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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重岩 BY 牛角弓



文案
重岩比別人多活了一輩子。
上輩子他玩了一把私生子逆襲,把李家上下折騰的雞飛狗跳,不但奪了家產,還把拋棄他老媽的混蛋送進了精神病院,捎帶腳的把兩個異母哥哥也成功地踩在腳下不得翻身。
不過這一套他已經玩膩了,他一點兒也不想把這出豪門鬧劇再演一遍。

內容標籤:豪門世家 恩怨情仇
搜索關鍵字:主角:重岩 ┃ 配角: ┃ 其它:

編輯推薦
上輩子以私生子的尷尬身份一路爬上家族最高點的重岩,帶著輕度抑鬱重生到了十七歲——人生轉折的那一年。玩夠了爭權奪利的遊戲,富貴權勢於他而言已經失去了意義。重岩覺得老天讓他重活一次是為了揭開前一世所有的謎底。但是隨著一個最初把他當小人,後來把他當親人的男人的出現,重岩的生活開始變得不一樣了……作者從一個出人意表的角度講述了一個重生的故事。豪門世家、爭權奪利,這些看似尋常的元素串起了重岩前世今生的所有秘密。隨著謎底的層層揭開,重岩麻木冰冷的內心也逐漸回暖,情感的慰藉變成了靈魂最終極的救贖。作者的文筆愈發嫺熟流暢,情節的轉折看似平淡卻又環環相扣,引人入勝。


【第一卷 三十六郡】


  ☆、翡翠龍佩

  
  過完十七歲生日的第二天,重岩再一次被人堵在了學校後門的小胡同裡。
  他被人推搡著,後背抵在了塗畫得亂七八糟的牆壁上,腳下堆著一堆不知被誰偷著扔在這裡的裝修垃圾,裡面還混著幾個不知何年何月的垃圾袋。空氣裡彌漫著一股酸臭味兒,濃厚的讓人有點兒透不過氣。
  重岩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擋在他面前的四個彪形大漢,目光落在了最後面的那個三十來歲,帶著細邊眼鏡的男人身上。這人名叫溫浩,是京中李家老太爺的養子,也是重岩那個十七年沒見過面的老爹李承運時常帶在身邊的狗頭軍師。據說李承運幹過的缺德事兒幾乎每一樁都離不開他出謀劃策,最不是個東西的就數這貨了。
  當然,這些內情都是重岩上輩子被認回了李家之後才知道的,現在的他只是一個出生在小城市裡的普通的高中生,學習成績馬馬虎虎,家裡只有一個愛嘮叨的、身體不怎麼好的姥姥,一老一小就靠著重岩他媽媽留下的一點兒遺產勉強度日,偶爾他姥姥也出來擺個早點兒攤,賣點兒包子餛飩什麼的補貼家用。日子雖然辛苦,卻也簡單。
  那個時候的重岩,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居然隱藏著那麼多的秘密。
  當然,任誰比別人多活了一輩子,這些秘密在他眼裡也都不算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了。尤其上輩子他還經歷過那麼多兇險的明爭暗鬥——他那兩個名義上的哥哥可都是世家大族培養出來的接班人,心機之深沉,手段之狠厲,重岩這樣的平民老百姓做夢都想不到。從他進李家的大門算起,不知多少次與死神擦肩而過,眼下這點兒威脅嚇唬的小戲碼在他眼裡根本就不夠看。
  重岩挺膩味地看著這幾個男人,“有什麼事兒?”
  為了不引起溫浩的懷疑,他本來是打算裝裝的,一般十六七的少年被人堵住威脅,不都得緊張一下下麼。問題是李家派來的人是溫浩,重岩只要一想起上輩子自己把這貨打包送給了他和李承運得罪過的死對頭,心裡就怎麼也緊張不起來。
  溫浩倒是有些好奇這少年的態度,“你不怕?”
  重岩心說誰會怕自己的手下敗將啊,見過你跪在老子腳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慫樣,能怕的起來那才奇怪好不好。
  “到底什麼事兒?”重岩不耐煩了,“我姥姥今天擺攤,我得早點兒回去幫著收攤。”
  他姥姥除了擺早點兒攤,天氣好的時候也會到市場去支個攤子賣自己做的鞋墊、手套、桌布什麼的。她娘家祖上是給大戶人家做繡工的,家裡幾個姐妹從小就做的一手好繡活兒,重岩他老媽去世之前年年給他織毛衣,穿出去很多人都會追著問他是在哪兒買的。
  “你還幫著擺攤?”溫浩嗤的一聲笑了起來,“你會幹什麼?”
  “不會也得學啊。”重岩大大咧咧地看著他,“我老媽命不好,被個老畜生騙了不說,還死得早。不擺攤我和我姥姥吃什麼?”
  溫浩聽到“老畜生”三個字,嘴角抽了一下,“伶牙俐齒,你知道我們找你幹什麼?”
  重岩心說老子還真知道。
  李承運跟他老媽熱戀的時候送過她一塊翡翠龍佩,那時李承運還不知道這塊玉佩的真正價值,雖然家裡人一直囑咐他收好,他心裡壓根沒當回事兒,以為就是家裡傳下來的小玩意兒。他從小被李家人寵著長大,金玉珠寶不知見過多少,一塊玉佩自然不放在眼裡,隨手就那麼送出去了。後來李承運姥姥過世的時候,特意把李承運叫到身邊,要看那塊翡翠才知道被他隨手送了人,頓時急得不行。
  原來那東西是一個憑據,後面還關係著李承運他姥爺留下來的一批古董。於是李承運就在狗頭軍師溫浩的幫助下開始尋找這塊翡翠龍佩——這麼些年下來,他的渣爹不知道換了多少女人,早把重岩他娘忘到爪哇國去了。當然,這些事情都是上輩子他被接回李家之後才慢慢打聽出來的。他記得他那兩個所謂的哥哥就經常拿這事兒刺激他,免得他飄飄然起來,真以為自己對李家有多重要。
  “不知道。”重岩突然發現自己其實不是豁達,他只是厭煩了跟李家有所關聯。當這一切再次展現在他面前,那種任人宰割的憤怒與屈辱仍然劇烈地激蕩在他的心頭,讓他有種衝動,想再一次把這些人踩在腳下,壓得他們翻不了身。
  重岩磨了磨後槽牙,“幾位大哥是收保護費的吧?我家就擺個小攤子,在西大街虎哥那裡已經交過了。”
  溫浩伸出一根手指撓了撓太陽穴的位置,有些頭疼地拍了拍身前的大漢,“這孩子嘴巴太不討人喜歡了,先給他二十個耳光,然後再談事情。”他雖然只是李家的養子,但京中圈子裡誰不知道他是李家老爺錦衣玉食養在身邊的二少爺,這個破孩子居然把他當成是收保護費的小混混?!
  “慢著!”重岩緊盯著那個沖他走過來的大漢,飛快地瞟了一眼溫浩,“醜話說在前頭,我不管你們找我什麼事,今天只要你們跟我動手,再想問什麼事兒都別想叫我開口。不信你們就試試。”
  溫浩果然一怔,隨即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小子,想讓你開口辦法多的是,用不著你願意。”
  “那就試試看你有沒有那麼多時間。”重岩冷笑,一隻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手心裡握著一個半舊的諾基亞手機,螢幕上電話是接通的,重岩沖著手機大聲說:“南興二中的後門,陳家胡同,有流氓在打群架!”
  溫浩微怔,覺得這孩子的反應還真有點兒出乎他的意料。
  重岩舒了口氣,沖著溫浩笑得一臉燦爛,“你大概不是本地人,容我溫馨提示一下,從陳家胡同出去就是派出所。一來一回也要不了兩分鐘。”
  溫浩這會兒倒不急了,他饒有興味地反問他,“你怎麼知道我們不是本地人?”
  重岩懶洋洋地看著他,心裡卻有些好奇,如果這一次自己不跟著溫浩回京城,這個狗頭軍師最後又會落個什麼下場?說起來溫浩這人也是有些頭腦的,就是性子太陰,從不給對手留餘地。真要離開李家這棵大樹,不知有多少人等著咬死他呢。
  這樣一想,重岩又覺得沒什麼可生氣的了。跟一個註定沒有好結果的人生什麼氣呢?
  “小子,我還會再找你的。”溫浩放下狠話就帶著人走了。
  重岩靠著牆自言自語,“你肯定還得找老子啊,翡翠龍佩還沒拿到,你要是就這麼回去,怎麼在老太爺面前露臉呢。其實想想你也挺不容易的,一個半路養到李家的野孩子,在一群狼裡頭想混出個人樣兒來不定多麼心酸呢……問題是老子怎麼就對你一點兒同情不起來?”
  重岩從地上撿起自己的書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喃喃說道:“MD,老子回去又要挨駡了,一個新書包要好多錢呢。這個口子也不知能不能補上……”重岩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又在跟自己說話了,撿書包的動作頓時一僵。
  這其實是上輩子得的毛病。那時候老王八蛋被他送進精神病院去了,他的兩個哥哥也被他收拾的再無還手之力,李家的各條財路也都攏在他自己的手心裡了,不知怎麼搞的,突然就抑鬱了。他的老師認為他這是人生沒有目標了,空虛了。重岩卻覺得這都是屁話,他從來都沒把篡奪李家財產這件事當做人生目標,只不過被李家人逼著往死路裡走,不得不一步一步地反擊。
  重岩看過幾次心理醫生就不肯再去了,整天窩在李家的老宅裡。一天二十四小時,他有一大半的時間在忙著工作,忙著掙錢,忙著擴展李氏商業帝國的版圖。直到某天深夜,筋疲力盡的重岩突然間醍醐灌頂,發現自己簡直就是一個天底下最大的S逼。他九死一生的去鬥渣爹、鬥渣哥、鬥渣哥的母族……鬥來鬥去鬥的不亦樂乎,最後成功的把自己變成了一頭蒙著眼罩不停拉磨的驢,親手給自己戴上了一個甩都甩不脫的枷鎖。
  他TMD圖的是什麼呀?!
  李家發展成什麼德行跟他有個屁的關係啊?!他小學時代的理想是要當員警,中學時代的理想是要搞遊戲製作,高中時代的理想可是要學醫……他一輩子的打算都被李家這幫半路冒出來的渣渣給整擰了!
  “老子簡直是個不可救藥的傻帽兒,人家說幾句廢話,老子就屁顛屁顛地跟過去了,簡直蠢到家……不整你整誰?!”重岩走出巷子的時候忍不住又開始跟自己說話。當初的那位心理醫生曾經提醒過他,自言自語是抑鬱症的先期症狀,讓他注意。可是他明明都穿越到二十年前了,這個糟心的毛病居然也跟著一起回來了。難道是因為鑽回這個十七歲殼子裡的還是那個被困在李家老宅裡夜夜失眠的空虛寂寞的老神經病?!
  重岩摸了摸胸口,年輕的心臟跳動得強健有力,他可以肯定自己的身體健康的不得了,而一切跟李家有關的糟心事兒也都還沒發生,一切還有改變的可能。如果他執意不肯去京城,而且這輩子都不跟李家的渣渣們打交道,那他這個糟心的毛病有沒有可能慢慢地好轉?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重岩氣衝衝地跟自己吵架,“老子這麼年輕,前途似錦,一片光明,沒有任何需要抑鬱的理由。老子還得去幫老太太收攤呢……MD,肚子都吃不飽的時候,誰會得那麼嬌氣的毛病……”
  一個剛從拐角處走過來的中年婦女跟他打了個照面,大概是聽到了他在自言自語,臉上流露出害怕的神色,低著頭趕緊繞去小巷的另一邊。
  重岩頓時有些洩氣,“老子……真不是神經病。”
  “當然不是神經病。那個騙錢的白大褂說了,咱這症狀只是輕度的。”
  “輕度的也別在外人面前吧啦吧啦了,傳到老太太耳朵裡又要害怕了。”
  “她害怕也好,免得沒事就拽著老子嘮叨。”
  “可是她也沒幾年嘮叨的了。”
  “也不知這一回她能熬幾年……治病需要錢,不跟李家人走就沒錢給她治病……MD,搞不好老子還得為了老太太把自己賣到李家去。”
  “要不能怎麼辦?難道看著她把自己的身體熬垮了?”
  “其實上輩子老子也沒做錯,不跟李家人走他們也不會掏錢把她送到那個療養院去。那個療養院條件多好啊,憑老子的能耐她一輩子都進不去。”
  “老媽就這麼一個媽……”
  “唉。”
  重岩跟自己商量了半天也沒商量出什麼結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知道溫浩還會繼續找他的。上輩子他問過溫浩,溫浩說他當初和李承運商量著找重岩要東西的時候,壓根沒打算把他這個私生子帶回去,只不過有人在李老爺子跟前多嘴多舌,讓李老爺子夫婦倆知道了重岩的存在。老兩口都覺得這樣一個孩子最好還是放到眼皮底下看著才能安心,不過就是花錢多養一口人的事,李家不差那點兒錢。要不然被李家的對頭攏在手裡做出點兒什麼事,丟人的還是李家。
  溫浩跟李承運的兩個兒子關係好,離京前就拿定主意在找到重岩之後先給他一個下馬威,等把人給嚇唬住了再談其他的事。他沒想到重岩性子那麼猛,被攔在死胡同裡二話不說撿了塊磚頭就跟溫浩帶來的人打了起來。雖然事後自己也受了傷,但溫浩確實被他生猛的勁頭給唬住了,當天晚上就打電話給李承運,說這孩子性子狠,不好對付。也因為他這一句“不好對付”,李家的人更堅定了要把人放在眼皮底下看著的決心。
  重岩垂頭喪氣地把書包甩到自己背上,輕聲嘟囔,“老子這一次沒跟他們動手。”
  “不打就對了,跟他們動手能占什麼便宜?他們可是好幾個人呢。”
  “當年真傻。”
  “吃一塹長一智。”
  重岩歎了口氣,“唉,怎麼又說上了……”


