的a座一排窗都關著,正相對著黎楚的那個窗沒有拉緊窗簾,可以隱約看見長長的會議桌邊上坐著人。
  那個開車的中國姑娘和黎楚呆在同一個屋子裡,此刻也百無聊賴地向外看著。
  她喋喋不休地對黎楚說話。
  “哎,我從來沒有見過你誒,你是king帶來的新人嗎?我好久沒見過king親自去接誰了唉,你是不是很厲害很有名啊……喂,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黎楚轉過頭來,認真地問道:“king——這麼掉價的稱呼,是誰這麼叫沈修的?”
  姑娘愣了一下,瞪大眼睛:“喂,你太失禮了誒!king就是king啊,哪裡!掉價!了!”
  黎楚道:“比如說,年幼的孩子們喜歡玩的一種特有的遊戲,你來做king,他來做之類的。”
  姑娘:“……”
  黎楚又道:“又比如說,稍微不那麼年幼的孩子,特別是男孩子,對自己的一種特定稱呼和自我滿足……”
  姑娘:“……你是說中二病?”
  黎楚:“什麼叫中二病?”
  姑娘:“沒!什!麼!快忘記快忘記!啊啊啊我不能被你帶過去!king這個稱呼明明很正常的哪裡中二了!……好吧可能是有那麼一點中二但是……不不不不要再想下去了!好可怕!”
  姑娘慘叫著捂臉。
  黎楚看了她一會兒,隱約看到了一點名為何思哲的影子。他忽然不想繼續對話下去了。
  可能人的死亡,帶來的傷口總是比較深的,黎楚想。
  他轉過頭,不再和這個姑娘對話了,他在座位旁的桌上隨手看了看。除了一本無趣的哲學書以外,意外發現了一支紅外線筆。
  黎楚拿起筆,將其在修長的手指間靈活地轉動了兩圈,片刻後,開啟了能力。
  一道不起眼的紅外線光被遙遙打在了a座會議間的窗戶玻璃上。
  會議室裡的對話中,無形的聲波向外層層傳遞,帶動窗玻璃以肉眼不可見的形式進行微小的振動。而後紅外線光被折射了出去,載著窗玻璃振動的狀態,完整而忠實地傳遞了回去。
  這道光最後被黎楚收在眼底。
  然後光中的資訊,透過視網膜,在視神經中躍遷,被一道數據洪流所截取,匯入神秘的精神內核,繼而由數十道複雜的人體工序所破譯,重新組織成原始的資料資訊,又從中萃取出那微弱的振動資訊,再經歷數十道工序後,成為原始音訊。
  這個方式得到的原始聲音是無法分辨音色的,因此只能聽到聲音,無法判斷發出聲音的人是誰。
  黎楚將紅外線筆握在手裡,“聽”到了會議室裡的聲音。
  “薩拉,不要太傲慢了!你忘記了規矩嗎?這是共生者的事情,按規矩他對應的契約者是沒有建議權的,哪怕是陛下也一樣!”
  “這個規矩是用來約束頭兒的嗎,塔利昂?你難道不知道他對這個共生者從來沒有過優待嗎?還是說你根本不相信頭兒作出的決定!”
  “薩拉,你才是一直對陛下作出優待的人吧!這是陛下的共生者!現在這個共生者殺了我們的戰友,安德魯和莫風死了!難道他不該付出應有的代價嗎?!”
  “對,對,我是有優待,那又怎樣?頭兒一手創建了sgra,他救過莫風的命!也救過你的!你想對他的共生者做什麼嗎!還是說你想對頭兒做什麼!”
  “我沒有這麼說過,不要惡意揣測我,薩拉!就算不能按照規矩,以命償命,哪怕不能對那個共生者做任何傷害,總要給其他兄弟一個交代!薩拉,我承認陛下的地位,但是這件事不一樣,他的共生者殺死了我們兩名成員,其中還有一個契約者!如果這件事不妥善處理的話,一切都會亂套,你難道希望自己會被一個共生者暗害,卻不能還手,不能報復嗎?”
  “這是特例!你以為我會像那種蠢貨一樣,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共生者殺掉嗎?啊哈!”
  “——夠了!薩拉,塔利昂,住口吧。讓陛下決定。”
  會議室內靜了片刻。
  最後一個聲音沉穩地說:“我的共生者,我會處理,也會給出交代。馬可,通知其他人安德魯和莫風的死訊;薩拉,你去撫恤安德魯的家人。這件事到此為止。我們有其他事情要討論,塔利昂,彙報你這一周的情況。”
  “好吧,頭兒。”
  “是。”

  ☆、第14章

  會議結束了,夜已經很深。
  負責看守黎楚的姑娘看著黎楚的背影,看他玩一支紅外線筆玩了大半夜,已經無聊得不行,連連打著瞌睡。
  看著黎楚的人,當然不會只有這麼一個普通姑娘。但是其他的人,卻從頭到尾沒有出現過……這說明,至少他們有別的手段能夠有信心監控黎楚,比如說,一個有相關能力的契約者。
  出於謹慎,黎楚並沒有聽完全部會議內容,收回能力後,繼續裝作玩著紅外線筆,看那一點紅光漫無目的地在牆面上四處遊走,一邊思考著。
  他聽說過sgra,這個異能組織頗為精簡,總成員基本不超過三十人,但領頭者卻很神秘,有人猜測是異能界的四王之一……
  如果沈修確實是那四王之一的話,也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其他成員會稱呼他“king”了。異能界是很少會給一個人起代號的,除非這個人確實有資格。
  四名“王”,就是這類代號中,含義最深的那種。四王代表著整個異能世界裡最頂尖的戰鬥力,他們的能力據聞能夠傳承,卻始終成謎。如果要將他們的地位詳細地表述一下——某一位王,曾是梵蒂岡教皇,而他的自我介紹往往是:“王”的頭銜在前,教皇頭銜在後。
  而黎楚沒有代號,因為他本身是伊卡洛斯基地隱藏的王牌,他不是用來戰鬥的,他的實力體現在其他方面,某種層面上來說,他比一般戰鬥人員珍貴得多得多,因此需要隱藏他的資訊來保護他——伊卡洛斯在“隱藏”上做得很好,但在“保護”上卻沒能做到。黎楚的能力一旦公開,勢必會成為各個組織獵頭的物件,他自己也明白這一點。
  房間門被悄聲打開了。
  黎楚心中一動,回頭看去,見沈修站在門口,目光帶著些許審視。
  此刻黎楚安穩地坐在一把扶手椅上,腿上攤開著一本書,燈光映照得他的側臉尤為沉靜,甚至他向沈修投注去目光的時候,也顯得格外溫柔。
  沈修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與黎楚對視了片刻,道:“走吧。”
  黎楚便隨手將紅外線筆放在兜裡,跟著沈修向外走去。
  他們走出c座,穿過中庭的小型花園時,迎面走來的人都向沈修低頭致意,而沈修始終惜字如金,只是與黎楚偶爾進行對話。
  “你讓我出乎意料了。”沈修說。
  黎楚道:“是殺死了一名契約者讓你意外,還是‘我’讓你意外?”
  沈修:“你。”
  黎楚:“你也令我意外。我原本以為,沒有任何一個契約者會放任共生者流落在外。你似乎一點也不擔心,我會意外受傷,或者……死於非命。”
  沈修:“這些事情,你會比我更擔心。”
  黎楚想了想:“好像確實應該是我比較擔心。不過……別的契約者可不會這麼想。”
  沈修腳步停了。黎楚以詢問的眼神看他。
  沈修道:“你,就住在這裡。”
  眼前的別墅和其他住宅似乎沒有什麼不同,但……這裡似乎沒有旁人。也就是讓他一個人住?
  沈修說:“飲食、衣物和其他日用品會每天送達這裡。但是,你不能踏出這裡一步。如果你有其他需要,可以用電話,電話只能聯絡薩拉,如果想見我……你可以和薩拉先談談。”
  黎楚站在原處,緩緩道:“也就是說,你要囚禁我?”
  沈修轉過身與他面對著面,冰藍色的雙眼中是無動於衷的神色。
  “是的,黎楚,”沈修第一次清晰地叫了他的名字,緩慢而不容拒絕地說道,“你無故殺死了我的屬下。作為我的共生者,你不會死,但你——必須受我支配。這就是我的決定。”
  “……果然還是契約者啊。”黎楚就這麼輕聲感歎了一句,神色依舊,似乎並無不滿,也沒有其他情緒,他再次打量沈修片刻,淡淡道,“你打算,囚禁我多久?”
  “半年之後,我會再來。”沈修說。
  黎楚點點頭,忽然問道:“你就放任我一個人在這,不擔心我哪天自殘了,自殺了?”
  沈修的語氣並無太大起伏,道:“我從不覺得我對你很放任。至少二十年來,你依然活得很好,而且會繼續活下去……對我來說,你只要不造成太大麻煩,就足夠了。”
  黎楚就笑了笑:“那是從前,而我是現在。你如果要求我乖乖呆在這裡,不惹麻煩,那麼我也要求你,別給我惹麻煩。”
  在說出這句話之後,兩人間偽裝平靜的氣氛終於緊張起來。
  沈修眼神冰冷,直視著黎楚,毫不留情地說道:“我對你的忍耐有所限度,你最好清楚這一點,也不要妄圖以此作為籌碼。”
  黎楚的嘴角牽起一抹嘲諷的笑意來,不閃不避地看向沈修:“正好,我認為你也需要知道,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契約者大人。”
  “你在與我抬杠?”沈修淡淡道,“如果你想激怒我,你應該知道,我的怒火,只會傳遞到你的身上。”
  黎楚反而走近了一步,道:“你提醒了我。兩個人吵架,只有一個人承受生氣的感覺,好似不太公平……”
  黎楚猛然探手去抓沈修的領子,整個人猛地上前一步,仰首準確地將自己的雙唇印上了沈修的,然後胡攪蠻纏地探舌進去……
  沈修眼中略帶嘲諷,不閃不避地受了這一吻,片刻後輕鬆找回主動權,將黎楚反而吻得氣息不穩。
  “這就是你的目的?”沈修鬆開他,微微蹙起眉峰——這一吻過後,“伴生”特性逐漸褪去,他開始感受到屬於自己的情緒了。
  這對任何契約者來說都是頗為陌生的。很多人十分厭惡情緒這種東西,認為是人類才會擁有的弱點。
  黎楚的下唇上還沾著水色,他以手背輕輕拭去,輕笑道:“這樣……感覺好多了。原來剛才的‘不悅’,是你的情緒……”
  沈修忽然有些後悔剛才沒有阻止他,而且覺得接下來他要說的話一定會更加……
  果然,黎楚立刻又道:“我很不喜歡你的情緒,不如我們繼續交換體、液,至少達到你三個月不會煩到我那樣,如何?”
  沈修的臉色就沉了下去。
  黎楚瞅了他一眼:“你不願意?那不如像剛才那樣,我繼續霸王硬上弓了你?”
  沈修冰藍色的眼裡終於露出怫然不悅的神色,從那瞳仁深處緩緩湛出一絲博伊德光,那光有如透過水晶的折射,迷離出一層薄薄的光暈。
  下一刻,黎楚感受到一股力量將他整個人拉扯向後,猛地撞到身後的大門上。
  “待在你該在的地方,做你該做的事。”沈修說。
  沈修的博伊德光仿佛能點亮他那雙星辰一般的眼,淺色的發梢有一絲落在其上。接近純白的發和眼帶著一種不可直視的美感,不同於水晶那種脆弱的光芒,而如同一把名劍,鋒銳、凜冽,錚亮的銀光預示著無堅不摧的殺氣。

  ☆、第15章

  沈修離開的時候帶著不悅,這種感情很少出現在他身上,不過他掩飾得很好,或者說他面無表情的樣子維持得很好。
  而黎楚……故意挑起的那段爭論當然不是因為別的什麼,而是出於兩個目的。
  一,試探沈修的能力。
  二,吻他!
  結果是,他對沈修的能力有了一千種以上的猜測,雖然還沒有結論,但是至少從黎楚之前被沈修以能力壓制在牆上來說……沈修的能力會和念動力有關?
  還有就是,吻到了!
  很好,交換唾沫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是也足夠暫時遮罩“共生”關係了,在之後保守估計的四個小時以內,黎楚不會收到沈修的情緒,沈修也不會因為黎楚而受傷,他們之間的聯繫會有所減弱。
  這對黎楚來說完全夠了,所以在沈修離開二十分鐘以後,他就果斷地開啟能力,黑掉了北庭花園的監控系統,控制著中央電腦開了門又關了週邊防禦系統,然後大搖大擺地……翻牆,逃了。
  黎楚身上一無所有,只是慢慢靠自己走到了何思哲租的那間公寓裡。
  他走了兩個小時,精疲力竭,風塵僕僕,來到門口的時候發現自己沒有鑰匙。
  這是扇普通的木門,老式的鎖,卻正好是黎楚的能力無法對付的東西。他沒辦法入侵這種東西,只能傻乎乎在門口坐著,過了一會兒,回想起一點何思哲說的話。
  黎楚站起來,在門框上到處摸了一會兒,找到了鑰匙,終於打開門走進去。
  這地方依然很亂,和一天前的唯一區別就是,再也不會有主人來收拾它了。
  黎楚徑直走進去,把沙發上的破爛筆記型電腦拿起來,抱在懷裡,茫然想道:何思哲說這個送給我了。
  這台電腦重裝過了,沒留下什麼東西,就是d盤裡還有幾張何思哲做的插畫。他的技巧不怎麼樣,留下的畫大多是一些幻想出來的美女型男,估計用來賣錢。
  黎楚又想:他求過我,畫不要刪。
  便把電腦帶上,出了門,又茫然站了一會兒。
  對面的門緊閉著,門下的縫隙裡露出橘黃色的燈光。還有飯菜的香氣和電視的聲音。
  黎楚面對著這扇門,孤零零抱著一個老電腦,肚子叫了一聲,片刻後,又孤零零走了。
  黎楚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走不動了,坐在路邊一個長椅上,電腦放在旁邊。
  這時節,白天不冷,但夜間刮著寒風。風是無處不在的東西,只消呼的掠過去,就把人身上的溫暖都一起帶走了。
  黎楚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外套,凍得哆嗦了一下。
  這時候,旁邊的灌木叢裡鑽出來一隻野貓。
  野貓的毛色灰撲撲的,耳朵耷拉著,有氣無力地看了黎楚一會兒,輕輕咪了一聲。
  黎楚和它對視了一會兒,道:“我也沒有吃的。”
  野貓在黎楚腳下轉了兩圈。
  黎楚聽到它呼吸聲很重,且不均勻,可能是感冒著。他又重複了一遍:“我沒有吃的。”
  貓兒又咪了一聲,仿佛在和他說話似的,過了一會兒,自來熟地跳上來,髒兮兮的爪子踩到了黎楚的腿上。
  黎楚也餓,完全不想動彈,就看著這只野貓在自己的腿上轉了兩圈,把自己團成一圈,躺下了。
  又一陣冷風吹過來,黎楚把外套裹緊了,感覺自己腿上暖乎乎的。
  這只貓真暖和,黎楚心想。也就不急著去趕它了。
  黎楚的視線從這個小東西身上挪開,向遠處望去。
  城市很熱鬧,燈光從遠山一直綿延到近前,像一斛色澤不一的珠寶被不小心傾瀉在了黑色天鵝絨上,眯上眼去看的話,折射出來的光澤能暈暖整個視野。
  黎楚迷迷糊糊地眯了片刻,忽然感覺眼前的燈光被一個人影擋住了。
  黎楚抬頭看去,見到沈修俯視著自己,輪廓淩厲的面容在逆光中被氤氳了。
  沈修嘲諷道:“你本事大的很,竟然私自逃了出來。”
  黎楚在寒風中吸了吸鼻子,回道:“我身上沒有定位儀,你如何這麼快找到我的?”
  “我是你的契約者。”沈修道,“你在哪裡,我都能感應到。”
  這倒是真的,不過這種能力有強有弱,像黎楚當年還是契約者的時候,就只能感應到晏明央的大概方向。
  黎楚啞聲嗯了一聲,感覺自己精疲力竭,懶于繼續和沈修針鋒相對,緩緩道:“你關不住我的。在哪裡……我都有辦法逃出來。”
  沈修看著他,不置可否。
  黎楚仰首與他對視,片刻後開啟了能力。
  博伊德光從他眼中放射出來的時候,將他深棕色的瞳仁映照成了琥珀一般的色澤。
  沈修瞳孔驟然一縮,顯然極是震驚。
  黎楚的存在顛覆了異能世界千百年來的自然規律。
  這時黎楚又吸了吸鼻子,道:“所以你可能是我的契約者,我卻不是一個共生者。很吃驚麼?我決定讓你知道這件事是因為,我們實際上依然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契約共生三大特性,依然適用於你我。唯一的差別是,我擁有契約者的能力,也擁有共生者的感情,沈修,我不會接受你的囚禁。”
  沈修緩緩眯起眼,手指微微屈張,但片刻後似乎放棄了做什麼舉動。
  沈修道:“我不會更改我的決定。無論你是什麼身份,你殺死了我的人,就必須接受處罰。”
  黎楚抬眼看著他,清晰而又緩慢地說:“我不會接受監禁。哪怕是一天,一小時,一秒鐘。我和你不同,我能夠感受到喜悅和悲傷、痛苦和歡欣,我能感受到這個世界賜給我、或者加諸於我身上的一切東西,這一切都是重要的東西。只要我活著,我就要行走,要去看、去聽,去明白第一千種第一萬種感情是怎樣在我的靈魂裡誕生,然後釋放,然後岑寂。所以沈修,我不會被關在一個地方,乖乖做你無憂無慮、無知無覺的共生者,放棄吧。”
  黎楚知道他們的“共生”關係還沒有回復過來。沈修現在還帶著人的感情。
  但沈修聽完後,沉默片刻,淡淡道:“你如何想,如何做,與我無關。你殺了不該死的人,就需要付出代價,這是我的規矩。”
  黎楚吐出一口氣,望瞭望天空。
  他想著,沈修對他的原則也是固執到了一定的境界。是不是應該告訴他,他殺莫風的原因是莫風背叛了伊卡洛斯,並且殺死了自己……
  ……不。
  有關於死而復生的事件,一點跡象也不能顯露。
  這與暴露能力是兩碼事,後者還不足以一名契約者對付自己的共生者,但前者卻太過可怕了。
  黎楚低下頭,摸了摸躺在自己腿上取暖的、依然睡著的野貓。它太疲倦了,儘管受到打擾,但依然蜷縮著。
  “那麼,更簡單地解決這件事吧,”黎楚道,“放我走,或者殺了我。”

  ☆、第16章

  沈修站在黎楚的身前,斷然道:“想用死來威脅我嗎?你是一個不到絕境,根本不會放棄生命的人。”
  黎楚道:“你怎麼就知道,我不會尋死?”
  沈修神色淺淡,看不出是嘲弄還是別的什麼:“你說過,要感受更多感情。你……不會尋死,無論如何都會努力活下去。”
  黎楚笑了笑:“你如果……不是契約者就好了,至少別是我的契約者。你說的其實沒錯,我不會尋死,更不該用自己的死來威脅你——但是很可惜,我依然要威脅你:放我走,否則你會遇到比我的死還要難以接受的事。”
  沈修冷哼道:“你可以試試。”
  黎楚便抬起右手,同時發動能力。當博伊德光從他眼中暴漲了一瞬的同時,他的右手已經慢慢垂落下去。
  “猜猜我的能力麼?”黎楚若無其事地笑道,“如果現在還有‘伴生’關係的話,你的右手應該也沒有了知覺。這對我來說很簡單,隨時隨地,都可以失去知覺,失去視覺、聽力,直接昏迷……一切都可以。但對你——一個契約者來說,在戰鬥中隨時來這麼一次,是致命的吧?”
  沈修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伸手扼住他的咽喉,冷峻道:“你以此來威脅我?我原本不打算將你如何處置。但你應該知道我可以做到什麼,只需要將你養在器皿中,每隔一段時間,交換一次血液,就可以忽略你這種——徒勞無益的努力。”
  黎楚嘲弄地笑了笑:“通過始終交換體、液來遮罩‘伴生’關係?這很愚蠢,因為只要我願意,你根本找不到這句身體裡的任何體、液……”
  話未竟,腿上的野貓忽然喵了一聲炸了毛,嗖一下逃回了灌木叢中。
  而沈修抬手捏住了黎楚的下巴,拇指按住了黎楚的下唇。
  他清晰地看見黎楚堪稱溫順地隨著自己的動作而仰起頭,唇縫間露出雪白的牙齒和濕潤的嫩肉。
  沈修俯下、身,側頭含住黎楚的雙唇,同時按在他下唇上的拇指微微一用力,迫使著黎楚張開嘴。沈修剛探舌進去,便微微一皺眉,他更深入地吻了過去,纏著黎楚的舌頭,甚至吮吸、挑弄。
  黎楚微微喘息著偏過了頭,呸了一聲。
  伴隨著他的動作,沈修直起身子,這一次他眉頭緊皺,看見黎楚連連呸聲又狠狠抹了一把嘴後,神色幾乎可以稱得上暴怒。
  黎楚仍不知死活道:“交換唾液確實很方便,不過停止唾液分泌也是很方便的……”
  沈修有點想掐死他。
  黎楚道:“你可以繼續嘗試獲取我的血液,除非一次性抽取全身血液,否則我依然有方法活著把血液停滯掉,而不在我體內活動超過三十秒的血液可就失效了;或者你可以在這裡強、奸我,看看能不能榨出點什麼……”
  他沒能說完,沈修已經動手掐住了他的咽喉。
  沈修低頭靠近他,幾乎有些咬牙切齒地說道:“你究竟想要如何?”
  他們近在咫尺,互相凝視。黎楚看見他劍眉斜掠進鬢髮,寒冰一般的眼裡仿佛能折射出寶劍的寒光。
  黎楚道:“放我離開。”
  沈修斷然道:“不可能。”
  黎楚道:“放我自由。”
  沈修深呼吸兩次,思考片刻後,終於道:“你可以跟著我。我不會控制你的行動,但是……”
  “還有一個條件。”黎楚道,“別隨便用你的能力!你的‘戰痛’會作用於我的身上,而我根本不想代替你承受這種代價好嗎?”
  沈修怒道:“別得寸進尺!”
  黎楚說:“那就換一個方案!每天八點進行一次唾液交換,確保隨時隨地遮罩‘伴生’特性,可以了嗎?”
  沈修幾乎失手掐死他,但最後還是冷靜下來,說:“很好,我答應你的條件。現在可以跟我回去了嗎?”
  黎楚道:“你學會問我意見了,真不錯。我決定跟你回去了。”
  沈修開始覺得,跟自己的共生者交流有時是在挑戰極限。
  他們又回到北庭花園的時候。
  薩拉站在門口等了有一會兒了,見黎楚和沈修先後從車上下來,瞪了黎楚一眼,對沈修道:“頭兒,我剛買了個兩百萬的新系統,這一次保證不會出差錯,他插翅也飛不出去了!”
  沈修冷冷道:“終止監禁。以後他會跟著我行動。”
  薩拉:“……頭兒,你說什麼?!”
  沈修從來不重複自己的命令,沉著一張臉就往裡走。
  薩拉:“…………”
  黎楚抱著破電腦走進別墅的時候,見薩拉咬牙切齒地看著自己,不由上下檢視了一下自己,片刻後冷得打了個哆嗦,仰頭:“……阿嚏!”
  兩秒後,走在前面的沈修:“……阿嚏!”他捂了一下鼻子,顯然對這種從未體驗過的事情頗為反感。
  薩拉:“……”好像第一次看見頭兒打噴嚏?!
  這時沈修回過頭,陰沉地命令道:“薩拉,治好他。”
  黎楚伸出手,友善地道:“‘伴生’關係回復了……我好像感冒了,影響到了你的‘頭兒’。”
  薩拉愣愣抓住黎楚的手,使用了能力。片刻後,黎楚感冒立刻好了,對著薩拉笑笑,跟著沈修走了進去。
  沈修一直進到大廳,將外套脫下遞給管家後,道:“將我的房間隔壁收拾一下,今後你就住在那裡。”後一句是對黎楚所說。
  他顯然不想對黎楚多說些什麼,轉身就想離開。
  黎楚立刻問道:“我很餓,該在哪裡吃飯?”
  沈修道:“我知道。巴里特會為你安排。”
  管家友善地對黎楚微笑,伸手想為他引路。
  黎楚又道:“等一等,‘伴生’關係回復了,按照約定,是不是應該交換一下唾液再走?”
  沈修:“……”
  黎楚:“別這麼生氣,我感受到你的怒火了。”
  沈修又走了下來,粗暴簡單地按住黎楚的後腦勺,繼而兇狠地法式長吻了一分鐘。
  老管家默默轉過身,不忍直視。
  分開時,黎楚微微喘息,銀色的唾液又一次險些從濕潤的唇上滑落下來。黎楚邊舔了舔唇,邊忍不住道:“你接吻的時候都這麼……不溫柔嗎?”
  沈修抬手替他抹掉,沒說什麼,扭頭就走了。

  ☆、第17章

  黎楚在餐廳坐下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了。
  管家巴里特為他拉開座位,又放好他的外套,俯身說道:“黎先生,這裡的餐點都是二十四小時自助的。如果你有需要的話,可以按桌上的鈴,讓廚師或者歌手為你服務。”
  黎楚想了想,問道:“有麥辣雞腿堡和番茄醬嗎?”
  “……”巴里特道,“沒有,先生,不過我們可以為你訂外賣。”
  黎楚滿意地點點頭:“很好,請給我訂八個麥辣雞腿堡和二十包番茄醬。”
  巴里特:“……”
  管家先生帶著黎楚的電腦,憂鬱地走了,心裡不斷思考,這位共生者吃這麼多會不會把沈修的胃給一起撐壞了?
  黎楚的八個漢堡到達的時候,薩拉也正好來到餐廳。
  她看起來頗為狼狽,鼻頭發紅,看見黎楚的時候還來不及說話,就連著打了三個噴嚏。
  然後黎楚正要開口問候的時候,薩拉又惡狠狠瞪了他幾眼,便自顧自端了一堆吃的,找到離他最遠的位子,開始吃夜宵。
  黎楚:“……”
  黎楚只得翻出自己的漢堡,正準備打開,便聽見那邊的薩拉驚天動地地開始打噴嚏。
  “阿嚏……阿嚏!阿嚏——阿嚏!!!”
  連綿不絕滔滔汩汩黃河之水天上來。
  黎楚看見自己桌上有盒紙巾,便提著它去找薩拉。
  還是沒來得及說話,薩拉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過紙巾,開始驚天動地地擤鼻涕。
  然後兩人大眼瞪小眼半晌,薩拉道:“有話快說。”
  實際上黎楚沒有什麼話說,但想了想,覺得有機會從薩拉口中套出點關於沈修的情報,便問道:“你知道……沈修是白化病人?”
  薩拉:“……”
  奇異的沉默。
  黎楚:“你應該是sgra的治療師吧?不能治好他——”
  薩拉豁然站起身,猛地等著黎楚。她突如其來的動作打斷了黎楚的話語。
  薩拉簡直怒髮衝冠,抬腳踩在桌子上,伴隨著咣的一聲一手叉腰,怒駡道:“你居然有臉問我這個?你是腦子裡進了嗶——還是被二十頭驢當成足球踢了三個月然後被波音飛機的艙門夾了?”
  黎楚仰視著她:“……”
  薩拉又打了個極其響亮的噴嚏,然後帶著濃重的鼻音繼續怒駡:“如果不是為了你,頭兒會變成……變成這樣嗎?你扭頭就自己忘了,然後到處亂跑,還害死莫風和安德魯那個蠢貨——算了那個蠢貨暫且不提,你還——你怎麼蠱惑的頭兒,讓他改變主意?”
  黎楚誠懇地道:“基本來說……我威脅了他。”
  “……”薩拉瞬間忘記了生氣,震驚道,“你威脅了他?!你怎麼能做到?!”
  “基本上就是……‘你敢關著我我就尋死覓活’這樣。”黎楚想了想,總結道。
  薩拉張著嘴,半晌忘了說話,直到“阿嚏!”又連環造訪。
  黎楚不由道:“你是治療師,不能治療自己的……感冒麼?”
  薩拉狼狽地擦了擦鼻涕,終於把腳放下了桌子,片刻後頂著通紅的鼻子,又瞪了黎楚一眼:“世界上有可以直接治療的能力嗎?有嗎?!怎麼可能有!我的能力只不過是把疾病、傷口轉移而已!”
  黎楚思考了一陣。
  確實,世上可能有免費的午餐,卻不會有免費的藥。所有能進行“治療”的能力都是極其珍貴的,然而這些能力大多類似於提升人體自身免疫能力、暫時加快新陳代謝,或者營造類似疫苗的效果罷了。如薩拉這樣,轉移傷口的能力,可能嚴格來說不屬於“治療師”的範疇,但在某些時候——
  “轉移疾病?”黎楚忽然間意識到了什麼,“你是說,你的能力只能將疾病轉移而不能治癒……這麼說沈修的病——”
  薩拉用濃重的鼻音冷笑道:“就是你的想的那樣。我可以讓疾病在患病者和我自己之間轉移,比如你的感冒;也可以使其在一對契約者和共生者之間轉移,比如,你的白化病。”
  據薩拉所說。
  沈修的共生者(原名羅蘭)是天生的白化病。
  白化病特徵就是人體嚴重缺乏黑色素,具體表現為極其蒼白的皮膚、粉紅色或者其他淺色的瞳色和發色,以及免疫力低下,懼怕紫外線直射等等。
  很少有共生者會患有這類先天性疾病,而一旦他們患上了,由於契約共生的特性,就一定會影響到他的契約者。例如一個有先天性心臟病的共生者,他的契約者不會有這個毛病,但卻會有同樣的症狀,也同樣不能劇烈運動或者強烈的心理活動。
  沈修的共生者羅蘭就是這種情況。他是白化病,而沈修不是。過去二十多年來,沈修並不拘禁他的共生者,也不妨礙其自由,但羅蘭依然不能到處亂走。他在sgra的存在感極其稀薄,身為king的共生者,甚至沒有幾個人知道他,因為他深居簡出,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沉迷於網路世界。
  直到薩拉的到來。
  薩拉實際上沒有見過羅蘭(在黎楚佔據這具身體之前),也不知道羅蘭的契約者就是沈修,只是有一天沈修命令她,“治好”羅蘭的白化病。
  再之後,薩拉根據命令,毫不知情地,將白化病轉移到了羅蘭的契約者,沈修。
  在沈修深居於黑夜中,感受著疾病緩慢侵蝕自己的時候,羅蘭跑了。
  羅蘭光明正大地行走在陽光下,然後感受前所未有的自由——兩天半,兩天半以後他被伊卡洛斯基地捕獲了,作為一個“暫無契約者情報”的共生者,他是各個基地致力於挖掘尋找和控制的物件。所以這就是他出現在伊卡洛斯的原因。
  那之後,沈修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時,就是銀色的發,和淺藍的眼。
  不同於其他任何契約者,他不急於尋找自己的共生者,也不急於治療自己,依然穩重,依然從容,繼續不急不緩地把持著他的sgra,坐在屬於他的王位上。
  而羅蘭就在伊卡洛斯基地過著被圈養的日子,直到一股外來力量打破了他的圍欄,而伊卡洛斯中的間諜莫風,莫名地提前暴露了身份……
  “我不知道頭兒當年為什麼要治好你,反正他當時很信任你。”薩拉說,“但是你背叛了他。所以我會看著你的,叛徒,我不會允許你背棄他第二次的信任。”
  黎楚嗯了一聲,吃完他的第八個漢堡,心裡覺著,沈修這個契約者,有些不一般。
  (卷一•靈魂重塑•完)

  ☆、第1章

  第二天黎楚舒舒服服地睡到了十一點多,然後下樓去找吃的。
  這是北庭花園的z座,基本上屬於皇帝寢宮的地位,早先除了沈修以外,只有一個管家、一個鐘點工,另外就是薩拉和馬可會常來。薩拉在組織中是治療師(也就是平時閑的沒事幹但是地位不低),而馬可則是負責情報的契約者,所以沈修會經常找他們兩個議事。
  黎楚是住在沈修隔壁的側臥裡,基本上內裡一應用品都是嶄新的,平時也沒有什麼人打擾。黎楚眼一閉倒在床上就可以一直程式設計編到天荒地老——某種程度上也是比較省心的。
  中午時分,黎楚蹬著拖鞋下樓,饒有興趣地看著鐘點工開始做午餐。
  管家巴里特正在佈置餐廳,實際上也就是擺好刀叉盤子,再看看桌上還能放下幾朵花。
  黎楚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坐好,左右看看,見到底下門口的鞋櫃上放著一排十數把陽傘。這些傘樣式簡單,顏色都比較深。
  “這都是沈修的嗎?”黎楚問道。
  巴里特彎身回道:“是的。”
  黎楚想了想便明白了,想是沈修那個白化病,不能受陽光久曬,除了晝伏夜出以外,就只得隨時備著傘具避免陽光直射。
  白化病……原來是他的,沈修何必這麼做?
  黎楚托著下巴,有些入神。
  等黎楚午餐用到一半的時候,沈修從外面回來了。
  他依然穿著很長的黑色外套,進來時把手上的傘擱在鞋櫃上,又隨手解開了最上面兩個扣子。雖然剛從外面陽光底下回來,他面上並無異樣,仍然很森冷的模樣,淺淡的銀髮都能讓人聯想到金屬的質感。大抵是氣質如此了。
  黎楚便借機將沈修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沈修當然也知道黎楚在做什麼,他徑直走過來,拉開黎楚對面的椅子坐下,然後說道:“你如果要出門,今晚可以隨我一起出去。”
  黎楚解決了嘴裡的食物後道:“怎麼,我不能一個人玩耍嗎?”
  沈修道:“……我說過,不會控制你的行動,但也說過,你要跟著我。”
  黎楚挑眉道:“這是要把變數牢牢控制在自己旁邊,嚴加看管麼?”
  沈修:“你可以這麼認為。”
  黎楚想了想:“今晚上……你去做什麼?”
  “安德魯死了,”沈修道,“他原本應該進行一個清理工作,暫時沒有人手可以替代,所以我親自走一趟。”
  黎楚饒有興趣地繼續問道:“很危險吧?如果sgra裡沒有人可以接替,還需要你去才能搞定的話。”
  “不算危險。要處決的契約者能力較為特殊罷了。”沈修淡淡道。
  黎楚:“看來不需要我幫忙的樣子啊。”
  沈修:“我帶著你不是為了你參與戰鬥。你不造成更大的麻煩就已經夠了。”
  黎楚攤開手:“好吧,你去‘清理’,我去那附近找一家肯德基坐著。”
  事情就這麼定了。
  在見到沈修之前,黎楚並不清楚異能世界裡大名鼎鼎的四“王”是如何生活的。不過看樣子沈修的生活也並沒有太特殊的樣子——比如在五萬平米的床上醒來身邊環繞著後宮粉黛三千之類的。
  沈修唯一比較與眾不同的地方大約就是,因病而不得不經常坐車出行,不得不晝伏夜出。
  於是這天晚上,黎楚坐在沈修旁邊,直接抵達了目的地。
  一家麥當勞。
  而且是地鐵附近,一看就知道營業額不會低的麥當勞。
  當然,這裡已經被徹底封鎖了,除了店門緊閉之外,將所有玻璃都遮蓋上了特殊材料,確保外面的人不會看見也不會聽見裡面的動靜。這當然都是為了封鎖消息,在這個國家是不允許任何有關異能的事情透露出去的,一旦普通人察覺哪怕蛛絲馬跡,就會被用類似於催眠的手段抹去記憶。
  黎楚跟著沈修從內部通道進去了這家麥當勞。
  裡面已經站著三四個人,從氣場上看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契約者。但無論是何身份,在看到沈修的時候,無一例外都低了頭,恭敬地讓開路。
  他們一讓開路,黎楚就得以清楚地看見幾人圍著的東西是什麼。
  一具乾屍。
  一具年齡在二十歲上下的女性的乾屍。她已經“幹”得極為可怖,全身的皮膚都發生皴裂,難以分辨的臉上身上到處都是道道溝壑,像是全身的血管都陡然變成了乾涸的坑道,縱橫交錯成了一個皺巴巴的人形。
  也許已經不能稱之為人形了,這具嚴重失水的軀體也因此乾癟蜷曲成了一團骨和肉,被完好的衣物包裹著,下肢扭曲成比剛出生的嬰兒還要小的一小團,胸口整個凹陷著,只有頭顱因為骨頭的存在而勉強沒有變形,但面孔已經整個嵌進了後腦勺。而且一隻幹得可以看見骨頭棱角的手被拖了出來,用一副手銬給銬在了麥當勞的椅子上——那把椅子是焊在地上的。
  據說她是失血過多而死的。
  可以想見,這個剛上大學的姑娘是怎樣被銬在地上難以掙脫,又是怎樣被活生生抽幹血液,虐殺至死的。
  沈修低頭檢視著屍體的時候,黎楚已經將視線挪開,到處觀察這家麥當勞的情況。
  一名契約者站在後面,得到沈修一個點頭後才開口說道:“案發的情況基本上和前幾件吸血案是一樣的,死者都是年輕的人類女性,血液被抽幹而死,現場的人類都被清理過記憶了,而且清理的很乾淨,沒辦法復原。另外之前有從犯嫌疑的幾個血族都還在特組‘喝茶’,所以可以排除了。李頭兒確定說是‘牧血人’大衛做的。”
  “李明鑒?”沈修道。
  “是的。”契約者肯定道。
  沈修點點頭,並沒有再說什麼,顯然是認同李明鑒的判斷了。他簡單地看了一眼環境,見到黎楚站在角落裡,不由略微一頓。
  黎楚用手指頭抹過牆角處和麥當勞的垃圾桶底下,發現都一塵不染,就正好察覺到沈修的視線,當下回過頭說道:“跟我說說這個‘牧血人’大衛。”
  那名契約者看了沈修一眼,見他沒什麼表示,但想到黎楚終究是他帶來的人,便說道:“‘牧血人’大衛,已知詳細外貌,能力有90%以上的可能是操縱血液和細胞液,具體能力參數不明。從去年七月開始獵殺年輕人類女性,至今已經殺死二十七名女性並榨幹取走體、液,目的不明。共生者不明。”
  這就是大衛的大概情報了。和普通人類的世界不同,對契約者來說,外貌、國籍、社會地位等等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一個人真正重要的東西只有三項:能力、共生者,還有他做了什麼。
  是的,在契約者的世界裡他們連證據都不需要,因為有的是人和能力,可以完全確定事情的真相。比如說,國家編制的所謂特組裡邊,一個叫李明鑒的人。沈修知道他,黎楚也知道。這個人是這個國家異能界的一面招牌之一。
  李明鑒說是大衛做的,那麼剩下的事情就只剩一樣了:處決大衛。

  ☆、第2章

  沈修已經看完了屍體,但黎楚還沒有。
  黎楚若有所思地掰開這具乾屍扭曲在一起的肢體,模擬了一下她死前的動作。
  大約就是由於一隻手被銬在地上,另一隻手撐著自己的上身,而兩腿則差不多被打斷後拖在地上,而急於掙脫手銬的動作則使得脊背弓起。
  黎楚摸了一下乾屍嶙峋的脊骨,因為極度幹縮,所以上面幾乎一清二楚。黎楚在皺縮的皮膚間找到了一條裂口,不大,但極度狹長,直接破開了死者的大動脈。
  “他是從這裡取血的……”黎楚喃喃說道,“從頸側大動脈,直接抽走了全身的血液。這很乾淨,他還不厭其煩地把脖子周圍都用酒精擦過,確保抽取的血液是絕對純淨的,這樣的人一定是帶了乾淨的容器的……”
  黎楚又抹了一把桌子,上面一塵不染。
  “做過魯米諾反應了?”他問道。
  有人答:“做過了。沒有反應,房間裡沒遺留下任何血液殘留。”
  黎楚嗯了一聲:“顯而易見,他能夠控制鮮血,當然可以不留下一點點痕跡。他還很謹慎,附近的地方都‘打掃’過了,他是用能力,用其他體、液直接鋪了一遍的,這些打掃用的髒東西他不會帶走才對。再加上一個成年女性體重8%重量的血液……不過,這個無所謂,更重要的是,我發現,他似乎行動不便。”
  聽到最後一句,幾個性質缺缺的契約者忽然有了興趣。
  “什麼叫行動不便?”有人問。
  黎楚再抬眼看向他時,並沒有掩飾自己眼中散發出的博伊德光:“他全程只站在這兩個位置,能站著不動就儘量不動。你看——哦,抱歉你看不見,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凡是有遮擋的地方,就收拾得比較粗暴。他看不見這些地方,以他的潔癖來說,必定是很想全方位都打掃乾淨的,但他卻不肯挪動哪怕一步去清理這些地方……所以我判斷,他至少雙腳有一定問題。”
  “明白了,這麼說,只需要查看地鐵站的所有監控錄影,找到腿上有殘疾或者缺陷的人,就可以縮小範圍——”
  “沒有監控錄影,我看過了。”黎楚懶懶道。
  幾人都看向沈修,想得到一點指示。
  沈修卻不需要他們,只對黎楚道:“走吧。”
  黎楚就又跟著沈修,從原路走了。
  幾名契約者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始說話。
  “那位是……東區的‘王’?”
  “真的是嗎!我本來還不敢肯定,看見頭兒縮的比烏龜還老實,才剛反應過來哎!”
  “臥槽,他看著除了帥一點,冷一點,怎麼就……”
  “停!忘記我說過什麼了?你們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最好知道,有些話是不能說的!出門前我就囑咐過,這次事情鬧大了,看見教區的主教就算了,sgra的‘王’親自來過問,這種人是可以背後議論的嗎!……”
  “好吧,頭兒……我就想問一下,剛才那黑髮的契約者你見過嗎?”
  “沒有,似乎也不是sgra的新成員,最近sgra開過一次會議,不過應該是為了處理安德魯的死訊。”
  “唉,三個情報員調查,至今還是不知道安德魯是被誰所殺……sgra的水深的很。”
  “就剛才,‘王’身邊帶著的人,也沒有露過臉,不是一樣深不可測。”
  兩人又回到車上。
  沈修坐在後座上,取出一台不知名的平板電腦,偶然手指滑動一下,似乎在看什麼資料。
  黎楚不必使用能力,也能夠猜到,他應該是在查閱有關“牧血人”大衛的資料。片刻後,沈修打開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薩拉,找到編號nf-4246號物件,公開白色信件,對特組和黑主教各自發出聲明。另外,今晚的事情都推了,我會親自解決物件後回去……嗯,不妨事,替我接通馬可。”
  電話那邊接到了馬可之後,似乎馬可立刻明白了一切情況,沈修再沒多說一句話,只聽了片刻後,對司機說道:“左轉,去11號街道。”
  司機仍是那個多話的姑娘,她對沈修十分敬畏,這時一句話不敢多說,默默當著司機。
  二十分鐘後,銀白suv停在了街道一角。
  黎楚看了一眼手錶,下午兩點半。
  他們到達時,已經有一枚神似煙花的小型smm彈被發射入天空。smm彈又稱精神催眠彈,發射後會在離地四十米左右停下,懸浮在半空大約四十秒左右的時間,在此期間會啟動其中裝置,不斷向外輻射一種催眠波動——這種波動是從精神系契約者的能力波動中提煉出來的,常人和共生者會很容易接受到這種波段的特殊催眠波,繼而按照其中事先準備好的指使來進行行動。
  很顯然這一枚小型smm彈是專門用以驅散人群的。當它在天空中耗盡能量,自燃並且掉落下來後,這片街道上的所有普通人都接收到了精神暗示。
  他們不會失去意識,但是會打從自己心底覺得“該離開了”,從而催促自己離開;這種暗示種下時是不需要植入“為什麼離開”的,因為“離開”屬於淺層次命令催眠,一般人會在執行命令以後,潛意識裡為自己找到一個“藉口”,並且堅信自己是因此而離開的。
  人是很會為自己開脫的生物。
  大約一刻鐘後,區域內最後一個普通人行色匆匆地離開了。
  沈修依然不急不緩地看著平板。
  黎楚則看向車窗外——他沒有看見直升飛機,或特組的專用車,這片街道甚至沒有設置路障和任何一個戰鬥人員。要知道這個國度對異能界是看守十分嚴密的,任何不在清掃區內的衝突,都會有專人負責監控而警告,如果現在這片區域真的和表面上一樣,不存在特組人員的話,只能說明sgra的權力比黎楚想像中大——通過發出聲明,就能夠擁有全權處置的特權。
  三十秒後,沈修的手機響了起來,沈修接起後,簡單地“嗯”了一聲,以示自己已經聽見。
  現在,至少五條街以內,只有四個活人存在,除了這部車裡的三個,就是“牧血人”大衛。
  司機姑娘從前座遞來一個小箱包,沈修打開後,從裡面取出一副墨鏡、一雙手套戴上,然後打開車門,將純黑色的遮陽傘撐開。
  黎楚一邊想著“原來如此,白化病不能直視強光,為防止這一點被敵人利用,戰鬥時必須戴上墨鏡”,一邊跟著從車裡走了出來。
  沈修並不回頭看黎楚,淡淡道:“你不需要出來,在這裡等我。”
  黎楚道:“放心,我不準備跟著你。我只是想去那家店坐坐。”
  沈修回身看去,見不遠處有一家海鮮館,裡面滿桌大餐無人問津,無論客人還是店家都跑光了。
  黎楚雙手插兜,懶洋洋走進店裡。
  沈修決定不去管他,拿出手機隨意地看了看,向著另一拐角處走去。
  黎楚看了一眼沈修的背影。他竟然真的一點不擔心自己的共生者被牽扯進戰鬥裡?如此有自信?
  共生者畢竟與契約者不同。
  契約者的精神內核中會發散一種名為乙太的物質。乙太會滲透進契約者的身體每一部分,這是一種博伊德光絕緣體,能阻止不屬於自身的任何博伊德光進入身體,也就是說,類似牧血人大衛的控制血液能力,是無法控制除自己以外的契約者的血液的。
  但共生者理論上是沒有精神內核的,他們體內的乙太基本上是依靠自己的契約者來獲得——這也是為什麼體液交換以後會遮罩伴生特性的原因,他們乙太濃度越接近,精神內核就越認為他們是一體的,伴生特性就會越薄弱。
  乙太代表的是契約者能絕對掌控的自家後花園,共生者就是定時開墾一下也能用的擴展後花園。
  黎楚這樣的情況對沈修來說,大概就是後院起火的典範。

  ☆、第3章

  黎楚走進海鮮餐館,隨便挑了一把椅子,調整方向後坐下,面朝著門外。
  室內很暖和,他將外套脫了,隨便掛在椅背上。
  這家餐館的裝潢比較別致,隔斷室內外的不是玻璃,而是養著許多魚的水箱。黎楚坐在裡面,透過這些水箱裡悠哉悠哉遊動著的魚兒,可以看見外面的街景。
  黎楚百無聊賴地玩手機,刷微博,等了一會兒,想:“這傢伙還挺紳士。來抓人要磨磨蹭蹭,現在在和大衛聊天?聊完了再抓?”
  黎楚抬頭看了看天色。
  就在這一瞬間,隔了一條街的不遠處驟然爆發出一陣強烈的博伊德光。
  這陣光持續了有兩三秒的時間,且強烈到連下午三點的太陽也顯得黯然失色,使得黎楚不得不抬手略微阻擋。
  光芒停下後,黎楚依然從容坐在原來的位置上,並不使用能力進行分析,而是眯眼隨便看了看。
  那條街道上很快有了新的動靜,先是一座三樓高的房屋毫無預兆地向內坍塌,繼而是道上兩排白樺樹齊齊抖動,葉片落得滿天都是。
  很快一道人影從其中激射而出,落在了黎楚對面的一座高樓上。說是“落”,不如說是奇怪地摔在了樓頂上,他四肢扭曲,運動時軌跡很奇特。
  接著是沈修,輕巧落在了另一座樓頂上。
  兩人在遠處說話,黎楚並不能聽得太清楚。
  黎楚低頭又刷了兩條微博,剛準備進行評論的時候,忽然聽見腳下一些不同尋常的聲音。
  黎楚抬頭確認了一眼,大衛和沈修兩人穩穩站著,似乎在進行談判。
  但屬於契約者的警惕,使得黎楚站起身,仔細分辨了片刻周圍的聲音,片刻後開啟了能力。他閉上眼,將從鼓膜中傳遞出來的每一道微小聲音截下,在精神內核中拆解成細微的線索,片刻後忽然蹲下身,將手肘撐在地面上,如是聽到了地底下幾不可聞的聲音。
  那是在管道內不動聲色地,汩汩流動著,粘稠的,向著沈修的方向急速聚集著的——
  血!
  它們在通水的管道中不斷流淌,像在巨人的血管裡奔流,那詭異而令人作嘔的聲音不斷在地底漫延。
  毫無疑問,這是大衛準備中的殺手鐧。他想暗算沈修。
  “操縱血液……真是噁心的能力。我本來可不想干涉的,但你也太噁心了。”
  黎楚摸了摸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對這感覺頗為新奇。繼而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擼起袖子,拎起了自己剛才坐著的木椅。
  黎楚拎著椅子走到門外去,找了個消防水栓,三!二!一!——
  “咣——咣——”
  連砸了兩下,水栓終於脫落,一道觸目驚心的猩紅瀑布瞬間噴薄而出!
  這些血粘稠而腥臭,仿佛從流毒的膿包裡被擠壓而出,噴濺出至少兩米的高度,將地面全都染紅。
  黎楚躲閃不及,被濺了半身,嫌惡地丟了椅子,重新走進店裡。
  不遠處突如其來的動靜使沈修略一分神——繼而在見到鮮血瀑流的那一瞬間驟然明悟,明白了大衛的打算。
  下一刻,對面猙獰的人形猛然一晃,筆直地落下高樓。
  沈修當即盯住他,冰藍色眼中散發出銳利的博伊德光——
  那道人影在半空中的下墜趨勢猛地一滯,但很快他的身上發生了詭異的扭曲,從皮膚上的毛孔中滲出鮮紅的血來,全身咯咯作響,出乎意料地脫離了沈修的能力掌控,繼續向著地面徑直飛去!
  與此同時,黎楚剛走進店內,忽然有所察覺地猛然轉過頭。
  透過那魚群愜意遊動著的水箱,對面樓上落下來的影子上,兩道有如獰惡毒蛇一般的目光,狠狠釘刺了過來。
  大衛發現了他!
  這一刻,兩人相距不超過五十米,一人站在店內,一人正在急速下墜。而黎楚半身都是血,一旦被號稱“牧血人”的大衛使用能力,必然有死無生!
  就在這兔起鶻落的時間裡,黎楚猛地扯開自己身上染血的襯衫,向著店外的方向拋去。
  下一刻,黎楚眼前一片猩紅血色,襯衫已然爆裂成齏粉!
  黎楚就勢一滾,滾到身後的餐桌底下,恨鐵不成鋼地歎了口氣:
  “唉,怎麼就這麼蠢……不知道水會把光線折射的麼?你隔著水箱瞄準我,也不計算一下折射率,擺明瞭不可能命中我。”
  五十米外,那充滿血色的人影終於落地。
  這一次,他渾身骨頭幾近粉碎,內臟破裂,換成哪怕是黎楚都決計不可能生還了。但令人驚悚的是,他還在動,他如同一團碎肉一般從地上拱了起來,臉上的碎肉像豬肉一樣耷拉著,下巴完全脫落,直接從黑洞洞的喉嚨中發出了呵呵的怪異聲音。
  沈修從樓頂一躍而下,將落地時速度一緩,長腿安穩地落地,面對著眼前的怪物。
  “我沒有准許你動他。”沈修冷冷道。
  碎肉般的怪物發出咯咯怪笑。
  鮮血有如奔流一般從街角、管道、井蓋、店鋪中流淌出來,在眼前彙聚成猩紅汪洋,佔據三層樓的高度後山呼海嘯般地向著沈修沖去。
  沈修就站在原地,銀髮在血河帶動出的風中微微拂動。博伊德光從他瞳孔中心蔓延出來,很淺,很淡。
  那怪物就在這淺淡的光中驟然發出了窒息聲,他在半空中翻滾、扭曲,有如被無形的手揉碎成了真正的一灘碎肉,繼而狠狠抽搐,被甩在地上,沒了聲息。
  鮮血洪流猛地一滯,繼而暴漲成鋪天蓋地的海嘯,攜帶著更加驚人的氣勢,向著沈修猛地席捲而去!
  黎楚的牛仔褲上都是血,但是再嫌惡,也不能就把褲子也一併都脫光了,至少黎楚不會。
  他從褲兜裡摸出了剛從薩拉那兒領的手機,撥通了唯一的一個號碼——沈修的號碼。
  黎楚向外看去,眼前一片血光照射進來,水箱中的魚兒有如徜徉在血海中。
  “嘟——嘟————”
  電話接通了。
  “我是沈修。”沈修的聲音冷淡地傳了過來。
  黎楚懶懶道:“沒什麼,提醒你一聲。你看見的那怪物是大衛的傀儡,他通過操縱那具肉體的血液來控制其行為。真正的大衛在你東偏南34度,距離約64米,高度約9米的地方。”
  “我知道了。”
  沈修掛斷電話,站在原地。
  猩紅巨浪在他身前半米處不斷沖刷,有如撞到了看不見的深海礁石,徒勞無功地在地面上流散。
  沈修看了一眼天色,收起了傘。
  鮮血狂潮無聲分裂,留出一條兩人寬的道路,如同摩西杖下的紅海。
  沈修從中間走了出去,衣角發梢,纖塵不染。

  ☆、第4章

  黎楚身上都是血,隨便找了個水龍頭,把自己來回沖刷了幾次,仍感覺還有血腥味,不由得頗為後悔。
  “早知道不幫沈修計算大衛的位置了……”黎楚心想著,“sgra的‘王’總不至於會打不過一個‘牧血人’。”
  向窗外看一眼,那鋪天蓋地的血色都不見了,那地獄般的場景仿佛只是一場夢。
  就像黎楚想的那樣,沈修很快回來了。
  大衛跑了。
  他在沈修察覺到自己方位的時候,十分警惕地轉身就跑,直接跳進了下水道系統,通過召回街道上的血液全部填充下水道,他將自己裹在這些鮮血中,像血管中的小小一枚白細胞一樣,嗖一下,在幾分鐘內就流竄出了幾公里。
  沈修是不可能在地面上直接追到的。這不只是速度上的問題,地面上總是有很多障礙的,各種意義上的障礙。
  沈修看到大衛跑進下水道的時候,就已經轉身往回走了。
  黎楚其實看起來有些狼狽,赤裸著上身,牛仔褲也濕透了,而且整個人被冷水洗了幾回,頭髮還濕漉漉地搭在額頭上。
  但他本人依然看起來很從容,看見沈修後打了個招呼:“沒追到吧?什麼時候去接著抓?”
  沈修的目光從黎楚仍淌著水的發梢,看到凍得有些發紅的腳趾,片刻後,似乎看起來有些不悅地說:“你的衣服呢?”
  黎楚道:“髒了。”
  沈修將外套脫下,而後丟給了黎楚,自己則穿著雪白的襯衫,一言不發地向外走。
  ……“死傲嬌”是不是就該用在這裡?
  黎楚想著,將外套披上後,追上沈修,順便捎上了他的傘。
  沈修察覺到頭頂的陽光被傘遮蔽後,看了黎楚一眼,沒有說什麼。
  先前默默開走的suv又神不知鬼不覺地開了回來。
  後座上擺放著完整的一套衣物。
  沈修摘了墨鏡,打開手機,對電話那頭說道:“馬可,重新定位大衛的位置,直接傳給車載gps。轉告薩拉,撤回白色信件,將這附近收拾一下。還有,我會在十點前回來。”
  黎楚默默坐在後座上,把衣服給換了,心想:馬可應該就是sgra未出現過的情報專家了,看樣子能力十分強大,簡直無所不知……
  司機姑娘邊等著馬可將目標地點傳過來,一邊頻頻從後視鏡裡看後座上兩個人,想:發生了什麼,為什麼king還衣衫楚楚的,黎楚衣服都沒了還好像洗過澡……不不不不我一定想多了……
  幾分鐘後,車再次開動了。
  黎楚雙手交疊,慵懶地靠著車窗,閉目安坐,心裡不停盤算:沈修的能力究竟是什麼?
  沈修解開襯衣最上方的扣子,垂頭翻閱著馬可剛送來的幾張紙質的資料,修長的食指有節奏地劃過紙張的邊緣,心中思忖:黎楚的能力究竟是什麼?
  十分鐘後,gps導航上的終點目標終於停止在了固定的位置不動了。
  司機姑娘看了一眼位置,滿腹牢騷地把車開上了高速公路——大衛通過地下管道一路流竄到了鄰市。
  路途較遠,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車內一直保持著尷尬的沉默,唯有沈修翻動紙張的聲音時不時傳來。
  司機姑娘終於忍不住這氣氛,悄悄打開了車載廣播。
  廣播剛一出來,就在放著歌。
  “啊~~把諾言,肢解,
  句句碎屑,
  把柔情,肢解,
  片片含血……”
  司機姑娘小心地看了一眼後視鏡。
  只見黎楚和沈修在聽到歌詞後,幾乎同時皺起眉,異口同聲道:“換頻道。”
  “……”司機姑娘嚇了一跳,忙換了個頻道,這一次是比較熱門的知心姐姐橋段。
  歌聲停止了,黎楚把窗打開了一條縫,吹了一下風,這才感覺沒有那麼噁心了。
  ——畢竟下午剛被噴了一身血。
  黎楚輕輕舒了一口氣,這種噁心的感覺對他來說也是比較新鮮的,但是他本人不怎麼想體驗第二次就是了。
  氣氛稍緩和了一些,車載廣播裡,一個男聽眾撥打了熱線,剛接通就迫不及待的控訴道:“知心姐姐,我實在忍不住了!我男朋友老是親我!”
  知心姐姐:“……”
  司機姑娘:“……”
  黎楚回頭看了一眼廣播頻道。
  男聽眾道:“知心姐姐,你上回說的那種渣男是不是真的存在呀?我感覺我男朋友就老是那樣,他感覺總是很嫌棄我,連看個電影都推三阻四的……每次我們在一起,他就迫不及待去開房,然後我們就接吻,然後一起洗澡,順便幫忙脫衣服,然後……”
  “咳咳咳!”知心姐姐尷尬地打斷道,“這位聽眾朋友,咱們時間有限,你能……簡單地說說你和男朋友之間的問題嗎?”
  男聽眾十分委屈地道:“我男朋友好像有接吻渴望症一樣的!每天都必須要親滿三分鐘,少一秒都不行,我要是不親,他就發脾氣,罵我不夠愛他!”
  黎楚:“……”
  沈修終於抬眼,看了黎楚一眼。不巧這一秒剛好兩人都在看對方,看到對方的眼神後都猝不及防,沈修立刻挪開了視線。
  黎楚怔了一下。
  男聽眾仍在喋喋不休地說:“知心姐姐,你說什麼是愛呀?我男朋友每天都向我索吻,他說他是因為太愛我了,所以一定要每天八點前跟我接吻才會安心,他還說我每次不情不願的,是因為我愛他沒有他愛我多。可是……可是我也是很愛他的呀,不然我為什麼要每天遷就他啊,他一想接吻就不分場合的,人家都快害羞死了好麼……”
  黎楚:“……”每天八點,約定索吻……什麼的……
  沈修:“……”
  “好,這位聽眾朋友,我們的時間到了,歡迎您下次再來電。”知心姐姐艱難地熬了半天,終於松了口氣道,“讓我們來聽聽下一位觀眾的來電。”
  司機姑娘尷尬不已,偷偷去看後座,繼而發現兩人似乎都若有所思。
  司機姑娘把廣播音量調小了一點,打哈哈道:“呃,呵呵,挺晚了呢,都八點了……”
  沈修:“……”
  黎楚沉默片刻,重複道:“……八點了。”
  沈修一言不發,伸手抬起黎楚的下頷,片刻後俯身吻了下來。
  黎楚順從地被他壓制在稍低一些的位置上,仰頭承受著這個約定中的吻,因為姿勢較為不便,將一隻手環到了沈修背上。
  沈修動作稍停了停,右手改為托住黎楚的後腦勺,終於專注地吻了起來。
  司機姑娘不經意間瞟了一眼後視鏡。
  “…………!!!!!!”
  啊啊啊啊啊啊!親——上——了——!為、為什麼啊啊啊啊啊!!!
  但是……
  o(*////▽////*)q麻麻啊真美好啊!太養眼了嚶嚶嚶……
  三、三分鐘了啊喂!羞、羞死人了!(っ//////////c)人家還是個孩子啊!

  ☆、第5章

  夜間,華燈初上。
  市郊區的一處偏僻街道,路邊駛過一輛suv。
  司機是個年輕姑娘,一邊開著車,一邊頻頻向gps上的路線圖看著,當那條導航線漸漸縮短直至盡頭,便停下車。
  這個地方雖不算荒郊野嶺,但也沒什麼人跡,街道左右都被圍牆圍了起來,可以看見野草肆無忌憚地長在人行道裡側,道邊被圍著正在施工的標誌,但也看不出哪裡在施工。
  車子甫一停下,沈修的手機便響了起來。
  沈修接通電話,側頭向窗外看去,路燈的光照亮他的半邊側臉,每一處折角和弧線都冷峻而凜然。
  他聽電話那頭的情報員馬可講述了片刻,嗯了一聲示意自己已經知情,便掛斷電話。
  黎楚道:“我跟你去?”
  沈修同時道:“跟我走。”
  兩人對視一眼,一前一後下了車,沈修吩咐道:“站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他吸取了經驗教訓。
  像黎楚這樣不安分的“共生者”,留在身邊保護著,比遠遠地關著他,要安全得多。
  更何況,這世上再沒有什麼地方,比“王”的身側更安全了。
  黎楚跟著沈修,走了兩步,便看見人行道外邊,一個敞著口的窨井蓋。
  沈修拿著一個亮度溫和的手提光源,向著底下黑洞洞的入口照了照,似乎很深,並且邊上的梯子已經被人為撬走了。
  “要下去?”黎楚伸出手,小心地變換著手掌的角度,感受到極其微小的一絲風,他開啟能力。資料告訴他,底下有大約十米深,非常寬闊的空間。
  黎楚想了想道:“看不到下面的情況,我自己沒辦法安全落地。”
  沈修的視線在黎楚的腰上略作停留,又看向他的手,似乎遲疑了一瞬。
  黎楚看到他的遲疑,心想:嘖嘖,他討厭我?……是因為我威脅他,還是因為我“強吻”他?
  正在黎楚想辦法自己下去的時候,沈修道:“我先下去,你直接跳下來,我會接住你。”
  話說完,他便一縱身,瞬間進入了這個窨井口,很快底下傳來輕輕的一聲水聲。黎楚向下看去,看見沈修將手提電源的光打上來,提醒他跳下去。
  黎楚只得也跟著跳了下去,落地時感覺身體一輕,便輕鬆站穩了。
  沈修眼底的博伊德光一閃而逝,見黎楚安然無恙,就轉過身去,向一個方向走去。
  黎楚跟在後面,張開一隻手掌,通過無聲無息的空氣和流向、腳底下薄薄一層積水和骯髒的牆壁上微弱的振動,無數資料為他填充著這個巨大地下空間的大致構架。
  有人將這裡的整個下水道給改造了,不但將管道系統給引去了別的地方,還挖掘出了一個巨大的空間,這個下水道通路看似正常,但兩邊的牆內是中空的,一種液體在其中極其緩慢的流動。
  聽那沉悶的汩汩聲。
  是血。
  沈修忽然腳步一停,他將手提燈切換了一個模式,大面積的光照在了前路。
  一根鮮紅的石柱擋在前路,手提燈的光向前照去,以此處為分界點,前方的道路和牆面忽然變得整齊而平整,泛著暗紅的色澤。
  黎楚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這根石柱,抬頭見頂上有精美的浮雕,道:“還挺有耐心的……這是仿科林斯柱式,看來某人是想在底下鑄一座宮殿出來了,哼哼。”半帶嘲諷地哼笑了一聲,黎楚使用能力,見石柱上浮現出一排排瑩綠色的參數。
  比重2970-3070kg/m3、耐壓強度:2500-2600kg/cm2、彈性係數:1.3-1.5x106kg/cm2、吸水率……
  黎楚咦了一聲,將手指輕輕放在石柱上,片刻後,眼中博伊德光的強度直線上升,在他瞳仁外圈形成一道圓環,受到強大能量場影響的髮絲輕輕飄起。
  這是黎楚重生以來第一次以高強度使用能力。他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分解成了不斷流動的資料洪流,無數資料不再以字體的方式浮現,而是成為一道道承載著巨量資訊的光芒,在每一寸牆面、每一縷空氣中來回竄動。
  目光所到之處,物質世界毫無秘密可言。
  此時此刻,黎楚是這個資料世界的王。
  他向資料下達命令,一切他需要的資訊便化成光,疾馳而來,沒入他的掌心。
  沈修感受到一股如有實質的氣場,返過身來看他。
  黎楚道:“還是血。”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懶洋洋道:“看這石柱的物理參數,我差點以為他挖了一座大理石礦搬來……原來是強行拆解血液的分子結構,凝固成固體……看來這座‘宮殿’,全是由鮮血鑄造的。”
  沈修不置可否,黎楚道:“看來,我低估了大衛的能力強度而高估了他的智商。一個連水面折射都能忘記的人,想造出這麼個‘宮殿’來,也挺有耐心的,不過在我看來,真正的威脅……還是血液本身。”
  “這些固態的血液,來自至少兩千兩百人,各種型號各種來源,於是就融合了各種疾病……哼哼,其中還有白血病和愛滋病……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恐怕這個‘牧血人’大衛,很快就要死了。”
  沈修道:“我知道了。你遠離這些血,不要被感染。”
  黎楚:“你似乎毫不擔心?”
  沈修轉過身去,用一種不緊不慢的語調反問道:“為什麼擔心?這種級別的契約者,對我來說,算不上是威脅。”
  兩人又向前走了一會兒,停在一座巨門前。
  這座門依然通體暗紅,純以血液凝固而成。其上刻著一些似是而非的雕紋,門的兩旁分別有一個赤、裸的少女浮雕,她們姿態纖美,舒展著雙臂,雙眼處空洞無物,正正面對著闖入者。
  黎楚看了一眼其他雕紋,又看了一眼少女浮雕,歎了口氣:“他沒那石雕水準。這兩個浮雕,估計是用人體直接澆築的。”
  沈修抬了抬手,門便訇然洞開,眼前卻是長而乏味的大廳,盡頭處擺著個孤零零的王座。

  ☆、第6章

  宮殿深處,有一座十米見方的巨型血池。
  血液在其中粘稠地流動,從中伸出數十道觸鬚一般的血流,在半空中仿佛凝固一般,密密地圍繞著兩個人影。
  他們很瘦,瘦得可怕。全身幾乎都是屬於骨頭的輪廓,世上再沒有誰比他們更適合“形銷骨立”這個詞了。
  這是一對父女。
  其中一個就是“牧血人”大衛。
  他用傀儡與沈修對峙了短短幾個回合,本體便被黎楚發現,隔著五十米遠被沈修看了一眼,便感到內臟受到了重創,不得不發動能力,從下水管道系統一路逃回了老巢。
  在血池中浸沒了許久,大衛使用能力為自己填上了內臟上的創口,然而癒合恐怕還需要很久。
  他慢慢地從血池中出來,看見女兒伊莎貝爾熟睡在半空中的血巢中,蒼白的臉上流露著痛苦之色。兩道血流分別從伊莎貝爾的手臂上、腿動脈中流淌著,替她做著一個脆弱的血液迴圈。
  大衛乾瘦的臉上面無表情,小心地俯下身,飲用了一口伊莎貝爾的鮮血。
  “伴生”特性很快就因為這口血液而褪去了,在大衛的冰封了感情的心裡,驟然湧上來一股痛苦,和難以言喻的愛意。
  這種痛貫徹骨髓,讓人難以忍受,但這是愛的代價。
  “貝拉,別怕,不會再痛了……”
  大衛小聲地說,臉上帶著溫柔,“爸爸會救你的……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會救你。你生了病,都是爸爸的錯,不該用自己的血來救你的,爸爸的血太髒了,太髒了……”
  “別怕,貝拉,爸爸找到方法了。這個國家有這麼多年輕的、健康的女孩子,她們可以自由自在地上學、談戀愛、結婚,我的小公主貝拉怎麼能失去這些呢?爸爸有多想給你綁上兩個小辮子,給你穿上蓬蓬的裙子,看著你長大,看著你上學、跟爸爸鬧彆扭,看著你愛上一個別的男人,然後親手把你的手交給他……爸爸才能安心死去啊。”
  大衛低下頭,淚水緩緩從眼角順著皺紋流淌出來。
  “我快要死了,貝拉,爸爸要死了……可是爸爸還沒能救你啊!神啊,我的貝拉那麼小那麼無辜,為什麼要遭受這種不幸!那麼多女人……那麼多女人居然沒有一個人擁有純潔無暇的血,可以給貝換血!我只是想救你,貝拉,爸爸的小公主,我怎麼能在你還沒得救的時候就死去?就算爸爸再髒再累,爸爸殺了那麼多人——犯了那麼多罪做錯了那麼多事,就算要像老鼠一樣苟延殘喘,爸爸也一定會救你,救了你我才敢死……”
  一滴淚水落在伊莎貝爾的手背上,大衛突然驚惶地後退,用血流小心地抹掉了那一點水跡。
  “對不起,對不起貝拉,爸爸不是故意的,我這麼髒……”
  與此同時。
  沈修和黎楚已經繞過大廳,進入了這座地下宮殿的後半部分。
  黎楚聊天道:“身為sgra的王,你還會單獨出任務的麼?”
  沈修道:“契約者的能力千奇百怪,有一些能力,沒有特殊的應對方式,即使是老練的成員,也很容易輕易喪命。”
  黎楚道:“喔,很有道理。這個‘牧血人’的能力是有些麻煩,最好能遠距離使他喪失行動能力……這麼看來,原本安排一個會使用次聲波的安德魯來處理這件事,還真是挺明智的——可惜被我殺了。不過,你也很有自信,難道所有棘手的麻煩,你出馬的話都能解決?”
  沈修停下腳步,將手提燈的光打到牆壁上某一個少女浮雕上,一邊隨口道:“當然。”
  緊接著,在慘白的燈光下,這名“少女”從牆體上慢慢地脫落下來了,它身後連接著數十條血紅的帶子,看上去就像奇怪的機器人背後的資料線一樣。
  它在地上用奇怪的姿勢站了起來,然後開口說道:“你們……還是追來了。”
  沈修道:“現在,放棄抵抗。我不會殺你。”
  這具傀儡張開雙臂,白得驚人的手臂上逐漸滲透出密密麻麻的血絲來:“對、對不起……我不想殺人……我真的,嗚嗚嗚嗚嗚嗚————”
  伴隨著淒厲而悲涼的哭聲,周圍的牆體中,“少女”們慘白的身軀都落到地上,齊齊發出了哭泣一般的聲音。
  血液,從牆面上融化,流淌在地上,少女們走在血泊上,乾淨的腳面瞬間染成鮮紅。
  黑暗裡,雪白的肢體靜靜蜂擁而來,一雙一雙黑洞洞的眼睛,直直盯著沈修和黎楚二人。
  這一次,黎楚油然體會到了一種頭皮發麻的感覺,不由地後退一步看向沈修的背影。
  沈修一動不動,挺拔的身影總是籠罩著一股威嚴的氣場。不可否認,此時此刻站在“王”的身邊,總是能給人帶來一種受到強有力保護的安全感。
  沈修右臂微微抬起,隱隱有護著身後黎楚的感覺。
  他說道:“……冥頑不靈。”
  話音落,手提燈猛然發出哢的一聲輕響,周遭一切光線都黯淡了一瞬,空氣仿佛自發退避一般四散。
  緊接著,一股極其可怕的力場便以沈修為中心猛地爆發開來,強烈的博伊德光甚至有一瞬令黎楚感到刺目。他站在沈修旁邊,力場的中央,像站在風暴眼中,幾乎毫無感覺。
  但眼前詭異的傀儡們卻仿佛被海潮席捲,瞬間四散飛了出去。
  黎楚感到耳膜嗡然一響,大衛所鋪的死氣沉沉的力場就被一掃而空,暗紅的牆中流淌的血液失去了生機,傀儡們被按在牆上牢牢壓制,徒勞地扭動臂膊。
  沈修回過頭,博伊德光從他銀藍色瞳仁中發散而出,那一瞬間的面容冷得不像凡人。他說:“走吧。站在我身邊。”
  他的能力略回收了一些,這時周圍的空間才沒有了可怕的力場壓制,手中的燈也能夠繼續發出光來了。
  沈修走在前面,地面上的血像冰雪一般在他前進的道路上消弭。
  黎楚從沈修的氣場中,體會到了一種洪荒猛獸般的氣息,那野獸桀驁且狂躁,與沈修的理智與克制截然相反,僅僅是一瞬間的氣息發動,就仿佛擇人待噬,充滿了觸目驚心的壓迫感。
  ——屬於“王”的力量。
  黎楚向來平穩無波的心裡,又感到了從未感受到的情緒。有一些身為契約者,本能地對強大存在的敬畏;亦有一種,因為首次擁有的敬畏感而產生的,躍躍欲試、蠢蠢欲動的心情——有如精明的獵豹想要試探著去捋獅子的鬃毛一般,愈怕,愈迫不及待。

  ☆、第7章

  “牧血人”大衛終於現身了。
  他渾身包裹著一層鮮血流動的殼,看上去就是一個紅色的人形,眼睛和嘴上留了黑洞洞的口子。
  他坐在輪椅上,孤零零地等在走廊的盡頭處,身後是一扇門,那裡通向了他最後的宮殿。
  宮殿裡躺著他的小公主伊莎貝爾,他退無可退。
  沈修在十米遠處站定了,黎楚就在他身側。
  他們都看著對手的眼睛。因為對契約者來說,發動攻擊的前奏必然是眼中射出了博伊德光;一旦誰有了動手的前兆,戰鬥將會一觸即發,如果不是在幾分鐘內乾脆俐落地分出勝負,就勢必難以將對方格殺當場了。
  大衛的聲音很虛弱,在空蕩的走廊上微弱地迴響:“你們……是什麼人?”
  即使不發動能力,黎楚立刻敏銳地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了一絲懼怕的情緒,他心下了然:大衛回到這裡後一定接觸了他的共生者,並且還遮罩了“伴生”關係,所以重新獲得了感情。
  ——也許可以利用?
  沈修答道:“我來自sgra,將以王的名義,審判你的罪行。”
  大衛說話很慢,語調也比較低:“‘王’啊……我從來,只聽說……卻沒見過的……存在。你們要來殺我嗎?”
  沈修道:“我不會殺你,只是將你帶上法庭。法律會宣判你的罪。”
  大衛坐在輪椅上,微微低頭,仿佛在思考:“法庭……我在這世上,從沒有見過……審判契約者的法庭。你……是在騙我,想將我帶回去再殺死,然後……分享我死後發散的能量嗎?”
  黎楚懶洋洋插嘴道:“你未免想得太多。不說你面前的這個‘王’根本不需要覬覦任何人的能力,我也看不上你這……有點噁心的能力,這麼多血混合在一起,你不覺得很髒?”
  “髒”這個字仿佛瞬間擊中了大衛的弱點,他在輪椅上猛地俯身咳嗽起來,身體蜷縮成瘦小的一圈,聲音發著抖:“是啊,我這麼……髒……”
  黎楚又道:“何止是你的血很髒?你殺了這麼多無辜人類,手也很骯髒,想必心中也是齷齪十足,黑漆漆一片吧。這宮殿這麼令人噁心,你的共生者藏在這裡……”
  大衛立刻激動起來,語無倫次地反駁道:“不!你什麼都不懂!我渾身上下都是髒的,只有……只有捧給貝拉的東西,我……我怎麼能把那麼髒的東西給貝拉?只有最好……最乾淨的處子之血,才能……才能救她……”
  大衛將頭埋進了雙手之中,聲音裡竟然染上了哭腔:“你們……為什麼阻止我救她?我這輩子,活了下來,都是因為……放不下她啊……”
  沈修看了黎楚一眼,但默許了他繼續刺激大衛。
  黎楚看見大衛幾乎要崩潰,又換上了溫和一些的語氣說道:“你想救她,為什麼不找別人幫忙?就算人類的醫學技術無法救她,但契約者的能力未必就沒有辦法,總比你現在將她藏起來,一個人想辦法要好得多。”
  大衛漸漸平靜一些,因為情緒波動而痛苦地喘著氣,更虛弱地說道:“不,我的公主,我已經找到了辦法救她……是你們!是你們總是在阻止我!”
  大衛淒聲喊道:“這世上所有的生命都會消亡!我也會!這腐朽骯髒的一切怎麼能比得上我的女兒!”
  轟然巨響,三道強大的博伊德光瞬間在狹小的空間裡爆射而出!
  血鑄宮殿幾乎立刻產生了裂紋,強烈的震盪使得整個戰鬥空間變得極不安穩。
  “牧血人”大衛坐在輪椅上,兩旁鮮血鑄成的石柱轉瞬間分裂成千萬把晶瑩剔透的小刀,向著沈修激射。
  沈修一手虛握,所有飛射而來的血液都被偏離方向。
  緊接著地面搖撼,一道道裂紋瞬間擴散。牆面與地板轉瞬傾覆!碎裂的固態血液在大衛的指揮下紛紛向沈修和黎楚砸落,兩人的四面八方瞬間都是攻擊。
  沈修一甩手,在博伊德光中,碎石崩裂成片片碎屑散落。
  眼前的血人用陰沉的視線不斷掃視,目光所到之處,一切血液都成為了可怕的武器!
  黎楚站在原地,分毫不傷,無數數據在他眼前流淌,他說道:“你們繼續打,還有三根承重柱,這空間挖得太深了,塌了之後我們可能沒事,裡面那個共生者可就活不成了!”
  大衛立刻發出刺耳的嘯聲,喘著粗氣,停下了攻擊。
  一切瞬間又靜止了下來。斷壁殘垣中,三個人互相對峙。
  沒有人收起能力,沈修上前一步,攔在黎楚身前,做出了保護的姿態。
  大衛猛烈地咳嗽著,幾乎無法呼吸。
  地面上的碎屑從固體重新化為液態的血液,在地上一道道蜿蜒,向著大衛的腳下聚集著。
  黎楚道:“你是哪條野路子出來的契約者?sgra是什麼組織,你不清楚的話,‘王’的屬下,總是有傑出的治療師,那才是最好的途徑來救人。你究竟有沒有想過,你還能活多久,到底能不能救你女兒;你死了之後,你女兒又該如何獨自生活下去?”
  大衛痛苦地揪著自己的胸口,嘶聲說道:“我的女兒,難道交給你們嗎?我見過……太多契約者的組織了!你們根本不在乎一個共生者的死活,只會想要利用她的剩餘價值!我憑什麼……憑什麼相信你?”
  黎楚冷冷道:“就憑他是王。”
  沈修搖搖頭,收起了能力。
  他知道黎楚想要做什麼。他從沒有試過以勸服的方式來捕捉契約者……或許以前試過,但很快,沈修就發現對於桀驁不馴的契約者們來說,用王的力量直接鎮壓,反而是最有效率的途徑。
  黎楚與大衛對視著。
  黎楚道:“如果‘王’要你死,剛才你就死過一千遍了,你信不信?他不想讓你女兒活命的話,你立刻就會死在這裡,然後你女兒照樣死,一切沒有改變。我和你說這些話,就是想救你的女兒!你還不明白嗎,只有sgra的治療師才能保住她的性命。”
  他沒有提大衛自己的性命。他們都知道,大衛不會活下去。
  大衛有該死的理由,也有渴求死亡的心。
  大衛頹然無力地倒在輪椅上,喃喃道:“你說得對,我不是你們的對手……你不殺我……真的是因為,你們會幫我救伊莎貝爾嗎?你們真的……能救她嗎?”
  淚眼朦朧中,他看向這兩個人。
  至高無上的王,和他身邊的神秘人。
  黎楚歎了口氣,道:“帶我們進去看看吧。你是後天型的契約者?女兒出生以後才擁有的能力吧……如果她就是你的共生者,也許薩拉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救她。”
  他看向大衛。
  大衛身上的鮮血甲殼慢慢在融化,露出了裡面如惡鬼一般的枯槁面容,臉上仍有兩道淚痕。
  這個惡鬼卻溫暖地微笑著,含淚地微笑著:“好……我相信你。只要能救伊莎貝爾,其他什麼都微不足道。”

  ☆、第8章

  最後一道門打開了,門上浮雕的少女帶著悲憫的神情。
  裡面是一片純粹由血液組成的“巢穴”。無數鮮血構成血流,在半空中來回流淌,交織成巨大的網,在最底下則是一道鮮血池,從其中源源不斷地輸出著新鮮的血液。
  在空中,血液包裹成一道繭,最裡面熟睡著一名十一二歲的少女。
  她是這座血鑄宮殿中的公主殿下,伊莎貝爾。
  黎楚走到巢穴下方,注意到大衛用能力為伊莎貝爾建立了兩個體外的血液迴圈。
  恐怕大衛殺了那麼多年輕女性,帶走的乾淨血液都用來維持伊莎貝爾的身體機能。他是牧血人,有能力判斷哪種血液乾淨、適用。
  伊莎貝爾太瘦了,作為共生者的她肌肉萎縮得很嚴重,這導致大衛也身體衰弱,不得不坐著輪椅,平時以控制血液來活動。
  大衛在兩米遠處,抬頭虔誠地看著自己的女兒的睡顏。
  他說話時,語調裡帶著為人父的驕傲與慈悲:“這是我的女兒伊莎貝爾。她出生後,我就擁有了能力,也知道了契約者和共生者的世界……她的母親死得太早了,我一個人撫養她,我以為只要不用能力的話,這輩子也能平平安安地過下來,可是我那個時候太蠢了。我甚至不知道是哪個組織暗算了我,他們派出普通人來抓伊莎貝爾,給她……給她注射了白、粉。”
  大衛深吸一口氣,平復著語氣:“劑量太大了,她會死的……我實在沒有辦法,給她換了我的血,可是我那時不知道近親不可以這樣輸血的——”
  黎楚道:“……輸血相關移植物抗宿主病?”
  大衛以手蓋臉,痛苦地說道:“是,gvhd……是我害了她,我太愚蠢了,那些電視劇都是騙人的,近親輸血風險太大了。她得了這個病不到一周就要死了,根本沒有救,我走投無路,我第一次嘗試了給她換一個陌生人的血,全部血液都換,這樣她才活下來了,可是造血和免疫系統全面崩潰。我必須每週提供兩個完整活人的血液才能……我開始只是偷醫院的血庫,誰知道那些血太多太混雜了,獻血者裡面居然能混進愛滋病人!五年前我發現貝拉感染了艾滋的時候我幾乎瘋掉了!我只能……我只能殺人……我想過報仇,更想找治療師,可我都辦不到,我是一個平民出身的契約者,哪個組織會説明我?我根本都不知道誰暗算了我……我也不在乎報仇了,我只想救女兒,她只要好好活著,其他什麼都無所謂。告訴我,你們能救她嗎?”
  黎楚簡短有力地說:“能。”
  大衛說:“……好,我相信你,我相信‘王’。我會跟你們走的,但走之前……能不能讓我再看貝拉兩眼?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沒辦法給她安穩的生活,我只想……在死之前,好好看看她。”
  黎楚同意了。
  大衛小心地揮散一道一道血流。伊莎貝爾被鮮血托著來到他面前。
  黎楚不去打擾這一對父女,他回過頭,見沈修站在自己身後,看著自己。
  黎楚道:“怎麼了?”
  沈修:“……沒什麼。”
  黎楚走過去,說道:“我還挺羡慕他們的,我沒有父母,也感受不到什麼父愛。不過,這世上如果有個人肯為誰付出一切的話,估計也只有父母了。”
  沈修淡淡道:“‘你’是有父母的,只是沒有見到過。”
  黎楚道:“……也對。也許他們看見我,會很失望吧。——你又如何?有個身為‘王’的兒子,令父想必很驕傲吧。”
  沈修垂下眼,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謝謝你們。”大衛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黎楚回頭看去。
  電光石火!
  那一瞬間,所有的鮮血迸發而沸騰,無數利劍從地面上驟然穿刺出來,猝不及防間,黎楚單手支地,向身後翻滾。
  沈修的氣場瞬間鋪展開來,利劍發出巨響,紛紛折斷。
  眼前的血池瞬間湧出數不盡的鮮血支流,如同強壯的觸手一般向兩人掃來。
  沈修冷哼一聲,一手向前,將滔天巨浪阻擋在半米之外。
  一切動作快如閃電,黎楚剛剛落地,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手臂上,有一個不超過兩釐米的傷口。
  血海中慢慢凸出一道人形,大衛冷冷道:“我很想感激你們,但是我忽然發現,我果然還是太蠢了。契約者都是不值得信任的存在,你說你是‘王’,我也不信!停手吧!你的同伴剛才受了傷。”
  黎楚站起身,聽見大衛毫無感情的無機質的聲音,心裡閃過一個念頭:“伴生”關係回復了!
  交換肉體換取的“交頸”時間一過,大衛的一切情緒感知,又被冥冥之中的契約共生規則給抽走了,他不再是為了女兒而痛哭懊悔的老父親,而又成為了一個殺伐決斷、殘忍虐殺無辜少女的殺戮機器。
  契約者就是如此可悲的存在。
  大衛峻聲道:“你的同伴被我控制的血刺傷,現在他隨時可能感染裡面的愛滋病。想救他,可以,但我會跟著你,讓那個治療師先救伊莎貝爾,否則——”
  沈修皺眉,但沒有回頭去看身後的黎楚。
  黎楚眼中散發著博伊德光,他說道:“假的。這裡的血都是為給伊莎貝爾輸送的乾淨血液,根本沒有愛滋病。”
  大衛冷哼道:“你確實很聰明!我瞭解為什麼他會帶著你來戰鬥。但是,你別忘了我是‘牧血人’,你的身體裡只要有一絲不屬於你的血,我就可以控制它,穿破你的肺腑,讓你死得很痛苦!”
  “也是假的。”黎楚垂下手,一道血液從他的手臂內側流淌下來,從指尖滴落下去,“剛才還有,但是,我現在已經將它給排出了。”
  大衛:“可惡!”
  “沒有人會幫助我,也沒有人有資格憐憫我!只有血,是我的臣民,我的世界!”
  下一刻,血潮再起!
  在轟隆的聲音中,一切都解體,頭頂地面完全打穿,然而露出的一絲天空很快被鋪天蓋地的血色給遮掩了!
  整座宮殿都化為了液體,在沈修和黎楚身側飛速的旋轉。血海中如同起了漩渦,將兩人向內捲入,只要有一絲破綻,大衛就能夠化出無數觸手,將兩人粉身碎骨!
  沈修終於開口說話了,他說:“你不該在我的面前傷人。——我身為‘王’,本就不需要證明什麼。”
  他抬起頭,從眉心到發梢,都開始漫溢出極其精煉的精神力量。
  博伊德光驟然從血海之中爆發出來!
  這世界仿佛有一瞬間的靜謐無聲,黎楚耳畔只聽到一聲嗡然輕響,接著大片大片的光芒都被吞噬,一切事物都失去色彩,一切物質都沒有存在感,在這極其可怕的單調感中,忽然閃現了一點細小的光——
  那光只有針尖大小,然而有如時鐘一般一圈圈向外擴散出脈衝般的光暈,它在幾秒內忽然一漲,變成豆大的圓斑,隨即從中心處,暴露出了一點如深淵一般的黑色。
  深不可測,又毀天滅地的黑暗!
  在那黑暗的邊緣處,便爆發出了極為驚人的博伊德光,這光仿佛象徵著毀滅的神明,向外輻射出無盡的威能!
  黎楚心知在這樣強度的光下會使眼睛受到傷害,只能背過身緊閉雙目、雙手竭力遮擋,然而依然一片光亮灼目。
  直到一隻屬於沈修的手,輕輕遮擋在眼前。
  最後的光芒一閃。
  一切寂靜,血潮消散無蹤。
  原地只餘下一個方圓百米的深坑,周圍的道路都是道道溝壑縱橫交錯,路面上一切都仿佛經歷千年光陰般化為沙土,融化的柏油往豁口下滲漏。深坑中,只有寥寥幾灘血泊。
  大衛失去了下半身,上半截身體在一片碎屑中竭力爬行,原地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他忘記了自己還能控制血液,甚至忘記自己快要死了。
  伊莎貝爾落在廢墟中,沈修沒有殺她。
  大衛用手肘在地上爬行,直到無力再支起身體,就以手指摳動泥土,指甲全部都翻開,指尖變成白骨,終於小心地,輕輕碰了碰伊莎貝爾的臉頰。
  伊莎貝爾咳了一聲,失去溫暖的血池包裹,冷得瑟瑟發抖,虛弱地被迫醒來,茫然看向大衛。
  大衛白骨森森的指尖輕輕碰到了她,血液沾上了乾淨無暇的臉。
  大衛驚惶地伸出手,想為她擦去這點血跡。
  ——這骯髒而罪惡的、屬於她父親的血……
  伊莎貝爾小心地伸出手,握住了父親的手,茫然呼喚道:“……爸爸?”
  大衛疲倦地閉上眼睛,一聲嗟長的歎息。
  “對不起……貝拉……爸爸不能……給你……更多了……”
  十一年又七個月前,那個裹在繈褓裡,皺巴巴的還在哭泣的孩子。
  抱起她的時候,心裡就產生了一生都用不完的勇氣,可以為她做任何事情,唯一想得到的,大概就是這一句“爸爸”而已。
  我發誓會以我全部的骨血和魂靈來愛她。我多想讓她一生,都是幸福的公主殿下……
  ……這是我的……女兒啊……

  ☆、第9章

  黎楚半跪在地,痛苦地深呼吸著。
  汗水從他額頭滴落下來,他緊握著雙拳,兩手近乎痙攣,只能徒勞發出微弱的呻、吟。
  沈修怔了一瞬,立刻小心地壓制住他,防止他自傷,同時拉開他的衣服,檢查他有沒有受傷。
  但沒有傷口。
  黎楚牢牢抓著他的手腕,咬牙隱忍道:“……戰痛……”
  戰痛,是“伴生”關係中,對共生者而言最痛苦的一條。
  契約者發動能力時,根據力度的強弱,會使共生者產生不同程度的疼痛,這種疼痛不作用于生理,即使黎楚也無法將之忽視。
  唯有通過交換體、液,才有可能減緩痛苦。
  但是根據交換程度的不同,能減緩的程度也不同。
  不久前他們的那個吻,還不足以抵消沈修剛才高強度發動能力時產生的戰痛。
  沈修明白過來,便毫不猶豫地挽起袖子,在自己掌心劃出一道傷口。
  剛才黎楚被大衛攻擊時受了一點小傷,但已經不再流血。沈修只得在黎楚掌心也劃出一道相似的傷口,繼而將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十指交握,血液相纏。
  黎楚仰頭看著沈修,深深的琥珀色瞳仁因為痛苦而略微擴散。
  沈修看著這對眼眸,許久後緩緩俯身,輕輕吻住了他。
  黎楚閉上眼。胸口處還感受著他帶來的疼痛,掌心裡還流淌著他的鮮血,舌尖已經感受到他熾烈的溫度。
  這場令人疲憊的漫長追逐戰,到此時此刻,終於算是完結了。
  血流了一地,不遠處十一歲的伊莎貝爾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伊莎貝爾茫然道:“你們……是誰?”
  她的契約者死了,她成為了普通人類,並失去了一切相關的記憶。
  黎楚歎了口氣,慢慢站起身,放開沈修的手掌,緩緩道:“該回去了。”
  sgra的情報員馬可總是神通廣大,因為戰鬥結束之後,他便立刻給了司機指示。
  當沈修、黎楚和伊莎貝爾回到路邊時,來接他們的車便剛好駛了過來。
  司機姑娘停在路上,一探頭,看見中間一個天坑一般的空洞,嚇得都不敢說話,連連回頭去看沈修和黎楚,附帶著十分好奇地去瞅伊莎貝爾。
  伊莎貝爾縮在角落裡,因為十分沒有安全感,而雙手抱著膝,怯生生看著幾人。
  沈修的手機又響了起來,他接通電話,那一頭是薩拉。
  在他交談的時候,黎楚見伊莎貝爾縮在一角,看起來有些冷,便遞給她一件外套。
  伊莎貝爾睜大眼睛看黎楚,像一隻迷茫的幼鹿,帶著不諳世事的天真和弱小生命的警覺。
  黎楚又替她輕輕抹去了臉上最後一抹血跡。
  伊莎貝爾仿佛從這動作中汲取了一絲溫柔,她看看面前英俊優雅的男人,不由問道:“你們是來接我回家的嗎?”
  小姑娘的問題令黎楚想了想,最後說道:“我們是來找你爸爸的。”
  伊莎貝爾問道:“那你們找到我爸爸了嗎?”
  “找到了,”黎楚溫和道,“他說,讓我們代替他,送你去看病。”
  伊莎貝爾鼓起腮幫子:“我沒有生病,可是爸爸病了,病得很嚴重,我很擔心他……”
  她愣了一下,忽然迷茫地回想許久,問道:“可是……我爸爸是誰啊?大哥哥,你認識他嗎?”
  “認識。”黎楚說。
  伊莎貝爾怔怔問道:“對不起,我怎麼忽然忘記了呢!爸爸到底長什麼樣子,他……高嗎?他好看嗎?他是不是像大哥哥你一樣溫柔呢?”
  黎楚溫和地摸摸伊莎貝爾的額頭,淡淡道:“他很愛你。”
  小姑娘嗯了聲,有些低落地說:“我怎麼會忘了爸爸呢,太不該了,他會不會生我的氣?等他來看我的時候,大哥哥你要幫我說點好話呀,我會乖乖的,我也會愛他的。”
  黎楚應了一聲,不再說話。
  一小時後,他們回到了北庭花園。
  薩拉已經等在門口了,她見到沈修和黎楚手上的傷口——剛剛在車上做過包紮,不由狠狠地瞪了黎楚一眼。
  黎楚無辜地回望。
  沈修拒絕了薩拉想要治療他的舉動,只說道:“一點小傷而已。”
  薩拉便看向怯怯跟在後面的伊莎貝爾,眼裡帶著一絲對共生者的憐憫,柔聲道:“來,小姑娘,來姐姐這裡。”
  伊莎貝爾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黎楚,見他點頭許可了,便小心地走過去,禮貌地說:“阿姨好。”
  薩拉石化:“……”
  黎楚連忙咳了兩聲,假裝沒聽見,跟著沈修進屋去了。
  沈修進門後,在壁櫥裡翻了一會兒,取出一個醫藥箱,一言不發地遞給黎楚。
  黎楚打開看了一眼,一邊問道:“你如何處置這個小姑娘?”
  沈修道:“薩拉不能治療她。”
  黎楚當然知道薩拉已經不能救她了。
  薩拉的能力是使傷口、疾病在一對契約者或者共生者之間,或者在對方和自己之間進行轉移。現在伊莎貝爾得的是愛滋病,她的契約者又已經死了,薩拉已經不可能轉移走她的病。
  沈修道:“我會給‘黑主教’發信函,如果她肯收留這個孩子,就應該可以治好她。”
  黎楚好奇道:“以sgra名義的信?”
  沈修:“……私人名義。”
  黎楚挑眉,不再繼續問了,拿著醫藥箱,順便道:“晚安。”
  隨後發現沈修看著自己,不由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但沈修轉過臉,顯然不打算說什麼。
  黎楚上樓時,方聽見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晚安。”
  這天夜裡,黎楚躺倒在床上,閉上眼時除了一片血色,就是沈修挺拔的背影。
  ——沈修的能力究竟是什麼?
  這個問題已經困擾了黎楚兩天。從最開始,他猜測是與念動力有關,後來又覺得可能是一種力場,但現在似乎又有更多的可能性……
  黎楚回想著最後的那一次可怕攻擊,他近乎本能地躲避那股力場,那一瞬間連開啟能力進行分析都忘了。
  至少有數噸重的物質在那一次攻擊下直接湮滅……
  這種可怕的能力……但只是這一種攻擊,就足以單人面對幾個團的軍隊了。“王”果然都是戰爭利器……
  黎楚想了片刻,將食指輕輕放在自己唇上,又回想起了與沈修的那個吻。
  ——沈修當時,是出於緩解戰痛,所以進行了唾液交換的麼?