  ☆、找上門
  
  重岩他姥姥把自己的小攤子支在了西大街的拐彎處,重岩找到她的時候,她正跟旁邊一個賣襪子的老太太聊天。她針線活兒做的熟,一邊聊天一邊手底下就做著鞋墊。這年頭不是所有人都習慣上超市去買鞋墊,有些上歲數的人就愛用手做的東西,覺得舒服又結實,因此老太太生意好的時候,每天也能賣個二三十塊錢。
  一看見重岩身上沾著灰塵,張月桂拉下臉又開始罵他一天到晚打架不學好。重岩充耳不聞,低著頭把她攤子上的東西一股腦收進一個編織袋裡,等明天中午上學的時候再順路幫著老太太搬出來。張月桂身體不好,每天最多出半天攤,還好這裡離他們家和學校都不遠,來回跑腿也不覺得麻煩。
  西大街附近住的大都是老棉紡廠的職工,前些年棉紡廠效益好的時候,西大街這邊特別熱鬧,做買賣擺攤的也多。後來廠子效益不好了,市場也跟著蕭條起來。重岩記得上輩子自己去了京城沒多久,西大街這一片就搞起了拆遷,等他幾年後再回來給老太太送葬的時候,這一片早已經面目全非了。
  “你就跟著那起子流氓混吧,”張月桂還在他耳邊嘮叨,“我看你能混出個什麼好歹來,我是管不了你……”
  重岩突發奇想,難道就是因為小時候習慣了老太太天天在他耳邊嘮叨,所以到了後來,當他一個人住進李家老宅,才會受不了那種寂靜,開始自己跟自己說話嗎?
  重岩悄悄瞪了老太太一眼。
  張月桂沒注意到這個白眼,手底下麻利地把墊在攤子上的厚麻布疊了起來,收進編織袋裡,又幫著重岩一起把那張一碰就要倒的木桌子收了起來,陪著笑臉放到了拐角那家的雜貨店裡。木桌子比較沉,來回背著不方便,每天收了攤之後就寄存到這家雜貨店裡。這家店的老闆娘也是張月桂的熟人,以前都是棉紡廠的同事,張月桂時不時也給人家家的小孫子買點兒零食什麼的,兩家相處的還不錯。
  重岩背著編織袋往回走的時候,張月桂又順手在路邊的菜攤上買了一把小蔥,一捆青菜,晚上她煮一鍋麵條,兩個人的晚飯就有了。至於早飯,她通常起的都比重岩要晚,家裡有蒸好的饅頭,重岩早起燒點兒熱水,就著鹹菜就對付了。
  家裡就兩口人,日子過的也簡單。
  張月桂住的是棉紡廠的老居民樓,還是重岩他媽媽上小學的時候單位分下來的小兩室,時間久了,樓房也破敗的厲害,走廊裡又沒有燈,像張月桂這樣眼神不好的人上下樓都得小心地扶著扶手。
  進了門,張月桂去做飯,重岩拎著書包去自己屋裡寫作業。書本拿出來的時候,重岩忽然又不想寫了。萬一事情的發展還跟上輩子一樣,那他被帶回京城也就是這幾天的事兒,作業寫不寫的,好像也沒啥區別。那塊翡翠龍佩沒拿到手,溫浩還會繼續上門,重岩琢磨了一會兒,覺得這事兒還是得先跟老太太打個招呼。上輩子溫浩直接找上門來,結果把老太太氣得差點兒住院。
  重岩丟下作業溜達到了廚房門口,張月桂正彎著腰從櫥櫃裡拿掛麵,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地罵道:“一天到晚就惦記吃,你作業寫完了沒有?”
  重岩靠在門框上看著老太太瘦小的身材,心裡忽然就有些不是滋味。老太太身體不好,可是他媽留下的那點兒積蓄實在頂不了什麼事兒。他現在剛上高中,能弄來什麼錢?要想給老太太治病,也只有跟李家合作這一條路。
  老太太嘴碎,又因為他媽的事一直不待見他。但不管怎麼說,他媽媽就這麼一個老娘,他能放著不管麼?
  “姥姥,”重岩打斷了她的嘮叨,“今天有人找我。”
  張月桂疑惑地抬頭。
  重岩咬了咬牙,“聽他們的口氣,應該是京城那邊的人。”
  張月桂的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隨即便暴怒了起來,“王八羔子,還有臉跑到臨海……”
  重岩頭疼地打斷了她的話,“姥姥,我跟你說正事兒呢。他們是來找東西的。”
  張月桂罵到一半兒被攔住,氣得直喘粗氣,“找什麼東西?楊樹都被他們家的小畜生害死了,還想誣賴咱們什麼東西?!”
  重岩翻了個白眼,心說又不是我誣賴的,跟我火什麼。
  “你說啊,”張月桂把手裡的水舀子當的一聲扔在了案板上,“要找什麼東西?楊樹懷著你這個王八羔子被學校開除回來的時候什麼行李都沒拿,就隨手拎了一個破兜子,裡面裝了幾件換洗衣服……”
  “姥姥,你還想不想聽?”重岩不耐煩了,平時張口閉口王八羔子也就算了,他這還什麼都沒說,要這麼廢話下去還能不能說事兒了?
  張月桂呼哧呼哧地瞪著他,“你說!”
  “他們要找一件李家的東西,”重岩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他知道那件東西是張月桂收了起來,“挺重要的東西,拿不著東西跟咱倆就沒完。”
  張月桂眼神一跳。
  重岩又說:“姥姥,李家勢大,咱們惹不起。”
  張月桂像個被戳破了的氣球似的,頓時癟了下來,嘴唇哆嗦了幾下,眼圈也紅了。重岩知道她是在替她閨女不值,可是那又怎麼樣呢?形勢比人強,平頭老百姓,永遠鬥不過有權有勢的富貴人家。要讓他說,他媽當初就該躲著李承運,再昏了頭也不該跟那種人家的少爺混一塊去,擺明瞭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唉。重岩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說:“孽緣。”
  張月桂白了他一眼,怒道:“老娘就不給他們,真想要東西,讓那個王八羔子到楊樹墳頭上去跪三天!”楊樹就是重岩他老媽的小名。
  重岩沒好氣地說:“姥姥,你要真不給,保不准到時候就換成是咱們倆到墳墓裡去陪我媽了。”
  “他們敢?!”老太太瞪眼。
  重岩一本正經地點頭,“他們敢。”
  老太太鼓著臉生悶氣。
  重岩驀的有些心軟,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姥姥,他們這兩天可能還要來。真來了的話,你別管,交給我。我去跟他們談。”
  張月桂不悅地瞪他一眼,“談什麼?”
  重岩笑了笑,“談談怎麼才能對咱倆最有利。至少也得從姓李的口袋裡掏出替你養老的錢。這是你該得的。”
  張月桂冷笑著斜了他一眼,“醜話說前頭,你可別跟你那個死鬼娘一樣讓富貴迷了眼,非得自己跳進那個賊窩裡去!那樣的人家,比狼還狠呢,當心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我知道。”重岩心說,就算不知道,多活一輩子也知道了。
  “你心裡有數就好。”老太太心情不好,也懶得再跟他廢話。掛麵扔進鍋裡攪了攪,關火盛飯。一老一小剛端著飯碗在茶几旁邊坐下,外面就響起了敲門聲。一個斯文的男聲在外面喊:“重岩在家嗎?”
  重岩好說歹說把老太太送進了她自己的屋裡待著,自己三口兩口吃完了麵條,一邊擦著手一邊過來開門,把人讓了進來。
  還是白天堵他的那幾個人。除了溫浩之外,其餘幾個大漢都自覺地留在了門外。
  溫浩掃了一眼不到二十平的小客廳,皺著眉頭在木質的沙發上坐了下來。重岩大大咧咧地坐在他對面,連杯熱水也沒端,一點兒也沒有身為主人要招待客人的意識。溫浩的眉頭皺的更緊了。經過了下午的事情,他也算摸著幾分重岩的性子,這人吃不吃軟不好說,肯定是不吃硬,要想儘快拿到東西,他得試試不一樣的法子。
  “那個,重岩呐,”溫浩擺出了一副長輩的架勢,其實算起來李承運的兒子不就是他的侄子麼?家裡那兩位少爺見了他從來都要稱一聲“二叔”的,“我先來做個自我介紹,我姓溫,是京城李家的人。”說到這裡他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對面的少年。
  “哦。”重岩神情漠然,就好像無論他說什麼都不能引起他的興趣。
  溫浩咳嗽了一聲,“不知道你對你父母的事情……”
  “這位先生,你大概不瞭解我家的情況,”重岩一本正經地打斷了他的話,“我媽當年在京城念大學的時候,遇見了一個流氓,被騙了生的我,所以我沒爹。”
  溫浩,“……”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溫浩總覺得重岩說這話的時候還有點兒別的什麼意思。看他年紀應該不大,但舉止間那種從容很難讓人把他當成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尤其他的眼神剔透又冰冷,好像什麼事兒都瞞不過他似的。
  溫浩一時間有些拿不准該把話說到什麼程度。
  “有話直說吧,”重岩首先不耐煩了。不是他沉不住氣,而是溫浩本來就是他的手下敗將,他很難在心裡把他當成一個平等的對手來看待。
  溫浩咳嗽了兩聲說:“是這樣,當年你父親和母親在一起的時候,他們……”
  “這些就不用說了,”重岩打斷了他的話,“我都知道。”
  溫浩心頭微微一驚,“你知道?”
  “有話還是直說吧。”重岩的眼神中帶著一絲玩味,他看得出溫浩打算編點兒什麼理由把李承運給美化一下——打好鋪墊之後才好開口要東西。不過重岩可沒有耐心聽他編故事,上輩子好奇聽了一遍,一直噁心了十好幾年。
  溫浩心裡驟然湧起一絲怪異的感覺,好像坐在他對面的不是一個生長在小城市裡沒見過世面的少年,而是一個談判桌上勢均力敵的對手,甚至這個對手比他還要強大。
  溫浩莫名的有種不自在的感覺。


  ☆、條件
  
  重岩第N次打斷溫浩過分誇張的敘述之後,終於怒了,“你TMD千里迢迢跑到這麼個鳥不拉屎的小破地方,就是為了編個玄幻故事消遣老子嗎?”
  溫浩被他突然間爆發出來的氣勢嚇了一跳,忙解釋說:“我說這些,是想讓你對自己的父親有所瞭解。他其實也是有苦衷的。”
  重岩心說我比誰都瞭解那個老畜生,面上卻輕描淡寫地反問他,“你們李家肯定不是奔著我來的,你們不缺兒子。除了這個,那就是奔著什麼東西來的,那個老王八蛋當年除了一籮筐的瞎話之外就只送了她一樣東西。”
  溫浩這下真的有些心驚了。誰能想到一個十七歲的半大孩子能有這麼通透的心思?!
  重岩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地說道:“東西給你們也不是不行,但是也不能白給,咱們首先得談點兒條件。”跟這幫子心眼多的人打交道就是費神,你要是痛痛快快就給他們,他們反而會懷疑你存著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思。
  溫浩的表情果然輕鬆了,“你說。”
  重岩從茶几底下拽出自己的書包,從裡面翻了個作業本隨手撕下一張鋪在茶几上,拿了支水筆寫了個大大的“第一”,“首先李家出錢把我姥姥送到西嶺療養院去。把錢交足了,別虧著老太太。”
  這是意料之中的條件,溫浩自然滿口答應。讓他意外的是這孩子居然寫得一筆好字,雖然只是很普通的水筆,然而寫出來的字跡鐵畫銀鉤,暗藏風骨。
  “第二,李家人出錢給我媽把墳修了。”
  這也是意料之中的條件,溫浩點點頭,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第三,”重岩在這兩個字後面點了個冒號,“給我一筆學費,足夠我念完大學。”
  這一條溫浩可不敢隨便答應。他來之前已經跟李承運談過這件事,李承運的意思是把孩子帶回京城去。這段時間他和溫浩的動作李老爺子都知道,老人的意思是不希望李家的血脈流落在外。
  “這我可不能做主,”溫浩語帶機鋒地暗示他,“不管怎麼說,你畢竟是李家的孩子。當年你父親……”
  “閉嘴!”重岩及時打斷了他的話,他可不想再聽一遍李承運那個老王八如何身不由己離開他老娘的神話故事了。
  溫浩張了張嘴又閉上,心裡卻覺得這小孩兒有點兒意思。
  “那就前面這兩個條件,”重岩簽上自己的大名,把紙張推到了溫浩面前,“呐,你看看,能答應就趕緊簽了。”
  溫浩拿起這張紙,心裡不知怎麼就有些替這個孩子惋惜,“我要跟家裡人商量一下,明天再找你?”
  重岩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這些所謂的條件本來就是他特意擺出來的姿態,用來試探李家的態度,同時也向李家表明他無意認祖歸宗。至於他們信不信,那就不是重岩能決定的事情了。如果按照上輩子的情況來看,有李老爺子在裡頭插了一腳,這些人只怕不會放任自己這個私生子在外面逍遙。
  溫浩把這張作業紙疊了疊放進口袋裡,站起身沖著重岩笑了笑,“最遲明天這個時候,我再來找你。我想,”他若有所指地伸手點了點裡屋緊閉的房門,“你這邊也該有所交代。”
  重岩上輩子就很討厭溫浩這種“萬事皆在掌中”的嘚瑟勁兒,聞言很不客氣地頂了他一句,“還是關心關心你自己吧。我記得你可不姓李。”
  溫浩的臉色頓時一黑。
  重岩的心情詭異地好了起來,“慢走。”
  溫浩冷哼了一聲,轉身離開了。重岩知道他心裡在罵他不知天高地厚,不過重岩自己倒是覺得自己心裡明白得很,正因為知道的比誰都清楚,所以知道自己能張狂的就只有這麼幾天了,等手裡東西交出去,再沒有什麼籌碼之後,他就得老老實實地裝孫子了。
  重岩盤腿坐在沙發上分析了一下自己的處境,覺得自己的第二個十七歲過的好像沒什麼長進,還不是被人牽著鼻子耍的團團轉?可是不這樣又能怎麼辦呢?他還沒成年,沒錢沒門路,真要靠著腦子就弄出什麼創業大計,顯露出所謂的商業頭腦,李家的人只怕更要急著弄死他了。
  重岩歎了口氣,轉過頭沖著裡屋的房門喊道:“都聽見了?”
  張月桂沒好氣地推開門,門扇撞到牆上,發出讓人不舒服的聲響。
  重岩皺了皺眉,就聽老太太陰陽怪氣地罵道:“這還沒發家呢,就惦記先把我弄走。喂不熟的白眼狼。”
  重岩沒吭聲。他知道他老媽因為生他搞壞了身體,不等他小學畢業就一病死了。而他的長相又長得跟他老媽一點兒不像,所以張月桂從小就不待見他,平時當著他的面兒沒少摔摔打打,重岩早就習慣了。但習慣不等於接受。上輩子他在住進李家老宅之後,要求跟在身邊的人都不許大聲說話,工作的時候更是不能給他弄出莫名其妙的聲音來,因為這個,背地裡沒少有人罵他變態。現在回過頭想想,這也是老太太給他留下的後遺症之一。
  老楊家夫妻倆都是棉紡廠的普通工人,楊樹是家裡的獨生女兒,她剛考上北京的大學時,街坊鄰居都羡慕的不得了。沒想到剛上了兩年就挺著大肚子回來了。張月桂一輩子好強,結果被楊樹的事鬧了個沒臉,要不是看她挺著個大肚子,真是弄死她的心都有了。還沒等她慢慢消化掉這一重打擊,女兒就因病去世了。於是張月桂的一肚子怒氣都轉移到了重岩身上。尤其在老伴兒過世之後,她的脾氣越發古怪刻薄,家裡就只有兩口人,重岩就成了她發脾氣的唯一目標。老太太沒念過什麼書,罵起人來都是市井粗話,怎麼解氣怎麼罵,重岩從小性子就陰鬱,中學時候有一段時間打架打的特別凶。他在外面打架,回家老太太就罵他;老太太越是罵他,重岩在外面打的就越凶。這就是一個惡性循環。還好多活了十來年,重岩性子已經磨的圓滑了許多,不至於為她幾句話就失控。但臉上也流露出了不悅的神色。
  張月桂看他這樣,心裡越發生氣,“老娘哪裡對不起你?!少你吃了還是少你穿了?你急著把我弄哪兒去?!你個小王八蛋還有沒有良心?!”
  重岩煩了,拎著自己的書包就回了小屋。
  “你給我站住!”老太太在他背後跳腳,“老娘話還沒說完呢!”
  “差不多就行了。”重岩推開房門,不耐煩地反駁了一句,“上西嶺療養院去養老,還是窩在這個小破屋子裡養老,哪個好你自己看不出來?!”還有一句話他就在心裡頭念叨了一遍,沒說出口,怕把老太太真給氣著了:要等老子給你養老還得等好些年呢,就你那身體,熬得到那時候嗎?!
  張月桂還在外面罵,重岩已經關了門懶得聽了。罵來罵去就那麼兩句話,要不然就是自己克死了親媽,要不然就是自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重岩一面心煩,一面又因為不久之後就再也聽不到老太太的嘮叨而感到失落。命運的輪盤再一次將他送回了生命中最大的關口,而他卻同樣毫無招架之力,只能隨波逐流,聽憑命運冷酷的安排。上輩子的時候,這種無力感成了重岩拼命向上爬的動力。因為他不想在下一次面對人生重大抉擇的時候,連做出選擇的資格都沒有。他想往上爬,爬到最高處,從此隨心隨意,再沒有人可以站在他頭上指手畫腳,逼迫他做出違心的選擇。
  然而那畢竟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現在的重岩,只覺得無比的厭煩。
  “再好玩的遊戲通關之後也就沒意思了,”重岩靠在床頭自言自語,“尤其還得重頭再玩一遍,這世界上還有比這個更枯燥的事情麼?”
  “雖然還是很想把這些人一個一個弄死。”
  “但是也很麻煩呢。一幫賤人,看著就心煩。”
  “要是能離他們遠一點兒就好了。”
  “要不跟他們好好說說,到了京城自己在外面住,別混到李家那個鬼屋似的老宅去了。也省得相見兩厭。”
  “這倒是好主意,就怕他們不同意。”
  “應該能同意,老王八養的那兩隻小王八不是一直卯著勁兒找咱的麻煩麼。就讓溫浩拿這個去跟老王八商量。”
  “姓溫的也是個賤人。”
  “嗯,不過暫時還有用。”
  “臥槽,一不留神怎麼又說上了……睡覺,睡覺!”
  重岩臥室的門一關上,老太太的眼圈就紅了。
  她心裡其實明鏡兒似的,知道重岩這是在為她的晚年做打算。西嶺療養院她雖然只是聽說,也知道那是臨海市最高級的療養院。療養院就修在西區的山裡,占地面積很大,裡面有小洋樓,還有噴泉和花房,跟大公園似的。聽說還配了專門照顧老人的醫生護士,硬體軟體都是全國一流的水準,沒有門路的人捧著錢都進不去。以前她擺攤的時候跟相熟的老太太們聊天,說起誰誰誰被家裡送到西嶺療養院去養老,心裡都羡慕得不得了。
  她也知道,真要按著家裡現在的條件,下輩子也不一定進得去西嶺療養院。可是重岩這個小王八蛋就這麼輕描淡寫的把自己弄走,她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了。張月桂其實是個挺喜歡孩子的人,看見雜貨店老闆娘家的小孫子都會忍不住抱起來逗一逗,可是從小到大,她卻沒怎麼抱過重岩。重岩小時候特別乖,總是老老實實地躺在搖籃裡,叼著小手指跟自己玩,很少會哭鬧。也不知為什麼,他越是乖,老太太反而越是跟他擰著勁兒,看哪兒都不順眼。
  對這個孩子,老太太心裡其實是有些愧意的。但她總覺得只要重岩還在這個家裡,她就有彌補他的一天。
  現在看來,只怕她想彌補也沒機會了。
  老太太心裡難過的,是將來有一天去了另外那個世界,見了自己的親閨女沒法交代。如果楊樹問她一句,“媽,你對我兒子好不好?”
  老太太心酸地想,到時候她該咋說呢?!
作者有話要說:  重岩的名字如戎焰妹子解釋的那樣,讀 chóng
  唐?徐光溥《題黃居寀秋山圖》 中有詩句“秋來奉詔寫秋山,寫在輕綃數幅間;高低向背無遺勢,重岩疊嶂何孱顏”(也有版本說的是重巒疊嶂),總之,從這名字就看得出重岩這小孩命運不平順~


  ☆、相冊
  
  轉天起床,張月桂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裡做早飯。重岩覺得挺稀奇,洗漱的時候模糊想起上輩子他去京城之前好像也有那麼幾天的時間老太太對他特別耐心,大概張月桂自己也想明白了,她被送到療養院之後重岩就要被人帶走了。
  重岩心裡卻對她這種舉動頗有些不以為然。冷暴力了十好幾年了,自己的性子已經被養的這麼乖戾,想改都難了。對他好這麼幾天又能改變些什麼呢?是想求個心安嗎?重岩沖著鏡子做了個冷笑的表情。他的臉在那張裂了一條縫隙的鏡子裡也沖著他冷笑。重岩側頭,鏡子裡的人也側頭,眼神陰鬱而安靜。
  重岩知道自己的長相隨了李承運。這一點還是他到了京城之後才發現的。李家這一輩一共三個兒子,沒有人比重岩更像李承運,相貌、身材、甚至很多生活習慣都像。這一點尤其讓那母子三人恨得牙癢癢。細想起來也挺諷刺的,就因為他長成這個樣子,張月桂不待見他,李家人更不待見他,兩邊都討不了好。
  與他三十來歲的時候相比,現在的這張臉還生嫩得很。眉梢眼角還帶著幾分獨屬於少年人的張揚,不像十幾年後,所有尖銳的棱角都已經磨平,與曾經激昂的熱血一起沉寂了下來,變成了一汪死水,波瀾不興。
  重岩伸手在鏡子上抹了一把,手上沾著水,鏡子裡的那張臉頓時變得模糊。他其實不喜歡照鏡子,也很少會照鏡子。
  這張臉劍眉星目,英氣逼人,可惜沒人愛。
  重岩沉著臉從衛生間出來,張月桂已經煮了粥,正端著熱好的饅頭從廚房裡出來。老楊家的早飯素來吃的簡單,頭天剩的米飯加點兒水煮一煮,熱兩個饅頭,就著張月桂自己醃的鹹菜就是一頓飯。有時候重岩起的晚,冷饅頭掰開夾點兒鹹菜就那麼出門了。張老太太帶孩子帶的粗糙,重岩就像放養的小動物一樣自己磕磕絆絆的長大了。他繼承了李承運的大高個,才十七歲就已經超過了一米八,偏偏又有點兒營養不良,乾瘦的像一杆空心的竹子。
  張月桂絮絮叨叨地囑咐他多吃點兒,重岩也不吭聲。
  人的心理有時就是這麼奇怪,如果張月桂一直拿同樣的態度對待他,重岩心裡可能還好受一些,突然間對他周到起來,他心裡反而生出了怨氣。他甚至想拉著老太太的胳膊好好問問她:你明明可以對我好一些的,為什麼偏偏不呢?!
  重岩沒有理會張老太太殷切的眼神,放下碗筷就拎著書包出了門。
  早春時節,早晚的空氣裡還帶著一絲潮濕的寒意,重岩身上穿的還是他姥爺以前穿過的一件舊棉衣。時間久了,棉衣已經不怎麼暖和了,壓著肩膀,有點兒沉。重岩把手攏在口袋裡,站在路口發了會兒呆,轉過身繞開了學校的方向。
  重岩拎著自己的舊書包漫無目的的在臨海市的大街小巷裡亂竄。臨海是小城市,城市建設各方面都沒辦法跟大城市相比,尤其西區這一塊,多一半都是老棉紡廠的生活區,都是二三十年的老房子,風雨侵蝕,外牆都已經斑駁。街道也窄,稀稀疏疏幾株老槐樹,人行道兩邊的垃圾箱總是歪的,垃圾扔的亂七八糟,臭氣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重岩曾經在這裡生活了十七年,然而相隔十多年後再回來卻絲毫沒有親切的感覺,滿心只覺得滄桑。他生在這裡,長在這裡,對這個地方卻沒有什麼眷戀。有時候想想,或者他本來就是涼薄的人,無論是對人還是對物,都很難生出什麼感情來吧。就像他後來在京城生活了將近二十年,也從來沒覺得自己就在那裡落了根。
  重岩在街上閒逛了一整天,太陽落山的時候才有氣無力地溜達回來。還沒走到樓下就遠遠地看見了那輛停在樓下的黑色桑塔納。那是溫浩的手下開來的車,重岩被接走的時候坐的也是這輛車。這情節因為和上輩子一模一樣,所以重岩一眼就認了出來。
  重岩上樓開門,溫浩果然正坐在他家的沙發上跟老太太聊天,看見重岩進門,眼裡流露出了然的神色,“重岩放學了?”
  重岩知道他今天去了學校,還給他辦好了轉學手續。他餓了一天,也沒什麼精神,懶得再跟他裝傻。
  張月桂見他進門,連忙站了起來,“我去端飯。”
  重岩瞟了她一眼,坐著沒動。這是他跟張月桂在一起吃的最後一餐飯,老太太特意買了排骨和魚。在重岩的記憶裡,他跟老太太過年的飯菜也不過如此。其實張月桂的廚藝還是不錯的,但她懶得做,一直都是瞎對付。這樣一想,重岩頓時覺得沒了胃口。
  燒排骨、清蒸魚、涼拌菜心,燒三絲,這是最能體現張月桂廚藝的幾道菜。可惜在座的人都吃的心不在焉。重岩在李家養成了食不言的習慣,這麼多年下來早習慣了。反而溫浩有些意外,沒想到重岩的餐桌禮儀跟京中那些世家子弟相比也居然也不差什麼。
  重岩填飽肚子,放下碗筷,掃了一眼神色惴惴的張月桂,淡淡問道:“明天走?”
  溫浩挑眉,臉上露出笑容。這孩子的心思果然通透。
  張月桂的眼圈卻微微一紅。
  溫浩裝模作樣的在老太太背上拍了兩下,“老太太,你放心。重岩總是李家的孩子,李家不會虧待他的。”說著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重岩,見他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雙眼放空,不知在想些什麼。
  老太太起身回到自己屋裡,把那個裝著翡翠的小盒子拿了出來,順著桌面推到了溫浩面前,啞著嗓子說:“重岩是個驢脾氣,以後還請你們多擔待。”
  重岩的睫毛抖了抖,意味不明地掃了她一眼。
  溫浩忙說:“這是自然,這是自然。”眼睛卻盯著那個盒子,打開來再三檢查,臉上流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神色。
  重岩眼中嘲諷的神色一閃即沒。
  溫浩解決了最重要的問題,頓時和顏悅色起來,“老太太,我跟那邊打好招呼了,明天一早就把你送過去。”
  老太太抹著眼淚回屋去收拾東西了。
  溫浩把目光投向重岩,笑得意味深長,“我想,你一早就猜到了吧?”
  重岩知道他指的是要把自己帶回京城的事,臉上沒什麼表情地問了一句,“誰的意思?”
  “是老爺子。”溫浩倒也沒在這上頭瞞他,反正到了京城之後,李家的事他也會知道的,“就是你爺爺,他不希望李家的血脈流落在外。”他看了看重岩淡漠的神色,補充說:“以前因為……嗯,各種原因吧,他不知道你的事,現在既然知道了,自然不會坐視不理。”
  “能打個商量嗎?”重岩的手指無意識地互相搓了搓,他以前抽煙,抽得還挺凶,尤其想事情的時候離不了這東西。活回來之後,倒是把這個毛病給改了。畢竟這個年輕的身體還沒有成癮,心理上的那點兒需求克制一下也就過去了。
  溫浩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你說。”
  重岩很認真地看著他說:“到了京城之後,學校的事兒你們幫我辦妥,再給我在學校附近找個房子住。”
  溫浩微微挑眉。
  重岩盯著人看的時候,目光顯得特別專注,帶著一股子不容人拒絕的執拗,“我不想見李家的人,想盯著我就隔著一段距離盯著。離得太近,麻煩也多。”
  溫浩饒有興味地看著他,“你對李家的背景知道多少?”從小在那樣的人家長大,見過了太多上趕著巴結的面孔,他還真沒見過誰有機會巴結上這棵大樹還死命往外推的。一時間他還真摸不透這孩子是真心或者只是欲擒故縱?
  重岩似乎笑了一下,“這不重要。”
  溫浩聽到這四個字,心裡頭激靈一下,頭一次對這個李家的私生兒子生出了幾分另眼相看的感覺。
  “我呢,你也看到了,”重岩擺出一副談判的架勢娓娓道來,“小地方長大的孩子,沒什麼見識,就想著安安心心把書讀好,畢業之後找個踏實的工作。”重岩停頓了一下,忽然覺得這樣也不錯。上輩子什麼榮華富貴他都經歷過了,這輩子如果不換個不一樣的活法,只怕自己都要膩味死了。以後找個朝九晚五的工作,晚上下班約幾個朋友找個酒吧坐坐,或者打打球,健健身,休息日還可以出去野遊什麼的……
  溫浩在心裡暗暗掂掇他這話的真實程度。
  重岩眯了眯眼睛,“就這樣。你去跟李家說。以後能不見面就別見面了,省得麻煩。”
  “這我可做不了主,”溫浩笑了笑,“不過你的意思我會傳達給老爺子。”
  重岩想了想,似乎也沒什麼可說的了。溫浩這人疑心病重,他要是表現的對李家太瞭解,保不准這人又得想哪兒去,到時候麻煩的還是自己。
  “那就這樣吧。”重岩站起來歸攏盤子,心裡有點兒可惜老太太燒的排骨,平時一兩個月也不見得能吃上這麼一頓硬菜。
  溫浩看出這是逐客的節奏,有些無奈地站起身說:“你的轉學手續我都辦了。明天一早過來接你們,把你姥姥送過去,然後咱們就上路。”
  重岩心裡微微沉了沉,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重岩的行李不多,書本什麼的都用不上了,衣服也沒必要帶,再說他也沒幾件像樣的衣服。翻到最後,除了隨身要用的洗簌用品,也只裝了兩本相冊。家裡的照片大多是他老媽上中學那會兒拍的,那時候姥姥姥爺都還年輕,老太太臉上還沒有被歲月刻上那些刻薄的紋路,眼神也還開朗溫和。
  重岩的手指頭輕輕拂過照片上笑靨如花的少女。這樣一個青春貌美又性格單純的孩子,離開家之前只怕都沒想過這世界上還有人會主動去欺騙她。她的眼睛那麼單純明媚,清澈的一點兒雜質都沒有。真是……
  真是傻到底了。
  重岩闔上相冊,塞進了舊行李包的最下面。
  “幸好我長得不像她。”
  “性格也不像。老子比她奸詐,也比她心狠。你說她那麼心軟好騙的人怎麼會生出我這麼壞的兒子?”
  “她是被寵著長大的麼。這個沒法比。”
  “是啊,不能比。老子命不好。她爸媽都是老實人,我爸是個流氓,我媽是個傻子。”
  “別人不是都說傻人有傻福麼?怎麼她就沒趕上呢?”
  “看來她也命不好。”
  “也是,每個人的命運裡好或不好的部分都是不一樣的。”
  “總之咱們要吸取教訓,別犯同樣的錯誤。真有小白臉跑來說什麼甜言蜜語的,咱也不能信。”
  重岩上輩子一直到死都是個老光棍,身邊也不是沒有過漂亮孩子,但留的時間都不長。他信不過任何人。
  “嗯,上輩子也沒信。”
  “這一條咱們做的挺好。繼續保持。”
  “小心駛得萬年船麼,懂。”
  “這世界上騙子流氓多著呢,”重岩繼續教育自己,“像我老媽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所以提防著點兒總是沒錯的。”

  
  ☆、討價還價
  
  重岩沒心沒肺地睡了一個懶覺,早上起來的時候都快八點了。張月桂比他起得早,重岩洗漱完出來的時候,早飯已經熱了第二遍了。在重岩的記憶裡,張月桂這是頭一次對他這麼耐心。當然,也是最後一次。
  餐桌上擺著小米粥、饅頭、鹹菜,還有昨晚剩下的排骨和燒三絲。老太太是節儉慣了的人,剩菜從來不捨得倒掉。過了今天這個家裡就沒人住了,她怎麼也得把剩飯剩菜都打掃乾淨了才能放心地走。
  重岩沉默地在餐桌旁邊坐了下來,老太太絮絮叨叨地囑咐他到了京城要好好念書,別總翹課打架,又說讓他把鑰匙收好,真要受了什麼委屈,在那裡待不下去了也好有個地方可以回來云云。
  重岩卻知道自己是不會再回到這裡來了。這片家屬區再過幾年就要拆遷了,拆遷的那點兒安置費被老太太的一個拐彎親戚借走了,直到她過世也沒還回來。重岩當年是從護工那裡聽說這件事的,他當時也不在意這點兒錢,也就沒再追究。沒什麼意外的話,這一次事情的走向大概還會是老樣子吧。
  張月桂收拾了碗筷,從裡屋拿出一個漆皮都掉了的玫紅色女式錢包,一聲不吭地塞進了重岩的包裡。她剛一轉身重岩就從包裡又把錢包翻了出來,取出裡面的一疊鈔票塞進老太太口袋裡,只留下了那個破舊的錢包。他知道那是他媽媽留下的東西,除了包裡的兩本相冊,他手裡再沒有什麼跟他媽媽有關係的東西了。
  老太太紅著眼圈要罵他,話到口邊又困難地咽了回去。
  “我不用錢,你自己收著。”重岩難得的跟她多說幾句話,“要用錢或者遇到什麼事就給我打電話。療養院的電話我已經記下來了,等我到了那邊安頓下來了就給你打電話,告訴你我的地址和電話號碼。”
  老太太點點頭,灰白的髮絲隨著她的動作在耳邊拂動了一下。她留給重岩最深的印象就是挺著腰板中氣十足罵人的樣子,所以他一直沒有注意到她居然已經這麼老了。不知道離開了重岩這個讓她厭煩的晚輩,她以後的日子會不會過得愜意一些。這裡距離療養院也不算遠,她要是悶了,還可以坐公車回來看看老街坊。
  重岩心裡也有點兒不是滋味,可是他能夠為她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敲門聲沖散了房間裡沉默的氣氛,溫浩的臉出現在房門口,他看著客廳裡張月桂已經打包收拾好的行李,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與他相反的是,張月桂卻難得的露出了幾分倉皇,或許是人對於未知的環境總是抱有一絲莫名的不安,即使她已經年近耳順,大半生的時間都掙扎在最底層困頓的生活裡,在面對自己不曾體驗過的生活時,這種不安與緊張也依然存在。
  老太太手足無措地又把廚房收拾了一遍,然後依依不捨地開始整理她的臥室。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療養院離得不遠,缺什麼隨時能回來拿。她只是無措,變故到來太過突然,她還沒來得及做好心理準備,一切就已成定局。
  重岩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舊背包,神情漠然。溫浩早已識趣地拎著老太太的一個皮箱下樓去了。
  張月桂又檢查了一遍水電的閥門,歎了口氣,提著她裝證件和錢包的背包往外走。路過重岩身邊的時候,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忍了回去。
  張月桂鎖好門,跟左鄰右舍打了個招呼,請他們幫忙照看門戶。臨上車的時候,幾個老鄰居把她送到了單元門口,知道她要去西嶺療養院,眼神裡都透著羡慕。老太太之前也不是沒有幻想過有這樣的一天,可惜這一天真的到來了,她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
  張月桂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不高興。她以後不用辛辛苦苦地到西大街去擺攤了,不用一天到晚地做針線活兒了,也不用再天天面對重岩那個讓人心煩的孩子了。她以後會住在花園一樣的療養院,生活無憂,還有專門的醫護人員照顧……可是為什麼她會有種自己被遺棄了的失落感呢?
  老太太一路沉默,到了療養院,溫浩的人已經幫她辦好了手續,面帶微笑的工作人員把她帶到了自己的房間。考慮到老年人腿腳不便的因素,這裡每棟房屋都只有兩三層高,二至三人一個套間,獨立臥室,客廳衛生間公用,每間臥室都有朝向花園的寬大陽臺,同住的老人們也都十分和氣,條件確實是不錯的。老太太低落的情緒稍稍得到了緩解,看到重岩板著臉記下了客廳的電話號碼,她臉上甚至還露出了一絲笑容。
  安頓好老太太,重岩沒再說什麼就跟著溫浩走了。隔著車窗,他看見張月桂像上輩子一樣,站在樓下的花壇旁邊目送他離開。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一雙眼睛卻隱隱的有些泛紅。
  對於這個從小把自己帶大的親人,重岩覺得自己從來都沒有瞭解過她。他們就像是不得不生活在同一屋簷下,卻又相見兩厭的陌生人。或許在分別的刹那,雙方都會有些不適,然而終究還是彼此都鬆了一口氣吧。
  重岩輕輕籲了一口氣,閉著眼睛對溫浩說:“還是坐飛機吧。我暈車。”  
  溫浩躊躇。
  “要不你開車走,我自己去機場。”重岩知道他暈高,上輩子的自己本著與人為善的天真的想法,十分體貼地同意了他們開車回京城的提議,結果他一個將近一米八的大高個在後車座裡蜷縮了兩天,到了目的地,一下車腿腳木的都要不會走路了。這一次,他可不想再當什麼貼心旅伴了,溫浩愛死不死,他才懶得管。再說了,上輩子他傻乎乎的懷著善意對待這幫王八蛋,最後還不是被他們視作眼中釘肉中刺,哪一個不是欲除之而後快?
  傻子才會做這種賠本買賣。
  溫浩鬥爭了一番,有氣無力地吩咐司機,“去機場。”
  重岩在心裡冷笑,果然退讓這種東西是不會讓人心存感恩的,對有些人來說,退讓只意味著一件事,那就是他還可以更進一步地欺負你。重岩心想,既然已經決定了要過一遭不一樣的日子,那從一開始就端正自己的態度是十分必要的。
  重岩閉著眼睛問溫浩,“我的學校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溫浩大概還在惦記自己恐高的事情,聲音有氣無力的,“挺好的學校,當年你的……李家的大少爺也是在那裡上學,二少比你大一歲,現在讀高二了。正好你們平時也多親近親近。”
  重岩覺得膩味,上輩子就是這樣,李家硬把他安排到了有錢人家的孩子上的貴族高中,結果受盡了白眼。尤其是以李家二少李延麟為首的那幫少爺黨,明裡暗裡差點兒沒整死他,李家卻只當是小孩子小打小鬧的淘氣。
  “換個平民老百姓上的學校,”重岩平靜地給自己爭取福利,“離李家遠一點兒的。”
  溫浩遲疑了一下,難得好心地勸了一句,“李家畢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你懂吧?苛待外生孩子的名聲不好聽。你們畢竟是兄弟,多親近對你也是有好處的。”
  “親近你妹啊,”重岩睜開眼像看白癡似的看著他,“換了是你會接受這樣一個弟弟嗎?想弄死我的話直接把我留在臨海就好了,何必繞這麼大個彎子?”
  溫浩怒了,“小兔崽子,人不大嘴巴怎麼這麼壞?”
  重岩冷笑,“你就明說把我弄去京城到底是要幹什麼吧?不想讓我活,有的是辦法。”
  溫浩氣的想揍他,但是現在情況跟他前幾天嚇唬重岩的時候又不一樣。李老爺子發話把重岩帶回李家,要是讓老爺子看見重岩身上帶傷,事情會有點兒不好辦,說不定老爺子會覺得溫浩陽奉陰違,暗地裡又跟誰勾結了一起應付他。
  溫浩的手指頭充滿警告意味地沖著他點了兩下,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車子上了高速的時候才冷著臉說:“學校另外安排了。如你所願。”
  重岩漠然地望著窗外,心裡卻在想上輩子自己是有多傻,明明爭取一下事情就會有所不同,結果偏要處處都想著給人方便,有什麼不滿意都是自己忍著。結果可好,你敬人一尺,人家踩你一丈。一步一步踩著你的底線前進,直到逼得他退無可退。
  他媽的。
  “住處呢?”重岩寸步不讓地看著溫浩,“不是說了要在學校附近給我找個住的地方?” 
  “你TMD別給老子蹬鼻子上臉,”溫浩拿手指虛虛點著他,眼中殺氣騰騰,“你知不知道接你回去是老爺子安排的?”
  重岩不為所動,“老爺子這麼做就是為了看著我被他兩個親孫子弄死?”
  “C你媽的,”溫浩破口大駡,“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值得老爺子費這心思?”
  重岩抬手就去開車門。汽車正飛馳在高速公路上,這要是開門跳下去,不死也掉了半條命。溫浩被他這突然的舉動驚得半死,想也不想地撲過去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一張嘴才發現自己都破了音,“你他媽的找死?!”
  這人要找死沒關係,反正要整死他的人多得是,李承運的老婆一家都想弄死他。但是這人不能死在他手上。溫浩只是老爺子的養子,他決不能讓老爺子覺得他已經跟李少夫人的娘家程家站在了一起。如果在李老爺子覺得自己已經跟他離了心,那溫浩的後半輩子絕對沒有好日子過。
  其實他心裡也清楚,李老爺子執意要把重岩帶回京城,這裡面未必沒有敲打程家的意思。老爺子當初之所以選了程家聯姻,就是沖著程家姑娘潑辣的個性去的,想有個人能約束住自己無法無天的兒子。沒想到程瑜進門二十來年,光是忙著花心思對付外面的女人了,對李承運反而千依百順,生怕哪裡會惹他不高興。這番做派與李老爺子的初衷背道而馳,李老爺子心裡難免失望。
  溫浩跟程瑜走的並不近,但一個屋簷下生活了二十來年,對她的個性也多少有些瞭解。這女人最容不得李承運跟外面的女人勾勾搭搭,尤其不能容忍的是還給她弄出個明晃晃的私生子來。溫浩毫不懷疑,程瑜要是早知道重岩的存在,搞不好這世界上早就沒有重岩這麼個人了。但重岩只是個十來歲的孩子,他居然也能想到這個,不得不說,這份玲瓏心思十成十的隨了李家的遺傳了。
  重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現在死不是還痛快一點兒?”
  李延麒李延麟兄弟倆上輩子折騰他的那些花樣他一點兒也不想再嘗一遍。他的年齡比李延麟小一歲,擺明瞭李承運是在程瑜要生李延麟的時候出軌,程瑜恨重岩恨得要死,兄弟倆能輕易饒了他?
  “你媽的。”溫浩氣得直喘粗氣,恨不得一腳踹死這個小兔崽子。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拼命的拼不過不要命的。這永遠都是真理。
  重岩卻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上輩子他初來乍到跟誰都客客氣氣,結果怎麼樣?還不是一隻兩隻都爬到了他頭上?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擺明瞭姿態的好,也省得有人當他是沒長牙的兔子,誰都想從他背上撕下一塊肉來嚼嚼。如果能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各過各的日子,那就再好不過了。
  溫浩又開始抱著手機打電話,白眼也懶得給他一個。車子駛入機場的停車場時,溫浩掛掉電話,冷著臉對他說:“房子安排好了,下了飛機直接送你過去。”
  “我自己住?”
  “對,你自己住。”溫浩惡狠狠地說:“中午在學校食堂吃飯,保姆每天晚上過去給你做飯,順帶著收拾衛生,準備轉天的早飯。”
  重岩覺得這個安排不錯。雖然那保姆明擺著就是過來監視他的,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就算沒有這位保姆,也會有其他人暗中盯著他。
  “行,”重岩客客氣氣地道謝,“謝謝。”
  溫浩殺氣騰騰地磨牙,“不客氣。”
  兩人再沒說什麼,直到進了安檢,又排著隊上了飛機,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來,重岩才又問了一個從上輩子起就困擾他的問題,“李家為什麼非要要把我弄回去?”
  在他看來,這根本就是一點兒好處也沒有的事兒,對自己沒好處,對李家的那兩頭狼崽子也沒好處。站在他那個位置上,按說要想敲打程瑜不是沒有別的辦法。或者那個變態的李老頭只是想用個莫名其妙的私生子來刺激他們家的兩頭狼崽子奮發圖強?重岩搖搖頭,對於李老爺子時常掛在口頭上的那一句“李家血脈”什麼的,很是不以為然。
  溫浩冷哼一聲,沒搭理他。他覺得這小子簡直就是得了便宜賣乖,李家那是什麼人家,能抱上那麼一條粗大腿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情,他居然還好意思懷疑人家對他不懷好意,也不看看他一個窮嗖嗖的破孩子有什麼可圖謀的?!
  沒人回答,重岩也就不再追問,反正已經這樣了,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前一世的戰場
  