  ☆、第10章

  黎楚有生以來第一次,閉眼十五分鐘都沒能入睡。
  身為契約者的時候,他是從來不會產生情緒的,自然也不會因為情緒而失眠。
  但是這一次,他在一天裡經歷了太多情緒,這些情緒對他而言都是極為陌生的,要小心翼翼去對待,去感受,才能發現其中的內涵。
  黎楚翻身起床,找到了何思哲的筆記本。
  因為幾天沒用,這台二手筆記本已經漏光了電,只得再去問管家要了通用的充電器,插上好一會兒,才算是開了機。
  黎楚等它慢慢開了機,便打開網頁。想了半天,搜索了一下伊卡洛斯的消息。
  ——迄今沒有什麼進展。
  為了打發時間,黎楚又打開了微博。
  他沒有微博號,打開時自動登錄的是何思哲的帳號,名字是“睡眠不足的大河”,底下的介紹是“插畫家”,裡面的微博基本上是發出幾張慘兮兮的插畫圖。
  何思哲更新名字很頻繁,一天改一兩次,一會兒是“吃撐了的大河”,一會兒是“丟了五塊錢的大河”,不過出於他發的圖一般內容比較香、豔,還是有幾個粉絲的。
  他最後一條微博上說:“我要跟著大神去精修!/努力回來給大家發福利圖!”
  底下評論寥寥,何思哲死的那天,有一個叫“codinga”人評論說:“麼麼噠,加油哦!我等著你的圖!”
  幾天前,“codinga”又發了一條:“你去哪兒啦?穿越啦?”
  那之後就再沒留言了。
  黎楚又看了看之前那幅美人魚的消息,因為熱度已經褪去,已經沒什麼人發表評論。有幾個冒充“二何”的人倒是因為很快被人揭穿,被掐紅了一把。
  為了打發時間,黎楚想了一會兒,又開始用能力作畫了。
  這一次他畫的是伊莎貝爾熟睡的樣子。
  八百萬圖元的解析度往往意味著精工細作,但對黎楚來說,只要電腦和自己的精神內核之間連接正確,只需要大片大片地調動自己的記憶細胞,加以大致的想像力就足夠了。
  博伊德光平穩發散,短短幾分鐘後,畫便大致成型了。
  畫中背景是一片暗紅的不詳色澤。
  伊莎貝爾天真無辜地熟睡在暗紅色的被褥上,潔白的面頰微微嘟起,與暗沉的背景色對比鮮明。她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白色的公主裙,白色的流蘇一直垂落下來,花瓣一樣的腳趾悄悄在薄薄的被子外露出一小截。
  一隻粗礪但溫柔的手小心地撫上她的臉頰,那是屬於父親的手。
  黎楚回想起了大衛。
  這個男人的本性,實際上又軟弱又感情豐沛,腦子不怎麼聰明,還愛聽信別人的話。
  可是成為契約者之後,或者說封印了感情之後,再如何蠢笨的人也能夠因為鐵石心腸的緣故,而變得冷靜而理智,隨時作出不帶任何感情的、完全以自己為中心的判斷。大衛會在恢復“伴生”特性之後,猛然就不信任他們,實際上是很正常的判斷。
  試想一個搶劫犯被兩個陌生人用槍指著,陌生人說“我們是來幫你的,幫你的原因則是因為我是好人,而且他很有錢,犯不著騙你”。搶劫犯該選擇試著抵抗,還是相信陌生人?
  對大衛來說還有一個原因,他和貝拉是被一個不知名組織毀了人生,他至今不知道仇人是誰,所以對待陌生契約者總是多一層顧慮和審視。在他情緒崩潰的時候,可能會緊緊抓著這根救命稻草;可是他情緒平穩的時候,就很容易想到,這可能是仇人的陷阱。
  契約者們經常連自己的共生者都不信,更遑論是其他契約者。
  可是,即便如此,那個身為父親的大衛,依然令黎楚有些羡慕。也許正是這種羡慕,使得黎楚選擇了去勸服大衛,當他與大衛對話時,未必沒有產生過對可憐之人的憐憫和對可恨之人的憎惡。
  黎楚羡慕的人,通常是感情充沛的人,想哭就能哭出來、沒事也能經常笑的人,可以坦蕩地說出“我愛你”且真正全身心愛著誰的人。比如何思哲,比如大衛。
  也許真正失去過的人,才能領悟黎楚對情緒感知的依賴。
  筆記本的風扇再次高速運轉了起來。
  黎楚將畫面再次進行擴大,在伊莎貝爾的身前,畫上了一個隻露出上身的男人。
  男人的背後鮮血淋漓,狼狽不堪,背在身後的右手上白骨嶙峋、佈滿血跡,甚至連脖頸上都沾著暗紅的血,可是他的左手乾淨而溫暖,小心地想要觸摸女兒的臉頰。
  他命不久長了,臉上帶著傷痛,和歉疚。他眼神中充滿絕望,那種絕望成為整個暗色調的背景裡最深沉的一點,是遍體鱗傷卻求而不得,粉身碎骨仍不能甘心的絕望。
  黎楚歎了口氣,又看了一眼,將畫上傳了。
  他將何思哲的帳號改了名字,就叫做“大河二何”,隨後發了一條新微博:
  “大河永遠封筆了。我是二何。”
  後面便跟著這張圖,落款處也是“大河二何”,圖片被命名為——
  《純血公主》。
  這是個超大資訊流可以滿世界亂竄的時代。
  很快,這張圖就以網路為載體,化為一道資料,升上天空,被覆製成無數新的資料流程,沿著光纜、沿著無形的信號,在各種電子設備上,在各種人的面前被展現出來。
  關注了何思哲的人在一次刷新後,忽然看見了一條簡短的微博,點開小圖後,第一眼,就被一種深沉凝重的巨大悲傷感所俘獲,入神地在大片大片的不詳色彩中看到一種令人觸目驚心的血腥,和直徹靈魂的悲涼。一旦看了一眼,就仿佛沉淪進了深海,圖中男人那無形的壓迫感和絕望感沉沉地籠罩在心頭,以至於看見那熟睡著的小公主後,就好像看見了血海裡開出了一朵潔白的花來。
  三分鐘後,第一條評論終於出現了。
  【55555555啊啊啊55555……】
  就只是沒有意義的嗚咽而已。
  黎楚順便刷新了一下,底下忽然之間躥出了很多個點贊和轉發的人。
  每隔十幾秒,就有人在底下評論,或轉發評論說:
  【這圖太暗黑了!看著好難過好沉重啊!……守著這個小姑娘的男人太可憐了!作者大大你為什麼要這麼對他!】
  【臥槽看得我虎軀一震,這男人尼瑪有多大恨啊,沒人覺得除了絕望還很血腥嗎?】
  【天啊我信了!這絕壁是真•二何!是本人沒錯的!男神快看我!】
  【這個男人是騎士嗎?他在守護公主?好溫柔,又好絕望啊……】
  【只有我哭了嗎?】
  在那之後,轉發的人就興起了一個話題#男神二何再現#,這個話題幾乎馬上被頂到了熱門。
  一條微博可以被十個人看到還不可怕。可怕的是但凡是看過一眼的人,就沒辦法不被這幅圖所吸引,為了發洩心中壓抑的巨大感情,他們紛紛迫不及待地選擇了轉發和評論。
  以十傳百,而後在這個特殊的平臺上,熱門引發了更強的熱門。
  黎楚的原微博下立刻聚起了超高人氣,評論大致上可以分為三類,一種是討論畫裡人物和情節,一種是在膜拜二何男神再現、來送膝蓋,一種則是單純看了圖以後的情緒發洩。
  黎楚刷了一會兒,便笑了起來。
  除了被一些網路用語逗得忍俊不禁外,竟然還有一種特別的成就感。
  他的作品,有人誇,有人認可,有人喜歡。
  這就足夠開心了。
  可是最令黎楚感到異常滿足的,居然是有人被一張cg作品震撼得落淚了。
  黎楚眯起眼,摸摸下巴,忽然不懷好意地笑了。
  怎麼辦,果然還是惹別人嚎啕大哭,最令人興奮了……
  (卷二•純血公主•完)

  ☆、第1章

  半個月後。立冬。
  沈修將資料夾收起,放回桌上,用手摸了摸旁邊的咖啡杯,已經冷了。
  時鐘悄無聲息地走在夜半兩點整的位置上。窗外燈光都已冷寂。
  沈修站起身的時候,偶然發現一張字條落在地上,想來應該是資料夾放下時帶起的風將它刮了下來。便俯身拾了起來,順便看了一眼,上面寫著:
  【巴里特:更多番茄醬,謝謝。——沈修。】
  巴里特是他沈修的管家,落款上是他沈修的名字。
  沈修:“……”
  為什麼他毫不知情?
  光是想像黎楚躡手躡腳跑進他的書房,偽裝他的字跡作出張紙條,只為了要求番茄醬……沈修就嘴角一抽,難以理解。
  為什麼要更多番茄醬,每天都供應他兩包了還不足夠嗎?更過分的是,為什麼要用“沈修”的名義?
  沈修以手撫額,過了片刻,揉了揉紙條,毀屍滅跡,當沒看見。
  其實這位sgra的王並不知道,因為他的共生者“羅蘭”表現出了對番茄醬的極大熱情,以至於吃麵包要抹、吃生魚片要抹、什麼都不吃也能幹吃番茄醬,所以管家巴里特和sgra的成員們從百般困惑到淡然視之,最後甚至發展出了一條可疑的謠言——
  共生者的這種極大愛好,是不是因為他的契約者——王上沈修其實超級愛吃番茄醬,所以情緒傳遞給了共生者?!
  瞬間八卦滿天飛,匿名的熟人社交app上到處都是對沈修口味的猜測。
  黎楚快樂地坐在幕後,叼著包番茄醬刷app,這上面的資料對他來說全無隱藏,當看到穩重的五十歲老管家巴里特匿名發了一條“我才不會告訴你們‘王’特別特別喜歡番茄醬蘸番茄派麼麼噠”的時候,簡直樂不可支,頓時就萌生了再坑沈修一把的念頭。
  這張紙條就這麼惡趣味地誕生了。
  這時候,沈修剛毀屍滅跡,準備離開書房。
  薩拉敲了敲門道:“頭兒?”
  沈修道:“進來吧。”
  薩拉一手拿著手機,遞給沈修道:“頭兒,馬可想跟您談一談。”
  沈修接過手機,薩拉便笑嘻嘻走了。
  沈修拿著手機喂了一聲,無奈道:“馬可,你可以直接打我電話。”
  情報組長馬可在那一頭笑道:“嗨,陛下!我直接打您老的電話,那多有負罪感啊!您內電話哪,來來往往的都是什麼梵蒂岡的宗主教啊,國家特組的首領啦,內可是精貴著呢!我哪兒敢直接打啊!”
  沈修:“……”
  ——哪兒來這麼重的京片兒!你不是純正的義大利人嗎!
  馬可那一頭風聲極大,他說話時聲音也是咋咋呼呼:“陛下嚎!您給我的任務我做完啦!我徹底失敗啦!就醬子厚!”
  沈修撫額道:“……你現在在哪?”
  馬可大聲答道:“我嚎!在華山上某個角落吧!迷路老,不造在哪裡哦!”
  沈修:“……好好說話。”
  聽他語氣嚴肅,馬可瞬間弱了下來,幽幽道:“陛下,我這兩天認真完成您老佈置的任務,但素有點困難,介個黎楚不造是哪裡冒出來的哦,我竊聽了他好多天,感覺他除了閉著眼睛碎覺,就是在玩電腦……您是哪裡找來的契約者nia?”
  沈修略蹙起眉頭。
  ——黎楚當然不是哪裡找來的契約者,他是自己的共生者。一個極為特別的共生者。
  馬可道:“不行nia,我到處聽了半天,同名同姓的人裡頭都素普通人,跟他長的相似的就更多了。介個黎楚的能力我都猜半天猜不到,感覺四界上就沒這麼個契約者似的。我趕腳,他要不然就是石頭疙瘩變出來的人,要不然就是被誰牢牢捂在懷裡的寶貝,不當心才跑出來的。”
  沈修思考了片刻,食指輕輕在手機邊緣劃動,說道:“馬可,查一下最近有什麼組織發生了嚴重事件,導致契約者流落……”
  馬可道:“哎nia,最近的不就是馬越拉的伊卡洛斯基地被毀了嗎!說起來陛下您的共生者不也是被伊卡洛斯基地領走的嗎,聽說剛回來了,我還沒見過呢——”
  除了薩拉之外,黎楚就是沈修的共生者這件事,被很好地保密了。sgra的所有人都並不知情,只以為黎楚是沈修親自引入的新成員;而從伊卡洛斯帶回來的那個共生者羅蘭,則始終被監禁在北庭花園深處。
  簡單來講,他們以為黎楚是新成員“黎楚”,和共生者“羅蘭”是兩個不同的人。
  而薩拉知道黎楚是沈修的共生者,卻不知道他擁有能力,也是一名契約者;只以為沈修是出於保護的原因而隱瞞了這個消息,還為共生者換了個名字叫黎楚。
  唯有沈修的心裡對這一切全盤了然,但他也始終有著疑慮,他懷疑黎楚已經不是原來的羅蘭。
  羅蘭是他的共生者,心思非常簡單的一個人。沈修瞭解他,也認定羅蘭無法成為黎楚。
  在黎楚的骨子裡,就有一股天生的優雅和清貴,那不是羅蘭這個多年不見光的白化病共生者能擁有的東西。
  沈修坐回椅子上,片刻後說道:“查。馬可,不要關注‘黎楚’這個名字了,你去看看伊卡洛斯基地是否還有倖存者,再將一個月前的伊卡洛斯傾覆事件的情報查得更詳細一些,我要知道馬越拉是不是在伊卡洛斯藏過一批秘密的契約者。”
  馬可在電話那頭應道:“yes,yourmajesty!保證在我轉出華山之前,就完成任務!”
  “……”沈修也懶得去戳破這個情報專家的路癡屬性,嗯了一聲便掛了電話。
  十分鐘後。
  沈修走到黎楚房門前,見門內的光已經熄了,知道黎楚玩到半夜終於睡了。
  如以往一般,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確認黎楚的氣息。
  共生者對於契約者總是特殊的,越是強大的契約者,往往對共生者的位置就越能感知清楚;這半個月來的時間,也使得沈修對黎楚的氣息越發熟悉了——黎楚在沈修的世界裡,大抵相當於亞歷山大燈塔那麼明亮。
  沈修將手按在胸口,微微皺起眉,發現那要命的焦躁感依然頑強地從骨髓深處浸透出來。
  與之相隨的則是一股熱流,從心臟深處傳遞到四肢百骸,使人為之顫慄。無論多少次,調用多強的意志力,都無法消弭。
  他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況且,還隔著一道門。

  ☆、第2章

  黎楚宅了十來天,不是在網路的世界裡亂竄,就是埋頭苦苦編寫人體代碼。
  通過幾天的努力,他初步做到了優化大多數反射神經代碼。現在他的戰鬥直覺可以說是人類中數一數二的頂尖存在,用資料來說話,一般人類的反應速度在0.5秒左右,做過專業訓練的人可以大幅縮短,乃至於達到0.4秒、0.3秒的程度。
  黎楚在大量壓力測試的情況下,可以達到戰時0.187秒的反應速度,但是這會佔用他的大量神經資源,從而影響思考的效率;因此一般情況下他會維持在正常狀態,差不多是0.232秒的反應時間。
  神經反應速度飛快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差不多就是桌上的杯子碰灑了,水還沒來得及落到杯沿上,黎楚就能把它扶好;或者說忍者切水果那破遊戲,只要願意,黎楚可以玩到天荒地老,絕對不會死。
  還有更恐怖的作用,但那是戰鬥中才會使用的能力。
  早上將近十點時,黎楚懶洋洋起了床,穿著半敞開的睡衣、眯著惺忪的睡眼,先刷牙洗臉,感覺自己還有點困,就坐在床上刷了一會兒微博。
  “大河二何”的微博號在半個月前發了一張名為《純血》公主的cg,已經被新浪認證為“cg插畫家二何”,雖然這半個月都沒再發任何微博,但是每天都有無數新鮮粉絲自發自覺熱乎地送上門。
  原來那條微博下面常年有人來觀光和打卡,評論和轉發已經達到了近百萬的恐怖數目,底下評論完全成為了日常,不是一群粉絲在聊男神二何,就是猜二何和大河的關係。連帶著這個號早年的微博都被人翻了個遍,何思哲原先做的一堆美女cg的下載量都蹭蹭上漲了幾倍。
  因為私信箱特別煩特別吵,既有私人的交友資訊,也有各種來招募二何的官方勾搭人,所以黎楚一般草草掃過一眼就算。
  這會兒順便一瞄,黎楚忽然看到一個名字叫“明日未央”的粉絲,他發的私信內容是:二何大大,我特別喜歡你的畫,有一種似曾相識、惺惺相惜的感覺。二何大神,你聽音樂會嗎?聽說mse在9號有一個盛世音樂會,天后葉芸小姐也會獻唱呢,我剛好有兩張邀請函,冒昧邀請你一起去的話,你有興趣嗎?
  黎楚又看了一遍,對什麼音樂會毫無興趣,一時也有些奇怪為什麼自己會被這條消息所吸引,想了一會兒,覺得是“明日未央”這個名字,也許是和他原先的共生者晏明央的名字有一些相似之處,所以讓自己過於敏感了吧。
  黎楚就沒有多在意這條私信,不過心情倒是好了一些。
  他刷微博本就不是為了別的什麼,單純只是,被上面千奇百怪的消息和人們因此而無意間傾瀉出來的感情所吸引,如此而已。
  黎楚隨便在餐廳要了個三明治,和幾包番茄醬。因為時間的緣故,沒有碰上沈修,出來時從管家口中得知,沈修還在開會。
  不是半月一次的重要例會,只是和薩拉、馬可、塔利昂等幾個核心成員進行內部討論,因此還是在北庭花園的a座底樓會議室裡進行。順帶一提,馬可還在華山上面迷路著,他出席的方式是遠距離視頻通信。
  黎楚晃晃悠悠,又跑到c座的對應窗口前,取出那支萬惡的紅外線筆,對準了對面會議室的窗玻璃。
  這一次,黎楚還沒有開啟能力,原本坐在主位上漫不經心聽著報告的沈修忽然放下了支起的雙手,繼而直接看了過來。
  兩人隔著中間的花草對視了片刻。
  黎楚絲毫沒有被抓包的自覺,假裝玩著紅外線筆,用那一點紅光在沈修臉上畫著圈圈,做壞事時還歪著頭,嘴角含著一絲壞笑。
  沈修:“……”
  黎楚不懷好意地將紅光停在沈修淺色的唇上,一邊輕慢地探出自己的舌尖,在上唇處輕輕舔了舔,然後用口型道——你昨天咬傷我了。
  這純粹是胡說八道,sgra的王又不是屬狗的。
  沈修目光在黎楚唇上一觸即離,收回了視線。
  回過頭時,才發現整個會議室的人都因為自己的走神而停了話語。
  薩拉臉上寫著“這一定不是真的”,馬可臉上寫著“哦喲這挺新鮮”,塔利昂臉上寫著“我才報告到一半喂”。
  “……”沈修掩飾性地端起茶,輕輕啜了一口,繼而發現裡面是咖啡。
  黎楚穿著睡衣,繼續在別墅裡到處晃,路過玄關時看見鞋櫃上擺著一疊邀請函。
  最頂上純白色的邀請函設計得格外優美,邊沿處的壓花意外迎合了黎楚的審美觀,不由隨手打開一看,發現是由唯鴻集團董事親自發出的邀請函,內容是11月9日的盛世音樂會,屆時晚上還會有一個貴族趴,凡是sgra的成員都受到熱烈歡迎。
  落款處是唯鴻的少東家,葉霖。
  這種邀請函一般出於禮貌,會給所有夠資格的集團、組織、個人等等發出,去不去當然是他們自己的事;至於到底應該招待多少人,發出邀請函的人當然也心裡有數。比如說葉霖,他向sgra發出邀請函的時候就知道,基本上這個王系直屬勢力是不會搭理他的。
  但是,sgra裡面有一個小鮮肉叫黎楚。
  他就忽然覺得,自己和這個盛世音樂會,頗有緣分。
  臨近十二點,沈修剛開完會議,忽然心頭一動,感覺到自己那個不安分的共生者又以飛快的速度溜出了自己的感知範圍。
  沈修頗有些惱怒,但片刻後又生出一絲無可奈何,無奈問薩拉道:“我一會兒有什麼行程安排?”
  薩拉道:“頭兒,您跟‘黑主教’約了下午一點鐘,半個月前就約了。”
  “在什麼地方?”
  “在……嗯,14號街北邊的咖啡廳裡,那個是教會的地盤,要換地方麼,頭兒?”
  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緩緩扣了兩聲,沈修道:“罷了,行程不變。再去聯繫馬可,我要他替我盯著黎楚。”
  兩秒後。
  薩拉瞬間炸毛:“什麼!他又溜了?!!wtf??那可是我兩百萬新買的保安系統!!!”

  ☆、第3章

  黎楚不但溜了,還順手拿走了沈修的風衣和傘,當然還有邀請函。
  因為白化病的緣故,沈修的外套基本上都是黑色,衣領立起來時可以蓋住小半張臉。黎楚比沈修略矮了那麼幾公分,穿上他的風衣除了肩膀處寬上一點外,下擺也長一些。
  他裡面還穿著件寬鬆的白毛衣,這麼搭配挺不倫不類的,就順便把風衣都扣上了,因為腿長身材好的原因倒是顯得整個人特別瀟灑,還帶著很吸引人的神秘感。
  沈修的風衣口袋裡還塞著很小很薄的記事本,這是他的另一個習慣,他做事一般都記得很清楚,不但記得清楚,還要親手寫下來,確保萬無一失。
  黎楚隨便翻了翻,裡面大概都是一些重要的活動,翻到後面時,發現最後一張上潦草寫著“大河二何”四個字。
  挺有意思的,沈修的筆跡很少這麼潦草。
  黎楚沒有錢,沈修的風衣裡更沒有錢。
  他跑進地鐵站,打開能力編了兩個簡單的介面,用手掌在機器上一劃,機器就嘀一聲給過了,他趁人不注意就混了進去。
  坐在地鐵上時,對面有兩個年輕姑娘不停興奮地竊竊私語,還掏出手機偷拍黎楚;黎楚注意到了這一點,心情頗好地歪頭向對面壞笑了一下,引來一陣壓抑的尖叫聲。
  到站了,黎楚用手指在額頭上向外一劃,酷炫地告了別。
  走出地鐵站,迎面就能看到唯鴻集團下屬mse公司的大樓,外表玻璃錚亮,鋪著紅地毯的底層大廳格外寬敞別致。在大樓的背後就是盛世音樂會所在的會場,裡頭可以容納幾千人的規模。
  因為中間到處走著玩的原因,黎楚到時,已經是二點十五,音樂會已經開場十五分鐘,保安將門關上了,兩個迎賓人在門口禮貌地說:“對不起先生,盛世音樂會已經停止入場了。”
  黎楚兩手插兜裡,一手摸到那張白色的邀請函遞出去。
  一個迎賓人員接過邀請函,打開看了一眼,立刻滿臉驚愕地又蓋上,鞠躬道:“對不起,尊敬的客人,您的邀請函我們無權處理,請您先跟隨我們進入vip通道,我們的經理很快會來向您解釋。”
  她說完,依然彎著腰,小心地引著手臂,示意黎楚從另一個門口走。
  黎楚並無所謂,跟著她走到所謂的vip通道,感覺除了裝飾大氣一些也沒有什麼特別。倒是兩邊的迎賓更恭敬了一些,連瞟都不敢瞟過來一眼。
  黎楚猜想是因為邀請函的原因,他們估計都從未招待過來自sgra的客人;這張邀請函也只是小心地邀請了晚上的貴族趴,想來也是從沒想過sgra的人會跑來聽音樂會。
  黎楚身上還穿著沈修的風衣,忽然就有了種狐假虎威的奇妙感覺。
  這個會場的設計十分有趣,週邊處是環形的觀眾區,內環都是vip房間,每個房間都是單面可視玻璃,只能從裡面看中間的表演場地,外面是看不見裡面的情況的。
  黎楚跟著進了房間,發現面前的一整面都是玻璃,外面的情況幾乎盡收眼底,室內放著豪華沙發和牆上電視,兩個侍應生專門守著,一人會負責飲料、點心,一人會負責報幕、提醒,還有控制vip專有的攝像頭——這個攝像頭只為黎楚一人服務,可以在會場內任意移動,拍攝的內容會在牆上電視裡顯示。
  很快唯鴻的一個經理恭敬地來敲門,為了黎楚在門口耽誤的那一分鐘時間而鄭重致歉,還帶來了一瓶四十年代的紅酒,親自為他斟了酒。因為黎楚第一次來的緣故,他們不清楚他的喜好,所以各種飲料甜點都在門外準備著一份;等黎楚下一次來時,他的一切喜好就有了檔案——從紅酒的品牌年份到室內地毯的溫度,他們一切都能夠安排妥當。
  黎楚於是幸福地陷在思特萊斯真皮沙發裡,抱著小枕頭,翹著二郎腿,各點了一份布朗尼、摩卡慕斯、提拉米蘇、香草泡芙、巧克力富奇……和一名兔女郎。
  毫無疑問貴客的要求是必須被滿足的,十分鐘後一名女侍應生光榮當選,興奮地穿上兔耳朵絲襪,跟在一堆甜點後面進了包間。
  當兔女郎風情萬種地從沙發另一頭,波濤洶湧地爬過來的時候,黎楚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掏出手機。
  “哢嚓哢嚓。”
  拍照。
  黎楚拍完兔女郎,把色香味俱全的各色甜點挨個擺好,挨個拍照,想了一會兒,打開美圖秀秀,開始修圖玩。
  兔女郎:“……”
  黎楚看了她一眼:“別客氣,隨便吃。反正拍完了。”
  這場音樂會能看得出來唯鴻旗下的mse挺賣力的,光是知名樂團和歌星就請了不少,音樂會的全程大約兩個半小時,這會兒剛結束一場演出,很快下一位就登臺開始獻唱。
  這次是波蘭民歌和中國古風樂曲結合的新作,在古典韻味中又帶著神秘異域風格,兩名歌手極具實力,唱到高潮時餘音繚繞,震撼全場。
  黎楚聽著聽著,手裡拿著攝像機的遙控器,把鏡頭到處亂搖,一會兒看歌手,一會兒看vip房間,一會兒又盯著某個聽得目眩神迷的觀眾的神色。
  兩名侍應生和一名兔女郎始終關注著他的舉動,黎楚知道這是為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光明正大地使用了能力,博伊德光毫無掩飾,淡淡放射出去。
  黎楚的能力範圍實際上不算大,堪堪能解析十米範圍內的資料而已,更多的話他的大腦就會因為超負荷而受到影響;但是如果通過電流、信號等載體的話,他卻可以瞬息千里、到達任何電子設備上都不是難事,這毫無疑問得感謝現代社會的便利。
  現在他就通過攝像機的資料流程,一路侵入了整個會場的電子網路,意識竄進各個vip房間的設備裡。
  一共二十四個vip房間沒有閒置,裡面一共坐著三十一人;根據黎楚的經驗判斷,其中二十九個,都是契約者。
  這很有意思,因為契約者是利益至上的一群人,他們絕不會毫無緣由地來參加一場普通的音樂會,這場音樂會一定有能夠吸引他們的地方。
  黎楚收回能力,饒有興趣地問旁邊的侍應生道:“這場音樂會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對方恭敬地答道:“先生,盛世音樂會邀請了國際知名音樂家……”
  黎楚打斷道:“我不想聽這個。你們壓軸的是誰?”
  “……集團的葉芸小姐將會進行壓軸演出,先生。”侍應生答道。
  黎楚挑了挑眉,“葉芸”和“葉霖”兩個名字在腦海中浮現而出,若有所思道:“哦,是麼?第二順位繼承人的弟弟開辦了一場音樂會,第一順位的姐姐來做戲子……有趣。”

  ☆、第4章

  下午四時整,高樓上的掛鐘迴響起鐘聲。
  盛世音樂會現場的呼聲已達到最高潮,主持人激情地宣告:“接下來登場的,就是我們萬眾期待、望眼欲穿的聖歌天后——”
  話到一半時,底下已有聲嘶力竭的呐喊聲打斷道:“葉芸——”
  有如沸油中投入一點火星,瞬間引爆全場。
  “葉芸!葉芸!葉芸!”
  “啊啊啊啊————”
  黎楚靠坐在沙發上,兩手張開放在沙發靠背,歪著頭看外面的場景,嘴角噙著漫不經心的笑意。
  二十四個vip房間,所有專屬攝像機都轉向了舞臺上。
  舞臺中心,層層光芒照在一個位置,地面燈管向上射出道道鐳射,簾幕一般籠罩著緩緩升上來的天后。
  葉芸穿著純白的紗裙,雙臂籠著朦朧的輕紗,長裙搖曳著拖在地面上,肩上披著雪白的羽衣,長而雪白的尾翎有如天使的羽翼一般微微張開,末梢帶著夢幻的輝光。
  全場寂靜,葉芸抬起頭,發間別著的流蘇輕輕晃動,純淨無暇的面容是無可抗拒的美感。
  她輕聲哼唱起來,那聲音如薄紗一般籠蓋著所有人,沒有人敢眨動一下眼睛,生怕將這歌聲打斷。
  背景樂和著葉芸的歌聲緩緩奏起,她睜開蔚藍的雙眼,歌唱出聲:
  “hschn(廢棄之墟依舊美麗)
  ruckkehr(我一直在這守候你歸來)
  ininnicht(緊握著那支勿忘我)”
  葉芸張開雙臂,從她身上折射出溫柔的光輝,她站在光中,恍如從光中誕生的熾天使。
  vip房間內,黎楚坐起身子,笑容略收。
  他不會錯認,葉芸身上,分明是博伊德光。
  舞臺中心,葉芸邁動步伐,優雅地改變方向,掃視著觀眾區。
  所有人都感到她仿佛看到了自己,人們在歌聲中渾然忘我,有如看到了神跡。
  “itmightbejustlikeabirdinthecage(仿佛是籠中之鳥一般)
  yourheart(究竟如何才能觸碰你的內心)
  (我需要你變得比任何人都堅強)
  ireleg(我放開靈魂讓你聽見我的歌)”
  一股無形無色的波動,自舞臺中心擴散開來,很慢,但不容忽視。它以歌聲為載體,通過會場內種種聚聲設施,緩緩籠蓋整個場地。
  博伊德光漸漸強烈起來。
  葉芸仰起頭,眼中帶著些許迷離,歌聲有如杜鵑一般清亮而悲傷。
  “(雨滴化作了我的淚水)
  inerzhlung(風帶來了我的呼吸和故事)
  hnde(枝葉化作了我的雙手)
  inkrperistinwurzelngehullt(因為我的身體被凍結在根須之中)
  di(當季節更替之時融解)
  werdeichwachundsingeeinlied(我醒而歌唱)”
  這是β系催眠波。
  在歌聲裡有人類無法察覺的細微波動,它通過鼓膜進入人腦後,人的表意識根本無法意識到它的存在,而潛意識裡卻已經接受,它如同一種病毒一般,通過這種方式繞過防備、滲透進人腦,而後悄無聲息地代替原本應該執行的動作,直接命令人執行它帶進來的命令——
  【睡吧。忘記這一切,睡吧。】
  伴奏聲停,葉芸的表演進行到一半,突兀地結束了。她站在原地,白衣黑髮,依然聖潔得好似天使。
  但沒有人在意這件事。觀眾區內一排一排的觀眾都已沉睡。他們迫不及待進入夢鄉,只覺得沒有任何事更為重要。
  整個會場,轉瞬間有如寂靜的墓園。冷寂的燈光,依然如故。
  黎楚的房間內,兩名侍應生和一名兔女郎同樣倒下了。
  黎楚替自己倒了一杯紅酒,只是聞著味道,卻沒有喝過一口。
  他隨時準備戰鬥,因此不允許任何可能性干擾自己的思維。
  他現在已經知道,為什麼一場普通人類的音樂會,居然會吸引二十九名契約者前來——
  原來唯鴻集團的第一順位繼承人,葉芸大小姐,是一名催眠系的契約者。
  她只唱了半首歌,這裡數千名人類都已沉睡。
  二十四座vip房間內沒有一個人中招,但也沒有一個人出聲,他們寂靜如潛伏的蛇。
  契約者們從來不缺乏耐性。
  舞臺的中央,又緩緩出現了兩道身影。
  他們都穿著正式的西裝禮服,身姿筆挺,面容乾淨俊秀。但沒有人會錯認他們的主僕關係,因為跟在後面的那個男人始終恭敬地低著頭,姿態卑微入骨。
  站在前面的年輕人還帶著墨鏡,他風度翩翩地向場下鞠躬,拿起麥克風,在這死寂的會場中,卻有如酒會開始前的致辭一般從容地說:“感謝各位來到我的音樂會。鄙人,就是mse的董事,葉霖。”
  無人回應,葉霖繼續說道:“在場的各位想必都已經知道我與家姐的身份。不錯,家姐實際上,是一名催眠系的契約者。各位都已經看見,她的一首歌,可以產生兩千單位以上的催眠波動,足以下達三千五百道以上的常規級催眠命令。今天我開的這場音樂會,除了介紹家姐,實際上,更是為了給我親愛的姐姐——挑選一名優秀的丈夫。”
  優秀的丈夫?
  在場沒有一個人相信這一點。
  黎楚心裡已經清楚。葉芸必然是已經在葉家失去了繼承權,才會淪落到成為孿生弟弟葉霖的戲子和籌碼;恐怕這場音樂會的唯一目的,是將葉芸賣出一個好價錢——就算葉芸失去了繼承權葉霖還不肯放心,只有徹底失去東山再起可能的姐姐,才會是一個好姐姐。
  所以他才會請來如此多的契約者。契約者們各自代表一個勢力,他們將在此競價,出價最高者得到葉芸的支配權。
  這種交易,異能界古來有之,迄今不絕。
  臺上,葉霖面無表情,眼神不帶絲毫感情。
  他看向葉芸,他的聲線十分乾淨,從中還能聽出他的孿生姐姐絕美歌聲的影子。
  他說:“親愛的姐姐,看起來,貴客們不是十分滿意你的招待,並不願意從房間裡走出來。你是不是,應該表示一下什麼?”
  葉芸眼神漠然,拖著雪白的紗裙,轉身坐在臺上唯一的圓臺上,黑髮迤邐,天使的羽翼向下垂落。然後她慢慢撩起裙子,用手掰開了自己的雙腿。
  白裙下,一絲不掛。

  ☆、第5章

  時鐘悄然走向四點二十分。
  盛世音樂會沉寂如墓地。
  臺上的三個人,分別是葉霖和葉芸這一對孿生姐弟,和一名不知名的僕從。
  三號vip房間的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了,走出來的男人臉色蒼白,嘴唇卻殷紅似血。他風度翩翩地走出來,嘴角還帶著優雅的笑容,視線卻毫不避諱地觀察著葉芸。就好像看著一塊打折的鮮肉一般。
  這是一名血族。或者說,吸血鬼。
  接下來,五號、七號、十四號的門各自打開,裡面走出來的人,分別屬於政府的特組、本地教區的教會和本市常駐的兀鷲組織。
  當這四人走出來後,剩餘的契約者便一一站在了十米遠處。
  異能界從來成王敗寇,階級分明。不到等級的人絕不允許先於高位者表態,更不可能站在誰的身後——背後這個位置,向來極為危險。他們寧可互相遠遠觀望,絕不站在一起。
  二十九名契約者,兩名普通人。在這兩名普通人中,一個從七號房間內走出來,他是教會的人,僅憑這一點,他就站在了比剩餘的契約者更高的位置上。
  當他們都走出來後,臺上的葉霖卻沒有先進行致意,反而將視線投向了一號vip房間,他欠了欠身,不卑不亢地問道:“來自sgra的客人,我是否有這個榮幸,請尊駕現身一晤呢?”
  立刻,所有人都看向了這個房間。
  沒有人知道sgra的人居然也在這裡。倘若事先知情,恐怕一多半的勢力都會識趣地退出競爭。
  一號房間裡,當然就是黎楚。
  但黎楚來這裡,只是臨時起意,對葉芸根本毫無想法。
  退一步說,sgra也根本不需要葉芸。不說她僅僅只是個催眠系異能者,略微罕見而已;就算是臺上的葉霖,身為契約者和唯鴻集團的第一繼承人,想要進sgra,恐怕也不夠格。
  而且,黎楚還根本是偷溜出來的。他身份特殊,一點也不想暴露自己。
  黎楚向沙發裡窩了窩,半天沒出聲。
  葉霖等了片刻後沒有得到回應,便直起身,從容道:“看來家姐還無法引起您的興趣。那麼……各位先生,我是否能夠有幸,知道你們分別代表哪個門庭?”
  沒有人相信葉霖對這些契約者會一無所知,還需要他們進行自我介紹。可是所有人心裡都想著瞭解各自的競爭對手,因而都默不作聲,默許了葉霖的這個規則。
  黎楚好整以暇,仍坐在遠處,嗅著紅酒的香氣,透過玻璃觀察著臺上的葉芸。
  她好似一件貨物,被放置在臺上後,保持著同一個姿勢,一動不動。
  黎楚心想:她唱歌的時候還有些生趣,不唱歌的時候就是個機器人,沒有感情,不好玩。
  此時此刻,這裡所有還清醒著的人,都沒有正常的情緒,這令黎楚意興索然。剛才音樂會時,觀眾們狂熱的歡呼和激動的眼神,無數人的情緒交織成一張色彩繽紛的大網,令他意猶未盡。
  時間慢慢流逝,分針發出一聲輕響,停在了四點四十四的位置上。
  葉霖背後的那個年輕人忽然動了。他出場以來始終恭敬地低著頭,簡直要卑微到塵土裡面,沒有人分給他多餘的注意力。
  直到現在,他忽然上前一步,在葉霖的耳邊,用低沉的聲音說:“少爺,時間到了。”
  他聲音雖小,但在場的都不是普通人,每一個人都聽見了他說的內容。
  “嗯?”葉霖極其自然地抬起表看了一眼,“確實到時間了。各位,我想告訴大家一件重要的事,是關於我的能力。”
  “其實我的能力是一個絕對防禦的無形壁壘,但是要發動需要兩個條件:一、告訴所有人能力的詳情;二、提一個問題,只有答對問題的人才能夠突破我的壁壘。”
  聽到一半時,黎楚就笑了一下,取出手機,隨手丟到角落裡。他仍在單面可視的房間裡,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動作。
  而臺上,葉霖轉過身,從葉芸身下的圓臺中,抽出了一把衝鋒槍。
  “那麼,請問各位,我的名字,是什麼呢?”
  下一刻,二十多道博伊德光瞬間暴漲!
  戰鬥在一瞬間就已爆發。
  有人相信葉霖的話語,大喊出了他的名字;有人不相信他,在博伊德光中聚起能力向他攻擊;也有人出於謹慎,直接向後暴退了十幾米的距離;更有人的能力已經造成了一聲音爆,下一刻也許就要將葉霖擊斃!
  但是沒有人比葉霖身後的僕人更快。
  他站在原地,只是一個抬頭,眼中瞬間散發出的博伊德光在滿場光芒中如同一閃而逝的流星,可是沒有人比他更可怕。
  ——他目光所到之處,就有人會死!
  他首先看向了大喊出“葉霖”兩個字的人,那人喉間立刻爆出鮮血,還沒來得及感受痛苦,頭顱便高高飛起;他又看向了發動音爆的契約者,立刻那人又身首分離,慘死當場;接著他抬起手,手指指到的地方,就有人不聲不響地橫死,鮮血從大動脈中紛紛噴濺而出,有的遠遠就噴上了觀眾席,那裡熟睡著的普通人依舊對這一切無知無覺。
  血液接連噴發,簡直就像設定好的小型噴泉。
  十秒之內,三十一人已經死了二十二人!
  剩下的包括黎楚,就是十個契約者。
  此時此刻,速度最快的血族已經化為一道黑影,如幽影一般團團圍繞葉霖,那動作快如閃電,即便黎楚也不能完全看清。
  然而他徒勞無功!
  葉霖的半徑一米之內,就如同神靈設下的禁地一般,沒有任何人的攻擊、哪怕是能力,能夠侵入其中!
  一米之外,血族被看不見的牆所阻擋在外,根本碰不到葉霖一根汗毛;未知來源的能力已經將空氣中水分凝結,霜雪和銳利的冰淩卻同樣被擋在外面;更有一團黑色物質瞬間包裹住這面無形壁壘,繼而是沖天的火光!
  然而很快一切停止,葉霖毫髮無損,一手倒提著衝鋒槍,一手抬起來,無聊地看了一眼表。
  一切發生在須臾之間,此時死去的二十名契約者的精神內核剛剛釋放到半空之中,開始慢慢地消散,同時放射出死亡後的博伊德光。
  製造冰淩的能力者隱藏在幕布之後,試探道:“葉霖!”
  圍繞著葉霖的冰淩立刻突破了阻隔!
  然後一息之間,那冰淩便無力地落了地——因為那名能力者已經在那個僕人的凝視之下,橫死當場!他甚至根本沒有看見那個能力者,只是向那個方向瞥了一眼,對方就已經橫死在幕布之後,血濺三尺,從幕布底下流淌出來。
  又死一人。
  葉霖好整以暇,將近在咫尺的冰淩踢開,說道:“謔,可惜了。”
  他關於自己能力的說明,竟然是真的。只有回答了那個問題的人,才能夠突破他的絕對壁壘。
  但可惜,突破壁壘的人,還沒來得及殺死葉霖,自己就會死。
  沒有人知道那僕人的能力是什麼,更可怕的是他站在葉霖的保護圈中,更沒有人能傷他。這兩個人如同最強的矛和盾,要殺僕人就要破葉霖的盾,要破葉霖的盾就會被僕人殺死;他們二人聯手,近乎天下無敵!
  會場內竟然又靜了下來。
  剩餘的契約者各自為戰,隱蔽在自身的能力之下,沒有人再上前攻擊,或發出聲音。
  葉霖身後那名不聲不響的僕人,其能力有如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在沒有明白那二十三個死者究竟為何身亡之前,無人再敢進行試探。
  異能界的戰鬥永遠如此無常,一個從未暴露過的特殊能力,往往具有比核彈更可怕的殺傷力,短短片刻功夫,就能收割走二十一個高高在上的契約者。生命如同草芥一般渺小,死亡根本不值一提。

  ☆、第6章

  盛世音樂會一片寂靜,葉霖手腕上的機械表悄然走著時間。
  二十一枚異色的精神內核漂浮在半空,如同小型的光源,每一枚的背後,都代表著一個契約者的死亡。
  舞臺的燈光下依然站著三個人,葉霖、葉芸,和一個僕人。
  葉霖完好無損,仍穿著一塵不染的黑色正裝,他推了推墨鏡,優雅地轉過身,再次向著黎楚所在的房間躬身道:“這位先生,看起來,我一個人就能收拾這裡,而您真的不打算出手,也不把他們的生死放在眼裡。”
  他抬頭時,只有黎楚一人能看見他冰冷的眼神,和充滿殺意的視線。
  葉霖不知道黎楚的身份,但他判斷,黎楚是所有生還者中,最難解決的一個——就憑他來自sgra這一點。
  他說這些話的意思,無非是挑撥離間,分崩離析。迫使其他被困在這裡的契約者認為,黎楚雖然境遇相同,但絕非可以合作的物件。
  在沒有人敢說話的情況下,他們之間將永遠互相猜忌,不可能默契聯手。
  黎楚仍坐在沙發上,眼前的玻璃上還染著不知屬於誰的血跡,他放下手中的紅酒杯,心想:
  ——次奧,欺負我不敢說話反駁你是吧?我還真特麼……不敢說話。
  現在的問題是,在不知道僕人能力的情況下,黎楚不敢貿然出聲或者暗示外面的契約者們聯手——萬一僕人的能力是發出任何聲音都通殺,那樂子可就大了。
  他所在的房間也正對著葉霖的槍口,即使想出去也得掂量一下那把槍的威力。
  黎楚的能力很強沒錯,但那只是在專業的領域上,不代表他在戰鬥中也是無敵的;哪怕是一把簡單的老式鎖都能把他困在房間裡出不去,而物理上的攻擊當然也可以很輕易就能置他於死地,。
  他仰頭看去,見葉霖身後,趁著他與那僕人不注意,有數張雪白的紙張漂浮在半空中。它們無聲無息,自發分割成白色的紙條,在空中飛舞著組成一行字跡:
  【他的能力與聲音有關!不要說話!在葉霖要求下說過話的人都已死亡!】
  立刻有人回應了他,構成“不”字的紙條在不知名的能力下被染成了鮮紅的色彩。
  緊接著,這些紙條重新組合,構成了兩個偌大的漢字:
  【葉霖】
  ——是的,回答葉霖那個“我的名字是什麼”的問題,才能夠突破他的壁壘。但沒有規定,一定要以話語來說出“葉霖”這兩個字,那麼只要葉霖轉過身來,看到這兩個字,同樣可以構成“回答了問題”這個要素!
  ——這就是突破這個壁壘的方案!
  看到那些白紙的一瞬間,黎楚的腦海中就閃過一行資料:
  【鐘曉,男,三十一歲,中國特組第七隊成員,能力為“控制紙張”,分析能力四星半,異能強度三星,戰鬥水準三星半……】
  不必懷疑,特殊材料的紙張,其邊緣處在高速過程中的銳利程度,足以媲美任何利刃。
  然而,黎楚緩緩搖了搖頭,心道: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能想出用紙張拼出答案的這個方案,已經是他的極限了麼?可惜……
  可惜。
  葉霖回過頭,鐘曉精心構建的紙面殺陣徒勞撞上了他的絕對壁壘,仍沒能突破這道最強之盾。
  因為,葉霖帶著墨鏡。
  從頭到尾,他根本沒有睜開過眼睛!
  白紙譁然散落一地,繼而在空中飛舞而去。顯然鐘曉也已然意識到,葉霖根本沒有看到那拼湊出的“葉霖”二字。
  沒有看到答案,就不算回答正確!葉霖三人依然被保護在絕對防禦之中!
  場面一時僵持,葉霖忽而抬起表,“看”了一眼。
  只這一眼,他底下的地面上忽然閃現出道道銳利白光!這些光赫然也組成了“葉霖”二字!
  哪怕閉著眼睛,這光的亮度也足以透過墨鏡,透過眼皮的阻擋,在葉霖的視網膜上留下痕跡。
  緊接著,是兩聲槍響。有人立刻向葉霖開了槍。
  然而,葉霖依然毫髮無損。
  他抬起頭,說道:“喔,抱歉,你們被誤導了?呵,其實,我根本看不見表,這副墨鏡也不是墨鏡,而是完全隔絕光線的眼罩。我對時間的觀念,來自——”
  這時,他身後的僕人又湊過來,低聲說:“少爺,四點五十了。”
  葉霖點了點頭,忽然將手上一直提著的衝鋒槍給端了起來,他動了動肩膀,好似在活動筋骨。緊接著,他說:
  “抱歉,我趕時間。勞煩各位,死吧。”
  “砰砰砰砰砰砰————”
  屬於衝鋒槍特有的、接連不斷的槍響聲立刻響徹了這精心構築的音樂會場,火光和火藥味立時刺激了所有人的警覺。
  ——即使葉霖只是惡作劇般地,將第一輪子彈完全傾瀉在了頭頂上。
  頭頂的舞臺燈光立刻發出劈劈啪啪的爆裂聲,幾排燈光應聲暗了下來。
  一道黑影忽然以極快的速度攀上了觀眾席,繼而在半空中飛掠,直奔向出口。
  然而就在撞向出口的前一秒,他忽然停下了。他在門口僅僅一觸,立刻以更快的速度折返了回來。
  特組的鐘曉立刻明白了什麼,白紙在空中飛舞道:【門口佈置了γ乙太介質群!我們出不去!】
  葉芸站在臺上,人偶一般木然,此時彎腰取出了一條新的子彈,遞給了葉霖。
  葉霖重新安上子彈,將槍口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忽然道:“不玩了。殺。”
  僕人說道:“是,少爺。”繼而從舞臺上又抽出了兩挺衝鋒槍,分別拿在兩手,瘋狂地向著契約者所在的位置按下扳機!
  “砰砰砰砰砰————”
  彈藥聲連綿不絕,契約者狼狽四逃,在臺上天衣無縫的聯手面前,他們空有能力在身,卻毫無還手之力。
  葉霖轉過身,黑洞洞的槍口直至向黎楚的房間,說道:“我改變主意了。你這麼久沒有出聲,其實是因為根本沒有戰鬥力……我說的對嗎?sgra的貴客。無論我是威逼還是利誘,你都不肯出面,這足以說明你不是sgra的戰鬥系契約者!或者,你就不是sgra的人!那麼很好,我就不用多費心思來處理你這個攪局的變數了,直接死吧,弱者!”
  就在此時。
  房間裡,忽然傳來了黎楚的聲音。
  “我也改變主意了。你們兩邊都蠢得令我心碎!鐘蠢曉,你還看不出來,葉芸根本不是契約者——”
  他說到一半,鐘曉已然心中一動。
  葉霖猛然喝道:“殺了他——”
  ——你竟然還敢在我面前說話!還看不出來他的能力是毀滅聲源嗎!那就死吧!
  身後,他的僕人立刻看向了黎楚的位置,博伊德光瞬間閃爍!

  ☆、第7章

  下午四時四十五分,陽光的溫度漸漸冷卻下來,咖啡廳裡溫暖依舊。
  沈修和黑主教已經一起喝了接近四個小時的下午茶,看起來他們還需要一點時間來完成剩餘的談話。
  黑主教身後的助理忽然聽見了手機鈴聲,忙快走兩步出去接電話。
  借著這個時間,黑主教忽然道:“陛下,上個月,關於馬越拉的那個基地……”
  “伊卡洛斯?”
  黑主教頷首道:“不錯。我有個消息,受人委託,必須傳達給您。”
  “說罷。”沈修道。
  “想必陛下已經知曉,伊卡洛斯的事情是ic下的手,有人讓我轉告您,當日出手的人除了‘鬼行人’凱林外,還有‘沉睡者’和‘紅皇后’米蘭達。他們毀了伊卡洛斯基地,是為了一個叫做‘黎楚’的非戰鬥系契約者。”
  沈修危險地半眯起眼,指尖微微一動,似乎在思考這個消息的準確性。片刻後,他說道:“……我知道了。”
  這時,助理接完電話,小步走到黑主教的身後,俯身輕聲道:“主教閣下,剛才得到的消息,我們有一名執事被殺了。”
  黑主教看了一眼沈修,見他並無不悅,才回頭道:“在哪裡,是誰所殺?”
  助理道:“唯鴻集團的音樂會場,內部環境被γ乙太介質群封閉了,我們的‘眼’看不到裡面。”
  沈修身後,薩拉皺了皺眉,感覺“唯鴻集團”似乎在哪裡聽到過……
  正在思考間,薩拉驚見沈修豁然站起身,連外套都來不及穿上,直接邁開長腿兩步走向了門外。
  “頭兒?!”自從加入sgra以來,從未見到過沈修如此急迫,薩拉跟在後面,拿起黑色的遮陽傘,驚疑不定地呼喚道。
  沈修根本不回頭看她,快步走到門外,竟連遮掩一下都不願,博伊德光瞬間一閃,繼而整個人消失在了薩拉眼前。
  薩把手上仍拿著傘,只覺眼前景物一陣扭曲後,便失去了沈修的蹤影,心中愈發震驚:王已經有半年的時間,沒有動用過這項能力了……是什麼可怕的事情,竟能迫使他如此急切,連車也不願等、傘也不願打,直接動用能力,親自趕赴?!
  ……
  下午四時五十一分。
  盛世音樂會場內,一片死寂。
  葉霖道:“sgra的人已經為我所殺……你們全無希望。出來領死吧,也省的我一個個找下去。”
  遠處觀眾席上,突兀響起了玻璃碎裂聲。
  葉霖立刻調轉槍頭,臉上猶掛著溫文爾雅的假笑。
  衝鋒槍已經迸發出火光。
  房間內,角落處被提前丟出去的手機,已經損毀成一團焦炭。
  黎楚猜對了,僕人的能力只是毀掉物理意義上的聲源。通過手機來說話,他就無法秒殺自己。
  黎楚縮在沙發上,歪著頭心想:我失蹤多久,沈修會找來?剩下八個契約者,能拖多久呢……如果他們死絕了,葉霖必然清場……不,他不會用槍這種沒效率的東西來殺契約者,也許過一會兒——不對,不是過一會兒,他現在其實是在拖時間!這是他的主場,他絕對還有後手。
  ‘簡直被逼到絕境。一個上千人的音樂會居然還會出問題,這概率未免太小,怎麼剛好就碰上我,回頭沈修得怎麼捏我這個把柄……’黎楚無奈心想。
  黎楚歎了一口氣,慢慢伸了個懶腰,活動筋骨。
  ——接下來,就是體力活了。
  會場已成競技場,八名契約者猶作困獸之鬥。只有想出破解葉霖護盾的辦法,今天才可能活著走出這裡。
  槍聲連綿不絕,掃射之處都是一片瘡痍,不斷有沉睡中的普通人受到無辜牽連而喪命,即便喪命,他們也沒能清醒過來。
  觀眾席一角處,一支滾落在地面上的手機忽然亮起了螢幕,繼而自動打開了揚聲器,發出了屬於黎楚的聲音:
  “還看不出來嗎?葉霖這場音樂會來了上千人,麻痹了你們的危機意識,但同樣也是斷了他自己的退路——只為吞噬精神內核而殺死各大勢力的使者,無異於是自絕於世上。他敢冒這種大不韙……”
  舞臺上,葉霖轉過衝鋒槍,一陣火光迸發之後,手機中彈碎裂。
  但是頃刻間,又一支手機在不知名處發出了聲音:
  “他敢冒這種大不韙,無非是找到了替罪羊——那就是葉芸。他既搬出了葉芸,又將她作餌,殺光你們後,葉芸無路可退、無處可去,唯有深深藏匿……”
  葉霖摳動扳機,一排無辜觀眾皆被流彈擊中。然而葉霖寧可錯殺絕不放過,以密集的彈雨傾瀉出去,將第二支手機徹底擊碎。
  不過,很快,右側整片觀眾區的所有手機都亮起了光,那光有如星火一般渺小而密集,每一道都在發出黎楚的話語:
  “這就是葉霖的目的。因為葉芸不是契約者,她就是葉霖的——共生者。”
  葉霖的僕人冷眼掃視過去,上百支手機因為發出聲音而符合了他能力發動的條件,齊齊破碎。
  然而黎楚終究還是將這一段話說完了。
  葉霖又將一梭子彈打完了,面對無處不在的上千支手機,他漠然放任黎楚說完了話,隨後為槍重新裝填彈藥,一邊說道:“是又如何?你知道了這件事,難道就能殺了葉芸?”
  他轉過身,將槍口對準了黎楚所在的房間,冷冷道:“你是不是忘了,我親愛的姐姐、我親愛的共生者,此刻也站在我的保護圈裡。”
  槍聲響。
  這一次是兩把槍,接連不斷的響聲幾乎麻痹了所有人的聽覺。
  一輪彈藥傾瀉完之後,一號vip房間中鴉雀無聲,單面玻璃千瘡百孔,終於碎裂,露出其中三具屍體,和一應破敗的擺設。
  沒有黎楚。
  一切接二連三地打亂了葉霖預先的設想,但屬於契約者的理智頭腦使得他思維急速運轉:對手的能力究竟是什麼,他除了操縱手機發聲之外,還能做到什麼?他說的話是在提醒其餘契約者,還是在拖延時間?他此刻不在房中能在哪裡,通過何種方式出去的?
  ——就是拖延時間。
  黎楚躲在沙發後,額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下來,落在屬於沈修的風衣衣領上。他極力控制著呼吸,沒有發出任何一點聲音,左手手臂處滲出一點血跡,被草草用衣袖束緊。他不能留下血跡。
  他眼中放出博伊德光,知道此刻自己不可能去看場中情況,便完全依靠著場上剩餘的幾台攝像機中的資料流程來獲取情況,他不能移動攝像機——因為葉霖的聽覺經過訓練後極為靈敏,很可能瞧出破綻來。
  他根本沒有出去房間,能躲過子彈完全是依靠極限狀態下的神經反應速度。
  在0.187這樣的閾值速度下,人依然是不可能躲過子彈飛射速度的,但是完全可以通過觀察葉霖手上肌肉的動作來完成預判!通過槍身、槍口等方向的精確計算,完全可以在葉霖按下扳機之前就預判下一次攻擊的危險區域——這才叫走位躲子彈!
  此時此刻,黎楚必須賭,賭葉霖不會冒險走過來觀察情況,只因他一旦移動就會遭遇太多變數。
  葉霖選擇在燈光充足、場地中心的舞臺上張開保護圈,為的就是從一開始就不移動,否則如此多的契約者和神秘未知的能力隨時有可能在地上安放陷阱,一旦中招,他勢單力孤,毫無疑問將被瞬間殺死,他賭不起!
  黎楚不會走出房間,葉霖也不會走下舞臺;葉霖無法確認黎楚的位置,但黎楚卻準確地知道他會在哪裡。
  這是一場僵局。
  黎楚看向了打破沉寂的唯一突破口,亦是他拖延了這麼久時間唯一的目的——
  在葉霖腳邊,最開始那些冰淩,因為控制它的契約者已死,已經漸漸融化。
  冰水慢慢在舞臺上蔓延。

  ☆、第8章

  葉霖站在舞臺中心,手中持槍,囂張地掃射了一圈。
  將vip房間玻璃全部打碎後,一切一覽無餘,這座環形會場,從一開始就是量身為他打造的。
  然而其餘人不知所蹤。
  這是預想過的事,葉霖本就不指望能將這些能力千奇百怪的契約者一網打盡,黎楚在等,他也在等,等著那些珍貴的神經性毒氣慢慢填充整個會場,然後到達他需要的濃度。
  二十多枚精神內核仍在輻射能量,這使他神清氣爽,一切都只是為了這麼簡單的目的而已——變得更強。
  殺人,佈置場地,邀請,計算餌料,和完美無缺的能力互補所形成的“無敵”狀態——只是為了變強的可能性而已。
  葉霖丟下槍,他甚至懶洋洋轉過身,走了兩步,挑起葉芸的下巴說道:“無趣。姐姐,唱吧,就繼續唱我喜歡的那首。”
  葉芸仍坐在臺上,只是放下手端坐著,靜謐得好像個娃娃。此刻她得到命令,便張開嘴,唱起了那首未完的歌。
  “ichast,(你所給我的那朵勿忘我)
  isthier(就在這兒)
  h?(你還記得嗎)
  handeinwohast?(你還記得當初對我說的話嗎?)
  h?(你還記得嗎?)
  dumir...?(你還記得那一天的你嗎?)”
  黎楚聽著歌,半闔上雙眼,強大的博伊德光從他眉心間放射出來。
  那一瞬間,舞臺上聚集的所有燈光齊齊黯淡,強悍至極的電流瞬間在管路上炸出電光,一眨眼間中央舞臺爆發出了紫色的電光!
  電路間的電流猶如雷蛇一般躥出束縛,在地上的冰水中極速流竄,眨眼間通過葉霖的雙腿,立刻擊穿了整個人體。
  110v、80ma的強大電流,已經超過了人體的承受能力,電流瞬間在血肉中跳躍前行,葉霖瞬間心臟緊縮,驟然失去了跳動。
  葉芸眨動了一下眼睛,尚未看到自己的契約者渾身抽搐,身體裡已經感受到可怕的痛苦——那是電流流經葉霖全身後,被電擊的痛苦通過“伴生”關係傳到了葉芸身上。葉芸幾乎在瞬間便痛得渾身抽搐,癱倒在舞臺上。
  葉霖與他的僕人倒在水泊中,感受不到痛楚,但強烈的電流也麻痹了人體細胞、剝奪了他們的行動能力,幾次想要離開電源,卻完全無法挪動身軀。
  黎楚仍躲在房間中,連續地、高強度地使用能力,使他持續透支著剩餘的體力,他正微微發顫,一邊心中嘲諷“呵呵你居然自己走進了水泊裡”,一邊通過攝像機持續觀察著葉霖的心跳。
  只有確保了葉霖的死亡,他才會走出這個房間。
  直至此刻,黎楚的心跳終於逐漸平穩了下來,他知道自己猜對了:已經進入葉霖保護圈的東西,不會再受到絕對防禦的限制。通過控制防禦圈外的電路,其中的電流可以順著冰水導入保護圈的內部去。
  葉霖腳下那支失去攻擊力的冰淩,最終化成水,滲透進了底下舞檯燈的電路,成為了黎楚絕境翻盤的重要道具。
  一切靜寂如初,電流的火花時不時閃現。
  正當所有人屏息靜待著葉霖的死亡時,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變故再次發生了——
  洋娃娃一般被擺放在圓臺上的葉芸忽然動了!
  她翻身站起,從地上撿起了一支槍,接著面無表情,將黝黑的槍口徑直指向了葉霖所在方位!
  黎楚瞬間瞳孔一縮,他蜷縮在沙發後,體力接近透支,從攝像機傳回的資料中準確計算出,葉芸此刻正指向著自己藏身之處。
  葉芸渾身巨顫,仍處於極大的痛苦之中,但她意志力之強悍、之堅韌,竟然仍能支撐她托起衝鋒槍,縱然冷汗已經濕透羽衣,槍口卻能安穩如常。
  葉芸冷冷道:“出來,停下能力,不然我殺了你!”
  這一刻,契約者們冷眼觀戰,葉霖在電流中失去戰鬥力,黎楚狼狽躲藏卻被發現,葉芸身為共生者,竟成為了至關重要的一個角色!
  黎楚瞬間判斷,葉霖的能力仍在,葉芸在他保護圈中接近無敵,唯一的破綻已經暴露,葉芸不可能再大意被自己制住。
  葉芸冷靜地抬槍在黎楚藏身的沙發上開出數槍,無數彈片瞬間將沙發打成篩子。黎楚無奈從中現身,隔空看向了葉芸——
  而葉芸身遭劇痛,湛藍的雙眼卻如同亙古不化的寒冰,她一手舉槍仍對著黎楚,一邊卻已經蹲下身,站在高臺上,通過自己長長的羽衣,去吸取葉霖身下薄薄一層積水。
  一旦葉霖緩過來,憑藉他的絕對防禦能力,黎楚的優勢將蕩然無存。
  一切變故不過在幾十秒間。
  葉芸,葉霖的共生者,戲子和棋子,餌料和羔羊。
  卻同時身具天籟般的歌喉、堅韌不拔的意志力、出色的槍技,以及可怕的戰鬥意識。
  誰都沒有料到過這一點,連黎楚也不能。
  在這短暫的時間內,黎楚慢慢走出來,他的思維急速運轉,他幾乎立刻就作出判斷:葉芸已成關鍵!
  黎楚暫停電流,任憑葉霖慢慢停止抽搐,逐漸恢復身體機能。
  可葉芸仍可以開槍,電流不能瞬間殺死葉霖;葉芸的槍卻隨時有可能殺死黎楚。
  所以黎楚忽然問道:“你是怎樣知道,我仍舊在房間裡?”
  他依然牢記葉霖身後那名僕人,他雖然倒下,卻並未失去意識;只要僕人使用能力,一切說話的人的性命就捏在他的手裡。
  所以黎楚依然控制著不遠處的手機,發出了他的疑問。
  葉芸站起身,身上的肌肉仍然抽搐著,為保證手中槍的穩定性,雙手牢牢把持槍身,一邊說道:“因為光。那一瞬間,我看到了博伊德光。”
  黎楚眯起眼,原來調動電流那一瞬間的光,竟讓葉芸盡收眼底。他繼續問道:“葉芸,你為什麼選擇幫助葉霖?”
  葉芸的面上竟然浮現一層嘲弄的冷笑。
  黎楚緩緩道:“你是他的胞姐,他踐踏你的尊嚴,禁錮你的自由,將你作為卑賤下作的工具,你難道不恨?你名正言順,是唯鴻集團的第一繼承人,卻必須受你的弟弟使喚,承受他本應自己承受的百般痛苦,你怎麼可能不恨——你怎麼可能還要幫他?”
  葉芸用蔑視的眼神看著黎楚,她開口說的話,令所有人始料未及。
  她說:
  “你們太可憐了。契約者,你們太可憐了!
  你們不知道愛的存在,不知道被人擔心、被人關注的幸福,更不知道血脈相連的感覺,不知道只要輕輕一個碰觸就能體會到的柔情,不知道只要想起一個人就會有的溫暖——那種溫暖是你哪怕赤身站在北極冰雪中,也能從每一寸骨血裡感受到的東西!
  ——那是人之所以為人,家之所以為家!
  葉霖可以罔顧我的尊嚴,可以搶奪我的財產,可以輕忽我的生命,可我不能!因為我的愛是與生俱來,我生來就知道他是我的弟弟,我們的血流在一起,我們的生命連在一起——哪怕是世界毀滅,萬物消散,在我死前的最後一秒,我的靈魂崩滅前的最後一刻,我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我的弟弟在我眼前死去!”

  ☆、第9章

  葉霖倒在地上,喉間發出一聲呻吟。他慢慢蠕動身體,努力地恢復著知覺。
  在他冰封的、屬於契約者的心中,不斷縈繞著一個想法:必須儘快殺死這個來自sgra的無名契約者!他太過可怕!如果不是葉芸這個婊子居然會幫助我,現在我已經死無葬身之地……這個娘們居然隱藏得如此之深,連我也被她騙過!解決這裡後,一定要終生控制起來——這樣的變數,絕不能再來一次了!
  黎楚與葉芸隔著數十米對視著。葉芸的神色充滿了警惕,而黎楚的眼中帶著興味。
  黎楚道:“我輸了,我沒有意料到,你會是這個僵局裡最重要的變數。”
  葉芸冷冷道:“不,你贏了。你是這裡三十一名契約者裡最後的贏家,你甚至比葉霖還聰明;可你忘記了我,你們沒有人在意過我這個共生者在想什麼,或者能做什麼。”
  “不,”黎楚說,“我從來不輕視任何人,共生者當然也能作為戰鬥力。我唯一沒算到的事情,就是你在殘酷的折辱、調教下,居然還保留著強悍的個人意志——更選擇了幫助葉霖。”
  葉芸仍抬槍對著黎楚,她此時視線下移,看了一眼地上的葉霖。
  她不明白為什麼直到此刻黎楚還在拖延時間,但是這也正中她的下懷,因為很快葉霖就會離開有水的區域,屆時他們不再受到黎楚控制電流的鉗制,那麼只要一杆槍,立刻就能解決黎楚這個天大的變數。
  她之所以不在此刻開槍,只不過是因為她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立時擊斃黎楚;而黎楚既然不再對葉霖下手,那麼放任他多活那麼一會兒,也並無所謂。
  所以葉芸竟作出了與黎楚一樣的選擇——繼續這場對話。
  “原諒我依然不理解,你對葉霖的感情,葉芸小姐。”黎楚說,“你的冷靜足以超越這世上大多數普通人,在契約者中間也毫不遜色。以你的理智,當然能看出來,葉霖奪走了屬於你的地位、權力和人身自由,而現在他陷入絕境,你只需要繼續旁觀幾十秒的時間,就可以毫不費力地將一切取回來,而且全無後顧之憂。葉霖死後,你更是恢復了普通人的身份,不再是一個共生者——我也願意以sgra成員的名義幫助你,你覺得如何?”
  葉芸漠然道:“直到如今,你還想要策反我嗎?我不妨告訴你,我不但選擇了幫助葉霖,更是心甘情願作為他的共生者。他的疼痛由我代之承受,他的悲喜也由我代之感悟,一切是我甘之如飴,絕不會後悔。”
  她對葉霖的愛意簡直排山倒海,令黎楚匪夷所思,也不由得不動容。
  黎楚道:“你是他的胞姐,不是他的附庸。你的人生難道就完全為了一個弟弟而活?被他這樣對待,你不會痛嗎,你不會委屈難過嗎,你不會恨嗎?”
  “……是又如何?”葉芸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不是契約者,當然會痛,當然會恨!我恨這個世界從不公平,恨我的一生飽受磨難,我恨這老天恨得夜夜煎熬,鮮血淋漓。可我做不到任何事……”
  “那麼葉霖呢?”黎楚忽然道,“你這麼的恨,為什麼不恨葉霖?他才是這一切的根源不是嗎?”
  葉芸低低道:“你懂什麼?你懂什麼!”
  黎楚道:“我為什麼不懂?身為共生者,就一定要作契約者的附庸麼?一生喜怒哀樂和痛苦,都要由契約者來賜予麼——”
  葉芸驟然打斷道:“你懂什麼!契約者都是活在深淵邊上的人!我弟弟葉霖才是最應該恨,最應該痛的人,他失去了多得多的東西,可他連如何去恨的能力都沒有了!契約者——契約者是站在懸崖上的人啊!如果我身為他的姐姐,不能拉住他——如果我撒了手,如果我有一分半秒的時間忘記了去愛他,他就要跌進深淵裡去了啊——!!”
  她的情緒如此激烈,以至於淚水從蔚藍的眼中簌簌滾落,以至於令黎楚驟然失語。
  ——契約者……是活在……深淵邊上的人?
  ——可身為契約者的人,自己根本不知道這一點啊……你對葉霖的愛和憂慮,他能感受到麼……?
  此時此刻。
  葉霖慢慢從電擊的後遺症中恢復了知覺,他勉力站起身,將自己挪動到安全的、遠離電源的位置,啞聲說道:“殺了他!葉芸,我命令你立刻殺了他!”
  葉芸毫不猶豫,扣動了扳機。
  這一瞬間,衝鋒槍內高壓空氣已經蓄勢將12mm子彈推出槍口,黎楚的眼中剛剛湛出竭盡全力的博伊德光。
  時間的流逝仿佛即將凝固。
  但很快這一刹那就過去,黎楚眼前一片空白,茫然脫力地喘息。
  葉霖充滿殺意的眼神,葉芸緊緊扣住扳機的手,和近在咫尺的子彈。
  下一刻,黎楚眼前的一切都扭曲了。
  一隻手從扭曲的光線中伸了出來,輕輕一揮。所有子彈被彈射出去,濺起片片彈坑。
  黎楚慢慢眨了下眼,看見北極光一般縹緲的光線一層層褪去,沈修永遠挺拔的背脊擋在自己眼前。
  黎楚歎了口氣。沈修的手機裡發出了他的聲音:“你來啦……我差點就要拼命了。”
  沈修回過頭,看他一眼,銀白色的發竟然頗有些淩亂。
  他冷冷道:“回去再收拾你。”
  黎楚認命地笑笑,向前一歪,將額頭靠在沈修背上,含糊道:“讓我歇會兒。”
  沈修返過身,乾脆俐落地將他打橫抱起。
  “……喂。”黎楚為這個姿勢小聲抗議,但不被理睬,只得把頭往裡撇,假裝沒人能看見。
  葉霖以忌憚的眼神看著兩人,一邊問道:“我明明佈置了濃度3.6以上的γ介質群,你是從哪裡闖進來?!”
  他一邊在身後做著手勢:外來者發出聲音了,立刻發動能力,幹掉他!
  然而他身後的僕人實際上始終在發動能力,博伊德光已經達到他的最高閾值,他的額上冷汗涔涔,卻竟然完全不能毀滅剛剛發出了聲音的沈修。
  沈修冷漠道:“連領域優先都沒有夠到。誰給了你膽子,動sgra的人?”
  葉霖咬牙抬起手中的槍,數十種預先構想好的迎敵方案在心中一一閃過,然而最終留下的卻只有深入骨髓的無力。
  ——領域優先!
  一切能力都擁有優先級別的差異,當兩個互相矛盾的能力相撞時,優先順序別決定了究竟誰會發生效用,誰會完全無用。
  優先順序別從低到高分別是:優先順序、權威級、領域優先順序、領域權威級、王權級。
  他們的“矛”和“盾”的組合,剛剛夠到權威級別而已,但這已足夠虐殺這裡大多數契約者!即使他們的能力恰恰可以抵抗僕人的能力,但只要沒有達到權威級,就毫無作用!
  ——而眼前這個人……已經達到領域的高度麼?他究竟是什麼來頭?!又是使用什麼能力抵消了僕人的能力?
  不,不管是什麼來頭,“絕對壁壘”的能力只要和他沒有發生矛盾,就還能起到作用——一定、一定要在他破開壁壘之前,殺死他們!
  可是如果眼前人能夠自由說話,就一定能回答他的問題,“絕對壁壘”只要被正確回答了問題,就對他形同虛設……
  葉霖忽然掀了一下唇角,他拔出腰間最後的佈置——一把尖銳的小刀。
  葉霖說道:“那麼,我也要問你一個問題,我的名字——是——什——麼——!!”
  話音剛落,他抬起手,掌中刀瞬間白光一閃!
  刀刃入耳,他毀掉了自己的鼓膜。

  ☆、第10章

  黎楚用沈修的手機說道:“他叫葉霖。旁邊是他姐姐,也是他的共生者。”
  沈修嗯了一聲。
  他看向葉霖。
  葉霖雙耳中流出道道血跡,身後他的共生者葉芸已經痛得呼吸困難、滿身冷汗。
  葉霖已經毀了自己的聽覺,又完全蓋住了自己的視覺——剩下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打破他的“絕對壁壘”?
  如果他願意一早毀掉自己聽力,那些契約者根本沒有反抗機會;可他留著自己的聽覺,又何嘗不是為了引誘他們說話,好讓他身後的僕人殺了發出聲音的人!
  現在沈修斷絕了這個希望,他便毫不猶豫地戳破了自己的鼓膜!
  黎楚不必回頭去看,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他用手機發聲,懶懶道:“現在說出或者寫出答案,他都看不見,也聽不見了?”
  沈修:“嗯。”
  黎楚:“他所拒絕的物質和能力,都不能進入他的防禦圈。你這下不能直接摁死他了。”
  沈修:“我知道。”
  黎楚:“你來了,我有十七種辦法殺掉他,你想聽嗎?”
  沈修:“不必。”
  話音落下,沈修冰藍色眼中閃現出一層博伊德光。
  會場中心處,舞臺上方燈光管道縱橫交錯,此時忽然發出了哢哢響聲,天花板上猛地顯出道道可怕裂紋,在短短幾秒內蔓延壯大,搖搖欲墜。
  葉霖無知無覺,命令身後兩人繼續攻擊沈修和黎楚。哪怕知道頭頂異狀,他也不會挪動一步,因為此時此刻他還站在“無敵”的狀態下。
  沈修抱著黎楚,站在原地,所有子彈都偏離了原先的軌道。
  天花板上各種設備接連落下來,繼而是牆面碎裂,很快水泥開始大塊大塊地脫落,俱都砸在葉霖的防禦圈上,被無形之力阻隔到了旁邊。
  葉芸將一管子彈打空,眼看著所有攻擊徒勞無功,忽而咬牙丟了衝鋒槍,抬頭看了一眼,道:“走!他是想掩埋我們!”
  葉霖身後的僕人亦抬頭看去,當機立斷地扛起葉霖,猛然向外沖去——他向著觀眾席上跑去,寄希望于沈修不會牽連如此多的無辜人類。
  葉霖在移動中喊道:“葉芸!”
  他當然不是關心自己的姐姐,純粹是防止他的共生者被留在危險之中。
  葉芸猛然扯掉了自己雪白的長裙下擺,踢掉腳上高跟鞋後,不管不顧地跟了上去,但因為這一停頓,還是險些被落在保護圈外。
  黎楚:“能抓住?”
  沈修:“嗯。”
  一陣毫無緣由的狂風忽然在會場中呼嘯出來,沒有根源,也沒有去路,但它就是憑空地誕生了,並且力度驚人,筆直向著葉芸撲去。
  葉芸甚至來不及發出驚呼,背上長長翎毛被風吹動,帶動她身形一歪,立刻便摔在地上。
  前方葉霖的僕人停下腳步試圖去拉她,然而天花板不斷砸落下水泥塊,落在葉霖的保護圈上,繼而向下滑落,直直砸向了葉芸暴露在外的右腿。
  千鈞一髮之際,葉芸驟然感到被一股無形的巨大力量拉扯到了腳踝,瞬間被向外拋去!
  轟隆響聲接連不斷,會場中心幾乎全部坍塌,然而其餘地方仿佛被巨力始終支撐著,竟然紋絲不動。
  葉芸被拋了十米之遠,倒地時巨大的衝擊力使她連翻了幾圈,渾身都擦出了細小的傷口。
  她抬起頭,心中森寒一片——
  因為此時此刻,她已經被拋在了葉霖的保護圈之外。
  葉霖立刻感知到了自己的共生者即將落入敵人掌中,因為“伴生”關係,他渾身上下出現了同樣的傷口,然而無暇顧及,當他開口想喊的時候,卻發現一切為時太晚。
  沈修淡漠的視線落在葉芸身上。
  葉芸被淩空拋起,狠狠砸在天花板上,然而來不及喘息,她立刻又被砸落,繼而如同不由自主的雪白花瓣一般在空中拋飛,不斷從嘴角噴出血沫來。
  葉霖立刻如遭重擊,受到同等的創傷,他看不見,也聽不見,如站在漆黑深夜裡,只能感受到無邊黑暗鋪面壓來,無形的惡魔不知何時會奪取自己的生命。
  “深淵……”葉霖唯一能感知到的,現在就是自己的共生者不斷挪移著的位置,“姐……葉芸!”
  沈修漠然看著這一切,眼底淡淡的博伊德光持續著:“是她傷了你?”
  黎楚道:“不。是葉霖開的槍,她沒有傷到我。”
  沈修道:“那就罪不至死。”
  葉芸在半空中最後一次砸在牆面上,狠狠摔落在地後,吐出殷紅的血跡,喉中猛然發出了一聲不似人類的淒厲哀吼:“不要看我——!!!”
  葉霖就在不遠處,狼狽抹去嘴角的血跡,低低道:“……晚了。”
  ——晚了。
  剛才,沈修直接以葉芸作為棋子,在半空中畫下了“葉lin”的字樣。
  葉霖太過關心自己共生者的情況,不斷在心裡感知她的位置,在不知不覺中,便“看”到了這字樣。等到他醒悟過來,已經太晚了!
  沈修用這個方式回答了他的問題,絕對防禦,已經破了。
  葉霖胸口一痛,整個人被無形的手直接按在了牆面上。
  墨鏡終於落地,露出一雙佈滿了血絲的雙眼。
  葉霖捂著腹部,感到可怕的衝擊力不斷摧毀著自己脆弱的腹部器官,他還想反抗,然而七竅之中都慢慢流出血來,喉中發出“咯咯”的可怕聲音。
  “葉……霖……”葉芸狼狽在地上爬行,抬起滾落在地的手槍,仇恨地對著沈修和黎楚,“放了他!放了他!”
  黎楚道:“那個僕人呢?”
  還不等沈修說話,那個僕人直接便跪倒在地,說道:“我的共生者在他們手上!”說完,抬起雙手,眼睛直對著兩人,以示自己絕對沒有反抗的心思。
  黎楚便略過他,看向了葉芸:“直到現在,還這麼拼命嗎?葉霖死後,你就有了自由。”
  葉芸咳出一點鮮血,重重喘息著,眼神裡帶著屬於狼的兇惡。
  黎楚無奈道:“……我真的不理解。”
  沈修眼中博伊德光忽然散去,他說道:“你且看著。”
  沈修撤去壓制後,葉霖猛地長長吸了一口氣,渾身脫力癱倒在地,他嘶聲道:“姐姐,你過來……”
  葉芸眼底都是淚水,然而一手仍握著槍,一邊已經在地上匍匐挪動,艱難地爬到葉霖身邊。
  她按住葉霖的傷口,明明自己已經痛得滿頭冷汗,卻安慰著葉霖:“別怕……別怕,姐會救你!我會救你的!”
  葉霖手臂巨顫,牢牢抓著那把小刀,艱難地反手橫在了葉芸的脖子上。
  葉霖斷續道:“你們……放我……離開!不然……我殺了她!”
  這一下變故,黎楚真的始料未及。
  ——葉霖已經瘋魔了?殺了葉芸,身為契約者的他一樣是死,只不過是拖著葉芸、多死一個罷了,他憑什麼認為這樣可笑的威脅會有用?
  黎楚看著葉霖發顫的手,不由地反問道:“你還有力氣割斷她的脖子?”
  葉芸冷冷道:“他沒有,可我還有!”
  她緊緊握住葉霖染血的手掌,將刀刃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黎楚這下真的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他抬頭看向沈修。
  沈修無動於衷道:“無論我放不放,他已經離死不遠。”
  姐弟二人手握在一起,葉芸感到弟弟的體溫越來越低,死亡恐懼已經傳達到了她的心裡,可怕的寒冷一同侵襲著他們。
  葉霖眼前暈黑一片,不知道自己還有多久可活。茫然間竟然回想起一些瑣碎無聊的小事,回想起無論他做什麼過分的事,葉芸總是會說“不疼,沒關係,不疼的”;回想起葉芸痛到極點時,總是選擇了唱歌來緩解,還有她的那一句“我會在懸崖邊上,拉住你”……
  葉霖喃喃道:“……拉住我……不要讓我……掉進去……”
  ——不要讓我掉進死亡裡,不要讓我掉進深淵裡去。
  葉芸哽咽著道:“ruckkehr……”
  ——我一直在這,守候著你歸來。
  一滴屬於葉芸的淚水,落進了葉霖的眼眶裡。

  ☆、第11章

  一滴屬於葉芸的淚水,落進了葉霖的眼眶裡。
  葉霖輕輕地抽氣,呼吸裡都是腥甜的血的味道。
  那一滴淚,有如屬於神祇的手,抽走了姐弟二人的“伴生”通道。
  二十多年來,葉霖從未感受過的情感慢慢地,潮水一般將他包圍。
  屬於葉霖的感情,忽然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忽然停止了瀕死前的掙扎,他躺倒在孿生姐姐的懷裡,屬於他的淚水裹挾著姐姐的淚水,順著臉頰流淌下來。
  葉霖啞聲說道:“姐……姐。我……對不起你。我死後……一切都……歸你所有。你要……好好地……好好地……”
  葉芸茫然看著他,如遭雷擊。
  血和淚,都使得葉霖的話語帶著哽咽。
  “是我……錯。都是我錯!是我……狼心狗肺!是我……罪無可恕,我為什麼……為什麼殺了那麼多人……姐、姐!我怎麼會……怎麼會殺了那麼多人……那麼多的,命啊!!我怎麼……能這樣對待你……我明明……我明明好喜歡……”
  我明明好喜歡姐姐,因為有一個姐姐,而那麼的自豪,那麼的快樂。
  葉芸低頭看著他的臉,她靜靜聽了很久很久,忽然間動了。
  她淩亂地在旁邊摸索,終於摸到一塊水泥,她舉起來,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嗎,葉霖!我從來沒這麼輕鬆過,原來我不愛你!原來……哈哈哈哈哈,原來我不愛你,那種愛根本不是我自己的感覺,我那麼恨你!我居然——這麼的——恨你!”
  葉芸舉起石塊,狠狠向著葉霖痛哭流涕的臉上砸去。
  “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這個魔鬼!你這個喪心病狂的魔鬼!”
  一下!兩下!
  葉芸瘋狂地掄起石塊,竭盡全力地按住葉霖的脖子,然後向著他砸落!
  “你為什麼不死!!你去死吧!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每喊一聲,她就瘋狂地砸一次。
  她將葉霖的頭部打得血肉模糊,還在拼命地怒吼。
  “就因為我是共生者!就將我犧牲嗎!你是魔鬼!你去地獄裡吧,去深淵裡吧!你永世不得超生,你活該要受到最殘酷的刑罰!我恨你我恨你——恨不得扒光你的皮,看看你的心!你怎麼有資格拉我的手!你——滾回你的深淵裡去!!”
  葉芸喘著氣,雙目赤紅嗜血,有如惡鬼。
  短短幾秒,葉霖被她生生打碎了顱骨,面目全非。那場面如同煉獄。
  葉芸終於慢慢地垂落下手臂,血紅一片的石塊滾落在旁。
  契約者死後,她很快失去了記憶,從他的共生者變成了普通人。
  雪白的天使羽翼浸潤在血水裡,她茫然跌坐在孿生弟弟的屍體旁,白玉般的臉上濺滿了血跡。
  ……
  黎楚歎了口氣:“……所以呢?葉霖太愛她了,可是契約者的感情都轉移在共生者身上。就變成了葉芸一邊又恨他,一邊又愛他,然後一次次為他付出……”
  沈修抱著他,向場外走去,說道:“無非是愛更甚於恨。”
  黎楚又說:“葉霖不算聰明,能力倒是比較討巧,可惜還沒有發展出潛力就走進了死胡同裡……葉芸倒是幾次出乎我意料。唯鴻集團有這麼個繼承人,竟然放任葉霖這樣對她。”
  沈修道:“共生者,本身沒有錯,就已經是大錯。”
  黎楚沉默片刻,說道:“你呢?你準備把我是……的事情一直瞞下去?”
  沈修不答。
  黎楚知道,他不想回答的問題,怎麼問他都不會開口。
  話說回來。
  黎楚扒著沈修的肩膀,小聲道:“喂,真的不考慮換個姿勢?”
  ——一米七八的大男人被打橫抱著,能看嗎?
  沈修打量他一眼,道:“你還有體力走?”
  黎楚不說話了。
  沈修的視線掃視無知無覺的觀眾區,略一皺眉,大約是在想如何善後;然後他很快又看向了一個奇怪的角落。
  說奇怪其實也未必,只不過是一個空曠些的夾角,黎楚本不會注意到這個地方。但沈修居然看了那裡一眼,黎楚就不免好奇起來。
  仔細看去,果見那個角落裡伸出一根奇怪的繩子,那繩子好像是長在牆壁裡似的。
  正在黎楚觀察的時候,那繩子就忽然動了,從繩子末尾處的牆面上忽而開了一個大洞,洞裡冒出了一隻手——
  然後一個人從繩子上爬了下來。
  黎楚:“……”
  這根繩子接下來玩了一把大變活人,接連爬下來六個契約者。
  他們下來後無一例外,抬起手叉在胸前,低頭向沈修行禮。但沈修掃了一眼後,懶得回應。
  倒是黎楚看的津津有味。
  異能界果然是森羅萬象,各種能力層出不窮。他記得這場中原本還有八人。
  除了這六人躲在這繩子末尾的怪異空間能力中;還有兩人竟能穿透γ乙太介質的牆體,直接消失無蹤。
  先前說過,契約者體內是有乙太的,這種乙太是β乙太,又稱“人體乙太”,用以排斥其他的契約者的能力進入自己身體;而γ乙太則是絕緣乙太,排斥任何的非γ乙太,體內含有β乙太的人——也即是契約者和共生者,是絕不能冒險去通過γ乙太介質的東西的,那會燒熔他們體內的β介質,造成不可挽回的身體傷害。
  也不知另兩人究竟是如何逃了出去……還真是不可小覷了天下英雄。
  沈修走到門口時,黎楚忽然注意到什麼。
  這座會場的內部塗抹了螢光塗料,而沒有塗料的一些地方則構造極為特殊,每隔不遠處就會有一段中空的牆體,從其中發出的聲波可以輕易形成共振,達到最大音量——這也是大多數音樂廳的構造。只不過這裡的更為特殊一些。
  當黎楚看到這些構造時,忽然明白了最初葉霖是如何造假,使得眾人以為葉芸是催眠系契約者的。
  原來說穿了,不過是利用數百個小型s、mm彈頭,放在特殊構造中,等待葉芸上場後啟動罷了;葉芸身上想來則是植入了一個博伊德光發射器,偽造出她在使用能力的假像,加上舞臺絢爛燈光,竟也沒人發現這一點。這麼一個簡單把戲,卻居然騙了一眾人。
  黎楚心中暗自好笑。
  ——人類設計的大會場,也算是叫契約者們栽了跟頭。除了契約者之外,這世上其實從來不乏能做到常人眼中“奇跡”的普通人類。
  ——或許,葉芸就是這種人類之一。她原來沒有借助超自然的力量,僅憑著自己的歌喉,就使得在場千人如癡如醉,陶然忘我。
  黎楚回頭看去。
  葉芸站在血泊中,渾身染血。特組的鐘曉正在給她拷上特製的手銬。
  失去記憶的葉芸懵懂四望,看見四周一片殘垣斷壁,天光從頭頂的大洞裡照了下來。
  她仰頭看著這光,輕聲唱起了歌。
  “……廢棄之墟依舊美麗
  我一直在這守候你歸來
  緊握著那支勿忘我
  仿佛是籠中之鳥一般
  究竟如何才能觸碰你的內心
  我需要你變得比任何人都堅強
  我放開靈魂讓你聽見我的歌
  雨滴化作了我的淚水
  風帶來了我的呼吸和故事
  枝葉化作了我的雙手
  因為我的身體被凍結在根須之中
  當季節更替之時融解
  我醒而歌唱
  你所給我的那朵勿忘我
  就在這兒
  你還記得嗎
  你還記得當初對我說的話嗎
  你還記得嗎
  你還記得那一天的你嗎
  當這個勿忘我的季節來到
  我將再次歌唱
  當這個勿忘我的季節來到
  我將為你歌唱……”
  (卷二•天堂之聲•完)

  ☆、第1章

  立冬了,天黑得有些早。
  從盛世音樂會回來後,黎楚因為體力透支,在車上便睡著了,身上仍穿著沈修的外套。
  沈修原本想給薩拉打電話,收拾善後的問題,但見黎楚睡得頗不安穩,也就作罷。
  等回到北庭花園,薩拉已經黑著臉等在會議室。
  沈修想到音樂會場的一片狼藉,還有幾千名不明就裡的無辜觀眾,還有唯鴻集團兩個繼承人一死一失憶,以及忽然被丟下的黑主教……頗有些頭疼。
  一想就知道薩拉在等著告訴他什麼消息,無非是特組的人來問了,教廷的人來問了,一些亂七八糟的組織都腆著臉來問了……
  沈修下了車,發現後座上黎楚已經睡得昏昏沉沉。
  這個罪魁禍首完全沒有罪魁禍首的自覺。……如果不是他擅自跑去音樂會,何至於sgra的王要親自趕去救場……
  沈修想:我果然太慣著他了……
  正想著,黎楚茫然醒了片刻,疲憊道:“到家了?”
  沈修一邊心想“不能再縱容他了,必須杜絕他到處亂跑的這種習慣”,一邊彎腰把黎楚又抱了出來。
  ——讓薩拉再多等一會兒應該也沒事。
  黎楚體力透支,其實不算過分,緩過神後還是可以自如行動的,但他對渾身酸軟的的全新感覺毫無抵抗力……所以他可恥地屈服了,任由沈修把他抱回房間,一把丟在床上。
  身體一粘到舒適柔軟的被褥,黎楚就舒服地蹭了蹭,回頭看向沈修,眼裡說:你還留著幹嘛?
  “……”沈修乾脆俐落地返身,將屋內椅子拖到黎楚床前,坐了下來,“這件事,我們必須談談。”
  黎楚想:秋後算總帳的來了……
  沈修道:“按照約定,你不應該肆無忌憚地離開我的感知範圍。你擅自離開,捲入這場事態當中,造成了多少麻煩,你應當心裡有數。”
  沈修居高臨下,與黎楚對視片刻。
  黎楚心虛地扭過頭道:“那是因為你太宅了,我跟著你在屋裡悶著,都快要長蘑菇了……喂,我的身心健康關係著你的身心健康,出門娛樂是維持健康的一項必要活動,你知道嗎?”
  沈修道:“兩天前,我問你要不要同去參加海德拉的會議,你告訴我沒有興趣;三天前……”
  黎楚反駁道:“會議是工作!工作!我說的是娛樂!”
  沈修道:“工作是我的。你可以在旁邊娛樂。”
  黎楚誠懇道:“可是你的工作夥伴,嚴重影響了我的娛樂氛圍。”
  “……”沈修想了想,“……你在暗示他們太醜?”
  黎楚:“我沒有這麼說過。”
  沈修道:“你的表情告訴我‘完全沒錯’。”
  黎楚:“我沒有。”
  沈修:“你有。”
  黎楚:“我們的話題為什麼變成了這樣?你坐在我房裡就是為了討論我有沒有覺得海德拉的首領長得很醜嗎?”
  沈修:“……”
  是啊。為什麼。
  沈修掩飾性地低頭咳了一聲,道:“所以,你應該遵守約定,別再肆意亂跑了。”
  黎楚道:“我覺得我們的這個‘約定’實際上太簡陋了,只包括了八點鐘的吻和呆在你感知範圍裡這兩個條件。你不覺得這很不公平嗎,連每天給我提供多少包番茄醬都沒有定過規矩!”
  沈修:“……不,我不覺得那需要定規矩。”
  黎楚說道:“還有這個吻!你也從來不遵守約定!現在都八點十一了!”
  沈修抬手看了一眼表,果然在八點十一分:“你希望我每天精確地在八點零零分找到你然後交換唾液?”
  黎楚道:“不,我只是舉例說明,規矩是可以變通的。你可以隨意改變約定的時間,為什麼我就不能多獲得一點活動範圍?其實我一直覺得,不止是我遷就你的行程表才對吧,為什麼你就不能遷就一下我的行程?”
  黎楚誠懇地看著沈修,就仿佛他說的這段話是光明正大的討論,而不是混淆概念的邏輯強暴。
  沈修忽然感受到了自己的共生者在胡攪蠻纏的境界上遙遙領先的地位,他說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應該遷就你,然後跟著你去參加這個音樂會,被一個跳樑小丑關在會場裡面?”
  黎楚義正詞嚴道:“我會發生這種事,是因為你太宅,而且娛樂活動太少,而且你不恪守約定,而且我們的約定對我不公平,而且現在已經八點十三——”
  沈修深吸一口氣,說道:“我現在可以改正這個錯誤。”
  黎楚茫然了一瞬間,沈修從椅子上站起,一手撐在床邊,一手已經掰過他的下巴,不由分說,吻了下來。
  這個吻與以往太不一樣了。
  這一次黎楚猝不及防,且身體正在最無力的時刻,就仿佛不慎卸下防備、露出柔軟嫩肉的蚌,猛地被叼住了最敏感最致命的地方。
  黎楚頭皮陣陣發麻、乃至於心中狂跳,或許也是因為躺在床上的原因,全身都被壓制在沈修身下,沈修俯身穩下來的瞬間,竟有一種動彈不得的被侵略感。
  那種不由分說、不容反抗、即將被掌控的侵略感。
  沈修低頭熟稔地分開他的雙唇,忽然發現他牙關緊閉,便遲疑了一瞬。
  黎楚身軀緊繃,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伸手按在沈修身前,作出推拒的動作,嗓音乾澀地低喝道:“等等……不行!”
  沈修微微抬起身,這一次同樣注意到了彼此的姿勢,他眯了眯眼,一股熟悉的焦躁感將他胸中灼燒得陣陣發熱,一反常態地反問道:“為什麼不行?”
  “我感覺……不太對。”黎楚心臟狂跳,以至於說話時竟細細喘息,“我……先讓我起來。”
  他一手支撐著想起身,一邊猶自推拒沈修的胸膛,莫名地感覺到緊張和不安。
  沈修的心跳竟也跟著快了起來。
  黎楚頭皮發麻,發覺沈修支在他身前、仍然一動不動,煩躁地澀聲道:“走開!”
  沈修瞳孔驟然一縮,就在那一瞬間猛然又俯身壓了下來。
  那一刻他的動作帶著野獸般的兇悍,他刹那間露出狼一般的眼神,像準確咬住獵物的咽喉那樣,找到黎楚的雙唇,狠狠將黎楚壓制回床鋪上。
  黎楚甚至有一種正在被征服的直覺,幾乎是本能地支起腿,下意識膝撞向沈修的腹部,以圖逃出桎梏。
  然而沈修兇狠地抬腿將他的舉動壓制了,他精壯的身軀已然全部覆在黎楚上方,以自己的體重壓制住黎楚的雙腿——以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姿勢。
  與此同時,他的吻熾烈而霸道。
  黎楚渾身脫力,眼前一陣發黑,雙手被他按在一處,根本無力掙脫,除了那如同侵略般的吻,只能感覺到一陣奇異的懼怕。他從未處於沒有絲毫反抗機會的境地裡過,也從未像這樣懼怕過,只能無助地承受,心裡斷斷續續閃過破碎的念頭:他究竟想做什麼……想對我做什麼?
  沈修並沒有想做什麼,他甚至腦海裡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只是在黎楚方才說出“走開”兩個字的瞬間,他忽然憤怒得無以復加,他的克制和理智全部在那一瞬間消散,連自己想要做什麼都不明白,就下意識地狠狠制住了黎楚!
  毫無緣由——但就是想像這樣壓著他、吻他,將他牢牢地捉住,讓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麼錯!然後繼續狠狠懲罰他,讓他再也不敢這麼做!
  可就在吻住他的片刻之後,那股憤怒又突如其來地消散,只能專注地吻下去了。
  吻著這個人的時候,根本沒有任何餘裕去思考別的事。
  沈修終於抬起頭,放開了黎楚的雙唇。
  黎楚幾乎是狼狽喘息著。他看著沈修深邃的視線,感覺自己的雙手仍被擒著;他可以詭辯、勸告、或者示弱,可他忽然不敢說任何話,因為沈修的眼神依然像在說:別動,不然你會後悔。
  沈修亦低頭觀察著黎楚,看見他因為緊張和劇烈喘息而微微泛紅的眼眶,還有脖頸下一片因為緊張而出現的可憐的細小突起。
  他這麼緊張,嚇得……不敢說話了。
  沈修想。
  突如其來的,沈修有些後悔,又感覺十分憐惜。他沉默片刻,放開了黎楚的雙手,從床上跨了下去。
  黎楚慢慢坐起身,摸到自己手腕上已經有些發青。
  沈修的力道大得可怕。
  而現在他仍站在床邊,斟酌了半天該說些什麼,最後說道:“……好好休息。”
  沈修離開了。
  黎楚精疲力竭,好半天才止住了生理本能的顫慄。
  他知道沈修還站在他房門外,便關了燈,裝作已經睡下,一邊看著門縫底下洩露進來的一絲絲光。
  黎楚躺在床上,閉了一下眼。
  那一瞬的黑暗立刻讓他回想起了沈修那不容違抗的吻,光是回想到一下,黎楚就一陣心驚肉跳,不由得又在黑暗中坐起身。
  ——不能這樣躺著……那種被壓在下面肆意侵略的感覺,太……
  黎楚喘息片刻,這才感覺到自己的喉嚨乾澀不已,他倒了杯冷水,斷續喝了許久,最後打開了手機。

  ☆、第2章

  沈修從沒有覺得自己會失控過。
  多年的領袖生涯讓他極其沉穩,慣常於喜怒不形於色;往前追溯,成為“王”後,他就學會了克制一切不必要的想法;哪怕是更早的時候,一無所有,他也不曾像個暴躁的年輕人一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今晚簡直是……魔鬼般的衝動。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個時刻自己想做什麼。
  沈修在黎楚門外站了一會兒,居然找不到一丁點兒能夠形容自己現在感覺的詞彙,在他以往的人生中也不曾出現過類似的場景。隔了好半天,思緒來回繞圈,竟仍不能自拔。
  離開黎楚屋外後,他像一頭暴躁的野獸一樣轉了片刻,偶然來到薩拉的門前。
  他在自己的治療師門前思索片刻,覺得至少得知道自己亂蹦的心臟出了什麼問題,於是便敲了門。
  開門的並非薩拉,而是她的共生者,安妮。
  她是個紅色卷髮、身材妖嬈的混血美女,尤其愛穿頗為寬大的t恤和白襯衫,光裸著一雙長腿到處亂晃。她和sgra中幾個高層都上過床,尤其塔利昂,後者作為交換則改變了安妮在組織裡的地位;安妮是sgra中除黎楚外,唯一一個得以居住在北庭別墅區的共生者。
  尤為令人注目的是,這個美人兒八面玲瓏、風情萬種,和自己的契約者薩拉也有一腿。
  薩拉原本不是同性戀,但她愛上了自己的共生者安妮,她們住在一個屋子裡,在薩拉有假期的時候,就整日整夜粘在一起,做愛,談戀愛,睡覺。
  沈修對安妮並沒有偏見,他對於女人利用身體優勢來獲取一些便利這種事,不置可否,只要不鬧出醜事,一切都是人們的自由。出於他的這種態度,塔利昂和一些其他人才敢長期保持與安妮的關係。
  但安妮對沈修極為懼怕。這大抵是因為一個利用美貌作為武器的女人,面對一個對美貌無動於衷的男人時,必然會有的恐懼感——更何況這個男人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力。
  現在安妮開門看見沈修,很是恭敬地欠了欠身,問道:“陛下,薩拉正在洗澡,需要我為您喊她出來麼?”
  “不必了。”沈修說,他並不打算停留。
  安妮遲疑片刻,鼓起勇氣喊道:“陛下。”她抬手示意了一下下唇中間的位置。
  沈修看明白了,以食指蹭了一下自己的唇,發現有一絲血跡,可能是黎楚在反抗時咬破的。沈修略一蹙眉,這才注意到這道傷口。
  他並不準備和安妮對話,無視她後便徑直離開了。
  安妮一直目送沈修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這才長出了一口氣,關上門,隨手將身上唯有的布料給脫了。
  薩拉剛洗完澡,光溜溜裹在浴巾裡,傻乎乎問道:“是頭兒來找麼?我在會議室裡等老半天,他才給我短信說關於唯鴻的事情先押後。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發生了但我不知道的麼?”
  安妮赤身走到床邊,從桌上撿起一支抽到一般的煙,叼在嘴裡深深吸了一口。
  薩拉迷戀地看著自己的共生者,安妮在吸煙的時候有一種墮天使般的美感。
  安妮用手指夾著煙,慵懶道:“不知道,陛下向來不跟我這種人說話。不過,剛才一定有發生了什麼事……”
  薩拉翻身坐起來,濕發亂糟糟甩了一臉,不自覺就跟著安妮的稱呼喊了起來,問道:“肯定是發生了什麼,陛下不會無緣無故放我鴿子。是不是z市那群選民又擴張了,還是阿薩辛忽然殺了什麼官員或者主教……總不能是唯鴻集團沒了繼承人來鬧吧,就幾十個億的財團也好意思找到陛下跟前來麼?”
  安妮無奈笑笑,唇角牽起的笑紋溫柔又帶著世故,她將煙摁滅在煙灰缸中,替薩拉撩了撩頭髮,說道:“不是這個,不過……可能比這些事還要驚人。”
  這下薩拉徹底猜不出來了,乾巴巴瞪著安妮。
  安妮指了指自己的唇角,在得到薩拉的主動獻吻和一個意料之中的白眼後,終於說道:“剛才陛下看上去有些不對,他的嘴唇都被咬破了,而且好像……遇到了什麼煩躁事。”
  薩拉震驚得眼睛都圓了。
  安妮看得好笑,忍不住湊上去親了親,低聲道:“最近陛下有帶情人回來過夜麼?”
  薩拉猶豫道:“我不太清楚,你知道陛下不喜歡私人時間被打擾。不過那主廚好像有提過,z棟裡面多住了個契約者,我覺得吧,十有八九,可能是黎楚。”
  安妮側坐在床沿上,又抽了一支煙,說道:“那個黎楚麼,我知道他的名字,你們的情報組長馬可說,他的能力深不可測,而且自加入以後就一直被帶在king的身邊。king不讓底下的人私自查看黎楚的檔案資料,連塔利昂也不清楚他的底細。”
  薩拉道:“還不能算加入。按照規矩,新來者需要得到馬可、塔利昂和我當中至少兩人的認可,然後執行一個測試任務、一個正式任務後,正式加入一個小組,在下一次會議裡正式介紹給全員,然後才能算是sgra的成員。”
  “他不需要你們的認可,”安妮慵懶道,“陛下親自帶了他半個月的時間,這就是他的通行證、免罪條、銀行卡以及話語權。假如他就是那個住在陛下隔壁的人……我有種感覺,我們說不定,要有個‘皇后’了。”
  薩拉:“…………”
  安妮看著薩拉被雷劈到半天反應不過來的模樣,問道:“你不會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吧?”
  薩拉傻乎乎點了點頭。
  安妮無奈道:“‘王’也是契約者,而契約者總歸沒有脫離人類的範疇,對吧?那麼一個人類在某個該死的時間某一個該死的地點,不當心對一個該死的誰動了心,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麼?”
  薩拉喃喃道:“……就像我碰上了你。”
  安妮愣了一下,冷不防地心就麻了一下,她掐了煙,翻身上床,將薩拉壓在底下,親了親她的額頭和眉梢,說道:“親愛的,選個姿勢吧。”
  “……”薩拉瞬間就臉紅了,扭捏了半天,小小聲說道,“聽你的。”
  安妮頓時感覺受不了了,自從長期維持了“交頸”的關係以後,自家這個契約者一天比一天變得更加可愛,簡直是只溫順的兔子,而自己就不自覺進化出了狼尾巴。咱們估計是唯一一對,由共生者寵著契約者的奇怪組合吧。
  ……
  沈修繞回了客廳,管家提醒他最好進食一些東西。他自從下午茶被打斷,急匆匆去救黎楚,一直沒能好好用晚餐。
  這是個中肯的建議,很難拒絕,沈修便只好放棄了看一些檔的打算,坐到了餐廳裡。
  然後他發現裡面已經坐了他的情報組長馬可。馬可是典型的義大利美男子,挑著濃眉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的時候,就格外令人難以忽視。
  沈修坐下,又摸了摸唇上的傷口,心想:為何都這麼看著我……他們從這個傷口想到了什麼暗示?
  這當然暗示了很多事情。
  sgra的王已經很久沒受過傷了,不過現在看來,他正帶著一個有能力“傷到”自己的人,而且形影不離。
  對沈修來說,他知道一切真相和發展。
  可是對他的下屬們來說,他們看到的就只是理智、強悍、掌控力十足的王,帶回了一位籍籍無名的新人,片刻不離身邊地調教著他,縱容著他,然後又發展出了一些曖昧的、不能明說的事情,甚至慣著他……留下了這麼個引人遐想的傷口。
  沈修原本沒有覺得這道傷口如何如何,但是接連看見兩人的反應後,就不得不思索:我是不是該讓薩拉治療一下它……
  緊接著他就想到:也該讓薩拉看下黎楚的情況,他體力透支後,似乎格外虛弱。
  ……於是就這樣,剛思考了三秒鐘的時間,思緒又嗖一下粘回了黎楚身上。
  “……”
  沈修揉了揉太陽穴,打開手機,盯著空蕩蕩的螢幕片刻,點開了微博。
  他登錄了一個新註冊的小號,名字是一串隨機的字元,粉絲只有寥寥幾個僵屍粉,關注則只有一個,是黎楚的大v“大河二何”。
  繼而發現,就在十分鐘前,“大河二何”的帳號發了一條微博,底下的配圖頗大。
  沈修先點開圖看了一眼,是一男一女面對著面。
  這是一幅抽象氣息十足,隱喻令人壓抑的畫作。
  男人低著頭看向她,臉上帶著淚痕,一手抓著鮮血淋漓的匕首,抵在女人的脖頸上,一手則痛苦地摳著自己的心臟部位。
  女人仰頭無怨無悔地微笑,一手牢牢握住了男人的手,幫助他握緊那把匕首,另一手背在身後,緊緊攥著一塊尖銳的石頭。在她的背後,還長著一隻小小的,潔白的翅膀。
  乍一看去,場面一觸即發,令人心驚;仔細去理解,卻又感覺迷影重重,撲朔迷離。
  唯有沈修立刻想到,這大概是畫葉霖和葉芸兄妹。
  他隨手往下劃的時候,瞥到了第一條熱門評論。
  【來自致鬱之神二何巨巨的惡意簡直撲面而來難以抵擋,老子在強烈的閃光彈裡光榮陣亡。別特麼討論畫裡到底是什麼了,肯定是在說愛情是致命的、矛盾的!我賭五毛,二何巨巨今年就要領證了!】
  沈修:“……”這都是什麼意思?“致鬱”?“閃光彈”?
  因為不熟悉微博,沈修這才想起“大河二何”除了這張圖以外,還有一段微博才對。
  再翻上去看,看見圖的上面,是短短一個問題。
  【被壓著強吻了一頓,怎麼找回場子?】