  重岩這幾天心事有點兒重,畢竟還只是個正在長身體的胚子,熬了幾夜就頂不住了,飛機還沒起飛他就開始打瞌睡,全然不顧身邊哆嗦得像得了羊癲瘋似的溫浩。兩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首都機場,重岩被空姐喚醒,一睜眼就看見旁邊座位上的那位臉色蒼白如鬼。
  重岩嚇了一跳,隨即心裡生出一種惡作劇得逞的快感來。他三下兩下收拾好自己東西,假惺惺地湊過去問候一下,“怎麼了這是?要幫忙不?”
  溫浩有氣無力地掃了他一眼,心裡罵一句小王八羔子。
  重岩強忍著內心的愉悅,伸手虛虛攙了一把,“我扶著你?”
  溫浩沒搭理他,顫顫巍巍站起來,從行李架上取下兩個人的行李,把重岩的舊行李包扔在座位上,沒好氣地哼笑了一聲,“想看老子的熱鬧,你還不夠格。小子。”
  重岩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拎起自己的包等著他先出去。
  溫浩覺得他的小眼神裡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輕蔑,頓時心頭火起。然而眼下這境況實在不適合他有什麼表示,大家都拎著行李排隊下飛機呢,走得太慢後面的旅客都不樂意。溫浩伸出手沖著他點了兩下,扭身往外走。
  重岩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他忽然覺得自己重活一世也不是沒有優勢的,至少現在人人當他是個小城市來的土老帽兒,沒見過世面,好欺負,也好騙。可骨子裡有誰比他更清楚李家老宅裡那些醃臢事兒?就好比溫浩吧,這個外強中乾的偽二少,看似風光,實際上站在老爺子、李承運和程家幾條線的交點上,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自己一個不查就著了誰的道。重岩覺得自己有些理解他為什麼行事那麼狠了,因為他壓根就沒有退路,所以做事也只能不留後路,說不定他一邊幫著李承運出謀劃策,一邊還要防著他鳥盡弓藏呢。
  出了機場自然有人接站,是兩個二十出頭的大小夥子,開著一輛越野車,嘻嘻哈哈地靠著車前蓋抽煙。兩個人都是一米八幾的身高,名車、衣著又考究,吸引了不少視線。看見溫浩慘白著一張臉過來都哈哈笑,又一起好奇地打量跟在他身後冷著臉的小孩。
  這兩個人重岩其實都見過,是李延麒的人。李家辦事兒挺有意思,李延麒李延麟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李老爺子就收養了幾個孤兒跟在兄弟倆身邊一起養大,像舊時代的大家族特意給繼承人培養的親信。這些人都是李家兄弟實打實的左膀右臂,養育之恩加上一起長大的交情,這樣的臂膀輕易不會折。上輩子光是收拾他們重岩就費了不少心思,這輩子再看見同樣的面孔,重岩真心覺得倒胃口。這感覺有點兒像打蒼蠅,明明一拍子揮過去了,一回頭丫的居然還在嗡嗡嗡。
  溫浩耐著性子給他們介紹,“李南、李北。這是李重岩。”
  “我戶口本上的名字是重岩,沒有李。”重岩皺著眉頭糾正他,“別隨便給人起外號。”
  幾個男人愣了一下。
  李北呵呵笑了起來,“小孩挺有意思,哎,叫哥哥。”
  重岩鄙視地看著他,這貨長得人模狗樣的,實際上缺心眼,跟誰都大大咧咧的,還特別能說,認識的不認識的,見面就能聊上。重岩那會兒搞了一齣離間計,李延麒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他。反而看著年齡略小的李南比他有心眼,不那麼好對付。重岩一直覺得李延麒腦子挺好,就是不會用人。李南李北兄弟倆身手都不錯,也忠心。當保鏢用用,幹點兒跑腿打雜的活兒就行了,也不知他怎麼想的,非要拿他們當謀士。
  重岩挺納悶地問自己,“難道是太信任的緣故?”
  李北從駕駛座上回過頭,好奇地問他,“小弟弟你說啥?”
  重岩沒理他,他一向看不上比自己還蠢的人。
  李南從後視鏡裡淡淡瞟了他一眼,“BOSS說車是給你用的,房子過兩天辦手續,直接過到你名下。”他留意重岩的表情,見他眉眼不動的樣子微微皺了皺眉。
  重岩倒不是狂妄得不把金錢放在眼裡,而是跟翡翠龍佩背後的那批古董相比,一套房子一輛車實在不夠看的。認真說起來,這麼些年給李家保管龍佩的酬謝只怕也不止這些了。這裡面還有不少隱情,惦記那批古董的人可不僅僅是李家。
  李南把一張名片遞了過來,見重岩沒有伸手接的意思,便乾脆塞到遮光板背面的夾套裡,“有事兒記得打電話。你沒成年吧?要出門別自己開車,打電話讓人過來載你。這幾天你好好休息,BOSS有時間會過來看你。”
  重岩知道他說的“BOSS”就是李承運。但是他一點兒也不想見這人,於是擺了擺手,“找人幫我辦好上學的事兒就行。他就不用過來了。”
  李北又樂了。
  李南瞪了他一眼,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跟剛才的名片放在一起,“這是BOSS給你的生活費。每個月會定期有進賬。不夠了跟他說。”
  重岩有點兒走神,他記得上輩子剛進李家的時候也得了一張卡,不過當時李老爺子說的是“給小輩的零花錢”。也不知是不是同一張卡,換了個說法,聽上去倒是顯得樸實了許多。重岩覺得自己現在這心態也挺混蛋的,吃著人家的,住著人家的,還滿心嫌棄。但他完全沒法控制,因為這一切都不是他自己願意要的。
  重岩不知不覺又睡著了,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車子已經穿過了繁華的街道,駛入一個安靜的社區。社區面積挺大,臨街幾幢高層,再往後是花園洋房,最深處是獨棟別墅,那幾年的好一點兒的生活區大致都是這種結構。看得出物業管理還是不錯的,綠化什麼的也都很到位。比重岩之前預期的住處已經強了太多。
  李家給重岩找的房子是花園洋房的頂樓,小樓中樓,面積不大,但是採光結構什麼的都不錯,臥室外面還有個挺大的露臺。
  重岩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對溫浩點點頭,“替我帶句話,就說勞他費心了。”其實是誰費心還不一定呢,總不可能是李承運親自出門給他找房子。不過人家是掏錢的主兒,就算只是圖個面子上過得去,他客氣客氣也總是沒錯的。
  溫浩倒不覺得李承運對這個從來沒見過面的孩子有多深的感情,按他的猜測,李承運八成是覺得李老爺子正盯著這件事,他不能讓李老爺子覺得自己苛待了孩子,所以免不了要費點兒心思,把面子上的事兒弄的好看一些。
  重岩對李家的那些彎彎繞心知肚明,他也清楚李老爺子這會兒對他另眼相看不過是要借著他的手給程家找點兒不痛快——上輩子就是這樣。李老爺子不喜歡李承運的媳婦兒,這在他們那個圈子裡根本不是秘密。程瑜也從來不把老爺子的不待見放在心上,她是程家嬌養出來的大小姐,隨心所欲慣了,眼睛裡從來只看得到自己在意的人。再說李老爺子身邊小情人一堆一堆的,在程瑜看來,這老東西壓根就沒有資格對自己指手畫腳。
  這就是標準的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重岩琢磨著,自己已經這麼識情識趣地躲著李家的人了,程瑜總不好再跑來找自己的麻煩吧?不過女人的心思不好猜,尤其是被嫉妒沖昏了頭腦的女人,不能大意,該防著還是要防著一點兒的。
  重岩把溫浩等人都攆了出去,自己洗了澡,裹著衣櫥裡翻出來的寬鬆浴衣樓上樓下地溜達了一遍。溜達完了之後心裡忽然生出了一點兒疑心,這房子怎麼看都不像是匆匆忙忙收拾出來的,裝修和傢俱雖然還很新,但看得出是用了一段時間的樣子。冰箱裡有新鮮的水果蔬菜不說,冷凍室裡還有排骨牛肉,最底下的一層甚至還有半盒羊肉片。重岩拿著半盒羊肉琢磨了一會兒,覺得這可能是李承運自己的一處私宅,臨時讓出來給了他這個便宜兒子。李家的人雖然都住在老宅,但私底下都有自己的房子。李承運弄幾套房子養女人再尋常不過,不知道這套房子是不是也是幹這個用途的。重岩留神打量房間的設計和裝修,無論線條還是色彩都是純男性的風格,衛浴也只有男性化妝品,並沒有女人使用過的痕跡,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重岩在儲物間下面的櫃子裡翻到了半箱啤酒和幾袋乾果,看看包裝袋居然沒有過期,便拎著上了露臺。這時候太陽還沒有落下去,京城灰濛濛的霧霾籠罩在頭頂上空,將本該明媚的晚霞硬是染成了一塊抹布似的髒兮兮的顏色。擁擠、吵雜、空氣不好、出門十次有九次半都堵車,重岩不明白為什麼還有那麼多的人要跑到這裡來討生活。難道都跟自己似的身單力薄,身不由己?
  露臺的一側擺了幾盆一人高的綠植,鬱鬱蔥蔥的,看著倒是挺養眼。陽臺上的躺椅也舒服,還體貼地安裝了折疊式的遮雨棚,陰天下雨也可以坐在這裡賞景。不得不說,李家的人都很會享受生活。
  如果他們在享受生活的同時不去禍害別人就更好了。
  重岩眯著眼睛灌了一口啤酒,視線無意識地掃過樓下的停車場,忽然看見了一輛很眼熟的紅色跑車正緩緩地拐上林蔭道,正朝著社區外面駛去。離得遠,重岩看不清楚車牌號。但他記得李延麟上輩子就有一輛這樣的車。之所以對這件事印象深刻,是因為重岩那時候剛從小城市出來,頭一次看見大男人開的車居然這麼豔。當時他覺得這顏色太娘,被李延麟嘲笑了幾次才知道是自己土氣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
  重岩懶洋洋地靠著躺椅,目光順著林蔭道裡漸漸遠去的紅色跑車慢慢移到了更遠的地方。高樓大廈,喧囂紅塵。
  前一世的戰場。
  他換了一個出場的方式,所有的事情是否也會隨之改變呢?