  ☆、第3章

  黎楚雖然身體很疲倦,精神卻繃過了頭,徹底睡不著覺,他無所事事地又做了張cg,發在微博上,順便就問了那個怎麼找回場子的問題。
  他剛發完不超過三秒鐘,右上角立刻開始瘋狂跳點贊、評論、轉發和私信,因為黎楚還真的挺想知道怎麼找回場子,於是就刷了半天,隨便抽著看了幾個回復。
  ……還別說,有些挺讓人大開眼界的。
  有個粉絲說晚上夢見他畫的公主入懷,第二天早上起來發現自己懷孕了,但是自己還是處女,於是要求二何大神負責奶粉錢……
  黎楚回復道:別擔心,三個賢人會來送禮物的。
  (耶穌是處女所生,誕生日有賢人專門跑去送禮)
  當然也有人一本正經回答問題的。
  有個私信特別長,斷續寫了有二十來分鐘,他詳細地描述了一下如何找回場子的關鍵問題:首先要鍛煉體魄!當你成為一米九with八塊腹肌的健壯漢子後,就再也不怕被壓著強吻了!
  其次是瘋狂鍛煉吻技!勿求達到不滯於物、收發隨心、破碎虛空的高手境界,然後去反攻,把對方狠狠按著強吻上七七四十九天不帶停的!
  最後是更進一步建立權威!準備若干工具,包括但不限於蠟燭、皮帶、皮鞭、手銬、腳鐐、x球、xx棒、xx束縛、xx環……(以下省略3021字)
  黎楚:“……”
  看不懂啊。
  網路語言果然博大精深,不愧是世界第十大語系。
  雖然不懂,但是黎楚默默複製粘貼到了硬碟裡。
  如此用心良苦的長篇大論是不應該被遺忘的。說不定某一天就忽然醍醐灌頂,或者在網路上找到了有關的釋義呢。
  黎楚接著往下翻,忽然瞧見一個叫做“audrey”的粉絲留了一條奇怪的私信:904844160。
  這是57124乘以15840的結果。
  57124是黎楚在伊卡洛斯基地的編號;而15840則是亞當的。這個數字則是他們曾經提到過的暗號的一種。
  亞當,就是那名“人魚”契約者。他能夠將全身納米粒子化,重新構造成任何模樣,人魚是他的一種形態。黎楚成為二何後的第一幅畫作就是他。實際上,他最初選擇了亞當的形象,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希望能重獲與伊卡洛斯的聯繫,可惜還沒有等到,他就改變了主意,而事情現在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早已經脫離軌道太遠了。
  黎楚心中一動,點開這個粉絲後,發現他曾在六天前,也給了一條一模一樣的私信。但因為消息太多,沒有被黎楚看到。
  黎楚幾乎可以肯定,在這個帳號背後如果不是亞當通過他們兩人之間的暗號來進行聯絡,那麼就是馬越拉,伊卡洛斯的首領做的。
  為了進一步確定帳號背後的人,黎楚打開了能力。
  他還沒有恢復完全,為了避免自己再次透支,他並沒有直接控制資料,而是選擇了使用筆記型電腦作為跳板,通過軟體程式來間接達到自己的目的。
  黎楚首先簡單堵塞了一些自己的埠,然後匿名購買了一些高級代理。他不可能使用自己以前在伊卡洛斯的資源,他曾經擁有的僵屍網路數量在這個國家數一數二,早已經樹大招風。他“死”後,伊卡洛斯基地也很可能已經把這些資源重新分配給其他情報人,強行使用它們很可能打草驚蛇。
  黑底白字,單調而枯燥的一排排英文在黎楚的窗口上刷新。
  黎楚很快找到了相應的新浪伺服器,他在週邊處嗅探著,當找到可以利用的漏洞時便毫不猶豫地開始了滲透,他滲透電腦的方式與催眠彈滲透人腦如出一轍。
  只需要先放出一個極其複雜的過程,讓對方卡在上面難以動彈,哪怕只有零點幾秒的時間(大型伺服器尤為短),然後趁機傳遞過去非法長度的指令,當指令的前半部分順利突破了機器原有指令的佇列長度,後面的命令就會順勢進入執行佇列,被中央處理機無知無覺地執行了——哪怕是獲取管理員許可權的指令。
  然後的事情就很簡單,黎楚在龐大的新浪資料庫裡,命令伺服器搜索了“audrey”的使用者資訊。很快他找到了它,這個帳號非常的清白、乾淨,不關注,不點贊,不評論,零微博,以新浪的資訊檢索能力也無法找到他的喜好、偏向,因此它被伺服器智慧地標注為“疑似僵屍粉”,等待真人員工審核。
  黎楚查看了一下它的登錄情況,兩次是不同的ip位址,看著是手機的ip。
  黎楚喜歡謹慎的人,那會讓他的追蹤變得困難;而困難的工作正是顯示自己價值的最好機會,征服這麼個難題令他有些難言的興奮。
  通過簡單搜索,黎楚找到了該手機ip的運營商是聯通。他撩起袖子,簡單粗暴地決定,繼續入侵聯通。
  與新浪相比,聯通伺服器更是滴水不漏,黎楚在週邊極為龐大的資料流程中找了許久,沒能找到什麼有用資訊,終於發現滲透需要的強度有些得不償失,便決定,強攻。
  強行猜解聯通伺服器的密碼設置。當然不是暴力字典法,而是黎楚自己發明的演算法,在失去超級電腦的使用權後,為了滿足該演算法所要求的每秒計算量,他不得不連結上了自己的人體代碼,讓自己的大腦部分神經網路參與輔助運算。
  不要小看人類的腦部神經網路,一個人的大腦脈衝一秒的計算量可以達到6.4乘以10的18次方,相當於2007年時世界上所有電腦加在一起的總和。
  當黎楚將自己的神經網路連結上一台電腦後,後者的計算能力將是當今世界前三大超級電腦的三十倍以上。可想而知,神經網路電腦這項技術,先進到還根本沒有硬體條件能夠支援,如果沒有黎楚的能力,它現世的時間在樂觀估計的二十年後。
  如此可怕的計算能力使破解進度極快增長,在一分二十秒後黎楚得到了一串十六位元的密碼,他很快使用金鑰獲取了管理員許可權。
  此時他看了一眼多層跳板的情況,發現聯通的紅客反應速度十分迅捷,他們正在關閉一部分網路服務,同時也已經追蹤到了他的第二層跳板。
  他有十七層代理,一旦被他們找到最後一個,他的真實ip地址就將曝光。
  黎楚暫時沒有去管這些人,他抓緊時間進入了聯通的資料庫,搜索了登錄“audrey”帳號的ip,令他意外的是,聯通的資料庫除了新的金鑰外,竟還需要資料庫管理員的語音資訊。
  必須管理員親自對著話筒說“我是xxx,授予資料庫xx許可權。”才能夠進行搜索等操作。
  黎楚皺了皺眉,聯通的人已經搜查到了他的第七層跳板。
  必須抓緊時間了。黎楚在資料庫週邊截取資訊,發現這是個非關係型數據庫,由於尚未發展完善保密措施,意外找到了資料庫管理員的聯繫方式。
  黎楚立刻通過網路模擬器直接撥號。
  “嘟嘟——”
  在漫長的手機忙音中,聯通的紅客突破了黎楚的第十一層跳板,他們的速度已經越來越快,應該是更多人手被投入了追蹤。
  “喀”的一聲,電話終於通了,管理員在那一頭說道:“喂?喂——?”
  黎楚眼中博伊德光一漲,已經將他的音色和語調資訊完全收錄,加以分析。
  管理員在幾秒後因為得不到應答而掛了電話。
  黎楚將語音資訊極快地進行降噪、分析、加工,重新類比出一條新的語音資訊,發送向了聯通資料庫。
  在幾秒的驗證過後,資料庫許可權終於開放了。
  此時紅客們已經抓到了他的第十六層跳板的尾巴。
  黎楚立刻搜索了那個ip的有關資訊。
  在聯通的資料庫裡竟存放著海量的使用者資料。每個手機號的每一條資訊,包括短信、通話、網路訪問全部都有存檔備份,如果不是資料量太大,恐怕他們會將所有資訊統統永久保存,但現在硬體設置有限,大約只能存放三個月。
  大量的伺服器並不用於服務客戶,而是緊張地分析著這些一切資訊,他們計算出每個用戶的名字、住址、愛好、人際關係、地位、資金,等等一切一切,甚至知道一個人便秘了多久、出軌過幾次,所有隱私都不是隱私。想像現代人有多少活動都通過手機進行,在這些超大量的資料支援下,任何一個人對於這種運營廠商來說都是幾近透明的。更可怕的是,人們與此同時還要付給他們錢,而這數量驚人的龐大資金又繼續被用來進行類似的資訊搜集。
  現在回到現實,黎楚找到了那個ip對應的號碼,這是個一次性的手機號碼,在撥打一次之後就會作廢。
  黎楚看了一眼聯通對自己的追蹤進度,他們卡在了第十六層上,那個代理是黎楚非法使用了美國人口普查局的內部伺服器,看樣子對他們來說有一些難度。
  三十秒後,黎楚獲得了一次性手機的零售商地址,飛快地退出了聯通的伺服器,將自己的尾巴清理乾淨,然後直接毀滅掉了最後一層代理伺服器,確保自己沒有留下線索。
  這些跳板當然再也不會被使用了。
  黎楚這時才有空慢悠悠喝了口水,找到了零售商後,輕鬆入侵了他們的監控視頻。
  在接連幹翻了新浪和聯通這種壯漢以後,這種商家的安全系統簡直是個軟妹子。

  ☆、第4章

  困難的工作總是有回報的。
  黎楚調查了零售商的監控錄影,經過反復對比排除以後,終於找到了那個買了一次性手機、登錄了“audrey”的人。
  是個女人,長得很普通,身材矮小,穿著普通的白色大衣,整個人沒有什麼特色。她買完手機後,仰頭對著攝像頭笑了一下。
  這一笑,讓黎楚徹底確定了,“她”就是亞當。
  前面有說過,亞當的能力是身體納米化。他可以化形成各種形狀,人型、非人型,動物、植物,但其它比如昆蟲、死物則難以勝任。在他變化期間他的生理需求是不會停止的,因此他仍至少需要一套呼吸、消化、血液迴圈和神經系統,這是限制他變化範圍的最主要因素;次要因素則是,他的身體品質是恒定的,因此無論怎麼變,大小和重量都是差不多的情況,要變成本身比他小的東西,有時他必須把自己的一部分給留下來。
  在伊卡洛斯時,有一段時間,他們在某種意義上成為了“搭檔”。亞當在外執行任務時,時常幫助黎楚獲取一些資源,或進入一些封閉環境以幫助黎楚入侵;而黎楚則主要進行建模,替亞當設計各種戰鬥姿態,在這過程中黎楚甚至設計過“異形”的姿態,亞當花費幾天時間才徹底掌握了黎楚特別設計改造過的舌頭和尾巴,那之後異形形態就成為了亞當的殺手鐧之一。
  在伊卡洛斯被毀後,黎楚始終沒能聯絡上總部,他認為這很有可能是因為,他“死”後屍體被確認了,因此總部銷毀了他的聯絡信號。而亞當這樣的契約者因為能力的特殊性,基本上是很難被正面殺死的,他肯定在那天活了下來,並且現在看見了黎楚放在網上的人魚cg,用這種極為隱蔽的方式來試探了“大河二何”。
  亞當必定在躲著什麼人的監視,他化形成的模樣是黎楚從未見過的。
  黎楚之所以能認出來,是因為亞當那個標誌性的笑容。基本上,黎楚從沒見過笑得比亞當還難看的人。這幾乎要成為他的標誌了,以至於他每次出任務前,都會有人調侃他,讓他千萬不要笑,一笑就會暴露身份。
  黎楚將監控錄影反復播放,終於看見亞當在買一次性手機的時候,右手若有若無地在桌上敲擊。
  長、短、短、長……
  摩斯密碼,加rsa加密演算法。
  黎楚一邊啟用能力直接翻譯這段密文,一邊心想:以亞當那計算能力想敲出這段密文,該不會偷偷算了半個月吧……
  黎楚很快解密完畢,將明文拼湊在一起後,看見了兩個經緯度,再去對著地圖看一眼,赫然發現它指向的位置就在兩個街道外,距離北庭花園最近的一家星巴克。
  黎楚在地圖上仔細查看這家星巴克,發現它對面有一家旅館,可以直接看到店裡的情況。於是心裡就有數了,亞當很可能會偶爾在旅館裡觀察對面星巴克的情況,尋找可疑的蹤影。
  毫無疑問這是個陷阱。
  如果是真正的黎楚,絕對不會出現在星巴克裡。
  他一旦發現了亞當後,就會有成千上萬中方法進行聯絡,不可能特地跑去哪裡面對面交談。亞當刻意留下的地址,實際上是用以考察,是否有人故意放出人魚圖來引誘自己上鉤。
  他本人則在旅館裡租了很長時間的房間,將一支設了密碼的手機插上電,留在了床底。
  黎楚基本上可以肯定,那支手機是自己設計的那種。輸錯一次密碼就會立刻自毀,順便說一句它根本沒有真正的密碼,只留有一個只有黎楚的能力可以進的後門——這是黎楚專用手機。
  如果是在往常,黎楚現在已經聯繫上亞當了。
  可惜現在不行,他的身體狀況還沒有徹底好轉,輕度使用能力還行,想要入侵半公里外的特殊手機則有些危險了。
  黎楚長長歎了口氣,躺倒回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
  ——餓了,不想去餐廳。萬一碰上沈修,老子還沒想好怎麼找回場子。
  所以就像個暴躁的青春期少年一樣,黎楚在床上滾了半天,終於餓得忍無可忍,穿了件帽衫,把帽子戴了起來,神神秘秘出了房間。
  他的顧慮並非多餘,因為他真的在餐廳發現了沈修,還有馬可。
  五十米內,沈修對他的位置瞭若指掌,毫無疑問他知道黎楚的到來。兩人隔著半個餐廳對視了一眼……
  暗流洶湧,雙方眼神都複雜難言。
  黎楚雙手插兜,帽檐下一雙深琥珀色的眼眸凜冽地直視著前面,氣勢洶洶地走過去。
  坐在沈修對面的馬可震驚地看著黎楚紅腫的雙唇,又回頭看看沈修,瞬間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嗖地跳了起來,手上的叉子咣當掉地都不敢去撿,躡手躡腳又奇快無比地腳底抹油,溜了。
  沈修默默放下叉子,想了半天,終於說了一句話:“你……還不睡?”
  黎楚心道:天賜良機。
  現在他們的高度反過來了,沈修坐在椅子上,黎楚站著,居高臨下,冷冷道:“抬頭。”
  沈修:“……”
  還沒反應過來這是怎麼回事,黎楚忽然間欺身上來,惡狠狠地咬住他的嘴唇。
  這一下正巧咬在原先那道傷口上,沈修委實疼得不輕,發出輕微的抽氣聲。
  黎楚把右腿支了起來,膝蓋壓著他的腿,一邊用手撐著椅背,繼續“壓著強吻”沈修。
  沈修:“………………”
  沈修明白過來了,又是無奈又是好笑,片刻後抬手在黎楚膝窩處輕輕一錘,頓時體力不濟的黎楚吃不住酸,腿上一軟就栽了過來。
  沈修抬手一抱,頓時黎楚雙膝分開跪在他腿邊,整個人跟趴伏在他身上似的,胯部挨著他的腰腹。
  這下輪到黎楚“……”了,意識到自己選了個錯誤的時機,片刻後鬱悶不已,在沈修嘴唇上啃來啃去,咬出了四五個新傷口,還把他舌頭也咬破了。
  兩人跟小孩打架似的較勁了半天,終於兩敗俱傷地分開來,嘴角都酷炫地留下一道血跡,跟武林高手受了內傷似的。
  沈修狼狽地抽了張紙巾,按住嘴上的傷口,雪白的紙面上浸出兩三個小小的血點。
  沈修剛想開口說話,黎楚的一句話猛地把他打斷了。
  黎楚說:“你心跳得好快!我能感覺得到!”
  沈修這下心跳整個都停擺了一下,脫口道:“……我——”
  但黎楚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緊接著又說道:“你看你也這麼緊張,這下應該能體會到被壓在下面吻是什麼感覺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懂麼?下次再這樣我真的要揍人了!”
  沈修:“……”
  黎楚抹了抹嘴,示意他把紙巾拿來。
  沈修任勞任怨地遞了兩張過去,黎楚繼續教育道:“你現在知道這種感覺有多糟糕了?我們的約定裡有必要加一條‘不能強吻’,就這樣定了。”
  沈修緩緩道:“所以你……這麼做,就想和我說這個?”
  黎楚擦完嘴,將紙巾一丟,瀟灑地說道:“我們兩清了。但是沒有下次。”
  他到處亂翻,找到個漢堡和幾包番茄醬,便愉快地忘記了這一茬。重新戴上帽子,扭頭走出了餐廳。
  沈修捂著嘴,看著他的背影,許久後無奈地一笑。
  黎楚大搖大擺走出了餐廳,叼著番茄醬哼小曲兒。
  大抵是累過了頭,他的精神現下有些亢奮。
  他本就體力接近透支,只在車上睡了一小會兒,還逞強去幹壞事兒,這下吃了點東西,癱在沙發上。
  他一邊命令腿部肌肉自己放鬆,一邊心想:那個私信真有道理!想找回場子的第一步是身體強壯,第二步吻技超絕,第三步是什麼來著?我是不是應該把那些蠟燭皮鞭什麼的東西統統先買回來備著?看不懂也可以先研究研究、試驗一下。
  (沈修:……阿嚏!)
  黎楚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發現窗外有手電筒的光在亂晃。
  這在北庭花園十分稀奇,沈修十分受人敬畏,他們不敢來z棟到處亂晃。
  黎楚打開窗,看見外面黑漆漆一片,借著手電光,可以看到是管家和一名門口保安在不遠處圍欄旁站著,似乎討論著什麼。
  黎楚問道:“巴里特,什麼事?”
  管家高聲回道:“先生,這裡有一隻狗被困住了!”
  黎楚不太有力氣去好奇這個事,但坐了一會兒,巴里特居然還在那裡討論,頓時有些興趣地問道:“巴里特,還沒搞定?”
  管家尷尬道:“抱歉先生,似乎有點難辦。”
  黎楚感覺好一些了,便站起身走了出去。
  北庭花園的週邊是下半部分牆體,上半部分黑色圍欄,頂上通著高壓電,還配置有攝像頭。
  下半部分的牆體外有時會生長一些灌木,此刻有一隻哈士奇就半趴在灌木上,兩隻漂亮的藍眼睛無辜地看著三個圍觀著它的人類。
  ……它的腦袋被卡在兩根欄杆中間。
  拔不出來了。

  ☆、第5章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只要一跟黎楚說“哈士奇和欄杆”,就像打開了什麼奇怪的開關一樣,黎楚每次都會瞬間爆發出笑聲。
  那天晚上,三人圍著那只傻乎乎的哈士奇研究了半天,把它的腦袋左擰右擰,可就是拔不出那倆欄杆。
  門衛繞到了圍欄外面去,按著哈士奇的脖子,管家抓著哈士奇的嘴。兩人一推一拉,又怕弄傷了這大狗。
  這蠢狗被來回折騰,死活出不來,兩隻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黎楚。
  黎楚笑得直打跌。
  最後黎楚出了主意,讓管家去廚房裡找了瓶橄欖油,全貢獻給了哈士奇的大腦袋。
  大狗臉上的毛統統被碧綠色的橄欖油給蓋住了,整個腦袋縮小了一圈似的,黑毛白毛都亂七八糟立著,最後托橄欖油的福,終於艱難地把頭給拔了出去,累得吐著舌頭喘氣。
  黎楚快笑得生活不能自理了,他發現這狗臉側面上的毛都被壓得立了起來,從正面看過去,好好一隻威風凜凜的哈士奇,臉上套了朵喇叭花。
  門衛也笑得不行,從外面繞回來打算洗手。
  哈士奇就夾著尾巴跟著他走到門口,被關在北庭花園的後門外面。這裡的規矩是沒有許可,任何東西不管活物死物都不能進來。
  黎楚隔著門打量著它,打趣道:“頭被擠小了沒?”
  哈士奇興奮地來回轉圈,一屁股坐在外面,尾巴左右亂搖,超開心地“嗷嗚!”了一聲。
  黎楚笑它蠢,它也一樣開心,咧開嘴呼哧呼哧地笑。
  黎楚吩咐巴里特取了幾塊烤肉回來,用筷子夾著,給鐵門外的哈士奇看了看。
  大狗口水都流出來了,眼睛冒綠光。
  黎楚就把肉給吃了。
  哈士奇興奮的表情就停在臉上,傻乎乎看著黎楚。
  黎楚又笑得不行,夾了一塊給它丟到門外。
  那肉還在半空中飛著,哈士奇就兩腿一蹬,以一種拉風到了極點的造型淩空飛起,張嘴狠狠咬住了烤肉,兩口就吃完了。
  黎楚問道:“你是家養的還是流浪的?”
  哈士奇聽不懂,以為黎楚在問它還要不要吃肉,兩隻毛茸茸的耳朵立得又高又直,雙眼炯炯有神地看過來,兩隻前爪興奮地在地上扒來扒去。
  黎楚又道:“你有名字麼?旺財?……狗蛋?……沈修?……亞當?”
  大狗吐著舌頭,歪著腦袋看他,隔了好一會兒催促似的“嗷嗚——”了一聲。
  黎楚笑道:“就叫亞當吧。”
  黎楚把剩下幾塊肉給它喂了,吩咐門衛開了門。
  哈士奇“亞當”吃完肉,在黎楚褲腳處嗅來嗅去,臉上還帶著橄欖油。
  黎楚摸了摸它的脖子,說道:“跟我進去洗澡。”
  旁邊的門衛不得不提醒道:“先生,沒有相應的命令,我們不能放外面的犬類進去。”
  “你們沒有放它進去,”黎楚說,“是我帶進去的。”
  他朝著亞當勾了勾手指,大狗以為是帶它繼續吃,諂媚地跟上來,時不時舔舔黎楚的手。
  幾個門衛猶豫了半天,看著一人一狗往回走,心裡同時想道:聽說這個是未來的“王后”……王后是什麼鬼意思?不管他了,反正惹不起。
  黎楚把哈士奇帶到了z棟,給它在澡盆裡放了熱水。
  再回頭去看,這只蠢狗使勁扒拉著地毯,把自己的頭給擠到下面去,假裝沒人能看見。
  黎楚:“……過來,我要把你臉上的油洗掉。”
  哈士奇拼命在地上蠕動,藏了半個身子在地毯下面,把地毯拱成了個小山包,一條尾巴還在外面夾著。
  看著它渾圓的屁股,黎楚忽然想到了什麼問題:“對了,你是公是母啊?”
  亞當:“……嗷嗚!”
  黎楚就走過去,一腳踩在地毯上,彎腰去夠亞當的尾巴。
  哈士奇在地毯下麵焦躁地鑽來鑽去,夾著尾巴哀嚎。黎楚好半天才抓到它的尾巴,然後試探著往上撩,想去看亞當的生殖器。
  “……嗷嗷嗷嗷嗷嗷嗷——————”
  亞當瞬間爆發出一陣哀嚎,猛地一竄而起,險些把地攤上的黎楚給掀翻在地,接著向浴室外面亡命逃竄。
  黎楚:“……”喂你一隻狗哪來這麼大羞恥心?
  深更半夜,一隻被窺伺了菊花的哈士奇,淚奔在保衛貞操的道路上。
  黎楚懶得去追狂奔的大狗,便打了內線給管家巴里特。十分鐘後,淚流滿面的哈士奇亞當又被押解回來了,一個人在前面抱著它的前腿往前拖,另一個人則在後面抱著它肥碩的臀部往前推。
  哈士奇發出聞者傷心見者落淚的低低嗚咽聲,經過徒勞的反抗後,被帶到了大魔王黎楚的面前。
  黎楚漫不經心道:“想逃?哼哼哼哼。”
  亞當:“……嗷嗚嗚嗚嗚嗚……”
  接下來的場面不利於人類的身心健康,就不詳細表述哈士奇是如何在三個人的聯合壓制下在浴缸裡翻騰時的悲憤,以及一場澡洗了一個小時後純潔的狗身被全部摸了一遍節操碎光的慘痛,以及最後被吹幹噴上香水紮上蝴蝶結打包送到黎楚手上的屈辱。
  ……又十分鐘後,黎楚用兩塊牛肉幹輕而易舉地滅掉了這些悲憤、慘痛和屈辱。
  它們全部變成了諂媚。
  又折騰了好大一通,黎楚這下累得不行,沾上床後倒頭就睡。
  而管家先生和哈士奇亞當在客廳裡面對面沉默良久,管家出示了一張清單,其內容包括但不限於:清理爪子,清理毛皮,修毛,打疫苗和……犬類絕育手術。
  亞當:“……………………嗷嗚!!!!!!!!”
  ……
  次日晨。
  沈修走下樓時,揉了揉太陽穴,頭疼道:“哪裡來的狗,昨夜一直在叫?”
  管家惶恐地說道:“先生,昨晚有一隻哈士奇被困在外面,黎楚先生救了它並且帶了回來。我們剛為它清理乾淨,正準備帶它出去打疫苗。”
  沈修皺眉道:“帶了回來?”
  管家道:“先生,黎楚先生的意思是想要長期蓄養它,並且為它取名叫‘亞當’。”
  沈修沉默片刻,坐下來後說道:“罷了,我會跟他說這件事。狗先帶出去。”
  管家應了是,去替沈修取早餐。
  一分鐘後,沈修看著盤裡的三明治,默默盯了一會兒,打開看了一眼,裡面的培根不見了。
  ……牛奶也全沒了,荷包蛋沒了一半,上面都是犬牙留下的印子。
  沈修:“……”
  管家:“……”
  管家嚇得魂飛魄散地說道:“對不起先生!真的非常抱歉!我這就去把亞當抓回來!”
  沈修不喜歡在早餐的問題上浪費時間,起身走了。
  今天的議程被臨時改動了,一天前在盛世音樂會發生的事件牽動了許多勢力的敏感神經。教廷更有一名執事被直接殺害,現在教區主教正在牽動一次各方會議;另一方的唯鴻集團則失去了第一繼承人,還發現他們即將面對各方施加的壓力,為了自保已經割讓出很大一塊利益,但這利益多數被上面的內幕所吞咽了。
  這樣就使得事情更加複雜,利益層層糾葛,這個國家自己的執行特組和行政部分居然派來了兩股代表團,分別代表著各自的利益。
  這個級別的會議,放在往常沈修頂多派薩拉過去參與。薩拉不擅長應付複雜的事情,參加會議的唯一方式就是坐著當吉祥物——但這也夠了,她是sgra的治療師,當任何地方會議的吉祥物都綽綽有餘。
  可惜的是,這次事件牽扯上了黎楚,甚至葉霖是沈修親自所殺。身為東區的“王”,想要繼續維持他的威嚴和公正性,沈修不得不過問了會議的進程。
  與北邊那位喜歡呆在愛琴海的王不同,沈修不喜歡將世俗的權力一併握在手裡,他對此完全不感興趣;他更多的是干涉和管理一定的秩序,無論是政府還是異能組織只要不觸及一定底線,他只會放出藍色信件進行警告。
  如果是世俗世界的傳統王者,這麼做已經意味著其權力的衰落;但異能界不同,只要“王”還活著,他自己就意味著毀滅級的軍事力量,而力量總是能帶來包括權勢在內的一切東西。
  走之前沈修特地去看了黎楚,後者還睡得很香。
  雖然按照約定怎麼也不該繼續放他一個人行動,但沈修最後還是沒有叫醒他。
  薩拉被留下在z棟,沈修吩咐她等黎楚一醒就替他檢查身體,他情況特殊,沈修自然會多一層顧慮。薩拉是治療師,該知道的時候總會知道黎楚的雙重身份,這一點沈修不會對她隱瞞,她的忠誠毋庸置疑。
  走時薩拉問道:“頭兒,剛才‘黑主教’來信問過了,您真的要承認和葉霖的死有關嗎?”
  沈修道:“人原本就是我殺的。”
  “可是頭兒你不必親自去的,我們只需要聲明這件事有我們的人參與就可以了……”薩拉建議道。
  沈修頓了頓,解釋道:“不,我不止要去過問這件事的進展,而且我會讓他們認識黎楚。他們必須知道,並且深刻地知道,sgra的人是受我的保護,黎楚亦然……我不允許任何人動他,敢於嘗試或者想一想的人,都必須付出代價。”

  ☆、第6章

  黎楚這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薩拉受沈修的囑咐在z座等了半天,懷疑黎楚因為體力透支而昏厥了,便使勁在外面敲門,好半晌才見到黎楚睡眼惺忪地打開門出現。
  黎楚渾身酸麻,膝蓋發軟,完全是能力使用過度的後遺症,但他一出現時睡衣鬆鬆垮垮,露出鎖骨來,搭在門把上的手腕處帶著淤青,走路時雙腿綿軟無力——再加上沈修昨天嘴上引人遐想的傷口。
  簡直鐵證如山。
  薩拉被撲面而來的荷爾蒙氣息鎮了一下,瞬間思緒就歪出了十八裡路:“……”
  艾瑪sgra真的要出一個“皇后”了嗎!
  黎楚只覺得薩拉特別不在狀態,眼神虛虛實實到處亂飄,穿著超高領的毛衣,嗓子還發啞。
  使用能力時薩拉輕輕將手蓋在黎楚手背上,很快就發現他僅僅是太累,需要休息並補充一些維生素。
  薩拉想了想,去替黎楚拿維生素和一些消除手腕淤青的藥。
  她轉過身後,黎楚清楚地看見她耳後有一枚殷紅的口紅印子,看形狀,留下它的女人有著十分優美的唇形。
  簡直鐵證如山。
  黎楚心想:哈哈哈sgra居然出了一對百合!
  天地良心,黎楚本來對百合什麼的沒有太特別的觀感。
  怪只怪網路上那群宅男,整天喊著什麼“百合最高”,看見一對二次元美女就興奮地拼命狼嚎。居然還有人把黎楚畫的人魚和純血公主給ps在一起!簡直人才啊,演繹出了一對高貴人魚tx軟萌公主p的超絕cp。
  然後“百合”兩個字就在黎楚原本純潔的心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黎楚會變成現在這樣,怎麼想都是他們的錯!
  接下來的兩分鐘裡,黎楚和薩拉就在鬼鬼祟祟打量對方中度過,彼此都覺得心癢難耐,特別特別想要挖掘出對方的隱私出來。
  薩拉給黎楚的手腕上塗了一點膏狀物,那玩意沒什麼異味,很清涼舒服。她做完後收拾東西,忍不住試探道:“你……以後勸陛下溫柔一點吧?”
  黎楚就回想了一下那個不堪回首的強吻,不由舔了舔嘴唇,氣勢洶洶道:“這個沒關係,我已經討回來了。哼哼,他估計痛得不輕呢。”
  薩拉半張著嘴,簡直嚇cry了。
  ——討回來了是什麼意思,什麼意思啊!陛下您除了嘴唇是不是還有哪裡受了重傷啊啊啊啊!
  黎楚滿頭問號,伸手在薩拉眼前晃了晃,好半天才把她的魂魄給喚了回來,不由問道:“怎麼了?”
  薩拉虛弱地扶著桌子道:“沒什麼,我忽然有點心累……”
  “那……”黎楚瞬間想歪,趁機就試探道,“你還是勸你那位……溫柔一點?”
  “……”薩拉本能地覺著這個問題有點耳熟,但是一想到昨晚上跟安妮各種鬼混,頓時耳朵都通紅通紅,瞬間走神走了八裡路,一邊甜蜜地傻笑,一邊華麗麗地無視了黎楚,收拾東西邁著貓步走了。
  黎楚:“……”你難道不應該把藥留給我嗎?啊?
  ……
  黎楚被薩拉徹底叫醒,身上還陣陣發麻,很不舒服,打內線讓管家帶來了一頓午餐後,叼著包番茄醬又上樓去了。
  他趴在床上玩電腦,用能力來指揮滑鼠到處晃,打遊戲時簡直屬於上帝般的操作,往往剛剛半盤對面不是瘋狂叫嚷他開了外掛,就是直接摔鍵盤強退。
  黎楚每次不過打兩三盤,就換一個小號,因為別人有時一看他的名字就嚇得望風而逃再也找不到影子,這樣降低了黎楚虐殺他們的樂趣;但就算不斷換號,被他虐的哭爹喊娘的人出去馬上就會在論壇上、世界頻道等地方狂呼“虐菜狂魔來了”,接著伺服器線上人數就嗖一下降下去,只剩下一些還沒搞明白狀況的小鮮肉傻乎乎地發問。
  黎楚鬱悶地換了一個又一個伺服器,好半天沒找到願意跟他對戰的人。他重新註冊了個小號都有人認出他來,這下他察覺到不對,切出去在論壇上看了一下,找到一張置頂帖。
  某個自稱密碼學博士的玩家用整整十八頁的論文篇幅深入解析了黎楚給小號起名的規律,那就是偽亂數列表+某種非對稱加密演算法,該樓主在搜集了黎楚半個月來每次出現的id名後終於破解出了黎楚的金鑰,並作出了一個詳細的表格列舉他以後可能起的名字。
  這張帖子的標題是:【[置頂][精華]地獄級boss不定時刷新解析!誠邀世界最強戰隊共同狙擊開荒!hot~】
  黎楚:“…………”
  特麼的,這日子沒法過了。
  黎楚才剛熱身了一下,感覺自己的能力已經差不多恢復過來了,碾壓這些愚蠢的人類的工作才進行到一半就被打斷,完全都懶得換個規律註冊新號了。
  他把這遊戲刪了,惡劣地心想“哼唧地獄級boss不等你們開荒已經絕版了哈哈哈哈”,一邊隨便逛了一會兒,又發動能力,找到了亞當留下的手機。
  哦,不是哈士奇亞當,是他的前任搭檔亞當•朗曼,他特地在旅館裡丟下了“黎楚專用手機”。
  黎楚當時身體狀況不佳,就把這件事暫時放在一邊,但現在他已經緩了過來,決定試著聯絡自己的小夥伴。
  進去這支專用手機後,黎楚轉了一圈,果然沒有什麼被別人使用過的痕跡,只有亞當發來了一條頻道金鑰資訊,通過這條金鑰可以找到亞當專用的無線電波並破譯其中的加密資訊。
  無線電波是一項連小孩都可以很輕鬆學會的技術,要生成或接受電波的機器也很容易就能手工做出來,這就提供了在大多數環境下都能做到的簡單聯絡方式。這一點顯然是亞當在照顧黎楚現在的未知情況,因為無線電波是黎楚使用能力後可以直接從空氣中捕獲的資料。
  黎楚就進去了這個無線頻道,繼而發現裡面是每30秒一次進行的gps追蹤,而且使用的是私人衛星,精准度大約在一米範圍內。黎楚得到了最新的一條位置資訊,打開地圖一對比——
  居然在北庭花園,裡面。
  黎楚愣了一下。
  什麼情況?這是亞當自己的位置,他居然能滲透進sgra的地盤?還是他在監控sgra內部的某個人?還是在用這個座標來提醒或者警示我?
  黎楚腦海裡一瞬間冒出無數種解釋,最後他想道:管他的,我去這個位置看一眼就知道了。
  30秒一次的位置資訊發送只需要非常小的資料量,除非高強度使用能力,不然黎楚也無法坐在房間裡捕捉到那個gps定位裝置究竟裝在誰的身上。
  黎楚從床上爬起來,一邊打管家的內線問哈士奇亞當在哪,一邊想:我就以遛狗為藉口在外面轉兩圈,應該不會有什麼破綻。
  管家告訴他,哈士奇幹了很大的壞事,正在被一位門衛先生進行道德情操教育。
  黎楚聽見它偷吃沈修的早餐,頓時又一頓狂笑,出去後走了一段,果然看見門衛室旁邊拴著一條蔫兒了吧唧的蠢哈。
  它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夾著尾巴耷拉著耳朵,可憐巴巴地發出“嗚嗚”的聲音。
  門衛大叔對它怒吼道:“你說什麼!你冷?!你他媽是雪橇犬啊!——雪橇犬啊!這都沒下雪呢!你叫個屁啊!”
  黎楚:“……”
  黎楚友善地對門衛表達了他想遛一下狗的意願,門衛就給他遞來了包括遛狗繩和小肉乾的一系列物品,還硬塞了一個飛盤過來。
  哈士奇一看見主人來解救自己了,興奮地耳朵又立起來,呼哧呼哧諂媚無比地幫他叼起飛盤,夾著尾巴就想往外沖。
  黎楚被它拉得險些一個趔趄,滿頭黑線地被狗拉著跑了。
  背對門衛後黎楚就打開了能力,最新一次的gps位置——
  就在這裡??!!
  黎楚滿頭問號,鬼鬼祟祟、滿腔困惑地回頭看了一眼那位門衛大叔。後者正蹲在地上,辛勤地找狗屎,一邊嘀嘀咕咕道:“混帳亞當,讓你吃蔬菜你特麼的不吃,整天光吃肉,都便秘成這樣,要死啊你,老子伺候家裡那只一千大洋的貓都沒這麼辛苦過……晚上只給你菠菜吃哼哼哼哼。”
  ——這個門衛會是亞當•朗曼的偽裝麼??
  黎楚在寒風中牽著一隻叼著飛盤的哈士奇,躡手躡腳躲在樹後面,看著門衛幹完活,走進值班室裡跟另一位大爺開始聊天。
  哈士奇抬頭嗚嗚嗚嗚了半天沒被他搭理,半晌後自顧自撒歡地玩了起來,繞著樹自得其樂地轉了半天,遛狗繩就把黎楚給綁樹上了。
  黎楚:“……”
  黎大魔王怒了,陰惻惻道:“你看見我手上的肉乾了麼?”
  哈士奇吧唧吧唧流口水。
  黎楚:“我把你做成這樣!!”
  哈士奇嚇得一屁股坐地上,脖子上的項圈勒得一圈白毛根根炸起,十分應景地顯示了它驚恐萬狀的內心。
  兩個門衛聊著天忽然大笑起來,黎楚一看他倆的笑容就知道:這絕壁不是亞當•朗曼。
  他又盯著gps位置看了半晌,一米範圍其實是很小的,如果不是門衛大叔,剩下的生物就是:他自己?亞當?
  黎楚用充滿審視的眼光看著哈士奇,半晌後說道:“你過來,我要遛你。”
  哈士奇快樂地“嗷嗚嗷嗚”,拖著黎楚一路跑了。
  黎楚帶著狗從北庭花園的正門一路狂奔到後門,累得自己都想吐舌頭喘氣,過了一會兒把監視攝像頭給控制著轉走,又將那個gps位置一看:還真從前門變成了後門。
  這下證據確鑿,黎楚充滿懷疑的目光看向了哈士奇亞當。
  “……亞當•朗曼?”黎楚盯著它。
  哈士奇無辜回望,黎楚緩緩道:“……我是黎楚。”
  ——裂缺霹靂,丘巒崩摧!
  叼著的飛盤咣當一聲落地,哈士奇半張著嘴,震驚道:“黎楚???!!!!!”
  黎楚滿頭黑線,半晌後終於憋出一句:“……你可真特麼……會扮蠢啊,亞當。”

  ☆、第7章

  黎楚提著遛狗繩,背後跟著哈士奇亞當,回到了z座。
  管家提醒他道:“對不起黎楚先生,先生要求您把亞當放在外面,他說他回來後會與您商量這件事。”
  黎楚:“哦。”
  然後他帶著亞當跑去了“羅蘭”被關著的別墅(當然實際上裡面根本沒人),直接控制總系統開了門。因為別墅構造都類似,因此很容易找到了那裡的主臥,將門一關,嚴肅地與亞當對視。
  黎楚道:“這裡沒有攝像頭,你可以相信我的判斷。”
  哈士奇定定看了他一會兒,如同在審視他究竟是不是自己所認識的黎楚。
  黎楚繼續說道:“你的gps定位裝置應該被埋在左前肢,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我設計了這個可植入的隱形裝置。”
  哈士奇想了想,認為除了這個裝置外,能夠使用留在旅館裡那個手機的也只有黎楚,出於對黎楚能力的信任,當下認可了他。片刻後,亞當渾身籠罩著薄薄一層博伊德光,身體變成了銀色的物質後,如同某種液體一般在半空中變形,逐漸從一隻大型犬類的模樣化成了人型。
  黎楚上下打量著他的人型。
  他最開始認為哈士奇是亞當的可能性最小,原因是哈士奇的體重太輕了,大約只有27kg——這已經是哈士奇中的小胖墩了,可比起人類還遠遠不及。但現在亞當變成了人型體,竟只有1.3m左右,相當於一個不滿十歲的小男孩。
  黎楚最早遇見亞當時,他是近乎一米九的高大男人;在一次高危的戰鬥中亞當失去了一部分身體,只能化成1.7m左右;而現在他竟然已經不能維持成年人的體型了。
  黎楚委實有些吃驚道:“你遇到了什麼,亞當?”
  亞當吐出一口氣,渾身赤裸,站到一旁的床上與黎楚對視,說道:“伊卡洛斯覆滅那場戰鬥,我遇到了ic的‘鬼行人’凱林,本以為他的能力是在牆體中穿梭,我太大意了……他用汽油焚毀了我的很多納米粒子,我差一點死亡,但還是借助鷹形態,逃了出去。”
  他的話語使得黎楚憶起了當時的一些事情,“鬼行人”凱林當時也是從牆體中伸出雙手暗算了自己,如果不是莫風的話,他原本至少可以留下凱林的一隻手;可是他千算萬算,沒有料到莫風竟然是間諜……
  思索間,亞當又問道:“黎楚,你發生了什麼?我幾乎不敢認你,你看起來至少全身都動過整形手術,告訴我你這些天都在哪裡?我們找了你二十天,馬越拉已經在上周公佈了你的死訊。”
  黎楚想了想,道:“這件事說來話長。”
  他將自己遇到的事大體上告訴了亞當,但沒有提到關於沈修的任何情報和自己確實已經死亡的事情,只說是死裡逃生後換了一個身份,然而陰差陽錯被邀請進入了sgra。
  亞當全無懷疑,他對黎楚的能力篤信不移,甚至認為sgra可以擁有他的加入是一種榮幸。
  十分鐘後,亞當大致瞭解了黎楚的情況,又告訴黎楚關於伊卡洛斯的消息。
  基地覆滅後,首領馬越拉很快進行了反應,直接放棄了半個東部地區,轉而收縮組織並投向了國家機構。伊卡洛斯剩餘的契約者們大部分被收編進入國家執行特組,這其中包括了亞當•朗曼自己,四散逃逸的共生者們因為狗牌的關係被陸續找回來,但還有一部分被當時進攻伊卡洛斯的組織ic所俘獲——現在他們對應著的契約者們正面臨著一場勢力陣營之間的談判和再分配。
  “馬越拉的反應實在太快了,”亞當說,“我們都猜測她一定是事先得到過什麼消息。而且她竟然將一些共生者直接拱手割讓給ic,這很可能是出於自保。”
  “——畢竟ic的領袖是南面的‘王’。”黎楚喃喃道。
  南方之王,又稱“赤王”,他十分神秘,除了西邊的“隱王”外可以說是情報最少的四王之一。有人說他的名字是文森特,他被稱為“赤王”的原因僅僅是他最重要的心腹米蘭達被他戲稱為“紅皇后”而已。
  他所領導的ic與sgra的宗旨天差地別,裡面結構非常鬆散,只要獲得他的青睞就可以加入,只要加入就代表著為他服務,在他高興時也會受到保護。他邀請過契約者如“鬼行人”凱林,還邀請過他喜歡的大片導演卡梅隆,甚至邀請過街邊小吃的店主,只因為還想再吃一次。
  對比于sgra成為內部成員還需要獲得多數認可,還要先出任務,最後由沈修拍板——ic簡直毫無節操。
  “消息已經得到證實了。”亞當肯定道,“南面的幾個國家表示那位‘王’早在半年前已經動身來到東亞地區ic的核心人物‘紅皇后’米蘭達也在幾天前出席了東區的談判桌,她想逼迫馬越拉交出你,黎楚……”
  黎楚皺眉道:“我?這不可能。”
  亞當同樣滿是疑惑,他思考這個事情已經很久,但始終沒有頭緒:“他們指名要求你,還出示了你的畫像。馬越拉被ic逼迫得無路可走,只能公佈你的死訊,她把你的共生者晏明央交給了‘紅皇后’,最後他們才勉強滿意。但我覺得他們十分篤定你沒有死,黎楚ic肯定還在繼續搜尋你的下落。”
  “這毫無道理,我在伊卡洛斯內部就不曾透露過名姓,除非絕密情報都被洩露,否則不可能引來他們直接盯上我……”黎楚捂著嘴,若有所思地想了一陣,但因為情報太少,還不足以支撐他進行分析。
  他大概能知道為什麼ic的人確定“黎楚”還沒死。因為他既然還保有能力,那就說明自己的精神內核沒有在肉體死亡後消散,想必是莫風看見他“死”後並沒有精神內核出現,就作出了“黎楚”已經逃脫的判斷。
  黎楚又問道:“亞當,你來sgra想做什麼?別告訴我你故意扮蠢,深更半夜變成哈士奇來夾北庭花園的欄杆,就只是為了好玩而已。”
  亞當還是小男孩模樣,此時有些冷了,就抽了床單裹著自己,一邊說道:“我被編進了特組情報部分第九隊,最近有人覺得sgra的‘王’沈修發生了一點變化,似乎是和他的共生者解除了‘伴生’關係,上頭覺得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來刺探‘王’的共生者,不求確定身份,只要知道他真的跟沈修呆在一起就可以了……我在外面轉了半天完全找不到辦法滲透進來,最後鐘曉,哦,這個也是特組的人,他告訴我可以留下部分器官養在我的共生者腹腔裡——這樣做雖然會一直維持交換,但我就可以卸掉至少一半重量,變成比較討人喜歡的犬類的話,混進來的可能性會大一些。”
  黎楚:“……”
  是該告訴他傳說中那個“王的共生者”就是自己呢?——還是告訴他他變成的那只哈士奇根本蠢死了一點也不萌?!
  亞當想了想,又說道:“我不是故意扮蠢的。只是犬類和小孩這種形態的納米粒子太少了,為了維持必要的生理環境,我必須把大腦的體積控制在一定範圍裡,這樣我的邏輯能力和記憶力會大幅度降低……呃。”
  黎楚歎了口氣,道:“服了你了,特組就這麼窮,都找不到一個生物結構建模師嗎?只設計一個哈士奇的模型而已,連大腦的體積都控制不好。”
  “其實我覺得,”亞當誠懇道,“這個工作只有你能勝任。我不希望其他任何人來設計我的形態,五年前我加入了伊卡洛斯基地,從那以後我們就是搭檔,我怎麼可以一聲不吭就讓別人接替了你的工作?”
  “謝謝,我很感動。”黎楚說,“但是我沒聽錯的話,你的意思是——這只哈士奇是你自己設計的?”
  亞當咳了一聲,害羞道:“是的。”
  “……好吧。”黎楚沉默半晌,忽然問了一件他介意了很久的事情,“我可以知道為什麼你總是夾著尾巴麼?”
  亞當猶豫了半天,說道:“鐘曉幫我找人分割了不少器官出來,他們認為消化系統占的體積太大太累贅了,然後就把我的大腸小腸還有胃部都拿走了……”
  “……”黎楚感覺被雷劈了一下,“那你吃的東西都去哪兒了?”
  “原樣吐出來了,反正時間短,攝取營養可以靠我身體裡面預置的營養劑和吸收囊……”亞當羞答答轉過來,露出像丘比特那個變態小男孩一樣的滾圓屁股,然後說:“所以我就懶得變菊花出來了,反正哈士奇有尾巴的嘛。”
  黎楚簡直風中淩亂,如魔似幻:“我真是小看了特組,他們簡直想像力突破天際——我也終於明白你為什麼死活不肯露菊花了,原來根本就沒有。你一隻哈士奇整天夾著尾巴,我都險些以為是條狼!狼!!”

  ☆、第8章

  黎楚和亞當在房間內又聊了一會兒,交換彼此的情報後,發現當天襲擊伊卡洛斯基地的人中,至少有ic的“鬼行人”凱林和間諜莫風,其中後者已經被黎楚殺死,凱林則近期仍在活動。
  根據國家特組和伊卡洛斯首領馬越拉的內部線報,當時“紅皇后”米蘭達和“沉睡者”應該也在場,米蘭達更曾經深入伊卡洛斯,這是她首次被確認參與了戰鬥現場;此後她亦不斷出面要求馬越拉交出黎楚,背後的“赤王”文森特則持有默許姿態並要求各個勢力配合米蘭達的動作。
  他們有黎楚的畫像,上面栩栩如生,一眼就能認出來。
  黎楚先前跟隨沈修在外走動,見過他的幾個契約者中有一個已經提到了他本人。
  但為何ic的重要人物千里迢迢來到東區後,要盯著一個來歷成謎的契約者不放,對所有人來說始終是一個謎團。
  黎楚不知道的是,很快這件事陷入了更加複雜的局面。
  就在這一天,關於盛世音樂會事件的多方會議當中,東區之王,近年被稱“白王”的sgra首領沈修,則明確表態,將契約者“黎楚”徹底置於sgra的保護之下,這一點拒絕任何談判和試探,否則將視為對王權的挑釁。
  瞬間軒然大波,輿論譁然。
  異能世界對於重大事件的通訊速度快得常人根本難以想像,比網際網路還要高效和可靠。
  東區要炸了好麼!
  兩位“王”對同一個契約者有興趣,還發出了截然不同的命令!
  兩個原本中立的王系組織很可能直接對峙!半個地球都直接面臨著劃分陣營的重要選擇,剩下兩位王如果知悉以後進行表態,全世界都可能要炸了!
  很多人光是想像一下接下來可能的腥風血雨,就感覺頭皮發麻。
  下午四點。
  沈修回來的一路上內部資訊不斷叮叮叮亂閃。
  他原本有所準備,在下一次的sgra例會當中正式介紹黎楚,把他當作“一個重要的人”來進行介紹,含糊其辭本是無可奈何之下的選擇,他在sgra中的威信卻足以支持這一點綽綽有餘,他必須保證麾下的王系組織清楚明白黎楚對他的重要性,這不僅是對黎楚的保護,同時也是身為領袖的一項義務。
  但音樂會事件讓他感到更加緊迫,有人故意或無意間對黎楚下手了,伊卡洛斯的覆滅也由此而來,現在ic幾乎是在公開追捕黎楚,情況已經不允許再封鎖消息等待事情平息了。沈修借機已經先向外部聲明了這件事,接下來就是對sgra內部的要求。沈修之前未曾透露風聲,他需要這個消息的突然性和沸沸揚揚的輿論,這可以將“黎楚”這個名字更深地刻進異能界那些桀驁不馴的契約者的腦海裡。
  而現在沈修還在遲疑究竟要將黎楚放在什麼位置上,他很少這樣猶豫。
  ——說共生者是斷然不可能的,說是心腹則瞞不過幾個核心的組長,其餘選擇則位置太低,無法保證黎楚的地位……
  ——還有,sgra的新成員黎楚和伊卡洛斯基地的契約者黎楚是同一個人的消息,究竟從哪裡走漏?馬可剛剛搜查到伊卡洛斯基地的消息,沈修自己都剛明白來龍去脈ic就幾乎是同步地追查到了黎楚,甚至獲得了黎楚現在的畫像……這幾乎只可能是sgra內部成員透露的。
  若非證據確鑿,沈修絕不願無故懷疑自己的下屬。
  沈修的座駕車窗全是單面可視玻璃,亦有隔絕紫外線的作用。他就坐在後座上,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色,近乎無色的瞳仁微微收縮,長歎了一口氣。
  手機仍在震動,沈修打開看了一眼,見到老朋友“黑主教”發來訊息:【陛下,我被緊急召回梵蒂岡了。接替我的是一名宗主教,可能將很快進行接觸。如果有什麼我可以做的,隨時聯繫。】
  後勤組組長兼首席治療師薩拉:【頭兒!黎楚的身份已經有人懷疑了,但是還沒猜到真相上面去!我剛集合組員進行了聲明,集體無異議!】
  情報組的馬可:【陛下,截至下午4:12,北庭的網路系統遭到了12股勢力的滲透,已擊退其中9撥,我們剛關閉了外部通訊,希望您能諒解。我對本組的無能深感羞愧,等待指示。】
  戰鬥組的塔利昂:【誓死完成陛下的命令。全體無異議。】
  除此以外,各個沈修麾下的王系直屬勢力已經立刻表態,與sgra走得較近的幾個准王系則大多一一擁護,用詞反而比前者更激烈一些。他們都是無權直接聯繫沈修的,由馬可隨後發來的郵件說明,更詳細的書面文件將在一小時後呈放在沈修的書桌上。
  局勢與沈修預想中差不太多,但更緊張一些,畢竟底下的人無從得知兩位王究竟是如何想的。
  說實話,沈修和赤王文森特的關係比世人所認為的更熟悉一點。雖然並沒有達到朋友的程度,但是還不至於直接就動起手來。
  至少,很快ic的核心、文森特的心腹“紅皇后”米蘭達,已經發來了關於兩王進行會晤的邀請。
  ……
  黎楚撩開窗簾看了一眼,北庭花園的保安人員都走出室外忙碌著,便回頭對亞當說道:“沈修快要回來了。”
  “‘白王’沈修?”亞當跟著看了一眼窗外,忙啟用能力,變回哈士奇。
  黎楚放下窗簾,想了想道:“你不能留在這裡,告訴特組那群傻逼,sgra的絕密情報不是那麼好獲取的!沈修要是看到你,99%的可能你已經死了。我今晚就送你離開……”
  “我相信你的判斷,”亞當說道,停頓時叼起落在地上的項圈,遞到黎楚手裡,“但是什麼也沒有的話,我很難向上面交待,況且現在我已經進來了,他們對我們這群伊卡洛斯的老人一直抱有警惕,可能不會相信我的說辭。”
  黎楚一邊幫他把項圈戴回去,一邊說道:“隨便拿點什麼給他們,比如說首席治療師薩拉是個百合什麼的……”
  “百合!真的嗎?”亞當震驚道,“我能不能去看一眼再走?”
  黎楚道:“看個頭啦!你看看她,她再玩玩你,萬一被她發現你沒有菊花怎麼辦?”
  亞當用哈士奇的小腦瓜深沉地思考了一會兒,終於覺得貞操似乎比百合重要那麼一點兒,所以就只好放棄了。
  黎楚牽著亞當--說實話他覺得牽著自己的老朋友到處遛的感覺相當的好,走到門口前忽然想到了什麼,小聲問道:“你有真的狗毛麼?”
  “有。”亞當道,“鐘曉在我肚子上放了一片真毛,他說不褪毛的大狗都只是毛絨玩具。”
  “好有道理。”黎楚莞爾道。
  黎楚在它肚子底下四處摸,終於摸到一塊比較硬的毛皮,若不是知道它在那裡還真很難分辨,畢竟亞當的化形是可以直接把整塊毛連接上去的。黎楚把毛皮撕下來,揣進自己兜裡。
  亞當嘶的抽了口氣道:“禿了!……要禿了!”
  黎楚安慰道:“沒什麼,你還小,會長的。”
  亞當:“……”哦湊我想到了我嚴重縮水的身高,心好痛!
  黎楚把亞當拴回了門衛室外面,出來又等了一小會兒,就看到沈修的車緩緩駛了進來。
  沈修見黎楚等在門口,便讓司機停了車,自己拎著傘走了出來,問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黎楚道:“遛狗。”順便指了指一邊的亞當,亞當連忙繞著圈“嗷嗚”了兩聲,示意自己是一隻蠢萌的哈士奇。
  沈修撐開傘,不置可否地點點頭,說道:“回去吧。”
  黎楚跟在他後面,心想:我得找個藉口把亞當弄出去。可是昨天我自己把它帶了回來,還說要養著的……怎麼辦,出爾反爾會不會太可疑?
  想了一會兒,黎楚忽然頭上叮一聲冒出個電燈泡,有主意了:沈修不是不同意養狗麼!我就跟他吵兩句,假裝妥協了就好!到時候把亞當放走就名正言順……
  不能更機智。
  黎楚快走兩步跟上沈修,隨口問道:“你今天去哪裡了,怎麼不帶上我?”
  沈修遲疑一瞬,道:“……處理關於昨天的事件。”
  那就是盛世音樂會的事情,黎楚想。他心裡剛做了隱瞞亞當的打算,還想著利用沈修,心裡發虛外加神思不屬,開口就來了一句:“……對不起。”
  “……”沈修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回頭看了黎楚兩眼,問道,“你是不是……聽說了什麼?”
  --比如聽說了今天他剛作的聲明,不惜一切代價保護黎楚什麼的……為什麼他會感覺有點難以啟齒?
  黎楚一天都跟亞當混著,根本什麼也沒聽說,聞言茫然地“啊?”了一聲。
  沈修又不說話了。
  兩人走回到z座裡面,沈修脫了外套。黎楚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道:“我聽說了。”
  沈修抬眼看他,動作一滯。
  “是關於早餐的事情吧。”黎楚道,“聽說亞當吃掉了你的早餐,對不起……”
  沈修:“……”
  黎楚心想:終於把話題扯到亞當身上了,你快點說不準養狗啊!
  沈修難以置信,心想:他居然又--道歉了!薩拉是不是給他開了什麼奇怪的藥?
  黎楚見沈修不答話,繼續說道:“其實我覺得我們同居吧,還是需要互相體諒的。如果你有什麼不滿呢,還是可以告訴我,我也會認真聽取的。”說完期待地看著沈修。
  沈修:“……”——他還表示聽取我的意見!薩拉呢?薩拉在哪兒,她究竟開了什麼藥?
  黎楚又道:“養狗的事情也是可以商量的……喂,你有在聽沒?”
  沈修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
  黎楚:“……??”
  沈修緩緩道:“你如果……不太舒服,別的事情我們可以明天再說。”
  他將外套一掛,便上樓去了書房,一邊已經拿出手機撥打薩拉。
  黎楚茫然看著他心想:不你回來!你還沒有說不準養狗,我還沒妥協啊!

  ☆、第9章

  沈修上樓後只來得及看一些重要的情報,晚飯都來不及吃,準備著晚上的sgra全員緊急會議,接著便去往a座開會。
  黎楚鬱悶地孤零零吃了晚餐,想了一會兒,帶著兩個盒飯走出門。
  一盒是給亞當準備的紅燒肉,裡面夾著一張告訴它等自己想辦法的紙條;另一盒則是幾塊糕點,黎楚打算去a座探探情況,他覺得今天是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了。
  此時是臨近七點,在下午得到通知後,sgra成員無論身在何地有何工作,都直接往回飛。一般執行地點稍遠的任務都會被安排給有能力趕路的成員,以提升效率和減少危險,因此他們在半天的時間裡竟能全部到齊,一共是42人,包括三名組長:馬可、薩拉和塔利昂。
  現在他們在a座地下的秘密長桌會議室當中,在解決一些常規會議內容後,就一直在討論黎楚的事情。
  沈修並不透露關於黎楚的情報。sgra成員中有人表達了對黎楚這個新來契約者的不信任,但沒有人質疑沈修的決定,這些人都由沈修親自帶領,他們的忠誠是毋庸置疑的。
  黎楚到達a座時被管家攔在了外面,按照規定,非正式成員是不能加入會議的。黎楚在a座坐下時遇到了薩拉的共生者安妮。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彼此,都感覺對方很有魅力。
  聊了片刻,安妮詫異道:“抱歉,我無意冒犯。但是……陛下沒有帶你進去嗎?”
  黎楚疑道:“我必須參加麼?”
  安妮打開手機,翻出一個異能世界的新聞網站,給他看碩大的標題:【“白王”力保神秘“黎楚”:二王或將爭鋒】
  黎楚:“……”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在各大網站和論壇上看了一圈,所有的置頂重磅新聞和帖子都是關於這一消息的,他甚至在某個論壇上看到了一個拍到了自己的監控錄影視頻:有人明確懷疑白王沈修帶在身邊的新寵就是黎楚。
  黎楚都被震了一下,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這樣出名,還是以這種方式出名。沈修在想些什麼,不怕他的共生者身份被挖出來曝光嗎?
  完蛋了,他想,以後搶銀行會被認出來了……而且,駭客第一守則是保持神秘,一個大名鼎鼎的黎楚還能是一個好駭客嗎?
  “裡面開會一般會多久?”黎楚問道。
  安妮想了想,為難道:“如果是例會的話,大約三個小時;但是緊急會議則不一定,主要看陛下如何把握。”
  黎楚捂著嘴思考,一切來的太快了。現在最緊要的事倒不是去緊張旁人怎麼想,怎麼做;而是先自己做好完全準備,首先一定要將沈修的共生者“羅蘭”安排好一切事項,然後是從伊卡洛斯逃出來加入了sgra的契約者黎楚的身份必須經得起考驗,還有亞當,必須儘快將亞當送走了,他們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搭檔關係,從亞當被編入了國家特組後他們之間的私下接觸已經不再合適。
  事情太多,但黎楚完全相信沈修既然公佈了這個決定,就必然已經做過準備,因此他自己現在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趕緊一腳踹走亞當!
  ……
  八點出頭時,會議終於結束了。
  沈修回到z座時,見到黎楚兩手交叉撐著下巴,直勾勾看著自己走進來。桌上還放著一盒糕點。
  “餓了沒?”黎楚溫柔地說,“我給你留了一點。”
  沈修:“……”——還沒有恢復正常嗎?
  “坐。”黎楚道,“我聽說了你今天做的事情。我知道……你替我想了很多,謝謝。”
  沈修坐到他對面,伸手摸了一下盒子,裡面的糕點被熱過了,溫度正合適。房間的燈亮度也正合適,氣氛也感覺很好,總之什麼都不太對勁。不知怎麼,他忽然有那麼一點緊張。
  黎楚欲言又止,不知道怎麼引出關於哈士奇的話題,片刻後試探道:“你有沒有覺得……屋子裡很安靜?”
  黎楚心想:快點想到那只蠢哈啊,他不是吵的要死,打擾到你了嗎?
  沈修心想:因為我今天沒有帶他出去,他覺得屋子裡很安靜?……很寂寞?
  面對黎楚期期艾艾的眼神,沈修心軟得一塌糊塗,想了半天該怎麼回答,最後說道:“……你可以留著那只哈士奇。”
  黎楚:“……”
  那一瞬間黎楚差點抓著沈修的肩膀咆哮:這劇本完全不對啊!你不是討厭狗嗎!你這麼一說我哪來的理由一腳踹走亞當啊!!
  沈修嘗了一塊糕點,發現是榴槤味……頂著滿頭黑線,終於吞了下去。
  一旁的黎楚怎麼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暴躁地想摔桌子走人,半晌後意識到一件事:
  現在是八點多,該接吻了。
  黎楚走到沈修座位旁邊,手肘支著桌子,微微俯下身,說道:“沈修……”
  剛想說出這件事時,忽然見到沈修扭頭看過來的眼神。
  暖黃色偏燈實在太溫柔了……黎楚想。沈修的眉眼明明冷冽如常,但是他的眼神,像黑夜裡的行人看著一團熱烈的火,全部是迷戀和渴望;那團火映照得他淺色的眼眸裡也像燃起了火苗。
  這感覺突如其來,黎楚瞬間就被深深地震撼,並不由得為之顫慄。
  他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言語,直到沈修輕輕伸手撫上他的側臉,手指插進他的碎發裡,並引導著他低下頭。
  沈修輕輕含住他的唇瓣,溫柔地吮吻。
  黎楚仿佛被他悠長的呼吸所蠱惑,小心地親了親他作為回應,然後環著他的脖子,探出舌頭,主動地吻了回去。
  舌尖靈敏的觸碰,以及每一次舌苔間蹭過的濕暖感覺,都令人難以抵擋。
  他們接過很多吻,唯獨這一次純然不同,黎楚知道有什麼東西被改變了,卻全然顧不上去理會。
  很……舒服。黎楚茫然間想。
  兩人都不知道他們到底吻了多久,直到黎楚猛然回過神。
  黎楚抬起頭,驚詫地摸了摸自己的雙唇。
  沈修嘴角微微上翹,溫和道:“喜歡?”
  “……”
  黎楚怔了一下,好半天沒想明白自己怎麼就入了神,片刻後呆呆道:“……榴槤味。”
  沈修:“……”
  沈修哭笑不得,又覺得黎楚偶爾這麼愣一下,意外地十分可愛,今天的狀況實在是太不正常了,薩拉難道說真的開錯藥了……嗯,必須好好嘉獎薩拉。
  吻也吻完了。
  雖然感覺與以往不太一樣,但是既然事情都已經完了,黎楚也就不會多想,他向沈修道了晚安後便上了樓。
  亞當的事情,似乎弄巧成拙……黎楚咬牙切齒地想:沈修怎麼就這麼不堅定!就說一句不同意養哈士奇有那麼難麼!
  他躺在床上想了一陣,偷偷摸摸上匿名論壇,想了半天,發了張帖子問:【老婆弄了條狗回來養,可我不想,應該怎麼委婉拒絕?】
  刷新了半天,帖子石沉大海,沒人關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號。
  黎楚鬱悶地轉戰百度知道,懸賞100財富值重新開了個問題,三十秒後就有人回復道:【你還敢違抗聖旨?反了你了!】
  黎楚:“……”
  在這個國家,婚後的男性究竟都處於什麼樣的家庭地位啊。
  黎楚又等了一會兒,終於有一條正經的回答說:【認真的告訴她你的理由。或者偷偷在手上劃一道,假裝被狗咬傷或者抓傷了,一般來講她就不會堅持了……】
  黎楚認真的想了一下:沈修剛以王的名義宣佈要保護他,他就給自己劃拉出一道口子說是亞當咬的……先不說這個道德情操和偽造難度的問題,沈修要是信了,會不會當場把亞當給滅了?
  ……好像,真的有可能。
  黎楚歎了口氣,跟在那個回答後面追問道:【有沒有不受傷的辦法?】
  過了一會兒,那人回復他說:【你那狗是公是母啊?是母的就說不守婦道,懷孩子了,怎麼怎麼不好照顧,給送去一做獸醫的朋友了。你老婆要是還想養它,你就跟你老婆討論無媒苟合、白日宣淫、不知廉恥的道德問題。】
  黎楚:“……”
  ——神人啊。
  於是第二天,黎楚就借著遛狗的時間,小聲地告訴了亞當這個主意。
  亞當:“……”老子是公狗啊!啊呸不對,老子是男人啊!
  黎楚道:“誰讓你真的懷孕了?你就稍微變一下,把肚子鼓起來,假裝懷孕麼。”
  亞當想了半天,終於憋屈地“嗷嗚”了一聲。
  黎楚就當他同意了,繼續囑咐道:“萬一他們要檢查你肚子,你給我裝像點啊。菊花不露出來就算了,你變成母狗以後,肚子上也給我露出點乳頭啊。”
  亞當:“………………”
  晴天霹靂。
  這天下午這個計畫就成功實行了,在亞當屈辱地被數名陌生人摸摸鼓起來的肚子後,管家委婉地表達了對於哈士奇一夜之間腹大如盆的疑惑,而黎楚則矜持地表示:這簡直太不知廉恥了,太不要臉了!亞當居然無媒苟合、未婚生子了!
  “……”管家先生滿頭黑線,最後說道:“好吧,黎楚先生,如果您決定了要送走它的話。”
  這只因為頭夾在欄杆裡面而被帶進去的哈士奇,於是就因為肚子裡有了野孩子,又被送了出去。黎楚再三表示,一定要給他找一個優秀的、可靠的獸醫來替他接生,如果有可能的話,還希望可以領養亞當的其中一個孩子。
  亞當:“……”
  ——哦湊,所以為了不會有小狗真的送回來,我還特麼是流產或者一屍n命咯?這計畫真尼瑪毫無破綻。

  ☆、第10章

  亞當送走後,沒過多久,黎楚的大v“大河二何”就收到了來自粉絲“audrey”,也即是亞當的偽裝號的第三條私信:
  【大大麼麼噠,我剛放假回家喔。我們這裡的特產特別棒,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寄去給大大嘗嘗。】
  黎楚翻譯了一下,猜測其含義大概是這樣的:【我安全返回了。如果有別的消息,會試著傳給你。】
  不知道亞當在特組過得如何,馬越拉將他們當作交易品一般送了出去,自然也不會費心去安排他們的去處。但至少亞當提到了鐘曉,這個人的品行還算過得去,應當不會太過為難他。
  這一次他們派出亞當來進行試探sgra這種頂級任務,想必也只是出於考量其忠誠度,而沒有打算真的能獲得什麼情報。
  現在鬧得最大、他們最想查清楚的事件,毫無疑問就是“黎楚”風波。
  黎楚有使用自己的能力去小心地滲透ic,或在別的地方搜尋相關的資訊,但至今還沒有什麼人知道為什麼赤王文森特會執著于伊卡洛斯基地隱藏著的一個研究人員;而ic這個組織簡直鬆散到令人抓狂,其內部成員的信息量成千上萬,卻基本上沒有真正有用的內容。“赤王”文森特簡直就像不存在一樣,沒有人提到他,只有“紅皇后”米蘭達時不時命令一些人晚餐做什麼,早餐買什麼,都是雙人份的。
  而“紅皇后”米蘭達每週換一個手機,黎楚也曾經截獲到過消息,但其中的內容是長篇累牘地和另一個人討論上個月新出的一部耽美廣播劇。
  ……耽美廣播劇是什麼鬼東西啊!黎楚抓狂地百度了半天,弄明白這是一種只有聲音的、講兩個男人談戀愛的戲劇之後,徹底對調查ic這個神奇的組織絕望了。
  一天后,黎楚接到管家的內線電話,告訴他門衛們截獲了一個寄給“大河二何”的包裹。
  黎楚沒有任何準備,也不覺得有誰會特地給他送包裹——所有寄給“黎楚”的信件和包裹都被全部銷毀了,現在是特殊時期;但是寄給“大河二何”的則前所未見,畢竟黎楚從未在網上留下過任何位址資訊,他的粉絲們也不知道“大河二何”住在哪裡。沈修沒有囑咐過如何處置這種東西,他現在正在開會,管家不知道如何處理,就只好通知黎楚。
  黎楚過去看了看,這包裹上清楚明白地寫著給“大河二何”,落款處則是“audrey”。黎楚心道:不是的吧,亞當這貨還真寄特產過來?
  管家告訴他:“黎楚先生,我們對包裹進行過一定的檢查了,裡面沒有易燃或者有毒的物質,但還是不排除有危險性。如果您同意的話,我們希望打開包裹仔細檢查裡面的東西。”
  黎楚點點頭。
  他們小心地帶著白手套,在專用封閉空間裡拆開包裹,取出了數十包特製的番茄醬,還有一大盒土糕點,糕點盒上歪歪扭扭地寫著“血燕窩榴槤酥”。
  眾人:“……”這什麼黑暗料理啊!
  在挨個拆開檢查並分析過一番以後,這些食物都沒有什麼可疑因素,黎楚就快樂地帶著他的番茄醬和血燕窩榴槤酥回去,先拆開番茄醬叼著,看了一眼裡面的字條:
  【血燕窩榴槤酥!兼具燕窩的口感和榴槤的香味!如嘗到一丁點血液的腥甜也請不要驚慌哦!】
  亂七八糟,黎楚隨手團了一團,丟進廢紙簍裡,剛取出一個榴槤酥想吃,沈修忽然回來了。
  他已經忙了有一會兒了。
  這兩天事態發展的很快,沈修決定與ic的赤王文森特進行會晤,他們將這次見面定位為老熟人的下午茶,不準備太過嚴肅進行,當然如能在途中解決關於黎楚事件的矛盾就再好不過了。
  事情敲定以後,沈修終於有了一點空閒,他疲憊地回到z棟後,看見黎楚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有一堆紙盒子。
  ……又在玩什麼奇怪的東西?
  黎楚想到不久之前,沈修吃到了一塊榴槤味糕點後的反應,忽然又開始肚子裡冒壞水,心想:給他嘗嘗這個……會是什麼反應?
  頓時就興奮了起來的黎楚不懷好意地看向了沈修,溫柔道:“餓了嗎?我給你留了一點甜點。”
  沈修忽然覺得這話有點耳熟,不過也並不想拒絕黎楚,想了想便接過一塊榴槤酥……然後被它的氣味熏得嗆了一下。
  “這是什麼?”沈修來回翻看,問道。
  黎楚想了想道:“這個麼,是燕窩做的糕點,很特別的,絕對沒有榴槤,只是氣味像而已,我想留給你先嘗嘗。”
  沈修:“……”
  他皺著眉,勉強咬了一口,片刻後挑起眉,略顯意外,又看了一眼裡面的餡料,說道:“還不錯。”便將榴槤酥全部吃完了,隨後將外套放下,施施然走了。
  這回輪到黎楚受到了驚嚇,這個發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莫非這個東西真的非常好吃?好吃到連沈修都抵抗不了?
  黎楚就拿起一塊,放進嘴裡。
  三秒後,黎楚:“………………嘔。”
  黎楚起身沖向衛生間,打開門以後,發現沈修在裡面漱口,刷牙。
  黎楚:“……”
  沈修默默讓開了一點位置,嘴角帶著一絲黎楚式的笑意,含糊道:“聰明人是不會在同一種糕點上栽倒兩次的。”
  終日打雁,終於被雁啄了眼。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黎楚這樣安慰著自己,連續刷了兩遍牙,痛苦地坐回沙發上。
  沈修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為了騙黎楚自己也吞了一整塊下去,臉色發黑,坐在他對面。
  兩人無言對視了片刻,沈修咳了一聲,說道:“有件事,我想提前讓你知道。”
  黎楚嗯了一聲,
  沈修略直起身子,手肘撐在腿上,兩手交握地想了幾秒,開口說道:“後天將是sgra的例會,我會將你正式介紹給全部成員,並向外界公開你的身份……是我的‘愛人’。”
  黎楚怔了一下。
  沈修繼續說道:“我希望你能理解……如果不想暴露共生者的身份,又要獲得最高級別的保護的話,光有sgra內部的認可是不行的,還需要一個足以匹配和震懾的地位……”
  “好啊。”
  沈修話被打斷,停頓了一下,看向黎楚。
  黎楚輕鬆地說道:“好啊。我也覺得這個身份是經過深思熟慮以後的選擇,如果是‘愛人’的話就完全可以解釋之前的過度保護,還可以繼續保持一起出門一起宅著的關係,的確省了很多麻煩。不過,這不會對你的威嚴有所損傷嗎?”
  歷來契約者之中就很少發生愛情這種關係,除了解除伴生關係,他們從生理上就沒有什麼可能產生感情;為王者有時會蓄養幾個情人,但一般不會向外界公佈關係,不過不管怎麼做都是王的自由,沒有人可以隨意置喙。
  沈修說道:“無妨,只要你同意即可。我會安排這件事的,後天的會議我會帶你出席。不必緊張,有什麼問題都可以來問我。”
  沈修看了一眼手錶,走上樓梯,他還有一些文件要處理。
  “等一下,”黎楚叫住他,沈修回過頭,見黎楚站起身道:“我知道這些事情都不容易,我……沈修?沈修?!!!!”
  黎楚的神情一瞬間帶著驚惶。
  沈修扶著樓梯,瞳孔略微擴散,幾秒後,一頭栽了下來。
  “…………!!”
  黎楚看見沈修倒下來時,有一刹那的極度恐慌,他從未想過不可一世、強大如沈修的存在,竟然也會在自己面前倒下。
  然而他很快反應過來,在沈修完全失去意識之前,千鈞一髮地扶住了他。
  兩人在樓梯上滑了幾步,沈修呼吸急促,抓著黎楚的手臂,似乎想說什麼,但隨即陷入昏迷。
  黎楚翻手去摸他的脈搏,隨後奮力將沈修儘量平穩地移到平坦的地上,去聽他的心跳和呼吸聲,一切都沉緩有力……但是太過冗長了。
  沈修陷入了深度昏迷。
  黎楚因為緊張而急劇喘息,片刻後起身撥打內線電話,直接接通薩拉後,要求她立刻、即刻來z座。
  薩拉因為黎楚的語氣而重視起來,電話打到一半就立刻往外趕了。
  黎楚在原地繞了好幾圈。
  該通知sgra的其餘成員麼?
  不,他們未必會有什麼作用,現在最重要的還是確認沈修的身體狀況。太多人過來只能是更加混亂而已。他們的王剛剛倒下了,這無異於是一場天崩地裂般的災難。
  黎楚將雙手撐在兩側太陽穴,片刻後去扶地上的沈修,艱難地將他小心地放到沙發上。
  幾秒後,黎楚瞳仁驟縮,難以置信地發現,沈修的全身都在散發博伊德光。
  那光由弱漸強,將沈修完全包圍後劇烈地一閃,終於消失。
  黎楚看向沈修,因為強烈的震驚而呼吸一滯。
  沈修純白的發色變成銀灰色,膚色不再是白化病特有的蒼白;他寬闊的肩膀和高挑偉岸的身軀原本深具王者風範的成熟魅力,現在則只有一名少年人的矯健體態;當他睜開眼時,看向黎楚的,是一雙天青色中間雜著貓眼石般蜜金色的迷茫眼眸。
  “你……是誰?”他用變聲期的沙啞嗓音問。
  (卷四•岸上人魚•完)

  ☆、第1章

  一分鐘後,薩拉匆忙從門外大步走進來,拎著一個沉重的急救箱,緊張道:“黎楚!發生了什麼?”
  她顧不上換鞋,走進客廳後,看見兩個人面對面坐在沙發上。
  薩拉看了一眼……
  天塌地陷。
  咣當一聲,急救箱落地。
  黎楚忙出聲道:“站穩,薩拉!”
  坐在他對面的沈小修握著一杯熱水,慢慢喝了一口,低頭想事情。
  薩拉膝蓋一軟,險些跪倒,扶在旁邊的櫃子上,顫抖著聲音問道:“……陛下?”
  沈修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眸色仿佛金色陽光下起伏的蒼青愛琴海,磅礴、瑰麗、引人沉淪。
  這是一雙絕無僅有的眼眸,薩拉有幸曾見過白化病前的沈修,現在那種震撼又一次浮現在她眼前。她在其中看到了一絲熟悉的神情,那是屬於白王沈修的理智和威嚴,這使得薩拉仿佛被自己至高無上的王所鼓勵,很快恢復了鎮定。
  沈修並不說話,伸手指了指旁邊的沙發,示意薩拉坐下。
  薩拉呼吸急促,坐在對視的兩人中間,片刻後問道:“陛下,……發生了什麼?我可以……替您檢查一下嗎?”
  沈修保持著沉默,微垂下眼眸,喝了一口熱水。
  薩拉求助地看向黎楚,黎楚說道:“他……不信任你,不信任我們。他回到了大概十年前的狀態,那時候還不認識我們。”
  薩拉腦中一片空白,又去看向沈修,渴望從王的身上得到指示,過去幾年來她習慣於接受命令,來自沈修的命令使她感覺自己堅不可摧……可是現在,她的信念正在動搖。
  沈修終於慢慢喝完了那杯熱水,聲音低低地說道:“不,我認得你,羅蘭,你是我的共生者。但是你看上去,年長了十歲,我剛才……幾乎沒有認出。”
  “我……好吧,確實是這樣。但這其中比較複雜。”黎楚無奈道,“我現在的名字是黎楚,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更習慣這個名字。”
  沈修點了點頭,看向薩拉。
  薩拉很有些緊張,說道:“陛下,我是三年前,您從佛羅倫斯撿回來的……”
  黎楚:“……”你這麼說自己真的沒問題麼。
  而沈修沉穩地點點頭,他挑眉看向薩拉時候帶著恰到好處的神色,引導薩拉繼續說下去。
  黎楚卻覺得他的表情頗有意思,雖然表現得極穩重,但是沈修的眉宇間帶著一絲稚氣,加上他明顯未成年的外表,感覺像一個在裝成熟的中二少年。
  然而薩拉顯然沒有這種感覺,她很有一些正在被頂頭上司問詢的感覺,戰戰兢兢地介紹了一下自己,以及沈修把她從佛羅倫斯一窩吸血鬼中間救出來的往事。
  沈修聽了後大約思考了片刻,仍沒有表示信任,他說:“你們的說辭我大概都瞭解了,沒有別的什麼事,我就告辭了。”
  薩拉吃驚道:“……陛下!您要去哪裡?!”
  沈修站起來,他身上的衣物顯然是十年前他自己的,當他看向客廳內掛著的風衣外套後沉默了片刻——很顯然那對現在的他來說太長了,隨後他放棄了尋找外套的打算,一邊說道:“我不認識這個地方,當然選擇離開。至於你們的說法,我會在調查清楚情況以後,再進行判斷。我的手機在哪裡?”
  黎楚捂著嘴若有所思地看著年輕版的沈修,指了指桌上的手機。
  沈修拿起來看了一眼,見螢幕上要求解鎖密碼,便一言不發地又把手機丟下了。
  當他毫不留戀地走向門外時,黎楚忽然問道:“你昏迷之前在做什麼?”
  沈修回頭以審視的目光看著黎楚,片刻後回想起他就是自己的共生者——的成熟版本,便答道:“我並沒有昏迷,與朋友說話時一眨眼,就躺在了這裡的沙發上。”
  薩拉無助地看向黎楚,問道:“陛下他……我們就讓陛下這樣離開嗎?”
  黎楚分析道:“這個問題是無解的,薩拉。他現在是十年前的他,從他的日常環境中忽然間就跳到了現在的陌生狀況,必定會有很多疑慮和警惕,無論我們怎麼取信於他,他當然會先選擇自己去瞭解一下情況——換成是我,我也會這麼做。”
  沈修走出門後,見兩個人並肩站在外面。
  一個人他認識,是塔利昂;另一個則不認識,自稱馬可。
  兩名契約者雖然沒有情緒,無法感到震驚,但不約而同地知道事情有多麼棘手。
  不久前馬可通知到塔利昂,說z棟有異常情況,而薩拉行色匆匆趕去後再沒有聲音,兩人不得不一同尋過來。
  然後塔利昂就再一次地,見到了十六歲的沈修。
  塔利昂:“……”
  沈修看了他片刻後,認出了他來,打招呼道:“塔利昂,很久不見。”
  “陛下,您下午還在聽我的報告。”塔利昂道,“容我冒犯,您現在的狀況,是自己的打算,還是遭到了暗算?”
  “你的問題很多餘。”沈修兩手插兜,冷冷說道。
  馬可從沒見過沈修做這種動作,不由又多看了幾眼。好吧,他也從沒見過十六歲的沈修。
  塔利昂仍舊板著臉,說道:“恕我直言,陛下,現在成年後的您當然不會玩關於時間和年齡的把戲,但十年前的您卻說不準。”
  沈修嘲道:“但對我而言,我是現在的我,你卻是十年後的塔利昂。”
  他再次邁開步子,無視了欲言又止的馬可後,與塔利昂擦肩而過,徑直向外走。
  塔利昂始終微微低頭,面對著沈修,在見他去意已決後,忽然說道:“陛下,您現在又處在變聲期了。先王曾經囑咐過您,不要壓著嗓子低聲說話,請儘量自然發聲,以愛惜您的聲帶——我們是不會笑您的。”
  “……”沈修步伐一頓,默然走了。
  z座的大門口,驀然爆發出黎楚的笑聲。
  黎楚狂笑道:“我說他為什麼聲音這麼低這麼小!開口就要了兩杯溫開水!說話都慢吞吞的!居然是因為變聲期嗎哈哈哈哈哈哈哈——”
  薩拉:“……噗。”
  馬可&塔利昂:“……”
  後二人因為一直保有伴生特性,沒有感情,完全get不到笑點,所以面無表情地看著門內黎楚笑了足足三分鐘。
  黎楚一手支著門框,擦了擦笑出來的淚花,問道:“你們來的倒是很快。如何,打算現在通知其他成員,還是先瞞著,不告訴他們沈小修‘離家出走’了?”
  “不,”塔利昂說道,“第一件事,我來抓捕你。”
  他直直看著黎楚,一邊的薩拉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黎楚卻嗯了一聲,極其自然地走出來,伸出手腕——就好像嫌犯投降後伸手給員警銬,說道:“我果然是第一嫌疑人麼,說說你的第二嫌疑人?”
  “當然是你的秘密連絡人。”塔利昂冷冷道。他竟然真的取出了一副手銬,銬住了黎楚的左手,另一邊卻懸空由他自己把握著。
  黎楚活動了一下手腕,說道:“我不知道是什麼讓你產生了這種誤解——自進入這個北庭花園以後,我從未主動聯繫過任何人,這一點你可以查到我的通訊記錄。”
  塔利昂看了馬可一眼,馬可說道:“你不必狡辯了,我是陛下親自任命的情報組長,這裡的任何動靜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兩天前你曾經在h座中和一名契約者秘密進行交談,對方從未出現在你的相關資料當中——”
  毫無疑問,塔利昂和馬可口中的“秘密連絡人”就是指亞當•朗曼。
  黎楚和亞當曾經在h座中交換過情報,但這情報基本是關於伊卡洛斯基地的情況。黎楚心念電轉,知道實情是不能說出來的,這關係到他的真實身份和重生之謎。
  與此同時,薩拉也在焦慮之中——她知道黎楚是沈修的共生者,但也知道這不能說出來,在得到沈修的命令之前這一點必須保密……可是,沈修現在的情況,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一點了吧!
  ——還有,馬可說黎楚擅自聯繫了外人是真的嗎!黎楚身為共生者難道真的會裡應外合暗算沈修……不,等等,他也許還真的有這個動機……
  薩拉不擅長思考複雜的問題,想了一會兒就覺得腦子都快炸了,半晌後看見黎楚和塔利昂始終對峙僵持著,抓狂道:“夠了,塔利昂。他的事情,讓陛下來決定不可以嗎?”
  馬可道:“不可能。十年前的陛下根本不認識黎楚,讓他如何決定?”
  薩拉:“不,其實——”
  塔利昂淡淡道:“薩拉,你太過依賴陛下的命令了。想想陛下現在的狀況,再考慮我們現在處在什麼境地裡——‘黎楚’事件還遠遠沒有結束,陛下剛準備和赤王文森特協商解決,現在就出了事!事情已經由不得我們慢慢考慮了,薩拉,不要認為陛下若無其事你就覺得無關緊要。以陛下的能力——哪怕是十六歲的他,也不會太過危險;但他回來時,我們有沒有被暗處的敵人裡應外合全部殺死,就要看我們自己了。”
  “……”
  薩拉難以置信,回頭去看黎楚。
  黎楚依然神色從容,懶洋洋在看風景,完全是一臉非暴力不合作的樣子。
  ——難道真的是他暗算了沈修,自己的契約者?

  ☆、第2章

  當天夜裡,黎楚被塔利昂關押在特殊的房間內。
  房間四面的牆壁都充斥著γ介質,室內的的傢俱、照明和取暖設備等等都是特製的,基本上沒有可以用來打開幾層加固的房門。
  他們不但給合金門設了密碼,還落上了金屬、象牙和鐵木鎖,簡直無所不用其極。這倒不是因為防備黎楚,而是北庭只有關押契約者的這種房間,而關押契約者的東西總是越多越廣泛越好,畢竟你永遠不知道一個契約者能使用他的能力做出什麼事情。
  黎楚進去就檢查了一下,雖然有攝像頭但並沒有開——那有點下作了。裡面有一個檯燈是連著電線的,連充電功能都沒有,因為蓄電池也是可能被利用的。
  黎楚就使用能力,順著那根電線爬進了北庭的電路網路。
  他首先想去查看塔利昂和馬可的情況,但這二人始終在會議室裡談話,會議室裡是沒有電子設備的。
  隨後黎楚就進入了薩拉的房間,想知道她會就此說些什麼。
  然而安妮並不是sgra的成員,僅僅是薩拉的共生者,她們雖然彼此相愛,薩拉卻始終無權告訴安妮關於king的事情。黎楚在薩拉處無功而返。
  黎楚還想使用網路,向遠在特組的亞當•朗曼示警。
  但是馬可的情報組切斷了北庭與外界的全部通訊,使用了信號遮罩裝置,還將所有固話和手機都進行了監控。
  事態的發展有些糟糕了。
  黎楚思索良久,發現最大的變數仍然是沈修本身。
  沈修現在除了“羅蘭”和塔利昂外,基本上誰也不信任。但黎楚畢竟不是羅蘭,沒有過去羅蘭的記憶,他不知道如何使沈修站在自己這一邊。
  ……除了共生者和契約者這種天然綁定的身份,沈修還有什麼理由幫助黎楚?
  他現在根本不認識我,黎楚心想。
  一旦馬可追查出黎楚和亞當的私下聯繫,儘管他們之間根本沒有密謀過暗害沈修,但是關係曝光後……沈修會怎麼想?
  黎楚略有些煩躁地吐了一口氣,躺倒在床鋪上,他不得不承認一件事:我猜不到沈修的心思,更無法預知未成年版沈小修的想法……
  他抬眼看了一下鐘,發現已經很晚。
  然後黎楚終於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覺得忘記了什麼東西。
  是吻。
  八點的吻,今天他們都忘了。
  ……
  次日晨,黎楚用完早點後,塔利昂將他帶了出來。
  “我們決定通知全體成員,”塔利昂道,“一小時後在a座底層開會,由所有人共同決定如何處置你。你最好清楚,如果有任何可以交代的東西,在那之前全部交代出來,那才是最聰明的做法;否則我會很樂意讓你知道,sgra究竟有多少種手段讓你開口。”
  黎楚閉目養神,懶懶道:“我覺得我應該說一句:‘在我的律師趕來之前,我不會說任何話。”
  “……”塔利昂仍然聽不出他在調侃,冷冷瞪了黎楚一眼後,準備將他銬回房間裡面,然後留下兩人看守。
  但就在這時,他接到了一個內線通訊,聽了幾秒後說道:“我立刻過去……”
  “不必了。”
  沈修低啞的聲音出現在他的身後。
  黎楚翹著二郎腿,看見沈修套著一件帽衫,戴著帽子和口罩。
  他不由就多看了兩眼——因為沈修基本從沒這麼穿過,更何況他現在還是個十六歲少年模樣,這樣一穿就滿滿都是未成年人的青春時尚感。
  沈修從門外走進來,與黎楚對視了幾秒,扭頭對塔利昂說道:“情況我已經基本瞭解了,會議我會出席。這之前的一個小時內,他由我帶走。”
  “陛下……”
  沈修打斷道:“你想質疑我嗎,塔利昂?”
  塔利昂立刻低下頭,以示恭敬,接著說道:“我絕沒有這個意思,陛下。我只是想說,您如果需要溫水和早餐,我們已經備好。”
  “不必,我帶他回z座再說。”沈修道。
  他說完,看向黎楚,後者便站起來,左手腕上的手銬晃晃悠悠,慢吞吞走向門口。
  黎楚一直走到沈修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他,心裡萬分愉悅地想:我比他高這麼杜哈哈哈哈哈哈——沈修一米七一米七一米七哈哈哈哈哈哈——
  沈修敏銳地注意到他在偷著樂,冷冷問道:“你在心裡想什麼?”
  “沒什麼。”黎楚若無其事道。
  接著,黎楚心想:……這簡直是個炮仗。十六歲的小孩都這麼討厭,沈修也不例外。
  沈修走路時兩手插兜裡,沉默地悶頭往z座走。
  黎楚跟在他後面,不時地打量一下,把他和成熟版的白王進行對比。
  最後黎楚得出結論:相同點是不愛說話,拽的要命,一臉死樣;不同點是臉嫩了人矮了,一不小心就說話公鴨嗓,脾氣還見長。
  兩人走進室內,沈修砰一下關了門,然後就雙手抱著胸,審視著黎楚。
  “你是誰?”他問。
  “你共生者。”黎楚頭也不回地道。
  沈修哼了一聲,道:“我已經瞭解了最近的事情——這完全,根本不可能。我絕不會作出這種保護聲明,所以一定是你有問題。”
  黎楚原本都做好各種質問的準備,但沒想到沈修質疑的居然是他自己的決定,不由詫異道:“就因為這個?我怎麼知道你為什麼會做這種事,這明顯是你自己的決定。”
  “不可能。”沈修又說。
  黎楚反問道:“如何不可能?”
  沈修不說話,眼神裡露出“你在質疑我”的神色,氣場轉瞬間沉沉將黎楚籠罩。
  儘管他年紀縮小了,但氣場的壓迫性卻未見減少,或許也是因為未成年人的關係,他未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強悍的能力。
  黎楚心想“死沈修小時候也這麼討人厭”,一邊說道:“你認為這世上有什麼人可以逼迫十年後的你,作下這種決定嗎?”
  當然是沒有的。
  黎楚又道:“為什麼要以你現在的想法來揣度十年後的自己?要知道這十年時間發生了很多事情,你親手組建起來的這個sgra就是其中之一,你自己的變化當然也是有可能的。”
  沈修冷冷道:“給我證據。你只不過是在憑空進行猜測而已,我如何相信你?”
  黎楚眯了眯眼,他認識沈修的這種表情。
  最初他殺了安德魯被沈修帶回來時,他們互不相識,沈修就是這種表情——不帶情緒,也沒有感情地,只是用凜然的眼神提醒你,不要對我說謊。
  現在仿佛一切回到了那個夜晚。
  黎楚微微翹了翹嘴角,說道:“證據當然有。喂,你接過吻嗎?”
  沈修道:“這和我們談論的東西沒有關係。”
  “當然有關係。”黎楚慵懶地往後靠在沙發上,看向沈修時略帶戲謔,“十年後的你和我的關係可沒有契約共生這麼簡單。每天晚上八點,我們一定會有一個晚安吻。怎樣,這個可以證明你確實有想要保護我麼?”
  “……”
  沈修沉默片刻,斷然道:“不可能。”
  兩人一站一坐,對視片刻,在眼神裡都猜不透對方怎麼想。
  然而黎楚已經抓住了沈小修的步調,他緩緩道:“不如你過來試試?”
  沈修警惕地看著他。
  黎楚一眼就從中看出了一些東西,心想“哈哈哈不是吧他十六歲時初吻還在的嗎”,一邊說道:“我開玩笑的,別這麼看我。想證實這件事情其實很簡單,你不是有寫筆記的習慣嗎?你去找找自己可能藏筆記的地方,看看我說的究竟是真是假。”
  沈修想了想,道:“我怎麼知道筆記是真是假?”
  黎楚抬起手腕,給他看仍掛在那裡的手銬,說道:“我昨天一直被關在那邊,我可沒有時間偽造這種東西。”
  沈修將信將疑,上樓去找筆記了。
  片刻後,沈修走下來,看著黎楚。
  黎楚也感覺頗為複雜,兩人又對視了片刻,沈修把視線移開了。
  黎楚:“……”
  這下黎楚忽然找到了一點熟悉的感覺。沈修總是在氣氛曖昧的時候拒絕和他對視,這讓黎楚有時會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好像沈修在害羞一樣。
  怎麼可能啦……黎楚想。
  但現在那種感覺又冒出來了,黎楚心裡十分好奇年輕版的沈小修在想些什麼,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戲謔地說:“要在這裡試試嗎?”
  沈修略皺起眉,可能他自己也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他們的伴生關係現在基本回復了,沈修只是朦朦朧朧地,有一點抵觸,又有一點焦躁。
  黎楚看著沈修的表情,有一種自己是個引誘著未成年人的魔鬼的錯覺。
  他覺得沈修的神色很有點嚴肅,並不像真的想要試試。
  然後黎楚的心裡,也莫名有那麼一點焦躁。
  老子又不是真的稀罕這個吻……黎楚不滿地想。
  就在他想要放棄的時候,沈修猛然拽住了他的領子,將他往下一拉。
  黎楚猝不及防,被沈修抬頭吻住了。
  黎楚:“……”
  草,好痛。
  沈修用力太猛了,兩人幾乎是撞在一起,嘴唇磕著牙,沈修是契約者還沒覺得痛,但黎楚基本上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要命的是,十六歲的沈修根本毫無經驗,還在那裡用力咬了黎楚一下。
  黎楚真的感覺要了老命了,忙捂著嘴唇挪開,瞪了沈修一眼。
  十六歲、一米七的沈修後退一步,剛才他只能仰頭接吻,手裡還得攥著黎楚的領子把他拉下來一點。
  沈修舔了一下嘴唇,還沒回味出這個“吻”到底是什麼感覺。
  伴生關係被遮罩了。
  沈小修:“……”
  草,好痛。

  ☆、第3章

  黎楚痛得嘴唇哆嗦了一下,半天才緩過來,無奈地道:“不是這樣的,你到底有沒有好好接過吻……”
  沈修抿著嘴,悶悶道:“沒有。”
  “……”黎楚這下不知道說什麼了。
  還真是初吻……黎楚頭疼地想。
  過了一會兒,黎楚擺擺手,道:“過來。”
  沈修看著他不動彈,眼神裡帶著“你竟敢命令我”的神色。
  黎楚暴躁地想“死沈修年輕十歲還是這死樣”,一邊無奈地走過去,雙手捧住沈修的面頰,與他直視,慢慢湊近他的嘴唇。
  沈修看著他慢慢接近,眼睛微微瞪大,片刻後喉結一動,咽了咽口水。
  黎楚:“……”
  沈修:“……”
  黎楚險些笑場,不由地說道:“你能不能別這樣看著我?”
  沈小修緊緊抿著唇,不說話,用表情示意他:朕很不悅。
  黎楚簡直無奈了,調整一下後再次去試著吻他。
  沈修仍睜著眼,他始終看著黎楚的眼睛,他的青色瞳仁微微閃動,裡面又隱隱現出了一點黎楚熟悉的神色。
  白王沈修的神色。
  過去他們接吻時,沈修的眼睛還是很淺的淺藍色,沒有現在這般瑰麗,但他眼裡永遠帶著一點火光。
  白王在吻黎楚的時候,總是像看著寒夜裡的火。
  現在黎楚看著十年前的他,沈修的眼裡從無到有地燃起了同樣的光,他們近在咫尺,黎楚終於得以將之徹底看清。
  黎楚忽然放開沈修,說道:“抱歉,我忽然……不想這麼做了。”
  沈修抓住他的手腕,被黎楚甩脫了。
  但沈修不依不饒地繼續抓住了那手銬,將黎楚拉了回來,說道:“是你先招惹了我。我可以不盯著你,也可以由你主動,但是你不能不遵守承諾。”
  黎楚皺著眉試圖將手銬的另一端搶回來,一邊說:“不,我們沒必要繼續這樣……反正你也不記得,這件事其實……沒這麼重要的。”
  “對你不重要嗎?”沈修說。
  黎楚:“……”
  沈修將手銬的另一半銬在了自己的右手上,緩緩道:“這並不公平。”
  在一段短暫的沉默裡,黎楚心中五味雜陳。
  大約沈修自己並不清楚,他剛才說的那些話裡面夾雜了多少東西。
  他現在的年紀只足夠體會到躍躍欲試的心情;而黎楚卻仿佛看到了十年後的白王沈修,有多少複雜的心緒都被埋藏在沉默的外表下。
  他說:是你先招惹了我……這對你不重要嗎?……這不公平。
  黎楚不得不受到觸動,也不得不受到感動。
  而沈修踮起腳,用左手捧著黎楚的臉頰——學著像黎楚之前做的那樣,然後小心地碰了碰黎楚的嘴唇。
  他問道:“是這樣嗎?”
  黎楚說:“……不是。”
  沈修又親吻他,溫柔地試著探舌進去,磨蹭了一下。
  “是這樣嗎?”
  “不……不是。”黎楚回過神來,將他推開,說道,“別再試了,根本不一樣的。”
  他們仍銬在一處,沈修略後退了一點。
  “什麼不一樣?你在把我和誰對比?”沈修低沉地問道,“你一直在想的是誰?”
  “……是你。”黎楚歎了口氣,無奈道,“都是你。”
  他們對視了短短幾秒,沈修沒有再避開。
  沈修的眼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固執,就好像一定要讓黎楚妥協才肯甘休。
  就在這時,z座的電話響了起來。
  兩人齊齊走過去接電話,銬在一起的手默契地下垂。
  沈修接了電話,那一頭是塔利昂說道:“陛下,會議時間已經到了。我希望沒有打擾到您什麼,sgra全員已經在白色會議室中等候。”
  沈修道:“我知道了,現在過去。”
  他回過頭去看,黎楚正盯著門口那一排排黑色的傘入神。
  他知道這些傘是誰的。
  十年後的自己。
  ……
  他們又回到a座,塔利昂在門外等著。
  見到他們兩人銬在一起的手後,塔利昂說道:“陛下,您又任性了。”
  沈修冷冷道:“塔利昂,你老了十年也還是這樣囉嗦。”
  塔利昂上前一步,握住那手銬,眼裡放射出淡淡的博伊德光,片刻後他手中冒出一些白色蒸汽。
  接著塔利昂手上微微用力,將手銬小心地從兩人手上掰開,隨手一揉,揉成一坨鐵疙瘩。
  塔利昂道:“不,我很久……沒有這麼說話了。陛下,您八年前開始,就不再這樣任性了。”
  沈修輕輕哼了一聲,卻並不好奇八年前——也就是他的兩年後——發生了什麼。
  黎楚跟在沈修身後走進了白色會議室,這是他第一次進去這裡。
  與地面上常用的那會議室不同,這裡幾乎完全封閉,沒有窗戶,只有兩扇合金門,內部裝飾整肅大氣,長長一張會議桌外,牆邊還有兩排座位。
  現在sgra的所有成員都已經在室內了,薩拉和塔利昂的位置分別在沈修的左右手,其後是馬可和其餘成員。司機和管家竟也在其中,坐在牆邊的座位上。
  見到他們進來,全體站了起來,薩拉道:“陛下。”
  沈修的步伐在門口微微一頓,他掃視了一眼所有人看過來的目光,片刻後點點頭,找到主位上落座。
  他的座位顯然量身打造,現在十六歲的小沈修坐上去時腳底只能艱難夠到地面。黎楚跟在旁邊,不動聲色地遞出腳,讓沈修墊了一下後,調整自己的坐姿。
  全員落座,塔利昂說道:“黎楚先生,你的座位在那邊。”
  黎楚看了一眼,走過去將那椅子拖過來,在沈修旁邊一擺,就坐下了。
  塔利昂微仰起頭,加重語氣說道:“黎楚先生,你的座位,在那裡。”
  黎楚想了想,翹起了二郎腿,挑釁般地看回去。
  塔利昂扭頭,用眼神瞥了一眼在座的某個成員。後者恭敬地點頭,片刻後眼神中放出博伊德光。
  就在這時,沈修忽然出聲道:“不必了,他就坐在這裡。”
  那名成員立刻低下頭,停下了能力。
  “是,陛下。”塔利昂說道。
  他和黎楚隔空對視了片刻,不得不意識到黎楚此舉的意義:示威。
  黎楚在示威:你們的陛下,是和我站在同一條戰線上的。
  “現在在場的各位,應該都瞭解了這次會議的目的和緣由,”塔利昂單刀直入地開口道,“時間緊迫,我提議立刻開始對黎楚的問詢。”
  “附議。”“附議。”斷續有人說道。
  塔利昂看向沈修,沈修默許了這個進程。
  接著馬可手邊的一人便站起來,看向黎楚,自我介紹道:“午安,黎楚先生。我是情報組維倫,接下來將由我負責向你提問。請不要浪費精力在編造謊言或者隱瞞事實上,我的能力能夠完全分辨出你的話語和心聲是否相符。”
  他看向黎楚,眼裡漸漸放射出博伊德光。
  “請問你的名字。”他說道。
  “黎楚。”黎楚答。
  “你的身份?”
  黎楚翹起嘴角,沉默地看向塔利昂。
  ——哼哼,要我說出自己是白王的共生者麼?
  塔利昂略皺起眉,道:“維倫,跳過這一條。”
  維倫道:“是。”
  接著維倫又問道:“你的能力?”
  塔利昂道:“好了維倫,跳過常規部分。”
  維倫便將手上的檔接連翻了兩頁,重新問道:“事情發生時,你在做什麼?”
  黎楚道:“沈修在我眼前倒了,我能做什麼?我把他放到沙發上,打電話喊了薩拉,然後檢查他的呼吸和心跳,剛準備心肺復蘇什麼的,他就醒了——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事情發生前,你與陛下是否有過接觸?”
  “……有。”黎楚皺了皺眉,說道,“我準備吻他。”
  室內靜了一瞬,沈修回頭看了他一眼。
  維倫咳了一聲道:“請詳細敘述你們的對話和動作。”
  黎楚便說了他如何騙沈修吃那個巨難吃的血燕窩榴槤酥,沈修又怎樣騙得他也吃了一口,接著兩人肩並肩在衛生間裡漱口和刷牙,沈修還立了個flag說:聰明人是不會在同一種糕點上栽倒兩次的。
  眾人:“……”
  ——為什麼有一種在聽夫妻日常的感覺。
  薩拉尷尬地咳了一聲,問道:“我們可以繼續下一個問題了嗎?”
  “不,等一等。”塔利昂說道,“那塊糕點,檢查過了嗎?”
  “是的。”馬可說,“那塊糕點是從快遞中取出的,該快遞在門衛室中全部經過檢查。包括常規的毒性檢查和博伊德光放射檢查,其中並沒有可疑物質。但仍未排除是契約者通過無毒物質進行暗算的可能性。”
  “巴里特。”塔利昂看向管家。
  老管家點點頭,起身作證道:“昨天晚上,黎楚先生特意要求我熱了血燕窩榴槤酥後,一直在客廳中等待。先生回來後,黎楚先生就邀請他試吃一塊。”
  塔利昂問道:“據你所知,黎楚是否總是對陛下如此溫柔體貼?”
  管家道:“不,先生。黎楚先生只有這兩天,似乎變得更溫柔了一些。”
  塔利昂點點頭,又問道:“你也看到了那個快遞,是不是指名寄給黎楚?”
  管家道:“並沒有寫上黎楚先生的名字,但確實是寄給他的,署名似乎是他的一位粉絲。”
  塔利昂起身看向黎楚,一邊說道:“所以,你的粉絲寄來了一盒來歷不明的糕點後,你就忽然變得格外溫柔,哄騙陛下吃下了一塊後,自己將之悄悄吐了,之後則完全只有你和陛下獨處,當薩拉趕到後,陛下已經變成了十年前的模樣。——黎楚,你有什麼想說?”
  黎楚雙手交握,過了一會兒,說道:“有。這一切都是你的猜測,我根本沒有害他的動機。”

  ☆、第4章

  白色會議室內,所有人看著黎楚。
  他們的目光或者帶著審視,或者毫無感情。
  黎楚坐在沈修身側,片刻後重複道:“我沒有暗算他的動機。”
  塔利昂坐回他的位置上,理了理衣領,喚道:“薩拉。”
  薩拉神情凝滯,一直看著自己眼前的杯子。
  塔利昂不得不又喊了她一聲,薩拉這才反應過來,問道:“是,怎麼了?”
  塔利昂道:“陛下最近的行程你最清楚。告訴我,他近期出行,是否始終帶著黎楚?”
  薩拉:“……是的。基本上是這樣,只有偶爾幾次,黎楚先生會留在z座中。”
  塔利昂直視著薩拉,他眼神中的壓力迫使著薩拉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塔利昂又說道:“現在告訴所有人。你認為,陛下帶著黎楚的原因,是出於看護,還是出於監視?”
  薩拉額上微微現出冷汗。
  黎楚和塔利昂都看著薩拉的表情。
  薩拉猶疑的目光掃過二人,又看向主位上的沈修。
  然而沈修若有所思地看著所有人。
  薩拉心下一沉,現在的沈修並不清楚這一個多月來發生了什麼,以及這些事情背後的內幕,無法給與她指示。
  她心裡當然知道,沈修一開始要始終帶著黎楚的原因,就是出於監視。因為黎楚就是殺了安德魯和莫風的那個共生者羅蘭,可是他的這個身份現在又不能公開……
  薩拉低下頭,沉思良久,終於說道:“……是監視。”
  黎楚眯了眯眼,向後靠在椅背上。
  塔利昂繼續逼問道:“那麼一開始時,陛下為什麼沒有選擇將他拘禁起來?”
  薩拉道:“不,陛下一開始是打算這麼做的。”
  塔利昂:“為什麼他又放棄了這個打算?”
  薩拉呼吸急促,許久後在塔利昂的逼視下閉了閉眼,答道:“因為他威脅了陛下。”
  舉座皆驚。
  沈修低頭思索,食指時不時輕輕劃動。薩拉所說出的事實是連他也不知道的。
  十年後的自己,居然會被自己的共生者所威脅?
  <黎楚直面所有質疑的目光,他心中不斷思索:
  塔利昂既然認識了沈修有十年之久,那必然已經知道自己就是羅蘭。現在在座有四個人知道自己的共生者身份——他自己,沈修,薩拉和塔利昂。而這個身份是無法曝光的,塔利昂利用了這一點,當薩拉說出“是監視”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沒有了回答這個問題的唯一答案。
  ——沈修為什麼將人帶在身邊監視?
  ——很簡單,因為那是他的共生者。
  但一旦沒有了這一層身份,那麼他們之間的關係就看起來詭譎叵測,一方原本準備拘禁,而另一方居然膽敢進行威脅。
  塔利昂明知自己不可能說出真正的答案,卻還是逼問這種問題,很顯然他已經認定了自己,根本不在乎用什麼名義來定罪,或者說他根本就是利用了這一次的事件,他的目的就是要將黎楚變成一個sgra的背叛者,然後他就能名正言順地控制住白王陛下的不聽話的共生者。
  黎楚並不將目光看向沈修,思忖道:不能向他求救了,他沒有與我共處的記憶,現在很可能也在懷疑我。……是了,利用這一點,利用“沈修沒有了記憶”的這一點。
  塔利昂道:“黎楚先生,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黎楚嘴角噙著一抹諷刺的笑意,緩緩道:“有。薩拉在說謊。”
  薩拉難以置信地看向黎楚,說道:“一派胡言!陛下準備拘禁和監視,是我親眼所見;你威脅了陛下,則是你自己親口承認過!”
  黎楚站起身道:“薩拉,我當時是如何說你還記得嗎?”
  薩拉道:“時隔太久,我——”
  黎楚打斷道:“我說,我威脅他的方式就是‘你敢關著我我就尋死覓活’,我是不是這樣告訴你的?”
  薩拉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黎楚反問道:“那麼你認為什麼情況下,我尋死覓活會是對他的威脅?”
  薩拉:“……”
  塔利昂看向黎楚,心中冷笑:果然有些手段。什麼情況下黎楚的生死會對沈修產生威脅?自然因為他是共生者。
  但恰恰這一點,是在場四個知情人都不能說出口的真相。
  他丟給黎楚的問題,又被黎楚以同樣的方式報復了回來——以一個答案相同的、卻無法回答的問題。
  塔利昂重新站起身,與黎楚隔空對視,片刻後說道:“那麼黎楚先生,你的意思是,薩拉完全在說謊?”
  黎楚道:“你認為我能以什麼方式威脅到沈修?薩拉所說的我威脅了他這一點,原本就不能成立。”
  塔利昂漠然喊道:“馬可。”
  在薩拉下首坐著的馬可站起身來,冷冷道:“很不幸,黎楚先生。你和薩拉在餐廳內的對話,我也全部聽到了。”
  黎楚無言以對,坐回椅子上。
  馬可作證道:“薩拉所說一切,全部屬實。黎楚親口承認,以‘尋死覓活’的方式威脅了陛下。”
  黎楚雙手交叉擱著下巴,心想:可惜棋差一招,沒有料到馬可。果然我的情報來源太少了,馬可的能力隱藏太深,他究竟為什麼可以真的對北庭花園內一切瞭若指掌?不,遠不止這裡,追捕牧血人大衛時,他可以直接竊聽到鄰市的郊區……哼,sgra的一群變態強者。
  但現在並不是思考馬可的時候,塔利昂已經咄咄逼問道:“黎楚先生,那麼我該請問你了:為什麼你會用這種方式來威脅陛下?”
  黎楚看了看天花板——在塔利昂看來他是翻了個白眼。接著,黎楚道:“那麼好吧,接下來我就告訴你們真相。”
  “真相”這個字眼瞬間刺激到了在座塔利昂、薩拉,包括沈修在內的知情者。
  黎楚道:“接下來我要說的事情,和白王陛下的重要隱私有關。我希望你們可以諒解我道出了真相,尤其是陛下您,因為我實在已經被塔利昂先生問得無路可走,不得不吐露出事實。”
  塔利昂心想:他難道真的寧可說出自己的共生者身份……不,不能讓他這麼做,這會威脅到陛下的安危。
  於是黎楚正準備繼續說下去,塔利昂忽然打斷道:“且慢,黎楚先生。既然事關陛下的隱私,我們是否該先詢問過陛下的意思。”
  兩人看向沈修。
  自會議開始以後,沈修始終對他們的針鋒相對不置一詞,坐在旁邊時若有所思。
  此時他們詢問沈修的意思,塔利昂滿心都是“快點阻止黎楚說出真相,讓我逼他認罪”,但可惜事與願違。
  沈修壓著低低的聲音,緩緩道:“讓他說下去。”
  塔利昂無奈落座。
  此時此刻他心裡不斷提醒自己:十六歲的陛下十六歲十六歲……我不能對那個時期的任性的陛下抱有太大期望……
  黎楚便又懶洋洋開口道:“好吧,既然陛下都同意了。我就只能繼續說了。其實,關於沈修和我的關係吧——”
  塔利昂忽然道:“黎楚先生,請你考慮清楚自己的言辭。”
  他實在已經無力阻止事情大白于天下,黎楚心裡暗笑,一邊說道:“塔利昂先生,你再這樣打斷我,我要告你了。”
  塔利昂只得閉嘴。
  黎楚繼續說道:“關於沈修和我的關係吧。其實——”
  黎楚說話大喘氣,惡劣地吊了半天胃口,猛然道:“謝謝大家,我們相愛了。”
  塔利昂:“……”
  沈修:“……”
  眾人:“……”
  滿室寂靜中。
  咣當咣當,都是下巴掉地上的聲音。
  黎楚翹起二郎腿,看向塔利昂,說道:“你不是問,沈修為什麼總是帶著我麼?很簡單,他離不開我啊。”
  塔利昂:“……”
  黎楚又看向薩拉:“你不是好奇我為啥能用尋死覓活來威脅他嗎?很簡單,他捨不得我死啊。”
  薩拉:“……”
  接著黎楚看向沈修,溫柔地說:“陛下,您忘記了我們之間的一切故事。可是你親筆寫下了我們的晚安吻不是嗎?”
  沈修面色古怪,他看著黎楚溫柔得快要滴出水來的眼神,總感覺背後有點發涼。
  塔利昂艱難道:“你有什麼證據證明……你和陛下……相……愛?”
  黎楚道:“這是有目共睹的事情。巴里特?”
  老管家巴里特羞愧地點點頭:“陛下和黎楚先生,每天都有……這個……呃。”
  黎楚:“司機妹子?”
  司機姑娘捂著臉道:“我也看見過……”
  黎楚:“薩拉?”
  薩拉道:“別看我,我沒看過,真的。”
  黎楚道:“哦,那安妮呢?”
  於是薩拉就回想起某個晚上,安妮告訴她,沈修帶著嘴上的傷口在黎楚門前晃了一圈……然後第二天,黎楚各種體力不支的模樣。
  薩拉支支吾吾道:“嗯,她是有跟我說過……你們……這個那個……比較激烈……吧。”
  黎楚晃著二郎腿,半點不害臊地說:“你們還要繼續問嗎?我說了這是陛下的重要隱私。”
  眾人:“……”
  沈修若有所思,看著黎楚,心想:這麼說,難道我十年後真的和他在一起?比較激烈什麼的……是怎麼個激烈法?

  ☆、第5章

  白色會議室內,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
  黎楚另闢蹊徑,以一種塔利昂意料不到的方式回避了問題。
  他坐在沈修身側,與塔利昂在滿座沉默中對視了片刻,緩緩道:“這麼看來,我已經洗清了自己的嫌疑?”
  塔利昂道:“不,還有一件事你……”
  黎楚打斷道:“我們在這裡究竟是為了沈修,還是為了我?在你繼續審問我之前,難道不該抓緊時間,討論一些更有價值的線索嗎?”
  塔利昂皺眉道:“你還遠遠沒有洗清嫌疑,不要轉移問題的焦點!”
  但黎楚已大聲說道:“難道不從陛下昨天接觸了誰,或者什麼東西開始嗎?”
  室內有一瞬的靜寂,接著,馬可率先道:“附議。”
  如同打破了什麼魔咒,成員們紛紛附議。
  塔利昂看向馬可,而後者冷靜道:“塔利昂,關於黎楚的嫌疑暫時不必追究了,我們應當先找到事情的根源——究竟是什麼能力影響了陛下,又應該如何幫助陛下恢復過來。”
  塔利昂沉默地思考片刻,終於道:“附議。”
  接下來,情報組的一名成員站了起來。
  由馬可、薩拉和該成員共同回溯了沈修前一天的行程,而後者能夠在觸碰一些物品後準確地說出什麼人、在什麼時候也接觸過它,這使得大批沈修接觸過的物品被排除了嫌疑。
  沈修昨天基本沒有離開北庭花園,所接觸的不是sgra內部的成員,就是跟隨他多年的管家等人。
  毫無疑問,黎楚的名字頻繁出現。
  沈修沉默地坐在主座上,他的視線時而落在薩拉身上,時而又帶著考量地看著馬可。
  在這段時間裡他並沒有多說一句話,也不參與他下屬們的討論,只是若有所思,似乎在進行評審。
  黎楚同樣不參加討論,他湊過去在沈修耳邊低聲道:“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麼?”
  沈修道:“我不知道這十年的事情,你認為我能知道什麼?”
  兩人離得很近,黎楚看著他的雙眼,道:“你在隱瞞什麼東西。”
  “何以見得?”
  “我的直覺而已。”黎楚道。
  沈修看了他許久,忽然道:“其實你也猜到,那盒糕點確實有問題。”
  “你也認為一切是我所為?”
  “不。”沈修緩緩道,“有人想要暗算你。若不是陰差陽錯,現在出事的人,會是你。”
  黎楚沉默不語。
  情報組終於搜查到了那盒糕點。
  黎楚低聲道:“你開會時總是任由他們進行討論嗎?”
  “我沒有開過這樣的會——我還沒有建立起一個組織。”十六歲的沈修懶懶說道,“但如果有,大約就是這樣的。我不認為我的權力體現在掌控他們的言辭和思想上,我要的是他們的服從和甘願效力,就如現在,我雖不認識這裡在座大部分人,但我能感覺到,但凡我願意開口,一切將如使臂指。”
  “……你還真是自信。”黎楚雖這樣說,但心裡亦清楚:沈修對sgra的掌控力實在已不需要他多言,這個事實不會因他的年齡或身體情況等因素改變。
  兩人竊竊私語,直到馬可站起身說道:“黎楚先生。”
  黎楚心想:正戲來了。
  馬可道:“黎楚先生,這盒糕點在兩天內經過了五人之手,其中有陛下、你和負責檢查的成員,另兩人則身份未知。現在請你解釋一下這盒糕點的來源。”
  黎楚起身道:“只是一名粉絲的禮物而已。進門時就經過了檢查不是麼?”
  馬可道:“恕我直言,另外兩位觸碰過糕點盒的人,都是契約者。我們仍無法斷定這個糕點沒有經過異能力的加持;同樣我也無法斷定寄送東西的人是你的粉絲,而不是幕後的指使人。”
  “我再說一遍,”黎楚雙手撐著桌子,掃視著所有人,“我沒有暗害沈修的動機。我知道的全部事情就是那東西是我的粉絲寄來,你們檢查過說沒有問題,所以我吃了,也遞給了沈修一塊。這麼多日子以來我和沈修從素不相識走到了今天,昨天我們還在討論用什麼名義來保護我——保護我們的感情,我……”
  黎楚的聲音停頓了片刻,他忽然低下頭,帶著些許鼻音道:“抱歉,我太激動了。”
  聽到他哽咽的嗓音,沈修幾乎是立刻心臟一跳,那一下劇烈得他甚至感到了左肋處突地一痛。
  就在他本能地想要阻止馬可繼續盤問黎楚時,卻猛然發現——黎楚低著頭呲了呲牙,一臉被自己肉麻到了的表情。
  沈修:“……”
  黎楚的表情只有他身側的沈修看得清楚。
  同樣解除了伴生的薩拉只見到黎楚說完後就頹然坐回位子上,瞬間也感到有些心酸,說道:“馬可,直說你有什麼證據吧。”
  馬可莫名其妙地發現薩拉的抵觸,他並無感情,只覺得薩拉的插話突兀地打斷了自己的逼問,只得說道:“黎楚先生,我們發現在兩天前,你在h座的二樓臥室中會見了一個身份未知的契約者,是否確有此事?”
  他說的是亞當。
  那天黎楚發現了亞當的身份後就帶他前去了h座交換情報,他檢查過室內絕無任何電子產品,也沒有博伊德光出現過,馬可究竟是怎樣知道……
  不管他怎樣知道,他會提出來就說明他有證據。
  黎楚無法否認,點頭道:“是,我在h座,見了亞當。”
  馬可和塔利昂對視一眼。馬可落座,塔利昂繼續問道:“請詳細地介紹這名契約者,黎楚先生。”
  黎楚便有意識地將亞當•朗曼介紹為自己在伊卡洛斯基地曾經的搭檔,到達北庭花園的目的是探聽一些情報,在自己發現亞當後就勸解他回去了。
  這些事基本屬實,與馬可提供的情報也大致吻合。
  塔利昂問道:“那麼請問這位亞當先生是如何混入了北庭花園,並又完好無損地離開了?”
  黎楚心中不斷考量:馬可還有多少情報沒有抖落?我怎樣掩飾亞當,才會不出現破綻,又能洗清他的嫌疑?
  但不論從哪個角度思考,亞當毫無疑問都成為了最大的嫌疑對象。
  他秘密地潛入北庭花園,和黎楚私下對話後,又秘密地離開,然後寄來了一盒糕點,在黎楚騙得沈修吃下去後,就發生了這件事……
  塔利昂又繼續問道:“經過對比,這位亞當先生在h座沒有留下任何毛髮痕跡,但他觸碰過床單的氣息與糕點盒上的完全相符。那麼他是出於何種目的,在與你碰頭之後,又立刻寄來了這盒點心?”
  黎楚始終沉吟不語。
  塔利昂不得不說道:“黎楚先生,請回答我的問題。如果你執意保持沉默,那麼我們將採取一定措施來獲知你的記憶。”
  “黎楚。”沈修喚道。
  黎楚長歎了一口氣,回頭與沈修對視片刻。
  滿座俱寂,沒有人敢打斷他們的對話。
  沈修蒼青色的眼眸裡帶著綽約的金色,他認真看著黎楚,屬於少年人的嗓音始終沙啞低沉:“我信任你。無論你做過什麼,說過什麼,在怎樣的事件裡保持有多大的嫌疑,在你親口承認之前,我都不準備懷疑你,哪怕一絲半毫。你是否理解?”
  他表情很淡,但威嚴而肅穆。他的屬於王者的眼神投注在任何人的身上,都會令人感到惶恐和敬畏。
  這一刻白王沈修的威儀盡顯無遺。哪怕黎楚,也感受到了壓力。
  沈修說道:“你是否足以背負我的信任?”
  “陛下,”黎楚深吸一口氣,認真地回道,“假如你信任我,一如我信任亞當,你應當就明白我此刻的想法。亞當•朗曼是我多年來的搭檔與戰友,我們並肩戰鬥,曾出生入死,也曾經陷入絕境。在他親口與我對話之前,我不可能洩露他的情報,更不可能懷疑或背叛他——哪怕一絲半毫。因為我認識他,遠比認識你來得更久,更深。”
  “我明白了。”沈修沉吟道,“看著我。現在告訴我,你對亞當的信任,來源於感情,還是事實?”
  黎楚道:“……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沈修雙手交握,低沉道:“我並不是在與你談判。回答我的問題,這將決定我如何判斷你的立場。”
  黎楚閉上眼。
  排除一切感情因素,亞當•朗曼是否有這個可能,成為幕後的主使者或者執行者之一?
  沈修沉默等待黎楚的回答,他的食指輕輕劃動,這是他思考入神或者猶豫不決時的舉動。
  若不是這個動作,塔利昂還以為沈修已經展露出殺伐決斷的一面。
  沈修年輕時,理智和克制力不曾完全成熟,他有時會顯得任性,會忽視旁人的建議;從另一面來講,他也遠比十年後要霸道得多,在sgra成立前,他往往黑白分明,眼中不容一點沙礫。
  這個時期一直持續到他成年以後,直到那時他的處事原則和對sgra立下的規矩,才算徹底落成。
  黎楚考慮了許久,終於睜開眼睛,直視沈修道:“我信任他,源於事實。我信任亞當,並不因為我如何看待他,而是因為他是怎樣的人。我確信他沒有主動參與這件事,甚至可能毫不知情。”
  沈修得到答案,站起身,緩緩道:“我明白了。”
  所有人隨之站起,等待他的指示。
  沈修說道:“薩拉,向特組發出白色信件,告訴他們,將亞當•朗曼送來。”
  薩拉不得不提醒道:“陛下,您的情況現在還在保密中。如果我們要以審問亞當•朗曼的名義通知特組的話,可能會引起懷疑。”
  “薩拉,當我要求一個人時,是不需要理由的。”沈修冷漠道,“如果十年來我的每一道命令都有一個理由,那麼現在也是時候告訴他們,那只是我對他們的體諒,並不是他們問詢於我的資本。”
  薩拉低頭道:“是,陛下。”
  黎楚沉默片刻,道:“沈修。”
  沈修看向他,道:“你盡可以放心,我不準備將亞當•朗曼作為犯人審問。既然你在與他對話之前,不會透露任何情報,那麼很好,他很快會出現在你面前。”

  ☆、第6章

  會議結束了。
  沈修回去z座,他經常使用的書房裡,翻閱一些十年來的大事件。
  他在變聲期時不常說這麼久的話,因此在和黎楚的對話結束後,喉嚨始終有些不適。
  坐了一會兒,塔利昂為他送來了兩杯熱水。
  沈修接過杯子道:“你有什麼話,現在可以說了。”
  “陛下,”塔利昂單刀直入道,“黎楚仍然可疑。我們都清楚他的答案只能用來糊弄其他人——您帶他在身邊本就是監視,一切都是因為他是共生者,而不是……可笑的愛情。”
  沈修放下文件,揉了揉太陽穴,片刻後低低道:“你不該繼續糾纏於他的問題,塔利昂。”
  塔利昂道:“陛下,恕我直言,您更不該放任共生者肆意妄為。音樂會事件他就險些陷入危險當中,現在更是……”
  “他是我的共生者,”沈修打斷道,“而你始終在會議上構陷於他。”
  “我以為,”塔利昂道,“共生者的問題是您多年來唯一的弱點,陛下。解決源於他的危險的必要性,遠勝於其他事件。我不認為我做錯了什麼,只要結果是將他安全地控制起來,過程是不需計較的事情。”
  “夠了。”沈修道。
  兩人沉默片刻,塔利昂恭敬地欠身行禮。
  沈修說道:“塔利昂,我不知道是什麼讓你產生了黎楚是我最大威脅的錯覺。如果是十年後的我,真的成為你理想中的‘王’,那麼‘我’就更不可能被區區來自共生者的危險所擊敗,你還不能確信這一點嗎?”
  “您始終是我所崇敬的‘王’,陛下。”塔利昂沉聲說道,“但自從黎楚的出現,您解除了伴生關係,以身涉險去救他,甚至不惜為保護他而與赤王文森特對峙,我的擔憂來自……您的感情。您在黎楚的身上,已經投注了太多的注意力,陛下。”
  “感情……”
  沈修低低歎了口氣,喝了一口熱水,道:“塔利昂,十年後的我,有多久不曾與你像這樣爭吵?”
  “八年了,陛下。”塔利昂答道。
  沈修道:“那麼就是我的兩年後……塔利昂,我愈發感覺到語言的無力了,自從先王退位,而我登上這個王位之後,所有人所有事都在教導我:住口,不要說出自己的想法,不要表露自己的傾向,不要倚重某一方,不要對誰過於關注和信任。我知道十年以後我是怎樣的‘沈修’,像今天這樣和你的對話絕不會再發生了,我只會處置你,告訴你質疑我的後果。塔利昂,如果我想要守住自己立下的規則和目標,就必須壓抑住自己的想法,只剩下公正……和規矩。”
  “這是您的目標,也是我等為之效死的方向。”塔利昂道。
  “我沒有在說這個。”沈修自嘲地一笑,“我只是在告訴你,我的沉默,並不來源於鐵石心腸。即使十年後我一言不發,不代表我就真的毫無感覺;你只會覺得我漸漸心冷,你大概永遠聽不到十年後的我,親口承認一些事實。”
  沈修放下水杯,目光茫然看向窗外,許久後說道:“塔利昂,我本質上是一個固執,且很任性的人。如果我現在喜歡上誰,十年後我也必定會喜歡上同一個人。”
  塔利昂:“……陛下。”
  “我愛上了一個人。十年後一次,如今又一次。”沈修說。
  他笑了笑,又淡淡道:“我不想再聽你提到黎楚的問題,塔利昂。”
  ……
  那天晚上,黎楚晚飯吃多了,到處溜溜達達,消食。
  不知怎麼他就轉到了天臺上。
  虧得沈修對他的位置有所感應,也花了好半天才找到他,兩人遵守約定,在天臺上接了個吻。
  分開時黎楚忽然有點想笑,他懶洋洋背靠著扶手,道:“你突然變小了這麼多,弄得我跟猥褻未成年似的。”
  沈修與他對視片刻,說道:“十六歲已經算是成年了。我不覺得我的年紀會造成什麼影響,起碼sgra仍然可以平穩執行我的命令;你會這麼說,不過是因為——在年齡上占了優勢的人,往往傾向於看輕一些較年輕的人。”
  黎楚想了想,笑嘻嘻道:“你二十六歲時可不會說這麼長一段話。”
  他其實心裡想的潛臺詞是:小孩才喜歡總在言語上教訓別人。
  “你仍在把我和他進行對比,”沈小修不悅地說,“我以為你應該早點認識到一點,現在我才是你的王和你的愛人。”
  黎楚:“……”等等,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沈修見黎楚不說話,以為他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又道:“我們可以有個新的開始。不過你不妨先說說十年後,這段感情是怎樣開始的。”
  黎楚無語半晌,鬱悶地心想:開始個鬼啊!我騙他們的啊,你為什麼也信了啊!我們這像是談過戀愛的節奏嗎!
  然而沈修認真看著他,似乎在等他醞釀什麼答案。
  黎楚心裡幾度想翻臉告訴他真相,但想來想去,怕他那個神出鬼沒的情報組長馬可又給聽到了,然後那個黑臉塔利昂又要來審問,這簡直沒完沒了……
  黎楚在內心深處抓狂了半天,終於黑著臉道:“沒什麼特別的。我跟你正常談戀愛,沒了。”
  沈修:“……”
  沈小修看了黎楚半晌,覺得他側過臉支支吾吾,似乎是害羞了。
  但是這個事他真的非常好奇,也不止是好奇,隱隱還有一種,想探尋怎麼能制服自己不聽話的愛寵的想法。他覺得,既然感情已經發展到了這種程度,黎楚不該是這麼個反應。
  於是沈修想了片刻,又問道:“是我先追求了你?”
  他真的認真開始詢問了,黎楚不自在地背靠著欄杆,來回換了幾個姿勢,心裡不自覺就把過去和沈修相處的日子給回顧了一遍。
  從安德魯和莫風來抓羅蘭回去開始,他和沈修的見面開始是針鋒相對的,那會兒他因為何思哲的死剛體會到了悲痛的感情,幾次險些真的對沈修動殺心,但最後意識到以沈修的能力,他幾乎沒可能得手;又後來沈修帶著他出了牧血人大衛的任務,幾次保護又幾次妥協,他們像被那個約定粘在一起過日子,再強的敵意也在不知不覺當中被消磨乾淨;直到兩天前,白王沈修出事前他們的那個吻……
  從那個吻開始,黎楚一不當心觸碰到了沈修內心的什麼東西。
  但他還未來得及體會到什麼,沈修就變成了年輕版的沈修。
  黎楚入神了片刻,終於說道:“算是……吧。”
  沈修看出他正在回憶什麼東西。
  不知為何,他的心跳漸漸加快,不自覺地心想:他認真地在想我嗎?他在回憶……怎樣愛上我的嗎?他會告訴我,何時何地,又因為什麼,他……愛著我嗎?
  想到黎楚可能將要向他表白自己的感情,沈小修莫名有些緊張。
  他將手背到身後,竭力維持自己平靜的表情,看向黎楚的眼中帶著鼓勵和潛藏的期待,甚至已經準備隨時將他擁吻。
  黎楚有一種逃避了很久以後,終於被逼著去接觸現實的感覺,他看著沈修淡淡的神色,總感覺對方不懷好意。
  他的直覺像在說:前面是陷阱!我一旦跟著他的話一直走下去,就要被他逮住了!
  被“逮住”會發生什麼?
  ……黎楚總覺得寒毛直豎。
  這一刻兩人都覺得時間過得太漫長。
  沈修等了許久,黎楚終於開口說話了。
  黎楚猛然道:“我去喝牛奶了!”
  沈修:“………………”
  黎楚認真地語速極快地說道:“已經很晚了,我準備睡覺了,真的!我最近喜歡晚上喝一杯牛奶,感覺睡眠變好了呢,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因為牛奶對睡眠好啊哈哈哈哈……”
  一邊說他一邊極快地移動,當說完這一堆毫無營養的廢話後,他就已經走下了樓梯,消失在沈修的視野裡。
  黎楚嗖一下溜得沒影了。
  沈修:“……”
  ……
  黎楚一路溜達到小廚房,在冰箱裡翻了半天——當然他不是來找牛奶的。
  他取了兩包番茄醬,叼著一包,砸吧了半天,終於感覺放鬆下來。
  死沈修變年輕了還真不好對付……他想。
  他在外頭玩了半天,到深夜時,又恢復了慵懶模樣,一手玩著手機,一手插在兜裡,慢吞吞走回房間,去睡覺。
  一分鐘後。
  黎楚推開房門,抬頭一看。
  “……”
  黎楚退出房間,仔細地看了看:這是我房間,沒錯啊?
  他又打開門,發現眼前不是自己的幻覺。
  沈修坐在他床上,看文件。
  黎楚道:“……你……走錯房間了?”
  沈修抬頭看了他一眼,詫異道:“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黎楚來回打量房內擺設,確定這真的是自己的房間沒錯。不由道:“我,你……這是我房間啊。”
  “是的。”沈修收起文件,放在床頭櫃上,十分自然地道,“你要睡了?我馬上關燈。”
  “……”
  黎楚哽了半晌,試探道:“你也……睡這兒?”
  沈修理所當然道:“我們不是在一起麼。”
  言下之意,當然睡一起了。
  黎楚無語凝咽。
  他終於意識到一件事。
  ——我特麼是不是挖了個坑然後自己跳了進去?

  ☆、第7章

  兩人各占床的一邊,中間不自覺留出一片超大的空間。
  黎楚磨磨蹭蹭坐在床上,不住打量沈修,心底暗暗發毛。
  沈修只覺莫名其妙,見黎楚坐了半天不脫衣服,問道:“怎麼,還不想睡?”
  黎楚模糊地嗯了兩聲,將自己那個枕頭來回擺弄,好像患了強迫症一樣不斷去捏它的形狀——此刻他心裡正在暗恨為什麼自己床上擺了倆枕頭但只有一床被子。
  大冬天的,南方又沒有暖氣,想好好睡,非得跟沈修蓋一床被子不可。
  倆大男人的,一張棉被純聊天是很正常的……吧。
  黎楚不斷作心理建設,但一見沈修老神在在坐自己的床上,又不由想抓狂:不是啊沈小修以為我倆是情侶啊!這太奇怪了啊啊啊。
  好半天,黎楚終於說服了自己,他把被子扯過來一點,飛快地鑽了進去。
  “……”沈修緩緩道,“你……習慣穿著長褲睡覺?”
  黎楚躺在床的邊緣上,理直氣壯道:“冷!”
  沈修無言以對。
  接著沈修把燈關了,翻身躺下。
  黎楚只感到向來自己一人獨佔的大床因為另一個人的存在而不斷震動,被子上微微傳來一點力道,還有就是沈修的呼吸聲。
  因為房間裡暗了下來,黎楚就對這種細微的聲響更加敏感,來回猜測沈修到底是什麼個姿勢。
  這時候要是沈修哪怕隨便翻個身,黎楚鐵定瞬間炸毛。
  黎楚熬了半天,沈修在那一頭也感覺有點複雜。
  黎楚在那一頭輾轉反側,隔一會兒換個動作,本來想著蓋一張棉被純睡覺的沈修就不免有些煩躁。
  沈修心想:他究竟在幹什麼……
  過了一會兒,那頭動靜停了,沈小修忽然間醍醐灌頂!
  沈修心想:他說冷!……難道在暗示我睡過去一點?或者說……我們以前是抱在一處睡的?
  是哎,似乎情侶躺一張床上,就該抱在一塊兒依偎取暖,耳鬢廝磨,恩恩愛愛,醬醬釀釀……的嘛。
  沈修恍然大悟,頓悟了黎楚為何支支吾吾又來回翻身,原來是想被抱住但是又害羞。
  養個年紀大又臉皮薄的情人真麻煩……沈小修嘖嘖想道。
  片刻後,沈修慢慢挪過去一點,探手過去,摸到個鼓起。
  沈修:“……”
  很軟,很鼓?
  枕頭?
  沈修又摸了一把,是枕頭。
  ——黎楚把枕頭放在兩人中間隔著。當三八線。
  沈修:“………………”
  ……
  黎楚無法可想,拿了個枕頭當三八線,在那裡一擱,還真感覺比之前安全了那麼一點點。大抵這種形式上的東西還真有那麼點自欺欺人的作用。
  他來回烙煎餅一樣翻身,熬了一個鐘頭終於忍不下去,隨便用能力在身體代碼裡亂翻,找到一段秒睡的代碼,運行。
  一秒後,他幸福地睡著了。
  這裡解釋一下,睡眠存在一個生物節律,即大約在90~100分鐘的時間內經歷一個有5個不同階段的週期,國際睡眠醫學將睡眠階段分為五期:入睡期、淺睡期、熟睡期、深睡期、快速動眼期。
  黎楚戳了一段熟睡期的代碼,故而呼呼大睡,真的是死豬一樣安詳。
  且他對身體的掌控能力登峰造極,在睡眠時可以使全身所有器官都得到相應的放鬆和休息,這就導致了他無比優良的睡眠習慣。
  不打呼,不磨牙,不說夢話,不翻身,不亂動,連眼珠都懶得轉一下。
  堪稱世界第一最佳床伴。
  只有一個問題,就是他不到生物鐘設定好的時間,是很難醒過來的。
  於是清晨時候,沈修起身後,看見的就是一隻睡得死沉死沉的黎楚。
  沈修:“……”
  黎楚晚上睡前翻來翻去,睡著的時候被子有一點蓋在臉上都不知道。就這麼躺了一夜,呼吸分外沉重,還無知無覺地睡著。
  沈修看了片刻,不由莞爾,幫他把被子往下拉一點。
  黎楚把被角掖得甚緊,這一拉就把胳膊給露在外面,啪唧一下揮下來,甩在床沿上。
  人還是沒醒,打得發紅的手就極其自然的下垂。
  沈修無言替他把手放回去。
  他不明就裡,只覺得黎楚簡直是睡到了一定的境界,不自覺地駐足看了好一會兒,這才刷牙洗漱去了。
  衛生間裡只有一副牙刷。
  沈小修於是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哎?我們原來不睡一起?
  ……
  黎楚睡了精准無比的八個小時,不多一分鐘不少一分鐘,到點他就醒了。
  他迷迷糊糊刷了個牙,洗臉時總覺得衛生間裡似乎多了一副牙刷。
  洗漱完後,黎楚直奔餐廳吃了點東西,路上時管家巴里特告訴他:亞當•朗曼已經到了,還順帶著一個鐘曉。
  亞當一早就登門了,鐘曉跟著是來與sgra進行交涉的。
  原本亞當和鐘曉不是一個隊裡面的,不過鐘曉聽說這個事以後主動請纓,加上他曾經和黎楚見過面——在盛世音樂會裡面,於是上頭也就許可了。
  黎楚到時,沈修還不知在哪,亞當二人和塔利昂正在說話。
  黎楚開門見山道:“我和要亞當單獨談談。”
  塔利昂帶著警告意味地看了他一眼,但黎楚咄咄逼人地看了回去,道:“需要我打電話請示沈修嗎?”
  塔利昂無言以對,最終決定放行,經過昨天和沈修的談話,他實在無法篤定沈修會站在哪一邊。
  黎楚找了一個封閉的小型會客室,拉上窗簾。
  他仍無法確定馬可究竟是用什麼能力來監聽北庭花園的所有動靜的,故此也懶得再做什麼保密措施,反正亞當和他沒有密謀暗算,不懼這段對話被聽到。
  黎楚剛想說什麼,亞當已猜出他所想,率先開口道:“那盒東西不是我送的。”
  “……我知道了。”黎楚皺了皺眉道,“你的風格不會這麼大膽,在剛脫出北庭花園以後就送來糕點。我收到時還以為是有什麼重要關於ic目的的情報;當時他們已經做完檢查,我就以為糕點沒有什麼問題,不吃的話又怕你無端寄件會被懷疑,沒想到……我還是大意了。”
  亞當坐下後使用能力,從懷中取出一張白紙道:“關於你的部分情報被洩露了,黎楚。這裡是我調查以後發現特組內可能有嫌疑的人,寄件人知道你喜歡榴槤酥這種口味,還知道了audrey這個帳號,所以他一定是我上面的高層人士。”
  黎楚看了一眼名單,分析道:“我喜歡吃什麼這種事是近期才有的,他們的情報來源應該是分析了北庭花園最近的採購表;關於你的帳號audrey……我在追蹤這個帳號時沒有使用能力而使用了物理方式,不完全排除從我這裡被他們搜查到的可能性,不過更可能的,還是你那裡內部的問題。”
  “我知道,對不起。”亞當說道,“想不到百般小心,還是被他們利用了。”
  “與你無關,他們是想暗算我。就算沒有你,也還是會有別的方法。”黎楚搖了搖頭,無奈道,“但這回沒料到的是陰差陽錯,是沈修著了道,恐怕對方現在也措手不及。”
  亞當道:“事關白王陛下,這件事情鬧大了。”
  兩人沉默片刻。
  黎楚忽然道:“你果然知道了。”
  亞當:“……”
  黎楚道:“沈修的事情現在還在保密當中,sgra封鎖了消息,你人在特組,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
  亞當無言以對,許久後,又道:“對不起。”
  黎楚坐在他對面,直視他許久,仿佛在打量他是否是自己所熟知的那個亞當。
  然而亞當又換了一個年輕男孩的形象,他的身形、面容、乃至嗓音和舉止,都截然不同。亞當擁有世界上所有情報工作者都夢寐以求的能力,能夠忽視外表直接認出他是亞當的人,滿打滿算不會超過五個人,其中黎楚就是一個。
  亞當有時換了形象過後,所有老朋友都無法認出他來。所以他本不該笑,卻經常在熟人面前笑一笑,這樣才能被認出來;他也從未想過糾正自己的奇怪笑容,因為仿佛一旦這個特有的標識也被取締,他就會被獨自遺忘。
  身為契約者,他並不畏懼被人所遺忘,甚至求之不得,但他在為一個組織工作,在團隊裡他就必須要被他的隊友熟識——於是他就有了這麼個不算破綻的破綻。
  有時黎楚會覺得,契約者的能力大多是天衣無縫的,倘若有弱點,那麼必定是契約者身為人類的弱點。
  “亞當,”黎楚忽然問道,“你已經結束了任務,為什麼現在還是未成年人的體重?你沒有把全部納米粒子取回來嗎?”
  他步步走近亞當,而後者始終一言不發。
  黎楚蹲在亞當身前,與他平靜地對視片刻,打開了能力。
  關於亞當的資料,黎楚是熟悉的。
  構成亞當身體的納米粒子曾經被他悉心研究過,也為其構建過各種模型,設計過各種姿態。
  亞當並未反抗,年輕男孩的面孔上是一層屬於契約者的古井無波。
  “你的伴生關係回復了……”黎楚緩緩道,“你曾告訴我,你的另一部分身體被養在共生者的體內,現在是被取出了麼……亞當,他們是否用你的共生者來脅迫了你?”
  “我不能說。”亞當道。
  黎楚坐回位子上,許久後歎息般道:“你背叛了我嗎?”
  “對不起,黎楚。”亞當再次說道,他站起身,漠然道,“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你可以和鐘曉談談。”

  ☆、第8章

  當日情報組馬可帶領維倫等一眾契約者,問詢了亞當和鐘曉許多資訊。
  亞當一口咬定自己並沒有寄件,特組對一切都毫不知情。
  sgra礙于要嚴守沈修的現狀,不能提高問題的級別,因此沒有更大的許可權對特組派來的二人進行更高強度的審問。
  關於這個問題,沈修回來後與塔利昂簡單地討論了一下。
  另外,黎楚仍拒絕了提供關於亞當的情報,塔利昂對此表示很大的不滿。
  sgra扣留了亞當二人,以待更進一步的調查,但對黎楚卻無可奈何。
  黎楚也沒有吃晚飯,喊人搬了一整箱啤酒,將自己鎖在z座頂樓的天臺上。
  他靠著扶手,懶洋洋獨自喝酒,看著夕陽將最後一抹餘暉吝嗇地收回。
  我以前可不會覺得這一幕很可惜也很可憐,我也不會難過,也不會做喝酒這種沒意義的事……黎楚想。
  這時他感到身後有動靜,回頭看去。
  只見沈修眼中博伊德光剛剛收回,他從空中平穩落地,站在黎楚身後,道:“為什麼不吃晚飯?”
  黎楚懶懶道:“忘了。”
  沈修手中提著一個袋子,裡面放了點熱的東西,放在黎楚身邊,道:“巴里特給你放了番茄醬。”
  黎楚隨手亂翻,在裡面找到刻意放置好的番茄醬,捏在手裡想了半天,又不高興去吃了。
  沈修看出他心情不佳,說道:“你如果不想理會這件事,就不要參與了。”
  黎楚撇過頭道:“我已經破例很多次了,再繼續增加嫌疑下去,你的屬下就要來暗殺我了。”
  其實也沒有什麼關係,畢竟黎楚身份特殊。
  沈修想了想,覺得黎楚這消沉的狀態和亞當有關,怕提起來他傷心,不再就這個問題繼續說下去。
  沈修陪著他站了一會兒,晚風徐徐,天漸漸涼了下來。
  “沈修。”黎楚忽然道,“你建立sgra時是怎麼想的?為什麼叫sgra?”
  他回頭看了一眼,這才想起,白王沈修現在是十六歲時的狀態,還沒有創建sgra。
  “我都忘了……”黎楚搖頭自嘲地一笑。
  沈小修道:“不,其實我想很久了。”
  “sgra其實是半人馬座阿爾法星的縮寫,那是一個黑洞。”
  沈修道,“我早年以為黑洞代表混亂和吞噬,但後來發現黑洞是極有秩序的天體,有其運行的軌跡和吞噬佇列,也向外輻射能量。如果建立起一個組織,叫sgra也是不錯的選擇。”
  “代表強大的能量麼?”黎楚懶懶道。
  “代表強大且秩序的能量。”沈修說。
  “異能這個世界有秩序麼。”
  黎楚望著逐漸黑沉下來的夜色,緩緩道:“後天型的契約者還有其良知和底線,他們曾有過同情,而同情則是道德感的基礎,他們可能會在人類社會當中被正常人所潛移默化,預設了正常世界的規則和法律,即便沒有感情,也會有所約束,也會有遵守規則的慣性在,就像牧血人大衛——哦,抱歉你現在不知道大衛了。”
  “我看過以前的報告。”沈修道,“繼續說下去,我在聽。”
  黎楚想了想,繼續說道:“至於……先天型的契約者,像葉霖那樣的仍不在少數。”
  他停頓了片刻,只因他自己也曾經是其中之一。
  只不過在伊卡洛斯基地待得久了,也很少有戰鬥任務,並不像葉霖那樣四處為惡。
  黎楚語調茫然道:“沒有感情,所以敢於肆意傷害他人,所以無法體會道德良知,也不懂得傷人、殺人的罪惡之處;能力強大,所以不受約束,不被法律和社會的公德所牽絆;沒有欲望,所以往往行事無常,只要判斷出對自己有利,就當即可以去做。”
  “……是這樣的麼。”沈修站在旁邊,歎息了一聲。
  黎楚看向他道:“你……竟然是後天契約者麼?”
  “是的。”沈小修溫和道。
  黎楚難以置信,異能界自古以來至高無上的四王,始終被世人認為是契約者中的契約者,地位等於貴族裡的王族,王族中的純血統。
  沒有人想過,王也可以是後天型契約者。
  沈修想了想,淡淡道:“我出生時並非契約者。後天型往往是在共生者誕生後,才會表現出能力的覺醒。我在大約十一年前,五歲時發生了覺醒的症狀,整夜都夢到你的位置。我的養父,也即是先王,在我找到你之後,將‘王座’傳位於我。”
  黎楚震驚不已,沈修風輕雲淡在說的,分明是關於王的絕密秘辛。
  “世人猜測,王的位置是可以禪讓的,這個說法說對了一半。”沈修道,“‘王座’即是為王的基礎,當年我覺醒後成為契約者,為了接收‘王座’又昏迷了半個月,數十次幾乎喪命但最終還是成功了,那之後‘王權’便逐漸轉移,最終先王徹底喪失能力,轉化為普通人,而我則登上了王位。”
  黎楚問道:“王座和王權,究竟是什麼?”
  他看向沈修,因為觸摸到遠古以來的秘密而微微顫慄。
  沈修沉吟片刻後道:“‘王座’即是你們稱之為γ乙太的博伊德介質精華,唯有將體內所有β乙太燒熔後仍能存活的契約者,才有資格成為王的繼承人。而‘王權’……即是王的能力。”
  他側過頭,看著黎楚,許久後青色雜糅著金色的眼眸裡,顯出些微的溫柔。
  沈修以手指觸碰黎楚的下唇,見他並無抵觸,片刻後引導著他低下頭,然後吻了過去。
  兩人在第一抹朦朧綽約的月色裡接了個吻。
  黎楚若有所覺,任由沈修與自己交換了唾液。
  沈修放開他後,沉聲說道:“看。”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漸漸托舉,他眼中的博伊德光持續放射出去。
  驟然間。
  從他手中誕生了一點煙火一般的光芒,它跳躍閃動,被壓制在小小的空間內,又驟然擴散出一道一道衝擊波。
  這火光規模並不大,只在沈修掌心中存在,但它的閃現出的光芒卻帶著令人心驚的可怕能量。
  黎楚打開能力,在那層層疊疊、不斷產生又泯滅的資料中,難以置信地發現:
  沈修掌中發生的是核聚變反應。
  每秒百萬次的核反應,其當量如果爆發,足夠毀滅數公里以內的一切。
  沈修忽然輕輕將手一握,這美得無與倫比又危險得驚人的火光,就被他掐滅在掌心裡。
  “這就是王權?”黎楚問道。
  “不,”沈修道,“這是一種使用方式。這種程度的聚變反應,包括我在內,至少有三位王可以做到。”
  黎楚閉上眼。
  許久前,與牧血人大衛戰鬥時,沈修就曾控制過一定範圍內的重力,也曾直接泯滅過一片物質;
  盛世音樂會他趕來時,忽然毫無預兆地現身,身周北極光一般的色彩扭曲,他能夠在密室中喚起風,能牽引葉芸來回撞擊牆面;
  他能強迫核聚變反應的發生……
  沈修低聲道:“四王之間有所約定,我不能告訴你更多了。剩下的……”
  “不,我已經知道了。”黎楚笑了笑。
  沈修看著他的雙眼,忽然又側頭與他輕輕接吻,唇舌之間溫柔地輕觸。
  黎楚被接連吻得微微喘息,推開他道:“我……可以了,我沒有發生戰痛。”
  沈小修放開他,茫然想:
  ——我想吻你,和那有什麼關係?
  “我大概也明白你為什麼喜歡sgra……半人馬座的那顆黑洞了。”黎楚道,“如果王權是以一種方式進行轉移的話,先王的能力是不是與你類似?”
  沈修點了點頭,接著忽然道:“其實你也有繼承王位的資格,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黎楚訝異看向他。
  沈修繼續道:“第一,你是契約者,有精神內核,就能接受‘王權’擁有新的能力;第二,你是我的共生者,你和我一樣,體內的博伊德介質是γ類乙太,能夠承受‘王座’。”
  “……”
  黎楚懶洋洋道:“所以?不如我們出去幹掉赤王文森特或者隨便哪個,然後我繼承王位。然後我們就統治了半邊江山是麼。”
  沈小修想了一下,莞爾道:“這很難。王權如果不是和平轉讓的話,在你完全吸收無主的王權之前,對方死後的γ乙太會先擴散出去,燒熔並殺死至少半個地球的契約者……”
  “……哦,我懂了。”黎楚轉過身去,喃喃道,“我是不是一夜之間,知道得太多了,只希望你來日別後悔全都告訴了我。”
  “我不做後悔的事。”沈修說,“如果我此時此刻這樣選擇了,那麼哪怕後悔了再重來,回到此刻的我依然會這樣選擇,這並非由命運或我的意志來決定,而是因為我本性如此。”
  就像我十年後喜歡你,回到十年前忘記了一切,又還是會喜歡你一樣。
  沈小修心想。
  不是命運,也不是我的意志,能夠決定。只是我本性如此。

  ☆、第9章

  黎楚喝了很多酒。
  他眼眸微微眯起,深琥珀色瞳仁凝望著夜空,臉上是醺醺然的醉態。
  “你……就一點也不好奇……我的身份嗎?”
  他慵懶地向後依靠在扶手上,慢吞吞問道:“你不奇怪我為什麼……忽然有了能力,說自己叫‘黎楚’,又……殺了安德魯和莫風嗎?”
  這天臺的欄杆較矮,沈修擔心他不知不覺摔了下去,便伸手環住他的腰,一邊無奈道:“你不是什麼都告訴我了麼?”
  從黎楚這個名字的出現開始,到伊卡洛斯基地的契約者情報的洩露,還有亞當•朗曼的出現,GIGANTIC的追殺,都不斷在說明一件事:他的共生者羅蘭從伊卡洛斯回來後,成了黎楚,一個完全不同的契約者。
  但沈修並沒有黎楚所以為的那樣介意。
  這個異能世界遠比伊卡洛斯基地要廣闊,森羅萬象的能力層出不窮,哪怕做到永生不死也是有可能的事,黎楚的事情如果隱藏得當,沈修可以讓他一直保持這個秘密。
  黎楚道:“我如果想假扮是羅蘭,也可以做得很好,但是我……不想那麼做。是……何思哲教我的,我活著,我又有了感情,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原來我用能力可以做的,是一些很了不起的事情,有人喜歡我的作品是一件很快樂的事;原來我殺人……是會感到痛苦的。”
  “沈修,”黎楚忽然喊了一聲,他抬手抱住沈修的肩膀道,“我……不希望何思哲死掉。我不想任何人忽然死去,我以前從沒害怕過這種事,可是這個世界……異能世界裡面,我們做的事,契約者做的事都是錯誤的,一切都不對……但是沒有人發現不對,發現的人也不想改變,想改變的人又沒有那個力量。沈修,我沒有那個力量。”
  這些話,從何思哲死後,不知道被黎楚在心裡藏了多久,醞釀了多久。
  沈修心軟成一片,抱著他說道:“一切都會好的。”
  他還想再說些什麼,黎楚忽然捏了捏他的肩膀道:“沈修,你肩膀怎麼縮水了?咯的慌。”
  沈小修:“………………”
  沈小修哭笑不得,又頗有些牙癢癢,把黎楚扒拉下來。
  片刻後他從黎楚腳下的袋子裡翻出一罐啤酒,打開跟著喝了起來。
  黎楚壞笑道:“喂,未成年人不能喝酒。”
  ——這會兒他又想起來沈修現在未成年了。
  沈修不理他,自顧自先悶頭幹了一罐,皺著眉道:“不好喝。”
  “真的沒喝過酒麼你……”黎楚想了想道,“也是,你以前一直在伴生狀態的話,喝了也沒感覺。”
  黎楚喝了不少,這會兒有些醉了,思緒漫天亂飄。
  他很快從沈修和自己的伴生關係,想到他過去古井無波的契約者生活,又想到沈修在那個時期建立了SgrA……
  “你為什麼會想要創建SgrA?”黎楚忽然問道。
  “……我的初衷,與你一樣。”沈修道。
  沈小修看起來不太想說下去,但黎楚已經被徹底勾起了好奇心,不由問道:“你既然自小就是王的繼承者,早早就是這個異能世界的頂端人物,你有什麼能跟我一樣不滿的?”
  沈修轉過去喝酒,黎楚一把搶走了他的啤酒,目光炯炯有神地看著他,像一隻好奇的大貓。
  今天的話本來已經講得夠多了,但大抵是酒精麻痹了兩個人的克制力,他們都有些許坦白一切的衝動。
  其實黎楚隱隱然已經發現如何改變沈小修的主意了。
  沈修似乎好像有點吃軟不吃硬,但凡他稍微溫柔順從一點,他的態度就會軟化下來。
  至於為什麼沈修會這樣,黎楚就不清楚了。
  黎楚想了想,勾著沈小修的脖子,曖昧地低聲道:“喂,告訴我吧。我教你法式長吻怎麼來,怎樣?”
  沈小修也喝得臉上微微泛紅,撇過頭道:“你喝多了。”
  他拒不合作,卻反而引得黎楚更加想跟他較勁。
  黎楚眯了眯眼,又攀過去咬著沈修的耳朵說道:“我……保證不說出去,替你保密。你說,我們倆的關係,你何必要向我隱瞞什麼東西呢?”
  他說的是他們的契約共生關係,但聽在沈小修耳裡卻還有一層意思。
  沈修沉吟片刻,仍是按捺住不說話。
  黎楚怒道:“你要怎樣才肯說?”
  沈小修無奈提起一罐啤酒,喝了一口,出乎意料地道:“你送我一幅畫吧,我知道你是那個‘大河二何’。”
  黎楚挑眉道:“就這樣?可以,你想要什麼畫都直說。”
  沈小修剛說過啤酒難喝,一會兒卻又喝完了一罐,皺了皺眉,直接開口說道:“你知道上上一代西方之王‘偽王’萊茵麼?”
  黎楚沒想到他忽然提了這麼個問題,他知道偽王的事情。
  這情報不算絕密,但也是機密要聞之一,若不是伊卡洛斯基地的底蘊,黎楚也很難知道這麼一段秘辛。
  那是在大約二十世紀初期,四王之中剛登基了一名年輕人,他名為萊茵。
  他成為王之後隱沒了一段時間,當時歐陸正處在風起雲湧之時,這位王的忽然登基和消失都只引起了一小段反響。因為歷史上很多王根本無心權勢,他們大多會選擇隱姓埋名,保持中立。
  就在那段時期,人類科學進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發展期,歐陸上出現了一大批前所未有的精英科學家,他們發現了物理學史上也許是最偉大也最魔鬼的東西——量子力學。
  這門科學的輝煌性不在於它建立在舊有物理學的廢墟之上,也不在於它開啟了一整個二十一世紀最精彩的文明篇章,而在於它的毀滅性。
  二戰初期,德國早早就開始研究原子彈。
  但這是平凡人看到的世界。
  實際上在契約者中間,很快產生了滔天巨浪,因為一名王公開聲明:萊茵違背了四王的古老約定,將不該出現的東西交付到了凡人的手裡。
  量子力學是一個潘朵拉魔盒,現在他被王者遞給了懵懂的凡人。
  北方之王即刻壓制了德國的核子物理學發展,他的行動極其高效可怕,德國一代科技強國本走在研究的最前沿上,結果其定海神針一般的人物海森堡卻帶領著全世界最精英的科學家作出一個結論:鈾計畫在短時間內是沒有實際結果的,於是核反應這唾手可得的毀滅性武器就此被擱置一旁。
  這件事史稱“海森堡之謎”,因為人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為何海森堡這樣的人物會出現所謂的“計算失誤”。
  如果德國能將核武器在二戰初期研製出來,這個世界早已不是現在的樣子。
  但歷史沒有如果,其餘三王一邊追捕萊茵,一邊將潘朵拉魔盒牢牢按著匣子,不令裡面的東西洩露出來;但西方之王天然就在美國這片土地上勢焰熏天,萊茵公然挑起了一項聞名遐邇的魔鬼計畫——曼哈頓計畫。
  從此人類戰爭進入了核武時代。
  凡人從王的手裡取回了一道真理,接著用這真理鑄造出了足以毀滅一切——包括異能世界和王——的武器,這個世界的存亡就仿佛放在一群懵懂孩子的手上了。
  那是1942年,二戰的烽火很快淹沒了一切不該被知道的痕跡,在三王的聯合壓迫下,萊茵被逼退位,號為‘偽王’。
  此後西方連續出了兩代隱王,現任的隱王甚至連名字都不為人知。
  “和這件事……有關嗎?”黎楚道。
  沈修沉默點了點頭,許久後說道:“四王的能力在微觀領域極其接近,萊茵即位後很快洞悉了核子物理的秘密,他將這些東西交付給了他的家族,這個猶太人家族現已被屠滅,但當時他們幾乎一手掌握了足以轟平半個地球的核武當量。那之後四王在選擇繼承人時就愈加謹慎,除了能承受‘王座’的體質以外,必須還要有足夠的心性和理智,而且……不能存在影響其心志的人。”
  黎楚道:“你的……先王也是這樣認為的?”
  “對,”沈修緩緩道,“他與其他王不同,從最初就決定了只有一個繼承人,他很篤定我會成功。在他收養我之前,他就屠滅了我的全部血親,在我……前十年的生活裡,被灌輸的全部是一套準則,那就是為王的準則:不怒不爭,無欲無求,決不可以王的力量偏愛或記恨誰。”
  黎楚怎麼也想不到居然是這樣,問道:“你沒有反抗?你……不恨先王嗎?”
  “恨,大抵是有的,先王所為是出於他的立場,而我當時太過孱弱。就像你說的那樣,這個世界運行的方式不對,在金字塔頂端為王者肆意妄為,能出萊茵這般人;而底層的人任人宰割,無從改變,無力反抗,有不甘者只能按照原有的力量規則慢慢向上爬……”沈修眼中慢慢現出回憶之色,“但越往上,他們的立場也就越接近頂端之人。黎楚,人的所謂思想和信念是很容易會被立場所改變的,一旦他們站到強者的位置上,就不再想要改變這個規則了,只會想著更加鞏固,因為那符合他們現在的利益。他們原先想要改變,也不過是因為那不符合弱者的利益,而他們當時是弱者罷了。”
  “那你創建SgrA,應該不是在成為強者之後,想要鞏固自己的利益吧。”黎楚道。
  沈小修喝了口酒,低聲道:“其實我想……立一個新的規則。”
  “先王的想法是對的,但做法不對。”沈修說,“契約者不通情理、不辨善惡,想要改變這世界的現狀,不能用教化,必須給他們立下規則。SgrA的存在就是為了維護這個規則,我的一切命令,都是為了懲罰如葉霖的為惡者,拯救像大衛和伊莎貝拉的受害者,阻止契約者殺害平民如何思哲的惡行,平衡我的領土上強者和弱者之間的地位和資源的差異——如果可以的話,就推動這個規則繼續完善和運行下去,就像平凡人世界的法律那樣。”
  黎楚默然看著沈修,他今年不過是十六歲,但他想的、做的事情,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偉業。
  沈小修注意到他的眼光,無奈地笑了笑:“現在你可以嘲笑我了。我已經為王幾年,站在舊有規則的頂端,但想推翻重建一個新的制度,仍如蚍蜉撼樹般渺小而無畏。我終生所願,不過是以王者的血肉身軀,填補這個黑暗的世界所欠缺的角落,而這個飛蛾撲火的資格,還是先王抹去我的一切後遞給我權柄,我才能有的榮譽。”
  
  tips:
  關於二戰、量子力學歷史和“海森堡之謎”屬實。
  其餘只是設定……海森堡巨巨為什麼會計算失誤,窩也很想知道……
  PS:沈小修沒有大衛等事件的記憶,但是他看過這些年的報告和自己的筆記,所以大致上都瞭解。
  安德魯殺何思哲的事他事先不知情也不可能同意.
  沈修十六歲時還年輕,什麼都敢說,什麼都敢做,認定的事情就不會被旁人所改變,而他創建SgrA的這個初衷,十年後也沒有動搖過。
  他是我不自量力想要寫出的,我親愛的王。

  ☆、第10章

  在此之前,“王”這個詞在黎楚的世界裡,只是一個冰冷的符號而已。
  為王者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的形象,在異能世界廣為流傳。契約者固然不會對其感到畏懼或崇敬,這也使得王的地位不參雜絲毫誇大,而是切切實實世人公認的權勢。
  呼風喚雨這個詞,對王來說,絕非一個虛幻的形容詞。
  沈修的力量使得黎楚對這一點有了很深的認知,也因此加深了沈修嶽停淵峙的強大形象。黎楚從未想過,白王年幼的過去,也曾羸弱無力,也曾充斥過憎恨與不甘。
  “先王……現在還在世嗎?”黎楚問道。
  “他死了。從他傳位給我那一天起,他就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沈修淡淡道,“在王權徹底轉移走之前,他就準備好了自己的陵寢,在上千公里的地下——只有那裡的超基性地核物質可以徹底阻止王者體內的γ乙太擴散。那裡就是歷代所有王者的歸途。”
  二人沉默了片刻,彼此眼中都閃現出複雜的神情。
  黎楚明白他的未盡之言,緩緩道:“如果有一天你和我準備走向死亡,我們也將葬在那裡。”
  沈修點了點頭。
  葬在幽黑無盡的地底深處,等待這個星球的新陳代謝,磨滅掉自己的每一寸身軀。
  就是王的結局。
  黎楚低聲道:“也算是死同穴了吧。”
  “是我拖累了你。”沈修沉吟片刻後說道,“共生者體內的γ乙太其實可以抑制到一定的濃度,如果你不願意留在地底,也可以有別的方案……”
  黎楚玩世不恭道:“謝了,不用。我覺得這種死法還挺偉大挺浪漫的。說出去我和眾王葬在一個陵寢裡,還倍兒有面子。”
  沈修啞然半晌,竟無言以對。
  “你覺得你欠了我……欠了羅蘭?”黎楚忽然道。
  “……”
  沈修未料到他如此敏銳,從幾句對話裡猜到了自己一直以來的想法,想了許久,終於點頭承認:“是。若不是我,‘你’原本該是一個平凡人……而不必作為共生者,被限制自由,又被剝奪原本的身份。”
  這一刻,黎楚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為什麼多年後,成熟強悍的白王沈修,會命令薩拉將共生者羅蘭的白化病轉移給自己;又為什麼他會任由羅蘭離開SgrA的地盤,在外面肆意行走;還有,SgrA的成員之二安德魯和莫風死在黎楚手上,他的處罰卻僅僅是監禁半年的時間。
  這是一個信奉規則和平等的王。
  他以為自己的共生者是絕對平等的個體,無辜因自己承受痛苦、感情,又要被關押,所以是自己虧欠了太多太多,想要盡力彌補。
  他以為安德魯殺死了平民何思哲,就該以血還血,因為他們的性命同樣重要。
  契約者、共生者、普通人,在白王的眼裡絕無二致,都有其生於這世間的資格,和被平等視之的權力。
  到這一刻,黎楚驟然感到自己觸及到了沈修的器量和胸襟,還有他為王者的權柄。
  王者最大的權力,原本不是伏屍百萬的殺戮,也不是萬民俯首的威儀。
  而是悲憫。
  它使高貴者睥睨眾生,使卑劣者永劫沉淪。
  唯有真正的王者,才有資格對這這世上的芸芸眾生,無論強弱貴賤,都抱有全然平等的悲憫之心。
  那一瞬間,黎楚由衷因為自己認識沈修而感到榮幸。
  他笑了起來,向十六歲的白王沈修遞了遞啤酒,看向頭頂的星河,說道:“我敬你一杯,為你的——飛蛾撲火的資格。”
  沈修茫然與他碰杯,見到他一口飲盡,就跟著喝完了自己手中的。
  黎楚又遞給他一罐啤酒,又道:“再來,這次敬長眠在地底下的先王們。”
  沈修只得又跟著喝完。
  黎楚好似一定要把自己搬上來的整箱啤酒都喝完似的,用說不完的敬酒詞,跟沈修兩人在天臺上輪流灌酒。
  等他說到“敬你和我十釐米的身高差”的時候,沈小修已經喝得醺然忘我,想了半天,反駁了一句“明明只有九公分……”。
  黎楚暗自好笑不已,一邊用身體裡預置好的代碼把酒精快速代謝掉,一邊作弊拿起之前喝完的空罐子,假裝自己還在喝,又不斷給沈小修遞過去最後幾罐。
  沈小修對酒精還沒有太大抵抗力和適應性,但喝到後來也覺得不太對勁,只是迷蒙間見到對面黎楚溫順地跟自己倚在一處,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專注地看著自己,忽然也就不想說什麼了。
  他們在月光下接吻,在深夜裡飲酒,都是十六歲的沈修不曾奢望過的輕鬆愉悅。
  ……
  夜裡,天臺上七零八落,滾了一地的啤酒罐頭。
  頂樓某個客房的床上,黎楚悄無聲息地翻坐起身,就著朦朧的月色回頭看了一眼。
  沈小修在夢裡蹙著眉,表情很有幾分威嚴,只是一手搭在黎楚腰上,被他的動作抖落下來。
  黎楚壞笑著戳了戳他皺在一起的眉頭。
  然後沈修感受到他的氣息,片刻後舒展開眉眼,抿了抿嘴,壓住了嘴角微微上翹的痕跡。
  黎楚取了沈修的外套,將自己裹住,又立起純黑色的衣領,匆匆走出了z座。
  他一直走到關押亞當的門前,被守衛沉默地攔住。
  黎楚遞出一張紙條,說道:“陛下的手諭。”
  守衛展開字條仔細地檢查,又檢測上面有沒有契約者偽造過留下的博伊德光,最終還是放黎楚進去了。
  黎楚默默把紙條收回來,握在口袋裡碾碎了。
  這個原本就是他偽造的,只不過並非使用能力,而是通過預先編寫的代碼控制自己的手。
  同組的鐘曉走了,亞當卻被關在裡面。
  因為這天下午,SgrA真的發現了亞當參與事件的證據,他和鐘曉的說辭有一個地方供不上:鐘曉說亞當在進入特組之前就已經只有27kg重;但亞當先前所言的是,因為特組要求而留下了部分身體。
  黎楚進門後,大門又自動合上,他匆匆走到亞當門前,見他在裡面側臥著。
  “你居然又來找我。”亞當漠然道。
  黎楚歎了口氣,道:“少廢話。你再多說什麼,我就改變主意了。”
  亞當起身走到門口,他們隔著通風口的柵欄對視了一眼。
  屬於親密戰友的默契使他們彼此心照不宣,黎楚的眼中流露出一絲笑意。
  亞當隨即打開能力,將自己的左手變換成細長的納米粒子流,從柵欄的縫隙中穿過,隨後又把末端變成了一副瑞士軍刀。
  黎楚使用能力,將合金門上的密碼鎖無聲解開的同時,亞當已經用靈活無比的納米粒子流解開了門上的其餘物理鎖。
  門打開了,亞當又在門鎖上刻意留下了很多暴力破解的痕跡。
  做這一切時,為了掩蓋這些動靜,他們佯裝大聲地爭執,黎楚大力地錘了一下合金門造成咣的一聲巨響。
  亞當便趁機走了出來,他立刻又使用能力,全身都化成液體的粒子形態,纏繞在黎楚的風衣下。
  這時守衛已聽到動靜,問道:“黎楚先生,你是否需要幫助?”
  黎楚將亞當藏好後,知道他不能在這種非生命形態下堅持太久,立刻快步走了出去,怒道:“不必了。”
  他大步流星,不再理會守衛,就快速地走了出去。
  黎楚在北庭花園的側邊站定,將亞當放出來。
  亞當立刻快速地變形為雄鷹的形態,拍打強健有力的雙翅後便飛上了天空。
  他留下了一句話:“下次見面,我會殺了你。”
  黎楚罵道:“滾滾滾,白眼哈士奇。”
  ……
  黎楚走回z座門口,沈修就在門前等待。
  樓中燈火通明,沈修卻站在暗處,他身上帶著酒氣,發梢仍有些濕,可能是匆匆洗了把臉。
  “去哪。”他疲憊道。
  黎楚想了半晌,最後老老實實道:“我去放了亞當。”
  沈修蒼青色的雙眼看了他許久,低低地道:“馬可想去抓你,被我打發回去了。他的能力,是觸碰到綠色植株後,就能無限距離地共用其感知,北庭花園每一處角落他都親自栽種過植物,只有我的房內例外,你做任何事他都會立刻知道。”
  黎楚極是吃驚,他沒想到沈修就這樣將馬可的能力告訴了他——他不準備興師問罪嗎?
  沈修低低歎息,替黎楚隨意地拂去肩上的碎葉,說道:“去睡吧。”
  “等等,你……”
  黎楚下意識喊住了沈修,但片刻後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修對他的信任光明磊落,正如他對亞當的信任也全無保留。
  他欲言又止,沈修仿佛看出了什麼,拉過他,在他唇角留下輕輕一吻。
  “……喜歡我麼?”沈小修慵懶的口吻帶著醉意,“再多喜歡一點。”
  黎楚茫然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提出了“喜歡”這個毫無關聯的詞語。
  “我犯了錯……我信任你,不出於事實,只出於感情。”沈小修慢吞吞地說,“我原本……可以是很好的王,沒有畏懼,沒有弱點……是你……給了我畏懼,又教我……幾次三番,打破規矩。是你……毀了這一切。”
  沈小修醉醺醺地說完,把頭抵在黎楚肩上,又睡了過去。

  ☆、第11章

  次日晨,兩人都宿醉了。
  塔利昂得到許可進門後,看到的就是兩人對坐在沙發上各自揉額頭的場景。
  沈修臉色陰沉,口吻還算平和:“坐吧。”
  黎楚兩眼底下一片青黑,連連打哈欠,一臉“頭痛死了別煩我”的表情。
  塔利昂:“……”
  塔利昂坐下後,單刀直入道:“陛下,我們剛剛開始追查亞當•朗曼的嫌疑,黎楚昨晚……”
  黎楚怒道:“來告狀是嘛!我就是放走了亞當!”
  沈修繼續揉太陽穴,半眯著眼,遲鈍地想了半晌,回復道:“嗯,我知道了。……巴里特呢,再來一杯咖啡。”
  塔利昂:“陛下!黎楚再三妨礙我們追查這個事件,您難道不該作出處置嗎?這樣下去,您什麼時候可以恢復正常。”
  黎楚瞬間反擊:“處置了我你們也別想問出什麼來!亞當根本就是無辜的!”
  沈修頭疼地歎了口氣,自己走進廚房泡咖啡去了。
  “……”
  塔利昂看著他們,簡直無言以對。
  他感覺宿醉的黎楚變成了個狂躁的炮仗,而宿醉的沈小修變成了個遲鈍的棒槌。
  一會兒後,沈修走出來,給黎楚也帶了一杯咖啡。
  兩人咕咚咕咚喝完,黎楚趴在沙發上,殺氣騰騰地看著塔利昂。
  塔利昂平緩著語氣道:“亞當是否無辜不是由你決定的,我們正在排查他的嫌疑,你為什麼私自放走他?”
  “他處在危險之中你們看不出來嗎?”黎楚哼哼道。
  塔利昂:“……但這不是你放走他的理由。”
  黎楚道:“算了,知道你們草包。我來大發慈悲地告訴你好了……”他在自己兜裡翻翻找找半天,困惑地發現找不見想要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沈修意識到什麼,在自己的外套口袋裡一翻,果然找到一張紙條,遞給黎楚。
  黎楚把紙條往塔利昂眼前一放,說道:“這是亞當提示你們的,把沈修變成這樣的是一個契約者,還是特組的高層人士,至少許可權比鐘曉高。就是這名單上的某個人,偷了沈修的‘十年時間’。”
  塔利昂將名單來回察看的時候,黎楚又繼續道:“他的說辭和鐘曉不一樣,還要特意提醒我去‘問鐘曉’,知道為什麼嘛?這是他刻意留下的疑點,告訴我們特組也是被幕後的人利用了,亞當在特組也是間諜角色,真正的黑手通過控制他的共生者來逼迫他辦事。當我問他是否被脅迫的時候,他回答說‘不能說’,‘不能’,而不是‘不想’,懂吧?他的話和行為也被黑手用不知名的手段監視著,所以必須作出向我‘攤牌’‘承認背叛’的表像。”
  塔利昂擰眉思索片刻,說道:“既然他被監視了,你怎樣斷定他給的名單是正確的?”
  “因為幕後黑手想要SgrA把矛頭指向特組,所以他們會大費周章讓亞當進去特組當間諜,又不知用什麼手段讓那個契約者用能力暗算我——哦,他們本來是想暗算我的,把我的喜好和網名都調查得不錯。”黎楚慢條斯理地分析道,“這個名單當然是真的,他們就是要讓我們抓到那個契約者;而亞當別的暗示是黑手沒有料到的,正是亞當在他們監視下還給我留了線索,我才知道這次事件,除了特組還有協力廠商在背後操控著。”
  塔利昂道:“按照你的說法,亞當始終在我方陣營,他之前的行為都是由於受到脅迫和監視?”
  “你知道亞當是多優秀的一名情報人員嗎?你以為若不是他故意留下破綻,你們會發現他有嫌疑嗎?”黎楚嗤笑了一聲,緩緩道,“不要太小看我的搭檔了。他做的一切,包括寄件的緊迫時間、在北庭花園和我對話透露GIGANTIC情報、甚至故意讓你們查到嫌疑、又暗示我問詢鐘曉、給我名單時的對話、昨晚被我放走時的留言,一切都是在幕後者的監視下進行,卻為我方帶來了大量的情報,換你你能做到麼?”
  塔利昂一時無言以對。
  黎楚又道:“我昨天才想明白,亞當甚至連黑手的反應也預測到了——他透露GIGANTIC情報後就解除了伴生關係,如果他不願意我是不會發現這一點的,但他讓我發現了,他通過巨大的代價告訴了我:幕後的人就是GIGANTIC。因為在他洩露了GIGANTIC的情報後,監視者立刻發現了這一行為,作為對他的懲罰,毀掉了他留下的那部分身體,由此他就無法繼續和共生者體液交換了。如果我昨晚不放走亞當,GIGANTIC很可能為了讓他保密而選擇殺了他的共生者;但我放他走後,對方只會覺得我心慈手軟,亞當仍有利用價值,也就可以繼續在那裡潛伏,他一定會回來,帶回更多情報,你懂了麼?”
  黎楚就這樣用反問句將塔利昂逼得啞然無聲。
  即便沈修也未料到,黎楚和亞當二人可以在SgrA和GIGANTIC兩個王系組織的雙面監視下,交換了如此多的情報。
  塔利昂沉吟許久,黎楚透露出的大量資訊令他一時間難以決斷,片刻後從另一個角度問道:“如果真是這樣,對方想要暗害你,並陷害特組的人,陛下就是意外受到了牽連。那麼為什麼GIGANTIC會暗算你?”
  這次黎楚沉默許久,終於道:“我不知道。”
  他想到了什麼,看向沈修,寄希望於他能知道一些赤王文森特的想法。
  但沈修也搖了搖頭,說道:“原本‘我’準備和文森特談談這件事,但是發生了這個意外後,我就把會面推遲了。”
  “推遲了也好……”黎楚想了想道,“如果GIGANTIC發現你處於虛弱的狀態,說不定會更加直接打上門來……你們那什麼表情?”
  黎楚說到“虛弱”的時候,塔利昂眼神裡都是“你太天真了”的神色,沈小修的臉上流露出一絲不以為然。
  沈小修道:“論王位,我是四王之首,‘最古之王’。論資歷,我十六歲都比赤王文森特的在位時間久,如果按照正常的時間來算,我當與文森特的先王同輩。”
  黎楚:“……四王還有排名的啊。”
  兩人對視了一眼,黎楚莞爾道:“行行,我知道你最厲害。那先撇開GIGANTIC的威脅不談,來看看亞當給的名單。”
  亞當的名單上列出了九名懷疑的對象,都是他認為可能與GIGANTIC合作,以他的名義寄件,想要暗算黎楚的。
  SgrA與特組接觸的時間不算久,但後者對白王沈修陛下算得上是熟識了。SgrA成立後,地位超然,隱隱然形成了以白王為中心的一大超級勢力,且以王的身份是有權對自己領地上所有組織下達命令的,只不過沈修不常干涉政體和組織等等的運轉。
  從亞當和鐘曉接到命令後就被送來這件事,就能看出SgrA和特組之間的關係,在沈修的權威日益加重的近年來,已經有了上下級的趨勢。
  特組內部成員基本上在SgrA的檔裡是有檔案的,面對亞當的名單,只需要一一分析對比,再加上情報組契約者們的能力,塔利昂等人很快把嫌疑範圍進一步縮小。
  不過就在他們準備提出新一輪會議進行討論的時候,一次內部通訊打斷了這個進程。
  薩拉撥打了z座的電話,因為座位比較近的緣故塔利昂就接了,他聽了一會兒後,說道:“陛下,有人來自首。”
  ——自首?
  黎楚很是意外,不過他看向沈修,發現後者似乎早有預料。
  “……”
  黎楚瞪了沈修許久,磨著牙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對方是誰了?”
  沈修默不作聲抬起手,掩飾性地咳了一聲。
  塔利昂:“……陛下?”
  兩人看著沈修。
  沈小修眼神遊移不定,片刻後唔了一聲道:“嗯。其實我這麼做,是想考量你們的辦事能力,還有,找到SgrA內部是誰洩露了情報……”
  黎楚緩緩道:“所以說,你除了GIGANTIC那部分情報以外,一早就知道是特組裡誰的能力偷了你‘十年時間’?”
  沈小修看著窗外,半晌後點了點頭:“其實……十年後‘我’……是同意這件事的。”
  黎楚:“……”
  塔利昂:“……”
  黎楚沉默半晌,憤怒地撲上去掐住沈小修,殺氣四溢地說道:“開了那麼多會,懷疑這懷疑那,我和亞當都被關了……結果你早知道是誰!你是不是在幫我製造一個幹死你的藉口!”
  沈小修被他壓在沙發上,艱難道:“冷、冷靜……聽我解釋。”
  黎楚怒道:“——我殺了你!!”
  “放肆!”旁邊塔利昂站起身道,“黎楚,你竟敢以下犯上,這樣對待陛下——”
  黎楚扭頭看他,手上一松,沈小修也轉過頭來。
  兩人看著他,同時道:“你先出去。”
  塔利昂:“……”
  ……別打窩……
  是沈小小要隱瞞真相的,打他打他……
  又及,親眼看著你們的稱呼從:沈修→沈家長→沈同學→沈小修→沈小小………………沈!小!小!誰家攻會被這麼叫啊,心疼死了哈哈哈哈哈【笑的直打滾
  

  ☆、第12章

  黎楚咬牙切齒道:“從實招來,坦白從寬,不然撓癢癢撓到死。”
  ……最近他從網路上學到的奇怪招數越來越多了。
  沈修無奈想了半晌,道:“外面自首的,應該是白林教授,我的授課老師之一,按照約定,他獲得我的三天時間以後,就要來自首。”
  從沈修出事的那一晚說起。
  如sgra所猜測的那樣,以亞當的名義寄來的糕點中沒有毒素,但有契約者以其中的原料——微量血液為媒介使用了能力。
  沈修被黎楚哄得吃了一塊榴槤酥以後,特組的白林教授發動了他的能力:
  【深紅契約】:以心臟中精血為代價,指定與一名契約者進行交易,交換的內容必須是雙方確實擁有的東西,包括身體的任何部分、記憶、技能、時間等等。
  能力限制:交易的物件必須擁有比自身更高的權威等級,且在契約發動後雙方都同意進行交易。
  事情發生前,沈修站在樓梯上的短短幾秒內,在他的意識空間裡已經與白林教授進行了長時間的會談。
  白林教授是博伊德博士帶過的弟子之一,而後者正是博伊德光的命名人,異能研究領域的泰山北斗。由此可見白林在特組中的地位,他曾受先王的尊重,在沈修年幼時,負責教導他關於乙太介質、異能和王權等等知識。
  他現在已經在耄耋之年,頭髮花白,雞皮鶴髮,但脊背挺直,顯露出年輕時的軍人風範。
  在意識空間裡兩人相遇時,雙方都是極為吃驚。
  沈修沒想到會在將近二十年後再遇到這位授課老師;而白林更為驚愕,他原本使用能力的目標是黎楚,萬沒有料到最後居然會是沈修。
  在見到沈修之後,白林就知道自己決無可能再偷襲得手,全部坦白了實情。
  白林這樣對沈修說:“陛下,我已不求您寬恕我的冒犯,但我如今已經行將就木,只等我的共生者咽下最後一口氣,我就將跟著死去。只是死亡的期限實在太近,我還有很多事沒有來得及做,我這一次使用能力,只想交換最後的一點時間,讓我安排完我的身後之事。”
  沈修沉吟片刻,已經知道白林原本打算使用能力與黎楚進行交換,他心思極快,很快察覺到事情不對,問道:“白教授,無論如何,你沒有原因突然針對sgra的人交換時間,是什麼人指示你暗害黎楚?現在告訴我事情原委。”
  白林道:“陛下,這件事或許要從很久之前說起。您應當知道我的能力有所缺陷,只能對強於我的人使用。十多年前,我的共生者患上腦癱之後我接觸了伴生狀態,但她命不久長,國家照顧我這個老人家,一直在安排人為我交換來額外的時間,我就靠著能力,用我的感情、我的記憶、我的一切可以丟掉的東西換來別人的時間,讓我的共生者活得更久一點……
  “一直到最近一段時間,我的能力突破了領域級別,達到領域優先,那之後能夠與我進行交換的,只剩下為數不多的強者了。那些強者的時間遠比我這個將死的老頭珍貴,國家不可能繼續安排下去——我就知道,我苟延殘喘的時候也不多了。我不畏懼死亡,只是畏懼我死後,還有太多東西沒有交代,太多設想沒有施行,我的學生們還不能獨自主持我的項目……可是我的時間太少啊,真的太少。
  “大約是半個月前,新來的那個契約者,亞當•朗曼,告訴我一個辦法。那就是用他的名義向sgra寄件,再用他的性命來威脅黎楚同意與我交換時間,他的要求是:只交換三個月,不多也不少。他還告訴我,黎楚的級別已經是准領域權威級,剛好能使我發動能力。”
  沈修淡淡道:“所以你就敢與他合作,暗算我想保護的人?”
  白林教授苦笑一聲,沙啞地說道:“陛下,若放在從前,我絕不敢這樣做。但如今我已經是將死之人了,在這裡苦苦掙扎,不過是想多那麼一點安排後事的時間。您還年輕,為王的日子更還久著,或許不能理解我一個老頭子,在死前,有多渴望能將自己全部的知識統統留下來,留給年輕的孩子們,我只恨自己一死就只會留下一具醜陋的屍體,卻留不住我七十年來苦心鑽研的一切。”
  沈修不置可否,許久後,說道:“說說亞當•朗曼。如果我沒有猜錯,他是伊卡洛斯基地中,黎楚以前的熟人。”
  白林道:“他是伊卡洛斯的首領麾下的情報人員之一,剛被收編進特組。我並不是很清楚關於他的情報,只是他的能力極為特殊,能夠變幻成幾乎所有生物的外型。”
  沈修聞言,陷入了沉思中。
  這之前,沈修一直在懷疑sgra中間出了ic的間諜。
  整理一下最近事件的發生:ic為了黎楚滅了伊卡洛斯基地,莫風詭異暴露;共生者羅蘭被抓回來時殺死了安德魯和莫風,之後莫名變成了黎楚——沈修只得對外隱瞞黎楚的共生者身份,當作一個契約者新人帶在身邊看管,這一點姑且不提。
  sgra的成員情報原本是保密的,但緊接著黎楚原本是伊卡洛斯之人的情報就洩露了出去,引來了ic的進一步追殺。
  若不是有頂尖的情報人員從中周旋ic怎麼可能會使莫風暴露,又怎麼會知道黎楚來到了sgra?
  亞當是沒有管道獲取sgra的內部情報的,這中間必定還有人與他接應。
  沈修想了許久,最終道:“三天,白教授,我給你三天時間。”
  白林震驚道:“陛下?!您真的要這樣做嗎?您的時間被交換走,絕不是一件小事。”
  “我自然有我的目的,”沈修淡淡道,“而且我也有額外的條件。白教授,我希望你交換走我的十年時間,然後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但在三天后,你必須前來自首,然後將時間交換回來。”
  白林問道:“陛下,即便您心意已決,您不擔心……我不遵守諾言交換回來嗎?”
  沈修漠然道:“自我為王之後,還從未有人對我違背過諾言,你如果想嘗試,大可以試試。既然我敢讓你這麼做,自然也有本事讓你遵守這個約定。”
  “我明白了,陛下……”白林顫巍巍單膝跪下,說道,“無論如何,感謝您給我這個老頭子三天時間……我以我的性命和信仰發誓,一定會在三天之內,回來自首。”
  沈修垂眼看了他許久,緩緩道:“你老了,白老師。十幾年前,你教導過我八個月的時間,而我現今能給你的,最多,也就只有這三天而已。”
  ……
  兩天半之後的現在。
  “你就這樣換走了時間?”黎楚皺眉道,“我怎麼不太懂。為什麼你被換走了十年時間,反而是變小?”
  沈小修喝了杯溫水,嗓子仍有些發啞地說:“你們沒理解‘時間’的含義。拿走我的時間,是只能拿走我已經擁有的時間,我未來的時間是我還未有的。你以為他該交換‘壽命’嗎?但‘壽命’是最無法擁有也最不能確定的東西,即便是王者,也說不定會在幾十年後還是下一秒會死。所謂‘時間’,是已經度過的,才算擁有;即將到來的,實際還沒來。”
  黎楚想了一會兒,終於想明白了,片刻後又問道:“那你變小了之後,不是失去記憶嗎?”
  沈小修道:“那點時間雖然短,但足夠我用能力在筆記上寫下一點東西了。”
  “……”黎楚道,“所以你第一天看了筆記,就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了?!你瞞了我們所有人這麼久?!!!你有沒有考慮過忽然小了十歲,sgra會多慌?”
  沈修咳了一聲,解釋道:“其實我有考慮過,不過我還想知道遇到事故後,sgra是否有足夠能力獨自應對,畢竟我……現在還沒有建立sgra,我想知道未來我的選擇是否正確。而且這麼做就是為了打草驚蛇,通過巨大的變故找到sgra內部可能的間諜,還有ic的態度,最好是不告訴任何人……”
  黎楚:“那我呢?”
  沈修低聲道:“也不排除是你自己洩露情報的可能……”
  黎楚怒道:“難道是我自己安排ic追殺我自己嗎?!”
  沈小修被吼得耳朵發麻,忙轉移話題道:“我回到十六歲以後,其實第一件事是去觀察了ic的情況,他們真有安排間諜的話,應該會很快知悉我的狀況並有所動作,但是他們並沒有。接著我接著sgra內部的會議進行觀察,也沒有發現可疑的情況。昨天亞當到後,我安排馬可始終監視他,但是除了你以外,根本沒有人跟他接觸過……”
  黎楚皺眉道:“究竟有沒有內奸存在?”
  “有,”沈修沉聲道,“排除所有人後,剩下的可能就是——莫風。”
  “莫風已經被我殺死……”黎楚訝異道,“難道他在死前就能洩露我的情報?”
  “如果ic已經知道你就是羅蘭,那麼定然就是莫風了。”沈修道,“他原本是馬可安排在伊卡洛斯內部,暗中保護羅蘭的人……”
  “他想殺我。”黎楚淡淡補充道,“不是羅蘭,他想殺的就是我。”
  他其實確實殺了我……黎楚心說。
  沈修緩緩道:“那麼他就是內應了。”
  找了半天,內奸居然是個死人。
  黎楚鬱悶道:“線索就這麼斷了?只能直接去問ic幹嘛沒事要殺我了?”
  沈修沉吟片刻道:“未必,這件事還有一個疑點。那就是ic為何大費周章,要偷走你的三個月時間。”

  ☆、第13章

  事情簡直一團亂麻,但好在如今有了個線頭。
  如果莫風就是間諜,那麼他首先為ic在sgra臥底,又為sgra在伊卡洛斯臥底,洩露了黎楚的情報給ic;接著伊卡洛斯被滅,他回到sgra,和安德魯一起捉回羅蘭;然後不慎被黎楚殺死了。
  按理說他死前是不知道黎楚會加入sgra的,但他如何又把黎楚的現狀給再次傳遞給了ic?
  沈修猜測是莫風將黎楚未死的消息帶回ic後,亞當就被派出來用特殊的方法釣黎楚上鉤,而黎楚真的來尋亞當了,後者也就發現黎楚加入了sgra。
  情報人員的世界簡直爾虞我詐。
  黎楚光想想就覺得頭又疼了,感歎道:“人類真特麼的複雜。”
  沈修已經又喝了一杯咖啡,說道:“該去見見白林教授了。”
  ……
  白林已經在廳內等了很久。
  他穿著軍綠色的大衣,裹得很牢但依然消瘦不已。雖然消瘦,他卻身形筆直,像一杆槍站在牆邊。
  白林的衣著很簡單很老舊,腳上是一雙布鞋。
  讓人怎麼也想不到,這麼一個又老又土的老人會是國家最重要的國寶級科學家之一。
  sgra成員們暫時不知道白林來自首,不過因為薩拉最先得知消息,她就直接帶著白林進門,順便招待一下。
  薩拉聽說白林教授是傳奇人物博伊德的弟子,就借著這個機會倒來一杯水,不住打量白林。
  白林接過水,道了聲謝。
  他站在那裡,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幅畫。
  薩拉好奇地問道:“教授,你在看什麼?”
  白林灰白色的眼睛看了薩拉片刻,後者油然有一種被睿智的長者看了個通透的感覺。白林卻捧著杯子,溫和地說道:“小姑娘,你知道這幅畫裡是哪條河嗎?”
  薩拉這才去看那幅掛了很久也沒人注意過的畫,猜測道:“這是大運河?”
  “這是通濟渠,隋唐大運河的一部分。”白林點了點頭道,“你知道它是何時開鑿的嗎?”
  薩拉絞盡腦汁想了半晌,覺得可以從這個名字“隋唐大運河”入手,尷尬地猜道:“唐明皇?呃,李世民?”
  白林笑了笑說:“不對。是隋煬帝楊廣下令開鑿的。”
  薩拉有一種被喜歡的老師問了問題卻不小心答錯了的窘迫感,她臉上微微泛紅,但白林寬容又和藹的氣場令她如沐春風,像面對著自己的長輩,更多的是親切和依賴。
  白林看了許久這幅畫,語調平穩又恰到好處地說道:“這條大運河連通南北,促進了經濟交流,堪稱功在千秋。但隋煬帝最早開鑿時,動用了上百萬民力,一億五千萬人工,動輒累死、坑殺上萬人。最後建成,他就三次乘船巡遊,一邊賞景一邊飲酒作樂。他的龍舟上下四層,後面的船隊跟著上千嬪妃和官員,船大到根本難以在河中航行,楊廣又令八萬多縴夫日夜拉船。”
  薩拉在白林的話語裡感受到歷史的沉重,接著又想:古代真是野蠻。
  白林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溫言道:“小姑娘,隋唐大運河並不野蠻,反而是文明的體現。它雖然浸滿人民的鮮血,但卻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工程之一,對我國的經濟有著太重大的意義了。”
  薩拉忍不住道:“可是楊廣為了大運河害死那麼多人,就是錯的。”
  “是啊……他是錯的。陛下不足十歲時,就這麼告訴我。他說,無論功過,不談結果,楊廣害死了人,那麼就是錯。他還說,是非黑白是不能多想的,世界上也根本沒有所謂灰色地帶,是錯誤、是罪惡的,就絕不容人洗白……咳咳咳。”白林低頭咳了片刻,說道,“我一大把年紀,就被一個小了我幾十倍的孩子教育了。”
  薩拉聽他提到沈修,由衷地肅然起敬,心想:陛下那麼小的時候就那麼帥!
  白林入神了許久,又緩緩說道:“可是,這是一個國家啊。如果沒有這些累死的工匠,就不能在那樣短的時間裡鑿出一條大運河來。如果沒有人犧牲沒有人奉獻,我們的國家……要多久,才可以崛起于世界強國之林?”
  薩拉忽然之間,就被他深深震撼。
  “是非黑白有多重要?從隋煬帝至今,一千五百年,強征徭役已經漸絕,可是想要發展,想要迅速發展,怎麼可能沒有犧牲。”白林低聲說,“我為實驗室招收助手時,常常告訴他們會加班,一周休息半天,一年到頭年假不過三天,資金短缺的時候還幾年發不上工資……可是每年畢業出的那批最優秀的孩子們,永遠都有人求著我要加入,他們不為別的,只是聽說我的項目正在和德國競爭研究前沿,他們想要幫助我,想幫助祖國一臂之力。”
  白林深深吸了一口氣道:“這艘龍舟,上面坐了十四億人,多沉,多重啊……但是總要有人站在岸邊做默默無名的縴夫,總要有人寧可累死在岸上也想拉動這艘大船,明明坐在船上為自己過日子就可以很輕鬆、很快樂地享受一輩子,數不清的人就是這樣在船上飲酒作樂,度過了一生。可是……這是我的國家啊。我怎麼能心安理得,怎麼能視而不見?
  “我有時會看到還沒畢業的孩子們,對我這裡充滿嚮往,認為參與一項大的研究是很光榮的事情。可是我看著他們,卻常常感覺他們是這個國家的祭品,一批又一批充滿熱血的優秀的年輕人埋頭奉獻出了人生和信仰,只恨自己擁有的還不夠多,只恨能獻出來的人生太短。時間……真的太少啊。
  “我只活了七十二年,人生太少、太短,我還有太多事情可以做,太多東西想要對年輕人們傳授。我苟延殘喘地交換別人的時間……我看著他們,我總是想:你們用來發呆、用來娛樂,用來無所事事的時間,為什麼不能給我呢?給我啊!我還想再多帶一年的專案,想多研發一項技術,我還想在有生之年,看見我的國家,君臨天下……”
  白林說完,杵在畫像前,怔怔地看著,如同一座凝固的雕像。
  ……
  黎楚站在門外,許久後,歎了口氣。
  他將手放在門把上,正準備開門進去。
  沈修忽然握住他的手腕,說道:“……等等。”
  黎楚用問詢的眼神看向他。
  沈小修一反常態地遲疑了許久,終於道:“見到白林以後,他就要把時間換回來了。”
  黎楚道:“是啊,都是你自己安排好的,怎麼了?”
  沈修看了黎楚一會兒,忽然欺身上前,吻了過來。
  黎楚猝不及防,被他推在門上,發出一聲響動。
  沈修用很大的力道按著他,兇狠地逼迫他與自己接吻。他的吻不像往常一般溫和,卻充滿了急切和焦躁。
  黎楚幾次推拒,被他悍然壓制回去,他一度被吻得喘不上氣來,最終忍無可忍地抬起膝把他撞開。
  “你……發什麼瘋。”黎楚摸了摸嘴唇,喘息道。
  “陛下?”門那邊的薩拉聽到響動,敲了敲門。
  “走開!”沈修低聲喝道。
  黎楚皺著眉,與沈修對視了片刻。
  沈小修的眼神像悲傷的獅子,許久後低低道:“抱歉。”
  黎楚不明所以,道:“你怎麼了?”
  沈小修已恢復了平靜,他凝視黎楚很久的時間,說道:“你……有喜歡我嗎?有那麼一點,為我心動過嗎?”
  黎楚瞳孔驟縮,失聲道:“你說什麼?!”
  “我沒有‘時間’了。”沈小修漠然說,“白林把時間換回去,我就變成十年後那個白王。現在站在這裡的我,記憶和感情都會戛然而止,那和死亡有什麼區別?這就是我最後一次見你,最後一次跟你說話了。”
  黎楚:“……”
  沈小修低聲道:“過去的時間是不會改變的,我不會回到我的時間點上去,只會就這樣消失。我就像白王沈修十六歲時的一個鏡像,只存在三天的時間而已。我本來應該按照安排,帶領sgra去找內奸的,可是我沒有這麼做;我只是看著sgra,看著你,我還出去看了這個世界,我不想按照計畫來了。因為我只有三天,我應該做什麼?”
  黎楚:“你……”
  沈小修又打斷他說道:“塔利昂說我任性,對,我很任性。我想說的話再不說完,就沒有機會了;想做的事不趕緊去做,就沒有機會了。所以我這兩天說的話實在已經夠多了,我要將未盡的話都講盡,然後才能甘心,變成那個白王沈修。”
  黎楚怎麼也沒有料到,沈修的改變不是因為他變得年輕,而是因為……他沒有時間了。
  所以他一反常態,喝了酒,還說出了他的身世和秘密。
  沈修本不是一個多話的人,他只是有千言萬語都來不及說。
  沈小修緩緩道:“你有沒有喜歡過我?只是我,站在你面前的這個沈修。”
  黎楚茫然道:“我……沒有想過這種事。”
  “我還想,只要你一句話,我就殺了白林,不要那十年了……就這個樣子,也挺好。”沈小修自嘲地笑了笑,“算了。你不必進去,我自己去換白王回來。”
  黎楚心內天翻地覆,被他的一段話語激起了千萬種思緒。
  和沈修的每一次相處都在此刻被轉瞬間回憶起,針鋒相對或是脈脈溫情,都在光陰的輾轉、流年的偷換裡,被漸次熔融。
  “我還有最後一句話,不說就沒有機會了。”沈小修說,“再見,黎楚,我愛你。”
  (卷五•流年偷換•完)

  ☆、第1章

  白林教授去世了,他的共生者壽終正寢。
  這個消息成為了第二天的頭條新聞。他帶的項目和完成過的技術在當今仍有很多屬於機密內容,於是人們在懷念他的時候,更多地提到他在科研專案的領導能力和目光的長遠性,還有他令人津津樂道的早年生涯。
  他跟隨博伊德博士學習了四年時間後,帶著許多新技術回國,這一點至今被外媒所抨擊,認為他是卑鄙的竊取者。但這無損於他在國內的榮光,他死前的三天裡,為他的學生寫下了數萬字富有前瞻性的引導論文,而他的學生們也將繼承他的遺志,繼續走在前赴後繼的獻祭道路上。
  為了國家。
  薩拉很難過,她很喜歡這位長輩一樣溫柔的科學家,即使只是見過短短一面,聽了他臨終前的一段話。
  她被這世上另一種生存的信念所震撼了,白林教授身為一名後天型契約者,竟與其餘契約者全然不同。他並非為自己而活,也不以自己的利益為至高無上的目標,在他沒有解除伴生關係的那些年月裡,根本沒有感情,那是什麼驅使著他兢兢業業七十二年,猶恨時不我待?
  但這個問題或許永遠成謎了。
  薩拉將白林的話轉述給了自己的共生者安妮,又道:“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人是這樣子活的……他問我為什麼不能把多餘的時間給他的時候,我真的覺得好遺憾,為什麼他不能多活兩天呢……有些人多活兩天什麼都不能幹,可是白林教授多活兩天,能作出多大貢獻啊。”
  安妮坐在桌上抽了支煙,靜靜地聽完,支著手肘,吐著眼圈道:“傻瓜,人生不是這樣比較的。”
  薩拉坐回床上看著她,撅了撅嘴表示不滿。
  安妮莞爾看著自己的契約者嬌憨而不自覺的表情,一邊將煙給摁了,一邊淡淡道:“你覺得白林的時間就比其他人的好用,或者說珍貴嗎?”
  薩拉本想說是,然而又感覺這說法有哪裡不太對。
  “你知道陛下會怎麼說嗎?”安妮道。
  薩拉搖搖頭,但聽到沈修的名頭,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安妮道:“陛下會說,人的生命與他怎麼度過一生是沒有關係的。你為別人、為國家,哪怕為整個人類社會奉獻出你的所有;或者你只為自己開心而活——這兩種活法都是生命,生命是不能作比較的,你永遠不能說前一種人的生命就比後一種來得珍貴。誰都覺得隋煬帝是揮霍人生,但他不也促成了大運河嗎?更何況這並非純粹是比較生命價值的問題。我問你:假如白林教授現在仍活著,但要活下去有一個條件,就是讓你去街上隨便槍斃一個普通人,你會做嗎?”
  薩拉不假思索道:“不會。”
  “所以,有感情的人都本能地知道是非對錯。剝奪一個人的時間去給另一個人,本身就是錯的。”安妮笑了笑,漫不經心道,“人的生命是沒有價值可言的,做對比是庸人自擾。在陛下的眼裡,就不會有這種問題。就像他從來不計較我在你們契約者中間混日子,只要我沒有做過錯事,個人的生活作風是每個人的自由。”
  薩拉用充滿感情的眼神看著安妮,說道:“我明白了。”
  在安妮說到她自己後,薩拉全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假如要讓白林教授活下去的條件是剝奪安妮的時間,薩拉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在薩拉原本的想法裡,無論多偉大的人,都不能跟安妮對比。
  在想明白安妮的話以後,薩拉從沒有想得這樣明白過這個道理:
  任何人的生命都是不能隨便剝奪和轉贈的——因為無論多渺小多卑微的人,都可能被人深愛著。
  ……
  與此同時的,二十六歲的白王沈修回到了sgra。他首先出面穩定了局勢,歸來後的第一天完全忙於政務。
  sgra的成員都有一種心裡有了底的感覺。
  唯有黎楚,那天之後悵然若失,仿佛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他前二十年的人生,不知喜怒哀樂為何物,存活在一個單調規律而又血腥殺伐的世界裡。
  直到成為共生者,何思哲的平凡人生活叩開了他緊閉的心扉,沈修又用潛移默化的縱容和保護化解了他的敵意,這短短一段時間裡,他的感情起伏遠比前二十年來得精彩難忘。
  黎楚已經學會了很多,但或許仍不夠多。
  十六歲的沈小修用他突如其來又充滿震撼力的告白,摧毀了兩人間朦朧阻隔著的輕紗。
  沈小修當時確然年輕,可他已經具備王者風度,他縱橫捭闔深得人心,他對感情的領悟亦遠超黎楚許多,黎楚全然無法用任何理由或任何方式當作他的表白是一個誤會。
  他的愛年輕而熾烈,向黎楚洶湧而來,不由得黎楚不動容。
  黎楚茫然想了許久許久,直到晚上八點時,沈修叩響了他的房門。
  黎楚打開門,見到外面站著的是他熟悉的那個白王。
  他依然是銀白色冷色調的發和眼眸,神色其實與他年輕時沒有太大區別,他此刻很沉靜地說道:“你已經在房裡坐了一整天了,究竟在想什麼?”
  黎楚讓他進來後,兩人對坐著沉默了一會兒。
  沈修道:“你是否在躲著我?”
  黎楚否認道:“沒有的事。我又沒欠你錢。”
  沈修微微蹙起眉,提醒道:“現在已經八點半了,如果我不來敲你的門,你是不是……”
  “我沒有忘記約定的事。”黎楚當即說道,他站起身,等待沈修如同以往一樣地,與自己交換一個吻。
  然後沈修緩緩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該吃晚飯了。”
  黎楚:“……”
  片刻後,黎楚惱羞成怒道:“你過不過來?”
  沈修眼中帶著一絲笑意,他安撫性地輕輕擁著黎楚的肩膀,將他帶到自己身前,但隨即感覺到他竟然瑟縮了一下。
  沈修:“……?”
  黎楚自言自語道:“又比我高了……”心想:要不我過兩天命令骨骼再長長?
  沈修對他跳躍的思維簡直無奈,想了想,索性一言不發,吻了過去。
  沈修的氣息又將黎楚籠罩住,黎楚從這個久違又熟悉的吻裡感受到他的溫柔。
  這一次黎楚心跳得很快,他心裡甚至不由自主地患得患失。
  黎楚想:這個人……是不是愛著我?不對,他不是十六歲的沈修了……可是這個吻……
  可是沈修的眼神和吻,都帶著一種使人顫慄的力量。
  黎楚全然沒有把握,也不知道這究竟是不是代表愛。
  沈修詫異地發現黎楚走神了。
  他將黎楚放開,問道:“你究竟怎麼了?”
  黎楚把一句“你喜歡我?”在嘴邊嚼了又嚼,像魚一樣吞吞吐吐半晌,怎麼也問不出口。
  面對著眼前的沈修,他不像之前那樣遊刃有餘了,只覺得萬一問出口,沈修又沒有那種意思,那不是——自己不是要尷尬死嘛!!
  黎楚糾結了半天,暴躁道:“我去喝牛奶了!”
  “……”
  沈修茫然無比,看著黎楚摔門出去,嗖一聲溜了。
  黎楚憤怒地用能力在網上發了數十張帖子,到處問:
  【到底怎麼判斷他是不是喜歡我?!!!!】
  好在他還有理智在,知道沈修的小號關注了“大河二何”,不然萬一用這個號在微博上一問,估計又要變成秀恩愛虐狗的範文了。
  不久後五花八門的各種回答就出現了。
  黎楚看了半天,不是什麼“毫無理由地給你打電話。”,就是什麼“留心你的一舉一動”,還有“不提從前的羅曼史”之類的……可是黎楚怎麼看這種舉動都猜不出這是喜歡啊!
  ——這就是喜歡嗎!感覺不出啊,人類的感情幹嘛表現得這麼含蓄!
  黎楚暴躁地在網上亂翻,又看到一條:“他忍不住把他的一切(主要是能令人刮目相看的那一面)告訴你。”
  他呆滯地想了一會兒,沈小修倒是說了很多很多,但是現在的沈修就比較沉默了。
  ——那到底是不是喜歡啦!
  黎楚繼續翻,看到還有人說,愛是無法言語的東西,要靠感覺。
  ——感覺個屁啊!感覺得出來我還用問嗎!
  黎楚憤怒地又留了一堆言刷屏:【有沒有更直接粗暴的方法!】
  於是底下出現了神評論:【有!穿蕾絲丁字褲黑色長筒襪趴他床上,看他硬不硬!!!】
  黎楚:“……”
  直接。粗暴。
  ——網路果然都是靠不住的!摔!
  ……
  半夜三更,黎楚偷偷摸摸溜進沈修屋裡。
  他特地選了人類生物鐘最熟睡的時候進去,沈修果然正睡著,側躺在床上。
  黎楚躡手躡腳,趴在沈修床頭,像只神經質的大貓,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沈修,看了半晌。
  指望沈修能在半夢半醒的時候吐真話,首先你要有本事讓他不醒。
  黎楚的氣息讓沈修很熟悉,故而混進了他的臥室,但他在沈修的感知範圍裡簡直不容忽視,在那兒蹲了一會兒,就把沈修驚醒了。
  沈修眼還沒睜開,帶著倦意道:“黎楚?”
  黎楚幽幽道:“你在做夢……你在做夢……做夢……”
  沈修茫然伸手去摸床頭燈。
  黎楚忙按住他的手,抓緊時間道:“好了,你在夢裡,沒有燈……”
  沈修醒了一半,無奈道:“你在玩什麼?”
  黎楚:“沒有燈沒有燈!”
  沈修:“……”好吧,沒有燈,你到底想幹什麼?