  ☆、二少爺
  
  保姆要從第二天才開始過來工作,重岩的晚飯是速凍餃子,簡單收拾了一下就睡了。轉天一早是被電話鈴聲給吵醒的,重岩迷迷糊糊接電話的時候還在想,這個時候能給他打電話的肯定是跟李家沾邊的人。
  電話接通,一個老人的聲音從那邊傳來,“岩少爺,我是李宅的管家李榮。”
  “哦,你好。”重岩記得這個老傢伙,乾瘦、嚴肅、不苟言笑,對李老爺子一家抱有一種匪夷所思的忠心,是個很不好對付的傢伙,最後被他送去照顧李承運了。不對,那是上輩子的事兒,現在什麼都還沒發生呢。重岩晃了晃腦袋,覺得自己清醒了一點兒,“請問有什麼事?”
  “老爺讓我帶岩少去置辦一些生活用品,我會在半小時內到達岩少的住所,請問你還有什麼吩咐嗎?”李榮覺得自己說的很含蓄,要是用李南李北的原話來說,那這位岩少真是窮的叮噹響,換洗衣服都沒有多餘的。
  重岩摸索著從床尾拽了條浴巾裹在腰上,起身去洗漱,“幫我帶份早點過來。”
  “好的,”李滿口答應,“岩少的口味?”
  “隨便,有豆漿就行。”重岩記得老宅那邊有個營養師,每天給李家人調配營養豆漿,那個味道真是跟外面賣的不一樣。
  重岩掛了電話,才想起來上輩子也有這麼一齣管家帶他出門買衣服的把戲。在他住進李家老宅的第二天,這個面癱的老頭子把他帶到李家定做衣服的老店,一堆人圍著他量了半天尺寸,然後從裡到外定做了一堆衣服。那時候他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有自己的意見也不敢提,人家怎麼擺弄他就怎麼受著。
  那時候可真純良啊,重岩心想,總是怕給別人添麻煩。但是看你不順眼的人又怎麼會因為你小心翼翼就放過你呢?
  重岩一點兒也不喜歡那種定制的襯衫西裝什麼的,他最喜歡寬鬆的衣服,上一世的最後幾年他一直穿那種寬鬆的中式褂子,不過那種衣服十六七歲的孩子穿出來會顯得不倫不類,重岩想來想去,還是覺得運動服比較合適。反正不管怎麼說他都不打算再聽李榮擺佈,他又不想攙和到李家的事情裡去,搞出一堆裝逼的正裝是怎麼回事兒。
  李榮來得挺快,手裡提著豆漿和幾個小籠屜,裡面放著蒸餃小包子之類的麵點,都還是熱乎的。
  重岩吃東西的時候,李榮就等在一邊,用一種含蓄的神色打量重岩的穿著,重岩沒什麼衣服,在臨海的時候也都是兩套校服來回換著穿,洗得多了,校服有些褪色,尤其肩膀和背後的白色部分早就變成了一種泛著微黃的淺灰。看上去確實挺潦倒,像那些進城打工的農民家的小孩子。
  也就是長得比較好。李榮心想,嗯,長得比較好。
  李家人普遍大高個,長相都是方臉、濃眉、大眼睛,家裡兩位正牌少爺李延麒、李延麟也都是這個模子。重岩也是個高個子,就是瘦了點兒,看著有點兒營養沒跟上似的。但是他的長相,李榮心想,幾個孩子當中,就他跟老爺最像。尤其眉梢眼角微微向上揚起,精緻的弧度與李承運簡直分毫不差。這樣的眉眼會給人一種多情的錯覺,不笑的時候也彷彿總帶著三兩分的笑意。
  李榮見過李承運年輕時的樣子,那真是翩翩公子,風流倜儻。他能把程瑜那麼一個嬌縱的大小姐降服得在他面前千依百順,這副好皮囊功不可沒。這樣想著,李榮又注意到重岩的餐桌禮儀也是不錯的。他年齡雖小,但言談舉止從容不迫。李榮不由得有些感歎那位被李承運辜負了的楊樹女士的家人還是很會教養孩子的。
  重岩一抬眼就看見李榮正神色不定地打量自己。畢竟是以前接觸過的人,重岩從他的表情大致能猜到他在想什麼,不過他懶得理會他的想法,反正不管怎麼想這老頭都是站在李承運那邊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吃完早飯,重岩拿著李南留下的那張卡跟李榮出了門。
  李榮一上車就吩咐司機去李家定做衣服的老店,被重岩攔住了。李榮正想解釋,就聽重岩對司機說:“去商業街。”
  “岩少……”
  重岩沖他笑了笑,“李伯,我只是個學生,獨自一人生活,也沒什麼社交活動。買衣服這種事,得按照一個人的身份來。你說呢?”
  李榮有些為難,“老爺說過……”
  重岩知道他說的老爺是指李承運,便搖搖頭笑了,“我幫了李先生的忙,作為酬謝,李先生給我安排房子車子,又幫我找了學校。我已經很麻煩他了,像買衣服這種小事,還是不要再讓他費心好了。”
  李榮聽他這樣說,明擺著是不想跟李家沾上關係的意思,心裡頓時覺得這孩子瘋了。雖然說他頂著一個被李家照顧的名頭在京城生活也不會有人輕易為難他,但這種聯繫哪裡有血緣的紐帶來的牢靠呢?再說他現在吃穿用度都是李家的,哪裡真能跟李家撇清關係呢?
  “岩少……”老人家覺得這孩子大概腦子不好使,要不要點醒他呢?
  “我和李家生活的圈子是不一樣的,”重岩望著李榮,笑容別有深意,“老人家,你懂的。”
  李榮張了張嘴,忽然反應過來這孩子不是腦子不好使,而是一開始就存了要跟李家井水不犯河水的念頭。李榮心裡暗暗的有點兒替李承運著急。不說程家這樣的親戚,只怕不少消息靈通的人家也已經知道李家多了這麼一位來歷不明的小少爺了,都在暗中等著看李家的笑話呢。重岩要是當真死活都不肯回李家,那笑話不是鬧大了嗎?
  這樣一想,李榮又不太敢過分地逆著這位岩少了。要是因為他的緣故害得岩少對李家更排斥,老爺子那邊他也不好交代。這樣一想,李榮也有些無奈,“好吧,就去商業街,岩少先隨便買幾身換洗衣服吧。以後有機會……”
  “以後的事還是放到以後再說吧。”重岩打斷了他的話,把臉扭到了另一邊,打量起窗外的景色來。
  李榮歎了口氣,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了。其實世家大族免不了會有這樣那樣的陰私醜聞,私生子這種事情更是常見,有些人家會帶回本家養著,有些直接給錢打發了,或是跟著情婦一起養在外面。但重岩這事兒又有所不同,從他聽來的消息看,那位名叫楊樹的女士似乎是被他家老爺給騙了……
  唉,這都是什麼事兒。
  李榮決定自己還是遵守一個管家的本分,岩少爺願意上哪兒就上哪兒吧。他只要負責把重岩看中的東西買下來,並打包提到車裡送回家,再把重岩這一天所做的事情彙報給李承運就OK了。 
  到了商業街,重岩先給自己買了手機辦了卡,又買了幾套運動服休閒裝,都是幾百塊錢的普通牌子。這樣的衣服,像李家少爺那種人是不屑一顧的,但是對重岩現在的身份來說已經很好了。他總覺得上輩子的自己剛被接到京城的時候,有點兒看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什麼事都稀裡糊塗的被別人牽著鼻子走,後來就算對李家起了心思,也是被動的步步反擊。直到年紀大了才知道有時候一個人的態度還是很重要的。自己事事都沒有明確的立場,又怎麼能埋怨別人擺佈?
  逛了大半天,重岩都覺得累了,何況李榮這麼一個老人家。重岩乾脆帶他去商場的美食城找了個飲品店坐下來休息。飲品店面對的顧客都是時髦的小青年,因此裝修上也是走的時尚路線,李榮往這裡一坐,一頭花白的頭髮還真是挺打眼。
  重岩端著一個託盤走過來的時候,看見幾個半大孩子正圍著李榮說話。他心裡稍稍有些驚訝,以李榮那樣的身份,他認識的應該都是跟李家家世相當的子弟,但是這樣人家的孩子怎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
  重岩的目光從那幾個孩子的臉上一一掃過,落在了一個熟人的臉上:李延麟。重岩心中了然,原來李榮這是看見自己的本家少爺了。李延麟看外表與重岩還是有幾分相似之處的,但是他比重岩要壯實,身量足,肩膀都比重岩要寬,眉眼也更硬氣一些。據說是小學時候跳過級,所以雖然只比重岩大一歲,今年卻已經讀高三了。
  重岩一直不怎麼看得起李延麟,事實上他看得起的人也不多。但是李延麟佔有那麼好的資源最後卻還是敗在自己手下,這就讓他很是為那些有利的條件感到惋惜。而且他也不喜歡李延麟的性格,他自己就是個帶刺的脾氣,因此對這一類性格的人格外的看不順眼。
  李榮正站在桌邊跟李延麟彙報自己這一天的任務,就見重岩端著託盤擠了進來,大模大樣的把託盤往桌子上一放,扭過頭很驚訝地對李榮說:“李伯,你站著幹嘛?”
  李榮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作為一個優秀的管家,在自己家的本家少爺和少爺的客人們面前,他能坐著說話嗎?
  重岩奇怪地掃了一眼他對面的李延麟,繼續裝傻,“他們是幹嘛的?問路的?”
  李榮咳嗽了兩聲。
  李延麟一雙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滿含敵意地盯著重岩,語氣裡滿是火藥味兒,“你又是誰?”
  他一早就從李承運和李延麒的談話裡猜到了他爸會領回來一個外頭的野種,他媽也因為這個特意跑過娘家,跟他的兩個舅舅討主意。李延麟一早就憋著火氣要收拾他呢。這會兒他撞到自己的槍口上,又是在外面,李延麟覺得這是老天都在成全他。
  “我?”重岩沖著他挺友好地笑了笑,“我是李伯的鄉下窮親戚,進城來打秋風的。哦,打秋風你懂的吧?”
  李延麟身後的幾個女孩子笑了起來。重岩身上穿的是剛買的休閒褲和長袖T恤,在他們看來都是不值一提的便宜貨,但是架不住重岩長得好,站在那裡,肩寬腿長,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從皮相上說,還是很勾人的。
  李延麟的臉色更黑了,心說這人也真能胡謅,還李伯家的窮親戚……現在站在這裡的幾個人,只怕人人心裡都在嘲笑他。這個圈子就那麼大,誰家有點兒事兒別人會不知道呢?也就重岩這種土包子還以為自己說什麼別人都信。
  MD,真丟臉。
  重岩自顧自地拉著李榮坐下,把託盤上的綠茶和兩樣小點心擺在他面前,“李伯,你的。”
  李榮真是坐立不安,好像椅子上長了草。
  重岩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他給自己買的是果汁。大概小時候日子過的太窮苦,重岩直到三十多歲的時候還是特別愛吃甜食。不僅僅是身體需要熱量,從心理上,甜味的食物也會給人一種微妙的幸福感,而這種虛幻的感覺終其一生都是重岩求之而不得的東西。
  李延麟這會兒正憋著氣,公共場合,他不能擼起袖子上去打,罵架就更不能了,他這樣人家出來的孩子總得要點兒面子不是?瞥了一眼重岩手裡的西瓜汁,嗤笑了一聲,“娘們唧唧的。”
  重岩掃了他一眼,正要反唇相譏,忽然瞥見他身旁站著一個年齡與李延麟相差不多的青年,第一眼看過去他只覺得眼熟,隨即一個名字邊從記憶深處飛竄了上來。重岩被口中的西瓜汁嗆了一下,低下頭咳嗽了起來。


  ☆、噩夢
  
  這人叫宮郅,宮家的二少爺。宮家的家世與李家相仿,他上頭叔伯幾個,大伯從政,他父親和兩個弟弟從商。細論起來,家裡的情況要比李家更複雜一些。
  重岩上一世遇見他是在十年後,那時候他已經接手了李家的生意,李家那幫子討厭鬼都被他收拾乾淨了,該去哪兒去哪兒。李家老宅就剩下他孤魂野鬼一個人,無聊到極點的時候也去一些私人會所或者酒吧混混時間,偶爾也會出席一些酒會什麼的。宮郅那時候剛回國,圈子裡的人還沒認全,稀裡糊塗的就跟重岩攪和到一起了。
  重岩現在想起這事兒都心塞,又覺得自己冤枉的要命。宮家這位二公子之前也沒有在圈子裡露過面,他壓根就不認識啊。他那時候已經算是站到一定的位置上了,行事自然沒那麼多顧忌,覺得宮郅的長相、脾氣統統合他的胃口,當晚就把人帶走了——最要命的就是這一點,宮郅對那時候的重岩一見鍾情。
  你說一個挺好的孩子怎麼就不開眼看上他了呢?重岩一想起這一段兒就糾結的要命,兩人當時誰也不知道誰的底細,膩膩乎乎在一起住了大半個月,宮郅也不知哪根筋不對了,腦袋一熱,跑回家去跟自己爹媽出櫃。他爹媽倒也開通,沒逼著他結婚生子什麼的,只說這人要人品好,要對他好,要好好過日子什麼的。然後拐彎抹角地打聽他喜歡上的人是誰。結果一打聽這人竟然是京城李家的重岩,夫妻倆簡直要瘋了。重岩那是什麼名聲,頂頂出名的冷心冷肺,只見他往床上帶人,從來沒見把誰放在心上的主兒。那能是一個跟人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主兒嗎?宮二少往他身邊一站,能有什麼好名聲?
  結果可想而知。
  宮郅剛回國打了個轉,又被他爹媽拎著上了飛機。這一次,他爹媽陪著他一起,移民去了紐西蘭。重岩對這個人最深的印象,就是小青年被雨淋得濕漉漉的,站在他家門外,紅著眼圈問他,“你對我有沒有認真過?有沒有?!”
  重岩當時什麼也答不出來。
  再後來……
  再後來發生的事情重岩恨不得自己失憶,恨不得一輩子都不再想起。他一直覺得自己會出現精神方面的問題,跟這件事有著莫大的關係。他再渣也還是個人,沒失了人性,看不得生生死死的戲碼在眼前鳴鑼開場。
  重岩拽了一張面巾紙擦擦嘴,臉上因為咳喘有些泛紅,眼神卻有些發飄,不太敢往宮郅的方向看。然而偷瞟這麼一兩眼足夠他看清楚宮郅現在的模樣了。與他記憶中那個幾近失控的形象相比,現在的宮二少基本上已經有了十年後的輪廓,沉默、溫和、彬彬有禮。
  真他媽的作孽。
  重岩不敢看宮郅,但是不表示他就怕了李延麟。他放下手裡的飲料杯,沖著李延麟冷笑了兩聲,“這位同學,你到底是誰啊?我跟你又不認識,我喝什麼跟你有什麼關係?你站在這裡評頭論足是不是太沒有家教了?”
  李延麟額角青筋直跳。他今天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是因為有圈子裡相熟的朋友在商場頂樓開了一家私人性質的小沙龍,幾個人是過來捧場的,順便給宮郅踐行。宮家早就給宮郅聯繫好了國外的學校,宮郅自己不想走,一直找各種理由拖延。再過兩個月就要高考了,學校裡該上的功課也早就上完了,宮郅沒有了拖延的藉口,只得答應。 
  幾個有眼力的男女藉口要吃霜淇淋,拉幫結夥地過去了。李延麟身邊就剩下一個宮郅,見他也沒有要避開的意思,也就不理會,只是瞪著重岩,壓低了聲音嘲道:“你吃我們家的,住我們家的,會不知道我是誰?”
  旁邊的宮郅微微蹙眉,覺得李延麟這話說的有些過了。
  李榮後悔不迭,他今天就不應該同意重岩的要求,直接把人拉到老店去,只怕什麼事兒都不會有了。這會兒見李延麟開始跟重岩嗆火,連忙站出來打圓場,“哎,岩少,這個就是我們家的二少,叫延麟的。”
  李延麟眼底發紅,面上帶著一抹狠厲,“誰跟他是‘我們家’?!”
  重岩吊兒郎當地笑了,“我想你大概對我有點兒誤會。我從小長到這麼大,可沒吃過你們李家一粒米。至於山水灣的那套房子,我這麼說吧,這年頭丟只狗送回去,主人家還要給個兩三百的表示一下謝意。我幫了你們家那麼大的一個忙,你們家給我一點兒酬謝,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麼?”
  李延麟氣得直喘。翡翠龍佩的事他也聽程瑜說起來過,重岩這麼一說他還真不好反駁。
  重岩覺得他這個樣子看起來很順眼,心情一好,忍不住又反問了一句,“還是說別人給你們幫了忙,你們都不用表示感謝的?”
  李延麟抬手就要揍他,被宮郅一把拉住。
  重岩撩撥了半天,見李延麟最後還是被人拉住,心裡有些失望。他是不敢主動打李延麟,但這不表示李延麟打他的時候他不還手。李延麟被他老媽嬌慣得太過,眼睛裡揉不得一粒沙,脾氣就跟個炮仗一樣,隨便戳一戳就能爆炸。而且他就那幾下子三腳貓的招數,怎麼可能打得過他這個從小在胡同串子裡打架打到大的太歲?
  這個宮郅也是,多管什麼閒事?
  宮郅拉住李延麟,低聲說了句,“你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李延麟喘著粗氣掃了一眼周圍,不少人都在往這邊看了。他要是真在這裡動起手,萬一被哪個手快的拍下來發到網上,再拿他的家世說說事兒,那這事兒可就真的鬧大了。
  宮郅還有句話沒說,李家這個私生子看著好像人模狗樣的,但是那雙眼睛騙不了人,眼神太深,裡面藏的東西太多。這樣的一個人,絕對比李延麟要狠。
  重岩看著宮郅拉走李延麟,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感覺。他從來不知道他到京城的這一年宮郅居然還沒出國。當然,上一世的同一天,他是被李榮拉到李家的老店做衣服去了,沒有機會來商場,自然也就沒有機會見到宮郅了。
  重岩在宮郅的眼睛裡很清楚地看到了戒備。
  同樣一個人,只是出現的時間與場合不對,就會產生完全不一樣的化學反應。十年後初次見面,宮郅對他一見傾心。而當這場相遇挪到了十年前,就變成了一種莫名的敵意。也難怪,連種子發芽都需要滿足一定的溫度呢。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鍾情,怎麼可能不需要天時地利人和各種條件的配合?
  不知為什麼,重岩心裡有那麼一點點失落的同時又覺得……鬆了一口氣。
  見到上輩子的熟人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但是見到上輩子自己辜負過的人就不僅僅是奇怪這麼簡單了。
  重岩當天夜裡就做起了噩夢,夢見宮郅站在大廈的樓頂上搖搖欲墜。在上一世,他明明沒有親眼見過這一幕,可是不知為什麼,在夢裡他居然把一切都看的那麼清楚。尤其嚇人的是,他不過是眨了一下眼睛,樓頂上竟然就空了。重岩慘叫著從床上直直坐了起來,睜開眼才發現自己出了一頭一身的冷汗。他喘著粗氣跌跌撞撞地沖進衛生間去洗臉,心裡無比慶倖所有的噩夢都還沒有來得及發生。可是在他經歷過的那些真實的年月裡發生的事情,他真的可以當做沒有發生過嗎?
  重岩看著鏡子裡面無血色的自己,喃喃問道:“你說一個人,他為什麼會不想活了?”
  鏡子裡的人恍惚地笑了一下,“傻瓜,當然是傷心了。”
  “為什麼傷心了就會不想活?我也傷心過啊。楊樹病死那會兒、張月桂叫我喪門星的時候、李家人輪番作踐我的時候,我也是傷心的……”
  “不一樣吧。”
  “怎麼不一樣呢?”
  “你要是知道怎麼不一樣,也許當時就不會那麼對待他了。”
  “我對他不好嗎?”
  “你對他好嗎?”
  “他說的認真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對他不夠認真嗎?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並沒有往家裡領過別人,也沒有做什麼讓他不高興的事情。”
  “可能還不夠吧。”
  “那他到底想要什麼呢?”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如果知道……”
  “如果知道,你就會滿足他?”
  “……我會離他遠遠的,絕對不去招惹他。”
  重岩伸手在鏡子上抹了一把,轉身離開了浴室。
  臥室裡沒開燈,因為窗簾都是拉開的,所以也不顯得很暗。重岩睡覺沒有拉窗簾的習慣,他不是怕黑,而是害怕與外界隔絕的環境。他自己也說不好這是一種什麼心理,只有清清楚楚地看見星光透過落地的玻璃門灑落在床前的地毯上,,看見露臺上那幾盆綠色植物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看見城市的燈火在遠處的黑暗中明明滅滅,像一片璀璨的星河,他躺在這裡才會覺得安穩。
  在城市裡生活就這點比較方便,即使是最深的夜裡,外面也看得見燈光。有燈光就表示有人煙。重岩厭惡喧鬧,但同時又怕一個人待著。就好像故事裡那些有錢又有怪癖的老頭子,一面擔心別人會打擾他,固執地要把自己生活的小世界打造成一個閉塞的城堡。可是這個城堡卻又不能修建在荒野裡,不能修建在空曠的崖岸上,它必須要被修建在鬧市深處,抬起頭就能看見俗世煙塵的地方。
  偏執又矯情。
  重岩自己都理解不了自己這種莫名其妙的性格,只好歸咎於自己精神不正常的方面去。既然專家都下了診斷,那自己有一些病態的症狀也就說得過去了。這道理等同於負負得正的理論:一個正常人在街上打滾是不正常的,但這舉動由一個瘋子來做,那就再正常不過了。
  重岩給自己倒了一點兒酒,躺在露臺上似睡非睡地熬時間。
  這是一天之中最難捱的時光,他睡不著,又無事可做,只好盤算白天將要做的事情。再過三個小時,李榮會打發李南李北過來接他去學校,他第一天上學,事情只怕不少。在學校混滿八個小時之後,他又會回到這裡,吃飯洗澡寫作業,然後……
  再一次面對長得好像總也走不到盡頭的夜晚。


  ☆、活靶子
  
  李家給重岩安排的是“山水灣”附近的實驗中學,這是一所新學校,硬體設施什麼的也都不錯,最方便的一條就是離家近,即使沒人接送,重岩步行上學也只需要十來分鐘的時間。
  對於上學這件事,重岩其實是無可無不可的,畢竟上一世他連大學都讀完了,現在回過頭來跟一群小崽子坐在一起讀高中,打不起精神來也正常。但他不來還真不行,不然一個半大孩子還能去哪裡消磨這一天一天的時間呢?
  重岩覺得自己有必要重新審視一下自己即將開始的高中生活,既然重新來過的生活不是不可改變的,那麼高中畢業以後他還要不要繼續學金融呢?
  這還真是一個問題。
  重岩對於金融或者貿易這一類的學科雖然不討厭,但是也沒到喜歡的程度。他只是覺得生活在李家那樣的環境中,學這個專業比較有用罷了。至於他真正的喜好,重岩眯著眼眺望遠處喧鬧的操場,心裡暗自嘀咕:如果打架不算的話,老子貌似從來都沒有過課餘愛好這種神奇的東西啊……
  他不怎麼愛運動,或者說當年喜歡過——在他真正十來歲的時候。重新活回來的身體雖然只有十七歲,但內裡畢竟是三十好幾的人了。年紀大了,自然而然就沒有了那種淌著大汗上躥下跳的熱情。他也沒有音樂美術方面的愛好,這主要是因為小時候生活的環境太困窘,沒有條件培養那麼花錢的愛好。
  重岩想了很久,才想起自己接手了李家的生意之後,有段時間特意請了個老師教自己書法。這個應該算愛好,可以試著撿起來。
  重岩坐在一群毛孩子中間發了一天的呆,也沒想好自己以後到底要學什麼專業。反倒是想起了前一天與李延麟相遇的事情。當時宮郅帶給他的衝擊太大,這會兒他才慢半拍地回憶起了李延麟眼睛裡的那種鄙視。
  這個問題,重岩以前並沒有想太多,就算上一世被接到李家生活,他也從沒覺得自己不應該花用李家的錢。他也是李家的孩子,未成年之前被李家撫養又有什麼不應該的呢?就算這一次他要求住到外面,李承運給他安排了車子房子,他也拿的理直氣壯。因為在他的心底,他覺得這都是李承運應該給他的。可是換個角度,顯然李延麟,或者其他人並不這麼想。他們會覺得自己就是跑來跟他們兄弟倆搶東西的。
  這個問題其實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問題,以後不再用李家的錢就是了。畢竟被一群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說三道四的不是什麼愉快的事兒。重岩覺得自己找到了問題的突破口,他要好好想想該怎麼給自己弄點兒錢。不過在這之前他還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要辦,那就是在自己面前豎起一個活靶子,免得李家的兩位少爺有事兒沒事兒的來找自己的麻煩。
  至於活靶子的最佳人選,重岩覺得,沒有人比李彥清更合適了。
  說到李彥清,重岩就不得不感歎一下命運這個小妖精真是任性的毫無道理。同樣都是李承運的種,同樣都是生在外面的孩子,李承運對他不聞不問,卻把李彥清當做了李家真正的幼子來疼愛。果然養在身邊朝夕相處的情分就是不一樣嗎?
  李彥清要比重岩小兩歲,這時候應該還在讀初中。跟重岩在臨海市讀的子弟中學不同,人家李彥清念的是貴族學校,上學放學都有名車接送的那種。可以說除了沒住進李家老宅,他在生活待遇上跟李家的兩位正牌少爺是沒有什麼差別的。
  李彥清的母親似乎是個護士,詳細情況重岩不太記得了。他只記得當年他的老師幫他查出這個人的底細時,他心裡想的是李承運真TMD的缺德,有錢人不都喜歡包養明星歌星什麼的麼,怎麼這個老王八就喜歡禍害良家婦女?
  重岩上輩子見過李彥清幾次,那時候他跟李家兄弟的戰爭已經進行到了白熱化的階段,李彥清跳出來想要漁翁得利。重岩腹背受敵,著實頭疼了一陣子,還好後來都收拾俐落了。他對李彥清的印象不太深,只記得這孩子的長相隨了他母親,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個心高氣傲的嬌貴的小公子。
  重岩後來一直在想,如果李彥清能耐住性子再多等一個月,等自己和李家兄弟鬥得筋疲力盡的時候再出來收拾局面,只怕勝算會大得多。問題是李彥清成長的環境太安逸了,他所有得到的東西都是別人捧到他面前的,從來沒有真刀真槍的去爭去搶過,所以當他的對手是小胡同串子裡長大的小混混重岩時,那點兒傲嬌的小招數就有些不夠看的了。重岩窮了小半輩子,壓抑了小半輩子,在他眼瞅著就能翻身做主人的當口,誰敢搶他盤子裡的肉吃,他就能撲上去活吃了誰——要比更瘋狂,誰能比得過精神病呢。
  李彥清母子倆多年來躲在暗處冷眼旁觀,李家的情況他們看得一清二楚。這會兒指不定還存著要利用自己去把李家的水攪混的念頭,與其留著他們以後跳出來給自己添亂,還不如早早就把他們拎出來曝曝光。就沖著李承運的態度來看,李彥清的分量也比重岩這個窮小子大得多了,他就不信有李彥清站在那裡,李家的兩位正牌少爺還會閑的沒事做,天天來找他麻煩。不過這個事兒不能他自己出面,得想個辦法,既能把李彥清母子揪出來,又不會牽連到他身上。
  一想到要開始算計人,重岩的心情明顯的愉悅了起來。
  不就是玩陰的麼,這個老子在行。
  重岩背著書包滿大街亂晃,感覺既新奇又有些迷茫。他記憶裡的京城是十來年後的樣子,現在的京城他反而不怎麼有印象,大概那時候的他除了學校和李家老宅之外很少出門的緣故,很多地方他都沒有去過。
  早春三月,京城乾燥的空氣裡仍帶著寒意。
  重岩像一個普通的蹺課開小差的十七歲少年一樣,把校服外套脫下來團吧團吧塞進書包裡,手裡拿著在麥當勞飲料窗口排隊買的可樂。可樂杯里加了許多冰塊,輕輕一晃就會嘩啦嘩啦直響。身旁是陌生又熟悉的街道,遊人如織,初春的陽光灑在身上,讓人不由自主就有種放鬆下來的感覺。
  重岩的生活中似乎很少有這樣愜意輕鬆的時刻。
  不知溜達了多久,重岩在一家西餐廳的窗外停住了腳步。隔著一道落地的玻璃窗,他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重岩沒想到會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又一次見到宮郅。
  他和幾個朋友坐在一起,餐桌上還堆著沒有吃完的甜點和水果。一個留著長卷髮的女孩子說了句什麼,一桌的年輕人都笑了起來。
  重岩心裡忽然有種微妙的惆悵。
  年輕的宮郅,眉眼還帶著稚氣的宮郅,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微微眯著,表情開朗的像一朵太陽花。重岩覺得自己應該拿手機把這個笑容拍下來,以後再做噩夢了就拿出來治癒一下。其實不用他詳細地回憶過去那些糟心事,告別時宮郅那張了無生氣的臉對他來說已經是一場噩夢了。
  而現在,這個少年還活的好好的。
  重岩心說沒什麼比這個更讓人感到安慰的了。他機械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那個莫名的讓他有些不舒服的玻璃窗。
  因為出了這麼一段小插曲,重岩也沒心思在街上瞎逛了,在路邊直接攔了車回家。
  計程車開到“山水灣”的門口時,重岩的心情已經慢慢平復下來。不管怎麼說,宮郅只是他生活裡一個過客,他們各自有自己的生命軌跡。遇見,也不過是一霎的事。誰還能記得清自己的每一次呼吸?
  他的“過去”原本就承載了比旁人更多的內容。要想活得不那麼辛苦,他必須學會忘記一些東西。
  重岩回到家,開機上網,按照記憶中的郵箱發了一封郵件,收件人的名字叫“海青天”。郵件發出去了之後,重岩心裡多少有些忐忑。上一世他跟海青天搭上線還是幾年後的事情,也不知現在這個人有沒有開始做私家偵探這一行。如果實在不行,他還得想法子找別人,這就稍稍有些麻煩了。
  一直到吃過晚飯,他才收到了海青天的回信,對方表示他現在清閒,可以接活兒。重岩把自己的要求發過去,又按照海青天的要求交了一部分預付金。海青天發過來一個“OK”的手勢,示意他等自己的消息。
  重岩關了電腦,輕輕籲了口氣,“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這兩個人。”
  “海青天是專業人士,找個把人應該不成問題。”
  “上輩子李承運把他們保護的很好,要不是李彥清自己跳出來想撿漏,只怕還沒人知道李家還有這麼兩口人呢。”
  “既然默默無聞過了那麼多年了,乾脆一直沉寂下去不好嗎?”重岩現在想起來都覺得納悶,“反正李承運留給他們的錢也夠他們過日子的了。”
  “還是不甘心吧。李彥清的母親給李承運當了這麼多年的當地下情婦,總不會全無所圖,錢、權勢或者地位,不外乎這些東西。難道你相信什麼真愛的屁話嗎?”
  “我知道你看不起她。”
  “嗯,我是有點兒看不起她。楊樹是沒腦子,人傻,才被李承運那個王八給騙的團團轉,她身體不好不能流產,只能咬著牙只能把我生下來。這女人卻是心甘情願的給他當情婦……我看不起她不是很正常嗎?”
  “不止是看不起那麼簡單哦……”
  “對,除了看不起之外,還有一點兒微妙的東西。比如嫉妒,再比如仇恨。同樣都是跟那個老王八有過一腿的女人,憑什麼她們都養尊處優,一個個活的舒舒服服,漂漂亮亮,偏偏楊樹就死了呢?而且死之前過的還是那種一個月吃不上幾頓肉的窮日子?如果只是因為她蠢,那這個代價也未免太大了。”
  “你想怎麼樣?收拾這個女人嗎?”
  “罪魁禍首是李承運,要收拾也是收拾他。至於這個女人,我不會對她怎麼樣的。只要她別主動來招惹我。”
  “上輩子他們出現的時機很可疑,天底下哪有那麼恰巧的事。我猜他們一定是在暗處看著我和他們鬥呢。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想讓我給他們打頭陣也得看我同意不同意。”
  “這件事要怎麼捅到李家人面前還要好好想想,不能急,要是把咱們捲進去可就得不償失了。咱們費了這麼大勁圖的是什麼?不就是想讓他們自己去鬥,好讓咱們躲個清閒嗎?”
  “所以就算海青天真的查出什麼來了,咱們也要從長計議。”
  “嗯,李家人可都是人精,不能讓他們生疑。”
  “真想看看李彥清身份曝光之後,李家人會是什麼反應。尤其是程瑜和那兩位少爺,大概會很驚喜吧。”
  “想想就覺得好開心啊。”


  ☆、害怕
  
  因為前天下午蹺課,重岩壓根就不知道有什麼家庭作業。等他回家之後又忙著聯繫海青天,一晚上光顧著琢磨陰謀詭計了,早把學校那點兒事兒丟到了腦後。等轉天一早,他昏昏沉沉地靠著教室最後一排桌子打算睡個回籠覺的時候,終於冒出來一個不開眼的孩子找他的麻煩來了。
  “喂,同學。”清亮的男聲不怎麼高興地喊道:“這位同學,你的作業呢?”他一邊喊,一邊還敲了敲重岩的書桌。
  重岩的腦袋壓在胳膊上,都已經擺好了入睡的姿勢,這會兒被人敲醒,一肚子的不高興,“什麼作業?”
  站在他課桌旁邊的是個白白淨淨的小男生,眉眼清秀,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規規矩矩的味道。重岩猜測這孩子在上小學的時候一定在胳膊上帶過兩道杠或者三道杠。這一看就是老師喜歡的乖乖牌學生。
  小男生看出了重岩眼裡的不耐煩,也有些不太高興了,“家庭作業。昨天放學之前課代表都寫在黑板上了。”
  “哦,”重岩四點不到就翻後門溜走了,哪裡知道課代表在黑板上寫了什麼,便隨口胡謅,“昨天我不舒服,回家比較早,沒看見課代表留作業。”
  小男生狐疑地看著他,“你跟老師請假了嗎?”
  重岩心說這小破孩屁事兒真多,“沒來得及請假。我肚子疼,就直接走了。”
  小男生稍稍有些無措,重岩雖然看上去與他年齡相仿,但是不知為什麼,跟這個人說話會有一種在跟成年人說話的錯覺。
  “那好吧,”小男生勉強點了下頭,“我跟老師說說,不過下次要離校要跟老師請假。”
  重岩面帶微笑地目送他轉身,然後垮下臉,繼續枕著胳膊醞釀睡意。他記得這個小男生好像是班長,叫什麼他沒記住。但這孩子的家境應該不錯,他腳上的那雙運動鞋前幾天李榮陪他逛街的時候他看到過,標價在四位數以上。還有校服袖子裡露出來的運動手錶,上輩子他曾在李延麟的胳膊上看到過同一個牌子的。
  重岩這輩子最焦心的就是自己再跟李家的人有什麼牽扯,這會兒一想到這個小孩子有可能是李延麒李延麟那個階層的人,甚至說不定還認識他們,心裡就有些不爽。再看那個孩子斯斯文文的一張臉,也覺得沒有那麼順眼了。不過因為多看了那孩子兩眼,倒是把他的名字給記住了。他是重岩這個班的班長,叫秦東安。
  要命的是,重岩發現這個乖乖牌學生的座位就在他旁邊。班裡就他們倆個頭最高,老師就把他們一起安排在了最後一排。作為高一三班的班長,秦東安上課自然是不睡覺的,他不但自己不睡覺,還責任感爆棚地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監督著重岩,重岩真是苦不堪言。
  第N次被秦東安從半夢半醒之間叫醒,重岩簡直暴躁了,“你TMD有完沒完?”
  秦東安一邊寫筆記一邊頭也不抬地說:“同學,上課睡覺本來就不對。要睡覺在家睡不是更舒服嗎?你到學校是來幹嘛的?”
  重岩翻了個白眼,心說老子睡不睡跟你有個屁的關係?
  前排的幾個女生偷偷往後看,似乎班裡兩個帥哥鬥嘴讓她們感到很有意思,一邊看還一邊交頭接耳。重岩心裡簡直煩的不行,他又不是真正的十七歲,成天跟一幫毛孩子混在一起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頭?
  秦東安拿手裡的鋼筆敲了敲他的桌面,“馬上就要期中考試了,老師說了這學期的成績關係到高二分班。聽說學校要分快慢班。”
  他這麼一說,重岩也想起來上完高一還有個分文理科的問題。他對於記憶性的東西沒興趣,自然還是要讀理科的。成績好的孩子一般都老實本分,班裡沒有人鬧事他的日子也能過得舒服一些。
  秦東安見重岩終於打起精神聽課,小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表情。
  海青天是專業人士,而且重岩對於調查的要求也不高,只讓他找到李彥清母子倆的住址和一些大概的情況。因此不到一周的時間他就把調查報告發了過來,報告的末尾還附了幾張近期的照片。
  “看到了嗎?”海青天的聲音顯得懶洋洋的,一點兒不符合重岩心目中精明幹練的偵探形象,“第一張照片中間那個走下樓梯的就是李彥清,他身後的那位女士是他母親著張明妍。他們住在富華別墅十四棟。”
  “張明妍是護士?”重岩端詳著照片中雍容華貴的貴婦,怎麼也想像不出這樣的人穿上白大褂是個什麼模樣。
  “以前是,李彥清出生以後她就辭職了,專職在家帶孩子。”
  重岩坐在電腦前面一張一張地翻看照片,有母子倆一起開車外出的照片,也有李彥清在學校圖書館的照片,還有一張李承運帶著他們母子在國外度假的照片。最後一張是張明妍帶著李彥清在戶外參加什麼活動的照片,重岩看到他們旁邊的那個人時,整個人都傻眼了。
  “那個男人是誰?”重岩問海青天,“最後一張照片,張明妍身邊那個。”
  幾秒鐘之後,海青天不確定的聲音答道:“這男人住在他們家隔壁,詳細情況我也不瞭解。要深入調查?”
  重岩握著滑鼠的手指不住地發顫,“好。儘快查清楚這個人的底細。”
  “我先找找這人資料,你等我電話。”
  重岩掛了電話,才發現自己額頭上沁出了薄薄一層冷汗,整個人都有種虛脫似的無力感。
  照片裡的這個男人叫張赫,他在十九歲那年認識他,因其淵博的知識和生活上對自己的指點而被他尊稱為“老師”。他手把手地教會了重岩如何在複雜的人情世故中遊刃有餘,如何在李家兄弟的排擠和刁難中反敗為勝,如何一步一步把所有的人踩在腳下……然而現在他卻發現這個人竟然在認識他之前就認識了李彥清母子……
  這究竟是有意還是湊巧?
  這個人會不會瞞著自己什麼事?或者說,他當初出現在自己身邊有沒有可能是李彥清母子倆的授意?李彥清母子倆的用意很好猜,可是在這當中張赫又是一個什麼樣的身份?如果前一世他和重岩的結識是張赫有意為之,那他又是為了什麼呢?
  一想到這個始終站在自己身邊指點自己的男人竟然有可能披著另外一張臉皮,重岩就覺得毛骨悚然。
  張赫、化工廠老闆、鰥居、回國不久,在工人體育場附近有住宅。重岩把上一世自己知道的資訊彙集起來,一起發給了海青天。他現在懷疑張赫上一世有意透露給自己的資訊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重岩原本不是一個輕易就能相信人的性子,但張赫出現的時機太巧,一出手就從李家兄弟手裡救了他一次,重岩感激之餘自然不會對他生出疑心來,之後張赫又一次次為自己出謀劃策並在各個方面對自己多加指點……如果這一切都是精心策劃的,那麼……
  那麼他上一世是有多幸運才能在既有明處的對手,又有暗處的敵人的情況下爬上了李家最高的那個寶座?如果張赫真的與李彥清有關係,他又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看著自己把包括李彥清在內的李家人一一踩在腳下的?
  重岩現在急於知道在張赫找上自己之前,跟李彥清之間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這裡面有沒有什麼交易?如果有,上一世又出了什麼問題,讓張赫在最後關頭放棄了李彥清?
  “上輩子老子的腳下到底埋著多少地雷?”重岩問自己,“有多少是站在老子身後的這個男人親手埋下去的?”
  “李彥清出現的時機不對,”重岩回憶上輩子的情形,對這一點印象尤為深刻,“這是不是說明那個時候他並沒有得到張赫的支持?”
  “可是照片上,他和張明妍母子的相處很融洽,不像是一般的朋友。我不相信他只是恰巧認識他們。”
  “好吧,他們認識,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是認識到什麼程度,這是咱們在意的問題。而這個問題,需要海青天去查一查。”
  “知道。老子只是……”
  “不要胡思亂想了。反正那些都是上輩子的事兒。”
  “老子只是……只是有點兒害怕……”
  重岩一點兒也不想承認,一想起自己身邊居然存在這麼致命的不確定因素,而他偏偏對此一無所知,他心裡就一陣一陣發毛。
  他以為自己是個老狐狸,現在看來,似乎段數還差得遠呢。
  重岩心神不寧地窩在沙發裡,腳丫子還百無聊賴地搭在茶几上一下一下地晃著。這是一個看似十分慵懶的姿勢,然而只有他才知道自己心裡到底有多焦慮。重岩發現再一次回到十七歲,或許是他手裡沒有底牌的緣故,心理素質也明顯的變差了,耐心也沒有以前那麼好,有事兒沒事兒神經總是繃著,一點兒也沒有三十來歲的人該有的淡定從容。
  雖然他外表還只是個毛都沒長齊全的小崽子。
  他還記得自己坐在談判桌上面不改色的跟對手周旋,一寸一寸地爭取己方的利益,頭腦清晰,條理分明,逼得對手要吐血。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MD,據說有事兒沒事兒就開始回憶過去,是一個人開始變老的標誌。
  重岩從沙發靠墊的後面翻出自己藏在那裡的煙盒和打火機,猶豫了一下,抽出一支點上,放到唇間深深吸了一口。天地良心,他其實真想過戒煙的問題的,這個十來歲的身體是沒多大的煙癮的,克制一下可能就戒掉了。但多年的習慣真不是說改就能改掉的,而且一想到嘴裡叼著煙的時候會騰不出功夫跟自己說話,重岩又覺得抽幾支煙也不算什麼了不得的事兒。抽個小煙和精神病發作那個更嚴重?
  古人不是都說了嗎,兩害相權要取其輕。
  重岩正眯著眼睛望著眼圈發呆,放在大腿上的手機就嗡嗡地震動了起來,把他嚇了一跳,連忙把手機抓到手裡,顧不得看螢幕上那一長串的號碼,直接點了接通,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麼樣?”
  電話另一端詭異的沉默著。
  重岩疑惑地看了看螢幕上的號碼,有點兒眼熟,似乎見過。但海青天就跟個狡猾的兔子似的,口袋裡不知道同時裝著幾個手機,有他不知道的號碼也正常。
  “喂?”
  電話那一端的人似乎輕輕籲了口氣,“重岩?”