  ☆、第2章

  黎楚蹲在沈修床頭,露出半張臉,捉著沈修的手,與他在黑暗裡面對著面。
  沈修綿長的呼吸吹拂在他手背上,帶著一絲暖融的溫度。
  “你在做夢……”黎楚小聲地說道,仿佛怕驚醒了什麼人,“你只是夢見了我,你有沒有感覺不像是自己?”
  沈修聽著他喁喁細語,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就像靈魂慢慢漂浮在空中,看著自己的身軀,看著黎楚,如同一個旁觀者一般。
  他閉了閉眼,將這心緒牢牢按捺在心底,一邊伸手攬過黎楚的肩膀,將他扯了過來,無奈道:“你想說什麼還是直說罷……”
  黎楚被他帶了過去,所幸自己跨上去,雙膝都跪在床上,俯身打斷他說道:“噓……你有沒有……喜歡黎楚?”
  沈修未竟的話語驟然消聲了。
  他雙眼微睜,因為瞬間的猝不及防與不敢置信,而忘記了呼吸。
  黎楚問出口之後,只感覺瞬間放鬆,但緊接著又更加緊張了。
  這太奇怪了,他一邊想,一邊小心地等待沈修的回答。
  可是沈修良久都沒有聲音,黎楚只覺得時間越來越難熬,不知為何,心裡還越來越覺得不爽,很想死命揍沈修一頓。
  ——不清不楚說喜歡!現在又不支聲了!鋸嘴葫蘆!混蛋!
  幾秒後,黎楚被自己煎熬得不行,終於怒了,支起身道:“夢沒了,你等下再醒!”
  話音剛落,沈修忽然有了動作。
  他猛地起身,在黎楚腰身上輕輕一環,輕巧地和他交換了位置,接著小臂橫壓著黎楚的肩膀,沉聲問道:“你說什麼?”
  黎楚被忽然壓住,心頭一跳,正想說什麼。
  可沈修並非真的等他回答。
  沈修吻了下來,從黎楚的眉梢、睫毛,吻到鼻樑,又輕輕吻到他的唇角。
  黎楚茫然推拒了他一下。
  沈修牢牢將他箍在懷中,低頭埋在他脖頸間,繼而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怎會說這種話……難道真是夢境?
  沈修翹了翹嘴角,心想:是了,他給了我喜怒,當然也能給我做夢的權利。
  黎楚不知怎的,立刻又回想起許久前,也曾經被沈修壓在床上吻過。
  他本能地神經緊繃起來,又興奮不已,從內心深處感覺到一陣顫慄,這感覺與上次不同,卻像是每一次戰鬥時,在刀尖上起舞的危險感和成就感。
  黎楚沒有認真掙扎,他喉頭乾澀,順應自己下意識想到的那個問題,低低地問道:“你是不是喜歡我,嗯?”
  黎楚第二次詢問,已經等得牙根發癢,但沈修就是不肯說話。
  他居高臨下,按住黎楚的動作,接著用溫熱的唇輕輕蹭過黎楚的脖頸,像一頭獅子逡巡著自己的領地,感受上面每一寸自己留下過的氣息。
  黎楚本能地瑟縮了一下道:“等——”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尾音微微上揚。
  沈修輕輕咬著他的耳垂,吸吮了一下,感覺到他整個身體微微一震。
  ——等一下!不太對!
  黎楚有些發涼的右耳瞬間感覺被溫暖地包裹了一下,他敏感且難以自製地顫了一下,忙抬手支著床沿,想要起身。
  黑暗裡,他隱約看見沈修的輪廓沉沉籠罩住自己。
  黎楚心臟狂跳,從他一反常態的躁動氣息裡仿佛感覺到了問題的答案。
  沈修準確地找到黎楚的唇舌,俯身吻了上來,他的手掌順應著本能,用頗大的力道肆意地撫摸與揉按,又順著黎楚衣襟的縫隙探了進去,與他肌膚相貼。
  “唔……”
  黎楚緊張地喘了一聲,繚亂的氣息又都被沈修吞吃入腹,簡直無從喘氣。
  沈修在不知不覺當中,擠開了他的一條腿,以某種極度危險的姿勢,舉著他的膝窩處。
  “沈、沈修!”黎楚終於被他放開雙唇,忙試圖收回自己被抬起的右腿。
  沈修動作一頓,卻反而更為急切地傾身下來,從他弧度優美的下頷處一路吮吻下來,在他鎖骨上又重重留下一個印子。
  黎楚胸膛一陣起伏,始終感受到身上溫熱的氣息輕緩吹拂,身上一刺又隨即酥麻,冷不防聽到靜寂的黑暗裡竟然傳來一聲水聲,頓時感覺雙耳都滾燙。
  他緊張得手臂和腰身上都繃緊了,接著感覺沈修的手竟然從他後腰下一直撫摸下去,放肆地順著尾椎骨繼續向下深入……
  黎楚只覺得某根神經嘎嘣一下斷了。
  下一秒他暴起反擊!屈膝狠狠給沈修來了一下。
  後者悶哼一聲,反應卻極其迅速地制住黎楚的動作。沈修憑藉更強一些的力道,將黎楚的雙腿壓回,幾乎將他身體折起。
  與此同時的,他們緊緊相貼了。
  “……”
  黎楚瞬間頭皮發麻,嚇得完全不敢動彈。
  沈修挨了他一下膝撞,吃痛地回過神來:不,這不是夢……?
  黎楚趁著他怔愣了那麼一瞬,立刻一個手刀偷襲過去。
  他的動作快、准、狠,力量恰到好處地擊打在沈修腦後動脈上。
  片刻後沈修一聲不吭,栽倒下來。
  黎楚猶喘了片刻,將沈修推到一邊,自己慌忙地爬下了床。
  過了一會兒,黎楚平復了一下,打開了床頭燈。
  因為白化病的原因,沈修房內的燈都非常柔和,只有薄薄一層光暈打下來。
  黎楚有點發軟地倚著牆,滿腦子都是轟隆隆雷鳴般的“臥槽臥槽臥槽剛才那個是真的嗎!”,好半晌後腦子一抽,又默默爬回床上,把手伸過去,偷偷摸了一下……
  黎楚:“………………”
  ——草草草草草,會死的!!愛上這個人絕對會死的!!會死的滿床血很壯烈的!
  ……
  黎楚一夜沒睡,憤怒地把自己發問的帖子挨個全都刪了。
  當他一不小心又看到那個【有!穿蕾絲丁字褲黑色長筒襪趴他床上,看他硬不硬!】的神評論時,忍不住青筋狂冒,回想起一些不好的東西。
  結果刪帖還不得安生,在他還在進行刪帖大業的途中,有人私密了他問:【哈哈,怎麼都刪啦?是不是他硬了,然後啪啪啪啦?】
  黎楚:“……”
  他咣一下把手機給摔了。
  黎楚又開電腦,刷微博,刷a站b站,就這樣熬了一夜,用左耳聽一個視頻、右耳聽另一個這種費神的事情來平復自己受到的驚嚇。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他實在熬不住,埋頭又睡到了下午,直接把生物鐘給調到了巴黎時間。
  等這一覺睡醒以後,黎楚終於消停了。
  他意識到這個很過分很粗暴很直白很難以想像的問題了:
  ——他!想!上!我!
  那麼另一個很過分很粗暴很直白很令人糾結的問題又來了:
  ——這代表他喜歡我?他對我的告白是真的?!!!我該怎麼回復他?
  黎楚痛苦地捂著臉,繼搜索了【到底怎麼判斷他是不是喜歡我?!】這個恥度爆表的問題以後,又搜索了【到底怎麼判斷我是不是喜歡他?!】。
  人類的感情,對契約者實在是太不友好了。
  讓人輾轉反側、寤寐思服,讓人食不甘味、寢不安席。
  就像生命裡第一次看見了光的飛蛾,心裡想的都是:這是火?就是他嗎?他就是我的宿命嗎?
  太難猜了,不撲過去試試誰也不知道結局。
  黎楚看了一堆跟之前那個問題完全差不多的回答,艱難地作了一個決定。
  他欠沈小修一幅畫,他要畫沈小修。
  他下意識地感覺到,自己一定會在回憶沈修的過程裡,找到關於感情的最後答案。
  ……
  晚飯時,沈修回到z座,下意識地感知了一下黎楚的位置。
  他一天沒有看見黎楚了,昨夜發生的事情又似夢非夢。
  沈修太久沒有做過夢,早已經忘記做夢該是什麼樣子。
  但他覺得之前的事,如果說是夢,感覺也太過真實,他吻著黎楚的時候,那種悸動已經在胸中翻滾了太久太久,燒灼著他的理智;但若不是夢……黎楚怎麼會忽然問到這個問題呢?
  沈修心內是深知先天型契約者的情況的,黎楚是其中佼佼者,生來就不懂得感情。
  早在不知多久以前,沈修就做過永遠默然守著黎楚的準備。
  沈修在北庭後面假山的小涼亭裡找到了黎楚。
  黎楚面前擺著一張畫架,石桌上丟著多支筆,還有顏料盒。
  畫布上是鉛筆打下的草稿,隱約看得出是沈小修的少年人輪廓,而且在寥寥幾根簡單線條的眼眶裡,已然塗滿了色彩。
  有澄澈的蒼青色,有莊重的藏青色,亦有華美的金紅色。
  還有他最為熟悉的,淺淡卻深具威嚴的銀藍色。
  黎楚想填太多東西進去,但最終對著這張草圖,坐在沙沙響動著的花草中間,想了一下午沈修。
  沈修沒有掩蓋自己走過去的動靜,黎楚察覺他過來了,道:“哎!別看,還沒好。”
  其實沈修一眼並沒有看出這張草圖是自己十六歲時的模樣,只是疑惑道:“怎麼想到這樣作畫?”
  黎楚彆扭道:“cg做膩了而已,跟你沒關係。”
  沈修又看了一會兒,看出來了。
  畫上是自己。
  沈修:“你……”
  他還沒說出來,黎楚就道:“我答應過要送你一幅畫,就……隨便……就地取材了。”
  等他說完,兩人都看著畫沉默了一小會兒。
  “……謝謝。”許久後,沈修道。
  黎楚茫然想:這是我答應過的,為什麼要道謝?
  黎楚大約不會知道。
  沈修看著畫面中心,糅合在一起的各種色彩,心裡湧出了不可名狀的愛與感激。
  他心中想:謝謝你來到我的身邊,給了我畏懼和弱點。
  沈修側過臉,輕輕吻了吻黎楚的唇角。
  這個吻一觸即離,黎楚道:“還沒到時間呢……”
  沈修放開了他,黎楚卻又攬著他的脖子,懶洋洋說:“無所謂啦。”
  繼而吻了回去。

  ☆、第3章

  黎楚把桌上一堆畫筆和顏料隨手推開,坐上去,道:“我不會玩這個,太難了。”
  沈修看著他搖頭道:“不必著急。”
  “我知道你不急……”黎楚翹著二郎腿,說道,“我只是不喜歡欠著誰的,或者被誰追著趕著的。”
  沈修無奈地道:“我不曾追著趕著,這幅畫你願意畫什麼,什麼時候完成,都隨你的意思。”
  黎楚壞笑道:“那我畫一張‘白王沈修古裝侍女圖’怎樣?”
  沈修:“……”
  天邊漸漸暗了下來,夜風微涼。
  四野寂靜,華燈零星閃爍。
  黎楚走出小涼亭,回頭笑道:“餓死了,吃飯去。”
  沈修正想說些什麼,忽然看見黎楚怔了一下。
  “……那是什麼?”黎楚喃喃道。
  沈修跟著看去,看見暗色的欄杆上,停留著一隻蝴蝶。
  這蝴蝶的雙翅極盡華美,從末端的幽藍色漸漸向外延伸成淺藍色,間或夾雜著純金的脈絡,如同用藍水晶和純金線雕琢出來的瑰麗藝術品,而不像是活著的生物。
  然而它確實在動,振動雙翅時,閃動著粼粼的輝光。
  這是一隻世上絕無僅有,美得像夢一樣的蝴蝶。
  黎楚怔怔看著這只蝴蝶。
  它在微風當中翩躚落在黎楚的肩上,輕輕停留,就像一個淺淡的吻。
  然後便悠然地離開了。
  沈修皺眉道:“這是能力造出?”他認出蝶翅上的光芒,分明是極淡的博伊德光,那是契約者發動能力時才會出現的異象。
  黎楚像凝固一般站在原地,許久後忽然間從雙眼裡放射出博伊德光。
  “是……我的演算法……”黎楚斷續道,“這是,我為亞當設計的,用圖像傳遞情報的,演算法……”
  他跌跌撞撞,跟了出去。
  像一個孩子,追著心愛的蝴蝶。
  那蝴蝶卻沒有為他停留,翩然消失在一線天光裡。
  “黎楚?”沈修跟在他身後,將手放在黎楚肩上。
  黎楚回頭看他,喃喃道:“亞當……是亞當回來了……”
  黎楚茫然四顧,喊道:“亞當?亞當——”
  ……
  一小時前。
  亞當站在門外,聽見裡面是“紅皇后”米蘭達和“鬼行人”凱林在進行交談。
  他默然將自己瘦小的身軀不動聲色地貼近牆壁,將手掌心悄悄按在牆面上。
  通過微調骨骼的位置,他聽到掌心裡傳來的微小聲音。
  米蘭達正在不滿地說道:“……華風究竟什麼時候醒?從上次伊卡洛斯的行動結束後,他一直都在躺著!”
  凱林回道:“不要著急。華風附身在sgra的莫風身上時,似乎是被那個黎楚殺掉了,精神受到了創傷,估計還需要療傷。”
  米蘭達鬱悶道:“那黎楚究竟是怎麼回事?是大腦移植手術,還是全身整容了?華風不是說爆掉了他的腦袋嗎,怎麼又開始在sgra蹦達……這簡直煩死了,那白王沈修一點也不好惹,殺個弱雞馬越拉隱藏的王牌,怎麼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似乎白王準備和赤王陛下交談這件事,”凱林道,“如果事情太過麻煩,放過黎楚也就是了。這本身也就是你對華風做過的承諾,如果完成它的代價太大,我們棄車保帥,交出華風就是。”
  “所以我就在煩這個!煩死了!華風怎麼回事,他自己說要殺黎楚,現在又躺了十多天!”米蘭達用她特有的童聲叫道,因為嗓音太稚嫩,倒像個在撒嬌的小女孩,“沒有他的能力,我很難重新在黎楚的意識裡種下‘種子’的,上一次要不是蹲守了三十來天好不容易給華風逮到了機會,也不會給他埋下了‘信任莫風’的種子。”
  亞當耳畔嗡鳴一聲,內心極快地思考著,與此同時卻繼續冷靜地偷聽門內的談話。
  “不是剛安排了亞當和白林教授了嗎?如果白林成功倒退了黎楚的時間……”凱林冷靜道,“現在黎楚的意識裡就又有一枚‘種子’了,只要他有破綻,我們遲早能找到繞過sgra殺死他的方法。”
  米蘭達道:“白林一定是失敗了!都已經三天了,我根本沒感覺到黎楚腦子裡有我的‘種子’!這群特組的人都沒用透了,枉我費盡心機先安排亞當進去,又給白林下了倒退黎楚三個月時間的‘種子’……黎楚的時間根本沒回到三個月前!”
  凱林道:“這麼說亞當這枚棋子也可以收回來了,放任這麼一個情報人員在敵人的地盤可不是明智之舉。”
  米蘭達笑嘻嘻道:“他的共生者還關在外面呢,他自己腦子裡還留著我的‘種子’,還能怎麼樣?”
  說著,米蘭達閉目啟動了能力,她感知了一下亞當所在的位置,驟然驚詫道:“他在門外!”
  下一秒,亞當身側的牆壁上,忽然浮現了凱林的蒼白面容。
  “既然已經回來……為什麼不敲門?”凱林冷冷道。
  亞當回道:“剛回來。”
  他走進門,見到紅皇后米蘭達坐在她那巨大的布偶上。
  她看起來不過是六歲的小女孩,披著金色的碎發,長相極其甜美,語氣卻很暴躁地說道:“過來!”
  亞當已經經歷過這種事,自覺地走到米蘭達的面前,與她雙目對視。
  米蘭達開啟了能力,催動亞當意識內的種子,與自己進行溝通。
  下一刻,她觸摸到了亞當的表層思維,隱約見到了黎楚放走亞當的場景。
  凱林冷眼旁觀著米蘭達搜索亞當的記憶,忽然道:“他暫時沒有用了,沒必要這麼小心地避免大腦創傷,為什麼不更深地挖掘一點黎楚的情報?”
  米蘭達想了想,更深地催動了自己的能力。
  亞當眼皮微微抽搐,潛意識的反抗卻被自己壓了下去,繼而被迫沉入了意識深處。
  米蘭達的能力實際並非用以種下催眠的種子或者強行搜索旁人的記憶。那是她在殺死一名催眠系契約者後,獲得的額外特性——她的運氣很好,又或者說,她殺得夠多。
  實際上,米蘭達在ic中是一名輔助者,她的能力【精神議會】可以連結兩到四個人的表層意識和知識儲備,做到視野、思維共用的同時,還能把自己當作一個輔助運算工具一般,幫助契約者更精密地使用能力。
  正因為她的能力是相互的作用,故而亞當在察覺到她的意圖後,當機立斷,反而向著米蘭達的記憶滲透進去。
  亞當深知自己沒有太多時間,盡全力在米蘭達的意識中來回巡遊,找到關於“黎楚”的記憶。
  不久之前,伊卡洛斯覆滅之戰中,黎楚被莫風一槍殺死。
  這看似無關緊要的一槍,實際上他們準備了足有一個多月。
  黎楚的能力和力量始終成謎,華風加入ic後也只帶著那麼一點情報,是關於黎楚究竟有多危險的一點內容。華風救過米蘭達,要求的報酬就是殺死黎楚,米蘭達同意了,於是她一手策劃了覆滅伊卡洛斯。
  華風附身莫風後,蹲守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找到一個破綻,那天正是黎楚為亞當設計了一個新的生物外型,精疲力盡之際,竟被華風找到機會——米蘭達連結了華風的意識,華風又附身在莫風身上,通過莫風的雙眼米蘭達在黎楚腦內種下了一顆催眠的種子:“信任莫風”。
  臨到那一天ic在週邊強攻作為掩護,華風刻意失蹤引來黎楚救援,鬼行人凱林在牆面中現身吸引,再由受到信任的華風開槍。
  真相便是這樣,他們三人合力從暗處算計了黎楚,才能夠做到看似輕易地一槍殺死了黎楚。
  米蘭達的精神猝不及防,受到亞當的衝擊,一時暈眩了許久,回過神後立刻厲聲道:“凱林!他背叛了我們!殺了……亞當!”
  凱林立刻抬槍向著亞當的眉心瞬間開出兩槍。
  然而亞當的反應太快!
  幾乎是在瞬間,他已經化為一道銀白色粒子流,如風一般從門縫中滲透出去,在門外立刻重組成哈士奇的模樣,向外飛快地奔去。
  原地留下的一小攤血跡慢慢化成白色物質,失去了生機。
  米蘭達捂著額頭,咬牙道:“可惡!把他抓回來,不行就殺了他!”
  凱林當即領命,在牆邊抬腳一邁,徑直走入了牆體。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必須馬上離開這裡!把情報帶回給黎楚!
  亞當在走廊中用盡全力地奔跑。
  他化成犬類形態,已經是風馳電掣的速度,但卻快不過鬼行人的能力。
  兩側飛速向後退去的牆壁中卻不斷閃現出鬼行人凱林的黝黑眼睛!
  他的眼睛嵌在牆中,始終跟著亞當前進。
  亞當在奔跑中幻化出一條蠍尾,狠狠向他紮去!
  凱林的眼睛立刻消失在牆壁中,另一邊卻猛地襲來了一記鞭腿!
  亞當只有27kg重的身體當即被抽飛,他發出一聲犬類本能的嚎叫,完全不敢戀戰,掙扎起身又向外奔去。
  亞當一路奔行到門口,被米蘭達放下的合金大門攔住去路。
  他毫不停留,保持極快的速度撞破了旁邊的窗戶。
  伴隨著一聲破裂的巨響,亞當沖出窗外。
  這是五十二層高的大樓,鬼行人凱林赤身在走廊的牆面中現身出來,無法再繼續追擊下去。
  他見到窗外,亞當在博伊德光中化成了一隻蒼鷹的形態,振翅飛向了天空。

  ☆、第4章

  亞當飛出了大樓,絲毫沒有停留,全力向著北庭花園趕去。
  日光漸暮。
  他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
  ic的基地內。
  米蘭達冷冷道:“廢物,連一個搞情報的都抓不住。”
  凱林默然不言。
  米蘭達跳下椅子,她不過剛剛到凱林腰間的高度,後者卻極為恭敬地讓開了路。
  米蘭達走過去找到一把鑰匙,丟給凱林,說道:“去弄醒他的共生者,用傷口告訴他立刻回來!不然你就每隔一分鐘,就切掉他一部分身體,切到他共生者死掉為止。”
  凱林躬身應是,說道:“不能用他意識裡的‘種子’催眠他回來嗎?”
  米蘭達怒道:“他如果連死都不怕,催眠怎麼可能還有用!”
  與此同時。
  亞當在天空中飛行。
  他的飛行姿態極其耗費體力,只因為他要保有人類意識,就不能把自己的人類大腦變換太過分,為了這部分不同於鳥類的構造,他要付出多得多的努力才能保持飛行高度。
  他在腦海中不斷整理剛剛獲得的情報,同時計算著自己被米蘭達竊取了多少記憶。
  亞當是一名極其優秀的情報人員,在他滲透進sgra後不久,他其實已經獲得了很多關於沈修和黎楚的情報,這是他絕不容許米蘭達獲得的情報——至少絕不能因為自己而獲得。
  幾分鐘後,蒼鷹在半空中驟然跌落下去。
  他的一邊翅膀化成了銀白色納米物質,徹底死亡。
  ……是他的共生者,被切除了一部分軀體。
  蒼鷹掙扎著撲打翅膀,狼狽落入了河水中,繼而在一片銀光中,化成一條巨大的黑魚。
  魚的腦部結構實在太小。
  他猶沒有忘記自己的初衷,為了留住自己的意志,上半身留著人類孩童的結構。
  如同一尾年幼的人魚,他在水下驚鴻般掠過。
  ——黎楚!找到黎楚身邊!我答應過他……
  不久之後,黑魚找到了北庭短短半公里外的岸邊。
  岸上有三兩行人,正在散步。
  黑魚在水中又失去了一截長尾,在一團銀光中化成一隻幾個月大的哈士奇,掙扎著遊到淺水處,辨明方向後,顧不上許多,咬牙繼續前行。
  不遠處,一名男孩瞪大雙眼,好奇地看著幼小的哈士奇濕漉漉在沙灘上,深一步淺一步奔走。
  他跑了過去,伸手去抓幼犬的尾巴。
  哈士奇精疲力竭,被他再三圍追,終於被抓住。
  “你跑去哪裡啊?”小男孩說著,笑嘻嘻道,“跟我回家吧!”
  他把哈士奇抱起,想跑去找自己的母親。
  哈士奇輕輕咬了他一口。
  ——放開!我答應過黎楚……一定會回去。
  小男孩尖叫了一聲,摸了摸自己手上泛紅的兩個小牙印,叫道“壞狗!你是壞的!”,然後抓起哈士奇,將它奮力丟進了海裡。
  數九寒冬。
  哈士奇疲倦而急迫,在海浪中載浮載沉,竭力爬回岸上。
  無知的孩子又笑了起來,他抓起幼犬,想要再次丟進海裡,看這個可憐的生命怎樣掙扎求生。
  “你是誰家的孩子?”
  陌生男人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小男孩嚇了一跳,怯生生抬頭去看。
  晏明央牢牢抓住他的手,一邊接過了精疲力竭的哈士奇,憤怒地道:“你家長在哪裡?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
  “我……我不認識你!”小男孩大叫了一聲,使勁地踹了晏明央一腳,慌張地逃了。
  晏明央不去追他,只是心疼地撫摸懷中又濕又髒的小哈士奇。
  “對不起……”晏明央低聲說。
  他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哈士奇,將他放置在車的副駕駛座上,打開了制暖的空調。
  小哈士奇呼吸沉重,片刻後伸出爪子,不斷去撓車門。
  晏明央道:“你要出去嗎?你要不要吃點什麼,我不會傷害你的。”
  他拆了一點牛肉幹遞給幼犬,然而哈士奇執著地撓著車門,眼神疲倦但執拗。
  晏明央打開了車門,放他離開。
  哈士奇跌跌撞撞,認定了一個方向,繼續走去。
  “……對不起。”晏明央又說道。他倚著車門,眼神悲傷。
  ——對不起,人類傷害了你。對不起。
  小哈士奇在路邊走了許久,終於栽倒下來。
  剩餘可以模仿生物構造的納米粒子,早已經不夠他維持人類的大腦中樞。
  好累,太累了。
  幼犬側臥在路邊,烏黑的雙眼茫然看著天空中的暮色。
  許久後,他閉上眼,停止了呼吸。
  黑暗中,黎楚的臉一閃而過。
  “我叫黎楚,契約者,將負責為你構建生物模型。”黎楚冷漠的自我介紹。
  “這是人魚形態、犬類形態,還有異形形態的初期模型。你可以先嘗試變化一下,有需要更改的地方就告訴我。”黎楚的首次合作。
  “這一次任務注意小心目標人物的保鏢,可能是契約者。如果可以,替我把這個u盤插進他們的中央電腦裡;作為回報,我會替你設計新的姿態……你不需要?你可以隨時找我。我們是搭檔關係。”黎楚的入夥聲明。
  “別笑了,特別難看。我不需要你笑,你哪種形態不是我設計的?無論怎麼變,我都可以認出你。”黎楚的嚴肅警告。
  “看見這個演算法嗎?加密非常簡單,我給你看光明女神蝶的這部分基因,只要靠生物本能來排列圖案就可以了。你在圖案右下角留下一個金色小圈,這樣我就會分析看到的圖是不是你留下的情報。”
  夕陽終於向下沉去。
  在最後一絲變換的天光裡,幼犬的屍體上,掙扎著一隻新生的蝴蝶。
  蝴蝶出生後,都要努力展平自己的雙翅,只有翅膀平整而乾燥以後,才能開始飛行。
  這一隻蝴蝶,或許是這一天世界上出生的所有蝴蝶中,翅膀最美麗的一隻。
  很少有人知道,蝴蝶是會遷徙的。
  一些群居飛行,一些獨自逡巡;一些會小範圍遷飛,一些卻長途跋涉,甚至歷經上千公里。
  他們會在遷徙的過程中死亡,又會有新的成員降生,一次長遠的飛行,也許中途輪換過無數代。
  但是他們知道自己要去哪裡,這也許是父輩或祖輩留下來,最古早又固執的傳承,銘刻在短暫生命的本能裡。
  他們生來知道,該飛去哪裡。
  ……
  亞當走了。
  只在黎楚肩上停了一停。
  黎楚茫然坐了許久,沈修始終輕輕環著他的肩膀。
  從沈修的溫度裡,黎楚汲取了一絲絲力量,他斷續地說道:“我不該……放他回去做雙面間諜的。我不該……就想要和他撇清關係……我還以為,和他在表面上決裂了,他就沒有了被當作人質的價值,就不會受到威脅……亞當如果專心給ic做事,以他的能力一定能好好活著,他們拿捏住他的共生者,他原本就沒有義務要幫我……”
  沈修沉默地聽著。
  “亞當為什麼……不能做個徹底一點的契約者呢!考慮自己啊,把自己的生命放在第一位啊,他不是……契約者嗎!有了感情……就一定會有弱點嗎?”
  黎楚側過頭,眼中淌下一行淚水,“我和他的最後一次對話,是決裂的話語。我竟然……連一句好話都吝嗇。”
  “黎楚,”沈修輕輕攬著他,沉靜地說道,“契約者會死,我們會死,一切生命都會死。但在死亡賜給我們寧靜之前,如何邁向死亡是我們最大的自由。亞當選擇了這個結局,我尊重他的決定和他的感情,這也是他的自由……和他的榮譽。”
  ……
  那只蝴蝶的雙翅上,美得驚人的圖案,代表著亞當最後的留言。
  他告訴黎楚ic的“紅皇后”米蘭達的能力是【精神議會】,可以連結四人及以下的潛意識,也能通過雙眼對視來種下催眠的種子。
  “鬼行人”凱林的能力不止是在各種材質的牆體中穿行,還可以將身體的各部分分開嵌在相距十米左右的牆體當中,各自自由行動。
  “沉睡者”華風的能力是【附身】,可以直接佔用人類的身體,但如果身體死亡,他會沉睡十五天以上的時間。
  米蘭達如果連結了後兩者的意志,那麼將可以通過無數牆面、以及各種人類的眼睛來種下催眠種子——這是ic最可怕最危險的一種組合。
  伊卡洛斯基地覆滅當天,是這三人聯合使用能力後佈置的一場死局,目的是殺死黎楚。
  ic一直以來追殺黎楚的原因,就是華風在救過米蘭達一次後,索取的報酬。
  莫風並非sgra的間諜,是華風佔用了他的身體,在開槍“殺死”黎楚之後,卻沒有見到黎楚的精神內核消散,因此產生了懷疑;他起初並未懷疑到共生者“羅蘭”的身上,直到自己竟被“羅蘭”意外殺死,莫風的身體死亡後,華風被迫陷入沉睡。
  他沉睡時,預先埋下的精神種子發動了,米蘭達通過精神連結,捕捉到了華風沉睡前看見的畫面——黎楚的面容,以及華風最後一個念頭:他就是黎楚!殺了他!
  這就是蝴蝶的雙翅上銘刻著的最後情報。
  亞當以雙重臥底三面間諜的身份,終於將籠罩在ic上的迷霧層層撥開。
  他為黎楚帶來了一切他所知的有價值的情報,唯獨對他自己,不置一詞,只有一個金色的小圈。
  告訴黎楚,是他回來了。

  ☆、第5章

  亞當化形哈士奇離開sgra前,黎楚曾經向他要過一點皮毛。
  他用這點真毛做了一個袖珍型的哈士奇掛件。
  當時黎楚心裡想的是,等這一茬風波過去了,他身邊沒有危險的時候,再和亞當重新建立連結,便在這個掛件裡留了一個微型信號發生器,想等著有機會送給亞當。
  當作委屈了他賣蠢好多天的補償,和紀念。
  想不到最後亞當離開,什麼也沒有留下,sgra中的人甚至從未見過他的真面目,也不知道他做過什麼。
  黎楚將小哈士奇的掛件埋在一個花壇下面。
  他不知道人死後應該入土為安,只是本能地想把唯一一點紀念埋藏起來。
  契約者沒有葬禮。
  異能界的人,不做沒有實際好處的事。
  這年的冬天很冷,花壇裡光禿禿一片,不知道來年春天,會不會有花兒長出來。
  “你什麼也沒留下,改天我種兩朵花陪你玩。”黎楚說道,“我也沒什麼可以留下的,等我死了就埋在地底下幾千公里的地方。”
  “……和沈修埋一起。”黎楚想了想,補充道。
  黎楚站了一夜。
  天色剛亮一些,又暗了,因為落雨了。
  黎楚抬頭看了看烏雲密佈的天空,嘲道:“賊老天。”
  手機不斷地響,沈修又來電話了。
  黎楚向孤零零的花壇揮了揮手,慢慢走了回去。
  ……
  黎楚把沙發推著,正對落地窗戶,看著玻璃上的雨滴濺成花的形狀。
  他琥珀色的眼底折射出冷冽的博伊德光。
  這座城市有數千平方公里的面積,其中有攝像頭可以捕捉的區域達到很大的比率,使用電子設備可以全方位監控的區域寥寥無幾,主要分佈在重要公共場所、政經要地、私人保密場所等等。
  數以兆計的比特洪流日夜在城市中奔行,是其重要而隱秘的一條大動脈,而這條動脈的情報交換速度是人類的成千上萬倍,每個人的背後都潛藏著龐大可怕的資料網路。
  在這個冰冷機械的數字世界裡,黎楚是當之無愧的無冕之王。
  他在資料洪流中自如穿梭,命令所有電子信號為他開疆辟土,攻陷重重壁壘。
  為了得到得到ic的具體基地位置,黎楚接連單槍匹馬地直接奪取數個內部伺服器管理許可權,閱讀一切有用情報後摧毀動輒價值百萬美元的大型設備。
  他絕無足跡可言,如同幽靈又如同神明一般,在短短幾個小時內引發了軒然大波。
  大批機要記錄被各個組織臨時摧毀,重要伺服器被緊急關停。成千上百情報工作人員被抽調阻截黎楚,但毫無所獲。
  在網路上他們不是黎楚的一招之敵,黎楚有如摧枯拉朽一般橫掃了整片區域。
  數種追蹤專長的能力試圖追蹤黎楚的身份和位置,很快觸動了sgra的保護機制。
  薩拉在會議中收到重要消息,她手下負責成員保護和情報加密的相關能力的契約者同時發來消息,告訴她黎楚正在成為眾矢之的。
  薩拉立刻告知了白王沈修。
  沈修正待在會議上提出與ic有關的問題ic殺死自己剛招攬的間諜亞當或許與sgra並無太大關係,但他們執意追殺、暗害黎楚則牽動了這個王系組織最敏感的神經。
  ——沈修說過,動黎楚者死。
  所謂王者歷來如此,在大事上真正能做決定的永遠是他一人而已;而一旦他做了決定,那麼他的臣民們就會不容置喙、不容遲疑地誓死達成這個命令。
  沈修決定對赤王文森特發出最後通牒。
  王與王之間的摩擦將是異能界腥風血雨的直接暴動,而直接對峙更會導致不可預見的災難和後患——如同偽王萊茵所做過的那樣,四王之間隱形規則被他打破後,異能世界無數爭鬥的餘波甚至震盪到了人類世界的全球大戰。
  為王者永遠顧慮重重,不到必要時刻,沈修不會輕易發作。
  但赤王文森特若執意放任ic繼續行事,sgra亦將隨時出鞘,成為王者手中無堅不摧縱橫捭闔之利劍!
  沈修臨時中斷了會議,回到z座客廳。
  外面大雨瓢潑,沈修獨自撐著傘正走在路上,透過落地玻璃,看見黎楚坐在沙發上。
  沈修步伐一頓,看見黎楚的身影遙遙隱現在重重雨幕外,如同一道冷色調的幻影。
  黎楚的神色古井無波,神秘莫測。仿佛變回了不久前,冷心冷性的那個契約者。
  沈修打開門,衣角鞋面都被大雨澆得濕透了。他將雨傘在玄關處一扔,大步流星地走到黎楚面前。
  黎楚漠然移動視線,與沈修對視片刻。
  沈修沉聲道:“你在挑釁ic和文森特。”
  “我沒有在挑釁,”黎楚冷冷道,“我在宣戰。”
  “代表誰?”沈修的語氣略快了一些,“你和ic宣戰?你有沒有考慮過後果,和現在你已經面臨的危險?”
  黎楚看著雨景,緩緩道:“我當然想過,而且想得很清楚。我和赤王之間,如果他不參與,我能佈局、偷襲幹掉ic至少三個重要成員;如果他參戰,我沒有把握生還,但敵明我暗,至少還能幹掉‘紅皇后’米蘭達……”
  沈修道:“你根本沒有想清楚。黎楚,你有沒有考慮過我?!”
  黎楚怔了片刻,說道:“我……忘了。”
  他們每天定時交換唾液,解除伴生關係;沈修雖然原意要將他監管在身邊,但實際並沒有嚴格干涉過他的自由。
  這些日子以來,他幾乎忘記自己現在的共生者身份。
  忘記他死後,沈修也會死。
  他現在私自開始佈局攻擊赤王文森特的王系組織ic,等於將兩人的生命都置於極大的危險之下,沈修對此有什麼不滿,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
  黎楚正在想著。
  沈修半跪下來,直視著坐在沙發上的黎楚,銀藍色的眼裡帶著鋒銳的光芒,他說道:“你如果有考慮過我,就該讓我知道你的打算。以你現在的私人名義,只會引起極大反彈和赤王麾下各個組織的傾軋,況且親自動手危險太大,你以為我會放任你這樣冒險?你為什麼不告知我,為什麼沒有把我考慮進你的衡量?”
  黎楚半晌無言,知道自己徹底誤解了沈修的話。
  沈修沉聲道:“你必須知道你的身份,和我的身份。我信任於你,不是希望你獨自處理好一切事情,或像今天這樣,以為用個人名義來應對就能劃清我們之間的界限——這不可能,黎楚;我的信任是希望你走在任何地方,面對任何人都可以說,你是sgra的成員,受我的保護。
  “然後,你要相信:我會為你而來。”
  黎楚心中五味雜陳,許久後道:“亞當名義上是特組的人,是我曾經的搭檔,我為其復仇,天經地義……而你,你和亞當本就沒有關係。”
  “文森特的手下脅迫亞當來暗算你,黎楚,這已經足夠了。”沈修說道,“‘紅後’米蘭達等人,殲滅伊卡洛斯在先,企圖暗算你在後,就是其取死之道ic無故進入我的領土、干涉我的政務,于公於私,我都要和文森特講個明白。”
  黎楚道:“……說個明白?”
  黎楚沉默了半晌,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這件事想要安全地和平地解決,最好的方法是你們兩個坐下來談判是嗎?而最好的結果就是文森特認錯撤除對我的追殺,然後最多交出一個殺了亞當的成員——甚至亞當可能根本死不足惜是嗎?”
  兩人在寂靜中對峙了片刻,沈修道:“黎楚,我是東境的白王,一切行為都必須考慮後果。我不可能因為一個契約者的死亡要求ic交出它的數名核心成員,正如他們理應在知悉我的聲明後停止對你的追殺。如果文森特在兩天內回應我的要求,sgra就沒有理由繼續施壓。王系組織之間,雙方都必然有所妥協,如果我們不妥協……”
  “……會有人死是麼。”黎楚淡淡道,“我知道,就會像鏈式反應一樣……爆發戰爭。”
  “在這個位置上,是無法隨心所欲的。”沈修道。
  黎楚看向窗外,許久後說道:“我知道你本意是保護我。不,謝謝。”
  沈修站起身,一時無言。
  黎楚道:“是,你高尚,而我卑鄙。你顧慮很多,你是這裡的王者,你有你的子民要照顧……但我有的很少,我活了很多年都是一個人,每個對我好的人我他媽都珍惜的要死。何思哲死了我恨不得弄死整個sgra的人,我當時就是太傻,剛知道怎麼活著,不知道怎麼保護人;現在亞當也是為我而死的,他是我搭檔……”
  “抱歉。”沈修低低地道,“但人死不能複生。只為復仇這種事,不值得你冒這麼大的險。”
  “他是我搭檔!!”黎楚一字一句地說道,“這個詞的意思是戰友!無論他身在何方,無論他為誰效力,無論他是生!還是死!——我都將與他並肩而戰!他在ic為我費盡心機取來情報,甚至不惜與‘紅後’米蘭達直接反目,他是一名情報人員,當他拼盡全力將情報遞到我的手上時,這場戰鬥就已經開始,我不可能將我的戰友留在戰場上孤軍奮戰!”
  沈修怒喝道:“但他已經死了!你要為一個死人做到什麼地步!”
  “是!謝謝你提醒我!”黎楚眼眶泛紅,聲音卻深沉冷厲,“無論你說什麼都好,我沒有你偉大,我卑鄙我有罪,儘管站在你那道德的高臺上批判我,隨便你!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參與了這件事的敵人!仇恨只能以血洗清,這是ic欠我的!”
  沈修深呼吸許久,垂下的右手緊握成拳,許久後,眼中泛出一絲淡淡的博伊德光。
  “在我和文森特的談判結束前,你不允許走出這裡。”沈修緩緩道。
  黎楚抬眼與他對峙,良久後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我們又回到過去了是嗎?你無法說服我,就用這種辦法來罔顧我的意願?你和那些契約者已經沒有什麼不同了,白王。還要再來一次嗎,將我曾經威脅你的方法,今天重溫一遍?”
  沈修站在他的面前,壓抑著怒氣,森然道:“你想走出這裡,就試試。如果你能走出門外一步,就算我輸了,我承認你有對抗赤王的資格;但如果你輸了——”
  “不必。”黎楚冷冷道,“留著你的力氣和口水,在你的談判桌上,用亞當的死多換點東西。”
  他說完,轉身回到樓上。

  ☆、第6章

  兩人最終不歡而散。
  沈修有他的子民,黎楚有他的堅持。
  他們對各自人生的定位截然不同,沈修不可能作出隱患未知的決定,黎楚也不可能放棄自己出生入死的戰友。
  沈修令情報組馬可始終監控著z座周圍的景象。
  以馬可共用植物感知的能力,雖然不能完全監視住黎楚——z座內是沒有做過佈置的,但沈修的目的也只是不讓黎楚擅自離開,這也就足夠了。
  而薩拉仍在緊急處理之前黎楚引發的騷亂。好在黎楚的能力強悍得驚人,幾乎沒有一個人現在能確定之前呼風喚雨的大駭客就是他,這使得薩拉的工作減輕了不少,但仍有很多痕跡需要清理。
  沈修匆忙離開北庭花園,來到密議會中。
  這是個私人會議所,保密措施齊全且後臺強硬——說實話它就是北王名下的一個組織。
  密議會向來活動範圍甚廣,因為北王打過招呼的緣故,其餘三名王都許可了其在自己領地中的發展,當然也包括沈修。
  在某些必要的時候,四王之間會通過密議會來進行聯絡。
  ——私人聯絡。
  因為王之間的正式聯絡要涉及的東西太多太廣,需要的準備工作相當繁雜,有時候王者間想要私下交談就成為了一件需要精心策劃的事情。這實在太過麻煩,北王建立起密議會這個組織或者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先前沈修要求與赤王文森特進行會晤,選擇的就是這個地方。不過卻被白林教授這個突發意外給擱置了,現在,該是重新聯繫文森特,好好談談的時候了。
  密議會的聯繫方式以一種保密性極強的契約者能力為核心。
  主要通過這種能力,與會的人員能夠以一團光芒或簡單形狀的形象出現在預設的會場當中,彼此間能夠進行最淺的思維層面上的交流,而不需要開口說話。
  這種會議方式也就具備了極強的保密性,而後臺的強硬也使其具備了安全性。
  sgra和ic,兩個王系組織間已經隱隱有摩擦出現,為了避免摩擦擴展成戰火,沈修選擇了隱藏身份,在密議會中秘密聯繫了文森特。
  在確認過會員身份之後,密議會開闢出一片臨時虛擬會場。
  是黃昏時分的海面背景。
  沈修化為一團白色的光芒在水面上停留片刻,不久後水面上浮現出另一團暗金色的光芒。
  沈修道:“文森特?”
  “我是泰倫斯。”對方道,“剛才看到你出現了,就過來看一眼。最近我的樞機理事團對你和文森特之間的關係非常擔憂。”
  泰倫斯,北境之王,四王中第三王權的持有者。人稱“教皇”。
  沈修:“事情並沒有嚴重到那個地步。”
  泰倫斯:“但也不輕微。”
  沈修:“後續如何,還需等我和文森特談過後才能定論。”
  泰倫斯:“聽聞文森特的手下在你的東區動手了。”
  沈修:“不錯。”
  兩人語氣俱平穩無波。
  泰倫斯的暗金色光團在半空中盤旋兩圈,沉吟片刻道:“所以我並不喜歡和剛即位的人打交道,年輕人行事,總是忘記考慮後果。這一代的第四王權,似乎太年輕了一些。”
  沈修淡淡道:“當年我即位時,比他更年輕。”
  泰倫斯低低笑了兩聲,停留在半空中。
  水面下很快浮上來第三道光芒,一團明紫色光芒。
  文森特上來就道:“有話直說。”
  沈修直接道:“約束你手下的人,停止追殺黎楚。”
  文森特連思考都沒有,直接說:“有事找米蘭達說,我不管ic。”
  沈修道:“ic在以你的名義行事。”
  文森特:“那你找‘我的名義’去,別找我。我什麼也不知道,就這樣,再會。”
  “等一等,文森特。”半空中的泰倫斯飛下來,停在水面上,“你是否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三位王者各自停在一角,互相對峙著漂浮在水上。
  水面毫無波瀾,倒映著夕陽晚照的場景。
  赤王文森特道:“我說過ic做事和我無關。”
  沈修冷冷道:“那麼我殺盡ic成員也與你無關?”
  文森特道:“隨便你。”
  代表文森特的紫色光芒在水面上劃過,裁開長長一條波紋,忽然又道:“別殺米蘭達就行……還有我的廚子,我還等著明天的午飯。”
  他徑直就想走了,沈修卻道:“你已經為王接近一年,不要以為第三王權的位置只是你玩鬧的資本。文森特!”
  文森特略停了一停,雲淡風輕道:“這本來就只是遊戲而已。我睜開眼看到的,就存在;閉上眼看不到了,這世界就停止運行。什麼都是假的,都沒什麼所謂——白王,我奉勸你也別對什麼sgra的東西太上心了,那實在是在浪費時間,除了你自己的存在,你還能確定什麼是真實存在的?”
  沈修道:“我對你的理論沒有興趣,收起你那套玩世不恭的東西。”
  文森特毫無感情的聲音道:“玩世不恭?你以為的而已。呵呵,我也不想多說,你不過是解除了伴生關係,掌握了二十年第一王權,可惜反過來被人類的感情養成了個可憐的奴隸。”
  泰倫斯道:“住口,文森特!”
  文森特已經沉入水底,消失在會議場景裡。
  “沈修……”泰倫斯道,“文森特太過年輕,還沒有完善人格。”
  “我知道你的意思,”沈修淡淡道,“我早已過了被輕易激怒的年紀。”
  泰倫斯道:“有時我會以為,感情是這些年輕契約者必須經歷過的事情……這個世界已經有太多心志不健全的契約者存在了,文森特這樣的心性,實在不該做了王。”
  沈修道:“多說無益。我先走了,告辭。”
  ……
  沈修回到北庭花園時,大雨已經停了好一會兒,天色還陰著。
  他徑直走到小型會議室,見裡面馬可坐在位子上,博伊德光始終閃爍著。
  薩拉和塔利昂都在。
  薩拉道:“陛下。”
  沈修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免禮,坐回他的位置上道:“黎楚那邊如何?”
  馬可始終通過能力監聽著整個北庭花園的動靜,所有的情報組人員都在他的感知範圍內,他們會將所得的各種資訊通過北庭花園的植物直接彙報給馬可,整個sgra中流動的情報資源都如同百川匯流一般聚集到過來。
  馬可聽了一會兒,回道:“陛下,按照您的指示監控了所有的電子資料和資訊,黎楚似乎在z座中建立起了極大流量的一個資料交換通道。”
  沈修沉吟片刻,塔利昂道:“陛下,您既然知道他會這麼做,為什麼不儘早阻止。”
  薩拉卻直接問道:“頭兒,您是不是準備跟ic打了?”
  “陛下,赤王轄下最近的幾個組織已經有所動靜了,”馬可抽空說道,“附近一百公里以內,契約者的總數已經非自然上升了十五個百分點,具體的傾向性和屬性分佈我們還在調查當中。”
  “馬可,”沈修道,“把一級線人的資訊放在伺服器裡,等黎楚過來滲透,不必作太多抵抗。”
  “不用抵抗,他想拿,我們的人攔不住……”馬可無奈道。
  沈修又道:“塔利昂,讓戰鬥組所有成員集合,收攏我們的陣線,向ic施壓。還有,收拾一下h市的基地,薩拉,我要你壓住最近的新聞,我不想看見有任何火花的出現。”
  “是,陛下。容我多說一句,您決定要放任他……不,暗中幫助他向ic復仇嗎?”塔利昂接受命令,又提出異議道,“如果sgra不出面,的確可以暫時穩住局勢,但黎楚也算是sgra中成員,如果他的動作被ic發現,我們依然……”
  “他不會。”沈修淡淡道,“我會把他看管在z座裡。以他的能力,和情報組的支援,必定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方式,在暗中布網。如果他能匿名地殺死‘紅皇后’等人,我就認可他的復仇,不再過問他對ic的處置,且幫助他隱瞞下去;但如果他失敗了,我就親自出面,逼迫ic退讓,到時就算是赤王文森特出面,也不能再對黎楚怎樣。”
  薩拉怔怔立在一旁,雖然經過白林教授的事件後,她對與ic發生衝突已經有所準備,但始終沒想到最後會發展成這樣。
  ——沈修對黎楚這樣信任?
  ——黎楚居然有能力在千里之外對ic復仇嗎?被控制在z座裡,只操縱那些冰冷的電子資訊,就可以殺死深受赤王文森特倚重的“紅皇后”米蘭達的話……這簡直是鬼神莫測的能力!
  正在這時。
  “陛下,”馬可忽然道,“黎楚有所動作了,他攻陷了一台千萬億次級別的超級電腦……他開始進攻ic的內部通訊系統了。”
  會議室中靜了片刻。
  薩拉驚呆了。
  沈修沉聲道:“塔利昂,通知戰鬥組成員,我要他們向ic的外層防禦線施壓,掩護他的行動。”

  ☆、第7章

  黎楚花費了一些功夫獲取了一台超級電腦的管理許可權。
  千萬億次級別的電腦已經不是隨便能找到的東西。黎楚找到的這一台仍在實驗室當中,主要向外租借,用以大型項目的研究,出場費高達上萬美金,並且使用它的佇列已經排到了下個月。
  黎楚取得這台超級電腦的主要目的是強行攻擊ic的內部通訊系統。
  儘管ic這個奇葩組織並沒有一個統一管理的內部系統,但是其通訊設備的保密措施也是處於世界一流的水準。
  ic在東區的臨時總部是一座有70層高的大廈,其中除了地面上三層以外,全部都遮罩了信號,從外部是無法直接攻入的。
  好在他們的線人總不會一直窩在總部當中,黎楚從ic某個普通成員的通訊器裡找到了蛛絲馬跡。
  黎楚的行動不可謂不隱蔽,但當他搜尋剛取得的通訊器時,竟然收到了一條遞給他的消息。
  【黎楚先生:
  我們知道你正在進攻ic的通訊系統。假如你看到這條消息,那麼你正在控制的終端是我方的線人,我們已經將所有安排在ic中線人的指揮權移交到你的手上。
  馬可】
  黎楚看了一眼來源,還真的是來自sgra。
  看來在ic對sgra進行滲透的同時,sgra也在對方組織裡安排了線人。
  黎楚沉吟片刻,給線人發送了一條匿名消息:【你現在聽從我的指揮?】
  對方立刻回道:【是的。】
  黎楚:【告訴我ic所在大廈的詳情。】
  線人:【普天大廈在地面上70層高,地底有兩層車庫和庫房,底下仍有建築,但無法進入。40層以上是“紅後”等人活動區域,同樣無法進入。】
  黎楚:【現在給你第一個任務,去莆田大廈外面,將你的手機用膠帶貼在牆上。記住,緊緊貼牢,不要被人發現。】
  線人:【收到。】
  接著黎楚直接撥打了特組第七隊的電話,對接通他的女性直接說道:“我是黎楚。讓鐘曉過來接電話。”
  對面說道:“你好先生,本線不與外部人員交談,請撥打以下電話……”
  黎楚掛了電話。
  十分鐘後,鐘曉在一個電話亭撥了回來。
  鐘曉道:“黎楚?你怎麼會……”
  黎楚打斷他,直截了當地道:“亞當•朗曼死了,是‘紅後’米蘭達和‘鬼行人’凱林。”
  電話中靜了片刻,對面只有沉沉呼吸吹拂過的聲音。
  許久後,鐘曉說道:“……我知道這件事。”
  黎楚說道:“你和亞當不在一個分隊,卻是搭檔。我來只是問你,給你一個殺凱林的機會,你做不做?”
  鐘曉道:“……抱歉,我們的規矩是沒有命令,不能擅自出動。”
  “讓命令都去死。”黎楚冷冷道,“你給我忘記特組,忘記你的薪水你的身份,忘記你站在什麼地方。就當你孑然一身,一無所有——現在,告訴我,你要不要殺凱林?”
  鐘曉沉默片刻,緩緩道:“你要我做什麼?”
  二十分鐘後,鐘曉按照黎楚的指示坐在一家網吧的包房裡。
  鐘曉道:“我不可能現身為你作戰,特組不能因為我的緣故被捲入……”
  黎楚打斷道:“我知道,我也沒有指望你能打贏ic,更不會把我們暴露在明面上。在計畫開始前,我還有問題要問你。”
  “你說吧,”鐘曉道,“只要不涉及特組的機密情報,我都可以配合你。”
  黎楚直截了當道:“你的能力在控制紙張時,是不是必須能看見紙?”
  鐘曉道:“是。”
  黎楚:“你不能改變紙張的分子結構,但可以強化其硬度?”
  鐘曉:“是。”
  黎楚又道:“特組有沒有為你設計高震動離子刀模型,或者超聲筆刀模型?”
  “……”鐘曉震了一下,沒想到黎楚對他的衍生能力瞭若指掌,片刻後道,“這屬於特組機密……”
  “那就是有。很好,現在你不要掛斷,走到網吧的前臺。”黎楚道。
  鐘曉一邊握著手機,一邊走過去。
  前臺的人看了他一眼,將一支一次性的手機放在吧臺上。
  鐘曉接過一次性手機,聽見黎楚又說:“把手機和包房裡的耳機綁在一起,你可以走了。”
  鐘曉茫然道:“去哪裡?”
  “隨便去哪裡,找個有螢幕的地方,我會給你指示。”黎楚道。
  “……為什麼這種簡單的事情不自己做?”鐘曉道,“還有,我不是你的下屬,我以為我們是合作關係。你是不是該告訴我你的計畫?”
  黎楚漠然道:“計畫?對付凱林這種貨色,隨機應變就夠了。”
  ……
  當天下午。
  普天大廈內部。
  “紅皇后”米蘭達正拿著手機,刷微博。
  而“鬼行人”凱林則如一個幽靈一般地站在門外——門內門外對他來說沒有太大區別。他是米蘭達的保鏢之一,專門負責保護和偵察,有時米蘭達會吩咐他做一些別的事情,因為他的能力實在很方便。
  米蘭達忽然道:“文森特還沒回來?他去了多久了?”
  她直呼赤王的名諱,在ic中是唯一一個擁有這種特權的人。
  凱林回道:“兩個小時左右。”
  “嗯……文森特答應我跟白王沈修和解的,可能還在聊天。”米蘭達坐在桌上,搖晃著兩條腿,“sgra的人有點逼得太近了,不過這是白王的地盤,他們占了太大優勢;而且是我們先在這裡對伊卡洛斯基地動了手,說起來理虧……他們沒有動手的意向就行,這可能是白王的策略,想在談判桌上多個籌碼——放心,打不起來,東區這位王可是很理智的,犯不著為了一個間諜的死就跟我們杠上。”
  凱林道:“我們真的放棄追殺黎楚?”
  米蘭達噗的一聲笑道:“沒有啦,我雖然看起來沒什麼底線,不過答應華風的事情還是做到的好。不然這件事傳出去,以後文森特邀請了誰,對方說不定就不肯來了。關於黎楚麼,等風平浪靜一點,就拿點地盤跟白王換好了。”
  “白王會同意?”
  “為什麼不?仇恨是人類才玩的東西,契約者不談交情,只看利益。”
  兩人說到一半時,米蘭達的通訊器響了起來。
  她接起來看了一眼,收起嬉笑的表情,蹙眉道:“我們有人死了。”
  凱林道:“是sgra動手了?”
  米蘭達搖了搖頭,想了片刻後道:“死在我們對面樓上,報告說可能有γ乙太介質……凱林,你去看一眼。”
  凱林點頭接受命令。在這麼近的地方,他用能力去個來回,也不過幾分鐘的時間。
  且以他在牆面中穿梭的能力,只要不是被γ乙太徹底包圍在狹小空間裡,那麼總有方法可以逃脫出來。
  ……
  兩分鐘後,鬼行人凱林出現在對面四樓中。
  這個地方看似正在裝修中,各種木料和油漆被隨地擺放,傳來一股刺鼻的氣味。
  窗臺上放著一株盆栽,上面停了一隻白色的蝴蝶。
  沒有屍體,沒打打鬥或偷襲的痕跡,甚至沒有血腥味。
  凱林打開隨身攜帶的設備,仔細檢查室內被γ乙太佔據的地方,接著在牆面上,他看到了一個被粘在高處的手機。
  手機的攝像頭始終開著,將他的舉動都拍攝了下來。
  凱林微微眯起眼,室內詭異的狀況引起了他的警覺。
  就在他抬頭之後,手機裡傳來了一個人工合成的機械女聲:“你好,凱林。”
  凱林看著那手機,關於黎楚的種種情報都浮現上來。
  手機裡的女聲輕柔道:“聽說,你們在找我。”
  凱林道:“黎楚。”
  合成音笑了一聲,帶著機械般的電子音,又道:“我給你們這個機會如何?我現在就在距離不到半公里的地方,如果你能找到我,就和我公平對決,勝者可以隨意處置敗者,你覺得如何?”
  凱林眯著眼,說道:“可以。”
  ——雖然凱林和黎楚一樣,嚴格上說並非戰鬥能力者,但歸根結底,在戰鬥中,凱林的贏面卻更大一點。
  自尋死路……凱林心想。
  手機發出哢的一聲響動,自動關上了,內部電路都被摧毀。
  凱林正想拿出通信器向米蘭達彙報這個情況,米蘭達卻先他一步催動了凱林體內的精神種子。
  這個種子讓他們可以遠端對話,但因為是後奪取到的能力,所以並不完善,只能由米蘭達先催發後,才能讓兩人對話。
  米蘭達不悅道:“怎麼去了這麼久?”
  凱林:“我看過情況了,這是黎楚的把戲。”
  凱林簡單地將事情說明了一下。
  米蘭達道:“哼,sgra還沒表態,黎楚居然直接上門找我們,他應該是在單獨行動。蠢材,你不會真的想要去跟他單挑吧?”
  “不。”凱林道,“我剛捕捉到手機信號,等我們的線人追蹤到對方具體的座標資訊後,再前往圍剿就可以了。”
  米蘭達沉思了一會兒道:“不,現在sgra跟我們太緊張了,不能派太多人出去,這可能會被sgra視作挑釁。黎楚敢單獨出來,躲在沒人知道的地方,這簡直是天賜良機。等座標查出來後,你先去查看一下情況,看看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幹掉他。”
  凱林道:“是。”
  他心中知道,米蘭達不願意派太多人的原因,根本就是害怕sgra硬來,將普天大廈強行攻破的話,米蘭達自己是沒有自保能力的。
  正想著,米蘭達又吩咐道:“剛才的陣亡報告估計也是黎楚偽造出來的。哼,他的能力太麻煩了。凱林,你在外面就不要用通訊器了,免得被他截取,有必要的時候我會直接催動‘種子’跟你對話的。”

  ☆、第8章

  暮色漸沉,雨停了。
  一地狼藉。
  鐘曉與黎楚在電腦上視頻對話,鐘曉的影像略有些模糊,問道:“你剛才交代我的事情,已經辦成了……你在做什麼?”
  “剪紙。”黎楚淡淡道。
  鐘曉:“……我知道。”
  黎楚放下刀片,將白紙上一隻蝴蝶的形狀拿起來,給鐘曉看:“這個樣子,能辦到嗎?”
  鐘曉點了點頭。
  黎楚又道:“很好,現在我給你八十二個即時監控鏡頭,你將其中能看見的紙張,全部,控制成這個形狀。”
  鐘曉倏然而驚,道:“這需要一些時間。”
  “我們的時間很充足。”黎楚慢慢轉過去,喝了一口微涼的咖啡,“如果時間不夠,就先打草驚蛇,斷了他一條腿。不過,你最好不要偷工減料……你知道這種蝴蝶嗎?”
  “並不清楚。”
  黎楚緩緩道:“這是光明女神蝶。亞當最後的一個形態。”
  鐘曉仿佛明白了什麼,說道:“你要以這種形勢來為他復仇?但是這麼多蝴蝶狀的紙片數量雖然充足,殺傷力卻不一定夠,而且凱林只要穿牆逃離,我是沒有辦法用紙來追上的。”
  “凱林的機動力,在這座城市數一數二。”黎楚冷笑道,“我當然不會以為你能追上他。不過,對付這種優勢單一的契約者,我們只需要不緊不慢地追趕和驅逐,讓他惶惶不可終日,讓他疑神疑鬼不得安心……然後把他堵在絕路上,再狠狠地,把他碾碎在絕望裡。”
  鐘曉只覺脊背發涼,然而黎楚依然是平靜的表情。
  黎楚淡淡道:“就像他們曾逼迫亞當亡命奔逃那樣。我要親眼看著凱林跑得精疲力竭,最後發現自己在劫難逃的表情……呵,一定頗有意思。”
  ……
  幾分鐘後ic的技術後勤人員找到了黎楚那一通電話的來源,米蘭達又用精神連結傳遞給了凱林。
  看位置是一個公用電話亭,只有幾千米遠的距離。
  凱林是使用能力出來,他的能力只能自身穿過牆體,卻不能帶著外物,所以赤身裸體。既然已經如此,凱林乾脆直接使用能力趕路,避免被人看見。
  他在街道中穿行,專挑角落處的牆壁落腳——他進入牆面後只能在16米內的另一個牆面中現身,所以長距離穿梭時需要很多偏僻的落腳點。在旁人看來只是角落裡一閃而過一道博伊德光,而凱林已經飛速趕往目標地點。
  他最後停在一個廁所隔間裡,將自己的右眼分離出來,在那個公用電話亭裡穿出。
  通過這只右眼,凱林看見電話亭中的話筒被隨意放在上面,始終在通話中,而且綁了一個小小的錄音筆。
  黎楚之前對他說的話都只是事先錄製好的。
  雕蟲小技……凱林心想。
  他本已打算回去後交給技術部去偵察黎楚的位置,不過臨走前一念之差,將錄音筆取了下來,發現裡面還有一條錄音。
  裡面的合成音說:“凱林先生,看起來你比較喜歡取巧的方式。正好,我也喜歡,我依然在半公里以內,等你來找我。”
  凱林面無表情。而電話亭內,詭異探出的右手慢慢將錄音筆捏碎了。
  “竟敢愚弄我……”
  若是常人,到此時應該已經被黎楚幾番戲弄給激怒。
  而凱林並無惱怒,但也察覺到黎楚的難纏,沉思片刻後,發覺黎楚的兩次“半公里以內”,已經將自己的所在範圍縮小了不少。
  以他的速度,將靜寂無人的地方挨個排查一遍,反而比被黎楚誘導著到處亂轉來得更快。
  ……
  另一邊。
  黎楚坐在轉椅上,面無表情地喝了口咖啡。
  在他面前的牆壁上,投影出了密密麻麻、總計八十一個即時監控視頻,都是凱林在牆面中穿梭時瞬間閃現的一幕。
  鐘曉始終與他視頻連接著,見到凱林被他耍得到處轉轉的景象,問道:“……你何時佈置了這麼多東西?”
  “這種東西不需要時間,隨便找個線人就可以了。”黎楚目不轉睛地看著凱林的監控錄影,“我交給你的任務呢?”
  鐘曉道:“已經差不多做完了。所有能看見的紙面都已經準備好,有需要就可以馬上控制。”
  兩人說話時,眼中都帶著博伊德光,顯示出正在一心二用,一邊交談,一邊使用能力的事實。
  黎楚雙手交握,偶爾微微動一下手指,將牆上的影像切換一個。
  他像是陷入沉思,鐘曉說道:“你現在真的一個人呆在外面?還是有sgra的人隨行在保護嗎?”
  “沒,我在北庭花園內部,沒出去過。”黎楚隨口答道。
  鐘曉:“……這麼說,你給凱林的資訊全都是偽造的?”
  黎楚輕描淡寫道:“玩他而已。他要是相信,就讓他在那半公里裡面到處亂轉;不信也無所謂,凡是身上有電子設備的情報人員,在我眼裡都是傻逼,隨便給個線索,凱林就跟著跑了。”
  鐘曉只覺難以置信,又不寒而慄。
  黎楚就像是操縱著玩偶的冷酷神明,凱林的一切選擇,都早已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只要安穩坐在螢幕後面,就可以牢牢攥住敵人的一舉一動。
  黎楚將凱林在電話亭的內側玻璃伸出手的景象仔細看了兩遍,不再翻閱其他錄影。
  鐘曉跟著看了一會兒,沉吟道:“他可以在水泥、磚塊、板材等各種牆面中穿行,有瓷磚或牆紙的也可以,甚至還有玻璃……”
  “或者我們對他的能力,思考錯了一個方向。”黎楚道。
  兩人沉默了片刻,同時開始說話。
  鐘曉:“他的穿梭距離在五米到十二米間不等……”
  黎楚:“穿梭時間與距離無關,統一在0.5秒內現身。”
  鐘曉:“在有選擇的情況下,他通常在光滑鏡面中現身——”
  黎楚接道:“——且總是全身走出,很少將肢體分離。”
  鐘曉:“……這就是你特地選了個電話亭的原因?逼迫他不能公然出現在四面玻璃的獨立空間裡……”
  “我已經明白了。”黎楚道。
  他轉過身,將所有監控錄影揮手關了,說道:“按照穿梭距離十八米、時間0.3秒,一切材質、豎直角度小於5°的牆體作為參數,我們調整一下‘囚籠’。”
  鐘曉怔了一下,油然感受到了智商上的差距。
  ……
  凱林赤身現身在一家網吧的小包間中。
  ——正是鐘曉到過的那家網吧。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電腦,看見一個一次性手機被綁在耳機上。
  凱林摸了一下電腦主機,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心裡知道:又被黎楚誤導了一次。
  “ic的情報系統可能完全被黎楚控制了……”
  在這第四次撲空的情況下,凱林不得不考慮了最糟糕的情況。
  他在途中已經與米蘭達聯繫了一次,而後者對他的搜索狀況非常不滿,告訴他最後搜尋一次黎楚,如果再次撲空,就放棄。
  他們不認為赤王和白王都還沒有表態,黎楚單槍匹馬會對自己造成什麼威脅,但黎楚這麼做的目的卻又撲朔迷離,那麼該收手時,還是儘早回到分部中比較好。
  對話剛結束,凱林忽然見到眼前的電腦螢幕亮了起來。
  黎楚出現在螢幕中,正對著凱林,帶著一絲笑意。
  黎楚指了指右下角,凱林皺著眉檢查了一下耳機,隨後便戴上了。
  黎楚道:“凱林先生,你可以回去了。我騙你玩而已。”
  凱林:“……”
  黎楚背景一片白色的牆壁,他的面容出現在鏡頭的中央,淡淡道:“在包間裡,我已經安排了一套衣物。如果你願意,可以步行或坐車回去,當然,我建議你直接用能力趕回去,因為……再不快點,可就來不及了。”
  他說完,電腦螢幕便暗了下來。
  凱林聽完這段話,可以說猝不及防,好在冷靜是契約者最不欠缺的東西。他很快想到:來不及是什麼意思?米蘭達那裡出了什麼狀況……不,米蘭達隨時可以用精神連結通知我,她不會出什麼問題……那麼他在說我?我再不回去……會來不及?
  接著凱林又想到:不,黎楚的話是否可信,還待查證。我不該繼續待在他佈置過的地方了,立刻回去,或跟米蘭達進行聯絡。
  然而通訊器有可能被黎楚截取,而米蘭達的連結又只能由她單方面地發起,現在要與米蘭達聯繫上,只能儘快趕回去……
  但是,這樣就是完全聽從黎楚的指示了……不,不能再被牽著鼻子走了。他也許只是危言聳聽,想讓我回普天大廈?
  接著,凱林很快想到了另一個可能性:或許黎楚已經到了末路,馬上就要被發現,因此在這裡虛張聲勢……沒錯,他既然能在這網吧裡佈置一次性手機和衣物,那麼他或者他的幫手應該就在不遠處,無論是誰,都肯定會有突破點!
  凱林權衡片刻,再次走入牆面中。
  他開始搜索臨近的建築物。
  ……
  此時此刻,鐘曉正在兩條街外的另一家網吧中。
  鐘曉道:“你怎麼就知道,凱林一定會走進我們的陷阱裡?”
  黎楚的面容出現在視頻中,他緩緩道:“因為他不笨,但又不夠聰明,這樣的人比傻子更容易對付——當第一次對話時我讓他在半公里內找我,他卻開始搜索我的ip時,我就知道了他的行為模式。從現在開始,我想要他走哪裡,他就會走哪裡。”

  ☆、第9章

  凱林由南及北,地毯式地尋找黎楚或其助手留下的蛛絲馬跡。
  黎楚能夠使用網路來達成的事情,基本上都能肆意抹掉自己留下的痕跡。凱林為追蹤黎楚,基本上與ic方面斷了通訊,只依靠米蘭達單方面地來尋找自己,這更增加了搜尋的難度。
  好在需要搜索的範圍實際上並不太大。
  十二分鐘後,凱林在一座白色小公館中現身。
  這是一座純白的建築物,可能隸屬私人擁有,其中靜寂無聲。
  凱林按照往常多次穿梭的經驗,出現在大廳位置的牆壁中,向內看去。
  這是個六邊形的屋子,中間擺了一個圓柱狀的椅子,上面坐著一個穿白外套,背對著凱林的人。
  面對凱林還有一個巨大的落地式led螢幕和上面的小型攝像頭。
  除此之外就只有白色的牆面,如果黎楚就在這裡拍攝的話,那就和之前的視頻背景完全一致。
  凱林簡單地觀察了一下周圍後,從牆體中完全穿了出來。
  他極為冷靜,緩慢地曲線繞到前方,去看那個白衣人。
  下一刻,白衣人慢慢回過頭來,面容忽然如鏡面一般碎裂!
  凱林甚至沒來得及看清眼前的變化,那名白衣人就忽然碎成數百白色的碎片,在半空中四散。
  凱林下意識地回頭看向牆面,想優先找到一條退路,緊接著下一秒,包圍著這屋子的白色牆面也在這一瞬間,無聲地片片崩碎了。
  這畫面只有純白色彩,簡單卻極為絢爛,如同褪色的櫻花翩躚將整個世界緩緩遮蓋。
  只可惜,凱林不懂得欣賞。
  凱林站在房間中央,警惕地四望。
  四面白色的牆壁原本不是牆,而是極其易碎的紙張層層被粘在許多鐵柵欄間。
  這柵欄弧度優美,形成一個六邊形的空間,將凱林困在了其中。
  如同一個囚籠。
  凱林已有預感,這是敵人專門用以對付他的手段——因為沒有完整的牆面,他就無法使用穿梭的能力逃脫。但他絕無慌張可言,只是冷靜地檢視著這個地方。
  鐵柵欄外竟是一個頗為精緻的室內花園,綠色植株蔥蔥郁鬱,有許多翅膀華美的蝴蝶匆匆一現。
  這時,凱林面前的螢幕上,終於出現了黎楚的身影。
  凱林冷冷道:“你在玩什麼把戲?”
  黎楚風輕雲淡道:“凱林先生,歡迎你來到白色蝴蝶公館。這個地方有很多珍貴的蝴蝶,為了保證公館的主人能看見它們原生態的美麗,以及阻止外人進入它們的棲息環境,所以設計了這麼一個鐵籠。你不覺得很有趣嗎?為了觀賞蝴蝶,而將自己關起來——看起來,卻像是被蝴蝶觀賞著的人類。”
  凱林只覺得莫名其妙,他為防備黎楚佈置的機關,始終微微壓低重心,一動不動地維持警戒姿態。
  這卻引得一些蝴蝶透過柵欄,飛了進來。一隻白色的蝴蝶優雅地落在凱林肩上。
  凱林穩如泰山,卻動如脫兔,極其迅速地捏起那只蝴蝶,繼而發現只是白紙而已。
  ——白紙能有什麼攻擊力?
  凱林隨手將紙屑丟了,微微眯起眼道:“你專門引我過來,應該不是為了說這些廢話。有什麼事,你最好在我改變決定之前,馬上說個明白。”
  “我為什麼要和死人說個明白?”黎楚嘴角微彎,笑容很是謙和,“凱林先生,我有建議你立刻回去找‘紅皇后’米蘭達,不過可惜你沒有聽我的……現在,已經太遲了。”
  凱林冷哼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黎楚淡淡道:“是嗎?你不妨看看你的傷口再說話。”
  契約者雖不會有疼痛難忍的情緒,但基本的知覺卻很敏銳,倘若身上有傷口,沒有道理會毫無覺察。
  凱林謹慎地等待了許久,用右手在自己的幾個要害處試探過去。
  片刻後,他瞳孔微縮,在自己的手掌間,看見了觸目驚心的血跡。
  ——我真的受了傷?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黎楚用什麼方式傷到我?
  凱林心中急速地思考,然而黎楚緩緩道:“我猜,你還在想我是如何傷到你的。不過讓你失望了,我暫時沒那麼大的本事……你不妨仔細思考一下,在什麼情況下,契約者會無辜出現傷口?”
  “……”
  室內一時沉寂,凱林已經看到自己肩上一道寸長的傷口,幾乎要劃到內側動脈,切口卻極窄——以至於直到凱林按住它之前,傷口仍閉合著,連神經組織都暫時沒有傳遞出受創的資訊。
  ——契約者會無辜出現傷口,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其共生者受了傷。
  凱林閉了閉眼,在諸多思緒當中立刻找到了一個解釋。
  ——ic中成員的共生者向來由米蘭達看管,此刻如果真的是他受了傷,但米蘭達卻從未聯繫過自己,如果不是米蘭達在一瞬間就被sgra給殺了,那麼就是……
  ——米蘭達背棄了我?
  ——不……這不可能,她沒有理由。
  黎楚淡淡道:“你知道麼,白王陛下沈修和你們的赤王和談了。我的唯一條件,就是親手為亞當報酬——而且,還要看著你死在同樣的方式下。米蘭達倒是同意了,不過不同意把你的共生者交出來,因為這會暴露你們隱藏共生者的手段,她只同意在ic動手。”
  凱林死死按住自己的傷口,止住它出血的趨勢,然而他很快發現,在自己腰間出現了另一道傷口。
  一隻白色的蝴蝶,優雅地掠過他的眼前。
  凱林咬牙道:“你在挑撥離間,米蘭達需要我ic需要契約者,她不可能輕易……”
  “為什麼不能呢?”黎楚懶懶笑道,“‘契約者不講感情,只談利益。’,我說的對不對?”
  ——這確確實實,是米蘭達親口說過的話。
  凱林默然無言。
  黎楚又說道:“我的要求也不高,只要能把你關在籠子裡,看著你被肢解了也就可以了——就像你對亞當做的那樣。米蘭達很守信用——她很講究這個,不是嗎?所以她幫著我,把你引了過來——你確實很聽她的命令,乖乖地就出來追蹤我了。”
  ——沒錯,從一開始,就是米蘭達稱收到了己方人員的陣亡消息,要求自己出來查看情況……
  ——在黎楚出現後,米蘭達又命令自己找到黎楚,而且尋找悄悄擊殺他的辦法……
  凱林站在純白的牢籠當中,兩道狹窄的傷口中淌出的血液,順著他赤裸的身軀緩緩淌下。若是常人到了此刻,知道自己身陷絕境當中,精神或許已經臨近崩潰。
  然而契約者不會。
  凱林甚至仍在冷靜地思考,最後說道:“不對。米蘭達要我追蹤你是合乎情理的命令,這不能成為她放棄了我的證據。我不會因你的區區幾句話就背叛ic。”
  “那麼,你就在這囚籠裡死吧,帶著對‘紅皇后’米蘭達的崇敬,安心被她肢解吧。”黎楚笑了笑,關閉了視頻。
  凱林身上一無所有,被關在鐵籠中。
  他面對黎楚時當然不可能表現出動搖,但內心其實早已開始懷疑紅皇后米蘭達。他甚至內心有所慶倖,慶倖自己實際上也並未將所有能力都告訴米蘭達,只說是能夠在牆中穿梭而已——這也是為什麼亞當反入侵了米蘭達的記憶後,卻唯獨無法獲得凱林的全部情報的原因。
  因為凱林最初就沒有完全信任過米蘭達。
  凱林一直知道:如果沒有人知道我可以穿過一切豎直面,那麼或許有一天,我會因此逃脫一命。
  ——現在就是那一天了。
  凱林冷漠地一手捂著血流不止的狹長傷口,走上前將黎楚安放的攝像頭一拳打碎。
  然後他將那塊螢幕擺正後,眼中閃現出博伊德光,直直穿進了螢幕當中。
  ……
  北庭花園中,黎楚手指輕輕一動,數十上百個監控視頻再次出現在牆面上。
  凱林狼狽按著傷口,在各個角落中穿梭的景象,沒有一個被他遺漏。
  “開始吧。”黎楚淡淡道,“按照我給的畫面,喚出你所有的蝴蝶。”
  剛才凱林受到的傷口,其實只是鐘曉的能力。
  在蝴蝶公館裡,那些翅膀絢爛的蝴蝶裡隱藏著鐘曉用能力控制著的蝴蝶紙片。
  通過超聲振動,可以無聲無息地割破人的皮膚而不損傷任何其他組織。唯獨殺傷力有限,最多也只能做到寸長的傷口而已。
  鐘曉一邊在四處穿梭的凱林身旁悄悄聚集著蝴蝶,一邊對黎楚道:“你不是已經分析出,他可以在所有材質的近豎直牆面中穿梭,為什麼還要留下那個螢幕?!”
  “他還沒有逃得精疲力竭。”黎楚回道。
  鐘曉難以置信,又毛骨悚然:“……他已經被你完全看透,你還想做什麼?”
  “想再拖一會兒,等米蘭達聯繫他。”黎楚道。
  鐘曉皺起眉:“等等,你剛才說和米蘭達做了交易,不會是真的吧?”
  黎楚瞥了他一眼道:“當然是假的。我一點都不想和ic做交易,我只想把他們挨個地,碾死。”
  “……”鐘曉道,“那你為什麼要等米蘭達聯繫凱林?聯繫後,凱林就會知道米蘭達沒有背棄他,你剛才說的話不是都白費了嗎?”
  黎楚淡淡道:“天真。凱林不但不會問米蘭達交易的事,還會告訴米蘭達,他根本沒有找到我,正在往回趕。”

  ☆、第10章

  米蘭達終於打開了精神連結,問凱林:“情況如何?”
  ——如果她真的與sgra交易來殺我,得知我脫困的消息,是不是會立刻殺掉我的共生者以絕後患?可惡,她在我腦中留著精神連結的種子,雖然不能給我下催眠,但卻可以監控我的位置……
  ——不,萬一米蘭達真的想殺我,我不能讓他知道我見過黎楚了,更不能讓她知道黎楚說過交易。哪怕黎楚說的只有1%的可能是真話,我也冒不起這個險……必須先回去見到我的共生者再說。
  凱林咬牙道:“我仍沒能找到黎楚,現在在趕回去。回去後再說詳情。”
  “真是廢物!”米蘭達恨恨罵道,“找個情報人員都這麼難!我給了你那麼多技術支援,還親自給你傳話,你就這麼回答我……氣死我了,哼!”
  米蘭達單方面停止了通訊。
  凱林仍無法確定米蘭達是否真的做了交易,因為米蘭達也可能是在激他再回去找黎楚;他現在只能說黎楚沒有出現,略當作緩兵之計……再回去查看情況。
  如ic眾人這般,單純只看利益的關係大抵如此,永遠只有錦上添花的情況,而絕不會雪中送炭。
  凱林最初沒有向米蘭達道出自己全部能力,而米蘭達當然也不會分心去照顧凱林現在的情況。
  不久後。
  凱林穿梭在陰暗的街道中,他眼前已經有發黑的暈眩跡象。
  他知道自己正在失血,只不過還沒有到致命的地步,而傷口處只不過潦草包紮過而已。
  凱林在拐角處略停了一停,看到前方的電線杆上有一個攝像頭——那上面一點微弱的紅光,就仿佛是黎楚無所不在的視線一般。
  令人心驚。
  凱林喘息片刻,想要繼續向ic的分部趕回去。
  下一刻,眼前白色的牆壁驟然分崩離析,化成漫天純白蝴蝶。
  凱林狼狽後退時,跌倒在地,繼而咬牙滾入了另一側牆面中,出現在十六米外。
  蝴蝶!
  四面八方,都是白色的蝴蝶。
  它們紛紛揚揚,如附骨之疽,如蒼白的詛咒,根本無法甩脫!
  凱林幾次三番被堵在道路盡頭處,不得不屢次穿牆逃脫。
  可是牆面是真是假?
  看似堅固的牆壁,卻會在觸碰之後瞬間飛散。真真假假,詭譎難辨。
  凱林好似在迷宮中左沖右突,被殘忍玩弄著的弱小飛蛾。黎楚輕輕伸出手,挪動迷宮的牆壁,輕易將他圍追堵截,幾度陷入絕境。
  還有短短一百米而已!
  ic的大廈前,有偌大一片空地,圍繞著他們的基地,長年不讓遊客進入。在與sgra對峙之後,為了保證分部的安全,不會被人輕易滲透,米蘭達更是清空了很大一片區域。
  此時此刻,這裡顯得尤為空曠,竟然沒有能夠使凱林使用能力跨越這麼一百米的餘地。
  凱林親眼見到那空地中央的小型噴泉上,輕輕停著一隻蝴蝶。
  這麼一隻孱弱的蝴蝶而已,凱林卻好像看到了死神。
  直到此刻,凱林終於明白自己究竟錯在了哪裡。
  他錯在把蝴蝶看作是美麗而無力的東西,卻最終將命喪於此。
  他不得不繞著空地,又折回了半圈,終於發現了安全回去的突破口。
  不遠處是一處貨運碼頭,一架大型釣貨的機械手臂正平緩地移動,將一個大型集裝箱放在不遠處的空地上。
  這裡如此空曠,只要站在料堆後面就不會被攝像頭捕捉到,而且白色蝴蝶……也沒有出現。
  ——這是ic的地盤,黎楚不可能連這麼遠都控制到。
  凱林從牆中撲出後,已經臉色蒼白,看向不遠處的普天大廈,往常看來只要幾秒就能到達,此刻卻如隔天淵。
  機械臂慢慢運作,準備將空曠的集裝箱放在旁邊動工工地的上,此時此刻停在半空中,恰恰好夠凱林使用能力回到普天大廈的40樓中。
  凱林咬牙穿梭進大型集裝箱中。
  只要一秒的時間,就可以回去。
  千米之外。
  鐘曉道:“他進去了!按照你預計的那樣,真的專走攝像頭越來越少的路線!”
  黎楚喝了口咖啡,淡淡道:“看戲。別吵。”
  凱林在一片黑暗的視野當中,一切忽然天旋地轉。
  機械臂猛然一頓後,圍繞其支點,驟然開始旋轉,抬高!
  大型集裝箱在半空中如同一個陀螺,歪斜著被高舉起來,因為離心力而瞬間傾斜了。
  凱林在其中使用能力,豎直面卻忽然傾斜超過了三十度之多,立刻被牆面彈了回來,在集裝箱中接連滾動,鮮血在黑暗中四濺噴灑。
  “咳咳……咳!”凱林被狠狠拋飛在集裝箱的內壁,內臟受到重創後吐出一口鮮血,感受到慣性仍將他牢牢按在傾斜的牆上。
  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且在劫難逃。
  機械臂因為極其強大的動能而連番搖晃了許久,底下聚起了很多工人抬頭仰望,查看情況。
  集裝箱終於在緩慢的搖擺中漸趨穩定。
  無邊的黑暗當中,凱林摸索著爬起身,看見黑暗裡亮起了一點紅光。
  代表攝像頭的紅光,也是代表黎楚視線的紅光。
  集裝箱兩邊的金屬大鎖忽然斷裂了,一邊倉口因為重力而打開,黃昏的血色光芒立刻照在凱林狼狽的臉上。
  高空的風立刻灌了進來。
  這裡距離地面幾十米,距離任何可供穿梭的豎直面都有幾十米。黎楚精心計算,凱林已經被孤立在這個孤島當中。
  他慢慢站起身,捂著自己的傷口,看見集裝箱的內部,四壁上,靜靜停著上百隻白色蝴蝶。
  攝像頭下的小型麥克裡傳來了黎楚的聲音。
  黎楚淡淡道:“你輸了。”
  凱林嘶聲說道:“你贏了。但你還在和我說話,是還想讓我做什麼。”
  黎楚道:“你不笨,那麼該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
  “是。”凱林慢慢地說,“只要你放過我的性命,任何事我都可以做。”
  “你是我喜歡的那種敵人——聽我話的敵人。”黎楚冰冷地諷刺道,“那麼,現在,告訴我ic的共生者在哪裡——所有的共生者。”
  凱林毫不遲疑地說:“ic中有一名成員,能力保密,但是我知道他可以做到將共生者藏匿在一個時間很緩慢的空間裡,幾乎所有共生者都在那裡,進去的‘鑰匙’只有米蘭達有。而且我還知道,有一些生命垂危的人,在死前也會進入那個空間,來獲得出來後被治療師治癒的可能性,不過,米蘭達至今還沒有找到足夠強力的治療師,所以以前赤王手下的很多契約者,現在只能算死人。”
  黎楚又說:“米蘭達的另一個保鏢是誰?為什麼從不現身?”
  “米蘭達只在有需要的時候和他精神連結,他從未出現過。”凱林說,“但他可以將米蘭達的全身皮膚角質化,硬度相當於0.5釐米的鋼板,你們的紙片是不可能傷到她的。”
  黎楚冷冷道:“很好,你的事完成了。現在,面對鏡頭,給我笑。”
  凱林立刻扯動了一下嘴角。
  “比亞當難看。”黎楚淡淡道,在麥克風中傳出的聲音忽然輕了,似乎是轉過去跟另一個人說話,“鐘曉,殺了他。”
  ……
  普天大廈,五十六層高樓中,米蘭達懶洋洋看著手機。
  她知道凱林正在趕回來,心中想著:這個廢物,被黎楚耍得團團轉,我下次出門還是多帶一個隨行的契約者吧,凱林真是靠不住,還好,文森特快要回來了……到時我們還是去奧克蘭玩,不呆在白王的領地上了,紐西蘭也有很多好吃的,文森特會喜歡的。
  米蘭達坐在桌上搖晃著雙腿,看了看時間,距離上一次和凱林精神連結已經有十分鐘了——他還沒有回來。
  米蘭達的心中忽然有些焦躁,她跳下桌子,看向窗外。
  冬天的夜降臨的很快,從高處看下去,可以看見晨昏的分割線剛好走向了天際線,晚霞是一片絢爛的橘紅色。
  米蘭達茫然看著外面。
  ——那個碼頭的機械吊臂是什麼時候轉的這麼近?
  一張白色的紙片驟然闖入了米蘭達的視野,在她面前的窗戶上啪地貼住。
  米蘭達微微一驚,看見那是一張蝴蝶剪紙,惟妙惟肖,貼在窗戶上時被高處的風吹得翅膀微微翕動,仿佛真的有生命。
  風一停,那蝴蝶就翩躚飛走了。
  米蘭達向外看去,只見成百上千隻蝴蝶,在夕陽的余景中成群地遷飛。
  它們紛紛揚揚,如同飛舞的白雪,又如同風中的櫻花,姿態曼妙而悠然。
  這群蝴蝶圍繞著機械吊臂,純白的佇列飛進敞開的倉口,又很快搖搖擺擺地飛出來。
  倉口中漆黑一片,看不見裡面的光景。
  而飛出來的蝴蝶,漫天的白色中仿佛夾雜了一點殷紅的色彩,格外醒目。
  米蘭達不自覺地看了一會兒,終於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起初只有三兩隻血色的蝴蝶,很快變成了十幾隻,繼而是大片大片的血色在其中浸染開來,在終於黑暗下來的夜幕中,幽幽地綻放。

  ☆、第11章

  成群遷飛的血色蝴蝶引起了碼頭許多人的關注,他們驚呼讚歎,成群觀看,並且用各種設備拍攝下來。
  只可惜天色昏暗,只能隱約看到一條長長的佇列,在半空中飛行,盤旋,如同進行著什麼儀式。
  這個儀式在一個小時後結束了,蝴蝶們在夜風中飄飄蕩蕩,猛然紮入了冰冷的海水中。
  岸邊很多人發出驚呼聲,卻沒有絲毫辦法,看著這些精靈一般美麗的生命就這樣無聲無息又毫無緣故地被海水所淹沒。
  這些蝴蝶最終成為了一樁奇談。
  米蘭達埋在凱林腦海裡的精神種子消失了。
  這代表著凱林的大腦已經徹底死亡,他的精神內核也許正在發散……而他的共生者也必然已經喪失記憶成為普通人了。
  米蘭達既驚又懼,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凱林在趕回來時的區區幾分鐘內就悄無聲息地死亡了……以他的能力,即便米蘭達也必須動用大批人手將其圍堵在空曠地帶,或者用隱秘的手段來暗殺……在這種高樓林立的大都市中,有誰能在這樣短的時間裡殺了凱林?
  她唯一的念頭就是:sgra暗算了我。
  ……
  北庭花園,a座。
  沈修正在與塔利昂通訊。
  塔利昂負責在第一線對ic施壓,他們的契約者數量旗鼓相當,但論精銳和忠誠度則ic遠遠不及sgra,更何況這是在沈修的領土上。
  雙方都沒有立刻開戰的意思,但前線壓得非常緊,只需要雙王的一個命令就可以立刻開始突襲。
  塔利昂在通話中說道:“陛下ic是一個解除了伴生關係的女性契約者在帶領,您知道這種對手有時非常不冷靜,我不建議繼續維持這種狀態——如果您暫時還沒有開戰的打算的話。”
  沈修淡淡道:“繼續掩護黎楚。”
  塔利昂無法違抗他的命令,許久後說道:“陛下,您不能任由他繼續下去了。如果您愛他,大可以將他軟禁在總部保護起來。他只是失去自由而已,我可以為您找到優秀的催眠型的契約者,將他調教成溫順的愛人……”
  “你應該在我第一次見到他之前就告訴我這樣做。”沈修回復道,“催眠他,讓他一心愛我,無法自拔,如飛蛾赴火,如飲鴆止渴……但現在遲了,他已經像這樣催眠了我。”
  塔利昂無言以對。
  正在此刻。
  新的情報很快通過每一株毫不起眼的植物進入馬可的腦海中,他在其中仔細地分辨,對沈修道:“陛下ic收攏了所有成員……他們都退回普天大廈中了。”
  沈修聞言停頓了片刻,肯定地說:“是黎楚得手了。”
  “等等,黎楚在我們的伺服器裡留下了什麼東西……”馬可說道。
  沈修揮手示意,一邊的薩拉忙打開電腦搜索,片刻後打開了一個位置極其醒目的視頻。
  視頻內容是凱林的自述。
  開頭就是:“ic的各位,如果看到這個視頻,那麼我已經死在了‘紅後’米蘭達的手上……”
  他詳細地描述了米蘭達是如何命令人將亞當•朗曼的共生者活生生砍死,又說自己即將被米蘭達以同樣的手段殺死——而米蘭達這麼做的原因卻是因為亞當和自己先後發現了她的秘密,她想要用控制住所有共生者的方式,來將ic變成只聽從自己命令的戰爭機器,而非赤王手下一個無所事事的鬆散組織。
  薩拉驚道:“這個米蘭達瘋了嗎?”
  “不,這是假的。”馬可分析道,“如果不是黎楚偽造,就是他在殺死凱林前逼迫他錄製的東西……他想分裂ic?”
  沈修沉默地看了一會兒,站起身,略一沉吟,對塔利昂道:“塔利昂,二級方案,準備戰鬥。”
  塔利昂沉聲說道:“陛下,按照先王的遺囑,在開戰前我有義務向您再次確認:您確定要與ic開戰嗎?”
  沈修淡薄又從容地說道:“既然已經選擇了一邊,就一條路走到黑——更何況黎楚已經帶來了‘正義的旗幟’。開戰。”
  ……
  黎楚將監控錄影全部關閉。
  最後一個畫面內,是凱林支離破碎,如被千刀萬剮的屍體。
  鐘曉終於收回能力,疲倦道:“結束了。”
  “離結束還早。”黎楚淡淡道,“不過你確實結束了,回去休息,明天就可以去特組銷假了。記住,你沒有參與任何事ic只是內部自相殘殺。”
  鐘曉問道:“你沒有攻擊手段,難道還想繼續殺米蘭達?凱林說過米蘭達身邊還有一名保鏢,可以將她的皮膚鋼化……”
  黎楚打斷道:“這件事已經與你無關了。如果不想特組被捲入進去,你最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體,像是準備離開。
  鐘曉忙道:“等等……”
  黎楚擺了擺手,鐘曉的視頻被啪的一聲關閉了。
  黎楚隨便拿了一包零食,慢慢走到a座。
  沒有人攔他,黎楚很隨意地走進了沈修所在的會議室。
  sgra的兩個高層——馬可、薩拉齊齊看向他,馬可已經將他走過來的消息通知了沈修,因此他們都看似在等他一般。
  黎楚並不介意任何視線,徑直走到沈修面前,與沈修對視了片刻。
  沈修眼中全是他的倒影,許久後眸光微微閃爍,低聲道:“你……”
  “馬可,彙報情況。”黎楚略過他,毫不客氣地命令道。
  馬可忽然被點名,求助地看向沈修:“……”
  沈修微皺起眉,轉身看著他道:“你要和我鬧到什麼時候?ic的事,我不可能完全將赤王丟在一邊,這不符合四王之間——”
  他話語未完,驟然消聲。
  黎楚揪著他的衣領,攥拳狠狠揍了他一拳。
  沈修:“……咳!”
  這一下又快又狠,沒有命中要害,卻挑著缺少骨骼保護的軟肋處,立刻將猝不及防的白王陛下打懵了一瞬。
  薩拉和馬可齊齊瞠目結舌,薩拉震驚道:“你你——”
  下一秒,黎楚又仰頭,將沈修吻住。
  一切都寂靜了。
  沈修微微睜大眼,片刻後無奈環著黎楚,取回主動權。
  黎楚又被吻了那麼一會兒,喘著氣道:“我從來……不糾結過去的事情。你現在打不打ic?我要走著去他們分部門前,想親眼看見米蘭達死掉,讓ic分崩離析——只有你的力量可以做到,你他媽……幹不幹?”
  沈修與他雙目相對,許久後啞聲道:“這也是我想說的。文森特現在不在s市,我將公開凱林的視頻,同時以‘紅後’米蘭達個人——而非王系組織ic——侵犯我領土的理由將其擒拿。按照協定,在沒有王的命令下,妨礙我在東區行使王權的任何個人,我都有權暫時扣拿。”
  黎楚眯了眯眼:“……如果‘紅後’米蘭達在混亂當中意外死亡——”
  沈修道:“那不過是ic內訌的結果。”
  黎楚翹起嘴角,哼哼道:“你也是挺聰明的。”
  “那個視頻……你原本打算怎麼用?”沈修道。
  “沒完全想好,”黎楚淡淡道,“大約就是,挑撥離間,找到一個能背叛米蘭達的人,或者乾脆堆出更多證據,讓她眾叛親離孤家寡人,再慢慢玩死。”
  ……
  塔利昂孤身走在ic分部前的空地上。
  無數黑洞洞的槍口直對著他,有人喊道:“停止前進!立刻停止前進!你在侵入赤王陛下的——”
  不遠處驟然傳來一聲槍響,有人走火了。
  子彈筆直向著塔利昂飛行,而塔利昂信手一揮——
  一股灼熱的巨浪瞬間鋪展開來,將塔利昂面前的空氣灼成一片扭曲,飛來的子彈在恐怖的熱浪中被瞬間汽化了彈頭,繼而偏離軌道,發出一聲輕微的尖嘯後彈飛出去。
  塔利昂冰冷無機質的聲音說道:“你們妨礙了白王沈修陛下行使王權,我是sgra戰鬥組‘赤炎之手’,塔利昂。”
  藍白色火焰沖天而起!
  灼熱的熱浪將塔利昂十米內的空氣全都蒸騰,他仿佛行走在模糊的雲霧當中,只能隱約看見雙目中散發出的博伊德光熠熠閃爍,如死神的凝視。
  所有子彈在這片扭曲的空間中被偏離了軌道,最接近塔利昂的甚至被完全汽化,化成一道青煙。
  塔利昂雙手合攏,從指隙間逼迫出一道極其明亮、又極其可怖的鐳射。
  這道光徑直穿透任何阻擋,沒入眼前的普天大廈底座中。
  超高溫瞬間割裂了其承重牆,大樓開始發出震顫!
  大樓內部。
  “快走!我的能力支撐不了太久,能力消失後這棟樓很快會塌!”有人喊道。
  米蘭達被一名契約者背著,以超音速極快地在樓中移動,米蘭達咬牙道:“不管其他人了,馬上走!”
  那名契約者問道:“赤王陛下應該在樓頂,他……”
  “他不在!”米蘭達恨恨道,“王的體內是γ乙太,我沒辦法留下精神種子……他現在超出了我直接聯繫的範圍,我們先自己脫離了再說……該死,sgra怎麼會直接開戰?白王怎麼可能跟文森特翻臉?!”
  硝煙彌漫,一片兵荒馬亂。
  米蘭達忽然道:“你在帶我去哪裡?”
  契約者在門前停下了,慢慢將米蘭達放下。
  塔利昂道:“‘紅皇后’米蘭達,幸會。我是白王座下‘赤炎之手’,塔利昂。”
  米蘭達冷冷站在他面前,整理了一下裙子,最後說道:“文森特會為我復仇的。”