  ☆、家庭作業  

  重岩一口煙嗆在嗓子裡,低頭一通猛咳。
  “重岩?”電話那邊的男人提高了聲音。
  “沒……沒事,”重岩咳咳咳地問道:“你是哪位?”
  打電話的人是李承運。將近二十年沒見過面,重岩自己都有些納悶他居然還能聽出他的聲音。
  “我是……”李承運稍稍猶豫了一下,“我是你父親。”
  不是自己正在焦心的問題,重岩又懶洋洋地放鬆了下來,整個身體都沒骨頭似的窩回了沙發裡,“是李先生啊,有事嗎?”
  “李先生?”李承運被他這個稱呼給刺激了一下。這孩子他之前是沒打算認回來,可是他認不認是一回事,孩子肯不肯認他很明顯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重岩沒吭聲,心說叫你一聲李先生已經很客氣了好不好,要不叫你老王八試試?
  “是這樣,”李承運沒有等到自己希望中的反應,略略有些不悅地說:“週末我讓人接你回來。你爺爺奶奶想見見你。”
  重岩忙說:“不勞你費心了,我週末還有事。”
  “有事?!”李承運的聲音沉了下去,自然而然地帶出了幾分威嚴,“什麼事比家裡長輩更重要?”
  重岩望天翻了個白眼,心說你家長輩跟老子有個毛的關係。他能聽出李承運已經很不高興了,不過這輩子要是還被李家牽著走的話,可以預見他的日子又會變得很糟心了。他那個老婆根本不是善茬,背地裡折騰人的花樣多得是。還有他家那兩個小崽子,一個比一個心狠手辣。重岩吃飽了撐得才會自己跑上去給他們當靶子玩。
  “你到底什麼意思?”李承運開始不耐煩了。
  “那我就直說了,”重岩坐直了身體,一本正經地說:“李先生,你看你們家都是姓李的。我呢,我的戶口本身份證上的名字都是重岩兩個字,沒有姓,明面上清清楚楚的跟你們李家沒什麼關係。你看你跟我也不認識,咱們連面都沒見過對吧?所以咱們之間其實是沒那麼熟的,完全沒必要有事沒事的往一起湊。你說呢?”
  “你什麼意思?”李承運語氣不快,難道這小崽子是在怨恨他之前沒有找過他?
  “我的意思是,我幫你把李家的東西完璧歸趙,作為報酬,你給我安排了學校,又給了我一棟房子一輛車。哦,還有一筆錢。”重岩淡淡說道:“你們李家的酬謝給的挺大方,這就足夠了,兩清了。從此之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李承運氣得想笑,這小崽子是要跟自己劃清界限?
  “那天我忘了跟李南說,”重岩仍是那副不冷不熱的語氣,語速不快,每句話都彷彿經過了深思熟慮,“以後你們家不用再給我卡裡打錢了,卡上的錢我查過,足夠我讀完高中了。至於以後是念書還是做什麼,我自己會想辦法,明年我就十八了,成年了,幹點兒什麼活兒掙不來一口飯吃?用不著誰來養。”
  “然後呢?”
  “沒有然後。”重岩吸了一口煙,眯著眼睛找煙灰缸,找了半天沒找到,隨手把煙頭按熄在了茶几上的果盤裡,“你們李家不缺兒子。”
  李承運已經有些動怒了,聽了最後一句話,不知怎麼心裡忽然微微酸了一下。他聽溫浩說過,這孩子成長的環境很糟糕。別說跟自己家裡那兩個錦衣玉食的兒子相比,就是跟普通人家相比也是比不了的。
  然而他心裡的這一絲難得的惻隱之意很快就被重岩不識好歹地推拒了,“對了,李南李北你最好也給喊回去吧。我一個學生,用不著什麼保鏢司機。我沒那麼金貴。那個保姆以後兒也不用來了。讓她把鑰匙給我留下。”有個不認識的女人成天在自己家裡出來進去的,讓重岩這種領地意識爆棚的人感覺極其不舒服。
  “別任性。”李承運不知想到了什麼,聲音居然挺溫和,“這些人是保護你的。”
  “保護我?”重岩反問他,“保護我什麼?我一個窮小子哪裡需要保護?”
  李承運挺耐心地回答說:“李家在生意場上得罪過不少人。明面上雖然沒什麼,就怕有些不開眼的人在暗地裡搞小動作。”重岩如果住在李家老宅還好一些,偏偏他自己要求住在外面,這就有點兒麻煩,他總不能抽出老宅的人過來保護重岩一個人。
  “誰這麼不開眼會找我的麻煩?”重岩很不給面子地笑了起來,“我只是李家一個上不了檯面的私生子。說的直白一點兒,生下來就是棄子。我的存在威脅不了任何人,找我的麻煩有什麼意義?李先生,如果你真有這種智商的對手,我覺得你真是做夢都要笑醒了。”
  李承運突然有點兒明白溫浩說的“不好對付”是個什麼意思了。這孩子明明才十來歲,可是他怎麼有種自己正在跟一個年齡相仿的老狐狸周旋的感覺?
  這難道是他的錯覺?
  “行了,就這樣吧。”重岩覺得自己今晚說的話有點兒多,這主要是因為他正在滿心焦慮地等待海青天的電話。很多人都這樣,感到緊張的時候廢話就特別多,“只要李家別有事沒事就跑到我面前來刷存在感,我一定安全的不得了。”
  “重岩,你……”
  重岩沒好氣地掛了電話。這老王八看外表人模狗樣的,其實骨子裡最不是東西,提了褲子就翻臉不認人,要不她老娘也不會走投無路之下,挺著個大肚子回老家去。
  “所以你看,這老東西壓根就不是什麼有良心的人。”重岩把手機扔在一邊,嘟嘟囔囔的給自己敲警鐘,“這會兒指不定老太爺說了什麼,他急著要在老爺子面前表現表現。否則他能想著他還有個沒領進門的兒子?別搞笑了。”
  手機叮咚一響,一條短信發了過來。重岩拿起來一看,是一個不認識的號碼,短信的內容是當天學校留的全部家庭作業。
  重岩,“……”
  因為快到期末考試了,禿頭的班主任老師把班裡的孩子組成了若干個互幫互助小組,重岩很不幸的跟那個極其負責的小班長秦東安分到了一個組。其實從重岩一個成年人的角度來考慮,學習這種事情要是自己不上心,哪怕神仙來幫忙也是沒用的。但是偏偏有些小屁孩就相信這種“只要我幫忙,他就會進步”的鬼話,拿著雞毛當令箭,自覺自願的把另外一個人的表現擔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重岩這種懶人是怎麼也想不明白的,那種莫名其妙的責任感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呢?
  “果然老了嗎?”重岩有些頭疼地看著短信,“完全不能理解啊……”
  “寫作業什麼的……好煩。”
  
  重岩第一次按時按量地交上了家庭作業,這讓秦東安很有成就感,很難得的賞給他一個大大的笑臉,露出兩顆小虎牙的那種。重岩差一點兒就要伸手摸摸他的腦袋,誇他一句“好乖,好乖”了。
  怪蜀黍跟一群青蔥少年平起平坐的苦逼心情有誰能懂?
  秦東安無視他鬱悶的表情,喜滋滋地在他身邊坐下,“哎,你叫重岩是吧,你的字寫得真好,練過吧?”
  “練過。”重岩懶洋洋地想,可不是練過嗎,上輩子練了十來年呢。
  秦東安臉上流露出遺憾的神色,“以前我哥也逼著我練字來著,我不樂意他就揍我,一揍我我就哭,後來到底沒練成。”
  重岩在腦海裡臆想他挨揍的畫面,心情稍稍好了一點兒。
  “噯,你是從哪裡轉學來的?”秦東安大概是覺得自己跟重岩熟悉起來了,也開始有心情八卦一下他的底細,“以前家不在這裡?”
  重岩覺得小孩兒兩隻眼睛亮閃閃的樣子挺有趣,笑了笑說:“以前住臨海市,小地方。”
  “哦,”秦東安沒聽說過這個地名,“為啥轉學?”
  重岩覺得這個問題還真不好回答,為啥轉學,啥也不為,只是有些人想要掌控他的生活罷了。
  秦東安自以為觸到了人家的難言之隱,忙說:“噯,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跟我說,我帶你去,我給你當嚮導。”
  重岩沒忍住,到底還是伸出魔爪在少年的腦袋上揉了一把,滿心舒爽地說:“好。”
  “你別這樣,”秦東安的包子臉鼓了起來,不樂意地躲了一下,“我哥就總這樣……我跟你一般大好不好?”
  重岩跟他聊天不足五分鐘,聽他兩次說起自己的哥哥。他有些疑心這孩子是不是家裡只有一個哥哥?不過這話題不能問,真戳到別人的淚點可就不好了。
  “我看你中午都在食堂吃飯,”秦東安又找到了新話題,“你家很遠嗎?”
  “不算遠吧,”重岩覺得步行十來分鐘的距離怎麼也談不上遠,“不過中午回家沒飯吃。”保姆要到晚上才來,雖然他提過不讓她再來的話,但是看李承運的意思,是打算無視自己的意見了。
  秦東安不知想到了哪裡,臉上露出同情的表情,“今天中午我哥來接我出去吃飯,你也跟我一起去吧。”
  重岩笑了一下,他覺得這小孩心眼倒是不錯,“不了,謝謝,我今天中午正好有事。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秦東安以為他不好意思,也就不再勉強。其實重岩中午是真的有事,就在他上學的路上收到了溫浩發來了一條短信,告訴他中午過來接他吃飯。重岩猜測這個飯局跟他昨晚拒絕了李承運的邀請有關。溫浩不是李承運的狗頭軍師麼,李承運不方便出面的場合,自然需要他跑出來調解調解。
  或者還會搞點兒威逼利誘什麼的,重岩心想。
  
  重岩混在放學的孩子中間走出校門的時候,溫浩已經先到了。他把車停在了距離校門口不遠的路口,靠在敞開的視窗向外張望。他穿著白色的襯衫和黑色的西裝,打扮的像要去參加宴會一樣,看見重岩的時候還十分騷包地招了招手。
  重岩真想掉頭就走。
  溫浩發動車子迎了上來,笑著說:“嗨,重岩。又見面了。”
  重岩心說老子一點兒都不想跟你見面好不好。
  “上來吧,帶你去吃頓好的。”溫浩看著他冷著一張小臉上車,有些好笑地問道:“你有什麼忌口的東西嗎?”
  重岩嘲諷地看著他,“能吃飽肚子的人才有忌口的資格。我什麼都能吃。”
  溫浩從後視鏡裡掃了他一眼,沒有出聲。他早在臨海市剛見面的時候就知道這孩子難纏了,跟他鬥嘴皮子基本上就沒贏過。
  “吃中餐吧。”溫浩轉移話題,“下午還去學校嗎?”
  “當然去啊。”重岩驚訝了,他會這麼問難道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昨天蹺課了?!
  溫浩又從後視鏡裡掃了他一眼。
  重岩基本上可以確定了,他的行蹤確實是有人盯著的。而溫浩也意識到重岩已經猜到了這一點,神態略微有些尷尬,“你自己在外面,家裡人當然會注意你的安全問題……”
  重岩對這個說法嗤之以鼻,“離你們越遠才越安全。你們一個兩個的總往我眼前湊,我還能安全得了嗎?”
  溫浩歎了口氣,“重岩,你還只是個孩子,沒必要這麼……這麼一身刺的。”


  ☆、幾個兒子
  
  溫浩把車停在一家私房菜館的門外,沖著外面努了努嘴,“進去吧。有人等你。”
  重岩坐著沒動,他發現對於要見到李承運這件事,他比之前預料的還要抗拒。
  溫浩轉過身看著他,吊兒郎當地笑了起來,“喲,喲,你這是捨不得離開我嗎?我可真是受寵若驚啊。”
  “鬼才會捨不得你。”重岩很厭惡他這種腔調,也懶得跟他磨牙,推開車門下了車。菜館門口的門童面帶微笑地迎了上來,“是李少?請這邊來。”
  重岩被這一聲“李少”雷得不輕,但是跟一個陌生人又犯不著特意去解釋什麼,心裡不由得有些憋氣。
  門童帶著他走進菜館的門廳,這裡地方並不大,但是佈置上極有古韻,精緻卻不會過分誇張,是個讓人很舒服的地方。門童引著他穿過走廊,伸手在一間包廂的門上輕輕敲了兩下,聽見裡面的人說了聲“進來”,這才擰了一下把手,把門推開一尺左右的寬度,示意重岩自己進去。重岩掃了一眼掛在門框邊的雕花木牌,上門寫著“安寧殿”三個字。重岩在心裡冷笑了一下,心說坐在這裡面的人,誰能真正安寧得了呢?
  隔著尺把寬的縫隙,重岩看見了包廂裡那個帶著驚訝的神色看過來的中年男人。這樣的表情重岩上一世也曾經看到過,事實上,他第一次見到李承運的時候,也是驚訝的說不出話來。這個所謂的父親在他的生命裡空缺了整整十七年,然而認出他卻只需要一秒鐘。
  同樣的大高個,同樣的劍眉星目,顧盼生輝,甚至連眉梢眼角微微向上斜挑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李承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表情茫然的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重岩?”
  重岩有十多年沒見過他了,最後一次見面是在精神病院,他們之間隔著一道金屬柵欄,李承運臉色蒼白地盯著他,眼神中交錯著痛恨與畏懼。他像一個真正的瘋子一樣沖著重岩喃喃自語,“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兒子……”
  重岩試圖回憶起當時的他還說了些什麼,努力了一會兒又放棄了。他有些厭倦地想,還能是什麼呢,無非是沒人性啦,冷血啦一類的話吧。不過那個時候,這種程度的形容詞對於踩著李家老小的肩膀一路走到高處的重岩已經無法產生什麼影響了。他會去探望李承運,只是為了滿足自己最初的心願:替楊樹看一眼這個男人應得的報應。
  李承運回過神來,伸手指了指身旁的空位,“坐。”
  重岩掃了一眼他手指的方向,自顧自的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李承運的視線一眨不眨地黏在重岩的臉上,像發現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重岩知道那只是因為他太過意外了,一個從來沒有期望過的、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兒子,居然會跟他這個原版有這麼驚人的相似度。
  門外傳來兩下敲門聲,包廂的服務員走進來詢問是否上菜。
  李承運的神情恢復了中年人特有的雍容沉穩,他和和氣氣地問重岩,“餓了吧?有什麼想吃的我讓他們做。”
  重岩眉眼不動地與他對視,“沒什麼想吃的,有肉就行。”
  李承運的眼神裡掠過一絲意味不明的東西,像是有些感慨,最終什麼也沒說。
  菜上的很快,兩個男人沉默地拿起筷子,李承運夾了一塊牛肉放到重岩面前的碟子裡,“這裡的大廚做牛肉是出了名的好,你嘗嘗。”
  重岩淡淡掃了一眼那塊牛肉,沒有動。他沒有什麼潔癖,但是有個怪癖就是不肯吃別人夾的菜。何況這人還是他心底裡最不待見的李承運?
  李承運心裡有些無奈。在他來之前,原本以為會在這個孩子的眼睛裡看到一些東西,比如:緊張、激動、甚至怨恨,或者還會有一些孺慕之情……然而什麼也沒有,這孩子那雙與他酷似的眼睛冰冷通透,平靜的一絲波紋都沒有。李承運覺得這樣冷靜的重岩,真的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孩子。
  也不知是什麼樣的經歷早就了這樣的性格……
  李承運拋開這個會讓他產生那麼一絲愧疚的念頭,沒話找話地說:“沒想到我幾個兒子裡居然是你跟我長得最像。”
  重岩頭也不抬地反問他,“幾個?”
  李承運有種被噎住的感覺。
  “四個?”
  李承運面色微微一變。
  “五個?”重岩抬眸望著他,若無其事地問道:“到底幾個?”
  李承運凝視著他,目光深沉。
  重岩半真半假地笑了笑,“李先生,好福氣。”
  李承運頭疼地皺眉,聽聽這語氣,這孩子哪裡有當自己是兒子的覺悟啊?難道他說不想被認回李家都是真的?可是一個未成年的半大孩子,沒有李家,他的生活只怕都無法保證。難道還是在跟自己置氣?
  李承運想到這種可能性,心頭微微軟了一下,“重岩,我知道你對我有些看法。我之前並不知道你的存在……”
  重岩看著他,眼神直白,“你若是知道,又能怎樣?”
  李承運又一次被堵得說不出話來。他若是知道楊樹會生下這個孩子會怎麼做?或者把孩子抱回來,或者把他們娘倆養在外面……然而楊樹那種性子,無論是哪一種方式她都絕對不會接受的。
  重岩垂下眼眸,拿起湯勺舀了紅燜牛肉的湯汁拌在米飯裡。
  李承運看著他的動作,眼瞳不易覺察地微微一縮。李家上下的人,除了他之外沒有人喜歡這麼吃飯。生活習慣上的愛好詭異重疊,在繼相貌的相似度帶來的震撼之後,帶給李承運第二輪強烈的衝擊。
  這個初次見面的孩子,無論外表還是生活習慣,幾乎是他的完美複製版——除了刁鑽古怪的性格之外。
  李承運不由得歎了口氣,“你的性格一點兒也不像楊樹。”
  “是啊,”重岩微帶嘲意地看著他說:“所以她死了,我還活著。”
  李承運看著這個眉眼冷峭的孩子,無比艱難地說了句,“是我對不起她。”
  重岩看著他,嗤的一聲笑了起來,“你這人真幽默。”
  李承運啞然,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然而顯而易見的是,這個孩子一點兒也不信任他,他甚至沒打算要信任他。早在一腳踏進這個包廂之前,他就已經在自己的周圍豎起了最冷漠堅硬的屏障。這個孩子與他的想像大不一樣,他甚至與溫浩的敘述也不盡相同。他很冷靜,冷靜的讓人找不著破綻。
  李承運覺得眼下這情形很有些棘手。
  “重岩,”李承運想讓自己看上去更真誠一些,“我是真的感到愧疚。對你,對楊樹……”
  重岩木然地看著他,“嗯,你愧疚,然後呢?”
  李承運,“……”
  重岩其實很懷疑李承運眼裡的那種類似於愧疚的神色是不是他裝出來的,他甚至懷疑他是不是真的還記得楊樹是誰。當然,現在說這個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早在上輩子的時候,他對這個所謂的父親抱有的希望都已經盡數破滅。而楊樹,更是早都不知道上哪兒投胎去了。她生命的最後幾年一直活在別人的輕視裡,飽受窮困與疾病的折磨,像一朵剛剛盛開就被風雨折斷的花朵——這個殘酷的事實是無論李承運做什麼都無法改變的。
  重岩已經吃飽了肚子,他放下手裡的筷子,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一本正經地坐直了身體說:“李先生,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你幾天讓溫浩帶我過來,到底是想說什麼?”
  李承運輕輕歎了口氣,“沒什麼意思,只是見個面。”
  重岩露出狐疑的神色。
  “昨天電話裡沒說清,所以才想著見面談談。”李承運的表情已經恢復了之前的沉穩淡定,重岩不得不承認這人至少從外表看還是很有風度的。果然也不是什麼人都能當流氓的,總要有些過人之處才行,不但臉要長得好,臉皮要結實,還要長出一副鐵石心肝,變臉比翻書還要快才行。
  “談什麼?”
  “是這樣,”李承運神色稍稍有些猶疑,他已經開始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成功地說服他了,“你爺爺想見見你。”
  重岩只是看著他,不搖頭,也不點頭,沒有任何表示。
  李承運歎了口氣,“不管我怎麼對不起楊樹,這都是我和她之間的事情,不能因此就否認你和爺爺之間的關係。重岩,你爺爺歲數已經不小了,身體也不好,去見見他,好嗎?”
  原來還是這件事。
  重岩很謹慎地看著他,“他想見我?”
  李承運點點頭。
  畢竟是上輩子接觸過的人,重岩多少還是有些瞭解的。他不覺得自己對李老爺子來說有多麼特殊。論情分,他比不了朝夕相處十多年的李延麒李延麟,論自身條件,重岩並不是一個性格討喜的人,他就是個普通學生,也沒顯示出什麼過人的才能。他記得上輩子李老爺子就對自己不陰不陽的,偶爾會跟自己聊一聊在臨海的生活,重岩沒看出他對自己有什麼另眼相看的。
  “還是不見了。”重岩搖了搖頭,“讓老人家好好養身體吧。”
  李承運想起昨天的那通電話,當時他只是覺得這孩子性子有些執拗,但是現在,他卻覺得這個孩子並不是他自以為理解的那樣是在“耍小脾氣”。這孩子頭腦比誰都清楚,他知道自己要什麼,並強勢地堅持到底。 
  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重岩還未成年,沒有錢,沒有背景,可是他的性格裡卻有種很強大的東西。李承運不知道這種在支撐他的東西該叫做什麼。如果換一個場合,或者換其他的什麼人,李承運或許會對這樣的性格表示讚賞。然而現在他只覺得頭疼,這孩子果然如溫浩所講的那樣不、好、對、付。
  “我回學校了。”重岩客客氣氣地站了起來,“謝謝你的招待。”
  “你再想想。過兩天我給你打電話。”李承運心裡有種隱秘的挫敗感,卻不願意表露出來,他起身把重岩送到門口,想要伸手摸摸他的腦袋,手伸出去才反應過來這孩子的身高已經快趕上自己了。
  那一霎間的感覺,竟然是有些遺憾的。
  重岩沒讓人送,自己打車去了學校。
  計程車駛近校門口的時候,重岩隔著車窗玻璃遠遠看見秦東安正站在路邊跟一個男人說話。秦東安的樣子挺不高興,梗著脖子說著什麼,那男人雙手揣在長褲的口袋裡,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微微側頭的姿勢顯得耐心十足。
  重岩忍不住多看了他們兩眼。看背影這男人的年齡應該也不會太大,個頭很高,身材修長結實。不知道是不是秦東安時常掛在嘴邊的“我哥哥”。
  秦東安又說了句什麼,男人抬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巴掌。不是很用力的那種拍法,反而顯得十分親昵。秦東安縮著脖子躲了一下沒躲開,被男人像拎小雞似的拎著後脖子往校門口的方向輕輕推了一把。
  走在周圍的幾個學生都笑了起來。
  秦東安被他推得踉蹌了兩步,臉色氣得發紅。他瞪著眼睛沖著男人嚷嚷了幾句,轉身跑進了校門。
  男人目送他離開,轉過身穿過馬路,上了一輛停在那裡的黑色轎車。
  距離有點兒遠,男人臉上又戴著一副大墨鏡,重岩看不清他的臉,但是他有種感覺,那個男人的臉上一定帶著微笑。
  很暖很暖的那種微笑。