  ☆、第12章

  半個小時後。
  米蘭達被帶到北庭花園專門設置的γ乙太隔離房間中了。
  黎楚坐在她對面,打量著她。
  他完全不懼米蘭達會臨死反撲,只因為他身邊同樣坐了沈修。
  無論何時何地,白王陛下的身邊永遠是最安全的位置。
  米蘭達實際年齡已經將近三十,但外表仍是個十歲上下的小姑娘,據聞這是因為她在跟隨赤王后沒多久,遭人暗算,借助於不明契約者的能力後,體表年齡就凍結不動了。
  黎楚現在知道她為何年齡不動了,大抵是因為她的共生者被ic裡那個無名契約者安置在另一個時間緩慢的空間裡了。
  米蘭達亦打量了黎楚許久,說道:“早知如此,在伊卡洛斯基地之戰前,我就應該更堅定地事先暗殺了你……”
  “我也十分好奇,你目標是我,為什麼要幹掉整個伊卡洛斯基地。”黎楚道。
  “因為你總是被保護在基地最底層……”米蘭達冷冷道,“而我,想要吞噬你的精神內核。”
  黎楚冷笑了一聲。
  米蘭達說道:“華風其實已經大致猜到你的能力,可惜還不準確,不知道你竟然可以入侵所有電子設備,甚至到了這種境界。你的能力這樣罕見……你知道嗎?我一直在找尋像你這樣的能力,如果我可以得到那麼一點特性的話,在精神連結裡可以有多大的提升?我太需要這種特性了!我的王文森特手持著至高無上的王權,只是——”
  黎楚打斷道:“他還稱不上‘至高無上’。”
  米蘭達看了沈修一眼,怒道:“不需你提醒!文森特為王的時候還短,甚至還沒有完全地開發出自己的能力。如果我可以像你一樣解析出這些資料,再與文森特連結的話,他的實力將會達到什麼地步?”
  米蘭達仰頭,眼神空茫,語氣異常狂熱地說道:“我才是赤王最重要的人,是他實力的一部分,勢力的一部分,是王座之下第一人!以我的能力,如果與任何王者連結在一起,可以輔助他做到多少事?一個人不能計算出來的衍生能力,一個人無法得到的知識儲備,我甚至可以做到回憶起從出生至今所有的資訊!哈……哈哈,你們殺了我,是四王共同的損失,是異能界的損失!”
  黎楚用手支著頭,歪頭聽了一會兒,對沈修說:“這是個神經病。”
  沈修深以為然。
  黎楚問道:“華風為什麼殺我?”
  米蘭達臉色潮紅,仍沉浸在“王座下第一人”的美夢當中,不屑地回道:“我怎麼知道?我開始只是答應他隨便殺一次,畢竟他也算是救過我。後來想殺你,就跟華風沒有絲毫關係了。”
  黎楚剛準備開口問最後一個問題。
  米蘭達連珠炮般地說:“你們找不到ic的共生者吧?哈哈哈,我早就安排過一切了,就算我今天死在這裡,你們也不可能用共生者來威脅ic為白王做事!我一手組建起來的ic,只會忠於我的王文森特!”
  黎楚連生氣都懶得了。
  他根本沒想過打ic的主意。
  米蘭達還在滔滔不絕地威脅sgra,說赤王文森特會為她報仇,就像他們對凱林做的那樣。
  在她喋喋不休的背景音中,黎楚在桌子上找了半天,沈修道:“找什麼?”
  “隨便什麼。”黎楚說。
  沈修明白了,道:“這間屋子裡沒有可以致死的武器。”
  米蘭達的話倏然停了,警惕道:“你們不會想無緣無故在sgra的地盤上殺文森特的心腹的……”
  “哦。”黎楚漠然應了一聲,走過去,輕易掐住米蘭達的脖子。
  米蘭達體型嬌小,被掐住脖子後兩手拼命掰著黎楚的手,她眼中放射出博伊德光來,寄希望於能在緊要關頭催眠住黎楚。
  黎楚撇過頭看向旁邊的掛鐘,手上忽然一松,又按著她的下巴,向外一擰。
  米蘭達喉中發出咯咯的氣音,大腦缺氧後短短幾秒內,便步入了死亡。
  一道明亮柔和的博伊德光輻射開來,米蘭達的精神內核慢慢升到了房間中央。
  ……
  黎楚手上沒有血,仍在衛生間裡洗了好一會兒手,許久後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自嘲地笑了笑。
  沈修敲了敲門後走了進來,兩人在鏡子裡對視了一會兒。
  沈修道:“你還好嗎?”
  “……並不好。”黎楚又搓了一會兒雙手,撐在洗手臺上,看著鏡中神色古井無波的自己,片刻後猛地低頭幹嘔了一聲。
  “復仇的感覺,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好。”沈修淡淡道,“先王死後,我也曾覺得,我算是為親族報過仇。不過,那並沒有什麼快樂可言,只有一片空白而已。那段記憶甚至稱不上特殊,隔了幾年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黎楚用冷水潑了一會兒臉頰,說道:“我很累,也並不開心。但是,這是復仇之後才有資格說的話。”
  黎楚道:“亞當被他們殺了。我在手刃凱林和米蘭達之前,沒有資格告訴他安息,更沒有資格替他原諒仇人——還考慮什麼其他可能被波及的人,要拿我的良心和亞當的遺志來比的話,我選亞當。”
  沈修忽然走上前,將黎楚扳回來面對著自己,他們近乎臉貼著臉,黎楚身上的冷水快要淌到沈修的衣領上。
  沈修低低道:“你要我如何做?你為亞當•朗曼連命都可以不要,我從一開始就勸不住你,我只是不希望你冒險,我平生最厭惡賭博這件事……如果你不幸……戰死,我…………”
  他的話停下了,竟不知如何繼續。
  沈修總是沒有太多表情,也經常沉默不語,也從未表達過自己的情緒。
  他是sgra的首領,慣常是運籌帷幄遊刃有餘的態度。
  這樣的人,總是讓人有他心如鐵石的感覺。
  但他只是沒有學會傾訴而已,他是孤零零被留在王座上的人,二十年來,沒有任何人告訴他要怎樣去說。
  黎楚此刻貼近沈修的面容,看他冷色的雙眼和微蹙的眉頭,忽然覺得有點心軟。
  沈修仿佛從黎楚的身上汲取到一點珍貴的感情,他緩緩道:“與我生死休戚命運相連的人……只有你而已。”
  黎楚等了又等,沈修只說了這麼一句話而已,再沒有下文了。
  他們靜了一會兒,黎楚忽然把頭埋在沈修肩上,噗的笑了出來。
  沈修茫然扶著他。
  黎楚低頭笑了好半晌,吊兒郎當問道:“你就這麼喜歡老子,嗯?”
  沈修怔住了。
  黎楚歎了口氣,又道:“我知道你的顧慮,也不打算讓你為我挑起戰爭,不然我也不會自己去找突破口……你是東區的白王,你把其他人的性命置於我和你自己之上……才是正確的事。而我大概就是個不顧大局的典範人物。”
  沈修神情嚴肅地想了許久,說:“你剛才……問我什麼?”
  黎楚:“……”
  沈修要是順著黎楚的話題說正經事倒沒什麼,但他思緒還停留在黎楚脫口說出的話上,忽然就使得氣氛曖昧了起來。
  黎楚只覺耳朵有點燙,忽然深覺自己臉皮還不夠厚,隨口轉移話題道:“……還有番茄醬沒?”
  “……”
  沈修又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笨拙地憋出一句:“你……要多少包?……我是說,都可以。”
  黎楚終於聽不下去了,再繼續說下去只怕空氣都要燒著了,正想使用自己最嫺熟的計策,裝鴕鳥逃走,忽然愣了一下。
  黎楚入神地看了一會兒地板,見瑩綠色的數字漂浮上來。
  他沒有使用能力,眼中卻忽然放射出淡淡的博伊德光。
  “這是……怎麼?”黎楚茫然問道,他推開沈修,踉蹌走了兩步,身邊的一切在轟然一聲嗡鳴中全部化成了資料流程。
  這世界忽然只剩下黑色和綠色兩種色彩,沈修的話語像隔著上千米那麼遠,完全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黎楚抬起頭,看見不遠處的半空中一團明亮的博伊德光正在向外照射,從其中連接出一條彎曲的光線,直直沒入自己體內。
  黎楚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看見自己的精神內核被光線所連接著,不斷轉動。
  沈修上前一步,將黎楚抱起,緊緊按在懷裡,大步向著外面走去。
  米蘭達的遺體已經被管家收拾了,半空中無法被任何方法捕捉的精神內核正煥發出異樣的光彩。
  黎楚眼中博伊德光不斷流轉,隱隱與其產生共鳴。
  黎楚的能力正在暴走。
  沈修掐了一下黎楚的人中,捂住他的雙耳,鎮定地說道:“深呼吸,放鬆!你正在吸收米蘭達的精神內核!”
  黎楚雙目空茫地遠望,片刻後定睛在沈修的身上。
  他看到沈修體內的精神內核是璀璨的青金色,數十道從未見過的金色資料流程正在沈修和自己之間不斷流轉。
  毫無緣由地,黎楚清楚地知道:那是契約者和共生者之間與生俱來的聯繫紐帶。
  (卷六•蝴蝶遷飛•完)

  ☆、第1章

  黎楚足足躺了五天,終於控制住自己的能力。
  米蘭達處心積慮想在追殺他之後得到他的能力,卻萬萬沒有料到,最後居然是黎楚親手殺了她,然後融合了她的能力。
  米蘭達的能力包括精神連結、催眠種子,和一些衍生能力如回溯記憶和探查淺層思想等。
  從某種層面上來說,她的能力和黎楚有些近似,都是可以最大程度地開發自己的記憶力和聯想力。
  在吸收了米蘭達的精神內核之後,黎楚的能力經歷了一天半的暴走期,終於穩定了下來。
  他獲得了新的特性,但還沒有足夠的時間研究清楚,從這些天的表現來看,大約就是:能閱讀博伊德光中的資料了。
  黎楚休息幾天後,就開始不斷解析博伊德光和精神內核中的資料。
  尤其是他和沈修之間的那條紐帶,黎楚確信這是契約者和共生者之間的特殊聯繫,他稱之為“伴生通道”。
  與此同時ic的突發情況也引起了軒然大波。
  好在有凱林的視頻作為ic內訌的證據,又有米蘭達確實殺死了自己組織的投誠者亞當•朗曼的事實在先,外界對sgra和ic的這次交鋒,基本上有所定論。
  更何況白王沈修始終在控制局面,另一方的赤王文森特卻不見蹤影,很多人都隱約猜到了事情的內幕,都明智地默不作聲。
  的確有人希望兩位王之間出現戰火,但很顯然更多人完全不希望四王被捲入爭鬥當中——這感覺就像是各國之間約定了不率先使用核武器一般。
  沈修很是忙了幾天,但仍是每天守著黎楚,查看他的情況。
  黎楚躺了幾天,實在是閒不住,又加上能力暴走,整個人煩躁的不行,光cg插畫就畫了十七張。
  大v“大河二何”沉寂了數天后瞬間爆發出這麼多插畫,底下一片驚呼,每條微博下面被頂的最高的幾乎都是:
  【高產似母豬!】
  【天惹奴看我刷出了什麼!】
  【男神你擼速炸了!】
  接著微博熱門上一連數天都被他屠版,有人不爽地來掐二何了。
  某個著名的噴子連夜發了長微博,控訴“大河二何”根本不是空手擼cg的神級畫師,而根本是隨便拍照片然後隨便修改了一下而已。
  接著“河粉”們沸騰地開始瘋狂掐架,網路上一片腥風血雨。
  黎楚就愁沒有事可以打發時間,躲在螢幕後壞笑,瞬間精分成數十個不同陣營角色,覺得河粉佔據上風了就自己羅列證據說是ps的,覺得黑黑們要佔據上風就趕緊羅列證據說證據是偽造的,周而復始不亦樂乎……
  只可憐了某些路人,一會兒憤怒地轉黑,一會兒又慚愧地轉粉,沒一會兒又暈頭轉向,恨不得自插雙目當作從來沒進來看過。
  這場架一路掐了好幾天,黎楚終於從床上下來了,於是“高產似母豬”的大河二何瞬間又變回了矜持冷淡“有生之年系列”的男神。
  沈修全程圍觀了這場戰役,用自己名字是亂碼的小號氣勢十足地發了一句:【以二何的能力,根本不需要偽造。】
  然後……沉了。
  沒轉發沒評論沒贊,可憐巴巴地沉了,成為該無名小號唯一一條微博。
  黎楚笑得肚子疼,晚上多吃了三包番茄醬。
  ……
  幾天後網路上的腥風血雨暫時停歇了。
  黎楚在刷屏的評論當中緩過氣來,看見一個名叫“明日未央”的小號賣萌地上竄下跳。
  它每天都會道一聲“晚安”,偶爾微博裡會大河二何,說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黎楚並沒有過多地關注或者回應過一次,不過“明日未央”的這個習慣卻一直堅持了下來。
  這天黎楚又被艾特了一下,他隨手一點,看見“明日未央”在微博上發了一張照片,說:
  【謝謝大家的支持!我的畫展經過幾周的籌辦,終於要面世了!明天上午八點開展,感謝大哥借給我個人博物館的場地,感謝家人給我的勇氣……希望可以帶給大家美好的體驗。】
  黎楚點開下麵的自拍,驚呆了。
  照片裡是晏明央傻乎乎對著鏡頭笑。
  那天晚上,黎楚又給沈修帶了點心——出自sgra大廚之手,又溫柔體貼地問:“你明天忙不忙?”
  沈修默默吃了一塊,開門見山道:“有什麼事,說罷。”
  “我想去參加一個私人畫展,”黎楚一看沈修吃了點心,頓時覺得他會吃人手短,“明天上午八點開始的,我就看一上午,下午回來。”
  沈修想了想道:“我會讓塔利昂跟著你。”
  以前都是馬可監視著就完事了,不過自從見識到黎楚的破壞能力以後,他的待遇規格明顯提升,需要塔利昂親自出動沈修才會稍微安心一點。
  黎楚黑著臉道:“換一個,不要塔利昂。”
  沈修默默看著黎楚,眼裡寫著:不要任性,我不放心。
  黎楚道:“真讓塔利昂跟著我?明天我還一個骨架回來給你信不信?”
  沈修嘴角一抽,回想到凱林的死狀以後,終於說:“好吧,明天我陪著你。”
  黎楚嫌棄道:“你目標這麼明顯。萬一被發現身份,人家的畫展還要不要開了?”
  被嫌棄的白王陛下:“……”
  但是隔天早上,沈修還是默默出現了,長寬黑風衣,圍巾帽子帶口罩。
  黎楚一臉“懶得嫌棄你”的表情,隨手將陽傘揣在手上,回頭道:“走唄,我開車。”
  他將傘撐開了,籠罩著兩人。
  他們並肩穿過中庭的花花草草,坐到車上。
  沈修遲疑了一下,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黎楚一臉輕鬆地坐在主駕,左看右看了一會兒,隨便一腳,踩在離合器上,一看不動,馬上換只腳,咣地踩到油門上。
  車咣的一下開出去了。
  沈修:“……”
  ……
  三十分鐘後,一輛車平穩地駛過私人畫展的門口。
  泊車小哥輕快地跑了過來,繼而滿臉茫然,看著主駕駛座上的黎楚黑著臉,雙手抱胸,兩腳高高地擱在方向盤上,左晃右晃。
  泊車小哥:“……”
  ——媽呀這車是怎麼在開的!!!!
  車停了,穩穩當當地開進了泊車位裡,不動了。
  副駕駛上,沈修長籲了一口氣,收回了能力。
  黎楚鬱悶地放下腳,哼哼著道:“難得有這麼一次機會……”
  沈修正想教育他,忽然聽見黎楚續道:“是只有我倆坐在車上。”
  沈修不爭氣地心軟了,歎了口氣。
  他們走進去,在門童處登記了一下名姓——偽造的。
  私人畫展舉辦在一座頗為氣派的私人博物館裡頭,大門敞開,歡迎任何人入內觀看。
  現在看過去,賓客雖然不多,但顯然都衣著精緻,許多是社會名流。
  他們簇擁著畫展的舉辦人,往來交錯,言笑晏晏,幾乎像是在參加什麼舞會。
  顯然他們是沖著主人家的身份而來,卻不是來看什麼畫的。
  唯有黎楚興致勃勃,拉著沈修徑直看過一幅又一幅油畫。
  畫作不多,而且看得出筆法頗為稚嫩,基本是寫實主義的畫法,但是看得出極為用心,主要都是描繪景物,偶爾有一些人物。
  黎楚走馬觀花,不一會兒就失去了興致。
  沈修卻停在一幅畫作前不動了。
  “這個好看?”黎楚好奇道,湊過去仰頭跟著看了一會兒。
  畫的是一幅雨景巷陌,在小巷的盡頭處有一道朦朦朧朧的人影,看不真切。總體上也仿佛籠罩著一團霧氣,似真似假,又帶著冷色調的憂鬱感。
  黎楚實在看不出這幅有什麼特別的,倒是沈修駐足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道:“這個人像你。”
  黎楚挑眉道:“這麼小的人影,哪裡看得出像我?”
  沈修不說話,又看了片刻。
  好在黎楚已經知道他的脾氣,果然片刻後,沈修慢慢說道:“很遠,很冷,很朦朧。需要走很漫長的時間,才能夠到。”
  黎楚懶洋洋道:“念詩嘛?我知道你喜歡老子。”
  沈修咳了一聲,掩飾自己異樣的表情。
  黎楚可能自己沒有意識到,他在這種句子裡總是下意識用“老子”這種豪爽的自稱,就好像這麼說的話,就能體現出自己的遊刃有餘似的。
  不過他從不在其他任何地方用這種詞彙,所以幾次過後,沈修已經隱隱然發現了這個規律。
  沈修想:他害羞……了。
  他們對視了片刻,黎楚心生警覺,往後縮了一下。
  沈修卻很熟練地把他按到牆上,帶著笑意地吻了一會兒。
  黎楚哼哼唧唧,眼睛左看右看,生怕被人發現他們躲在畫展的角落裡,難得地雙耳通紅,卻沒有認真推開沈修。
  沈修適可而止,將他放開。
  兩人都沒有發現,黎楚剛剛不小心靠到了牆上掛著的油畫底端的畫框。
  在一番動作以後,油畫左右搖晃,咣當一聲落地。
  黎楚嚇了一跳,忙把畫扶起來,隨便拍了拍灰,抬頭望去。
  油畫原本掛得很高,黎楚夠不到,便示意沈修過去幫忙。
  兩人研究了一會兒,沈修乾脆使用能力,將那畫晃晃悠悠,淩空漂浮著掛了上去。
  黎楚拍了拍手,回頭一看。
  晏明央站在走廊拐角,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們兩人。
  沈修亦察覺到什麼,返回身看了一眼。
  三人:“……”


  ☆、第2章

  晏明央揉眼睛,又揉了揉,半晌後從衣兜裡拿出一副眼鏡,仔細地觀察牆上那幅油畫。
  拐角處又走出一名漂亮的姑娘,親切地挽著晏明央的手,問道:“怎麼啦,小央?”
  “呃,婷姐……”晏明央尷尬地說,“我可能是看錯了。”
  他們走到沈修和黎楚的面前,晏明央伸出手道:“你們好,感謝你們參加我的畫展。我是晏明央。這位是我的未婚妻王雨婷小姐。”
  黎楚伸出手,表情很奇異地和晏明央握了握手,說道:“你好,我叫晏……黎楚。這位是我的未婚……不,沈修。”
  四人詭異地沉默了一瞬。
  晏明央尷尬地說道:“那個,謝謝你們來參加……我的畫展。”
  兩秒後,王雨婷姑娘噗哧笑道:“好了,要不要過去坐坐?”
  幾分鐘後,四人在小型酒水吧中落座。
  黎楚和晏明央聊了片刻,他的心裡感覺很奇異。
  如果他在幾個月前的伊卡洛斯基地中沒有身死當場,那麼晏明央此刻應該還是自己的共生者;而自己也不會遇到沈修,也不會發生這麼多事。
  相比黎楚的境遇,晏明央發生的事情也萬分離奇,幾乎堪比電視劇裡的惡俗橋段。
  他失去記憶,逃出伊卡洛斯基地後沒幾天,還一片茫然地呆在收留所裡,居然被晏氏集團找到,說是被拐賣了多年的么子。晏明央迷茫地被晏氏的總裁帶走做了親子鑒定……結果還真是父子關係。
  可能世事真是這麼撲朔迷離,晏明央的父親人到老年忽然又找回了么子,對他百般疼愛,恨不得摘星星摘月亮。晏明央的大哥已經繼承了晏氏集團多年,地位穩固,亦對這小了自己十多歲的弟弟十分寬容。
  晏明央在家中度過了一段時間後,表現出了對油畫的興趣,他大哥當即便給他找了專業的老師單獨教學,後來更是送了多個畫廊和私人博物館給他,以作開辦畫展的用途。
  黎楚剛聽完這個故事,只覺得說不出的心情複雜:因為晏明央早年並不是什麼被拐走,而是自己找到作為共生者的晏明央後,伊卡洛斯基地便付出代價與晏氏集團交換了晏明央過來,對外稱作是被拐走的。
  想來晏明央的父親早年為了利益而送出親子,到如今也是滿懷愧疚,因此在找回晏明央後才會如此疼愛。
  晏明央與黎楚對坐,不知不覺地吐露出很多話,尷尬地說道:“對不起……我話太多了。不知怎麼,感覺你很……親切呢。”
  黎楚不知該怎麼回答這話。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曾經是世上最密切的關係之一,當然現在……早已不是了。
  沈修亦是調查過黎楚過去的事,知道晏明央曾是他的共生者,此刻略一沉吟,說道:“所謂‘白髮如新,傾蓋如故’。”
  王雨婷笑道:“說的太對啦!就是緣分嘛!來小央,來敬一杯……喂你杯子裡怎麼是水啊?”
  晏明央靦腆地說:“呃婷姐,大哥讓我少喝酒……”
  王雨婷狠狠拍了一下晏明央的背,說道:“嗨!這種時候不喝酒怎麼能體現出‘緣分’啊!”
  晏明央抖了一下,只得起身往吧台走去。
  王雨婷看著晏明央走過去,從裙子底下摸出了一根香煙,慵懶地點上,說道:“兩位都是契約者吧?”
  沈修淡淡道:“不錯。”
  黎楚、沈修坐在一處,與王雨婷對視,三人眼中同時閃現出一抹博伊德光,轉瞬即逝,彰顯了彼此的契約者身份。
  王雨婷方才說道:“那麼兩位應該已經知道,小央他原本是一名共生者,失去記憶的原因則是他對應的契約者死亡了。”
  從別人的嘴裡聽到自己的死訊,黎楚總感覺很複雜,片刻後緩緩點了點頭。
  王雨婷吸了一口煙,說道:“我希望你們忘記小央,忘記今天發生的事,就當做我欠你們一個人情。我算是小央半個姐姐——哈,當然現在是什麼狗屁未婚妻,不希望有任何關於契約者的事情再纏上小央。懂嗎?他好不容易變成個普通人,還是個健康快活的普通人,不該再被那種噁心事碰到。”
  “我們並不打算……打擾他的生活。”黎楚淡淡道,“這一次只是適逢其會,偶然想來看一次畫展。”
  “那就好,”王雨婷回頭看了一眼,見晏明央拿了酒水準備走回來,忙把煙放在椅子底下掐了,又遞出一張名片說道,“收下吧,有什麼事都可以找我。”
  黎楚想了想,覺得往後不太會與她有什麼交集,出於禮貌還是去接。
  王雨婷笑了笑,在自己的名片上輕輕吻了一下,留下一個極淡的唇印,遞到黎楚的手裡。
  黎楚挑起眉,壞笑了一下,準備將名片收進衣兜裡。
  他剛把手放下,沈修就動作快如閃電地在桌下探過來,一把將黎楚手中的名片收走,若無其事地揉吧揉吧,丟了。
  黎楚:“……”
  晏明央夾著四個高腳杯走了回來,裡面清一色是葡萄酒。
  王雨婷看了一眼就怒道:“為什麼都是娘兒們喝的?!小央!”
  晏明央小聲道:“婷姐你就是娘兒們……不你就是女孩子啊。”
  “……”王雨婷被“女孩子”這個稱呼雷得不要不要的。
  兩人就著這個問題激烈地辯論了兩輪。
  桌邊,黎楚趁著他們分神的機會,惡狠狠地瞪了沈修一眼。
  沈修無辜地看了黎楚一會兒,忽然捏著黎楚的下巴,慢悠悠吻了一下。
  ——晏明央他們還在旁邊!一回頭就看見了!
  黎楚嚇得毛都快炸了,卻不敢鬧出太大動靜,被沈修逮住慢條斯理地淺淺吻了一會兒。
  片刻後晏明央連番告饒,王雨婷終於勉強同意。
  晏明央回頭一看,沈修正襟危坐,黎楚面頰泛紅,神遊天外。
  晏明央:“……???”
  王雨婷疑惑地看了看黎楚,舉起酒杯道:“謝謝你們參加我小弟的畫展啦!來乾杯,為了緣分!”
  ……
  那天畫展歸來後,沈修立刻又被埋進工作裡。
  黎楚自己跟自己玩,玩得無聊了,刷微博,看見那個叫“明日未央”的微博號又直播了兩條關於畫展的進行情況。
  過了一會兒,“明日未央”來了私信說:黎楚?
  “大河二何”:是我。
  “明日未央”:我是王雨婷啦。
  黎楚頗為意外,不過想想以晏明央和王雨婷的相處模式,王雨婷會拿他的微博甚至手機來玩,似乎也挺正常。
  他們就用微博號互相私信,聊了一會兒。
  王雨婷:哈哈哈小楚,白天你旁邊那個酷哥真是冷唉,半天不說話的。
  黎楚:他不是酷哥,就是個悶騷。
  王雨婷:23333這麼說真的好嗎?他氣場挺強大的,我其實有暗搓搓想知道他長什麼樣子,不過不敢開口讓他摘掉口罩。
  隔了好一會兒。
  黎楚:他就眼睛好看。其實豁牙,下巴上都是麻子,所以走哪裡都帶著口罩。以前人家看見他就躲,現在看見的都誇他帥。
  王雨婷:………………
  王雨婷:那就好,小楚,我還怕他是你cp呢!
  黎楚:cp是什麼?
  王雨婷:就是老公啦!
  黎楚:他不是!!!!!!
  王雨婷:這麼說小楚你是單身嗎?
  黎楚:………………
  黎楚:嗯吧。
  王雨婷:嗯吧是什麼意思啊?
  黎楚:嗯的意思……吧。
  王雨婷:…………那我就當你是咯?小楚,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你真的好帥,好酷,好像邪魅版的楚軒大大啊!!!
  黎楚:謝謝。楚軒大大是什麼?
  王雨婷:不要在意這些細節!小楚,你覺得我怎麼樣?
  黎楚:呃,忘了。
  王雨婷:………………
  兩人就這樣來回私信了半天,到這裡戛然而止了。
  黎楚困惑地發了一個問號過去,王雨婷也沒有再回復過來。黎楚想了好半晌,覺得自己是不是因為太帥,所以把王雨婷給嚇跑了。
  黎楚沉沉地歎了口氣,覺得有點困擾。
  黎楚躺在床上玩手機玩到半夜,沈修走了進來。
  黎楚道:“我都完全好了,你不用再來看著……了。”
  沈修徑直走進衛生間,刷牙洗漱,片刻後一言不發坐在床的另一邊。
  黎楚坐起身,炸毛道:“你真的不用繼續在旁邊看著,喂!”
  沈修一抬手,將他摁下去,另一隻手隨便一揮關了燈,低低道:“睡覺。”
  黎楚七手八腳地掙扎了一會兒,手機響了,一看是手機遊戲發來的通知,忙轉而專心玩遊戲去了,沈修的手擱在他腰上也懶得管了。
  夜裡,黎楚這夜貓子又玩到兩三點,終於撐不住困了,隨手扒拉兩下被子。
  過了一會兒,黎楚發覺腰上被沈修箍得有點緊,就使勁將沈修給推開了。
  沈修慢吞吞滾到一邊,耐心地等了一會兒,覺得黎楚睡著了,就不動聲色地把被子卷了卷,踹到地上。
  黎楚在夢裡感覺有點冷了,迷迷糊糊伸手去扯被子,摸到旁邊有個熱乎乎的東西,滾著滾著,不知不覺就抱住沈修,砸吧著嘴,繼續睡。

  ☆、第3章

  第二天一早,沈修起身後,將黎楚在床上擺好,又把被子拿起來,給他蓋上。
  然後便施施然洗漱完,逕自吃早飯去了。
  按照他的經驗和黎楚昨天晚上的入睡時間,他估計黎楚會剛好趕上午飯。
  黎楚確實剛好趕上午飯。
  他迷迷糊糊睡醒,滿足無比地從十個小時的睡眠裡清醒過來,把被子掀開的時候感覺有那麼一點不太對勁,不過大大咧咧地拋到腦後去了。
  黎楚叼著牙刷一邊刷牙,一邊下樓,看見管家巴里特正在招待午飯,自己的位置上整齊無比地碼放著五包番茄醬。
  黎楚快樂地哼著歌先幹掉了一包。
  管家說道:“先生說他不能趕回來吃午飯了,不過晚飯一定會在。”
  黎楚並沒有察覺到管家先生的語氣就像是在向女主人報告,他點了點頭,一邊叼著心愛的番茄醬,一邊打開手機翻消息。
  今天早晨,“明日未央”竟然一連發了十多條私信。
  【黎楚!你在嗎!】
  【急事!十萬火急!】
  ……
  【有人一直在跟蹤我,但我找不到他們。】
  ……
  【救我!我在】
  最後一條顯示發送來的時間就在半小時之前。
  黎楚吃了一驚,心裡第一個念頭是:是晏明央發來的消息,還是王雨婷?是遇到了危險?
  他立刻打開了能力,調動自己的記憶細胞,很快回憶起昨天那張被沈修銷毀的名片上,王雨婷的手機號碼,立刻就回撥了過去。
  但對面占線,沒能接通。
  黎楚便定位了一下這個手機號碼,發現它停在市中心的位置已經很久了。
  他沉吟了片刻,回想起昨天的一些對話,晏明央身邊很可能沒有別的契約者了,如果他遇到危險……
  ——不對,晏明央已經不是我的共生者了,我沒有必要關心他的安危……但……
  黎楚皺眉遲疑了片刻,最後還是決定,去那裡看看。
  沈修並不在sgra。
  黎楚一貫謹慎,即使現在感覺事態緊急,仍是先聯繫了塔利昂,要求他陪同自己出門。
  塔利昂當然沒有異議,相比之下他更怕的是黎楚一聲不響地擅自溜出去,又被白王的敵人給控制住。
  兩人坐進車裡,黎楚自覺地坐進主駕駛的位置上。
  接著他隨便一腳踹出,車咣的開動了。
  風馳電掣,不能更神速。
  塔利昂:“……”
  ……
  十多分鐘後,車駛到了預定地點。
  黎楚黑著臉從副駕駛座上走了下來,塔利昂沉默地下了主駕駛座。
  黎楚打開手機,對比了一下位置,徑直走到了一家遊樂場門口。
  接著就看見,王雨婷穿著白色外套加黑色長筒襪,燦爛地笑著向黎楚招手,短髮隨著動作一搖一晃:“嗨!小楚————”
  黎楚:“……”
  塔利昂:“……”
  王雨婷小跑了過來,來到黎楚面前,笑著說道:“對不起啦小楚,剛才有個變態一直尾隨我,感覺好圖謀不軌的樣子……我就只好向我的男神求救啦!”
  她雙手握住黎楚的手,用力閉著眼睛,一臉虔誠地說道:“原諒我好不好,你是最寬容最大度,最酷帥,我最心愛的男神了!”
  黎楚怔了一下,一種強烈而前所未有的巨大欣喜擊中了他。
  他原本的不快感忽然被這種欣喜掃蕩一空,當看見王雨婷這幅近似於撒嬌的表情時,竟然頗有些飄飄然的快樂。
  黎楚實在無法生氣,喃喃道:“好吧。”
  王雨婷拉著黎楚,走過遊樂園的門口,和門口的吉祥物一本正經地握了握手,掏出手機道:“帥哥!笑一個!”
  黎楚茫然看著鏡頭,被拍下一張無辜被王雨婷親了一口的大頭照片。
  王雨婷哼著歌,在旁邊買了兩根七彩的棉花糖,遞給黎楚。
  黎楚接過棉花糖,心想:好像……不太對……這是什麼節奏?
  但王雨婷快樂地轉著圈,像一隻無憂無慮的鳥雀一般圍繞著黎楚,嘰嘰喳喳,用歡快而含有曖昧情意的眼神看著他。
  黎楚幾次冷靜下來,思緒又接連被她打斷,只覺得光看到她的臉就能感到一股莫大的喜悅感。
  就這樣走著,仿佛可以永無憂愁,永遠幸福,不必擔心任何其他事。
  塔利昂板著臉跟在兩人後面,像一個背景板。
  他默默看著黎楚和王雨婷。
  兩人買情侶票進場;塔利昂單人票。
  兩人一起進去又吃了個冰激淋,邊說邊笑,拿出手機拍照;塔利昂跟在後面默默走路。
  兩人停在地圖前面研究路線,黎楚用二十秒時間算出了最佳路徑,王雨婷尖叫著要給他送一百個吻;塔利昂默默數著,王雨婷實際上親了黎楚的臉頰三下,耳朵一下,被黎楚躲開了。
  後來,這倆年輕男女又坐上幼稚無比的旋轉木馬,王雨婷硬是把黎楚推上白色木馬,給他戴上羽毛帽子拍照;塔利昂冷冷坐在兩人後面,面無表情的臉隨著旋轉木馬一起一伏,一會兒出現在照片中,一會兒隻剩個頭頂。
  還沒到中午,兩人又跑去吃kfc,一人一個超級大漢堡,桌上整齊地碼了三十包番茄醬;塔利昂坐在後面,桌上一包小薯條,拿出筆記本,默默記錄黎楚吃了幾包番茄醬。
  結果黎楚和王雨婷雙雙吃撐了,跑去坐遊天輪順便消食;塔利昂一個人占後面一整個包廂,用30元買了個望遠鏡,一直看著前面包廂裡那對男女。
  下午兩人又去坐過山車,坐了足足三次才過癮;到最後塔利昂走下來的時候頭重腳輕,過山車的鐵質扶手上被他捏出兩個清晰可見的手印。
  等把遊樂園逛完就到晚飯時間了,黎楚和王雨婷坐在水上餐廳中,點了燭光情人套餐。
  塔利昂坐在角落裡,面無表情地切牛排。
  過了一會兒,他的手機響了,塔利昂接通後,聽見那頭的薩拉低聲道:“喂,塔利昂!你跟著黎楚出去已經大半天了,怎麼還不回來?頭兒剛剛回來了,還問了一句黎楚去了哪裡……”
  “他在遊樂園。”塔利昂古井無波地說,“和王雨婷玩了旋轉木馬、遊天輪、大擺錘、海盜船……”
  “等等等等,”薩拉忙道,“他和誰玩?我怎麼沒聽懂,你們出去的時候不是說要去找人嗎?”
  塔利昂回頭看了黎楚一眼,說道:“對,找到了,然後一直在玩。黎楚笑了至少二百一十三次。”
  薩拉頓了一會兒,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電話那頭一片雜音,塔利昂重複道:“以我觀察到的數量,黎楚笑了二百一十三次。”
  片刻後,電話中傳出了沈修沉穩的聲音:“塔利昂,彙報情況。”
  塔利昂於是低頭,把筆記本上的內容平鋪直敘地念了一遍,問道:“陛下,需要我採取行動嗎?”
  “……”沈修沉默了半晌,猶豫道,“告訴他,我在z座等……不,告訴他巴里特準備了黑椒牛扒……不,算了,你先不採取行動了,再等等。”
  塔利昂道:“是,陛下。需要我整點彙報情況嗎?”
  沈修嗯了一聲道:“七點向我彙報一次就可以了。他八點前,會回來的。”
  通話結束,塔利昂兩口把切了半天的牛排解決了,沉著臉跟在黎楚後面。
  天色晚了,室外頗有些冷,王雨婷買了兩條顏色不同款式相同的圍巾,替黎楚圍上,黎楚彎著唇角替她打了個死結,兩人打打鬧鬧笑著跑走。
  塔利昂在筆記本上寫,笑的次數1。
  他們走進了電玩城,塔利昂兩手抱胸靠在門口,看著兩人兌換了一大堆硬幣去玩,絲毫沒有累了要休息的意思。
  七點時塔利昂彙報了一次,沈修仍在等。
  黎楚被王雨婷推著走上了跳舞遊戲機,一臉無奈地挑了一首難度爆表的熱歌,冷靜地站在中間,每當音符過來的時候就動動腿,也沒有見跳的很high但就是沒有絲毫錯漏,臉上掛著遊刃有餘的表情。
  王雨婷走到放在旁邊的機器上,壞笑著又開了一首歌,招呼黎楚上去,一個人同時跳兩台。
  周圍的人見這一幕,紛紛起哄叫好,一片人舉起手機想要拍大帥哥出糗的一幕;塔利昂想了片刻,舉起手機也開始拍。
  音樂響,兩台機器同時播放出震耳欲聾的不同音樂,黎楚猛地一個落地大風車,手腳並用,以極其酷炫的姿勢停滯了一秒。
  眾人齊聲驚呼,黎楚迅捷得不像凡人,在一陣眼花繚亂極其刺激的狂舞中歪了歪頭,邪魅地一笑,繼而毫無預兆,從幾乎水準的狀態中猛地彈起回到站立的姿態——那幾乎違背物理規律的強大張力引起了一片尖叫的浪潮。
  王雨婷撲上來抱住黎楚,大笑著把他從眾人的圍攻中拖出來。
  塔利昂跟在後面,看了一眼手錶,已經八點三十分。
  黎楚靠在牆上,接過水喝了半瓶下去,饒是以他對身體的控制能力,那麼瘋狂的玩法也有些吃不消,笑道:“好了不玩了……”
  王雨婷抱著他的手臂,把臉埋在上面,笑嘻嘻地說:“大帥哥,你太棒了!我太開心了,好多年沒有這麼開心過……小楚,小楚,你開心嗎?”
  黎楚低頭看著她的短髮,怔了一下,摸了摸胸口,喃喃道:“很……開心。我從沒有感受過這麼直觀……這麼強大的……快樂。”

  ☆、第4章

  黎楚整夜沒有回來。
  沈修坐在床上翻閱文件,過一會兒,就看看塔利昂新發過來的彙報。
  王雨婷帶著黎楚,又逛小吃街去了,到半夜就在ktv包了一宿,瘋狂地k歌,叫了半箱啤酒進去,清晨時候又跑去遊輪上看海,躺在甲板上睡著了。
  天也就亮了。
  沈修整夜沒有睡,手機上已經按出黎楚的名字,幾次幾乎撥通,最後仍是沒有打過去。
  黎楚則狂歡了一夜,躺在甲板上,被刺目的陽光驚醒後,迷茫了好一會兒。
  他下意識坐起身,看見周圍東倒西歪一片零食和啤酒,王雨婷倒在旁邊,還有點輕微的鼾聲。
  黎楚打開手機看了一會兒,電量很低,沒有沈修的電話和短信,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地爬起來,靠在欄杆上看了一會兒陽光中的海。
  他回憶昨天發生的事情,只覺得自己就像個剛做過大腦切除手術的精神病患者,腦殘無比地玩了腦殘無比的遊戲,偏偏還覺得非常快樂……現在仔細一回想,只覺得自己傻缺得令自己心塞。
  ——我昨天怎麼會覺得很開心?
  黎楚鬱悶地摸了摸自己左胸口,前一天的那種心臟都快爆炸的愉悅感杳無蹤跡,甚至怎麼回憶都沒有一點痕跡留下來。
  他乾脆查看了一下身體內部的記錄,發現昨天一天的多巴胺分泌量超過了之前十天的總和。
  這太誇張了……黎楚吃了一驚。
  他左思右想,回頭看了一眼旁邊呼呼大睡的王雨婷。
  ——難道是因為……她嗎?
  片刻後,一直看著黎楚的安全的塔利昂也默默走了過來,說道:“該回去了。”
  黎楚只覺頭疼得要命,揉了揉太陽穴,想起了沈修,也想起了昨天八點完全把沈修拋在腦後的事。
  黎楚:“……”
  這一刻,他居然很有些愧疚,心虛,還有一種不知該怎麼解釋的複雜感。
  昨天的事情完全脫離控制,從一開始就很有些不對勁,但他玩起來以後……卻根本沒有察覺到不對勁。
  黎楚長長地歎了口氣,說道:“我們先把王雨婷送回去吧,塔利昂。”
  ……
  黎楚回到z座的時候,剛剛到早上八點多。
  沈修坐在他的位置上,早早感應到黎楚正在往回走,在他進門後淡淡道:“早餐還熱著。”
  黎楚看見沈修這種沉穩的表情,不知怎的就更加心虛,幾乎矮了一截地慢慢走過去,溫順地坐下來乖乖吃早餐。
  “以後不要出去太久,也不要太遠。”沈修看著黎楚吃東西,緩緩說道,“呆在我可以很快找到的地方。”
  他的話語仍然柔和,並不顯得焦躁,但黎楚與他相處已經時間不短了,從裡面很快聽出了一絲忍耐的意味,而且是快要觸碰到底線的忍耐。
  若是他對黎楚發脾氣倒還好,這樣反而讓黎楚極為愧怍,只覺得自個兒明知沈修喜歡自己還要跑出去跟別人鬼混一晚上的這種行為,簡直欠抽到了極點。
  他完全從飄飄蕩蕩的恍惚感裡走出來了,心中很沉,又有些心痛。
  過了一會兒,黎楚把手上的叉子丟了,站起身來。
  沈修淺藍色的眼睛一直看著他,神情難得地有些疲憊,不過他總是很穩重的。
  黎楚走過去,環住沈修的脖子,試著親了他一下,片刻後支支吾吾地說:“對……不起……”
  囂張跋扈才是黎楚的常態,他實在是太不擅長道歉了,聲音含糊得沈修幾乎聽不清,不過他大概看了看黎楚面紅耳赤的神態,忽然明白了。
  沈修再次一敗塗地,歎了口氣,心軟地抱住黎楚,說:“你要是覺得這裡實在無趣……偶爾出去玩一會兒,也是可以。我不能總是陪你在外面遊戲,抱歉。”
  黎楚哼哼唧唧,脖子都快紅了,堅決不讓沈修再看到自己窘迫得不得了的表情。
  ——道了一次歉而已,他居然就羞窘得不行。
  沈修想著想著,又覺得黎楚這種表現實在是太……可愛了,不由得把黎楚的臉掰過來,不由分說地吻了過去。
  他的這種霸道總裁一樣的行為居然也叫黎楚很習慣了,完全接受了白王就是這麼個言語上的矮矬窮行動上的高富帥的設定,有時還很不亦樂乎地反抗兩下。
  ……然後被沈修逮住鎮壓,一直到黎楚快要炸毛並開始咬他,最後才罷手。
  ……
  晚上黎楚偷偷溜出去找sgra的治療師薩拉。
  他迷茫地找了一圈,發現北庭花園裡頭不是一群不食人間煙火的契約者(塔利昂眾人),就是一些單身好多年至今沒什麼脫團打算的魔法師(司機姑娘眾人)。
  黎楚極為難得地想要諮詢一下感情問題,結果找來找去,最後找到了sgra中一對模範情侶——薩拉和安妮。
  安妮抽著煙,和黎楚面對面坐在沙發上,不住打量對方。
  薩拉趴在安妮坐著的沙發的靠背上,兩人齊齊用右手支著下巴,好奇地看著黎楚。
  黎楚道:“所以就是……我跟那個王雨婷玩了一天……”
  安妮把煙頭給摁滅了,若有所思道:“你說你跟她在一起很快樂,很開心,覺得很輕鬆?”
  “應該是這樣。”
  薩拉插嘴道:“什麼叫‘應該’?”
  黎楚嗯了一聲,道:“因為當時我的多巴胺分泌非常多,血液流速加快,心跳頻率上升,面部肌肉……”
  “不必說下去了。”安妮撫額道,“那就是醫理上的‘快樂’感覺。”
  安妮心裡隱隱有不詳的預感,聽著黎楚的敘述,總覺得他跟王雨婷之間的交流互動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她正在沉思著,忽然聽見黎楚說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黎楚道:“難道這是傳說中的‘愛’?”
  薩拉:“……”下意識低頭看安妮。
  安妮:“……”
  兩個女人面面相覷,從彼此的眼裡都看到了世界末日般的場景。
  ——要死了!一個從沒見過的契約者從旮旯角落裡跳出來要把白王的愛人搶走了!
  薩拉慌忙道:“不不不等一下,定義不能下得這麼早,你看見她就開心也不代表你愛上她了啊!”
  黎楚若有所思,摸著下巴道:“你這麼一說……原來我還真的是看見她就開心,就算什麼都不做,不知怎的也感覺很歡樂,一點也不覺得無聊……”
  薩拉竟無言以對,求助地看向安妮。
  安妮亦覺得十分棘手,試探地問道:“那……除此之外呢?”
  “別的倒沒什麼。”黎楚回想了片刻,“不過這難道不夠嗎?我雖然不太懂,不過如果只要這樣我就能快樂的話……光這一條還不夠定義為‘愛’嗎?”
  薩拉順著黎楚的思路想了想,脫口道:“不夠啊!頂多算‘喜歡’而已啦。”
  她說的太快,安妮沒來得及攔住她;等薩拉說完,她自己也一下就後悔了。
  只見黎楚右手在左手手心輕輕一錘,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我‘喜歡’王雨婷!”
  薩拉抓狂地說:“不不不我只是瞎說的!你不要瞎聽我說!我說的都不對,不是,那個不算‘喜歡’,什麼都不算……”
  安妮無奈地拍了拍薩拉,道:“去關下門,窗也關了。”
  薩拉嚶嚶嚶著去關門了。
  安妮下意識又抽出一根煙,片刻後又煩躁地丟了,對黎楚說道:“你真的……對那個女人有這麼強烈的感覺嗎?”
  “嗯——”黎楚回憶了好一會兒,不確定地問道,“你說的‘感覺’是指哪種感覺?”
  安妮看了眼薩拉的背影,懶洋洋道:“差不多就是看見了就會開心……”
  “就是這樣。”黎楚道。
  “我還沒說完,”安妮道,“看不見一會兒就會想念,想念久了就很憂鬱,憂鬱久了還會絕望……”
  黎楚聽到這裡,由衷地驚恐道:“好可怕。”
  安妮:“……”
  薩拉轉回來了,看見黎楚和安妮都用憐憫的眼神看著對方,好奇道:“你們說到哪裡了?”
  黎楚問道:“薩拉,你的……你覺得‘愛’的感覺是什麼感覺?”
  忽然在愛人面前被問到這種問題,薩拉臉上泛紅,想了一會兒,笑道:“就是看見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給她留一份,碰見什麼事都想告訴她,知道她會在背後支持自己。”
  安妮道:“你對那個王雨婷也是這樣?”
  黎楚默默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說:“我能確定的,永遠支持我的人,只有沈修一個。”
  他終於想到沈修了,薩拉簡直快要感動哭,剛想說點沈修的好話。
  黎楚忽然又問道:“那你和安妮確定關係以前呢?你怎麼知道安妮會和你好?”
  這問題對薩拉來說有點難了,倒是安妮慵懶道:“是我追的她。我們相見的第一眼,她把我當共生者;我把她當夢中情人了。明明從來沒見過,但那會兒就像是偷偷愛了二十年的人忽然出現在我眼前,我當時就知道:不論多久、不論多遠,她會回到我的身邊。”
  黎楚茫然道:“……那契約者怎麼辦?我前二十年沒有做過夢,不知道愛了二十年是什麼感覺。”
  安妮歎了口氣、
  “而且,”黎楚若有所思,“我也不知道這是她的能力影響了我,還是我自己的感覺。該怎麼分辨?”
  安妮想了一會兒,道:“那就給你一個必要非充分條件吧。撇開快樂這種感覺不談,你看見那個王雨婷的時候,仔細地想想,如果有衝動有欲望,想和她親近,那你有可能……就是喜歡了。”

  ☆、第5章

  另一邊。
  sgra的情報組組長馬可正在不停給沈修發訊息。
  在薩拉和安妮的書房,窗臺上有一盆寶石花,是被馬可碰過的,於是馬可哥以共用到它的感知範圍。
  黎楚去找薩拉和安妮的時候,馬可好奇地聽了一耳朵——真的就一耳朵。
  他聽見黎楚醍醐灌頂地說:“原來如此!我喜歡王雨婷!”
  於是馬可瞬間領悟到一件事:麻煩大了。
  沈修收到馬可的資訊的時候正在外面開會,他的領地上一個名為“無淚之城”的組織最近有些異常的舉動,引起了各方關注。
  一場會議能夠請到白王的出席,規格當然不會小。沈修近些日子已經很少在這種場所出現,許多人等了半個月就只等這個機會想要與白王說些話。
  但他們很快發現,沈修接到這個訊息後始終若有所思,很快起身提前離席了。
  馬可給沈修的訊息:【黎楚出軌了。】
  幾分鐘後薩拉傳來的訊息:【頭兒!出大事了,黎楚可能要出去開房了。】
  沈修沉著臉坐在車裡,默默把兩條短信又看了一遍,片刻後薩拉又來了一條巨長的消息。
  薩拉:【頭兒都是我的錯!黎楚跟那個女契約者玩了一天回來以後,來找我們問,然後……不知怎麼的他決定再出去見她一次,然後確定一下他是不是喜歡她……現在黎楚又拉著塔利昂出門了!他要去找那個女契約者了!頭兒!】
  沈修看到一半就把手機關了,放在座位一邊,閉著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早在黎楚第一次夜不歸宿時,他已經意識到事情不對,只不過深信著黎楚的控制能力,願意放任他自己處理這些事。
  沈修想:我守了他這麼久愛了他這麼久,最後一個女人輕易地就能帶他走……這太荒謬了。
  ……為王二十年,居然要在一個小人物手裡一敗塗地嗎?
  荒謬。
  白王無論如何,都不會接受這樣的結局。
  司機姑娘感受到後座上低沉的氣壓,戰戰兢兢地開著車。
  她抬頭看了一眼,紅燈結束了,正慢慢開在十字路口中央,忽然看見旁邊的人行道上一個十分眼熟的身影。
  沈修亦看到了那個身影,那是黎楚。
  黎楚正與王雨婷並肩走在街邊,雙方有說有笑。
  “……停車。”沈修道。
  但車正開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司機姑娘遲疑了一瞬,想先開過去再說。
  就在這時。
  沈修猛地一拳落在後座上,引得整輛車都震動了一下,嚇得司機渾身一顫,下意識縮了起來。
  沈修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剛才失控的舉動是他所為,只是低沉地重複道:“停車。”
  車在馬路中央停下了,引起十字路口的一片喧嘩。
  等司機姑娘驚疑不定地向外看去時,只看見路邊幾道幾不可查的奇妙極光正在消散。
  她知道,是沈修使用了能力造成了光學迷彩,此刻隱身走了過去。
  ……
  黎楚跟王雨婷拐進了一條著名的小吃街,後者仍然處在驚喜之中,嘰嘰喳喳地說道:“好驚喜哎!昨天你就這樣走了,也不留下來多陪我一會兒,我還以為要沒戲了呢!你怎麼想起來來這裡吃啊?嘿嘿嘿,謝謝你邀請我。”
  “……不用謝,來這裡其實是因為……”黎楚說到一半,看見路邊攤的章魚燒,忙走過去道,“老闆!薩拉讓我來取章魚燒的!”
  章魚燒老闆看了黎楚一眼,也不確認一句,豪爽地說道:“好的!二十份對吧!小哥你什麼時候來拿,我替你提前做好。”
  “一小時吧,”黎楚想了想道,“不,半小時。”
  黎楚帶著王雨婷一路往下走,替薩拉和安妮叫了五十來份外賣,終於消停了一會兒,站在小吃街的盡頭,無言地對視了片刻。
  燈火通明,兩人站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樹下,樹上掛著的條條紅色絲帶向下垂落,飄在黎楚肩上。
  王雨婷仿佛有所察覺,仰頭看著黎楚,過了一會兒,期待地閉上眼。
  黎楚低頭看著王雨婷,醞釀了半晌,走神了。
  他茫然看向漆黑一片的街角,四處張望,心有所感,總覺得沈修正在身邊。
  千家燈火,人群熙攘,黎楚沒有找到沈修,一時間悵然若失。
  許久後,黎楚拍了拍王雨婷的肩膀。
  王雨婷失落地睜開眼,被黎楚拉著走時,竭力掩飾著臉上難過的表情。她用力閉了閉眼,握住黎楚的手,打開了能力。
  黎楚忽然腳步一頓,回頭看了王雨婷一眼,看見她溫柔微笑的臉。
  ……
  這條小吃街仍帶著這座城市多年前的特色,街邊巷陌都很古舊。
  沈修站在燈火闌珊處遠遠看了黎楚一眼,倚靠在一條小路中。
  他看著黎楚與王雨婷行走在熱鬧的光亮處。
  許久後,沈修轉進小路中,看見盡頭處居然是一個小小的佛祠。
  佛祠實在很小,只有幾個平米大,也沒有人,只有一尊菩薩像含笑看過來,身前兩個小小的蒲團,便是全部的裝飾了。
  菩薩像落著塵灰,金漆斑駁,半眯著眼,低頭看著他。
  沈修站著看了一會兒,沉默著走進去,安靜地跪在蒲團上。
  ……
  黎楚帶著王雨婷走進小岔路,正想說什麼,忽見裡頭居然有一個小小的佛祠。
  裡面空無一人,菩薩像前燃著一炷香。
  兩人走到門前停下。
  黎楚道:“……收起你的能力。”
  王雨婷低著頭,右腳磨蹭著地板,低低道:“我不要。”
  黎楚一時不知如何說服她,王雨婷就接著說道:“我只是想讓你開心一點而已。”
  黎楚歎了口氣,複雜地說道:“我沒有想過要和你有交集,你何必要來招惹我?”
  “我只是喜歡你而已。”王雨婷倔強道,“第一眼看見就喜歡你了。你既然沒有正在交往的物件,為什麼不和我試一試?”
  “試過了,”黎楚淡淡道,“我們不合適。”
  王雨婷猛地抬起頭,看著黎楚道:“為什麼不合適?我那麼喜歡你,和你在一起那麼快樂……你難道不感到快樂嗎?這不好嗎?我們可以一直這樣生活,每天都這麼幸福美滿,終我一生,我都願意讓你這樣開心,不好嗎?”
  “你使用能力的時候,我當然很快樂。”黎楚斜倚著牆,目光漫無目的地向外望去,一邊露出些許無可奈何的神色,“但和你相處時間越久,我在……另一個人面前就越難過。我不想每次回去,看見他的眼神……就覺得……”
  “那你為什麼還要見他?”王雨婷哽咽著說,“如果你和我一起,就很快樂;回去見他,就感到難過。你為什麼要見他呢?你和我在一起就好了啊!黎楚,人的一生有那麼多選擇,但是最後都會死……如果一定要死,為什麼不讓自己過得快樂一點?我不想看見你難過,只想你快樂……你只要每天對我笑一笑就好了,我可以讓你快樂十年、二十年,一輩子,我都可以這麼做……”
  她拉起黎楚的手,雙手捧著他,眼裡帶著博伊德光:“看,像這樣,你可以很輕鬆很幸福。我的能力……是為你而出現的,我是為你而生的,我真的太……喜歡你了。”
  黎楚將手抽出來,歎了口氣道:“都是假的。”
  王雨婷雙手捂著臉,低聲道:“假的有什麼關係!真假有什麼重要!假的快樂也可以讓人幸福一輩子……可以讓你笑啊!那還不夠嗎?”
  黎楚搖了搖頭,拍了拍王雨婷的肩膀:“單純的快樂有什麼幸福的?我……不,人有感情又不是為了感知快樂的。憤怒、悲傷、恐懼種種情緒,如果都不能體驗,那也很無聊不是嗎?”
  王雨婷沒有聽懂,只是呆呆站著。
  黎楚笑了笑,說道:“我這個人喜歡刺激,不喜歡單純的快樂。日子過得太平淡我是會發黴的;假如一定要選個人陪我過日子,那我希望他可以陪我跳懸崖玩,被人追殺還有追殺別人,還有跟我對打,打完喝酒,喝完看星星看月亮,聊聊殺人技巧,指點下江山,順便罵兩個王什麼的。”
  說著說著,黎楚自己笑了起來。
  王雨婷茫然道:“我也可以……陪你做這些事。”
  “……那不一樣。”黎楚道。
  王雨婷固執地問道:“有什麼不一樣?”
  黎楚仰頭看了看天空,思考了好一會兒,終於說道:“因為你……不能殺我。”
  王雨婷愕然道:“什麼?”
  “我跟你呆在一起,雖然快樂,但是困得很。要是你有能力威脅我的生命就好了,”黎楚嘴角微微一彎,“那才有趣,才有一起玩的樂趣嘛。”
  兩人沉默了片刻,王雨婷全然沒有明白。
  黎楚雙手插兜,慢慢向著外面走去:“走吧,不指望你聽懂了。我們在這裡結束吧。”
  “等、等等……”王雨婷抹了抹眼睛道,“我想……拜一下這個菩薩。”
  黎楚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小小的佛祠,說道:“你信這個?”
  “我……不信這個,”王雨婷說,“我只是……想求一求……試試。”

  ☆、第6章

  城市依然熱鬧。
  王雨婷跟著黎楚穿梭在人群裡,哭哭啼啼,來回問他為什麼不喜歡自己。
  黎楚快要抓狂,不斷向她解釋這個問題,但不幸被屬於女人的邏輯強暴了。
  黎楚:“這只是不適合的問題!”
  王雨婷:“為什麼不適合,是我不夠好,不夠愛你嗎?”
  黎楚:“你很好!也很……那什麼!但是,我只是對你沒有感覺。”
  王雨婷:“那是為什麼!難道你心裡有別人了嗎?”
  黎楚步伐一停,無奈道:“沒有,跟其他這些都沒有關係……我只是不喜歡你而已。”
  王雨婷靜了,黎楚歎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王雨婷又道:“那你為什麼不喜歡我?是我不夠好,不夠愛你嗎?”
  黎楚:“……”
  幾分鐘後,黎楚拉著王雨婷走到了街邊,看見塔利昂和晏明央分別等在兩輛車外。
  王雨婷停下腳步道:“是你叫小央過來的嗎?你就這麼迫不及待……想把我塞回去嗎?”
  黎楚正想解釋,王雨婷忽然蹲下來嚎啕大哭:“老娘這麼好!你為什麼不喜歡老娘!把我騙出來,說的全是絕情話!有個屁不適合的啊!不就是瞧不上老娘嘛!滾犢子!臭男人!”
  “……”
  黎楚尷尬地站在旁邊,好不容易聽懂了她嚎啕出來的話,認真地想了一會兒,走進塔利昂車裡,聽話地滾犢子了。
  晏明央超級尷尬地走過來,把王雨婷扶起來,偷偷道:“婷姐,黎楚走了。”
  王雨婷兇惡地在晏明央背上拍了一巴掌,臉上仍梨花帶雨地說:“小央,老娘不好看嗎?不深情嗎?不能帶給他快樂嗎?!你說!”
  晏明央哆嗦了一下,小聲說:“婷姐你最美了。”
  王雨婷吸了吸鼻子,終於找到了黎楚不愛自己的“原因”,怒道:“那個臭男人絕對是心裡有人了!你妹的騙的老娘好苦啊!”
  “婷姐,”晏明央猶豫了一會兒,說道,“其實那天跟黎楚一起來的男人……應該喜歡他很久了,只是還沒有告白而已。”
  王雨婷驟然消停了,瞪著眼,小聲問:“你怎麼知道的?”
  “眼神……吧。”晏明央說,“他看著黎楚的眼神,像伯父那天在重症病房,看著伯母,少看一秒都捨不得。”
  王雨婷捂著臉,過了一會兒,聲音發著飄:“小、小央……我好像更喜歡黎楚了。”
  晏明央滿頭問號:“……???”
  王雨婷嚶嚶嚶哭訴道:“而且我開始喜歡另一個了。天啊這對死基佬好有愛……”
  ……
  黎楚被送回北庭花園裡,三步並作兩步,走進z棟。
  他打開門,喊道:“沈修——”
  “沈修——不在嗎?”
  黎楚走進沈修的書房,臥室,到處找他,沒有看到沈修的身影。
  “人去哪裡了?”黎楚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已經晚上了。
  他來到餐廳,看見管家巴里特正在收拾晚餐,問道:“沈修呢?”
  管家說道:“先生沒有留下話。”
  黎楚哦了一聲,有點難以言喻的失落,片刻後將薩拉點的一堆外賣讓管家帶過去,自己帶著剩下一袋子燒烤坐在客廳裡。
  黎楚每等半小時,就解決半盒子夜宵,等著等著,東西吃完了。
  屋裡漆黑一片,黎楚不想去開燈,就在黑暗裡等著。
  黎楚想:今天明明只想試一試,不過果然我沒有喜歡王雨婷,但是拒絕她的時候是不是還是太直白了……為什麼人類要委婉地拒絕別人啊?委婉了就不是拒絕嗎?不懂。
  黎楚躺倒在沙發上,滾了一圈,七仰八叉地趴著。
  接著又想:我對王雨婷說了很多話,怎麼現在想想,像對我自己說的一樣?我好像自己想這些事的時候就沒這麼清楚,難道不用腦子說話真的說出來的都是真心話……呃。
  黎楚抱住沙發上的抱枕,懶洋洋縮成一團,支著下巴深沉地思考。
  黎楚想:有點……想把那段話告訴沈修。想讓他陪我去玩跳崖……啊不蹦極什麼的,我跟他在一塊兒怎麼就不無聊呢?雖然有時候感覺他挺嚇人的,不過……現在更想知道他發怒時候是什麼樣子了。對,我已經沒辦法在其他人那裡過日子了,沒有沈修感覺什麼都不刺激。……沈修什麼時候回來?
  許久後。
  黎楚孤零零坐在沙發上,委屈地抱著抱枕,想:沈修呢?我連怎麼說都想好了,連他會怎麼反應都想好了……沈修呢?
  天色漸漸亮了。
  清晨的霧氣籠蓋著一切,晨曦溫柔地投射在黎楚臉上。
  黎楚把抱枕一腳踹了,憤怒地喊道:“沈修——!!!!”
  ……
  沈修沒有回來。
  由於他無故消失,兩天后,sgra按照建立時就有的規矩,開始臨時會議制度。
  馬可開始全權負責重新聯絡上沈修,塔利昂主持中饋。
  薩拉則無奈陪著黎楚。
  “你今天感覺好點了嗎?”薩拉問道。
  黎楚坐在沙發上,一聲不吭,兩眼泛紅。
  薩拉與安妮對視了一眼,安妮道:“說出來會感覺好點的……黎楚,你現在怎麼樣?”
  黎楚慢慢把頭轉過來,失魂落魄道:“伴生關係差不多回復了吧。太……難受了。薩拉,把pad還給我。”
  薩拉遲疑了一下,安妮無奈道:“還是讓他玩著吧,好歹轉移一下注意力。”
  薩拉於是把ipad遞給黎楚,黎楚接過來,開始切水果。
  安妮道:“你……有沒有比昨天好一點?”
  “沒有!”黎楚一邊切水果,一邊炸毛道,“沈修那個混帳!每天都憂鬱的要死要活!我……”
  他炸毛到一半,忽然沒了力氣,吸了吸鼻子,委屈道:“太難過了,我心臟難受得要死,感覺像被鐵絲勒住了一樣……”
  薩拉聽著黎楚有氣無力的敘述,都覺得很是心酸:“對不起,這個我也沒有辦法……不解除伴生關係的話,契約者的情緒一定會傳到共生者身上,這個無法可解。”
  黎楚憂鬱地說:“你們還聯繫不上他嗎?”
  “沒有聯繫上……”薩拉也快哭了,“頭兒走了我們也很急啊,可是連馬可都不知道頭兒去了哪裡……要不然你再感受一下,說不定能找到一點線索?”
  “要我說幾次啊!”黎楚把pad一摔,沮喪得要命,“除了難過!憂鬱、悲傷!還有就是氣的要死,還很不甘,還想殺人!還有……想見他!”
  黎楚抱著頭,煩躁道:“老子想看見沈修!下一秒!就現在!”
  薩拉和安妮面面相覷,又無可奈何。
  沈修不肯出現,說什麼都是徒勞。
  黎楚站起身,憤怒地上樓去。
  安妮問道:“你去做什麼?”
  “割腕!”黎楚頭也不回地大喊,“他再躲在角落裡繼續一個人鬱卒下去!老子跟他同歸於盡!”
  薩拉驚恐道:“不等等!”
  ……
  黎楚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打開手機,茫然地解鎖,看著它暗下去,又解鎖,又暗下去。
  現在他是一個人了,悲傷的感覺使他不堪承受。
  太痛苦了,如同被溺斃在深海裡。
  痛苦又絕望,不甘又遺憾。
  ——沈修在做什麼,在想什麼?
  黎楚打開能力,看見數位流,也看見從自己的精神內核裡流竄出去的資料,直直深入地底。
  又是這樣。
  他想憑藉他們之間的伴生通道找到沈修,卻回回都找不到資料都流向了哪裡。
  黎楚躺在床上,片刻後看見自己的手機來了晏明央的消息。
  他想了好一會兒,有氣無力地直接用能力隨便回了一句。
  晏明央:hi……在嗎?
  黎楚:說。
  晏明央:那個……我看了你的人魚圖好久……就是“大河二何”第一次上傳的那張cg插畫。你的色彩、筆觸還有畫面感都好棒……(以下省略一千字)
  黎楚:有事就說。我沒空。
  晏明央:呃,說起來很不好意思的。我大概是看太久了,臨摹了兩張,結果新畫的作品都感覺跟你的……風格太像了。不是那種畫風接近的相似……怎麼說呢?
  晏明央:就好像我在幾年前,真的見過畫裡的人魚似的。
  黎楚:沒事我下了。
  晏明央:等等!
  晏明央:其實……我失憶以前,是不是見過你?
  黎楚:沒有的事。
  晏明央:對不起!我只是想說……我失憶以後其實夢到過你的……那時候還沒有見過面。可是我在夢裡,就像感覺到你的喜怒哀樂一樣,雖然看不見任何畫面,可是那種感覺是真的……也是那種感覺給了我繪畫的靈感,每次我看見你的人魚圖的時候,我就會覺得很安心很喜歡人魚的陪伴。那個,我想告訴你,是你給了我創作的勇氣,謝謝!
  過了很久,黎楚回道:不用謝。
  晏明央:對不起,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黎楚:說說你那個夢。
  晏明央:呃,其實也記不太清楚了。只是好像有夢到你的面容,然後有一團青色的,感覺類似靈魂一樣的東西進到我的心臟裡面,然後我就感覺很多很強烈的情緒……簡直就像感受到另一個人的人生悲喜一樣。然後我就醒了,大概是因為失憶以後記不起很多東西,所以這個夢就顯得格外真實吧,說不定我夢到的是以前的記憶,然後我以前也真的見過你呢。
  晏明央:黎楚?你還在嗎?

  ☆、第7章

晏明央的話,仿佛預示著什麼秘密。
那是個亙古以來的,契約共生的秘密。
黎楚做了個夢。
夢見最初他遇見沈修的時候,跟他鬧得很糟糕。
那個時候,黎楚還逃出去過,帶著個筆記型電腦,孤零零坐在街頭,懷裡抱著一隻野貓。
天很暗,可城市的燈光很亮,照的沈修的輪廓逆著光,像從光中誕生的王。
沈修就慢慢走過來,低頭看著他。
“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沈修摸了摸野貓,將它拎起來,放到一邊,“跟我回家嗎,黎楚?”
黎楚說:“我很冷,很孤獨,很傷心。你為什麼丟我一個人在這裡?”
沈修蹲下來,伸手握住黎楚冰涼的雙手,溫和道:“對不起,我來找你了。”
黎楚歪了歪頭,說:“這個是夢,對嗎?”
黎楚使用了能力,看見熟悉的場景,資料洪流在沈修的眼神中隱沒。
沈修青金色的精神內核與自己連結在一處。
沈修說:“我的一半靈魂,落在了你的身上。無論你走到哪裡,我都可以找到你。”
黎楚怔了一下,看見夢中世界從遠處開始漸漸崩碎。
夜幕被白光撕裂和吞噬,沈修的身影消失在光裡,唯有一道金色的伴生通道,始終與自己相連。
黎楚醒來時,天還未亮。
黎楚翻身坐起,匆匆拿起外套,向外跑去。
他沒有考慮過該去哪裡,沒有考慮過怎麼走,就這麼穿著雙拖鞋披著外衣,茫然向著一個方向追去。
——我想見他,想見沈修。
黎楚有如遊魂一般,在黎明時分獨自走在街道上,他最初懵懂地行進,漸漸清醒而明白,最後奔跑起來。
他在第一絲曙光裡奔跑,急切又充滿期待,什麼都已顧不上。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覺以自己的體力也已經接近精疲力竭。而天色已經大亮,一輪紅日噴薄而出。
黎楚在一座白色的建築前停下,有人來攔他,被黎楚制服。
黎楚呼吸急促,推開大門,見裡面是一片純白大理石地板,光可鑒人,空間大得驚人,有人抬槍要求他停下。
黎楚從迷茫中回過神來,說道:“沈修……呢?我來找沈修。”
有人從側門中走過來,取出儀器在黎楚眉心照射了一下,說道:“契約者,按照規矩,擅闖白塔者關押……”
“等等,”又有人走過來,說道,“我認得他,這是白王陛下的愛人。”
四周都靜了,那人走到黎楚面前,饒有深意地說道:“您好,黎楚先生,好久不見。”
黎楚全然不認識他,只問道:“沈修在哪裡?”
“白王陛下正在他的書房裡,按照規矩,沒有他的許可你不能見他。”那人說道,接著又溫和地笑了笑說,“不過陛下的精神狀況並不好,作為他的顧問之一,我覺得有必要……讓陛下同他的愛人相處一會兒,也許這會對陛下很有幫助。”
顧問親自領黎楚走進去,帶黎楚做過登記以後,用身份許可權卡和虹膜認證刷過重重大門,一邊說道:“對了,純屬好奇,我想冒昧問您一句:是如何找來白塔的呢?這裡在‘認知遮罩’的能力作用下,是不能被人類意志主動意識到的。”
黎楚笑了笑,說:“我找他,就像契約者找共生者一樣,出自本能。”
他們走到白王的書房前,門上顯示的是請勿打擾的紅色。
那個顧問敲了敲門,問道:“陛下?有人前來拜訪,您是否願意一見?”
門內無聲,顧問又敲了片刻,無奈道:“陛下,是黎楚先生來了。”
依然毫無聲息。
黎楚道:“顧問先生,讓我來。你先去忙吧。”
顧問想了想,覺得讓他們二人自己解決比較好,便告辭離開。
他走時回頭看了一眼,正看見黎楚後退一步,旋即飛起一腳把門咣的踹開。
顧問:“……”
……
黎楚走進書房,見到封閉的巨大空間裡,有一張專用書桌,沈修坐在椅子上,低著頭。
黎楚將門反手關上,走過去,低聲道:“沈修?”
沈修沒有動作,黎楚走到他身邊,半蹲下來看了一眼,才發現沈修竟沉睡著。
沈修面色蒼白,眉頭緊鎖,一手支著額頭,低頭睡著,兩眼下是濃重的青色。
他面容疲倦,就坐在這裡沉睡,連剛才的動靜都沒能吵醒他。
黎楚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看他銀白的發梢,高挺的鼻樑,深陷下去的眼窩。
“沈修……”黎楚輕輕喚道。
沈修緩緩睜開眼,看見黎楚正對著自己的神情,許久後,沈修疲倦道:“你又出現了,黎楚,你究竟……要殺我幾次?”
他們近在咫尺,黎楚通過伴生通道,能感受到沈修心內的悲傷和疲憊,還有一種久別重逢的愛和無奈——是沈修竭盡全力也學不會停止去愛的無奈。
沈修神情淡漠,伸出手捏著黎楚的下頷,居高臨下道:“我不會再給你機會了。”
這是屬於冷酷無情的那個白王的表情。
是最初相遇時候,還沒有對黎楚愛入骨髓的白王。
黎楚想試著去吻他,但沈修將他推倒在桌上,完全不留餘地地壓制住他的動作。
沈修冷冷道:“我等了兩天,終於再次丟掉了感情的負擔。我曾經心甘情願被你所玩弄,幾乎放棄尊嚴去爭奪你淺薄的‘喜歡’……但現在你已經沒有資格再傷我、殺我了,黎楚。”
黎楚攀著他有力的手臂,紅著眼眶道:“你這麼深的絕望還有悲傷!全都丟給我,就可以當作沒發生過嗎……”
“那已經沒有意義了。”沈修漠然道,“我會毀掉北庭花園,抹掉你存在的痕跡,將你關押在sgra的總部……然後繼續坐在我的王位上。我不需要感情這種東西,為王者,本就不需要感情。”
他說著絕情的話,黎楚卻分明感受到他的痛苦和不甘。
“我……不信。”黎楚掙扎著道,“就算你真的不需要感情……也應該在完整的情況下……作出判斷。你現在……只是一個殘缺的人而已!”
沈修將他壓制在書桌上,桌上零碎的東西掉了一地。
黎楚喘息著說:“你現在假如還有百分之一的感情在……假如還有百分之一的愛著我……就吻我,現在。”
沈修良久沒有動作,黎楚痛苦地閉上眼。
巨大的絕望正在啃噬黎楚的內心,他斷續說道:“我今天……才想明白一件事。沈修,契約者和共生者之間的種種關係,都是因為‘靈魂’……契約者有一半的靈魂,能感受到情感的靈魂,落在共生者的體內——所以才會……有伴生關係,也所以共生者死後,契約者一定會死……但契約者那一半靈魂泯滅的話,共生者卻仍是一個完整的人……”
黎楚睜眼看著沈修冷漠的眉眼,喃喃道:“我們……不是那種關係。沈修,我的身體裡有著你的一半靈魂;而你……也保存著我的一半靈魂。我們都……不是完整的。”
下一刻,黎楚瞳孔驟然一縮。
沈修牢牢壓著他,猛地俯身吻了下來。這個吻斷續而生澀,帶著微不可查的溫柔。
黎楚的絕望感在這一刻突如其來地被緩解了——他不知道這是因為沈修不再那麼痛苦,還是因為伴生關係被漸漸抽離了。
沈修緩緩道:“你現在說這種話,又想證明什麼?”
黎楚抬起雙腿,夾在沈修的腰間,阻止他起身離開。
黎楚道:“不證明什麼。就告訴你一聲,我不喜歡王雨婷,也從沒喜歡過其他什麼亂七八糟的人。”
沈修淡淡道:“我知道。你是生來就學不會愛的人。”
“艸!不是這個意思!”黎楚罵了一聲,“你就不能往好的地方想嗎?”
“……我該想什麼?”沈修低聲道,“你總是給我希望,又很快給我絕望……像這樣,還要殺我幾次?”
“我……你……你就看不出我很遲鈍嗎!”黎楚怒吼了這麼一句,抬手環著沈修的脖子,抬起身主動含住沈修的嘴唇,努力吻了過去。
沈修一手支著書桌,被黎楚用力地吻過來,將嘴唇磕破了,但淡淡的鮮血味道卻仿佛刺激了兩人的感官。
黎楚努力地掛在沈修身上,與他緊緊相貼,片刻後,沈修愕然放開黎楚。
“……就是這樣。”黎楚面紅耳赤,把頭撇到一邊,小聲抱怨道,“老子硬了,你負責。”
就在他說話的短短幾秒裡,沈修慢慢眯起眼,看見黎楚的神情,幾乎是立刻就起了反應。
……中間略了不知道多少字……
“等……等下……”黎楚怒道,“手指別他媽……忽然伸進去……草,很痛的!……你丫的從來沒幹過嗎!不知道要潤滑的嗎!……草,忘了老子也沒被幹過!”
沈修將書桌內翻得亂七八糟,找到半瓶橄欖油。
黎楚仍被按在書桌上,生怕自己不小心掉了下去,整個人都攀著沈修,緊張得手臂上肌肉緊繃。
……繼續略……
黎楚處在全面恐慌中,開始還有餘力爆粗口來緩解自己的驚恐,後來全然緊張得只會發顫。
沈修又是生手,一會兒差點把黎楚直接玩身寸了,一會兒又把黎楚擴張得很有些疼。
黎楚忍無可忍,踹了沈修一腳,把他推到那張椅子上,決定自己來主導——那樣起碼不會那麼恐懼了……吧。
黎楚氣壯山河地跪坐在沈修身上,緊張得渾身泛紅,好不容易對準了地方,剛進去一點。
沈修一低頭就可以將他看得一覽無餘,嗓音低沉熾熱道:“快點!或者我動手幫你。”
“啊啊啊啊不行——太……太……嗚——”黎楚崩潰地嗚咽,瞬間氣勢全無,驚惶地抓著沈修肩膀,想臨陣脫逃。
這次輪到沈修忍無可忍,掐著他的腰,狠狠地往下一摁。
……還得略……
黎楚只覺得魂魄快從嗓子裡飛出來了,渾身都疼,腰快被折斷。
好不容易歇一會兒。
沈禽獸又興奮了。
“……”黎楚驚恐道:“你有完沒完!我要死了啊啊啊——”
沈修將他翻過去,長出了一口惡氣,低低道:“這是你……自找的。”

  ☆、第8章

“要死了……”
黎楚欲哭無淚,趴在床上,像骨頭都軟了一般,軟綿綿渾身無力。
沈修有些尷尬地幫他翻身過來,聽見黎楚啞聲慘叫:“慢慢慢點……腰!腰!我的腰在哪?”
沈修替他捏了捏腰腹,黎楚嘶的一聲,發現自己腰上一片青一片紫。
臍橙才是真體力活……黎楚想想都快哭了,自己先前怎麼會有那麼大自信?
“你別……上完就跑,”黎楚哼哼道,“過來躺會兒。”
沈修想了想,小心地攬著黎楚,躺到他身邊。
好不容易安穩地躺好,兩人對視了一眼,沈修道:“這是白塔。你是怎麼……找來這裡的?”
黎楚道:“我有一半靈魂落在你這裡了。想明白這事以後,忽然就有感應了,就像契約者找共生者似的,本能地跑過來了。”
沈修:“……”
過了一會兒,黎楚驚恐道:“我剛才說什麼了?你為什麼又硬了?”
沈修俊臉微微泛紅,替黎楚揉了揉腰,道:“不做了……這裡畢竟不是北庭。”
他們在書房裡開始,到一半時黎楚不爭氣地慫了。
好在書房側邊有個小型休息室,於是就轉戰到了床上。
儘管如此,黎楚還是險些被折騰死。
“你剛才為什麼想不起這件事!”黎楚怒道,“懂不懂適可而止!我……哎——哎,那裡,好酸——”
沈修手上微微使勁,幫黎楚捏著使用過度的肌肉,說道:“……沒想起來。”
黎楚長長地吐了口氣,抬眼就看見沈修的脖頸上有兩道被自己抓出來的紅痕,很長很顯眼,差一點延伸到白王的下巴上。
“……”黎楚臉上發燙,抬手摸了摸那痕跡,小小聲地說道,“這裡隔音效果還好吧?我也沒有……叫很大聲吧?”
沈修被他指尖撓得極癢,聽完他說這句話,不幸回憶起了什麼,許久後喉結微微一動,眼神暗了下去。
沈修又翻身把黎楚壓住,看見黎楚瞬間露出“你是禽獸嗎”的斥責眼神,沈修慢吞吞道:“是你……太浪了。”
……
“我真的要死了!”黎楚憤怒地一巴掌拍在沈修胸膛上,“我才二十六歲!魂淡!”
“……對不起。”沈修誠懇地道歉,但是不小心又動了一下。
“那就……趕緊出去!”黎楚滿臉紅暈,把沈修趕下床,“去弄點吃的來……”
白王被趕出休息室了,只穿著條長褲,裸著上身走回書房裡。
整個書房一片狼藉,書桌上所有東西都被掃落在地上,烏黑的桌面上一道白濁超級醒目。
椅子倒在一邊,上面掛著黎楚皺成一團的上衣。
饒是白王陛下的臉皮強度,一想到白塔的清潔人員會過來清理這些痕跡,也有些尷尬。
沈修:“……”
他想了想,用能力開了一個小型黑洞,把東西全部吞了,毀屍滅跡。
沈修去弄吃的了,黎楚自己躺在床上。
過了一會兒,黎楚鬼鬼祟祟看了看門口,覺得沈修短時間裡回不來了,就慢慢地翻身坐起——疼得齜牙咧嘴。
黎楚身上粘膩一片,苦於沒有地方清洗全身,只能隨便擦了擦,用床單裹著自己,呆呆地在床上坐了好半天,終於感覺後面沒有東西流出來了。
黎楚:“……”
一種羞恥感使他面紅耳赤,咬牙切齒地惱恨沈修。
他打量這個房間的裝飾,只看見一片純白色。
沈修這兩天一直呆在這裡?
黎楚沒事可做,胡思亂想道:沈修在這裡幹什麼?誰也不告訴的,就等著伴生關係結束,然後呢?
——才兩天,白王就看著精神衰弱了,一個人關在書房裡坐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的情緒通過伴生關係傳遞到黎楚身上,黎楚每時每刻都差點以為自己要崩潰地哭起來,但仍被深深壓抑著,卻沒有爆發。
黎楚有些低落地想:早知道我跟王雨婷……會讓沈修這麼難過,我就不去試了……我是不是真的幹錯事了?等會兒要不要跟沈修道個歉什麼的……要麼我去報個情商補習班算了……
正想到情商補習班的事情,沈修敲了敲門,端了碗雞肉粥走進來,香味勾得黎楚眼睛都亮了。
折騰了老半天,黎楚這才感覺餓得要命。
沈修把雞肉粥放在床頭櫃上,捉著黎楚伸過來的手道:“太燙了,還要晾一會兒。”
黎楚裹著床單,直勾勾看著雞肉粥,像只等投食的大貓。沈修看著看著,忍不住替他順了順頭髮。
這動作原本沒什麼,但黎楚條件反射地抖了一下,警惕地看著沈修。
“……”沈修咳了一聲,再次重申道,“我不會繼續做了,你好好休息。”
黎楚把床單緊了緊:“……哦。”
靜了一會兒,沈修攪了攪雞肉粥,坐在黎楚的床邊。
黎楚看著他溫柔的眉眼,一瞬間有一種錯覺,仿佛他現在都七老八十了,沈修仍守在他床邊。白王總是沉默著守候,黎楚不需要任何言語就知道:沈修就是會這樣幾十年如一日地愛著,他生來做不到停下自己的習慣。
黎楚想:和他接個吻,他就從冷酷無情的白王變回了溫柔的沈修……這個人,真是愛慘我了,哼唧。
沈修放下粥正想說什麼,忽然感覺身後黎楚動了動,伸手抱住自己的腰。
——又在玩什麼?
沈修無奈道:“可以了,你不是很餓?”
黎楚從後面抱住沈修,把臉貼在沈修側腰上,胡亂地蹭了兩下。
這種蹭法簡直犯規,完全是一隻大貓在倨傲地宣佈自己佔領了根據地,沈修心都要萌化了,回過頭看了看黎楚:“怎麼了?還難受?”
黎楚仍把臉埋著,含糊地說道:“安妮告訴我說,愛就是分開久了會想念,想念久了就憂鬱,憂鬱久了還會絕望……她說的‘久’就是指兩天嘛?”
沈修知道這兩天他不好過,想了良久,歎了口氣道:“對不起,我之前……想得太偏激了。我以為你不會再回來了,就有點……沮喪。對不起,你之前覺得很難過嗎?”
黎楚嗯了一聲道:“很……難過,我也以為……你不會再回來了。”
他們靜了一會兒,沈修轉過身,掰開黎楚擋著臉的手臂,小心地吻了吻他。
黎楚臉上泛紅,眼睛微微濕潤,這兩天裡受到的每一道傷口都在細細密密的吻裡被寸寸撫平,溫暖得令人難以抗拒。
他不肯讓沈修看見自己狼狽的表情,左閃右躲地被親了一會兒,惱羞成怒道:“轉過去!跟你說話呢!”
“我想看著你。”沈修道。
“看你個頭啊……”黎楚使勁推了推他,過了一會兒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翻了個身,把沈修壓在下麵。
黎楚雖瘦,也有接近一米八,躺在沈修身上將他壓得呼吸沉重,但沈修順從地躺在下面,伸手環著黎楚的腰,由著他隨便玩。
兩人疊在一塊兒,黎楚終於得償所願,把臉埋在沈修脖頸上,不讓他看見。
黎楚清了清嗓子,說道:“你說說……這兩天都呆在這裡幹嘛?”
沈修沉默了一會兒,黎楚貼近他的胸膛,感覺到他的呼吸和心跳,還有他終於說話時胸腔裡低沉的迴響。
沈修道:“我在想……很多事。”
他說了這麼一句,好像又沉吟著猶豫該不該說。
黎楚用牙磨了磨沈修的頸部動脈,哼哼道:“人都給你上了,這點話還藏著?”
有時候他遲鈍得讓人牙根癢癢,有時候他卻又直白豪邁得令白王自歎弗如。
沈修臉上微微泛紅,抬手撫了撫黎楚光裸的脊背——黎楚哼唧了兩聲表示抗議,但不久後發現沈修滾燙的手心摸得自己很是舒服,也就不吭聲了。
“你……不要生氣。”沈修小心地道,“我那時在想……把你關在總部裡。”
黎楚道:“這個你說過了啊。”
沈修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聲,聲音有些尷尬:“不是你想的那樣,是把你……綁在床上,調教成……只認得我一個人……那樣。”
黎楚:“……”
黎楚難以置信,又寒毛倒豎,猛地抬起頭看著沈修。
與沈修銀藍色的雙眼對視了好一會兒,黎楚感覺事情有點不妙。
黎楚慌忙從沈修身上跨下來道:“你先……冷靜一下。”
沈修抱著他的腰,把他拖回來,按在自己懷裡,沉沉地歎了口氣。
“別這樣怕我。”沈修低低地說道,“我不想傷害你,而且我根本做不到這種事……只要一想到你可能會恨我,恨到只認得我一個人,變得不像現在這樣鮮活——”
黎楚使勁掙扎,順手輕輕糊了沈修一巴掌:“鮮活你個頭!你居然想非法剝奪我的個人自由,然後這樣這樣那樣那樣……你簡直是個禽獸!”
“唔,就是像這樣——”沈修老實交代道,“一想到那樣做了,你就不會像這樣隨便罵我,又打我這麼痛,我就有點心痛。”
黎楚:“………………”
——你腦子壞掉了嗎!我跟個女孩子出去玩了兩天,你居然要做到這——種——地步!
黎楚快要抓狂了。
“是你讓我說的。”沈修抱著他,很無辜又很嚴肅地說,“我頭一天確實是這麼想的,為了不出去真的傷害到你,就把自己關在這裡。不過後來感情慢慢被剝離出去,看的就淡了。我就想,愛和恨,都很沒有意思……我為什麼會這麼累?”
黎楚渾身無力,被他禁錮在懷裡實在無力掙扎了,攀著沈修的手臂,怒道:“你不知道你很絕望嗎?絕望到老子差點都哭了!”
“你差點哭了嗎?”沈修歎了口氣,又一次說道,“對不起,讓你難過了。”
黎楚安靜地被他抱了一會兒,忽然間心中一動,有點酸澀地想:沈修……難道真的……哭……過?

  ☆、第9章

黎楚一大早找到沈修,自投羅網,被沈修按著做了一整天,腰都快折斷了,從書房側臥被抱進正經房間,好不容易洗了個熱水澡,滿足地哼哼了兩聲……結果毫不意外在浴室裡差點被操哭。
睡了一天,第二天跟沈修同時在床上醒過來,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又險些被壓倒在床上。
剛開葷的白王已經在戰鬥等級上遙遙領先,又兼自帶神級模版無師自通,很快把黎楚收拾得落花流水。
問題是……再強的受也不能這麼折騰。
黎楚到後面抓狂地直想把沈修一腳踹到美國去,只感覺自己身上每一寸肉都快要被揉下來拆吃入腹,連著把沈修身上抓出道道紅痕,弄得他仿佛被只山貓襲擊了似的。
他越是野性難馴,沈修反而越是興奮,幾次打算放過他了,卻被黎楚勾起火來,打著懲罰的名義,不懷好意地折騰黎楚。
第二天也被這麼廝混過去,黎楚眼睛下面都青了,可憐兮兮地趴著喘息:“你是……種馬嗎?”
沈修被踹到床底下,無言地低著頭進行深思,道:“你為什麼總是……反抗我?”
黎楚憤怒道:“你為什麼總是想把我幹死在床上?!”
“我當然不會這麼做,但你太……”沈修的話停下了,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黎楚這種……極其勾引人的反抗行為。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黎楚把頭埋回枕頭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可憐的悲鳴。
於是黎楚深刻地意識到一件事:以前像這樣隨便欺負沈修是沒什麼問題的,因為沈修沒辦法對付他,最後只能心軟地妥協;但是現在不行了,因為沈修學會了用這種……隱晦難言的過分方式來懲罰他。
黎楚簡直懷疑自己會一個月下不了這張床,沉思了好半晌,最後心不甘情不願地想:我只能先……乖一點……了。
他表現“我很乖”的具體方式,就是默默挪開一點位置,給沈修一點睡在床上的空間。
黎楚背對著沈修睡成一團,沈修果然心軟地攬著他,沉沉地歎了口氣道:“不能這麼下去了。我們明天,還是回北庭花園吧。”
黎楚轉了過來,兩手縮在沈修胸前,慢吞吞道:“你還沒有說過,這個‘白塔’到底是什麼地方。”
他的乖順立刻被沈修察覺到了,吃軟不吃硬的白王心裡又酥又軟,好半晌後才想起來回話:“‘白塔’是千年前就成立的機構,最早是作為四王之間的制衡機構存在的,後來慢慢演變出更多職能……現在的‘白塔’除了輔佐、監督王者以外,也有權發起四王合議,同時也有幫助新任的王
開發能力、尋找繼位者的責任。”
“白林教授也是‘白塔’中培養出的人之一,他早年學成後被‘白塔’推薦去跟隨博伊德博士。”沈修想了想,又補充道。
黎楚喔了一聲,小小地打了個哈欠。
沈修便發現他對“白塔”並沒有太大興趣,替他拉了拉被子後,將他虛虛按在自己懷裡半抱著:“睡吧,明天啟程回去sgra。”
如果是一天前炸毛時候的黎楚,這會兒大約已經亮出爪子撓了上去;不過這會兒黎楚忍著渾身發麻的怪異感覺——溫情和柔順每次都會讓他全身不對勁,過了一會兒後,試著習慣了沈修的體溫,有點羞窘地小小聲說道:“晚安。”
沈修:“……”
黎楚太疲倦了,不一會兒後在沈修懷中沉睡,喉間發出細微的咕嚕聲。
沈修小心地摸了摸他的頭髮,手臂上肌肉微微繃緊,好半天才壓抑住自己狠狠把他搓揉一頓的衝動。
——怎麼能……這麼乖!黎楚怎麼可能這麼……惹人憐愛呢!
沈修在黑暗中睜著眼,回味了一下黎楚一句短短的“晚安”。
白王血槽瞬間清空。
……
除了sgra之外,白塔或許稱得上是對白王瞭解最多的一個組織。
沈修雖不是如赤王文森特一樣不可理喻,但在外人看來也是十足冷漠、難以接近的一位王——假如一位王不熱衷掌控權勢,那麼他在世人眼中的形象總是很高冷的。
幾天前,沈修忽然來到白塔,拒絕任何人打擾,白塔中許多顧問表示對他的精神狀況有些擔心。
但是緊接著,黎楚憑空找來了,又一腳踩進白王的領地。
顧問們眼睜睜看著兩人在房間裡窩了四十來個小時,沈修間或會要求一些易消化的食物。休息室內早有準備衣物,他出門時全副武裝,卻仍蓋不住脖頸上的抓痕。
清潔人員們幾天沒能進去打掃房間,偶爾路過門口時候還得趕緊小跑著離開——能從隔音效果良好的房間裡溢出來的聲音簡直讓人臉紅腳軟,浮想聯翩。
好在白王積威甚重,白塔又有極其嚴苛的規矩,所以私下裡也並沒有什麼八卦流傳。
黎楚終於從裡面手腳發軟地走出來的時候,欲蓋彌彰地帶著帽子口罩,最後發現只有寥寥幾人膽敢偷偷瞄過來。這下黎楚終於松了口氣,不用擔心自己一世英明毀於一旦了。
臨走時,白塔中輔佐沈修的理事團齊齊站在兩側,其中那名認得羅蘭的顧問站在最前方,躬身行禮,繼而上前一步,在沈修耳邊說了什麼。
黎楚隨便聽了聽,那顧問說的是:“陛下,降臨時刻被重新修正,大約在兩個月後。”
沈修腳步一頓,略點了點頭。
闊別幾日,兩人終於雙雙回了北庭花園。
按照沈修的吩咐,成員們依舊各司其職,並不召回,就當這一次白王只是隨意出門了幾天。
薩拉在門外迎接座駕,看見沈修別來無恙,甚至精神煥發地從車內看過來。
薩拉扒著車門,瞬間感動得不要不要的,哽咽道:“頭兒!您終於……把黎楚搞定啦!”
黎楚頭上瞬間冒出兩根青筋。
沈修一看就知道黎楚又想炸毛,忙道:“薩拉,你去通知開會。”
薩拉領了命令,一步三回頭地看了看他們,小碎步跑了。
沈修咳了一聲,走下來替黎楚打開車門。
黎楚不滿地哼唧兩聲,先把黑色的傘丟出來——沈修接過傘後撐開,黎楚這才邁步出來。
結果他腿上一軟,險些栽倒在地,沈修忙伸手攬著他的腰。
黎楚黑著臉攀住沈修的胳膊,手上又發癢,很想糊沈修這個罪魁禍首一巴掌,但是想來想去,還是不敢,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彆扭地拉著沈修的手。
沈修索性將傘丟了,把黎楚抱起來,大步向著z棟走去。
黎楚象徵性地掙扎了兩下,一會兒後意識到了什麼,見沈修蒼白的皮膚在陽光直射下,不過片刻時間已經微微泛紅,小聲道:“有傘幹嘛不用,你是白癡嗎?”
沈修一言不發,半闔著眼,顯然是陽光頗有些刺目。
黎楚兩手搭著他的肩膀,猶豫了一下,將手掌展平遮擋在沈修眼睛上方。
在這片窄小的陰影當中,沈修縮小的瞳仁逐漸恢復正常,他低頭看了看黎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抱著黎楚站在z棟門口卻不進去了,就站在陰影前的陽光裡,肆無忌憚地低下頭去吻懷裡的黎楚。
黎楚毫無防備,被抱在懷裡一頓索取,手上卻顧及著仍給沈修的雙眼擋著陽光,只能用牙齒表示不滿,連著咬了他好幾口。
大約是因為冬日的陽光太過溫暖了,這個吻亦暖和得黎楚骨子裡有些發癢,懶洋洋地在白王穩定的懷抱裡享受了一會兒,忽然就不咬了,主動地努力吻回去,補償般地在他咬出的牙印上小心地舔了舔。
“白癡白癡白癡白癡……”黎楚嘴上仍哼哼道。
沈修抱著他走進z棟裡,胸膛因為悶笑而振動著——於是果不其然,又被黎楚順手拍了一下。
……
沈修離開了不少時間,雖然想趁著黎楚難得神經搭錯變得那麼溫順的時候多陪他一會兒,但最後還是得去開會,臨走時倒沒忘記吩咐管家給黎楚準備一堆番茄醬。
白塔中沒有黎楚專用番茄醬儲備基金,這簡直是太虐了。
等管家帶來了兩大箱之後,離開心愛之物已經幾天的黎楚瞬間滾到大床上,抱著滿懷的番茄醬,幸福得簡直要喵喵直叫。
他來回打滾,軟綿綿地伸了個懶腰,發出一聲喟歎。
黎楚姿勢不變,右手在床頭櫃上到處亂摸,沒摸到空調遙控器,就用能力打開空調制暖到三十度,然後脫剩一條短褲鑽進被窩,打開電腦,把那些被自己刪除的遊戲又下了回來,開始了慘絕人寰的網路大屠殺。
就這麼一下午而已,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沒心沒肺到處搗亂的日子,不能更愜意。
黎楚打著遊戲,隨便殺殺人,在床上一摸就能找到番茄醬吃,再想想沈修被自己找回來了——
嗯,其實每天晚上招白王侍寢也是挺不錯的嘛……
黎楚好了傷疤忘了痛,陷入了一種“老子武能上馬虐嘍囉,文能賣萌馴白王”的自豪感當中,賊兮兮地想:這禽獸吃軟不吃硬,等我賣會兒萌,好好地調教他,讓什麼時候上就什麼時候上,讓什麼時候停就什麼時候停……改了他老愛折騰我的破習慣,其實被他做起來也挺爽的……

  ☆、第10章

黎楚美滋滋地想了一下午,晚飯時候趾高氣昂地走下樓。
沈修看見他尾巴翹起的慵懶樣就知道他心情不錯,逮著他在餐桌上親了又親,直看的管家巴里特默默退散了半裡路。
整頓飯黎楚若有所思,還偷偷瞟著沈修。
沈修完全不用多看,用視線餘光就知道:他又要冒什麼壞水了。
晚上時候,沈修發現臥室門被黎楚鎖死了。
他們都睡過幾次了,黎楚還是會幹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沈修無奈地從旁邊的裝飾盆栽裡摸出第十七把備用鑰匙,打開房門。
他發現黎楚正在洗澡,浴室門關著,裡面傳來陣陣水聲。
沈修於是知道為什麼黎楚會鎖門了。
實在是因為某一次慘不忍睹的經驗教訓……讓他對於浴室有了不可明說的恐懼感。
不過呢,對黎楚來說的慘痛經歷,對沈修來說毫無疑問是一場饕餮盛宴。光是回憶一下黎楚被迫跪趴在光滑的地磚上,抬起臀部後背脊微微下凹的弧度,還有渾身濕漉漉連眼睛也濡濕了的可憐情狀……
沈修:“……”
糟糕。
沈修在浴室門口轉了兩圈,深呼吸片刻,好不容易壓抑住沖進去的衝動。
浴室裡水聲忽然停了,黎楚在裡面光著腳噠噠噠亂走,把門上鎖給開了,卻又不出來,重新走了回去。
沈修深沉地想:這是邀請嗎?
他暴躁地原地轉圈,又深沉地思考道:這是邀請吧?……不管了。
於是白王陛下英明神武當機立斷,推開門走了進去。
實際上黎楚是開了鎖剛想出來,忽然發現蓮蓬頭仍在滴水,便隨便回去關了。
結果等他轉過頭的時候,就看見沈修默默站在門口。
那一瞬間沈修的眼神就像黎楚看見了番茄醬,黎楚警惕地後退了一步。
沈修慢慢走過去,語氣很隨和地說道:“只是八點了,來履行約定而已……我不會做什麼的。”
黎楚將信將疑,走過去試探地親了親沈修。
沈修捉著他的腰,把他抱起放在洗手臺上,深入地吻了回去。
黎楚只覺得這個吻格外用力,有點被沈修吻得微微眩暈,等回過味兒來才發現沈修根本是故意的,專門用一種溫水煮青蛙的方式先是抱著親吻,接著開始揉,然後就暗渡陳倉地把手伸進了浴袍底下……
“混蛋!”黎楚反應過來後瞬間炸毛,完全是下意識地踹了沈修一腳。
沈修反應迅速,直接握住了黎楚送過來的腳踝,將他的腿不懷好意地抬高,架在自己肩上。
黎楚重心不穩地向後靠在鏡子上,感覺到沈修下身就直接貼了過來,瞬間頭皮發麻,意識到自己的策略性失誤。
他又撓了沈修……然後沈修又有藉口來“懲罰”他了。
光看沈修的眼神黎楚就知道大事不妙,立刻縮了縮脖子,小聲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說不做什麼的!”
“嗯?”沈修已經慢慢摸到了黎楚大腿根部,聲音低沉地說,“抱歉我食言了。”
“……”那一刻黎楚只想大喊:你不要臉!
但強烈的危機感使他本能地選擇了對付沈修的最佳方式:賣萌裝可憐。
黎楚抓著沈修手腕,緊張地吞了吞口水,說道:“今晚就……不做了吧?”
沈修動作一滯,抬起眼看見黎楚泛紅的臉。
他停了一停,黎楚立刻知道自己摸對了方法,馬上縮成一團,可憐巴巴地眨了眨眼睛,委屈道:“你昨天……太厲害了,我到現在還腰疼,後面……都腫了,就讓我歇一天好麼,沈……沈修。”
沈修:“………………”
黎楚雖然只說了一句話——
但是總結一下:
黎楚的示弱,攻擊力*10;對“男人”的誇獎,攻擊力*100;喊著名字撒嬌,攻擊力*1000;再加上黎楚vs沈修,初始攻擊力為10000點。
白王,卒。
幾分鐘後。
黎楚松了一口氣,躺回床上,鑽進被窩裡,知道既然沈修沒在浴室裡繼續,那今天自己的老腰算是保住了。
沈修坐在另一邊,呼吸仍有些沉,片刻後無奈地關了燈,躺下來扯了扯被子——被子上鼓起了小小一塊。
沈修無奈側過來躺,順便攬住了黎楚的肩,將他按到自己懷裡。
黎楚不敢反抗得太過分,磨磨蹭蹭地挨著他,與他面對面,呼吸交織在一處。
不知怎的,黎楚就被沈修灼熱的呼吸所感染,漸漸也有點發燥,許久後壓著極低的聲音說:“你還……那什麼嗎?”
他聲音雖小,可是室內太安靜,他們離得又太近了,在沈修耳裡簡直是明目張膽的挑逗。
沈修當即有些暴躁地在黎楚腿上蹭了蹭,讓他直接地感受到自己忍得有多辛苦。
黎楚消停了一會兒,忽然就膽大包天地伸手下去,輕飄飄摸了一下,小聲道:“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沈修捉住他作亂的手,壓抑地說道:“別鬧了,還想睡的話就給我乖乖躺著。”
他這麼一說,黎楚的逆反因數又開始蠢蠢欲動,磨磨蹭蹭悉悉索索地動了一會兒後,在沈修耳邊說道:“你不是忍得難受嗎?其實可以……我來做啊。”
沈修:“……”
沈修懷疑自己聽錯了。
黎楚哼哼唧唧道:“為什麼不試試?總不能每次都是我受傷啊。大家都一樣,憑什麼一定要是你在上面?”
沈修終於明白晚飯時黎楚賊兮兮在思考什麼了。
——你簡直……吃了熊心豹子膽。
沈修在黑暗中眯起眼。
黎楚正想到興奮處,毫無覺察,繼續誘惑道:“試試嘛沈修,其實在下麵也挺爽的,我保證會對你很溫柔,讓你很舒服的……”
沈修忍無可忍,一翻身將黎楚牢牢壓住,咬牙切齒道:“你既然不想睡就不用睡了!”
黎楚瞬間人仰馬翻,被他的氣息籠罩,終於反應過來,瑟瑟發抖道:“等、等等……我我我只是——”
沈修嘴角帶起一抹殘酷的笑容,慢條斯理地說道:“我會對你很溫柔,讓你很舒服的。”
……
【姓名:黎楚。
年齡:二十六歲。
診斷結果:腎虧。】
——薩拉提筆在黎楚的病歷本上寫道。
【死因(劃掉)……病因:挑逗大型食肉猛獸。】
——安妮看了看,在後面補充道。
黎楚趴在沙發上,奄奄一息道:“我是來找你們,要一個救命方法的……不是……來被你們冷嘲熱諷的。”
薩拉合上病歷本,委婉地說道:“也許你的這個病……需要和頭兒好好談談。”
而安妮則抽著煙,毫不客氣地說:“你自己不作死的話,以陛下的克制力,怎麼可能把你折騰成這慘樣兒?人作死就會死,懂不懂?”
“……”黎楚無力地軟倒,好一會兒後,不得不承認道,“我就是……忍不住想惹他。”
安妮事不關己地吐槽道:“你首先得戒了你的作死綜合症!”
黎楚鬱悶道:“我一看見他那精神煥發走路帶風的樣子就想揍他!太過分了,把我折騰了一頓以後憑什麼他還是活蹦亂跳的?”
站在一邊的薩拉一臉贊同:“……”
黎楚看著她的表情道:“幹什麼,你也覺得很不公平嗎?”
薩拉害羞道:“不是,只是覺得你描述頭兒‘精神煥然’、‘意氣風發’——真是好貼切啊……

安妮噗地笑了:“可不是!聽說陛下今天吃了兩包番茄醬呢。”
黎楚:“…………”
薩拉躲到安妮後面,小心地瞄著石化的黎楚。
片刻後,黎楚果然要狂暴了:“不行!憑什麼我就每天被壓在下面!我要革命!必須推翻某些殘暴昏庸x蟲上腦的統治者的時刻已經到了!”
“……什麼到了?”
沈修端著個牢牢蓋住的盤子,從門外走進來,隨口問道。
安妮若有所思地看著瞬間縮小的黎楚,笑著掐了煙,恭敬道:“陛下。”
白王一來,黎楚便無聲無息,轉瞬從雄心萬丈的偉人形象縮回了正常大小,又繼續縮成了乖順的小可憐,哼哼唧唧道:“你……你怎麼來了?”
“巴里特說你要的榴槤到了,我順便就帶來了。”沈修隨手把東西放在桌上,看見黎楚軟綿綿無力地倒在沙發上,半點攻擊力都沒有的樣子,忍不住俯身湊過去,輕輕吻了下他。
黎楚自覺剛做了壞事兒,心虛地躺著給他吻,好半天以後終於忍不住右手糊在沈修臉上把他推開:“夠了沒……”
這兩人簡直達到了旁若無人光芒萬丈的境界。
薩拉眼睜睜看著白王陛下寵溺無比地抱著自家一心想著推翻他政權的愛人,隨便他在自己身上到處撓——薩拉連瞠目結舌驚恐尖叫都無力了。
她和安妮完全被拋在背景板上,吹了好一會兒冷風,終於從僵硬狀態恢復過來。
安妮扯著薩拉的袖子,貼著牆角,一溜煙兒跑了出去。
輕手輕腳地帶上門時,只聽見裡面沈修道:“真的不想去,嗯?或者去北邊看冰也是可以——你不是總抱怨我不遷就你的行程嗎?”
薩拉從門縫裡聽見沈修溫柔低沉地哄著黎楚的聲音,都覺得快被烤化了,忙把門給合上了,捂著發燙的臉頰,小聲道:“天啦,陛下要休婚假,去度蜜月了……”
安妮把薩拉從門前拉走,挑眉笑道:“陛下這次一回來,都年輕了十歲,真像個毛頭小夥子一般談起戀愛來了……”
“我怎麼覺得他是又長了幾歲?”薩拉臉紅道,“天,頭兒現在說話太……嚶嚶嚶。”

  ☆、第11章

白王陛下的婚假申請被黎楚無情地駁回了。
“草原有什麼好去的?”黎楚面無表情道,“沒有網路!沒有電子設備!沒有遊戲!”
“那我們可以去富士山,去馬爾地夫……巴厘島如何?”沈修循循善誘。
黎楚堅決否定:“為什麼一定要去荒無人煙的地方?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了,那些落後到沒有豐富網路生活的地區究竟意義何在?”
……於是這些度假聖地就被定義為了落後地區。
沈修無奈道:“那麼你究竟想去什麼地方?”
黎楚想了一會兒道:“拉斯維加斯blackhat大會!!us!”
——什麼什麼和什麼?
沈修退敗。
黎楚雙手打開,中二無比地哼哼道:“網路!才是我的國度!你不懂得冰冷數位流淌在破敗儀器中的美感!叫我國王陛下!”
“……”沈修默默把黎楚抱起,哭笑不得地親了親他道,“是,陛下,你的提議我會考慮的。”
……
這天的下午時分。
黎楚站在小花壇前,看見乾燥的泥土裡擠出來兩棵很小的青草。
“我來煩你了,亞當。”黎楚笑了笑道,“沒什麼別的事,就告訴你,我跟沈修現在在一塊兒。”
兩棵小草搖搖擺擺。
一陣風吹了過來,一棵撲倒了另一棵。
黎楚想了想,坐了下來。
“我本來沒想過……會變成,呃,會跟誰在一起。雖然我知道沈修喜歡我很久了……現在回想一下,其實我也沒那麼遲鈍啦!我只是不知道我也很喜歡他。”
黎楚眼神左右亂瞥,指尖有點窘迫地撓了撓鼻樑:“你知道人類都差不多一樣賤的,非要等到失去了才會知道一樣東西有多重要,我差不多就是……咳,對比了一下有沈修和沒沈修的日子,忽然覺得兩個人過日子比一個人好得多了。”
微風徐徐,冬日裡的陽光總是很舒服。
黎楚抬起頭眯著眼,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你知道嗎,亞當?我吸收了ic裡‘紅皇后’米蘭達的精神內核,”黎楚低聲道,“我終於弄明白了契約共生的秘密。原來契約者本就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新人類,只是有一半感知情緒的靈魂被丟在了共生者身體裡,就像寄生在共生者身上一樣……如果共生者死了,那另一半靈魂就會泯滅;如果契約者死了,共生者只是丟掉了負擔而已。那些什麼伴生的通道,其實就是契約者的精神內核在連接自己分成兩半的靈魂而已……
“契約者如果受了傷,感知情緒的那半邊靈魂就覺得痛苦,這痛苦卻是作用在共生者身體上了;而共生者如果受了傷,他體內契約者的半魂就以為自己也受了傷,傷口就被映射在契約者的身體上……亞當,你知道那個實驗吧?如果人以為自己在受傷,那麼無論事實如何,他的身體會有如同受傷一般的反應,甚至……自發地死亡。”
黎楚長歎了一聲,低低道:“如果我早一些明白這些原理,可能一切都不會發生了。我也不會非要和沈修定什麼約定,直接用能力切斷伴生通道就可以了……我現在雖然仍然可以這樣做,不過……已經無所謂了。”
黎楚站起身,隨便拍了拍身上,懶洋洋道:“我不想那麼做了。我和沈修之間,天然就有這麼一條聯繫,可能是宿命使然。我會跟他糾結在一塊兒,過上個幾十年日子,再糾結在一塊兒,埋進地心裡面。”
黎楚用食指彈了一下花壇裡的小小草,看著它哆哆嗦嗦像在揮手。
“就這樣吧,別羡慕我。”黎楚笑著揮了揮手。
黎楚隨便打開手機看了一眼,發現晏明央給他來了不少消息。
自從上次聊著聊著黎楚忽然消失,晏明央很戰戰兢兢地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話,呆萌呆萌地接連道歉,邀請他出去吃飯。
……對晏明央這個人,黎楚的前任共生者,黎楚的觀感特別複雜:一方面他覺得他們之間已經沒有關係了;另一方面他又覺得自己以前虧欠了晏明央。
結果晏明央知道他就是“大河二何”以後,就對他崇拜的死去活來的,這很讓黎楚心情微妙。
黎楚想了好一會兒,反正沈修沒有在,也沒說過不准他出去玩,這會兒也閑的無聊,就隨便答應了。
出門時,黎楚想到沈修的吩咐,不情不願地走去戰鬥組,隨便拐了個保鏢出來,然後讓他開車,直奔著外面去了。
結果到地方一看,王雨婷也在,依然豪爽地沖他揮手。
黎楚:“……”
他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王雨婷笑嘻嘻道:“嗨帥哥!這兩天過得咋樣啊?”
仿佛被黎楚拒絕以後蹲在街邊哭號了半天不是她一樣,王雨婷落落大方,招呼著旁邊晏明央,一手過來挽著黎楚。
黎楚看見她伸過來的手,就能想像萬一被沈修知道他又出來見王雨婷以後,自己會有怎樣的淒慘下場……忙不迭躲開了,道:“呃,你好。”
王雨婷眨巴眨巴眼,拍了黎楚胳膊一下道:“抱歉啦!那天我太激動了!天涯何處無芳草嘛……三條腿的男人滿地爬呀!”
黎楚揉了揉胳膊,感覺十分微妙,偷偷湊過去問晏明央道:“這個……真是王雨婷?還是她雙胞胎妹妹什麼的?”
晏明央尷尬地小聲道:“就是婷姐啦……她人很好,對感情也很投入,就是……投入的時間不那麼……長啦。對不起呀,今天是她想跟你和好,繼續做朋友什麼的……就逼著我發短信了。”
晏明央雙手合十,哭喪著臉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請你吃牛排……”
黎楚摸了摸鼻子,道:“所以……她移情別戀啦?”
晏明央羞愧地點了點頭。
黎楚:“……”
……明明應該松了一口氣,但為什麼就有一種被狠狠坑了的酸爽感。
幾分鐘後他們走到目的地。
原本黎楚和晏明央約了一家西餐店,不過到時發現那家店所在的街區莫名被封鎖了。
一名黑衣特警背對著人群,兩腿分開雙手背在身後,沉默地站在路中央。他至少一米九,氣質非常沉穩,帶著軍人的肅穆。
三人向裡面望瞭望,看不出是發生了什麼事故。
晏明央道:“咦,不好意思,這裡好像封鎖了不讓進……要不然我們去別的地方吧?”
黎楚並無所謂,矜持地點了點頭。
兩人一回頭,發現王雨婷姑娘癡癡看著那名黑衣特警,喃喃道:“好……好有型……”
晏明央滿頭黑線,小心地拉了拉王雨婷姑娘,說道:“婷姐,你別又犯老毛病啦……想想你剛喜歡上的‘小鮮肉’……”
王雨婷愣了一下,想起了什麼,戀戀不捨地向著黑衣特警揮了揮手,遺憾道:“對不起啦帥哥,我心有所屬,而且愛的深沉,願意為他做任何事呢……”
黎楚:“……”
這糟糕的臺詞。而且為什麼這麼耳熟。
……
片刻後三人走在路上。
黎楚心情詭異,晏明央羞愧無比。
王雨婷豪邁道:“走,今天姐們兒請客!帶你們去吃回轉壽司!我跟你們說,上次好不容易蹭上了可高級可高級的會議了,結果中午他們給的餐居然連豬都不吃,好在姐們兒我聰明伶俐,出門左拐就是家美味到了極點的回!轉!壽!司!”
黎楚心裡吐槽:你們會議室裡有豬嗎?你如何知道豬都不吃。回轉壽司是什麼鬼,聽起來就不怎麼——
剛想到此處,王雨婷就安利道:“三文魚手握簡直地道到家了!還有鰻魚壽司,七寶細卷兒,鉗肉,什錦團兒,北極貝,小章魚,吞拿魚沙拉壽司……”
黎楚:聽起來就好好吃!!!
王雨婷走了一路講了一路,說起美食來完全不帶停,黎楚聽的眼睛發直,跟王雨婷齊齊吸溜著口水,溜溜達達就走到店門口。
他們等在回轉壽司店門口,裡面正好沒有位置了,需要等個幾分鐘。
王雨婷閑得無聊,左看右看,隨手一指道:“看,對面走到底,過兩道門,就那個會議室。我跟你說,別看姐們兒吊兒郎當,好歹也算是小幹部級別的,哼哼哼哼,那會議室你們別說進去,估計聽都沒聽過,知道裡邊兒有誰吧?”
兩人搖頭。
王雨婷道:“那啥啥,特組的組長,見過沒?駐區的主教,見過沒?還有,那天連……呃不能說的很厲害的人都來了,哈哈哈哈姐們兒坐在倒數第二排,偷偷瞄到一眼,哇塞那身材,遠看去……哎,對,就跟那門裡走出來那人似的,又高又帶氣場的——”
黎楚跟晏明央順著王雨婷指的方向看過去,見高門一開,走出來兩排人,中間眾星拱月一般走出來一個黑色長風衣的人。
遠遠看去,那人身形頎長穩健,黑手套握著把傘,傘沿下只看見蒼白的皮膚,半邊不苟言笑的唇,其餘都被黑衣遮掩住。饒是一個剪影輪廓,也能看出凜冽非凡的氣場。
王雨婷&黎楚:“……”
晏明央來回看了看,滿頭問號:“你們怎麼了?”
王雨婷抽了口氣,喃喃道:“不是這麼巧吧?怎麼看著真的好像……陛……下……”
黎楚跟著抽了口氣,驚恐道:“真的……是!我們快……逃……吧……”

  ☆、第12章

黎楚、晏明央、王雨婷站在回轉壽司店門口。
三人齊齊看向盡頭處,穿著黑衣的白王陛下。
沈修遠遠地看過來一眼,傘沿微微抬起,似乎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
契約者•王雨婷扒著晏明央的手臂道:“要、要命,小央抓著我,你婷姐我……腳有點軟。陛、陛下難道……要路過咱們了……”
普通人•晏明央滿頭問號,問道:“陛……什麼?”
黎楚:“……”
王雨婷低聲尖叫道:“為什麼真的向著咱們走過來啊啊啊啊——”
黎楚對老天臨時抱佛腳的祈禱沒有起到什麼作用——沈修乾脆俐落地調轉方向,把後面一干眾星捧月的人甩在後面,淡定地走了過來。
他走得很從容,走到近處時眾人卻齊齊有一種壓迫感。
這天的天氣很好,陽光充足,沈修難得穿了一身全黑的外套,極有質感的純黑色衣領翻起,對比之下更顯得他的膚色蒼白得非同尋常。
沈修在近處停下,冰藍色的雙眼淡淡地掃視過三人。
王雨婷被他看得真是快要軟了,戰戰兢兢地行了一個常規禮節,抖著聲音道:“……陛下。”
她左看右看,只覺得左右兩個男人都愣在那裡犯傻,忙一手一個,拽著衣袖低聲道:“問好!問好!”
晏明央原本看了又看,覺得沈修頗為眼熟,但看氣質又令人過目難忘,自己如果真的見過,不應該毫無印象。他不明就裡,被隱性的氣場壓迫得十分拘束,好半晌後尷尬道:“呃,您好?”
靜了一會兒,黎楚最後一個,慢吞吞道:“……哈嘍?”
王雨婷:“………………”
沈修頓了頓,又向黎楚走了一步,手上的傘微微傾過來了一些,替黎楚擋住陽光。
片刻後,在王雨婷五雷轟頂般的眼神當中,沈修摘下左手的黑手套,替黎楚撥開亂飄的劉海,語調無奈道:“又自己跑出來玩,嗯?”
黎楚兩手插兜裡,眼神飄忽,像被當場抓到蹺課的學生一樣,有些心虛地道:“呆著無聊,隨便出來玩。”
沈修面上沒有太多表情,低頭湊到黎楚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不願意與我出門,推三阻四,就等我不在的時候,和這些……無關緊要的旁人出來?”
“……”
黎楚光聽到他的聲音就感覺背後寒毛要立起來了,心中分分鐘被不詳的預感刷屏:要死要死要死,沈修臉上這麼溫柔,靠過來說這麼恐怖的話……難道今天果然不能出門,出門就要血光之災……
黎楚下意識就覺得自己腰要疼了,忙不迭解釋道:“不我不知道王雨婷會來……是晏明央約我,隨便走走——”
“是麼?”沈修慢條斯理,聲音又輕又緩,幾乎只剩下一縷醇厚的氣息,“你站在這裡……可一點也不像昨天哭著求我住手,說連路都要走不動的人……”
他用宴會上致辭一般的語調念出了這句話,黎楚連頭皮都在發炸,在這種大庭廣眾的場所裡被這樣挑逗,簡直……讓人腳都軟了。
黎楚瞬間面紅耳赤,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了。
兩人說話間已經貼得極近,在一把傘的陰影下用極低的聲音互相說話,在旁人看來——簡直就是耳鬢廝磨,沈修的銀髮蹭在黎楚的碎發邊上,嘴唇都快貼到他耳垂上了,曖昧得讓人浮想聯翩。
王雨婷站在旁邊先石化後沙化又風化,一手抓著晏明央的手臂,完全僵硬地戳在背景畫面裡。
直到黎楚忽然臉上泛紅,撇過頭去,停止了這場竊竊私語。
而沈修若有所思,直起身來,臉上依然沉穩而從容,似乎什麼也沒做過一般,看到站在一邊的王雨婷和晏明央兩人,淡淡點了點頭:“又見面了。”
王雨婷驚恐道:“陛陛陛——嗶——我我是‘無淚之城’的王雨婷——很很很榮幸——嚶……”
卡殼了。
旁邊晏明央忙接腔道:“啊,您好,您就是上次和黎楚一起來過我的畫展的沈修先生吧?”
沈修嗯了一聲道:“不必這麼客氣。”
王雨婷:“………………”什——麼——?
……
幾分鐘後,四人坐在回轉壽司店中,正好是一排,沈修在最左邊,王雨婷便躲到最右邊,中間夾著黎楚跟晏明央。
沈修將黑色的傘收了,隨意擱在一邊,與黎楚坐在一處低聲說話。
黎楚道:“你這麼有空的嗎?今天不是說一直有會要開?”
沈修淡淡道:“怕你跟人跑了。”
黎楚:“……”
果然不是錯覺。
黎楚悲憤地心想:怎麼不止是我get了“如何讓白王心軟”的新技能,為什麼沈修也get了“如何讓黎楚不敢反駁”的新技能呢!
光用想的黎楚就知道,一旦自己回答了“跟別人走”這種話題,沈修分分鐘能用“他跟王雨婷談過”這種把柄幹掉他!
萬一!萬一沈修又黑化了呢!沈修上一次黑化就是因為王雨婷,還說什麼把他在床上關一個月——
黎楚光想一想躺在床上下不來的日子,就覺得,天崩地裂,腰沒了。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對話似乎還要悲催。
王雨婷雙手捂臉,維持著矜持靦腆的姿勢,一邊在手掌的遮擋下崩潰地小聲道:“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啦!他是白王陛下!那個帶帽子戴口罩的氣質男……他!是!白!王!”
晏明央心裡的問號都快要滿溢出來了,小聲問道:“白王是什麼?你們為什麼都喊他‘陛下’?他是……他是混黑道的嗎?”
“不是。”王雨婷抽了一口氣,痛哭流涕道,“黑道是他管的東西……之一。”
晏明央:“……???”
王雨婷從指縫裡偷瞄坐在最左邊的沈修,片刻後以頭搶桌,眼淚嘩嘩道:“小央,我可能快死了。”
晏明央:“……”
王雨婷崩潰道:“他們是cp!他們是cp!他們是cp!我居然追過黎楚……我追過白王的男人!白王的男人!人!白王會把我套進黑麻袋裡沉江還是賣去馬來西亞?不他才不屑這麼做,隨便使個眼色把我發配去哈薩克我就呵呵呵呵呵告別大家了……嚶嚶嚶……”
想到傷心處,王姑娘嚶嚶掩面,晏明央尷尬無比,小心地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婷姐,你先別……擔心這個。其實沈先生之前沒有跟你計較的話,不太可能再……沉江什麼的。”
王雨婷頓了一下,忽然醍醐灌頂道:“等等,他們是cp。我可以讓黎楚幫忙求情啊……吹吹枕邊風什麼的……”
黎楚忽然轉過頭來,隔著中間一個晏明央,對王雨婷認真道:“枕邊風就別想了。”
“……”王雨婷驚恐道,“你居然聽得到?不不這不是重點,為什麼枕邊風不行?黎楚,大帥哥,黎大爺,你一定要救救我……”
“……真的做不到。”黎楚鬱悶地想:沈修在床上要是真聽見你的名字,第一個需要被拯救的就是我了……
沈修忽然向黎楚問道:“她說的‘cp’是指什麼?”
王雨婷石化:你們為什麼都聽得到!你們全程!都!聽見了嗎!
黎楚扭回來看著沈修,哼哼唧唧地解釋道:“cp就是……老公啦。”
沈修嗯了一聲,淡定地轉過頭,隔著中間黎楚和晏明央兩人,看著王雨婷道:“嗯,我們是cp。”
頭一次被白王正眼直視的王雨婷:“……”媽蛋呼吸好艱難。
沒過多久,王雨婷跟晏明央兩人又一次眼睜睜看著黎楚和沈修開始“耳鬢廝磨”竊竊私語了。
更過分的是,還是什麼也聽不見。
王雨婷嚶嚶嚶道:“憑什麼我們說話他們能聽見,他們說起來我們就聽不見?”
晏明央想了想:“可能他們……耳神比較好。”
王雨婷恨恨地想:一定是用了能力!一定是!這卑鄙的夫夫倆。
另一邊,“卑鄙的夫夫倆”:
黎楚小聲地彆扭道:“是什麼是啊!”
沈修理所當然道:“我難道不是你的丈夫?”
“……”黎楚瞬間炸毛,“你說什麼!誰是誰丈夫?!”
沈修唔了一聲,道:“我諮詢過我的顧問,他們說兩名男性組成的家庭——”
黎楚打斷道:“跟法律沒關係!關鍵問題是我才不要做‘老婆’!”
沈修:“……”
黎楚鬱悶道:“誰上誰下這種問題關起門自己懂就好了啊,為什麼要分丈夫妻子這種丟臉的稱呼!我才不要出門就被人知道我被你壓了呢……哼哼哼。”
沈修還以為他要反駁他們還沒有結婚。
結果黎楚根本沒注意到這個問題,而是直奔著誰是老公誰是老婆這種面子問題上一去不回頭了。
沈修又是無奈又是好笑,半晌後緩緩道:“你需要惡補一下常識了。我們是husband和husband,沒有人會認為你扮演了偏女性的角色,懂嗎?”
黎楚呆了一會兒,認真地說:“這麼說,我也是你‘丈夫’?”
沈修:“……”
黎楚舔了舔嘴唇,不懷好意地笑道:“來,叫一聲‘老公’聽聽。”
“…………”
一陣風吹過。
王雨婷受到了極大驚嚇:“他們人呢?怎麼一眨眼人就沒了?”
晏明央若有所思道:“可能是回去解決一件重要的事了……”
確實是回去解決重要的事了。
沈修一路都在思考:是先逼著黎楚喊“老公”,還是先把他不切實際的反攻意圖給掐死在搖籃裡?
黎楚一路都在思考:怎樣不死在床上……
(卷七•恃愛遠行•完)

  ☆、第1章

一個月後。
紐西蘭,威靈頓。
一座純白別墅內,空蕩蕩的長桌盡頭,坐著一名男子。
他把玩著自己的金色碎發,翹起二郎腿,深灰色的眼睛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喊道:“米蘭達——”
一個人從門外走進來,欠身道:“陛下。”
文森特瞥了那人一眼,說道:“米蘭達呢?怎麼好幾天沒見她了。”
那人又行了個禮,說道:“陛下,米蘭達在一個月前,已經身隕在白王的領地上。sgra的成員黎楚殺死了她。”
“哦。”文森特道。
——死了嗎?
文森特站起身,看著外面的風景。
海邊浪潮層疊,天空碧藍如洗——這座別墅是米蘭達挑選了很久的度假聖地,連窗戶開在什麼地方都被她預先改動過了,就為了確保在用餐的時候可以看見這麼美的風景。
文森特身後那人說道:“陛下,我們在與sgra的衝突當中損失了很多成員,現在都在等待您的指示。”
“……關我什麼事?”文森特淡淡道。他轉過身,正眼看了一眼與自己對話的人,問道:“對了,你誰啊?”
對方欠了欠身,沉靜道:“陛下,我名為華風。”
二十小時後。
華風慢慢走下階梯,從西裝口袋中取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打開最底層的鐵門。
這是地下三十米深處,陽光永遠難以企及的地方,這座古老的別墅內被憑空開墾出巨大的地下空間,用層層高科技以及無科技的手段保護著一個被囚禁了三十年的人。
華風帶來了一盞新的螢光燈,這種燈光線黯淡,但不會消耗空氣,亦不需要電線。
被鎖鏈禁錮在牆上的人慢慢抬起頭適應了一下光線。
他非常肥碩,哪怕沒有鎖鏈扣住四肢,恐怕也無法一個人獨自移動。他看到華風的臉後有一瞬間的迷惑,隨即沙啞地說道:“華風?”
華風點了點頭,彬彬有禮道:“上午好,羅先生。我又有事情需要麻煩你了。”
被稱為羅先生的人低下頭,將腳邊一隻空碗踹到華風面前,嘲諷地說:“喲,給了三頓好吃的,終於要提要求了?說罷,管飯的。”
華風慢慢踩住滾落到他腳邊的碗,說道:“羅先生,我需要一名共生者的血液。”
羅先生暴躁道:“少說屁話,要誰的共生者?”
華風淡淡道:“赤王陛下的共生者。”
羅先生驟然動了動,帶動著鎖鏈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悶聲笑了一會兒,渾身堆疊的肥肉陣陣顫動,許久後笑容一收,聲音冷得如冰刀:“好的很,你終於敢對文森特那癟犢子動手了,要血?明天給老子上滿漢全席吧。老子蹲了三十年,也就吃的時候還能嘗到活著的滋味兒。”
……
這是紐西蘭的早晨,此時中國正處在淩晨時分。
黎楚迷迷糊糊,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左摸右摸的,摸到沈修臉上。
沈修在睡夢裡下意識把黎楚往自己懷裡塞了塞。
黎楚消停了一小會兒,又開始閉著眼睛左右亂摸,好半晌後翻到了枕頭旁邊的手機,隨便打開。
……毫無疑問,黑暗裡打開的手機比中午的太陽還刺目,瞬間一陣強光撲面而來,把兩人都驚醒了。
沈修捂著眼,無奈道:“又半夜爬起來玩遊戲!”
黎楚把手機摁了,隨便湊過去,在沈修嘴唇上親了親,帶著濃濃睡意地說道:“體力又滿了啦……我去刷會兒就回來。”
沈修唔了一聲,表示不滿。
黎楚又親了兩下,白王陛下終於收到足夠的好處,翻個身不計較了。
黎楚頭重腳輕,跑去衛生間放水,順便把遊戲裡的體力給花光,看著自己在腦殘手遊裡的排名上漲了一位,心滿意足地計算了一下,下一次體力全滿需要花光的時間。
他回去臥室,見沈修閉著眼不知道是不是又入睡了。
“喂,睡著?”
黎楚蹲在床頭,把頭擱在床沿上看了沈修一會兒,忽然賊兮兮湊過去,小聲說道:“我有沒有說過你很帥?”
沈修呼吸綿長。
不知怎的,黎楚每每見到他毫無防備地睡著,就會感到心裡一片暖融,很想湊過去親一下屬於自己的這人。反倒是沈修醒時,那雙淺色的眼睛始終注視著黎楚,反而叫黎楚有點害羞……
嗯,害羞。
雖然表現得很像憤怒,而且黎楚死也不會承認這件事……但是他面對沈修的時候就是死也說不出表達好感的話,被沈修期待地看得久了,就會惱羞成怒地撓過去。
除了……沈修睡著的時候。
沈修睡著了,黎楚就覺得他看不見自己聽不見自己,頓時內心又放鬆又軟糯。
“雖然從來沒說過……你知不知道我喜歡你呢?”黎楚小小聲說道,臉上微微帶著紅暈,“昨天做的時候好像又咬你了,你可別以為我討厭那樣……其實蠻爽的。”
黎楚噗的一聲壞笑起來,伸手隨便亂晃沈修的一簇銀色頭髮。
黎楚低聲道:“你下次什麼時候再玩霸道總裁風?別老問我意見,問個屁啊,‘要不要繼續做’這種問題想我怎麼回答?老子……說不出‘好爽啊快點操我’這種話好嘛……”
“還有,喂,別以為偷偷玩遊戲我不知道。你上我號玩了起碼有三個小時哼哼哼,想玩遊戲就直說,我又不笑你……等我開個大號給你刷上去,到等級其實可以結婚的啦……”
黎楚想了想,好像沒有什麼平時害臊不敢說的真心話要吐露了,便光著腳跑回自己那邊,鑽進被窩裡。
被窩裡有些涼了,黎楚磨磨蹭蹭倚著沈修的背。
沈修假裝無意間翻了個身,把他攬著,這下暖和了。
黎楚心想:我似乎好像大概也許很喜歡你。
沈修心想:嗯,我知道。我都知道。
……
上午九點,沈修出門去處理“無淚之城”的事情。
黎楚叼著包番茄醬,跟他一起坐進車裡。
他們一個是去管理和約束這個組織的發展,一個則純粹是去玩的。
因為王雨婷和晏明央是這個“無淚之城”裡掛名的成員,本來沒有資格邀請黎楚去他們的總部逛。
不過黎楚坐著白王的座駕進來了,下車時還是沈修親自給開了門,這下大家都看明白了。
黎楚就隨便溜溜達達,找到晏明央這小夥伴,趁著沈修做正事的時候,在別人的總部裡觀光遊覽,外加吐槽。
“所以這個組織幹嘛要叫‘無淚之城’?”黎楚問道。
晏明央搖頭道:“其實……我也不知道。好像是說,首領是從一個什麼世家傳承下來的,幾百年前造過一座城就叫‘無淚之城’的。”
這說了跟沒說差不多,黎楚跟晏明央兩個人在總部裡亂轉。有時碰見需要許可權才能進的鎖,還沒等別人向上報告,黎楚隨便抹兩下就打開了。
路過“無淚之城”的管理區時,有很多文件和介紹,但他們懶得翻閱,一路走進休閒區,就在人家的高檔會議室旁邊打乒乓球玩。
等到午休時候,兩人混進食堂裡面領了一餐飯,看著空蕩蕩的大廳中陸陸續續來了很多人。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微笑,穿著各種休閒的衣服進來領食物,吃什麼都可以隨便挑。
黎楚左看右看,好奇道:“這地方根本不像總部好麼,跟娛樂城似的。”
晏明央點了點頭,說道:“其實我也覺得……這裡總是有很歡樂的氛圍呢,每個人都很友善。”
正說著,有人來跟晏明央打招呼,坐在旁邊,戴著酷炫的墨鏡和口罩,頭髮塞在帽子當中,含糊道:“嗨!”
黎楚:“……”
晏明央尷尬道:“婷姐,你也在啊?”
半小時後,從兩個小朋友漫無目的地溜達,變成了有導遊帶路的溜達。
王雨婷始終帶著墨鏡,黎楚知道她一直在使用能力。
他們路過很多人,所有人都熱情地打招呼。
黎楚在這個地方遇見的人都沉浸在一種平靜的快樂當中,他們無欲無求,且心情舒緩,看見陌生人時很愉快地上前打招呼,而全無疑慮。幾乎每個人都有著安然恬靜的眼神,也都樂於助人,或許在這裡呆得久了,忍不住就會認為世界上都是好人。
“我的能力是激發人的快樂情緒,”晏明央不在時,王雨婷就對黎楚說道,“剛覺醒這個能力的時候,我很難接受這種東西,我也覺得這快樂是假的,是罪惡的。我父親幫助我找到共生者以後,我決定一直解除伴生狀態,就當自己是一個普通人一般長大。我父親去世前將我託付給伯父——我就跟小央訂了婚約。那婚約是假的啦,我和小央頂多是個姐弟關係,不過掛著婚約也好,反正我們都暫時沒有結婚的打算。”
黎楚若有所思,道:“你是最近加入‘無淚之城’的?”
“對呀,”王雨婷笑道,“首領教會了我一個道理。不管快樂是真是假,如果我有能力讓人們過得更好,還有能力改變他們,讓他們變得更善良,為什麼我要把假的快樂給藏起來?如果我喜歡一個人,就該放手去喜歡,努力讓他快樂,不要去想太多庸人自擾的事情。”
他們走到哪算哪,偶然來到了一片大型設備林立的透明房間,只看見裡面穿著防塵衣物的人來回忙碌。
“這是做什麼?”黎楚問道。
王雨婷茫然道:“不知道,這些伺服器,還有那邊的存放裝置……是‘無淚之城’最大的開支了。每天都有很多資料,被標注是絕密檔,一定要永久存儲起來。然後資料越堆越多……現在已經需要很多人來看守和維護才行了。”

  ☆、第2章

  這些無塵房間寬廣且明亮,兩邊是鋼化玻璃作為牆,站在走廊中可以清晰地看見裡面。
  眾多設備整齊排列的場面非常宏偉,尤其當它們閃爍著代表海量資料傳輸中的光芒時,那些被整齊規劃在一起的各色資料線在上空纏繞著沒入牆體中——光是看到這些資料線,黎楚就大概知道這其中儲存了大約多少資料。
  這些資料如果列印在紙面上,估計繞地球十幾圈是綽綽有餘。
  黎楚將手貼在冰冷的玻璃上,看得微微入神。
  “無淚之城”……這個組織太奇怪了。從名字,到裡面的成員,到它的資金湧入的方向。
  如此多的資料,為什麼要竭力全部保存?又是從哪裡湧來?
  黎楚扭過頭,對王雨婷認真道:“我想看看裡面的資料。”
  王雨婷驚了一下道:“哎,等等……這都是‘絕密’資料。‘絕密’哎!比‘機密’、‘秘密’要高級的!萬一給人知道你看見了……”
  黎楚歪過頭,淡淡道:“我說沒有人知道,就沒有人會知道。”
  他打量著玻璃另一邊的設備,一手貼著牆慢慢行走,好像在對比和衡量,最終走到一個無人的拐角處,眼中發散出博伊德光。
  王雨婷:“……”天,任性起來也好帥。
  黎楚有一陣子沒有使用能力了,開啟後刻意將感知範圍放到最大適應了片刻。
  瑩綠色資料層層疊疊解析了這個物理世界,電子之風輕微地吹拂過他的發梢,如同向王者致敬。
  黎楚動了動手指,將這個走廊裡能捕捉到自己的八個攝像頭給黑了,偽造出短短一段重複的假監控錄影後,將手掌貼在玻璃上。
  從最近的一個存放裝置裡,黎楚看見不同尋常的金色資料光芒,從設備的每一個閃爍的微光裡吐露出一點點蛛絲馬跡。
  ——就好像是有人被關在裡面,只有微弱的聲音被傳了出來一般。
  黎楚挑選了一個資料埠,順著資料流程湧入設備中,正想著分析其中的資料存儲結構,忽然這其中反應極快地返回來一道資料。
  這道數據是:【你是死神嗎?】
  黎楚怔了一下,這道資料極其大,除了開頭這幾個文字的資料結構比較正常外,後面居然跟了非常大量的資料碎片,包括一些毫無意義的話,一些場景圖像的碎片,還有更加微妙的資料。
  就在黎楚進行分析的時候,這台設備中又湧出一道新的資料:【你是上帝嗎?】
  不知怎的,黎楚感覺十分奇異,仿佛與一個人通過這台機器的翻譯在進行對話。他試探著構造了一條類似的消息:【我不是神明。你又是誰?】
  【我叫蓋文,蓋文•博伊德。我是一個病死在床上的人,然後就忽然……在這裡沉睡了很久。這是什麼地方?】
  黎楚:【描述一下你所在的環境。】
  博伊德:【我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水面上面,這裡沒有色彩,沒有風,也沒有其他東西。我漂浮在水上,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我想我應該是一團靈魂,或者別的什麼。】
  黎楚:【你是什麼時候到這裡來的?】
  博伊德:【我不知道,當我在床上閉上眼睛,感到無法抵抗的疲憊以後,我就失去了意識。醒來時我就在這裡,我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只知道自己的思維非常清晰,但整個人被困在了這裡。】
  黎楚:【你這麼肯定自己已經死了?】
  博伊德:【這是一種感覺。我淩空漂浮在這裡,我缺乏時間感,沒有知覺,記憶和邏輯能力完整無缺,但對自己感覺不到存在感。】
  黎楚:【我大約知道了。】
  黎楚心想:這個“博伊德”……難道是“無淚之城”打造的人工智慧?這裡成千上萬的設備用來收集資料,用大資料的方式堆出一個人工智慧……還是有可能的,除了有點浪費。
  黎楚準備離開這個儀器。
  博伊德仿佛能感覺到他的態度,立刻湧出新的消息道:【你準備離開這裡了嗎?我可能會繼續陷入沉睡。我們素昧蒙面,但我十分想拜託你一些事……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真的,拜託了。】
  黎楚頗覺奇異,這個“博伊德”的請求似乎脫離了一個人工智慧應有的程式。
  黎楚:【說說看。】
  博伊德:【懇請您找到羅馬教廷的一名主教長,她被稱為‘黑主教’。請務必將這句話帶給她:重新計算下,降臨日將在201x年4月6日。拜託了!我在休士頓有一座舊公寓,底下的密碼箱中有一枚胸針可以作為我的信物,還有一些寶石,可以作為您的報酬。具體位址是……】
  黎楚記下了這個地址,繼而陷入了回憶當中,他似乎在哪裡聽過“降臨日”這個說法,不由地使用能力在自己的記憶當中回溯,繼而憶起了這句話。
  ——沈修在離開白塔時,也有人向他報告說“降臨日被修正為兩個月後”……不,現在來算,就應該是一個月後了。
  思索中,黎楚退出了這台設備,關上能力前,他仍能看見其中金色的資料不斷圍繞著這台存儲著神秘智慧的儀器。
  黎楚心道:不對,一個人工製造出的智慧……怎麼可能請求別人完成這種事。如果這個“博伊德”說的完全屬實,真的在休士頓留下了什麼遺物……那難道這些儀器裡,承載的是人死後的靈魂?
  這猜測十分大膽,又令人心驚。
  黎楚回頭看去,只看見在鋼化玻璃的阻擋背後,數不清昂貴的電子設備並排而列,每一臺上都有寥寥幾個指示燈,正零星閃爍著微光。
  ……
  回去北庭花園的路上,沈修發現黎楚始終若有所思。
  車開得頗為平穩,黎楚看著窗外。
  天色太暗,沈修不準備繼續拼命工作,看著黎楚冥思苦想,偶爾咬咬自己的指甲。
  沈修無奈遞過去一包番茄醬,道:“今天遇到什麼了?”
  黎楚叼起番茄醬,就不啃指甲了,想了一會兒,說道:“你知道這個位址嗎?”
  他在車上找到一支筆,在自己手心上寫下了“博伊德”給他的地址。
  沈修就著車燈看了一眼,皺眉想了片刻,道:“休士頓……我並不認識這個位址。不過有需要的話,可以讓馬可查一下。”
  黎楚歪了歪頭,喔了一聲,又開始神遊天外了。
  沈修對他用過就丟的這種行徑不滿已久,無奈地摘了手套,把黎楚的臉掰過來,吻了吻他道:“看著我,一天沒見,你都去做什麼了?”
  黎楚道:“我們才分開五個小時好嘛。我就隨便……溜達一下。”
  他想了想,還是把遇到“博伊德”的事情告訴了沈修,說道:“我估摸著……應該不是人工智慧。倒可能是靈魂。”
  沈修不置可否,說道:“迄今為止,還未有學說證明靈魂的存在性。不過,‘無淚之城’的資源當中倒有一部分用作了靈魂研究的實驗室。我記得,他們進行這種實驗已經是幾十年光景,只是始終沒有進展。”
  黎楚忽然有了興趣,說道:“哎,雖然不能證明存在,但是還是有不少猜想的。你知道普通人……好像是個美國的醫生,就做過這種實驗:量一個臨死的人的體重,結果發現他咽氣以後憑空就消失了21g左右的重量。”
  沈修挑眉道:“然後呢?得出靈魂重21g的結果?”
  黎楚興致勃勃的表情頓時變成了壞笑,一臉“你上當了”的模樣說道:“唉唉,你真是笨。這實驗要是真的,這種結論早就已經輿論譁然,科學家都湧向靈魂的研究了好麼。那實驗量了六個人,只成功了一個,那個醫生是瞎說八道。”
  沈修:“……”所以你說這個故事的目的,純粹是為了說一句我很笨?
  沈修哭笑不得,揉了揉黎楚的後頸處,道:“既然沒有什麼依據就不要想了。”
  黎楚側頭看窗外已經頗久了,脖子上有點酸,一下給他揉得眼睛微微眯起,享受得不得了。
  過了好一會兒,黎楚懶洋洋道:“其實……靈魂還是可能存在的。”
  “假如人的思維並非純粹依賴於神經元網路,而是一種獨立於大腦的腦電波磁場,那麼人真的可以做到靈魂離體,甚至在死後保留一定的意識。只是沒有媒介保存的磁場太過脆弱,在空氣當中頂多只能停留幾秒的時間……”
  沈修心中一動,說道:“你懷疑‘無淚之城’中有能力保存這種腦電波磁場?”
  黎楚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道:“如果有腦電波磁場,如果有這種保存它們的能力……那在一個人死前,意識徹底消散之前,說不定真的可以將他整個思維體——或者說,‘靈魂’,給保存下來。然後這個死者就變成了……能思考會說話的死者?幽靈?”
  黎楚說完,自己愣了半晌,許久後看著沈修道:“真能這樣做到的話……人類就全部獲得了……另一種意義上的‘永生’?”

  ☆、第3章

  黎楚扒著車窗,忽然說道:“喂,我們去吃披薩吧?”
  沈修道:“又吃垃圾食品!你昨天剛問巴里特訂了一餐麥當勞,以為我不知道嗎?”
  黎楚回過頭,無辜地說道:“那跟披薩有什麼關係?麥當勞是麥當勞,必勝客是必勝客。我的食譜是很寬廣博愛的。”
  沈修:“……”
  所以黎楚總是有一種,扭曲你的邏輯混淆你的概念,最後——
  黎楚舔了舔嘴唇,賊兮兮道:“你不知道吧。其實在這種時候二話不說直接下車掏腰包買至尊披薩回來的男人,最帥最討人喜歡了。”
  ——最後還拐彎抹角地撒嬌讓你心軟的能力。
  沈修有時候真是恨不得把黎楚按在懷裡狠狠搓他一頓,看了他半晌後,黎楚居然湊過來在他臉上響亮地親了一下。
  “……吧唧。”
  這下沈修徹底沒轍了,默默下車掏腰包去買至尊披薩。
  幾分鐘後,老婆奴沈修拎著碩大的袋子回來了,看見黎楚期待地看過來,剛想說什麼。
  黎楚“耶”的歡呼一聲,捧著披薩盒子回去,完全無視了沈修。
  沈修坐進去關上車門,看了片刻他流口水的饞樣,忽然俯身將他撲倒在後座上。
  “哎哎哎——”黎楚被突然襲擊,忙不迭將披薩盒子護在底下,生怕丟了這垃圾食品,之後才想到回頭去看沈修。
  被白王撲倒這種事簡直日常,況且車還在大街上開著,黎楚大大咧咧完全沒有危機感,躺在沈修身下,困惑地“嗯?”了一聲。
  沈修油然有一種極其膨脹的、馴服了高傲野獸的成就感,光是看著黎楚各種拐彎抹角的使壞就讓他心裡發軟,這下黎楚乖乖被按在下麵露出無辜又茫然、毫無攻擊力的表情,簡直將他瞬間擊破。
  “有這麼喜歡這些垃圾食物嗎,嗯?”沈修嘴角帶著笑意,低頭看著黎楚,“居然看都不看我。”
  黎楚不怕他按著自己一頓揉,甚至也習慣了他散發荷爾蒙引誘自己,但就是怕這種脈脈溫情的場景,被箍在沈修懷裡各種溫柔對待,會讓黎楚渾身發麻,本能地把頭埋進沙子裡,比如——
  “披、披薩很好吃怎麼了……快點讓開了,煩不煩啊!我還要吃披薩……會被壓壞的……”黎楚哼哼唧唧,把頭撇到一邊,就是不看沈修的雙眼。
  “不會壞的。”沈修隨手將披薩盒子抽出來,塞到副駕駛座上去,然後低下頭,將嘴唇貼在黎楚唇上。
  黎楚以為他要開始一個漫長的吻,彆扭地動了動,在那等著。
  下一刻,沈修嘴唇一動,低聲說道:“……”
  他說話時,每一絲微小的氣流,微小的動作,都能完全被黎楚感知到。
  黎楚臉上慢慢泛紅了,片刻後面紅耳赤,連耳朵都燙了起來,被沈修看著,惱羞成怒道:“你說什麼啊!根本沒聽見,沒聽見沒聽見……”
  沈修悶聲笑了笑,又說了一遍。
  黎楚:“……”
  片刻後,沈修嘶的一聲,抬起頭茫然道:“我說愛你,你為什麼咬我?”
  黎楚抬起手臂擋著臉,怒道:“誰讓你忽然這麼煽情了!不准!煽情我!”
  沈修又是無奈又是好笑道:“你可真難伺候……”
  黎楚艱難地掙扎了一陣,在狹小的車後座上翻個身,將沈修壓在下麵,舔了舔他唇上的傷口,哼道:“嚴禁!忽然煽情!不然就咬你!”
  沈修低聲道:“好吧,以後我會提前通知的。”
  黎楚愣了一下。
  沈修嘴角帶著黎楚式的壞笑,慢吞吞道:“我要說‘我愛你’了。”
  黎楚:“……”
  沈修慢條斯理地倒數:“十、九、八……”
  黎楚快要被煮熟了!
  他完全不知所措,呆呆看著沈修使壞,片刻後聽見沈修數道:“七、二、一……”
  “我!知!道!了!”黎楚抓狂地撲上去捂住沈修的嘴,惡狠狠地晃他,“不准繼續說了!”
  沈修舉起雙手表示無條件投降,片刻後抱著黎楚,毫無形象地笑了起來。
  ……
  那盒至尊大披薩被打開以後,黎楚用幾分鐘時間嗖嗖嗖地吃了兩大塊,然後用二十分鐘時間痛苦地硬塞了第三塊。
  沈修慢條斯理地陪他吃,用一種可持續發展的策略吃會兒歇會兒,吃到第四塊。
  還剩下一塊,兩人說什麼也塞不下去了。
  黎楚怒道:“太浪費了!你為什麼買這麼大!”
  沈修道:“因為買小了很顯然你會鬱悶。”
  黎楚:“……”你幹嘛這麼瞭解我。
  黎楚看著盒子裡最後一塊無比誘人的披薩,硬著頭皮道:“一人一半!”
  二十分鐘後,兩人軟倒在沙發上。
  沈修無奈道:“為什麼一定要吃完……我有短缺過你的飯錢嗎?”
  黎楚大義凜然道:“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食物是不該被浪費的!——尤其是美味好吃的食物。”
  他側過身,嚶嚶嚶捂著肚子道:“好撐啊……”
  沈修起身,從藥箱裡翻出來專門給黎楚備著的健胃消食片,遞給黎楚。
  “塞不下去塞不下去……”黎楚哼哼道。
  沈修:“……”你塞的下那麼大半個披薩,最後一片藥丸卻塞不下去了?
  片刻後,沈修摸過去,撓了撓黎楚的胳肢窩,趁著他噗的笑出來的時間,直接把藥給他塞了進去。
  黎楚毫無防備,嗝兒一下就咽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黎楚同志果然又復活了,到處蹦達著消食。
  他眼裡放射出博伊德光,走來走去,顯然一邊用能力在網路上玩。
  沈修好笑地看著他,以為他又在畫cg插畫什麼的,然而掏出手機刷了半天,沒見大v“大河二何”有新的微博發佈。
  黎楚看上去心情極佳,哼著歌,伸個懶腰,繞著沙發亂轉。
  沈修猜測道:估計是遠程遙控在玩什麼遊戲吧。
  就這麼想著,沒過多久,馬可發來了一條消息,涕淚俱下地向沈修哭訴道:
  【陛下!日子沒法過了!您的愛人黎楚同志又沒事拿我們情報組消遣玩了!他拿我們九台小伺服器排在一起,過一會兒當機掉一台。我們就去修好,他就當掉另一台……情報組和後勤組陪他玩這種無聊的打地鼠遊戲已經很久了!什麼時候換點新花樣啊!不然就像以前那樣,做迷宮玩也好啊!一直玩打地鼠,我們也很累啊!】
  沈修:“……”
  黎楚邊刷微博,邊打網游,邊跟sgra的人們玩打地鼠遊戲,不亦樂乎地消食。
  沈修哭笑不得,看了好一會兒馬可的消息,正準備回復個什麼。
  黎楚忽然回過頭,壞笑著用能力控制住沈修的手機,給馬可回了條消息道:
  【你們自己去問黎楚吧,我聽老公的。】
  沈修:“……”
  光看白王愣住的表情,黎楚就樂不可支,走過去跪坐在沙發上,笑道:“你們這些伺服器太脆弱了。我隨便一翻就都是漏洞,就順便陪他們玩玩咯。他們雖然人不聰明,不過還是蠻勤奮的嘛,玩了一個多月,好歹也修復了不少漏洞,咯咯咯。”
  他這個姿勢將吃得微微鼓起的小腹給露了出來,沈修不由就上手摸了一下,一邊無奈道:“你想説明他們完善系統什麼……可以直說的。”
  “誰在幫他們?”黎楚仰頭道,“我只是看見笨蛋們不得其法,老是在門外團團轉,看的心煩而已。”
  沈修在黎楚的腹肌上戳了一下,黎楚閃躲了一下,怒視著沈修。
  沈修若有所思道:“軟了一些……”
  他正想繼續說“再養幾個月才行,現在還是太瘦”。
  黎楚已經五雷轟頂,呆呆地將自己上衣翻起來,摸了摸自己果真軟了一點、不那麼明顯了一點的腹肌,崩潰道:“這不是真的!!!”
  幾分鐘後。
  黎楚呆呆地蹲在體重計上,內心幾乎是崩潰的。
  沈修忙安撫道:“剛吃完晚飯,是會重一點。”
  黎楚慢慢扭過頭看著他,耷拉著耳朵道:“我重了七斤……一個月我就重了七斤!沈修!”
  沈修無奈道:“你之前是太瘦了,現在不過剛養起來一點……”
  “你是養豬的嗎!”黎楚鬱悶道,“為什麼要把我養肥啊!”
  那樣抱起來手感更好,而且你不瘦才說明我把你養得很滋潤很幸福啊……沈修暗搓搓心想。
  白王咳了一聲,臉上十分正經地說道:“像今天這種披薩少吃幾次就可以了,你也該控制一下這種垃圾食品的攝入了。”
  黎楚哭喪著臉,吞吞吐吐了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看著他的表情沈修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由歎了口氣道:“想讓你戒掉披薩有這麼難嗎?”
  黎楚入神地蹲在那裡,蹲了好一會兒。
  沈修不知怎的就有種奪走他心愛零食的負罪感,好半晌後正準備說些什麼。
  黎楚忽然拍了拍身上,站起來道:“好吧,那我只能不要臉地使用能力了。”
  沈修:“……?”
  “燃燒脂肪!幹掉肥肉!長出完美腹肌啦啦啦——”黎楚得意洋洋道,“我編點代碼就好了嘛,讓身體自己運動著……我可是開著‘全天修煉根本停不下來’外掛的男人……”
  沈修無言以對。
  好半晌後,沈修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所以你既然能控制腰部肌肉……那之前說什麼腰疼要休息要禁半個月的……都是騙我?”
  得意過頭結果露陷的黎楚:“……”
  沈修緩緩道:“說什麼改不了腰部函數,這姿勢不行那姿勢太疼的……也是騙我?”
  黎楚梗著脖子,終於炸毛道:“那個真的不行!什麼‘坐上來自己動’啊這種段子怎麼能真的玩!為什麼一定要換姿勢的啦!就愉快地做完不可以嗎!每次被爽哭我都很丟人的好不好!不玩!我不玩了!”
  沈修:“……”
  他們對視了一會兒,黎楚在沈修臉上看見了“口嫌體正直”五個大字。
  黎楚說完回憶起上一次不可言說的場景,身上有點發熱,咽了咽口水,心想:完蛋了,我怎麼自己也覺得我口嫌體正直……

  ☆、第4章

  馬可的消息到達時,黎楚和沈修正在活動室裡打乒乓,通訊器因為嫌礙事被丟到了一邊。
  兩人聽見門口傳來咣當一聲動靜,不由回過頭來。
  一名情報組成員氣喘吁吁,一手撐著門框,惶恐地欠了欠身,繼而顧不上其他,直接說道:“陛下!薩拉姐出事了,生命危險。”
  室內靜了片刻,黎楚輕鬆的表情轉為沉肅,問道:“什麼事?她人現在哪裡?”
  沈修已將手上的東西放了,隨手拎起外套,沉穩道:“邊走邊說。”
  他們推開活動室的門,大步行走在走廊中,穿過北庭花園的中庭時,已經大概聽清楚薩拉的情況。
  這一天是薩拉的假期,她下午時出門去替安妮買一些生活用品。
  她在門衛處報備過,一名戰鬥組成員跟隨她出了門,作為保鏢。
  但就在十幾分鐘前,情報組的成員發現薩拉的生命體征出現了明顯的波動,在嘗試聯繫過後,發現跟隨她的那名戰鬥組成員在短短幾十秒內就徹底死亡。
  他死於上萬伏高壓電流。
  情報組立刻將薩拉遭遇戰鬥的消息傳遞出去,組長馬可親自定位到薩拉的位置,不久後他們將薩拉帶了回來,現在正在e棟的治療室當中。
  “知道對方是誰嗎?”沈修問道。
  情報組成員答道:“我們沒有見到對方。他殺死另一人以後,在薩拉姐體內留下了幾道極其複雜的電流回路,我們現在根本無法完全清除,甚至不清楚這其中的原理。”
  黎楚沉吟道:“薩拉的身體狀況如何?有沒有生命危險?”
  “……情況很糟糕。敵人留下的電流場電壓很大,薩拉姐現在心跳和血液迴圈都非常不穩定,完全依靠治療師的能力勉強保持生命體征,而且可能……在遭受很劇烈的痛苦。”
  說話間他們走到地方,沈修直接推開門,見治療室外面已經站了馬可和所有留守北庭花園的後勤組成員。
  而治療室正站著一名不斷使用能力為薩拉穩定情況的契約者。
  薩拉被安置在圓柱形的透明治療艙中,在她身上已經放置了很多儀器的導管。她漂浮在綠色液體當中,這些液體穿過治療艙不斷在半空中盤繞和迴圈,受那名契約者治療師的控制,正在竭力維持薩拉的生命。
  薩拉仰著頭,神情痛苦,半合著佈滿血絲的雙眼,直直看著剛走進來的沈修。
  她像是想要說什麼,但喉嚨中只能發出咯咯的痛苦聲音。
  “是誰對你動手?”沈修說道。
  他的聲音低緩而深沉,像壓抑著的滾雷,帶著久未出現的森寒和慍怒。
  白王抬手慢慢觸碰從薩拉身上延伸出的綠色液體,就在那一刹那,高壓電火花直接劈啪一聲擊打在沈修手上。
  治療師說道:“陛下,薩拉姐身上的電流我們已經嘗試了很多方法,但無法清除,幾乎只能引導走一小部分。”
  “我來試試。”黎楚說道,“我的能力可以控制微量電流,而且我對人體也很熟悉。”
  沈修緊緊皺著眉,說道:“不行。”
  黎楚反駁道:“讓我試試。薩拉現在情況太不穩定了,一不小心就會心跳驟停,不會比現在更糟糕了,我可以幫上一點忙的。”
  “不是不信任你。”沈修眼中現出博伊德光,白王久違的嚴酷氣場在狹小的室內驟然發散開來,引得sgra的成員們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敬畏地看著他。
  沈修冷冷說道:“這些電流,來自王權級的契約能力者。王權以下的能力,本身就很難清除它們。”
  黎楚瞬間明白了這句話代表著什麼:“是……赤王?”
  “是赤王文森特。”沈修閉了閉眼,抬起手示意黎楚後退,許久後說道,“只有我能處理,但我需要一點時間,所有人都退出治療室——後勤組除外。”
  黎楚有些擔心地踟躇了片刻。
  沈修語氣略溫和了一些,淡淡道:“你也出去吧,不會有事的。告訴塔利昂現在開始一級戒備,封鎖北庭,我將最高許可權授予給你,有任何突發狀況,由你全權負責。”
  黎楚從他的話裡感受到了一種沉肅的壓力,他知道沈修的這句話背後是什麼樣的含義。
  赤王文森特再次觸及到沈修的底線,而後者不打算再次放任文森特總是置身事外地遊走在異能世界的邊緣了。
  敢於試探白王的保護而對sgra成員出手的人,迄今還沒有全身而退的,哪怕是四王之一,沈修也絕不會破例。
  黎楚離開後,沈修使用能力,感知到薩拉體內正在殘暴地四處肆虐的電流。
  這決非白王所擅長的領域,但是縱觀整個異能世界,能夠正面對抗赤王能力的也只有王者。為救sgra的首席治療師薩拉,只能由沈修親自出手,試著將這股電流疏導出來。
  薩拉始終保持著清醒的意識,在劇痛最初襲擊時她就立刻喪失了行動和說話的能力,但也根本無法昏迷,電流刺激著她的腦部神經,恐怖和痛苦已經在籠罩了她三十分鐘,卻如同半個世紀一般漫長。
  薩拉艱難地動了動手,手掌貼在玻璃上。
  沈修散發著光芒的雙眼直視著她,片刻後感覺到一點異樣。
  薩拉在治療艙中痛苦地深呼吸著,博伊德光緩慢籠罩了她的全身,她在光芒中有如褪皮一般發生變化。健康的肉色皮膚慢慢轉為蒼白,深褐色及肩的長髮亦從發根開始失去顏色……
  而沈修亦在發生變化,他的瞳仁首先漸漸映照出色彩,那是蒼青色當中間雜了一點金色。
  沈修道:“薩拉!停下能力,現在轉移疾病,你會受不了。”
  薩拉慘白的嘴唇略彎了彎,深褐色的瞳仁漸漸淺淡,變成一抹淡淡的粉色。
  她被痛苦所沉浸,笑容卻好似更加純淨。
  她將沈修的白化病慢慢轉移到自己身上,眼神中充滿苦澀,也充滿道別的神情。
  ……
  黎楚離開e棟,按照沈修的吩咐,首先通知了所有sgra成員進入戒備狀態。
  塔利昂在北庭周邊按照預先所佈置的方案,開啟了鐳射網的防護。所有人暫時禁止進出,以防備可能會有的攻擊。
  襲擊薩拉的不是有跡可循的尋常契約者,而是那個難以捉摸的赤王文森特,面對一名王,任何人都無法掉以輕心。
  黎楚茫然等待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了什麼。
  事發突然,情報組儘量快地將消息傳遞到sgra每一個契約者的手上,卻暫時沒有人想到通知安妮,薩拉的共生者。
  這是剛到晚飯時間,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黎楚去敲安妮的門,而後者穿著拖鞋和睡衣,懷裡還夾著什麼東西,似乎還來不及放好。
  黎楚剛說到“薩拉遭到了襲擊,現在在e棟的治療室”,安妮已如遭雷擊,臉上帶著如夢初醒的恐懼。
  她茫然推開黎楚,一邊踉蹌地走了幾步,繼而瘋狂地奔跑起來。
  黎楚心中酸澀,帶著同情,他明白薩拉和安妮之間經歷過很多不足為外人道的事情。她們身為一對契約者和共生者,為了能共同在sgra生活,已經並肩面對過太多挫折和痛楚。
  但不論遇到多少次磨難,不論做過多少準備,當聽見對方陷入危險的時候,永遠都不可能不恐慌,不失措。
  黎楚替安妮關上房門,繼而發現有什麼東西夾住了門。
  低頭看去,是一本日記。
  黎楚撿起來看了一眼封面,上面寫著:
  【致安妮:……我賜你再愛一次,再活一次的機會。】
  黎楚走進去,將這本日記放在書桌上,並不去翻閱她的隱私,默默關上了門。
  ……
  【致安妮:
  如果有一日你忘記了我。
  我賜你再愛一次,再活一次的機會。
  ——安妮。
  12月25日第一篇記事
  我找了她二十年了,但她先找到了我。
  她叫薩拉,是義大利人,但不會說義大利語。
  她笑起來,左頰上有一道很好看的笑紋。
  [一張鉛筆繪製的肖像畫]
  你是上帝的女兒嗎?
  ……
  1月7日第十四篇記事
  我帶她去喂鴿子。
  她很快樂,她特別喜歡一隻翅膀上帶著兩道灰色的鴿子。
  她喜歡吃提拉米蘇,喜歡吃櫻桃。
  她看路邊的花看了很久,想問我這是什麼花嗎?
  1月9日第十六篇記事
  今天還在圖書館。
  找到那個花的花名了,是星辰花,代表永恆的愛。
  真美啊,又美又哀傷。是一種我甘願為之死去的美麗。
  我想見她。
  ……
  5月7日第一百二十五篇記事
  原來契約者死後,共生者會失去關於她的記憶。
  為什麼要這樣?
  為什麼會這樣?
  這並不公平。
  5月13日第一百二十六篇記事
  我會將這本日記本保存下來,作為我愛過她的證明,不,作為她出現在我生命中的證明。
  我想記錄下她的一切,她的美麗和她的哀傷,她的快樂和她的童年,她的被表白時的羞澀,她滿頭白髮時嘴邊那道好看的笑紋。
  只可惜人的語言那麼無力,畫筆也那麼無力,我找不到方法可以全部記下來。
  我愛她全心全意,語言可以表達的只有十分之一,我可以描述出來的就只有百分之一,那麼最後被看見的或許不到萬分之一。
  可是大約也沒有關係。
  如果薩拉死了,我丟失了關於她的記憶。只剩下這本日記。
  縱使她的美,只剩下這些淺薄的文字,我也依然還會再次為之傾倒。
  忘記一切的我,會在這裡,再次遇見她,愛上她,與她創造新的記憶,然後陪她一起,死在這個記事的終結裡。
  】

  ☆、第5章

  晚上20:10。
  北庭花園內部寂靜而緊繃。
  黎楚坐在沈修的位置上,閉目沉思了許久。
  赤王文森特為什麼在一個月之後忽然間襲擊了sgra的首席治療師薩拉?薩拉與他素昧謀面,唯一的交集只可能是文森特為給“紅皇后”米蘭達報仇,而刻意襲擊了同樣在sgra中擔任重要角色的薩拉。
  但是文森特的復仇遲來了一個月,這中間一定是有什麼人或者事件,引導他隔了這麼久之後重新回到東區,對sgra動手。
  黎楚的直覺告訴他,是華風,那個謎一般始終追殺他不放的契約者。
  幾分鐘後,情報組長馬可來到會議室。
  他按照沈修的吩咐聽從黎楚的指令,在短短兩個小時內已經佈置好了對北庭內部的全面檢測,此刻眼中散發出博伊德光,顯然一直在監控所有動靜。
  他進來時遞給黎楚一份檔。
  是關於那個神秘靈魂“蓋文•博伊德”所說的休士頓的別墅的情報。
  黎楚打開看過之後,赫然發現,別墅在二十一年前曾屬於博伊德博士,白林教授的導師,那位威名赫赫、命名了博伊德光的教授。他早在二十一年前就確認死亡,遺體據聞被白塔收藏後用於研究。
  馬可帶來的資料極為詳實,顯然這位享譽國際的博伊德大師本身就是很多人研究的物件。博伊德的能力和資訊檢索、知識傳承有關,他能夠從人的遺物當中汲取死者擁有的知識和記憶,這個能力幾乎沒有上限,早在他未成年時,他對於異能的認知已經遠遠超過異能世界大多數科研人員。
  博伊德死前最後參與的是關於四王能力起源的研究工作。他預言道:三十年之內,世界上將會誕生第五位王者。
  瑣碎的資訊片段被逐漸連接起來,黎楚陷入深思當中。
  兩件極為重要的事情同時發生了:赤王文森特前來sgra復仇;而博伊德博士的靈魂仿佛被“無淚之城”獲取,用不知名的方法化為了存放裝置當中的資料流程。
  “重新計算後,降臨日將在201x年4月6日。”這句話是博伊德博士要求帶給“黑主教”的,與此同時白塔中的顧問也曾經告訴沈修類似的話語。它難道就代表著……第五位王者誕生的時間?
  黎楚想到這裡,不由得感到震驚。
  四王各自鎮守一方的格局由來已久,誰也沒有想過這個規矩源自於何時何地,同樣也沒有人想過將會有第五位王者憑空誕生……
  第五位王者將會有何種能力?掌握何種權柄?對現在的局勢又會產生怎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夜色已經深沉下來,黎楚坐在沈修的位置上,看向窗外茫茫黑夜。
  須臾後,塔利昂從門外走來,同樣始終開啟著能力。他坐到黎楚的下手處,開口道:“陛下什麼時候出來?”
  黎楚緩緩搖了搖頭,說道:“不知道。他將決定權交在我的手上,或許已經準備要在裡面待上一段時間。而我們現在能做的不是坐等沈修出來,而是做好一切準備,防止被敵人趁虛而入。”
  他說到此處,正想詢問馬可現在情況如何。
  猛然間從室外傳來一聲極其沉悶、又不容忽視的嗡鳴聲。在場的每個人都感到自己被一股特殊的氣場所籠罩,但這並沒有惡意,而是直直掠過所有人,很快鋪展向更遠的地方。
  每個人都是心中猛地一跳,馬可立刻彙報道:“二級突發情況!我們有成員遭遇了敵方襲擊,在……等等,新的情報,我們的成員在週邊發現了赤王文森特的蹤跡,對方正在獨自行動——對方正在飛行當中,無法捕捉飛行軌跡……”
  馬可彙報出一串經緯度座標,黎楚打開能力立刻開始定位,但就在短短幾秒後,他們再次失去了赤王文森特的蹤跡。
  直到這時,眾人緊繃著的神經不得不略緩了一緩,但緊接著他們陷入了更糟糕的情況:赤王文森特是否向著sgra來了?沈修正在全力救治重傷的薩拉,現在有沒有必要通知白王?
  隔著窗簾,他們都看見外面深沉的夜色驟然亮了一些,伴隨著那股特殊而又極為寬廣的氣場,所有人都有一種被注視著的感覺。
  黎楚起身打開窗戶,看見外面漆黑的長夜被隱約的銀白色光芒所佔據了。
  這座燈火通明的城市忽然間黯淡了幾分,因為天色開始亮了起來,無數銀白色極光一般的光環層層開始出現,如輕紗又如晨霧一般,慢慢籠罩了下來。
  “這是什麼?是誰的能力?”黎楚問道。
  馬可表情空茫,顯然在處理驟然湧入的大量情報,片刻後說道:“‘黑主教’閣下向白王陛下問好,她派來了一名信使,現在等候在門外。”
  黎楚疑惑道:“現在?”
  正在此時,室內的通訊器響了起來,黎楚接通後,看見守在門衛處的戰鬥組成員說道:“一名普通人類正在門口等候陛下接見,她自稱是‘黑主教’閣下的使者。請求指示。”
  接著鏡頭切換向門口等候著的人。
  這是一名不過七八歲的小姑娘,穿著紅白相間的小禮服,像剛從唱詩班中走出來的尋常孩子。
  黎楚喃喃道:“……伊莎貝拉。”
  她是牧血人大衛的女兒伊莎貝拉,曾經因為輸血不幸罹患嚴重傳染病,被沈修和黎楚帶回後,又交托給“黑主教”代為照顧。沒想到一段時間不見,她作為“黑主教”的信使,再次回到了這裡。
  “進行常規檢查後放行。”黎楚略一思考說道,“將她帶去a棟,佈置好所有γ乙太介質,我希望從現在開始,所有從外部進來的人都有嚴密的看守。”
  天色愈發地亮了,這是晚上九點整。
  伊莎貝拉被帶到隔離的休息室內,不久後黎楚親自走了進去。
  不等黎楚開口說話,伊莎貝拉從自己的口袋裡慢慢掏出了一個巴掌大的水晶球,小心地用自己的手絹墊著,放在茶几上。
  “這個是主教閣下要我送過來的……”伊莎貝拉紅著眼眶,聲音低低地說道。
  現在的情況並不適合處理其他一些事情,更應該先全力應對來自赤王文森特的危險,然而這一切撲朔迷離,黎楚直覺“黑主教”不會來得如此之巧。
  他蹲下身替伊莎貝拉擦了擦風塵僕僕的小臉,溫和地問道:“貝拉,你還記得哥哥嗎?”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用力地嗯了一聲,說:“是哥哥讓我遇見了主教閣下的。我要謝謝哥哥。”
  黎楚心中微微發酸,回想起一些當時的事情。他們又算是給了這個小姑娘多大恩惠呢?處死她犯了重罪的父親後,將她託付給一名主教,以尋求治癒疾病的一點機會罷了。
  伊莎貝拉拉著黎楚的手,將水晶球遞到他的手上,認真地說道:“這個很重要。主教閣下說,等到‘月光消失的前一刻’,或者‘事情無可挽回’的時候,把水晶球摔碎……就會發生一個奇跡。”
  “貝拉,主教閣下還說過什麼嗎?是什麼樣的奇跡?”黎楚問道。
  伊莎貝拉低下頭,扁著嘴說:“對不起……貝拉不知道別的了……”
  黎楚手中握著水晶球,仔細地觀察。
  這顆水晶球也不過巴掌大小,剛好夠他握在掌心中,它並不如正常的水晶材質一般晶瑩剔透,反而略有些渾濁,仔細看去似乎能看見裡面隱約流動著輕紗一般的白色光帶。
  黎楚心中一動,問道:“貝拉,你知道外面天上的光是怎麼回事嗎?是不是和‘黑主教’閣下有關?”
  伊莎貝拉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一聲不吭地擦了擦新流出來的眼淚,帶著哭腔說道:“我知道!我知道那些好看的月光是主教閣下弄出來的……我還知道,水晶球碎掉,主教閣下會死掉的……哥哥,不要讓月光消失好不好?不要摔掉水晶球……貝拉會幫忙的,貝拉會做很多事情了,我不想主教姐姐死掉……”
  黎楚忙蹲下身,替抱著小姑娘說道:“別怕,貝拉,沒有事的。我保證會好好保管這個水晶球的。你在這裡好好休息一會兒,等天亮了,就會沒事了。”
  伊莎貝拉兩眼通紅,咬著嘴唇,強忍了很久,沒有嚎啕大哭出來,許久後哽咽著說:“哥哥……外面還有一個好心的大哥哥等著,他認得你,可是被攔在外面了……你能不能讓他也進來啊?”
  黎楚道:“我會去看看的。”
  從房內走出來後,黎楚掛上了鎖。他並非懷疑一個單純無辜的小女孩,但仍擔心她會被人所利用或傷害,在與赤王文森特弄明白之前,他不想再生出更多事端了。
  重新接通門衛處,黎楚知道北庭的門外已經聚集了很多人。一些是契約者,一些則不是;但毫無疑問,大多數是已經嗅到了這裡的硝煙味,想要知道sgra或者白王沈修的情況和打算。
  在這些人當中,黎楚仔細尋找,找到了伊莎貝拉所說的人。
  ——晏明央。

  ☆、第6章

  在經過一番檢查後,晏明央也被帶到了新的完全隔離的休息室當中。
  黎楚打量他片刻,除了站在門外久候使他有些狼狽外,並沒有太大異常。
  黎楚問道:“你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晏明央尷尬地說道:“對不起,我,我不知道這裡人會這麼多。我打你電話沒有反應,就自己跑過來了……你……你知道特組發佈了避難通知嗎?”
  “我知道,”黎楚沉穩道,“我不知道的是,為什麼你要來找我?”
  晏明央低下頭,猶豫了一會兒後說道:“我只是……有點擔心你。婷姐跟著無淚之城的首領走了,他們好像要轉移到地下安全的地方,我……我也有名額,那個,你要不要也躲一躲?”
  黎楚沉默半晌,問道:“……我為什麼要跟你們躲起來?”
  晏明央道:“我聽婷姐說,sgra現在風口浪尖,很危險的……而且戰鬥爆發以後,非戰鬥人員出去避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這些契約者非常危險,全都不把人命放在眼裡,而且能力都很強大,如果可以的話,你不要……太逞強,就不要跟著站在最前線了吧?”
  黎楚還未說話,晏明央又尷尬地續道:“對不起,我不太會說話,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你安不安全。”
  “我沒事。”黎楚歎了口氣,淡淡道,“在你看來,sgra已經是最危險的地方之一,但是對我而言,此刻已經沒有別的地方比sgra更加安全了。我不會跟你離開,至於你是抓緊時間回去無淚之城的避難所,還是留在這裡,都隨你的便。”
  他說完,也不與晏明央多做寒暄,簡單地交代了幾句便離開了。
  幾分鐘後,黎楚回到會議室。
  他不過見了兩個人的時間,馬可已經堆積了非常多的情報等待他的判斷。赤王文森特沒有再出現,但是他的隨便一個舉動已經掀起了巨浪,這座城市現在籠罩在黑主教的神秘能力之下,每一個契約者都已經做好了作戰的準備。
  馬可還未來得及彙報情況,黎楚已經說道:“監視好晏明央。不,他不是晏明央,而是華風佔據了晏明央的身體。”
  這情報使得馬可一瞬間驚愕得不知如何回答。黎楚坐在椅子上,半合著雙眼,沉吟道:“王雨婷將晏明央保護得很好,晏明央從來不知道契約者的世界。華風既然膽敢佔據晏明央的身體,想必做過一定的情報,為什麼還會犯這種低級錯誤,被我發現了破綻?”
  他問出這個問題,並非想要馬可回答,兀自陷入了思考當中。良久後黎楚閉了閉眼,雙手交握,說道:“監視好華風。馬可,十分鐘後接通管家巴里特,我要他為我辦一些事。”
  黎楚的神情沉穩而肅穆,恍惚間馬可仿佛從他的身上看見白王沈修運籌帷幄的面容。馬可沉聲道:“是。”
  黎楚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閉上眼睛,打開了能力。
  他的思維順著無所不在的電子信號,向外擴散出去,穿過城市中鋪設下的上千米光纜,沿著無淚之城總部的地下線路蔓延進去,繼而尋找到龐大的伺服器群,找到了他曾經進入過的一台設備。
  設備中的神秘靈魂仿佛立刻察覺到他的存在,試探著湧出一道資料:【是誰?】
  黎楚:【依然是我,一直忘記自我介紹了,我是一名契約者,名叫黎楚,很榮幸認識您。我已經找到了你在休士頓的別墅,博伊德博士。】
  博伊德:【抱歉,我沒有想過要隱瞞我的身份。】
  黎楚:【我明白。我這次來並不是為了別的,而是想請教所謂的“降臨日”。】
  博伊德沉寂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從何說起。
  黎楚直截了當地問道:【“降臨日”是否是指第五位王誕生的日子?】
  博伊德回道:【不,是指第五王座降臨的日子。所謂的王座降臨,即是指太陽系運行進入了第五片γ乙太群落,屆時所有的有即位資格的契約者都會被迫開始被甄選,直到其中一個完全容納了第五γ乙太,也即是第五王座,他的體內就會開始產生第五王權的能力……到此時,才算是第五位王者真正地即位了。】
  黎楚的猜測被證實了。
  第五王座將在一個月以後出現,到時有資格即位的契約者之間必將開始一場爭奪。如果恰巧在這個時刻,赤王文森特受到什麼人的影響——很大可能是受到華風的影響,忽然開始與sgra敵對,那麼無論從什麼角度考慮,最大的可能是敵人提前獲知了什麼資訊,想要在王座降臨之前就將對手給解決掉。
  黎楚沉吟道:【既然可以預測到王座降臨的具體時間,那麼是否有方法預測到時會都會有什麼人會有資格爭奪王座?】
  【有的。】博伊德博士肯定道,【預測的方法本質上來說是類似的,白塔作為四王的輔助團隊,已經有了上百年的尋找繼承者的經驗。通常來說,通過一定的推算和預演,白塔可以在兩個月的時間內找到大約十位王權的繼承者,歷史上有很多王者就是通過白塔的幫助找到了合適的繼位者。】
  【找到繼承者的具體標準,包括名字、經歷、所在位置,甚至是……繼承王座的概率嗎?】
  博伊德悚然道:【不,這絕對是做不到的。】
  黎楚緩緩道:【我現在的對手如鬼如神。他能夠在一定的限制下入侵平凡人類,包括失去契約者的共生者;他早在幾個月之前就開始認定我會造成極大威脅並開始預謀暗殺我;他能夠在一個王系組織之前知悉其核心人物將遇到危險,從而救下對方並獲得了對方的助力;現在他甚至有方法影響到四王之一直接與另一位王開始敵對。而我,到目前為止,能夠基本上肯定的,只有一點:他殺我的原因,應當與第五王座有關。】
  博伊德竟然沉默了很久,久得令黎楚察覺到一些端倪。
  這位神秘又聞名遐邇的頂尖契約者兼研究者,知悉很多古老的知識和至今未曾揭開過的秘密。他仿佛正在思考,或者判斷,在認定黎楚值得他洩露出真相之前,他保持了緘默。
  黎楚由此知道,博伊德博士絕對知道華風試圖追殺自己的內幕,只是……他目前並非絕對站在自己這一邊。
  博伊德留下了一句:【抱歉,這涉及白塔的絕密檔,我沒有許可權透露。】
  便單方面斷開了連接。
  黎楚打開內部情報設備,看見大量的報告都在說關於外面銀白色天幕的事情。
  這些“黑主教”的能力引發的光帶像倒扣著的漏斗一般籠罩住了這個城市,所有人都可以看見它們。這造成了普通人的圍觀和恐慌,現在城市中幾乎所有的廣場都被人群所擁堵了,他們使用各種各樣的網路和通訊設備,將這裡的怪異現象發佈到了網上。
  但沒有人有閒心去管這些人了,赤王文森特已經直奔sgra進行復仇的消息有如核彈正在飛行當中一樣恐怖。唯有駐守在這裡的國家特組機構和教區主教已經發佈了避難的消息,引導很多普通人、以及非戰鬥人員進入了避難場所。
  黎楚的心中有著被強大敵手所盯上的緊張感,他自身的戰鬥能力與王者比起來太過孱弱,所能借助的只有sgra成員的力量……
  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馬可忽然報告道:“陛下出來了。”
  他剛說完不久,房門忽然打開,室內飄起一抹淺淺的極光,繼而顯出了沈修的身影。
  沈修大步走了過來,馬可等人齊齊喊道:“陛下!”
  沈修看了一眼外面的情況,顯然已有準備。
  黎楚問道:“‘黑主教’的能力你早已知道是嗎?”
  “是。”沈修沉聲說道,“她是戰鬥開始後,損失無可挽回前的最後一重保險。”
  他走到黎楚面前,這時黎楚才發現他雙眼恢復了青金色,白化病造成的影響已經在他的身上消失無蹤。
  黎楚幾乎是立刻想到了薩拉的能力,不由得心下一沉,問道:“薩拉……現在如何?”
  沈修道:“她沒有事,只是需要休整。”
  在場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無論現在局勢如何,並肩的戰友平安度過了生命危險的消息,永遠使人振奮。
  “馬可,塔利昂,你們先出去。”沈修吩咐道。
  兩人當即接受命令,推門走了出去,留下黎楚和沈修兩人獨處。
  黎楚道:“等等,你是不是……”
  他的話驟然消聲在沈修的吻當中。
  沈修輕輕抱著他,接了一個吻,片刻後與黎楚近在咫尺地對視,緩緩道:“……我愛你。”
  黎楚呼吸急促起來,他心裡既有酸澀又有沉重,還有一種被沈修傳遞而來的愛和信任。許久後,黎楚道:“你準備……獨自去找赤王是嗎?”
  沈修不答,但是兩人都知道問題的答案。
  黎楚低下頭,將額頭抵在沈修肩上,緊緊擁抱著他。
  沈修慢慢說道:“相信我,我會很快回來。文森特成為赤王只有短短幾年,而我坐在這個位置上,已經有二十年。這二十年我從未失敗過,現在也沒有失敗的打算。”
  “嗯。”黎楚答道。他很想說些什麼,做些什麼,純粹是為了讓氣氛不那麼沉重一點也好,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所以你需要一個出征前的吻別嗎?”
  沈修笑了笑,道:“我如果現在說‘等我回來我們就結婚’之類的話,你是不是一定會答應?”
  “……”
  黎楚怒吼道:“立你妹的flag啊!”
  沈修茫然無比,只覺得黎楚瞬間炸毛了。
  黎楚憤憤地推開沈修打量他片刻,替他理了理衣領,怒道:“笨蛋!就不能讓老子少操點心!”
  “是……是,”沈修無奈地順毛摸了摸,片刻後將手上的手錶摘下來,放在桌上,“這是我的個人紋章,戴著它,你現在全權代表白王行事。”

  ☆、第7章

  窗外響起了人群熙攘和喊叫的聲音。
  塔利昂打開了北庭預設的鐳射防護網,這代表著sgra正式進入了一級戰鬥狀態——或者說,戰爭狀態。
  沈修看了一眼窗外,眼中閃現出淡漠的博伊德光,說道:“文森特來了。”
  黎楚心中一沉,卻強作鎮定說道:“我等你回來,別去太久了。”
  沈修為他捋過眼前的碎發,認真地看了他一會兒,毅然轉身離開。
  他推開門時的背影印刻在黎楚視線裡。
  黎楚終於忍不住說道:“等等!”
  沈修回過頭。
  那一瞬間如此漫長,黎楚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過了好一會兒,說道:“沒什麼……就……順便告訴你ic的華風佔據晏明央的身體,現在被我關在a棟裡面;還有,無淚之城的儀器裡是博伊德博士的靈魂,告訴我很多事情……我知道第五王座要降臨了。”
  黎楚低下頭,挫敗地想:我在說什麼?這種時候我為什麼忽然犯傻……怎麼會想著多留他一會兒呢?
  沈修的目光停留在黎楚身上,仿佛能看透他內心的一切遲疑和不確定。
  黎楚逐漸鎮靜了下來,白王充滿信任的視線足以彌補一切被留下的恐懼。
  他甚至一瞬間想到了什麼,拿起沈修放在桌上的表,問道:“用這個……可以問白塔的絕密情報嗎?博伊德拒絕透露我一些消息。”
  沈修怔了一下,繼而似乎回憶起了什麼東西,瞳孔驟然收縮了一瞬。
  就在這一秒中,窗外忽然間亮如白晝,極為璀璨的光芒瞬間貫穿了整個北庭花園。
  黎楚條件反射地背對光源的瞬間,沈修已上前一步發動能力。透過窗戶射進來的光芒被無形之手所扭曲,化成彩虹一般的光膜被分離出來。
  這光一閃而逝,帶著絕強的氣場,黎楚驚愕道:“是赤王!他故意用強光……你的眼睛怎麼樣?”
  “我沒事。”沈修伸手一招,四周發出嗡然一聲空氣的振動,整個北庭花園轉瞬被扭曲的力場所包圍,暫時籠罩在一定的庇護下。
  黎楚還想說什麼,沈修卻打斷了他的話,他的語速很少這麼急切,甚至顧不上外面悍然來攻的赤王,直接問道:“告訴我更多絕密情報的事情,博伊德在什麼情況下拒絕透露?”
  黎楚快速地將關於華風的疑問重複了一遍,他從未見過沈修露出事情超出掌控的表情。
  就在短短幾秒內,sgra分部的上空出現了一道人影。
  他在漫天銀白色月光下顯出身形,赫然正是赤王文森特。他操縱地磁場使自己漂浮在半空中,說話時聲音被無形的力量增強,在地面上所有看見他的人耳邊響起:“出來!沈修!”
  沒有時間了。
  室內,沈修皺起眉頭,定定看了黎楚片刻,急促地說道:“我沒有時間全部告訴你了。現在你帶領戰鬥組,不惜一切代價殺死華風,切記不要給他任何機會,當場格殺——”
  黎楚茫然道:“但他現在使用著晏明央的身體——”
  沈修說道:“聽著,白塔的所謂‘絕密’只有一個,那就是被稱為‘命輪’的項目,這是歷代第一第二兩位元王者都會參與的專案。你知道我的能力代表著什麼,如果和北境的‘教皇’合作,將可以使重力粒子化,形成翹曲空間,在此之上,如果有無品質的規範玻色子能夠攜帶資訊……”
  黎楚道:“穿梭時空嗎?然後呢?華風……”
  “華風就是白塔所選的‘玻色子’,”沈修道,“他如果真的可以隨意佔用普通人的身體,那麼他的精神內核已經有資格超脫於物質存在,能夠在王者的幫助下——穿梭時間線,來往于過去和未來。”
  赤王站立在半空中,冷哼道:“還不出來?”
  他雙手握拳,眼中亮起博伊德光,那瞬間在場所有人都感受到一陣無形的衝擊波擴散出來。
  文森特將雙拳緩緩對接,青白色的電流從他指縫間擴張成恐怖的能量網,下一秒,當量驚人的電磁脈衝就從其中擴散而出,以光速直接鋪展出來,瞬間從50米低空衝擊向地面。
  強悍恐怖的電磁脈衝瞬間掃蕩過地面上一切電子設備,從中激起的電子浪湧層層在所有管道中奔湧,所過之處如摧枯拉朽,毀滅了一切電路。
  以sgra為中心,所有燈光瞬間黯淡,黑暗如有實質一般從這中心蔓延出來,以每秒數十公里的速度佔據了這座城市。即使從高空衛星中看去,也能看見這座星球上的一塊區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降低了亮度。
  所有電子設備都被摧毀,半空中電荷層被擾亂,一切通訊都被暫時切斷了。
  黑暗中,黑主教喚起的月光愈發醒目。
  黎楚被驚人的真相所震懾,片刻後喘息著道:“你說什麼?華風……是從未來來的英雄,是白塔派來殺死我這個……反派的人?”
  沈修低聲道:“如果我猜測沒有錯,白塔啟動‘命輪’後,第一王權者和至少另外一名王共同送華風回到過去——我們的‘現在’,這件事所為的一定是影響整個歷史的重大變故。如果不是核武戰爭爆發,那麼就與……”
  “第五王權有關。”黎楚喃喃道。
  月光下,沈修凝視黎楚片刻,說道:“沒有時間了,我必須迎戰文森特。萬事小心,等我回來。”
  他說完,最後學著黎楚一般,兩指併攏,在額上一劃,短暫地笑了笑,便轉身,淩空走向天空上。
  赤王文森特雙手下垂,漂浮在半空中,看見沈修一身黑衣走了上來,與自己淩空對峙。
  沈修漠然道:“你受人利用,又濫用王權,不配被稱為王。”
  文森特冷笑道:“做不做王有什麼關係?這有什麼所謂嗎?我根本沒求過誰要做這個王,忽然有一天來找我說有繼承資格,然後莫名其妙做那麼多測試。你知道嗎,那個先王還他媽誇我,說我淡薄,說我什麼都無所謂沒偏頗,實在太適合繼承王座了!”
  “既然你無所在乎,又為什麼相隔一個月之後,再次挑起戰火?”
  文森特怒道:“因為你殺了米蘭達!我本來不覺得怎麼樣,但是昨天忽然想起來米蘭達是誰了!她負責給我準備吃穿玩樂,天天挖空心思讓我高興,還給我拉扯起一個叫什麼ic的玩意兒,我忽然覺得她是個好人!結果一個月前你居然把她殺掉了?我明明告訴過你殺誰都可以,別隨便殺掉米蘭達!”
  “米蘭達濫用你的名義,肆意屠殺無辜者,追殺我sgra的人,是自取滅亡,與人無尤。”沈修冷冷道,“一切事端都由你禦下不嚴所起,到現在米蘭達等人不過抵罪伏誅,你仍是非不分,想挑起戰爭?”
  “你說的什麼鬼玩意我聽不懂。”文森特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只知道你的人為了給一個已經隸屬我們ic的小情報人報仇,殺掉了米蘭達;那我要給米蘭達報仇,殺掉那個勞什子黎楚,到底有什麼錯!”
  沈修沉默半晌,漠然道:“既然如此,多說無益,開戰吧。”
  地面上,黎楚在塔利昂保護下走出門,看見朦朧的白光之下隱約有兩道身影對峙站立。
  黎楚茫然看了片刻,看向塔利昂,喃喃道:“他不會有事……他是白王陛下。”
  塔利昂沉穩地點了點頭,看向黎楚的目光帶著信任和尊重。
  不知什麼時候起,他不再像最初那般抵觸黎楚,而是將他視作sgra的重要成員,認可了他的能力。
  黎楚深吸一口氣,毅然走向a棟中,一邊說道:“塔利昂,告訴我sgra有備用的電子通訊設備。”
  “是的,在ic無故挑起矛盾時,陛下已經吩咐過要準備強抗干擾的設備,備用電源將會在兩分鐘內啟動,不過恐怕沒有太大用途,這些設備採用真空管構造,只能聯繫白塔等重要聯絡物件。”
  黎楚問道:“能夠接通‘無淚之城’?”
  塔利昂道:“不一定能夠做到,我們需要嘗試。”
  “只需要幾秒的時間,只需要接通幾秒而已……”黎楚淡淡道,“我即將面對的這個人來自未知的時空,比我多了太多信息量,我必須得到博伊德博士的幫助,才有可能騙過他。”
  “騙過……華風嗎?”塔利昂道,“恕我直言,如果你認為華風是一大威脅的話,我們應該直接將他格殺在γ乙太隔離室當中,避免夜長夢多。”
  “不,我不打算直接殺他,我需要他的能力。”黎楚沉聲說道。
  此時此刻,天空之中驟然暈染出一大片黑暗,其中雷電穿梭,如同末日的陰雲一般籠罩在所有人上空。
  所有人都能感到地面的震動,接踵而來的是突如其來的失重感,一切物體幾乎在那刻漂浮了一瞬間。
  毀天滅地的衝擊波如有實質一般,掃開了夜幕中長長的白色光帶,卻在到達地面前被驟然阻止,將一切高度在五十米以上的建築攔腰折斷,堪堪被黑主教的光幕抵擋在半徑千米之內。
  遠處傳來駭人的聲浪,城市處在崩塌的邊緣中掙扎。而此刻,異能世界的戰爭只是剛剛開始,契約者們已經在猙獰的黑夜中露出殘酷而冷漠的真正面容。
  黎楚的瞳孔中倒映出遠方的火光,略微收縮。
  他回過頭,露出熟悉的惡劣笑容:“我的王正在戰鬥。我或許不能與他並肩在最前線面對戰火,但我至少可以試著——陰死那個赤王。”

  ☆、第8章

  無淚之城所有設備在電磁脈衝的強大破壞力下暫時失去了作用。其存放裝置群則由於首領的要求,配備了非常強大而笨重的防護設備,因而倖免於難。
  雖然此刻沒有電流供給,使得這些設備都暫時只能當作擺設,但至少裡面保存的成千上萬資料——或者說靈魂,仍完好無損。
  幾分鐘後,無淚之城的備用電源開啟了,最低限度的電流優先流入了這些設備,以供處理器檢查是否有資料被丟失。
  在這些電流的供應下,博伊德恢復了一些意識。
  與還是人類時完全不同,保存在電子設備當中的資料只要在斷電情況下沒有被清空或損壞,再次通電開始運行後還會保持上一秒的狀態。
  如果不是內置的電子時鐘的話,博伊德幾乎以為斷電這件事根本沒有發生過,但現在他產生了幾分鐘的思維空檔,不由得思考:外界發生了什麼?
  他不是黎楚,無法直接通過與外界交流的資料直接控制外面的設備,只能通過零星的資料進行一些猜測。
  而恰巧正在此時,黎楚使用sgra的備用通訊系統,連接上了無淚之城的週邊伺服器。
  文森特還在上空如達摩克利斯之劍一般高懸,隨時有可能再次用emp效應毀滅掉現在脆弱的通訊。黎楚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浪費,連接到無淚之城後直接使用能力滲透進去,毫無阻礙地尋找到了博伊德博士。
  為防止通訊被中斷,黎楚直接使用了從米蘭達處獲得的能力,而與博伊德博士建立起了精神連結。
  黎楚率先說道:“博伊德博士,你還好嗎?是否有受到損傷?”
  博伊德很快回答道:“謝謝,我沒有大礙。能否請問一下,外界是否發生了什麼變故?”
  黎楚帶著歉意道:“哦,很抱歉,因為工作人員的失誤,我們有一條主要線路被燒斷了,所以暫時只能用備用電源了。”
  博伊德遲疑片刻:“只是電路被斷了一條嗎?”
  黎楚十分肯定地回答:“是的,沒有什麼事,請放心我們會很快搞定的。”
  窗外天色深沉如淵。雪白的電光在無聲無息當中蜿蜒,割裂了半邊天空。
  光芒在黎楚側臉上一照而過。
  事情越是緊張,黎楚的語氣反而愈發顯得輕鬆:“博伊德博士,其實我今天來找你,是有一件事想與你商量。”
  博伊德友善地回復:“請說吧,黎楚先生。很抱歉我不能違規地提供關於白塔的情報,不過作為朋友,我仍然很樂意和你共同探討別的問題。”
  黎楚道:“博伊德博士,你考慮過為什麼我們在這裡耗費大量的資金架設如此多的記憶體嗎?”
  博伊德沉默了片刻,試探道:“是的,不瞞你說,這些天我已經思考過很多遍了。但我猜測,你們的目的應當不止是紀念我們這些早已應該消失的人吧……”
  “沒有關係,請盡情說出你的猜測。”黎楚道,“我絕沒有惡意。”
  博伊德沉吟道:“我當然相信你沒有惡意,以你的能力,是完全掌握我們這些‘死者’的生殺大權……如果有所冒犯的話我很抱歉,但我確實有想過,你們是否出於從我們‘死者’的身上獲取情報的考慮,才會收集這麼多的……‘靈魂’呢?”
  “你的猜測是非常合理的。”黎楚緩緩道,“不過,很高興我從沒有這麼想過。”
  兩人沉默了片刻,博伊德陷入思索當中。
  黎楚接著說道:“我還沒有告訴過你我的身份吧。博伊德博士,其實我原本是一名跟隨的基地被摧毀後流浪在外的契約者,後來被一名普通人類收留了。他教會了我很多東西,包括如何去笑,如何去欣賞食物,還有如何真正地過日子……
  “後來我很榮幸受到東區之王的邀請,加入了王系組織sgra,再次找到了組織。我原本不想再參合進這些異能世界的紛爭當中去,但我最終選擇了跟隨白王陛下,並且至今為這個選擇感到慶倖。”
  博伊德道:“想必這位白王陛下,相當具有人格魅力和領袖氣質。”
  “他確實很厲害,”黎楚笑了笑,“但更吸引我的是他的一種……自我毀滅的傾向。”
  博伊德緩緩吸了口氣。
  黎楚道:“他本質上是個很悲觀的王。他看見自己領土上有太多的黑暗面,他從很小的時候即位,就開始建立他的王系組織sgra,這個名字代表著深不可測、卻又充滿束縛的力量,他的理想……不,他的行為準則是建立一個異能世界的規則,讓善者善終,讓惡者服罪,還有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契約者們,全都知道哪怕沒有公德這種東西,也會有一個規則,可以維護最基本的正義。
  “這個目標很遠……太遠了,我的王已經做好了被這世界所背叛的準備,他將自己的紋章交給了我。博伊德博士,你出身白塔,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博伊德喃喃道:“那位陛下……對你如此信任嗎?”
  黎楚歎了口氣,說道:“我沒有力量,博伊德博士,如你所見,我只是一個研究人員、駭客、情報人員……或者隨便什麼,我沒有正面作戰的力量,無法給與陛下太多的支持。可是我遇見了無淚之城,在這裡我看見了成千上萬的靈魂……死者的靈魂。你可能不知道我有多麼欣喜,這些靈魂讓我看見了一種可能性。”
  博伊德不由得不被他憂鬱而又悲憫的話語所吸引和震撼,問道:“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黎楚緩緩道:“博士,您聽說過——‘拉普拉斯妖’嗎?”
  博伊德沉默了片刻,道:“你想實現拉普拉斯妖?不,這不可能……熱力學第二定律早已經否定了這個假想,且不說根本不存在能夠推定一切粒子狀態的智慧生物……”
  黎楚道:“博士,你誤會了,我並非想要真的去實現一個‘無所不知的妖精’,那是狂想家才會做的事。我想要這裡在場所有靈魂共同實現的是另一件偉業——那就是用資料堆砌出一個真實世界的鏡面投影,然後讓這裡的所有靈魂,都能自由地生活在那個鏡面世界中——我稱之為‘右世界’。然後,我會盡我所能地創造一切條件,來讓左右兩個世界擁有溝通的管道,如果真的能做到……那麼從今往後,人類將不再有真正的‘死亡’,取而代之的,不過是從左世界當中遷移進入右世界,繼續生活下去。”
  博伊德博士陷入了沉思當中,一時難以回答這種石破天驚的假想。
  黎楚早已預料過他的反應,繼續用平緩的語調說道:“博伊德博士,我始終思考,契約者存在的意義何在?如果我們擁有比平凡人類更多更強大的超凡能力,我們能夠做到在他們看來不可思議的事情,為什麼不用這種不可思議的力量來實現一個偉大的奇跡呢?如果我們能夠成功,那麼從此以後世上再也不會有悲傷的生離死別,不會有陰陽隔閡,不會再產生永遠無法彌補的創傷——死亡;即便我們失敗,最糟糕的結果,也不過是右世界完全崩毀,而我作為世界資料的支柱陷入腦死亡,在這裡的靈魂們繼續回到這裡沉睡,等待下一個揭開靈魂之謎的智者前來……”
  “我曾經被稱為……異能界的‘瘋子’,”許久後,博伊德苦笑道,“但現在看來,你才是真正的……狂想者,和真正的偉人。”
  “我同意幫助你,”博伊德歎息道,“感情告訴我,像這樣的事業值得我拼盡所有,又何況我如今一無所有;理智亦告訴我,像那樣的第一王權者願意全權託付的人,值得我的信任。告訴我,你需要我做什麼?”
  黎楚說道:“在來之前,我已經思考過很多方案。博伊德博士,我想,我們不需要從零開始,一個原子一個原子地構建世界,只要集合這裡所有靈魂的神經網路計算能力,按照他們集合起來的記憶先構建出一個真實世界的副本。”
  “我必須提醒你,這裡的靈魂死亡的時間相差很多,”博伊德道,“我沒有與他們交流的條件,不過以你的能力應當可以集合所有靈魂的記憶。我們用記憶構建出的世界可能會和真實世界有相當大的差異。”
  黎楚補充說明道:“所以,我會負責與你們溝通,隨時修正副本與真實世界有所差異的地方,唯有最接近真實的鏡面世界,才會有最大概率存在更長的時間……”
  “我明白。”博伊德很快反應過來,“我會在這裡盡可能地統籌出所有不確定的因數,等待你給出真實資料的。”
  “非常感謝……”黎楚笑了笑,若有所指地說道,“博伊德博士,如果沒有您的説明,也許我還需要走很多彎路。現在我會開始將所有靈魂連結在一起,希望這些龐大的計算資源能夠模擬出最基本的雛形——對了,如果暫時不能構建太大區域,那麼不妨從s市開始,這正是我所在的地方。”
  幾分鐘後,黎楚睜開雙眼,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保持著與博伊德博士的精神連結,只是暫時停止了通話。
  管家巴里特躬身道:“先生,您吩咐的事情已經辦好了。”
  “謝謝,巴里特。”黎楚站起身,檢視著室內的佈置,“哦,對了,巴里特,你就留在隔壁吧,我會需要你的。”

  ☆、第9章

  北庭花園,a棟,γ乙太隔離室內。
  晏明央……不,華風,已經等待了幾個小時的時間。他知道外面已經亂成了什麼樣子,亦知道白王沈修已經與赤王文森特開戰了。
  雙王交鋒的動靜實在太過駭人,根本不容人忽視。
  他卻似乎毫不關心,只是安然坐在沙發上。他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上衣口袋中夾了一支鋼筆,顯得翩翩有禮,很有貴族氣質。
  黎楚在門外,通過能力檢視了華風的身體特徵,基本上與晏明央一模一樣,即使從微小的資料層面開始分析,也完全分辨不出那具身體裡的是一名契約者的靈魂。
  塔利昂跟在黎楚身後隨行保護。
  黎楚偏過臉,低聲道:“你知道嗎?我原以為華風是故意讓我看出破綻,然後他還有後手對付我。不過現在我發現,他太過依賴自己的情報了。”
  黎楚微微勾起嘴角,心中不乏嘲弄地想:華風回來“過去”之前,想必已經做過全面的準備工作,除了我的能力和意外重生以外,他可以說是算無遺策,有著極為龐大的情報支持,這就是先知先覺的優勢。只可惜,他也太依賴這個“先知先覺”了,殊不知,事情的發展早已經與他所經歷過的“歷史”有了偏差……至少,在他原本的歷史當中,晏明央或許成為了異能世界的邊緣人士;但在這個世界當中,晏明央卻在王雨婷的保護下,根本沒有接觸過其他契約者。
  塔利昂不明所以,但知道黎楚心中有全盤的打算。
  他正想跟著黎楚走進去,卻被黎楚攔在門外,而後者說道:“你在門外等著。”
  塔利昂與黎楚深琥珀色的眼眸對視片刻,說道:“我必須保證你的安全。”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講,黎楚作為沈修的共生者都不應該在這種時候冒險。
  然而黎楚淡淡道:“我命令你等在這裡。就算沈修在這裡,他也會要求你聽從我的命令。”
  “即使陛下站在這裡命令我,我也會優先保護你的安全。”塔利昂面無表情地說道,“我不會讓你進去獨自面對一名懷有殺意的敵人。”
  兩人對峙了一小會兒,塔利昂以為黎楚會表現出更強硬的命令態度,沒想到黎楚卻聳了聳肩,說道:“……所以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每次都要吵架?”
  沒錯,從黎楚最開始私自逃出去,到後面用各種方法變著花樣地挑戰沈修的權威,塔利昂作為白王麾下的最強戰將,幾乎每一次都和他意見相悖。兩人總是針鋒相對,誰也不肯讓步。
  到了現在也沒有例外。
  黎楚將兩手插在衣兜中,靠在門外,慵懶道:“這一次我就不和你吵了。”
  黎楚閉上雙眼,穿梭過精神連結提供的通道,進入到了一片空白的虛擬世界當中。
  黎楚:【博伊德博士,所有人都準備好了嗎?】
  博伊德:【是的,這裡總計有三千二百萬餘靈魂,我們能夠通過內部電子網路直接進行資訊交換和集群式計算,剛才我已經預置了十萬個二十面骰,三百萬個六面骰,以應對一般情況下的隨機參數——我們隨時可以開始了。】
  黎楚:【謝謝,從我現在的情況開始吧。我會將初始資料傳輸過去。】
  黎楚在成千上百萬記憶存儲細胞當中檢閱,將自己的記憶編譯成為特殊的資料,從精神連結通道當中傳輸過去。
  ——從曾經用過的一支鋼筆握在手上的觸感開始,到一年前獨屬於自己的研究室,然後是伊卡洛斯基地的生活區到整個基地構造和規模,然後是每一個或並肩作戰過或匆匆一瞥過的人類……
  ——是的,我仍是伊卡洛斯基地的一名研究人員。
  黎楚緩緩睜開虛擬的雙眼,看見眼前從一片空白當中驟然崛起一道道牆面,無數資料碎片拼合而起,淩空盤旋飛舞,組成記憶中的形狀。
  黎楚的雙眼所到之處,世界從一片平坦開始凹凸起伏,伊卡洛斯基地拔地而起,空氣開始填充一無所有的世界。繼而是色彩驟然從一切的中心跳躍而出,將蒼白的一切鍍上記憶中的顏色。
  紛繁的細小聲音開始從耳畔出現,黎楚聽見腳步聲,回過頭時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容向自己打著招呼,與自己擦肩而過。
  黎楚快步在走廊中行走,一切與當初並無二致。他推開門,看見自己桌上放著的日曆,那是ic襲擊伊卡洛斯的當天。
  ——不,沒有襲擊,沒有華風。
  黎楚告訴自己。
  ——在這個世界沒有華風出現過,米蘭達因為意外死亡了,而ic還不知道黎楚的存在,如果按照這個事實發展下去……
  下一刻,時間的流逝忽然停滯了。
  空氣中每一刻細小微粒都懸浮在那裡,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博伊德:【等等。黎楚先生,發生了什麼,我們接收到的資料產生了自我矛盾。】
  黎楚:【也許我的情報出現了一點問題。你知道人的認知和世界的本質總是有所偏差的。】
  博伊德:【抱歉,但是我們的十萬枚二十面骰已經告罄,如果繼續加入隨機變數,可能會使虛擬世界極度不穩定。】
  黎楚:【沒有關係,博伊德博士。我已經做過準備了,請稍等片刻,我會很快解決這些資料上的小偏差。】
  博伊德:【當然,我們相信你可以辦到。這裡的時間將會暫時停止,直到資料足夠我們繼續構建下去。】
  黎楚:【謝謝你們的信任,我會儘快回來。】
  黎楚行走在時間停止了的奇妙虛擬世界當中,這裡隨著時空的逐漸膨脹,已經不再局限于一個伊卡洛斯基地,逐漸開始構建出半個s市和大部分與自己相關的人們;而同樣的,隨著空間的擴大,時間的流逝也不可避免。
  在這個沒有華風“回來”過的世界當中ic與sgra相安無事。黎楚作為伊卡洛斯的頂尖契約者之一,獲得了亞當等人的擁戴。
  在一次意外中黎楚得知了ic的“紅皇后”米蘭達的情報。這一次,黎楚作為一名契約者,產生了吞噬米蘭達能力的想法。
  他借用一次意外作為契機,殺死了伊卡洛斯的原首領馬越拉,一躍成為了伊卡洛斯極低的領袖。以此為跳板,黎楚接觸了ic,和赤王文森特。
  ——虛擬世界的演算到此戛然而止。
  黎楚額上沁出些許冷汗,瞳孔劇烈地收縮又擴張,博伊德光驟然停止下來。他略微喘著氣,看見自己仍站在北庭花園的a棟中。
  ——那是假的,那些是假的,只是一種已經被歷史排除了的可能性而已。
  黎楚告訴自己。
  他在喘息中看到塔利昂檢查了自己的生命體征,等慢慢緩過氣來,便擺了擺手道:“我……沒事。最後一層準備……已經完成了。”
  幾分鐘後。
  γ乙太隔離室的門發出一聲輕響,電子鎖和傳統鎖被同時打開了。
  華風回過頭,看見黎楚慢慢走了進來,身後門被自動關上了。
  兩人都以平和而內含著審視的目光迅速地打量對方片刻,黎楚溫和地說道:“久等了吧,小央,抱歉,今天事情太多,只能委屈你一個人在這裡坐一會兒了。”
  屬於晏明央的面孔上浮現出靦腆的笑容,他站起身說道:“真不好意思,早知道你這麼忙,我……我還是不來打擾了。”
  “不,沒事了。”黎楚雲淡風輕地說道,“坐吧,沒有什麼值得緊張的大事。外面雖然看起來可怕,不過,很快就會停息下來的。”
  華風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掩蓋住內心處快速閃動的思緒。
  窗外風雨如晦,被赤王文森特摧毀的供電系統至今沒有完全復原,室內一片昏暗。
  誰都知道,兩位王正在天空中進行最後的決戰。
  也許未來百年的格局,都會在下一分鐘被敲定;也或許很快某一位王在戰鬥中意外死亡,王者體內的γ乙太會瞬間擴散而出,頃刻間殺死方圓數千公里的契約者們。
  但此時此刻,兩人卻在極為緩和的氣氛當中開始聊起天來。
  “巴里特,來兩杯紅茶。小央喜歡岐山紅茶。”黎楚吩咐道。
  管家先生領命端來兩杯綠茶。
  黎楚與華風相對而坐,說道:“說起來,小央,很久沒有這樣跟你聊天了吧,從什麼時候開始?——是從你不用再假扮我的‘共生者’開始的吧?”
  華風心中一跳,不動聲色地回道:“啊,有時候覺得時間過得很慢,有時候卻一不當心就過去了,連當時的記憶都開始有些模糊了。”
  仿佛感慨了很多,實則全無資訊。
  華風拿起茶杯,與黎楚對視一笑,悠然地啜了一口。
  華風:晏明央果然是他放出的誘餌!他假死脫身之前,應該就已經把真正的共生者看管在sgra,再讓晏明央作出失去記憶的假像,混入別的組織……白王沈修還公開表示庇護他,將他放在“愛人”的位置上……果然在這個時期開始,他就已經控制了白王的共生者嗎?
  黎楚:他果然不知道我真正的共生者是誰。這麼說在原本的歷史裡,晏明央沒有被暴露過,伊卡洛斯基地沒有出現過危機,我的能力也沒有被洩露出去——然後呢,然後發生了什麼?會使得白塔不惜啟動“命輪”計畫,送華風回來一定要殺了我?

  ☆、第10章

  天空中一片陰霾。
  黑主教的銀白色月光籠蓋著這座城市,而在月光之上,兩道人影衝破這層保護,直直升入高空中。
  赤王文森特置身在電流中,強大的能量電離了他身邊的雲霧,高壓電流擊穿了稀薄的空氣,在黑色天幕上割裂出一道道閃電的灼痕。
  沈修在一片極光當中露出身形,黑色外套已經在戰鬥當中被徹底分解。他在半空中站定,神色森然。
  “怎麼不繼續了?”文森特倡狂地笑道,“開你的小型黑洞啊!你不是第一王權嗎?就這麼被動還手嗎?”
  沈修青金色的雙眼淡淡瞥了一眼底下的s市,這座如今一片漆黑的城市隱約在夜晚的霧氣當中被兩名王者踩在腳底。
  文森特冷哼了一聲,微微張開五指,新形成的強大電磁場散發出青白色冰冷光芒。
  “呵——哈哈哈哈——你說我身負王權卻在濫用?”文森特翻過手掌,掌心裡的電磁軌道炮逐漸收斂了光芒,那是蓄勢待發的前奏,“那你又如何,身負第一王權,連痛快淋漓地打一場都不敢!華風說你除了引力牽引的用法,還可以控制光和蜷曲空間,還能變速時間和開黑洞?怎麼不來啊!”
  沈修漠然道:“你廢話太多了。”
  博伊德光在半空中爆發而出,沖蕩開了重重雲層。
  文森特猛地倒飛出去,堪堪在百米遠處停下退勢,繼而借助地磁場,如巨大的蝙蝠一般滑翔起來。
  赤王張狂道:“還是這麼點雕蟲小技,你想纏鬥到天荒地老嗎?來啊!你不就是顧及底下那些螻蟻嗎,我幫你殺個乾淨如何?”
  下一刻,文森特雙手合攏,博伊德光以他為中心爆發而出,一瞬間如同第二個太陽般耀目,他的能力場轉瞬間在高空中鋪展出去,使得整個地磁場與其共振,發出諧波。
  地面上一切儀器開始不安地晃動起來。
  文森特正在以一己之力,倒轉整個地磁場,將南北極徹底反轉。
  他嘴角猶帶著興奮的笑容,下一秒卻猝不及防,被瞬間出現在身前的沈修悍然擊飛出去。
  文森特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扭曲的波紋,所過的空間將其動作鎖定在慢速狀態。
  沈修冷冷道:“自尋死路。”
  文森特展開雙臂,以巨大的能量場強行破解了禁錮,再次與沈修雙雙對峙:“哈,哈哈——和華風說的一模一樣……你開始動真格了嗎?下一次就是核聚變是嗎?”
  沈修一言不發,冷峻的面容再次消失在極光之中。
  周圍的雲霧向著更高空飄散而去,大氣層開始向外散逸,文森特抬起頭,感受到重力的改變,瞳仁因為興奮而收縮起來。
  他手上微微一動,超高溫等離子護罩將他全身包裹,追著沈修,向更高空處飛去。
  此刻的地面上,黑暗的城市中一片嘈雜。
  驚恐、絕望、瘋狂等等情緒如同實質一般籠罩了一切,空氣仿佛沉重得使人窒息,到處都是一無所知的倉皇逃竄的人。
  北庭花園一片寂靜,週邊鐳射網將所有人阻擋在外。
  a棟中,黎楚正在與華風安然地對話。
  有一瞬間,所有人都感到恐怖的失重感,這感覺突如其來,又很快消失。
  華風手上的茶杯微微一晃,最終穩住了。
  “啊,抱歉,光顧著聊天了。”黎楚站起身道,“容我離開兩分鐘。巴里特,今天到的草莓呢,拼個果盤過來給小央嘗嘗吧。”
  管家先生沉穩地應是,推開門走了出去。
  黎楚緩緩伸了個懶腰,對華風短暫地笑了笑,轉過身向衛生間走去。
  黎楚轉過身,眼中散發出淡漠的博伊德光。
  精神連結中:
  黎楚:【博伊德博士,我這裡有新的情報。】
  博伊德:【稍等,我們正在構建。】
  虛擬世界正在擴展出新的領土,它如同一個真正的、初生的世界,在一片混沌當中,被無數靈魂的手揉捏出應有的形狀。
  博伊德與黎楚,以及這裡成千上萬的靈魂,都有一種正在成為神明的感覺。
  唯有神明才能握有這種權柄。
  黎楚略吐出一口氣,一邊從容地行走,一邊將心神沉浸入虛擬世界的走向當中。
  在那個平行宇宙一般的世界中,“黎楚”已經成為伊卡洛斯基地的領袖,並且與赤王文森特進行了長期的交流。他在暗中殺死馬越拉之後,又收買了鬼行人凱林,繼而在頂級間諜亞當的幫助下殺死了“紅皇后”米蘭達。
  由於文森特始終沒有感情,米蘭達的死甚至沒有太大波瀾,“黎楚”成功撬動了ic在異能界的地位,在不久之後帶領伊卡洛斯成為南境數一數二的勢力。
  在獲得米蘭達的精神連結能力之後,“黎楚”對伊卡洛斯的掌控力進一步加強,很快他排查了基地中所有人,並發現了一名來自sgra的間諜,進而找到了一名怪異的共生者——他名叫“羅蘭”。
  ——白王的共生者羅蘭!
  與此同時。
  華風半合著眼,輕輕啜下最後一口紅茶,將茶盞無聲無息地放下。
  室內並無第三人在,華風穩坐在原處,親眼看著黎楚站起身,走到一半時頓了一頓,似乎走神了。
  華風眼神毫無波瀾,穩定而乾燥的右手從西裝上衣口袋中取出了自己的鋼筆,雙手略微把玩著調整了一個細微的角度,片刻後輕輕旋動筆套。
  一顆直徑小於半毫米的鋼珠,從鋼筆的頂端發射而出,被賦予了極高的動能。
  它只用彈指的功夫,直直沒入了黎楚的後頸處。空心鋼珠中填充的液體神經毒素在進入人體後,將會極快地擴散出去,麻痹目標的神經後,在三十秒內癱瘓其呼吸系統,從而導致窒息死亡。
  這一切無聲無息,華風甚至連一個微小的表情也沒有露出。
  黎楚的步伐微微一頓,有些迷茫地行走了兩步,他回過頭略顯窘迫地對華風笑了笑,接著又邁出步子想繼續走下去——
  下一刻,他茫然伸手捂著自己的脖子,抽搐著跌倒在地。
  華風坐在原地,安靜地默數了三十秒的時間,他的目光平靜無神,看著黎楚的胸膛停止起伏。
  室內終於平靜了下來,華風沒有再察覺黎楚呼吸的動靜。
  我的任務完成了……華風心中想道。
  他此時才站起身,慢慢走到黎楚身邊蹲下,試探著伸手摸了一下呼吸——依然沒有。以職業特工的素養,華風又從左手的手錶中小心地抽出一把削鐵如泥的軟刀,向著黎楚的脖頸處,輕輕劃去——
  他驚愕地看到這一刀劃到了空處。
  就在這一秒間,無數藍光鐳射憑空閃現,包圍成一道青色巨網,將華風牢牢籠罩。
  華風雙眼眯起,被困在鐳射網中,掃視著整個房間。
  “赤炎之手”塔利昂正漠然從門外走進來,這鐳射網毫無疑問是他的手筆。
  華風冷靜地伸手去確認黎楚的屍體,接著他看到自己的手直直穿過了黎楚,仿佛摸進了一層幻影當中。
  “全息投影……”華風喃喃道。
  室內忽然響起了鼓掌的聲音。
  黎楚跟著塔利昂從門外走了進來,慢吞吞鼓掌道:“是啊真聰明。這就是全息投影——”
  他隨手一揮,只見地上那具屍體忽地一閃,接著猛地爆炸了。
  華風無處可躲,直直站在鐳射網中,看著自己腳下的屍體變成五顏六色的禮花,紛紛炸開成花的形狀,消失在半空中。
  華風已經知道自己被一段影像所愚弄,但他不明白的是:“赤王已經毀了所有電路,你們根本沒有設備可以使用,怎麼可能製造全息投影?”
  黎楚又鼓起掌來,隨便坐回了沙發上,嘲諷道:“是啊,你明明已經做好完全的準備。為了最大限度地限制我的能力,事先還讓各種克制我的赤王毀掉了所有電路——沒有電沒有設備連通訊都沒有,我的能力還能有什麼作用?”
  華風沉默著站在他對面。
  黎楚露出了極度囂張的笑容,說道:“所以我看不起你們這種工廠裡流水線生產出來的特工。光知道怎麼識別全息投影的設備?你恐怕沒見識過塔利昂的雷射光束投射加上我的即時演算,用米蘭達的精神連結結合在一起——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強大的組合沒?類比一段全息影像連我一半的cpu都占用不了……哦不對,忘記我是人類不是電腦了。”
  “所以,我仍然低估了你……”華風略一停頓,“黎楚閣下。”
  為了對付黎楚,華風可算是機關算盡,最初救下米蘭達開始就是為了借用ic的力量追殺黎楚;而後黎楚神秘脫身,華風不得不慫恿米蘭達等人一路追進白王領地;米蘭達死後,華風更是設計使赤王恢復感情,引走白王,此時他已經毫無退路,不得不親自現身動手——卻萬萬沒有料到,在所有電子設備被毀的情況下黎楚還有這種手段。
  黎楚將兩條長腿擱在茶桌上,笑容略收,懶洋洋道:“我知道你一定做過所有準備,如果我問你‘為什麼追殺我’這種問題,是一個字的有效資訊都不會得到的。”
  華風一言不發,默默將手中的軟刀放回了手錶暗格當中。他從容地整理自己的外套,安靜地等待死亡的降臨。
  我不會在這裡身死,不過造成身死的假像應當可以迷惑對手……華風心中盤算。
  但他的一切設想在黎楚的下一句話中被徹底擊碎。
  黎楚一手支著下巴,露出一抹華風萬分熟悉的邪惡笑容。
  “華風先生,想不到在這個世界,也能再次相見,呵,當真令人無限感慨。我們也算是老熟人了,我是不是該邀請你,參加我的——又一次登基儀式呢?”

  ☆、第11章

  黑暗籠蓋著一切。遠處的嘈雜聲響模糊成一片毫無意義的嗡鳴聲。
  時間的流逝緩慢得令人焦躁萬分。
  華風站在鐳射網中,透過幽暗的藍光,看見黎楚愜意地坐在沙發上,一手支著額頭,歪頭看向自己,他的半邊面容沉浸在黑暗當中,帶著深不可測的神秘氣息。
  不可能,第一第二王權合力才打破了時間的屏障,黎楚不可能同我一樣是從未來回到這裡……華風的思緒驚疑不定。
  黎楚饒有興趣地說道:“不再聊一會兒嗎?剛才不是聊得很盡興嗎?看在你讓我玩得這麼開心的份上,我不妨回答你一個問題好了。你一定有一件非常,非常想知道的事情……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
  他的聲音低沉了下來,仿佛惡魔的低語,又帶著漫不經心的味道。
  華風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乾澀:“你是……怎樣‘回來’的?”
  黎楚笑了一聲,緩緩道:“果然是生產出來的人,問的問題一點也沒有意思。連這也猜不到嗎?那我就告訴你好了。
  “很簡單,第五王權,本身就帶著突破時間界限的力量。前四個王,已經把物質世界瓜分得差不多了,第五王權麼……我喜歡叫它‘旋力’,你只要知道它能夠忽視空間和時間,將同一個靈魂隨意地轉移就可以了。”
  華風漸漸攥起拳,額上微微沁出冷汗,片刻後仿佛明白了什麼:“所以幾個月前,伊卡洛斯基地覆滅戰中,你的身體死亡後沒有精神內核遺留……是因為已經轉移走了。不……不對,第五王座還未降臨,你現在怎麼可能有王權力量——”
  “不,那會兒我死了啊。”黎楚懶洋洋道,“那個‘我’已經死的不能再死,但是未來身為王的我就順便轉移了一下靈魂,所以另一個‘我’現在又活在這裡了咯。”
  華風瞳孔收縮,心下仿佛被巨石壓抑著,一片沉重。
  黎楚嘴角帶著慵懶的笑意,雲淡風輕地說道:“你看,那四個王瓜分著這個世界的領地。但我不需要參加,我還有成千上萬,數之不盡的平行宇宙可以玩,白塔把你送回來阻止我登基?隨便你啊,我在這個世界裡本來就是來玩的。”
  黎楚站起身,打開窗戶,此時天邊一片漆黑,雷雲將黑主教喚起的月光層層遮蔽了。
  黎楚看向天空,頭也不回地說道:“白王沈修和赤王文森特在打著吧——你很得意自己能挑動文森特來找茬嗎?我也很得意呢。等沈修身死,sgra落入我的手裡,東區就是隨我娛樂的地方,而且白王實在是太過麻煩了,只要他在,總是阻止我——”
  “這就是你再一次——”華風冷冷打斷道,“殺死白王的理由麼。”
  【這就是你再一次殺死白王的理由麼。】
  黎楚背對著華風,驟然失聲。
  他的身形徹底凝固,呼吸停滯,如同被忽然抽走靈魂的泥塑一般僵硬在那裡。
  許久後黎楚才恢復了呼吸的力氣,他竭力維持著自己的動作不露出端倪,將僵直的雙手用力扣在窗臺上,用大得可怕的力道掩蓋了自己的戰慄。
  【……殺死白王。】
  新的資料透過精神連結,穿梭進入虛擬的空間。
  土地從空白的虛無處憑空出現,天空像被神明的手潑上了顏色。被按下停止鍵的世界再次開始了運轉:
  在那段歷史當中。
  伊卡洛斯基地的領袖黎楚因為精神連結能力的存在,發現了白王的共生者羅蘭,不久後策劃出一個驚人的計畫。
  他聯合ic的赤王文森特與sgra敵對,在第五王座降臨之前,使用ic王系組織的資源在地下打造出一座γ乙太絕緣基地,然後,殺了羅蘭。
  白王隕落。
  第一王座散發出的γ乙太在三天內擴散而出,殺死了東區幾乎所有契約者後,最終被一名有繼承權的契約者重新收攏。
  異能界在三天內失去了幾近三分之一的人口,這場災難根本難以隱藏,真相全然赤裸地呈現在所有人類眼中。
  4月6日,第五王座降臨,黎楚早已有所準備,與赤王文森特合縱連橫,用殺戮確保了自己第一繼承人的地位,順利即位。
  成為人稱“靈王”的第五位王者。
  有人說,睿智過人故稱“靈”;又有人說,按照華夏古語的用法,極知鬼神故稱“靈”;另有人說,只是取“零”的諧音而已。
  靈王黎楚即位後,很快取代根基不穩的新任第一王權者,成為東區實際上的掌權人。他的行為造成了大量契約者的死亡,亦違反了異能界王者間的公約,白塔召集王者決議後,決定剝奪他的王權。
  西境隱王主動放棄投票權,不參與任何事務;南區赤王文森特則素來肆意妄為,不置可否;東區的王更是新任即位;一時間唯有北境的教皇泰倫斯與白塔共同開始對抗靈王黎楚。
  然而黎楚的可怕之處在於,他的能力全然未知,“旋力”是超脫於自然界四大基礎力之外的神秘作用力,更兼之黎楚本人殺伐果決、睿智驚人,竟然在對抗中隱隱成長,不久之後便與東區、北區二王分庭抗禮,不落下風。
  此時異能界已經極為凋敝,在失去大量人口後,白塔亦失去了重要的骨幹分子。最終經過泰倫斯的首肯,白塔開啟了塵封已久、所有人都以為不會再見到的“命輪”計畫。
  ——將能夠獨立於物質存在意識的契約者華風送回了一切未然之前,來阻止黎楚的登基,務求在最初的階段就將靈王扼殺。
  虛擬世界的發展令所有人猝不及防,博伊德博士竭力想要停止這宿命般的歷史車輪滾滾前行,然而終究螳臂當車。
  博伊德:【這就是……你的“右世界”?黎楚閣下……不,“靈王陛下”,愚弄我們這些死者,有意義嗎?】
  黎楚喃喃道:【……我不知道。沒有沈修……我會這樣嗎?……如果沒有愛過他,我會是這樣一個……“靈王”嗎?】
  這世界仿佛拼圖一般,當最後一片碎片被安放在正確的位置上時,一切都被賦予了生命,每一處都是命運的斧鑿精心雕刻而出,天衣無縫、絕無破綻可言。
  死者的亡魂們發出喜悅的鳴聲,紛紛湧入進去。
  按照預先設置過的那樣,他們等待世界中原住民的死亡,然後進入他們的身體,取代這個生命,而獲得右世界中的新生。
  這如同一場盛大的宴席,每個客人都獲得了自己的外衣,他們經過休整,代替那些虛擬的死者們開始了嶄新的人生。
  這世界像是熔爐一般容納了虛擬和真實,生者和亡魂,裹挾著所有人的意志繼續運行了下去。
  不再需要左世界的資料了,這個世界已經完成了完美的自洽,只需要十萬枚二十面骰和三百萬枚六面骰就可以繼續按照規則走下去。
  黎楚的意志如同創世的神明,在這個資料的世界裡他無所不能。他走過sgra的外牆,看見裡面物是人非。這個世界中早已死去的沈修只留下了一個毫無意義的名字,sgra分離四散,塔利昂等人仍舊堅守在原處,貫徹著沈修的意志。
  東區已經被靈王陛下掌握在手中,黎楚走到靈王的面前,而後者全然看不見他。
  黎楚看著自己曾經萬分熟悉的樣貌,看著自己古井無波的表情,許久後,微微笑了笑:“這裡大概……不需要我。”
  黎楚上前一步,眼中放射出博伊德光。他伸出手淩空握住靈王的咽喉,他手上微微攥緊,看見代表著生命的金色資料正在自己指隙間被碾成碎片。
  那一瞬間黎楚與自己對視,親眼看著自己深深的琥珀色眼睛略微擴散,繼而化為一片空茫。
  靈王的資料影像被完全捏碎了,化為金色的資料流程裹挾著一道代表王者的精神內核懸浮在原處。而黎楚揮了揮手,將這些資料挫骨揚灰,連同γ乙太一起。
  黎楚低聲道:“沈修死了,你還活著幹什麼?”
  右世界的靈王隕落了。
  黎楚走在街道上,從腳底下樹葉被踩碎的細微聲響,到耳邊微風中傳達過來的喁喁細語,都與真實的世界一般無二。
  一道灰色的資料流程掠過黎楚的身邊,他化為一個中年男子的形象,深深彎下腰,對黎楚說道:“我知道是您,您一定就是策劃了這個世界的人!謝謝!我真的不知道該怎樣表達……我的感激!我從沒想過,死了以後真的可以到像天國一樣的地方來——我沒有想過我還可以活著,還可以看見聽見,可以再多看這個世界一會兒……”
  黎楚淡淡笑了笑道:“不用謝我。你們才是這個世界的基石,這裡的一切,都依靠你們的神經元網路演算而出。走吧,去找你的身體去吧,不必管我。”
  男子不知所措,許久後眼眶泛紅,咬牙道:“我看見了……我……我們其實都已經知道,您就是……‘靈王陛下’。”
  黎楚腳步微微一頓,與他對視。

  ☆、第12章

  “我看見了……我……我們其實都已經知道,您就是……‘靈王陛下’。”
  黎楚聽完這句話,半闔下雙眼,疲憊道:“是,我就是這一切災難的起源。這個‘右世界’其實就是發生過的歷史,哈哈,我騙了博伊德博士,他還以為這是個烏托邦——而我只是用演算來達成自己的目的而已。”
  在黎楚面前,數百道還未找到軀體的亡魂安靜地陳列,繼而是上千、上萬,這些靈魂默默聚集在黎楚面前,靈魂思索時偶爾閃現的微光像銀河中恒星的光芒。
  黎楚看著他們,仿佛看見自己成為靈王時,無辜受到牽連而死的人們。他站在原處,淡淡道:“我應該不會再來‘右世界’了,抱歉。但是我答應過博伊德博士,會盡我所能,連接兩個世界,讓你們可以和真正的生者對話、相見和一起生活,這一點我不會食言。”
  那名男子說道:“陛下,您或許曾經做錯過什麼。可是……靈王陛下,您也賜予了我們新生。”
  他單膝跪在黎楚面前,誠懇地說道:“如果您是王,我願意作為您的臣民。這決非為了報恩或者別的什麼,而是我心甘情願,想要為您的宏願而奉獻出我微薄的力量。過去的一切我不曾經歷,靈王造成過的災難現在也未曾真實地發生。
  “我只知道,當我因為車禍躺在手術室裡兩天兩夜,每天都被死亡的恐懼折磨,被痛苦的知覺折磨的時候,我痛徹心扉,我祈禱過上帝的出現,我懇請所有路過的神明解救我的痛苦,我想死……可我捨不得我的家人我的一切。而現在我又站在了大地上,我完好無缺,我不會再受到疾病和意外的痛苦,而且我也不會再因為死亡而恐懼。
  “當我意識到我們再也不必面對死亡的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該怎樣做……才能感謝這種奇跡的出現。我不會再失去一切,也不會再失去任何一個家人了,我知道人死亡以後可以去哪裡,那種安心是連神明都不可以賜予的東西。我想要……奉您為我的王,您支撐起了這個跨越生死的國度,是當之無愧的靈王陛下。”
  黎楚茫然後退了一步,靈魂們靜靜看著他。
  有人問道:“陛下,您還會再現那種災難嗎?”
  黎楚下意識道:“不,不會,我不想那麼做。”
  在他眼前一閃而逝的,是沈修淡漠又從容的神情——
  恍惚間就仿佛是沈修的靈魂站在茫茫人海當中,依然是那麼熟悉的眉眼和身形,向他發問道:
  “你會為了權柄,為了力量,而不擇手段嗎?”
  黎楚道:“我不想要那種東西。”
  “你會濫用你的力量和你的智慧,罔顧他人的意願嗎?”
  “不,我不會。”
  “你宣誓尊重你的子民,維護你的正義,忠於你的信仰嗎?”
  “我宣誓。”
  那一刻沈修微微笑了笑,與黎楚隔著熙熙攘攘的人潮,他的目光中是沈修看著愛人的眼神,亦是一位王者看著另一位王的眼神。
  黎楚茫然走進人群中,所過之處,所有靈魂都在歡呼。
  “靈王陛下——”
  “靈王陛下萬歲!永生國度萬歲!”
  黎楚走過去,像摩西走過紅海,靈魂的海洋為他讓出道路,路上的生者向他致意,死者為他鞠躬。仿佛刹那間整個世界都在慶賀王者的登基。
  “沈修人呢?”黎楚穿行其間,看見人群裡站著一名神秘的老人深深地望過來。
  老者與黎楚對視許久,黎楚說道:“博伊德博士。”
  博伊德拄著拐杖,不苟言笑的臉上緊蹙著眉頭,許久後說道:“靈王陛下,有些事即便從沒有發生過,我們也不能不引以為鑒。白塔送華風回來後改變了一切,但不代表以後的左世界不會向著原來的歷史那樣發展,而這卻可能取決於您的一念之間。”
  黎楚道:“我明白。”
  博伊德慢慢摘了帽子,露出灰白的髮鬢,他直視著黎楚的面容,許久後向他躬身行禮。
  “希望您始終記得今天說過的話。不要忘記右世界的子民們。”
  ……
  黎楚離開了右世界。
  他仍站在北庭花園的a棟中,面對著黑沉沉的天色,而身後是被圍困在鐳射網中的華風。
  左世界仍然危如累卵,一觸即發。
  但黎楚心中已經全無陰霾,他看著自己手上帶著沈修的紋章,想道:我要接他回來。
  “呐,如果我忽然想說我改邪歸正了,不想和你們繼續玩無聊的魔王和勇者、邪惡和正義的遊戲。”黎楚忽然道,“你感覺如何?”
  華風冷冷道:“抱歉,靈王陛下。對你而言都是遊戲,但對我而言,那些年的血與火都歷歷在目,你親手抹掉的生命和親口承認的罪行,我沒有資格忘記,更沒有資格原諒。我來到這裡只為一個任務,那就是殺死你;我沒有你的睿智和雄辯,所以我被教會了一件事:那就是永遠不要以個人的觀點來揣度或更改自己的任務。”
  黎楚回過頭看向華風,後者的眼神中帶著忌憚和猜疑。
  ——白塔出身的特工啊。
  “哼,和我想的一樣,你們這種人是沒有談判餘地的。”黎楚道,“正好,我也懶得花時間改變你的觀點。”
  黎楚心中歎息,緩緩走到華風面前,俯下身說道:“對了,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白王的紋章,這代表他不在的時候——或者他死了以後,他的一切我都有權繼承,包括sgra和下一任王即位前的東區的話語權。說起來我真是要謝謝你,若不是你的話,我還不知道該找什麼樣的藉口來挑起沈修和文森特之間的事端呢。”
  華風冷冷道:“你不會得逞。我既然敢冒險解除赤王的伴生狀態,當然也會有把握控制住事態的發展。如果赤王勝了,他會按照約定殺了你,再與sgra和白王和解;而如果赤王敗了,以白王陛下的心性,絕不會就這樣殺死另一位元王者導致γ乙太的擴散。”
  “但你錯了。”黎楚聲音驀然沉緩下來,如惡魔的低語,“你怎麼知道,文森特就一定會遵守約定呢?如果我說……文森特和我才是合作關係,無論在那個平行宇宙,還是在這個世界裡,一切都在我預料之中呢?”
  華風睜大雙眼,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驟然絞碎了他的所有僥倖想法:難道說——
  “哼,就是你想的那樣。”黎楚勾起嘴角,“如果沒有文森特的幫助,我勢單力薄怎麼搶得到第五王座?早在我奪取伊卡洛斯之前,我早已與文森特達成了共識,你以為他是因為米蘭達的緣故來跟白王對峙嗎?錯了,呵,米蘭達只不過是他送來給我殺的而已,羅先生在利用完以後也已經死啦——你不知道嗎?他死了以後就再也沒有人找到文森特的共生者了,而我和文森特保持著精神連結,隨時隨地都可以重演歷史——哦,或許對你們而言,叫做‘重蹈覆轍’。”
  華風死死地看著黎楚,默不作聲地看著黎楚。
  他回想起回到過去之前的那些日子裡,這位靈王陛下就是如此輕描淡寫地偷天換日,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連超脫於異能組織的白塔和兩位王者兩手都難以抵抗他的侵襲。
  在一切開始之前,華風受到重任,曾一遍一遍地練習過如何殺死伊卡洛斯基地的、尚未即位的黎楚,他有過二十餘個計畫,最後選擇了ic的道路,選擇了附身莫風然後暗殺黎楚——他做到了。只可惜萬萬沒有料到,連這都已經,在靈王的鼓掌之中了。
  可怕。
  傳說中的靈王,從無名之輩步步為營坐上第五王座的強者,就是如此可怕的存在?
  他還是人類嗎?
  這世上還有什麼方法可以殺死他?
  “塔利昂,看著他。”黎楚轉過身,慢條斯理地說道,“我不想他這麼快就死了,畢竟也算是難得的老朋友了……”
  塔利昂道:“是。”
  黎楚有如看著被關在籠中的珍奇野獸一般,看著鐳射網中的華風,最後堪稱溫和地笑了笑,轉身走了出去。
  管家巴里特緊隨其後,而塔利昂則留了下來。
  黎楚心中想道:你也算是暗中做了我這麼久的敵人,可別讓我失望啊,華風……
  華風安靜地站在牢籠中,他看著sgra的元老塔利昂。
  他們說話時並未避開過塔利昂,一切秘辛後者都聽在耳裡,然而卻毫無表示。
  華風不得不思考:黎楚確實有在白王死後,把控住sgra的能力……
  然而在解決這個問題之前,還有另一件事。
  華風低下頭,眼中是極淡的博伊德光。
  黎楚身後,管家巴里特抬起頭來。
  這條漫長的走廊,此刻只有兩人行走在黑暗裡。
  黎楚極輕極緩地歎了口氣,心道:來了……不枉我佈置了如此久。
  下一刻,“巴里特”暴起發難,上前一步,以極其精准俐落的手法,用堅硬的肘部直接重擊向黎楚的後頸處。
  千鈞一髮之際,黎楚卻仿佛早有預料,側身堪堪閃躲過這一次偷襲。
  昏暗的走廊內只有兩人急促的呼吸聲,他們在狹窄的空間裡頃刻間對了十幾招,彼此心中都立時明白:自己沒有在短時間內解決對手的能力。
  屋內塔利昂已然察覺不對,猛地踹門而出。
  華風當機立斷,立刻退出了巴里特的身體。
  離開之前,他清晰地看見黎楚輕蔑和嘲弄的神情,還有他眼中的博伊德光。
  那一刻兩人心中同時閃過一個念頭。
  華風:不,必須阻止這一切。我的世界與這個世界,仇恨和戰火……
  黎楚:傻逼上當了。我不用再假死一次了。

  ☆、第13章

  幾分鐘後,黎楚疲憊地站在走廊中。
  管家巴里特眼中的博伊德光散去了,迷茫地問道:“先生?”
  黎楚擺了擺手。
  片刻後塔利昂檢查完晏明央的狀態,回來報告道:“華風確實離開了。”
  黎楚哼笑了一聲,表示自己已經聽到。
  塔利昂依然板著臉道:“黎楚先生,雖然有驚無險,但我還是得說,你的行動冒了太大風險。”
  黎楚翻了個白眼,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
  ……完全沒有了剛才靈王陛下那高深莫測、嶽停淵峙的黑暗氣場。
  管家巴里特端著蠟燭,像忠實的燈架一樣站在旁邊。
  塔利昂咳了一聲道:“我們接下來該做什麼?”
  黎楚道:“等。”
  他等著塔利昂像電影裡英雄身邊那些不明就裡的小跟班一樣問一句“等什麼”,但是很顯然塔利昂先生是沒有多餘的好奇心的。
  兩人互相看了一會兒,塔利昂連睫毛都沒有動過一下。黎楚挫敗道:“等華風把赤王給幹掉。”
  塔利昂道:“恕我直言,以華風的能力,雖然性命無虞,但是顯然也沒有太大可能擊殺赤王文森特。”
  說到這裡黎楚就興奮了一些,擺了擺手道:“但是華風有能力幹掉赤王的共生者啊。”
  塔利昂道:“據我所知ic的共生者都在一名空間系契約者的空間內,沒有赤王的許可是無法接觸那名契約者的……”
  “現在已經不是許可的問題了。”黎楚懶洋洋道,“赤王又不是真傻。我敢打賭,他會像那個世界一樣地,先把空間契約者幹掉,讓所有共生者都被永遠地困在那個空間裡,沒有人可以找到。”
  “‘那個世界’?”塔利昂指出了這個奇怪的詞。
  “……”黎楚無法解釋自己憑空造出來一個虛擬的“右世界”,咳了一聲,轉移話題道,“文森特很放心,以為這些共生者都絕對安全了。確實,空間能力者死了,誰也找不進去了,不過,除了一個人——”
  黎楚拉長語調,等人接茬。半晌無人答話,黎楚向左看,巴里特面無表情;向右看,塔利昂一言不發。
  “——就是華風啦。”黎楚鬱悶地公佈答案。
  塔利昂思索了片刻,說道:“但華風只能附身普通人的身體,例如晏明央、巴里特……如果那個空間是ic專門用以安置共生者,華風又怎麼能夠進去?”
  “華風可以附身晏明央,這說明他可以附身失去契約者的共生者。”黎楚緩緩道,“你們不要忘記ic裡,也是有死去的契約者的。米蘭達的共生者我不敢說,但是凱林的共生者,絕對就在那空間裡。凱林死後,華風毫無疑問,可以使用他的共生者的身體。”
  塔利昂道:“即便如此,華風也未必會進入空間,殺死赤王的共生者。”
  “不,他絕對不會殺的。”黎楚瞪大眼睛道,“他為什麼要殺赤王?他要阻止的不就是王者死後的γ乙太擴散嗎?為了阻止我跟文森特陰死……沈修,咳,他肯定會對赤王的共生者做手腳,比如暫時昏迷失去戰鬥力什麼的。因為他知道沈修是絕對不會失去理智,殺掉文森特的。”
  塔利昂沉默半晌,看著累癱在地上毫無形象的黎楚。
  半晌後,這一整個環環相扣的陰謀被他再次理順,塔利昂面無表情地說道:“也許我該稱讚一下這個計畫。你確實如華風所說,陰險狡獪,是個危險人物。”
  黎楚嘴角一抽,聳了聳肩:“好吧,這就是你第一次誇我。死木頭臉。”
  淩晨時分,黎楚帶著後勤組修復了一部分電路。雖然核心電路因為防護措施和嚴格接地,並沒有太多問題;但其他部分因為受損太過嚴重,與其說是修復,不如說是拆了電路臨時重組了一個供電系統。
  北庭花園重新亮起之後,仿佛成為了一座燈塔,一些人守在了外面。或許是認為sgra有足夠的威懾力,所以想要來尋求庇護;又或許僅僅是人們在黑暗中的一種,尋求光明的本能,仿佛光明就能夠代表救贖一般。
  而事實也確實如此,在這一帶維持著平靜。
  天色很暗,也已經暗了太久的時間,時間的流逝似乎已經並不重要。偶爾有人仰頭看向天空,會想道:哪位王會獲得最終的勝利?又或者哪位王會身死當場,帶著這裡成千上萬的契約者為其陪葬?
  北庭花園,a棟,白色會議室。
  “相信沈修。”黎楚淡淡道。
  sgra的成員們肅然站立在他面前,沒有一個人出聲,亦沒有一個人懷疑這一點:白王會很快回來。
  “散了吧,戰鬥組有空的人去門口維護一下秩序。”黎楚最後吩咐道。他站起身整理衣領,他的言辭行止雍容大氣,並不遜于白王陛下。
  似乎沈修不在時,他就很快暫時丟掉了輕鬆恣肆的一面,展現出了平常不被需要的、威嚴果敢的另一面,代替沈修成為了sgra的中流砥柱。
  有時馬可隱隱然感覺到,這種改變並不止發生在黎楚一個人身上,沈修偶然間也會表現出一種黎楚式的玩世不恭。
  他正想到這件事,忽然見黎楚轉過來問道:“馬可,薩拉的情況怎麼樣了?”
  馬可說道:“薩拉已經脫離危險了,她現在情況良好,不過可能還會有一些心理上的應激症狀,所以還得躺上幾天,安妮一直守著她——治療師說,愛侶的陪伴會幫助她度過這幾天。”
  黎楚嚴肅的臉上微微露出笑意,片刻後說道:“讓她們好好休息一會兒吧,事情會結束的,一切都會過去的。”
  時間很快推移到第二天的正午時分。
  黑主教召喚出的月光已經漸漸淡薄下來,唯有黑暗仍然籠罩,將陽光阻擋在了巨大的帷幕之外。
  時間的流逝仿佛已經難以察覺。
  塔利昂始終隨行保護黎楚,問道:“已經這麼久了,華風是否已經看穿你的謊言,並沒有按照設想中那樣,附身在凱琳的共生者身上,暗算赤王的共生者?”
  黎楚坐在沙發上,目光略有些走神地看著窗外,聞言想了許久,回道:“一切計畫都有其不可避免的漏洞,和難以解決的偏差;我能保證的只有在執行的過程當中自己的操作不會出錯而已,至於華風,他現在可能正在尋求白塔或者教皇的幫助來幹掉我,或者正在那個空間裡找赤王的共生者——我不知道,這城市沒有電,我沒有辦法搜尋他的蹤跡。
  “我只知道如果一切順利,華風現在在那個時間緩慢的空間,那麼可能會需要一定的時間;而文森特現在還遮罩著伴生關係,必須等他恢復後才會被共生者所影響。還有——我還知道現在沈修還沒有死,因為我還記得他。”
  等到下午時,昏迷過去的晏明央醒來了。
  他仍不知道這一切的發生,黎楚與他寒暄了兩句以後,將他安置在安全的房間。
  很快許多組織都恢復了供電和通訊,都急於和sgra進行聯絡。但負責這一方面事情的薩拉卻還在病床上,黎楚不得不找到薩拉的兩個副手,讓他們暫代一下。
  有一些異能組織在外趁火打劫,趁著這段末日般的時間很是胡作非為,不過這一切基本上都被馬可收入眼底。如果沈修回來,他們的結局就可想而知了。
  黎楚有條不紊,將一切安排斷續佈置下去,最後守在z棟裡。
  他等到下午時,外面的天幕忽然間開始收縮了。銀白的月光逐漸飄落下來,向著伊莎貝拉送來的水晶球裡彙聚。
  片刻後,黎楚收到了一條來自黑主教的通訊。
  黑主教:【我的能力已經到達極限,無法再支撐了,抱歉。陛下得勝歸來後,請告訴他我已盡力。】
  黎楚嘗試回復,然而那一端關閉了通訊。
  黎楚看著桌上的水晶球,它已經完全透明,也失去了強大力量蘊含其中的神秘感。
  黎楚想了想,問身後的塔利昂道:“你知道這個東西到底是做什麼用的嗎?”
  塔利昂點頭道:“……它叫做什一律。”
  黎楚道:“如果我沒有理解錯誤,這個名字意味著‘十一抽殺’?”
  塔利昂沉吟片刻後說道:“這是‘黑主教’的能力。在黑幕之下,都由她來進行抉擇,每十人當中擇一人必死,籠蓋一百萬人的話,就有十萬人會死。”
  許久後,黎楚驚疑道:“相當可怕的能力。這就是為何她被稱為‘黑主教’?”
  塔利昂說道:“‘黑主教’與陛下早年就有書信來往,她雖然能力相當駭人,但本性純善,是駐區的宗主教之一。她曾經欠過陛下人情,答應會在必要時候使用能力。她的能力從沒有真的殺死過任何一個人,反而挽救過很多性命。”
  黎楚挑眉道:“說下去。”
  塔利昂道:“因為在她能力持續期間,沒有抽中的人不會死亡,如果受到致死傷害,在能力結束後,就會恢復成生前模樣。不過,如果這樣救一個人,就必須反過來有九個人要死——死亡和複生的指標永遠是有定額的,這些月光代表的是死亡名額的計數。黑主教每一次使用能力都是為了救人,所以經常打開能力籠罩死刑場,用處死死刑犯的方式來積累死亡的名額——這才是她被成為‘黑主教’的原因。”
  黎楚終於明白了這顆水晶球的重量。
  沈修說過,黑主教是一切無可挽回之前,最後一重保險。
  或許在異能世界中,有使用“保護”的能力來殺人的人,如葉霖;也就有用“殺戮”的能力來拯救的人,如黑主教。
  黎楚心想:這座城市有百萬餘人,上千名名契約者,如果……發生不幸,這些死者都會由她挽救嗎?……她的死亡名額會有上萬之眾嗎?恐怕不會。
  黎楚想到伊莎貝拉的話語,心裡隱隱明白:也許這個能力的盡頭,就是黑主教的死亡。而她早已有所準備,故而將伊莎貝拉提前送了回來,讓sgra照顧她。
  水晶球中已經沒有月光,也就沒有了用死亡來換取生命的額度。
  沈修臨行前設下的,最後的救贖機會,已經耗盡。

  ☆、第14章

  天已亮了。
  守候了如此之久,像等來了最後的黎明。陽光輝煌而明亮,照在這片熟悉的土地上。
  黑主教的能力結束後,地面上許多人的狀態仿佛跳轉回了一切開始之前,他們一無所知,茫然地發現自己丟失了一天的時間。而渾然不知,這段時間裡已經發生了太多事情。
  黎楚的心漸漸沉寂,他站在z棟門口,手上戴著沈修的紋章。
  他已經兩天不吃不睡,除了維持sgra的運轉,在等待的過程中他唯有不斷完善右世界,才能轉移走自己的注意力。
  塔利昂安靜地站在他背後,一如默默站在白王的身後。
  電力在眾人的努力下已經逐漸恢復了供給,黎楚暫時佔用了sgra的部分伺服器,將右世界的一切努力地連接到正常世界的埠中。
  此時此刻。
  伊莎貝拉坐在黎楚的電腦前,回頭看向馬可,而後者鼓勵地點了點頭。
  伊莎貝拉慢慢伸出手,打開了電腦,看見漫長的讀取條上顯示道:【正在掃地……正在安放光明女神蝶……】
  過了一會兒,上面的顯示五花八門,不斷跳轉道:【……正在踹飛永遠裝不對的宜家傢俱……正在把番茄醬均勻塗抹在番茄派上……】
  伊莎貝拉被逗得咯咯笑了起來,回過頭去看馬可。
  等她再回過頭時,發現螢幕已經結束了讀取,上面是熟悉的街道,物是人非的街道。
  伊莎貝拉把小手努力地放在鍵盤上,這對她來說稍嫌高了點。她按動鍵盤,看見螢幕上顯示的視角跟著她的操作慢慢往前推移,微微晃動,就像人在行走時的動作一樣。
  伊莎貝拉走到轉過熟悉的拐角,走到一個昏黑的樓道前。
  她忽然停下了動作,飛快地、不知所措地再次回過頭,想從馬可那裡獲得什麼指示。
  馬可卻已經走了,將門輕輕帶上,然後等在門外。
  伊莎貝拉看著電腦螢幕,眼前的一切是她年幼時曾經見過的居民樓。如果它現在還在的話,就該是像這樣老舊,不過依然溫馨的。
  伊莎貝拉不敢繼續下去了,她迷茫地站著。
  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旁邊的耳機裡傳出來。
  有人喊道:“貝拉,戴上耳機。乖。”
  那聲音從耳機裡傳出來,其實不甚明顯,但是伊莎貝拉卻對這聲音太過熟悉了,立刻聽明白了他在說什麼。
  伊莎貝拉怔怔地戴上耳機,喃喃道:“爸爸?”
  “哎。”
  有人應道。
  畫面一下子動了起來,伊莎貝拉小小地驚叫了一聲。看見眼前的畫面一晃,仿佛被人抬高了起來,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地面——接著沒想到電腦捕捉到了她的動作,鏡頭跟著向下一搖。
  伊莎貝拉看到了父親仰頭看向她。
  大衛將小女兒放在肩上,像所有父親都會做的那樣。他仰頭看向貝拉——儘管小公主的形象是這個虛擬的世界臨時類比出來的資料,但他對貝拉來說,又何嘗不是一個虛幻般的資料呢?
  “貝拉,我們回家。”
  伊莎貝拉看著螢幕中的臉,屬於父親的臉。從他仰頭看著自己時額頭上的紋路,到他呼喚著自己時溫暖的感覺。
  “爸爸——”貝拉喊道。
  小公主呆呆看著大衛將“自己”放在肩上,看著畫面上下晃動,樓道慢慢向著自己打開,盡頭處熟悉的紅色木門像從記憶裡跳脫而出的影子。
  那是一切都沒有開始的很多很多年前,大衛身懷契約者的能力,過著普通人的平凡日子。沒有人找到他們,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也沒有多少值得回憶的東西,就只有溫吞如水的日子。
  伊莎貝拉曾經搖搖晃晃,倚著那扇門,她剛學會了走路,摔得一身是灰,哭得泣不成聲,委屈地呼喚:“爸爸——”
  “哎。”大衛應道。
  模糊的年幼回憶和眼前清晰的畫面漸漸地重合,又氤氳了。
  伊莎貝拉伏在螢幕前,就像年幼時伏在父親背上那樣,委屈又安心地哭了起來。
  ……
  安妮躺在薩拉身邊,替她將被子拉了拉。
  薩拉迷迷糊糊地醒來了。她已經斷續睡了很久,之前的事情幾乎耗盡她的體力,她每次堪堪醒來,只來得及說幾句話,又會很快沉睡。
  之前在急救當中,薩拉就已經用能力把白化病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此刻她的及肩長髮已經變成了白色,眼睛則是晶瑩的淡粉色,她在潔白的病床上坐起來,整個人帶著一種虛弱又純淨的美麗。
  安妮眼眶仍有些紅,給她倒了一杯水:“你那種時候,還逞什麼強……幸好最後熬了過來,你有沒有想過,萬一真的出了什麼事,陛下和黎楚會有多內疚?”
  “對不起啦……”薩拉小聲地說道,“我那時候沒有想那麼多……我只是覺得,好像還有什麼可以做,可以幫到陛下的,然後我就做了……”
  安妮道:“你現在還好嗎?把病轉移到我身上吧,你身體虛弱的時候,還是不要——”
  她們始終解除著伴生狀態,安妮希望替薩拉分擔一些病痛。
  “不要啦!”薩拉卻立刻搖頭拒絕了。
  安妮正想說些什麼,薩拉道:“其實我覺得……我變好看了哎。”
  安妮:“……”
  薩拉抱住安妮,帶著一點羞澀地說:“我變白了,我終於比親愛的白了呢……而且粉紅色的眼睛誒!粉紅色哎!我感覺變成了超級稀有的美人兒……”
  安妮無奈地戳了戳薩拉的額頭,道:“……你啊。”
  薩拉抱著安妮傻笑了好一會兒,問道:“啊,我睡了很久吧,稀裡糊塗的。頭兒呢?他又救了我一命,我估計下輩子都得跟著他幹了……”
  安妮遲疑了一瞬,而她的遲疑被薩拉察覺到了。
  薩拉的笑容不由得一滯,擔憂地問道:“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安妮拍著薩拉的後背,輕緩地說道:“陛下出去後,尚沒有回來。他和赤王在千米以上的高空,通訊也被切斷了,馬可和情報組暫時找不到他們的位置……”
  她說完後,兩人靜了片刻,氣氛有些沉重。
  “陛下……會回來的。”薩拉說道,“他答應過的事情,還從沒有爽約過。他可是陛下啊……黎楚呢?塔利昂呢?外面情況怎麼樣了?”
  薩拉說著,掙扎著下床,在地上略一踉蹌。
  安妮扶住了她,薩拉帶著歉意親了親安妮的臉頰,說道:“親愛的,我是sgra的首席治療師兼後勤組的組長,這種時候,理應和他們站在一起……”
  “我知道。”安妮說道,“我不會阻止你,不過,總得有人替你舉著輸液瓶。”
  ……
  “黎楚先生,晚餐時間到了。”巴里特將晚餐放在黎楚身邊的桌子上。
  他們把沙發茶几全部搬到黎楚身邊,生怕他硬生生站在那裡,就這麼熬著。
  黎楚自嘲道:“我又不是望夫石。”擺了擺手,回去了。
  雖然他這麼說,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心裡不好受。
  塔利昂與馬可交換了很多情報,將伊莎貝拉和大衛的消息告訴了黎楚。希望右世界成功和真實世界接壤的好消息能夠改善他的心情。
  過了一會兒,塔利昂將一台手機放到黎楚面前。
  黎楚抬頭看向他,後者似乎從沒做過這類事,有些無措地板著臉道:“你的……老朋友想向你問好。”
  黎楚看向手機,螢幕上嘩的一閃,猛地跳出一個人的臉,大喊道:“surprise!”
  把黎楚嚇了一跳,險些把手機給摔了出去。
  “大河?”
  螢幕裡,何思哲尷尬地把頭縮回去,正經地對著螢幕說道:“對不起啦,我就說這方法不行嘛……大神大神大神!好久沒見了啦!”
  黎楚怔了片刻,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何思哲撓了撓鼻子,笑嘻嘻道:“千萬別怪我啊黎大神,我是有那麼點點笨啦,在右世界裡頭還傻乎乎轉了半天才搞明白這是個怎麼回事,哈哈哈我去了我租的公寓看了才想起來哎!還以為我這是重生了!主角待遇了!結果otz!整個世界都重生了哎!”
  黎楚道:“……你還好嗎?”
  何思哲雙手合十向他拜了拜:“不能更好啊!靈王陛下!這公寓整個是我的了,從租客變成了所有人啊啊啊啊!而且這世界做cg,搞it簡直神一樣的方便,我感覺我要成為新世界的卡密……哦不第一駭客了!黎大神!大神你來看嗎,我新做了好棒的插畫哈哈哈哈,快要認證大v了喲!”
  黎楚被這傻樂的傢伙逗得微微一笑,點頭道:“我會去看看的。”
  “去哪兒?”沈修道。
  黎楚愣了片刻,回頭四望。
  沈修的身影出現在他身後,疲憊地長出了一口氣,不滿地道:“我剛離開一天多,你又想跟誰跑了?”
  黎楚:“……”
  沈修與黎楚對視片刻,施施然坐到黎楚旁邊,張開懷抱,期待地等他撲過來感動地抱住自己。
  兩秒後,黎楚憤怒地撲過去,額頭磕在沈修下巴上,兩人齊齊撞得一懵。
  沈修忙道:“等……”
  黎楚怒道:“說好一會兒就回來的呢!你丫去了這麼久!這事兒老子跟你沒完!”
  沈修疲倦地仰倒下去,把黎楚扒到懷裡,嘴角帶著一抹輕鬆的笑意,低聲道:“我先睡一會兒,你別亂跑……”
  黎楚喋喋不休、憤憤不平,撲在沈修身上一頓亂撓。
  沈修一頓嗯嗯嗯的應付,攬著黎楚,呼吸漸漸綿長起來。黎楚又哼唧了一會兒,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哈欠。
  過了幾秒,兩人就這麼窩在沙發上,齊齊睡著了。

  ☆、第15章

  一個月後。
  臨近新年,街道上已經蔓延起了喜慶的氣氛。
  大概發生在這個國家的一切糾紛都可以用極其簡單的四個字來解決:“大過年的”。
  大過年的,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s市遭受到的重創已經被修復了大半,在那個被稱為“銀月之夜”的日子裡,雙王對戰所波及到的人絕大部分都被黑主教所挽救。他們失去了記憶,不過更多的普通人則全然能記起那個奇怪的日子——異能者首次大批出現,顛覆所有人世界觀的日子。
  不過這不歸黎楚操心了,白塔和特組倒是每天都在糾結怎麼處理s市上百萬的普通人。
  全部用精神催眠的話材料完全不夠,代價也很大,而且現在這些人所傳播出去的消息其實已經遍及了全球……簡直愁死個人。
  沈修親自主持了兩次會議,主要是管著這一片的特組七隊都過來討論了。
  黎楚溜溜達達在中庭玩的時候,帶著個鴨舌帽——他作為白王的愛人實在也算是個大名人了。
  嗖嗖一陣風吹過來,將黎楚的鴨舌帽吹跑,在半空中轉著飛了十幾米遠。
  黎楚哼著歌去追自己的帽子,接著眼睜睜看見隔著兩百米遠,有一隻不認識的小狗屁顛兒屁顛兒地跑了過來,吭哧吭哧叼住了帽子。
  這小狗似乎是只哈士奇,不過還小得很,圓嘟嘟的屁股配著四隻小短腿兒,艱難地咬住黎楚的帽子,跌跌撞撞地跑回來,放到黎楚面前。它抬起頭,期待地看著黎楚。
  黎楚蹲下來,仔細地看著這只小狗。
  “亞當——”鐘曉呼喚道。
  他從遠處走了過來,看見黎楚,打招呼道:“黎楚閣下。”
  黎楚笑了笑:“好久不見,鐘曉。這是你的狗?”
  鐘曉將小哈士奇抱在懷裡,小狗對著黎楚嗷嗚嗷嗚直叫。
  鐘曉道:“啊,介紹一下,他是亞當。亞當•朗曼的亞當。”
  後來黎楚常常跟鐘曉出去玩,打著遛狗的名義,帶著亞當跑遍了很多地方。
  以至於發展到後來,沈修非常不滿:“你的禮服選好了沒有?正事都解決了?不要在(重音)我不知道的時候去(重音)我不知道的地方,跟別人玩。”
  黎楚笑嘻嘻道:“那你陪我玩啊?”
  沈修:“……過來。”
  黎楚從床上爬過去道:“起來玩?”
  過了一會兒。
  黎楚怒道:“不是讓你玩我!……艸,快點啦。”
  熱鬧充實的新年就這麼過去了。
  黎楚就像學生放寒假似的,瘋玩了一個月,帶得沈修都有些荒廢公務,令sgra眾人大跌眼鏡。
  薩拉就在兩個最高領導人的帶領下歡快地度假去了,沒過多久就寄來了世界各地的明信片,還有她和安妮兩人的合照——她得了白化病後跟安妮更是恩愛了,後者簡直要把她藏在眼珠上護著。
  看的出來,薩拉頗為滿意自己現在的形象,她居然在法國當了一陣子模特兒,一時還帶動了一波追求黑白對比、病弱純淨形象的審美風潮。
  到三月底的時候,關於右世界的事情已經準備妥當。
  黎楚用白王當後臺,用sgra作為背景,隨便開了個公司,把右世界用新時代4d網游的名義給掛了出來。
  遊戲發行是需要審核的,這個過程可快可慢,不過對於黎楚這樣的後臺來說,不用關心也可以嗖嗖嗖地通過。
  比較煩人的就是特組了。因為右世界裡面有太多亡魂,對真實世界的活人來說簡直就像借屍還魂——或者時髦一點說——穿越到npc身上了似的。
  又一件顛覆人三觀的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很快他們還會發現,人類的死亡已經在理論上被消滅了。肉體死亡後,靈魂仍有歸處,那就是那個被稱為右世界的地方——而右世界的人稱它為“靈王的神國”。
  第一個在右世界找到已故親人的人,瘋狂地諮詢關於這個遊戲的一切,他收集了一切自己能找到的情報,聯絡了很多媒體,很快引起了軒然大波。
  幾乎沒有多久,右世界就成為了人類史上最大的謎題,和最令人沉迷的遊戲——只是絕沒有人會指責這個遊戲。一如沒有人不畏懼死亡,不畏懼所愛之人的離去。
  右世界的人氣很快累積超過上億人次,越來越多的人認為這是真神降臨下來的神國,是上帝留下的伊甸園,亦是所有人死後將會回歸的樂土。
  而赤王所帶來的創傷很快就被平復。
  文森特的共生者被華風找到後,昏迷了三天時間,在伴生關係恢復的緣故,赤王文森特也昏迷了——當時如果沒有沈修在場,他甚至可能直接死在高空中。
  沈修將文森特帶到了白塔,而白塔中的顧問團用十多天時間成功地定位了一名合適的繼承者。伴生恢復後,文森特又回到了玩世不恭的狀態,白塔認為,他們有機會說服文森特主動退位。
  另外,華風在此後消聲覓跡了一段時間,又與白塔進行了聯繫。
  他仍沒有放棄自己的任務,在ic失去希望以後,他回到白塔,希望可以暫時集合白塔和教皇的力量,和曾經的歷史一樣,先對抗和壓制黎楚的成長。
  不過很可惜他失算了,因為白王沈修已經與白塔進行了很深入的討論。最後沈修成功地說服白塔,收回了給與華風的任務。
  華風不再肩負殺死靈王的責任,他在東區觀望了很長一段時間,最終沒有動手,而是消失在了茫茫人海當中。
  或許他也已經認可沈修的說法,明白黎楚已經不會再成為那個滿手鮮血的靈王;又或許他僅僅是卸下重擔,覺得沒有必要再繼續下去了。
  雖然如此,沈修還是頗為戒備,黎楚偶爾不和他在一起的時間,沈修就會要求戰鬥組的成員隨行保護。
  ——值得一提的是,塔利昂放假回老家去了,據說是被逼相親去了。
  黎楚難以置信:“他?相親?結婚?”
  沈修沉重地點了點頭:“嗯,塔利昂的母親很想要孫子孫女,半個月裡已經寄來了十七封信。我給塔利昂批了十個月的假期,希望他能準時回來。”
  黎楚吐槽道:“又不是他生孩子,為什麼要十個月假期這麼久……”
  沈修低聲道:“他得做好長期抗戰的準備……我就多批了幾個月。”
  黎楚想了想,贊同地點了點頭,為塔利昂默哀了三秒鐘時間。
  這麼一個硬梆梆木頭臉的契約者,居然也會被老媽逼著去相親結婚生孩子,想想還真是……笑死個人了啦!
  結果過了沒多久,關於塔利昂相親的消息還沒傳來,薩拉那邊倒是來了個好消息。
  薩拉和安妮決定要一個孩子。
  她們在美國看了好一陣子精子庫,選了一名高智商亞裔男子的基因。他的精子將與安妮的卵細胞結合,然後植入薩拉的子宮中慢慢成長。
  薩拉來信說道:【哈哈哈哈,好想要一個男孩子啊!他會不會和我一樣是粉紅色眼睛啊,好想要一個粉紅色的兒砸,教他去追老婆啊!要是生出來跟頭兒一樣帥,跟黎楚你一樣聰明,人生簡直完滿哈哈哈哈!】
  她看上去已經玩得徹底野了,安妮無奈地在後面附了長長兩頁信紙,把情況詳細地說明了一下。
  黎楚道:“喂,薩拉說,等兒子生下來,就認我倆當乾爹。”
  沈修嗯了一聲,抖了抖手上的報紙。
  黎楚隨便踹過去一腳道:“你幹嘛呢?跟你說話呢。萬一她那兒子真跟你一樣帥,跟我一樣聰明——算了後面這一條不太可能啦,那我幫著養養也不錯的嘛。到時候我教他打網遊,虐菜鳥,做插畫,哼哼哼……”
  沈修抓住他的腳,放在自己腹部暖著,心想:要不要告訴他,孩子的事情本來就是我建議薩拉的。
  正想著,黎楚哼哼唧唧,腳趾在沈修腹肌上撓了撓,慢慢伸下去,踩到了不好描寫的地方。
  沈修:“……”
  他把報紙丟了,看向黎楚。
  黎楚壞笑著把他挑逗起來,接著嗖一下跳起來跑了。
  沈修被丟在沙發上,無奈地動了動腿略作遮掩,心道:……你給我等著。
  一個月後,第五王座降臨前。
  黎楚同沈修雙雙消失了一段時間。
  白王、隱王以及教皇合力,使第五片γ乙太群在與地球相遇之前,就形成了王座。
  第五王權者即位的消息被封鎖在白塔內部,暫時沒有公開。
  黎楚歸來時,穿著白金交織的雙排扣禮服,雙肩上搭著深紅色祭披,手上拿著象徵性的短權杖,款款走向沈修。
  沈修微微一笑,與他深深對望:“靈王陛下。”
  黎楚歪了歪頭,把權杖隨手一擱,從沈修手裡接過自己的鴨舌帽隨便戴上,笑道:“喲,老白呀。”
  沈修:“……”
  眾人忍俊不禁,紛紛避開,把空間讓給這對戀人。
  沈修笑著搖了搖頭,接著摸出了一個小盒子,深吸一口氣看向黎楚。
  黎楚大驚失色道:“不!放著我來!!!”
  沈修已經單膝跪地,準備把小盒打開。
  黎楚在身上到處亂摸,須臾也摸出一個小盒兒來,大喊道:“我來我來!沈修你嫁給我吧——”
  (全文完)

  ☆、第101章

  這天黎楚隨便玩著電腦,偶爾玩個新奇,控制著滑鼠刷微博。
  一會兒後電腦中忽然彈出了個對話方塊:
  【想明白生命的意義嗎?想真正的……活著嗎?】
  ——這什麼玩意兒?新奇的廣告?
  黎楚挑了挑眉,下意識點了右上角的叉叉,然後發現關不了。
  ctrlw關不了,altf4也關不了叫出工作管理員也關不了。
  黎楚饒有興趣地摸了摸下巴,看見這對話方塊底下有兩個選項,分別是【yes】和【是】。
  “唔……”
  黎楚點了點頭,愉快地打開能力,把電腦給幹掉了,蹦達著去找沈修報銷個新電腦來。
  過了沒幾天,右世界有人向靈王陛下來打報告了,說奇怪的廣告像病毒一樣總是出現在電腦裡。
  黎楚過去一瞅——
  【想明白生命的意義嗎?想真正的……活著嗎?】
  果然還是這玩意兒。
  黎楚想了想,愉快地打開能力,寫了串代碼,專門用以簡單粗暴地幹掉這種廣告的資料。
  兩天以後,所有這種廣告都沒有再出現了。
  類似的資料被從根源上就粉碎掉,根本來不及露個面。
  主神大雞蛋抓狂地發現自己沒有了生員的來源!靈王把路子給掐死了!
  ——不就是不小心給你發了邀請嗎!有你這麼斷人香火的嗎!
  於是沒多久,黎楚的手機上便出現了這樣的資訊:【想明白旅遊的真正意義嗎?想轟轟烈烈紅紅火火地玩一場嗎!yes/是】
  黎楚翹著二郎腿回復道:【不要,除非你再變兩個太陽出來。我最近在研究三體運動,正好缺個模型。】
  主神:【呵呵。】
  黎楚回復:【哎,等等。或者,你讓沈修喊我老公也行啊。】
  主神:【你等下,我看看太陽。】
  晚上沈修回來了,正看見黎楚趴在床上玩手機,啪啪啪打字看起來聊得很開心的樣子。
  沈修道:“又在虐菜?”
  黎楚想了想,翻過來興奮地提議道:“不如我們一起去玩這個?”
  沈修不明所以,被黎楚拉著看了一眼那神奇的廣告,道:“這是什麼?”
  “哦,這個啊,我抓取資料包研究了一下來源。雖然從傳輸介質上看可能是來自銀河外星系的詭異訊號,不過亂七八糟更像宇宙背景微波,沒什麼意義,而且看起來這麼個東西已經存在了很久。我想來想去,說不定是古時候有什麼契約者閑著無聊造了這麼個東西,用來度蜜月或者玩遊戲什麼的……”黎楚嘰嘰咕咕說了一大堆,把沈修繞得更覺麻煩。
  不過,當黎楚說到“主神說去那裡玩,這邊的時間是停滯的”時候,沈修想了一會兒,覺得既然不妨礙正事,那麼偶爾陪他去度個假也並無不可,於是點了頭。
  黎楚耶了一聲,仰躺在床上,舉著手機啪啪啪打字,召喚主神把他們拉進去。
  ……
  黎楚只覺暈眩了片刻,再睜開眼就看見自己躺在一節車廂裡面,從溫暖舒服的床上瞬間挪移到這種冰冷的地方實在是令人鬱卒。黎楚慢慢爬起來,看見一名黑青年正站在不遠處,自己腳下還躺著六個人。
  “現在的新人素質這麼好?”黑青年詫異道,“你應該是——”
  他說到一半,忽然看見主神的防護罩外面隨隨便便穿進來一個高大冷峻的男人,不由驚愕地忘了說話。
  這人正是沈修,他進來時看見黎楚已經站了起來,說道:“這就是輪回空間?”
  黎楚笑道:“對呀。你已經出去轉過啦?這邊什麼情況?”
  沈修嗯了一聲道:“這裡是在美國,具體座標我還沒有細看。不過,確實是換了一個世界。”
  說話時,沈修發現黎楚還穿著松垮的睡衣睡褲,光著腳丫,不由略蹙了蹙眉,片刻後轉身又隨隨便便走出了防護罩。
  黑青年:“……”
  ——臥槽主神這裡有個開了掛的!
  過了一會兒,躺在地上的普通人們陸陸續續都醒了,有人驚恐,有人懷疑,有人憤怒,開始詢問情況。
  黎楚沒有搭理他們,兩手插在睡衣口袋裡,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好奇地分析著防護罩的資料。
  正看著,沈修又一次穿過罩子走進來,給黎楚拿了一套外衣和一雙運動鞋。
  黑青年張傑瞠目結舌道:“我們在生化危機第一部的基地裡,而且不能離開馬修一百米遠……你……你是從哪裡找來的衣物?”
  黎楚瞥了他一眼,說道:“罩子破了喲,你還在這裡糾結真的沒有問題嗎?”
  當下一陣兵荒馬亂,所有人下意識跟著大部隊開始跑了起來,生怕落在劇情任務一百米開外被主神抹殺。
  張傑的講解才進行到一半,有幾人始終一頭霧水。
  小白領鄭吒跑到一個美女旁邊,兩人嘀嘀咕咕地聊上了。
  生化危機原住民和無限恐怖原住民們開始跑劇情了。
  黎楚吊兒郎當地跟在後面,跟沈修嘀嘀咕咕了一陣子,看見馬修•艾迪森那邊,卡普蘭出來想打開門。
  他聊到了有關火焰女皇的內容。
  黎楚的眼睛頓時就亮了,插嘴道:“哎等等,這個火焰女皇我能搞定。”
  卡普蘭懷疑地看著他,蹲在三台電腦面前,問道:“你的設備呢?你的工具呢?”
  黎楚懶洋洋笑道:“我不用工具,火焰女皇就是聽我的。”
  眾人一片茫然,鄭吒忍不住偷偷過去說道:“哎哥們,你在現實裡是個駭客?比卡普蘭還厲害的?”
  “嗯?不是,我不幹駭客好多年了。”黎楚心想:我現在職業叫靈王,說出來嚇死你們。
  深知他劣根性的沈修無奈地搖了搖頭,淡淡道:“交給他就是。”
  白王陛下看著話少,一開口時眾人都忍不住安靜下來聽他安排。
  卡普蘭向隊長馬修請示後,後者示意黎楚上去試一試。
  黎楚裝模作樣地坐到電腦前面,打開能力,一路從身邊的電路滲透進去,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火焰女皇的伺服器位置——畢竟它已經被關閉了。
  短短幾秒後,大門開了。
  眾人剛來得及歇一歇腳,鄭吒一口水還沒喝完,就眼睜睜看著黎楚又站了起來。
  鄭吒:“……噗!”騙人!你騙人!你聯手都沒放在鍵盤上過!
  黎楚帶著人橫衝直撞,用基地裡的監視器找到最短路徑,遇到喪屍就假裝自己完全是個純技術人員,跟沈修呆在後面磨蹭。
  他們有驚無險地穿過完全關閉的鐳射通道,進入到主控室當中,找到了火焰女皇的主機板。
  黎楚又開始裝模作樣,研究了主機板好一會兒,偷偷對沈修說道:“哎,這個技術還不錯嘛。理論上來講,這人工智慧比咱們那先進十五年左右……瞅瞅人家的開發人員,咱們的是不是太弱了啊?”
  沈修不得不替馬可等人開脫道:“這畢竟是一個電影衍生的世界,編劇提高了基地的科技水準。”
  黎楚哦了一聲,若有所思。
  沈修未雨綢繆地說道:“你不可再去玩情報組和後勤組了。也不准偷偷扣光馬可的工資!”
  黎楚:“……”心裡的壞水完全被說出來了。
  只得耷拉著耳朵,悶悶地又哦了一聲。
  接著,一行人和生化危機的原住民分別了,臨行前兩方都對對方露出了同情的眼神。
  馬修:他們居然呆在基地裡等死……
  鄭吒:他們還要在生化危機世界等死……
  黎楚:哈哈哈哈他們表情好逗,沈修你快看!
  沈修:……
  三小時後,守著鐳射通道的眾人回到了主神處。
  因為神隊友黎楚的存在,他們全程只失去了兩個最開始沒有跟上的新人。後來就靠著火焰女皇的防禦設施把喪屍攔在外面,停電後原以為會有危險,沒想到卻什麼都沒有遇到——
  黎楚湊到沈修耳邊道:“又偷偷開黑洞!”
  沈修道:“看他們清理起來太過麻煩了,就順手在外面留了一個,防止喪屍進來堵住。”
  黎楚若有所思道:“難怪我總覺得有幾顆子彈老歪著飛……你居然還會做輔助!哎哎哎,這麼說你分數應該挺高的吧?”
  兩人站在主神的光柱下,共用了一下彼此的資訊。
  黎楚幹掉了整個基地的系統,玩了火焰女皇一把,用各種陷阱困住喪屍,拿了不少支線劇情,獎勵點則少了一些:8570。
  沈修則是在眾人視線外開黑洞,一路吞了數不清多少個喪屍,估計他一個人就快把基地給清理乾淨了,獎勵點:22400。
  黎楚:“……”
  他此刻的心情,感覺就是很努力地打電子遊戲!然後隨便被人用金手指給完爆了比分!這簡直太虐了!
  沈修看見黎楚鬱悶的眼神,忙給他兌換了一包番茄醬。
  黎楚叼著番茄醬,隨便翻翻翻看到了自己的屬性,欣賞了一番。
  然後順便瞄了一眼沈修的。
  黎楚:“……”算了,不玩了!
  片刻後,鄭吒那邊開始說到人造人的事情。
  每個人可以在主神處免費製造第一個人造人,包括造型技能都可自選,不過屬性是有上限的。
  黎楚想了好一會兒,轉過去看沈修:“你造了個什麼?”
  沈修淡淡道:“沒有造。”
  黎楚笑道:“想著以後造,還是?”
  “……跟你一樣。”沈修邊說邊翻兌換列表,看見裡面有個【高級契約者能力】,往下翻卻沒有更高的升級選項了,大約連主神也無法賦予輪回者五大王權。
  沈修關了列表,道:“不需要別的人,你我兩個就足夠了。”
  他轉過來看向黎楚,後者看見他的眼神就有點耳朵泛紅,想了想,避著其他人,拉著沈修躲進房間裡。

102

基本上,無限恐怖是一本綜影視題材的網路小說。講述小白領鄭吒在進入主神空間以後,帶領隊友一路攻陷各種恐怖片戰爭片魔幻片,用分數兌換各種不科學的血統和能力,最後進化成類神生物的故事。

不過黎楚不知道有這部小說的存在。

準確來講,他所在的這個平行宇宙並沒有出現過這本小說,只有這麼一個主神。他與無限恐怖的主角鄭吒來自不同空間,剛好齊聚在了主神空間而已。

在主神空間的第一天,鄭吒等人興奮地圍觀著主神提供的兌換列表,急不可耐地開始強化自己的身體素質。

而戰鬥力已經登峰造極的白王和靈王陛下則呆在房間裡,一邊喝著下午茶,一邊開始猜測主神空間的來歷。

黎楚除了吃喝玩樂的東西,只兌換了一些基礎的電子設備。他心裡是這麼思索的:老子還不夠金手指嗎?犯不著兌換那些亂七八糟的血統,人類挺好的。再說,萬一打不過要完蛋了,就等某人來救我……

沈修則想道:目前來看,這些恐怖片的劇情並沒有太大威脅。畢竟都是凡人編造出的特殊能力體系,只要沒有超過界限,隨黎楚玩就是了。

要是讓鄭吒他們知道這兩人把巨額積分丟在一邊完全沒地方花,估計要哭得肝腸寸斷了。

夫夫倆在主神空間裡度過了極為愉快的十天假期。

沈修難得完全不用考慮公事,因為那邊的時間是暫時停止的。時間充裕之後,沈修只覺從沒這麼閑過,竟然不知道能做些什麼。

隨後黎楚便拉著沈修看恐怖片,美其名曰是熟悉劇情,以應對下一場恐怖片。在主神空間一點獎勵點可以看五十部片,黎楚就跟沈修坐在沙發上,手邊擺著茫茫多零食,坐好開始邊看邊吃邊聊。

五十部片是非常大的量,連起來也有百來個小時,沈修已經做好準備陪著他看上幾天。但片再多,也架不住黎楚總是憤怒地切掉。

黎楚:“這個女主角是弱智嗎?這種時候不打電話報警還親自開車趕過去?……哎哎哎車開到一半想起來報警,也是醉人心脾——哇塞這群員警也真是蠢到家哎,不知道取指紋嗎?不知道查監控,做魯米諾反應嗎?這兇手已經蠢到只知道戴手套不知道裹住毛髮了哎!”

沈修坐在旁邊,慢悠悠捏碎一個核桃,悠閒地吃桃肉。

黎楚一邊唧唧歪歪地表示不滿,一邊張開嘴等投喂,吃到喜歡的東西就滿意地點點頭——表示龍心大悅,吃到被沈修使壞丟過來的蘿蔔頭等物……就瞪過去一眼。

他聚精會神地在一堆恐怖片中挑剔錯漏,沈修則把恐怖片純當作背景,看著黎楚津津有味地評論。

黎楚看著看著累了,就把頭一歪,磨蹭著靠到沈修身上,軟骨頭似的攤在他身上睡覺。

恐怖片還在繼續播放著,沈修把音量略調小了一些,他知道如果直接關掉的話黎楚反而會驚醒。沈修在一堆零食裡翻翻找找,把顯然重金屬超標的地攤東西丟了,悠哉地繼續喝茶看恐怖片。

隔一小會兒,黎楚會稍稍動一下,沈修像撫摸大貓一般地給他順順毛,黎楚就又舒服地睡過去。黎楚漸漸越躺越軟,從沈修肩上滑下來,枕著他的腿發出細微的呼嚕聲,像喉嚨裡故意在含細小的氣泡。

沈修每每低頭看一眼,就知道他在自己懷裡,有時實在心裡愛得一塌糊塗,就低頭去親一下。

這行為跟黎楚吃零食似的,隔個片刻功夫就會心裡癢癢,如果嘗不到,就嫌嘴裡又苦又澀。不過英明神武的白王陛下顯然沒有發現這個道理。

另一邊,鄭吒等人面臨著生死難關,他們知道自己只有十天假期就要進入下一場恐怖片,屆時又不知道會有幾個人回來,而幾個人會永遠消失……

人力所能做到的,大約只有抓緊一切時間和資源來壯大自己的力量。

因為上一次生化危機當中,黎楚的表現極為逆天,簡直是一條粗壯到讓人難以置信的金大腿,鄭吒等人一致決定要先把他爭取成為團隊的中流砥柱:那樣以後但凡是現代場景,他們的情報和後勤底蘊簡直分分鐘要突破天際!

不過很可惜,黎楚和沈修關起門來過日子,誰也不知道他們倆做了什麼。但總之人家閉門謝客,總不能硬拉出來抱著大腿就喊大哥。

鄭吒幾人只得各自消停,回家找媽。

十天時間很快過去,在主神都開始進行下一場恐怖片的倒數時,黎楚終於施施然拖著沈修出現,還帶著個鴨舌帽戴著耳機聽歌。

臨走時他還想到什麼,在眾人極度仇富的眼神當中,隨手找主神要了個儲物空間,嗖嗖嗖倒了一堆零食和電子遊戲機進去。

這根本就是一副來郊遊的模樣……

努力做心理建設、拼命想活下去、還做好犧牲一切的覺悟的鄭吒等人只覺得,牙根有點癢。

光柱降下後,所有人被主神傳送到了這一次的恐怖片:異形一。

老樣子,黎楚頭暈了一下,就被轉換到了指定地點。這是一間完全由合金造成的房間,裡面擺放著各式儀器。

黎楚很容易想道:異形一是個科技很領先的世界,現在我們估計是在太空船內部。嗯,拆開這些儀器看看,說不定能翻到曲速引擎什麼的構造圖紙呢……

他上看下看左張右望,已經想著跟沈修一起,從哪一頭開始徒手拆太空船了。

而這時,眾人發現這次竟有十一個新人,這次恐怖片的難度簡直會超出想像,主神給出的主線任務還是直接幹掉異形。

眾人說到異形一的具體劇情,一名長相普通的眼睛男人坐了起來,簡單地介紹了該部的劇情。

他自稱楚軒,雖然模樣並不出眾,但身上卻隱隱帶著睿智異常的氣質。

他引起了黎楚的注意。

黎楚審視楚軒片刻,這引來後者與他淡淡對視了兩秒。片刻後,兩人都是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黎楚側過頭對沈修小聲說道:“那傢伙,不像普通人類。”

沈修為王多年,對各種人的觀察能力堪稱頂尖。他與黎楚觀察眾人的談話片刻,說道:“他沒有感情。”

黎楚挑眉道:“契約者?”

“不排除其他可能。”沈修沉吟道,“他們大約來自完全科技側的宇宙,如果沒有異能力者的出現也是可能的事。”

黎楚眯了眯眼——顯然他對某些事情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低聲道:“姑且把他當作契約者,能力麼……就當他有超強智力做能力好了。”

楚軒重新自我介紹,他是龍隱基地的大校,iq200。

這種智商資料要是真的,那這個大校基本要成神了。以後大可以有一句俗語叫做:三個愛因斯坦,抵個楚大校。

黎楚表示嚴重的受挫,滿臉都寫著:我不相信!

楚軒大校說,七年前看的電影不算太久遠,還能記清細節。

黎楚咬著沈修耳朵道:“我也可以啊!七十年前看的一部廣告裡出現三秒鐘的配角的鞋帶是什麼顏色我也記得住!”

沈修無奈道:“你今年不滿三十,七十年前也還沒有彩色廣告,以後不要亂用誇張手法。”

恐怖片劇情要開始了,眾人走出房間,慌亂地發現了三具被異形所殺的屍體,而異形卻沒有吞噬乾淨。

楚軒大校臨場分析了一下他們所處的環境。

包括異形數量blabla,社會結構blabla,主線任務blabla……

黎楚跟沈修走在最後面,表示不服:“哼,這種粗略的分析我也可以!而且我還可以直接攻陷這艘飛船的作業系統來獲取情報,比他的猜測要靠譜十七倍!”

沈修只得又安撫了一陣,片刻後疑道:“十七倍是怎樣得來的數字?”

黎楚小聲道:“沒什麼,估算……估算啦!”

一段關於處境的分析後,楚軒大校又開始科普所謂“基因鎖”。

大體意思是:人類的進化一直是很慢的!但是在充滿危機的情況下,人會分泌一種劇毒物質來促進智力、體力等進化,如果能活下來就叫做開了基因鎖,從此就相當於開了vip外掛。比如百萬年前的猴子們,就是開了基因鎖,然後居然成了人類!

這回黎楚憤憤不平,咬牙切齒道:“他夾帶私貨!他散播自己學派的學說!這種說法根本沒有被正式承認,哼,他就當科普了,這是……這是非法傳教!”

專屬於理科研究人員的一根筋被狠狠搓動,黎楚差點要捋起袖子上去跟楚軒在異形一的恐怖片裡開一場關於人類進化學的辯論大會了。

好在沈修畢竟是沈修,對付愛玩鬧的愛人沒什麼辦法,不代表他對付不了情商從不及格的科研人員。

沈修低聲道:“好了,他跟我們畢竟屬於不同宇宙,生物進化規律有所不同也是可能的。你不可能在這個上面駁倒他。不過智慧的高低差異如果存在,遲早也會顯露出來,你不用急著反對他的觀點。”

言外之意:是是是,對對對,你智商比他高多了,別跟他一般見識。

黎楚瞬間眯起眼睛,露出被撓到癢處的表情,翹著尾巴道:“智商高低是顯然的事情哼哼哼,等著!我這就開始研究怎麼徒手拆飛船!”

“……”

一種不詳的預感油然籠罩了沈修。

黎楚陰惻惻道:“他們去拆異形老巢,咱們把飛船拆了!人類&異形無差別團滅結局達成!我才是隱藏boss!”

103

異形一恐怖片正式開始了,黎楚直接提出了分頭行動,他會和沈修兩個人離開。

眾人極力想要勸阻他的行為,在這種極為危險的恐怖片中集合每一分有生力量才是最恰當的選擇。

不過危險也是相對的,主神為這些普通人所設置的成長路徑,當然不可能適用於頂尖契約者。前者是從和平的年代裡被挑選出的比較健康的種子,而後者卻是生在陰謀和殺戮的異能世界裡,戰鬥和死亡全然是家常便飯。

能力達到沈修和黎楚這種程度,早已不需要更多生死關頭的戰鬥來磨礪戰鬥的技巧。

雖然從表面上看,黎楚玩世不恭看起來戰鬥力稀鬆,但如果認真打起來,這些強化過屬性和沒強化過屬性的普通人,都不過是被他輕鬆搞定的菜……更不必說旁邊還站著沈修。

黎楚雙手插兜,對飛船內詭異恐怖的氣氛視而不見,腳踩著地上遇害者的血跡,從大部隊中脫身出來。

主神設置的這艘太空船開始就沒打算給輪回者操縱,所以其系統各種殘缺,功能稀少到令人髮指,基本上就只有開門關門開引擎關引擎這種指令。

黎楚表示很失望。

他跟沈修兩人一路披荊斬棘,幹掉了三隻異形。基本上異形還在轉角處,都沒有發現人類的蹤跡,就被無形巨力直接拍飛到牆上,繼而抽搐片刻,倒地死亡,外表看去只是滲出酸性血液,實際內部器官都已經被完全搗爛了。

後來大抵是主神發現異形的有生力量在被兩個金手指各種打擊,控制著異形乾脆繞過他們倆,去找鄭吒等人的麻煩。

黎楚就一路進了主控制室,翹著二郎腿坐在位置上,眼中散發出博伊德光,開始讀取系統資料。

沈修則在一邊,若有所思地看了片刻飛船上的監控設備。

鄭吒等人似乎起了一些內訌,起因是楚軒智計多端,安排路人甲去做誘餌為大團隊爭取獲勝機會,路人甲卻不甘炮灰妄想同歸於盡……最後路人甲當然是死于楚軒早早佈置下的□□中。鄭吒卻對此極為不滿。

鄭吒和楚軒爭論了起來。

楚軒的做法是將所有人的價值利用到極限,沒有戰鬥力的人在這裡只能拖後腿,那麼將對團隊貢獻最少的人作為誘餌派遣出去,當然是利益最大化的做法。

鄭吒卻誓死反對這種做法,他一旦認可了某人作為自己的同伴,無論同伴能力多少,累贅與否,他都絕對會一視同仁,竭力保護所有人的性命。

飛船內部的監控設備將他們的對話忠實記錄了下來,坐在一邊的黎楚漸漸也被吸引了一些注意力。

黎楚若有所思道:“這個楚軒,真是……典型的先天契約者。”

沈修評論道:“以他的智力和佈局能力,原本可以完全避免他們意見上的分歧,不過看來他絲毫沒有注意過別人的觀念和底線。”

“嗯,是啊,估計是因為他自己不會有被隊友拋棄的恐懼和丟下隊友的憐憫,所以就覺得其他人也不會反對誘餌計畫……不過,其他人的感性思維會徹底壓倒理性的思考——這種事情對沒有感情的人而言,是很難考慮到的吧。”黎楚翹著二郎腿,說著說著,有些回憶起過去的事情,“我以前也這樣,不過後來栽在了其他人的感情上,這才發現這種東西有時候是可以左右戰局的。”

沈修略一思索道:“你是指葉芸葉霖的事?”

黎楚點了點頭。

那場血色音樂會當中,黎楚原本可以完克葉霖,獨自解決問題,沒想到的確實當時葉芸的感情強大至斯,可以支撐她在高壓電流帶來的痛苦中舉槍威脅自己。

完全以理性思考佈局的黎楚,在那一次,確然輸給了一名有著七情六欲的共生者。

沈修亦知道黎楚此刻在回憶什麼,說道:“葉芸之後繼承了唯鴻集團,業績應當還不錯,不過她是從共生者轉變而來,按照規矩,特組還會進行兩年時間的監視,以免出現意外。”

“葉芸資質確實不錯,”黎楚毫不意外,“而且經歷大起大落的人往往會有更強大堅韌的性格……嗯,其實按照這個說法,要是這些人真的能打開楚軒說的那什麼‘基因鎖’,好像也有點可能,極端的感情很容易會激發和逼迫他們努力變強——尤其是極端的、對死亡的恐懼這種感情。”

沈修搖了搖頭,淡淡道:“這一點白塔中有人提出過相似的理論。有人認為缺乏感情是已經成為阻礙契約者變強的第一潛在因素。以事實來對比,平凡人類的社會進步已經越來越快,異能界卻始終原地踏步,如果不是你繼承第五王權,連世界格局恐怕都不會改變太大……”

黎楚正想說點什麼,監視器中傳來的畫面陡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鄭吒等人拼死一搏,準備前去搗毀異形的老巢了。

這支輪回者隊伍精疲力竭,數次面臨死亡邊緣。幾名新人業已死亡,對異形的數量和強大實力的估算不足帶來了極大的傷亡;有戰鬥力的人個個負傷,霸王甚至瀕死,只等回到主神空間才能修復身體;身為主角的鄭吒亦傷痕累累。

形勢所迫,他們最終決定背水一戰,如果不能快速解決掉異形皇后,恐怕會被活生生耗死在太空船上。

這些白領、學生、軍人等職業混合而成的新團隊,已經漸漸被死亡的氣息壓得喘不過氣來,從他們的表情上可以輕易的看見面臨極端恐懼時,人類的表情:痛苦和絕望,不甘和悔恨,自我折磨和偏執,回憶過去和臨死的平靜。

黎楚看著他們,喃喃道:“不好玩了……沈修。”

“想救他們嗎?”沈修淡淡道,“他們已經在死亡和進化的緊要關頭,主神處心積慮想得到的就是這個時刻……”

黎楚坐在主控室的轉椅上,想了片刻,道:“如果沒有我們的出現,他們會按照主神設想的那樣,死去一批,培養起一批,就像養蠱一樣,最後得到最強的一批。不過我現在在這裡袖手旁觀,怎麼想都感到……強烈的負罪感。”

黎楚歎了口氣。

沈修將手搭在他的肩上,說道:“為什麼要歎氣?”

“因為如果有人利用這一點,”黎楚道,“我會很容易被牽著鼻子走啊。如果有人抓著他們威脅我,而營救風險太大,我估計不會冒險去救,而是乖乖被威脅了。”

沈修淡淡道:“同情確實容易變成弱點,不過,為王者的這種弱點,正是子民的強大之處。如果每一個人都會引起王的尊重和顧及,那麼每一個人都會成為強者。”

黎楚抬起頭去看沈修,與他沉穩又從容的眼神對視,從中感覺到一種被支持和引領的力量。

黎楚喃喃道:“你說的不錯。如果每一個人都知道子民是王的弱點,知道無論遇到什麼情況王都會把他們放在心上——王的力量,也就以這種方式庇護了所有子民。”

黎楚又怔怔想了片刻,忽然把沈修拉下來,仰頭親了親他。

沈修手支在椅背上,俯身與黎楚面對著面,溫和道:“怎麼了?”

“沒什麼。”黎楚面上微微泛紅,心想:都在一起這麼久了,還是感覺你身上有好多我沒發現過的東西……

——不過這種話要說出來,實在有點羞澀,老夫老夫的,還是假裝只是順便親了一下吧。

在溫情脈脈的另一邊,鄭吒等人已經走入巢穴前的通道。異形的分泌物和皇后產下的卵已經逐漸覆蓋了地面,眾人強忍著不適和恐懼感,繼續前進。

但這些人萬沒有想到的是,異形皇后實際在這裡布下了陷阱,只等他們略微停下腳步,就腐蝕鋼板,偷襲並直接將他們擊潰!

當鋼板被洞穿,而眾人向下掉落時,面臨死亡的恐懼讓所有人心臟緊縮,心悸不已。鄭吒被強烈的危機感逼迫,抬槍就向著上方掃射而去。

就在所有人都驚恐無比的時候,楚軒鎮定地尋找皇后的身影,繼而驚愕道:“等等!”

鄭吒在心悸中急遽喘息,手指緊扣著扳機,向前看去。

在眾人眼前的,卻是沈修的身影。

這個房間是異形皇后佈置的陷阱,劇毒分泌物將四周鋼板都覆蓋了,然而醜陋猙獰的皇后卻如被無形之力按倒在牆面上,拼死掙扎。

鄭吒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一切。

而沈修站在異形皇后身前,眼中放射出奇異光芒,聽到動靜後回頭看了他們一眼,說道:“回去後說。”

他眼中博伊德光刹那一熾,身後的異形皇后猛然一陣抽搐,接著胸口憑空出現了一個巨洞,沉寂片刻後,不斷向外噴灑強腐蝕性的血液。

與此同時,主神立即傳來了主線任務完成的提示,所有人都被瞬間轉移回到了主神空間。

主神將所有人受到的傷口修復後,楚軒第一個站到黎楚面前,沉吟道:“你們是什麼人?主神不可能發佈會被輕易完成的任務。如果我沒有猜錯,你們應該是主神無法掌控的變數。”

黎楚笑道:“iamkingoftheworld!”

沈修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道:“如你所說,我們原本就不是來參加這些恐怖片的。你可以當作一場意外,且我們很快就將離開了。”

鄭吒震驚道:“離開?你們的積分已經達到了五萬了嗎?”

楚軒道:“等等!我正好有一個想法……”

黎楚插嘴道:“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們會直接脫離出去。積分對我們沒用,哦,對了,你們要用的話,都送給你們吧。”

眾人:“……”什麼?!

鄭吒難以置信,有一種昏頭昏腦,被金餡餅咣當砸暈的感覺,又有一種碰見世外高人,雲裡霧裡想弄明白的錯愕。

黎楚很快劃拉劃拉,把兩人加起來差不多5萬積分的鉅款轉給鄭吒,問道:“呐,你們有人想走的話,可以跟我們離開。不過,並不是你們原來的世界,我們來自不同的宇宙。”

楚軒說道:“原來如此,你們應當是來自另一個人類業已高度進化出特殊能力,開啟基因鎖的宇宙……”

“估計和你想的不太一樣。”黎楚掃視他們一眼,“我們那有很多異能力者,就像他一樣。”他笑著指了指沈修。

眾人面面相覷,商量了很久。

最後沒有一個人跟著黎楚他們離開,因為他們迫切想回去的是自己的世界,是那個有親人友人、有著強烈羈絆的世界,經過一場生死考驗他們才發現這一點:比起撿回一條性命,更重要的其實是回到所愛之人的身邊。

黎楚打開能力,在博伊德光中與主神進行溝通。

眾人仰頭看著他和沈修,有人陷入深思,亦有人懵懂仰望。

黎楚最後看了一眼楚軒,欲言又止,他隱隱感到,楚軒就好似自己沒有感情時的狀態,一念之差,在光明與黑暗中徘徊不定。

沈修攬著黎楚的肩膀,明白他在想些什麼,淡淡笑了笑,低聲道:“不必多做考慮,人但凡有感知感情的能力,最後就一定會有感情。”

黎楚小聲道:“他跟我一樣,只缺個三觀正直的管著。”

沈修哭笑不得,由他去了。

黎楚招了招手,對著茫然的鄭吒喊道:“喂,看好那只楚大校,把他三觀掰好咯!”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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