  ☆、直覺
  
  重岩回到教室的時候還沒上課,他從走廊上走過的時候,有不少女生偷偷看他。北方人普遍個子高一些,但重岩在他們當中仍然很顯眼。他的氣質當中混雜了某種說不清的特質,就好像少年的青澀尚未完全化開,顧盼之間卻已經多出了某種成年人才會有的味道,沉靜、優雅、強大的自信以及輕淺的蒼涼。
  重岩旁若無人地穿過了男孩女孩們意味不明的注視,走進了自己班的教室。秦東安在教室後面跟兩個男生打鬧,他把一個胖胖的男生壓在桌面上,那胖子一邊笑一邊討饒,“哎呀,秦班長,秦大哥,我不笑話你了。”
  秦東安心不甘情不願地鬆開他的胳膊,氣咻咻地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再敢笑話我,我就揍你!”
  胖子呲牙咧嘴地揉揉肩膀,“你哥好帥啊。”
  秦東安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是啊,好帥啊,讓他捏著你的脖子耍帥試試啊。”
  胖子和旁邊幾個男生都笑了起來。
  重岩心說果然是他哥哥。他對秦家兄弟的相處模式感到新奇,因為從來沒有人這樣對待過他。說起來他也是有兄弟的人,不過他那些所謂的兄弟……還不如沒有的好。重岩知道這不僅僅是他們身份的問題,跟自己的心態也有關。他很難接受有什麼人離自己太近,如果真的有誰越過了那個距離,會讓他生出強烈的不安。
  重岩在座位上坐了下來,心裡暗暗琢磨這或許也跟他的自言自語一樣,都可以歸咎於他那種莫名其妙的心理疾病吧。
  上課鈴響了,秦東安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大大咧咧地拿胳膊肘撞了撞重岩,“哎,期中考試完了之後學校要組織去參觀美術館,你去麼?”
  重岩搖搖頭。他對美術作品什麼的沒有興趣,尤其那些抽象的色塊線條,他壓根就看不明白是個什麼意思。
  秦東安揉揉鼻子,有些洩氣地說:“我也不想去。不過我哥非讓我去。他說我沒有藝術細胞,讓我去薰陶薰陶。”
  重岩莞爾,“你們兄弟感情真好。”
  “還可以吧。”秦東安悻悻,“你有兄弟嗎?”
  重岩輕輕搖頭。
  “沒有也正常,”秦東安指了指胖子,再指前面座位的幾個學生,老氣橫秋地說:“都是獨生子女。時代造成的。”
  重岩被他的語氣逗笑,“那你家呢?”
  “我家情況不一樣。”秦東安說:“我媽身體不好,不能做那個什麼手術,只能把我生下來。我哥說就為了生我還罰了一筆錢呢。”
  重岩覺得他哥哥大概是在騙他。有錢人家要多生個孩子辦法多得是,不怕麻煩的話還可以去國外生呢。
  秦東安抱怨說:“我哥說我要自己把這筆錢掙回來,正逼著我禮拜天出去打零工呢。”
  重岩心中一動,“打什麼零工?”
  “送快遞!”秦東安用一種尋求同盟的眼神看著他,“你說他這個主意是不是太缺德了?”
  “送快遞啊,”重岩在心裡琢磨了一會兒,“未成年也沒關係嗎?”
  “有沒有關係還不是他一句話?”秦東安忿忿,“快遞公司的頭頭跟他是哥兒們。”
  重岩想了想說:“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秦東安張大了嘴嘴巴,“啊?!”
  “送快遞,”重岩看著他,“我能跟你一起送快遞嗎?”
  “你……為什麼呀?”
  重岩輕笑,“掙錢啊。”
  秦東安不怎麼相信地看著他,他見過重岩的手機,雖然不是頂尖的貨色,但也絕對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會用的。還有他的書包、文具也都不是便宜貨。這樣的人會缺錢缺到要去送快遞嗎?
  “幫個忙吧。”重岩看著他,眼神專注。
  秦東安被他看得不自在起來,結結巴巴地說:“好,好吧,我去幫你問問。”
  “那就謝謝了。”重岩笑了笑,“事成之後請你吃飯。”
  送快遞雖然只是重岩心血來潮的主意,但以他現在的條件來看,能幹什麼活兒其實沒那麼多選擇的。首先他未成年,其次有些必須跟人打交道的工作,比如服務行業,他就完全做不了——他根本受不了有人離他太近,何況這樣的職業還需要時刻保持微笑並不停地說話。除了這些工作,他能想到的就是去工地上賣體力,可是這個工作對他來說也不現實,他只有週末或者放假才有時間,那才能搬幾塊磚?
  送快遞雖然也要到處跑,也需要跟人打交道,但是相比去做服務員什麼的,還是好了很多。再說能由秦家兄弟推薦過去,作為秦家的熟人,快遞公司的老闆應該不會克扣他。不過這個事兒能不能成還很不好說,秦家大哥只是想鍛煉自己弟弟,跟他可是非親非故,有什麼理由幫他呢?
  重岩一個下午都在琢磨自己有什麼掙錢的法子,想來想去也沒個頭緒。
  放學回到家,毫不意外地發現保姆又來過了。廚房的保溫櫃裡有做好的晚飯,房間收拾過,他堆在洗衣籃裡的衣服和被單也都洗過了,餐桌上還多了一隻尺把高的水晶花瓶,裡面插著幾支盛開的馬蹄蓮。
  重岩皺了皺眉。
  不知道這是保姆的意思,還是李承運或者溫浩的意思,他不討厭鮮花,但討厭有人在他的地盤上自作主張。
  口袋裡的手機嗡嗡震動了起來,拿出來一看又是一個沒保存過的號碼,重岩心裡一動,“海青天?”
  電話裡的男人聲音顯得十分疲憊,“你想查的事情,可能要讓你失望了。”
  “什麼?”
  海青天那邊傳來嘩啦嘩啦的聲音,像在翻動書本或者資料夾,“這個張赫是張明妍的鄰居,兩家只是偶爾有走動,私下裡沒有什麼關係。那張照片似乎是社區裡的什麼活動,很多鄰居都參加了……”
  “不可能,”重岩沖動地打斷了他的話,“這是不可能的。”
  海青天沉默了一霎,“你有什麼證據?”
  “直覺。”
  這個理由海青天無法反駁,他從事的工作也有一定的危險性,深知在某些危急時刻,直覺比證據更信得過。但以他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張赫與張明妍之間確實只是萍水相逢,湊巧比鄰而居,兩家私下裡並沒有什麼來往。
  “不可能只是湊巧,”重岩有些煩躁地在客廳裡走來走去,“張赫這個人心機很深,沒有利用價值的人,他才懶得去看一眼……”重岩心頭猛然一跳,一絲涼意順著脊柱無聲地漫了上來。他把張赫的脾性摸的這麼透,為什麼沒想過自己在他眼裡有什麼利用價值?與李家正牌少爺相比,他在李家沒有根基,沒有勢力強大的母族,在來京城之前他甚至沒有過要跟什麼人去爭去搶的概念……
  張赫到底為什麼挑中了自己?
  海青天輕輕咳嗽了一聲,示意他還在,“你之前提供的張赫的身份資訊都是真的,如果你還有懷疑,我會繼續跟進。”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我聽得出你年紀不大,你做這些事,家裡人知道嗎?”要知道調查費用可不是一筆小數字,尤其是對一個半大孩子來說。海青天也不想招惹什麼麻煩。
  這話倒是給重岩提了醒,雖然網上走賬他做了手腳,輕易不會讓人查到他和海青天的交易。但他用的是李家給的錢,難免不會有李家的人疑心他把錢花在了什麼地方。
  重岩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回到京城他的神經就一直緊繃著,防備心過重反而讓自己失去了冷靜。其實按時間算起來,張赫認識他還在三年之後,而在他們認識之初,張赫也只是擺出了一副知識淵博的長者形象來賺取他的信任,像重岩這樣疑心病重的人,哪裡有可能會輕易相信一個陌生人呢?所以這樣看來,張赫就算真有什麼壞心,要實施起來至少也是五到六年之後的事情了。
  重岩深吸了一口氣,“是我急躁了。”
  海青天“嗯”了一聲,“現在呢?有什麼打算?”
  “張赫的事先放一放。”重岩試著理清楚自己的思緒,“抓緊找出李彥清的出生證明,然後我把尾款打給你。”
  海青天乾脆地說:“好。”
  “另外,我想跟你確認一下。從我這裡轉到你手裡的錢,不會被人查出來吧?”
  “你也太小心了,”海青天對他的多疑感到輕微的不快,“要是輕易讓人查出來,我不知道都死了多少回了。”
  “對不起。”
  海青天也沒心思為難一個半大孩子,便又說道:“放心吧。”
  “那就好。”重岩在上輩子跟他打過交道,對他的實力還是很有信心的,只不過他現在在經濟上受制於人,難免要想的多一些。這也是他為什麼要急著掙錢的主要原因。他既然已經說了不會再要李家的錢,就該對以後的生活有個大致的規劃。即便打零工、送快遞掙得不多,但是他現在有自己的住處,平時也沒有什麼特別費錢的開銷,只是擔負自己一張嘴的話,問題應該不大。他剛到京城時,李南給他的那張卡裡有將近二十萬塊錢,刨去付給海青天的費用,剩下的錢省著點兒花,幾年之內的學費也夠了。等他年齡再大一些,可選擇的餘地會比現在多。他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實在不行還可以賣房子賣車,這些東西既然都在他名下,真有困難了他也不會死挺著不放。
  “所以說困難的只是眼下。”重岩掛掉電話,輕聲安慰自己,“以後會好起來的。”
  關於他想去送快遞的事兒,秦家那邊一直沒什麼消息。秦東安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重岩卻覺得這沒什麼。秦家大哥肯定不是一天到晚沒事做的人,對他來說,弟弟的同學想去送快遞根本就是很小的事情吧。
  “我再催催他。”秦東安安慰他,“你別著急。”
  重岩失笑,“不著急。”
  秦東安又拿胳膊肘撞了撞重岩的胳膊,“哎,看見沒,黃玲又在偷偷看你了。”
  重岩抬頭,果然看見靠窗那邊的一個女孩子正朝他們這邊看。
  重岩皺了皺眉。或許秦東安分辨不出一個人心裡有事去看別人和心存愛慕去看別人有什麼區別,重岩卻看的十分清楚,那個叫黃玲的女生眼裡的緊張和惶然遠遠多過了可能會對一個男生抱有的好感。
  “你看錯了。”
  秦東安促狹地擠了擠眼睛,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


  ☆、鋼管
  
  重岩在儲藏室的壁櫥裡翻來翻去,最後在櫥櫃最下方的櫃子裡找到了一個大的收納盒,裡面放著半桶乳膠漆、幾副工裝手套、一疊淺色的瓷磚、幾圈電線、幾個電源插板和一捆長短不一的不銹鋼管。重岩從裡面挑了一根將近三十公分的管子,拿在手裡試了試,對它的手感和分量表示滿意。而且它大小也剛好合適,再長的話不但書包裡放不下,真要動起手來也不太方便。
  重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了,但他習慣了在任何事情發生之前先預想到最壞的結果。在他的經驗裡,好的事情不會一直好下去,壞的事情卻有可能不斷惡化,用最快的速度變得不可收拾。
  重岩把放學路上在五金店買的一個自行車把手泡進了熱水裡,透明塑膠的把手被熱水泡過之後會變得很軟,很容易就套上了不銹鋼管的一端。經過這樣的加工,不銹鋼管抓起來就會很穩,甩動時也不會輕易脫手。這是重岩在經過了無數次的打架鬥毆之後摸索出來的最為趁手的近身兵器。
  重岩在客廳裡比劃了幾下,很小心的把它藏進了書包裡。經過了一次新的輪回,有些事或許發生了變化,但有些戲碼還是會遵循原來的套路上演。重岩記得在他被領回李家不久,李延麟找人把他引到學校後門揍了一頓。他當時也是大意了,什麼準備都沒有,被揍的肋骨斷了一根,臂骨骨折,結果回家後李承運輕描淡寫的罰李延麟去跪祠堂,程瑜站在旁邊抹著眼淚數落李延麟不懂事,一家子唱作俱佳,就把個受了傷的重岩當傻子耍。這一次保不准李延麟還會動一樣的念頭,重岩總要有所準備才行。
  也不知重岩的那根鋼管是不是有什麼辟邪的作用,接下來的幾天居然一直風平浪靜。不但學校裡什麼事兒都沒有發生,而且李承運、溫浩這些人也都沒有跳到他面前來討嫌,連李南李北都沒有出現過。就在重岩猶豫要不要繼續帶著鋼管上學的時候,某天課間操的時候,黃玲走到他面前,把一張紙條塞進了他的校服口袋裡。
  一張粉色的小紙條,清秀的筆跡寫著:下午體育課,學校後門,有事跟你說。
  重岩把紙條揉成一團,彈進了不遠處的垃圾箱。
  秦東安從後面湊了過來,笑嘻嘻地說:“喲呵,我可看到了,是不是情書?”
  重岩沒有理會他的打趣,壓低了聲音說:“體育課幫我請個假吧?”
  “幹嘛?”秦東安好奇地問他,“約會嗎?”
  重岩猶豫了一下,“算是吧。”
  “沒問題。”秦東安豪氣地拍拍自己胸口,“放心去吧,兄弟給你打掩護。”
  重岩笑了笑,“那就謝了。”
  “客氣啥,”秦東安促狹地擠擠眼睛,“是不是黃玲?我看到她給你遞紙條了。”
  重岩沒理他。
  十六七歲,正是情竇初開的年齡,很多男生女生都對於戀愛這種事抱有一種朦朧的憧憬。同學之間也常有人拿這個互相打趣。不過重岩不記得自己那時候有沒有喜歡過什麼人了,或許是沒有吧。因為在他的記憶裡,壓根就找不出有關他喜歡什麼人的痕跡。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腦子裡閃過了幾張模糊的面孔,那是曾經被他留在身邊的幾個漂亮男孩。重岩可以肯定的是,那種需要與喜歡是沒有什麼關係的。
  體育課是下午的倒數第二節課,後面還有一節自習。重岩很乾脆地收拾好書包,秦東安幫他望風,看他出來的時候還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加油啊,兄弟。”
  重岩下意識地一躲,秦東安的手已經碰到了他的書包。
  秦東安倏地睜大了眼睛,“你……”
  重岩忙不迭地從他身邊跑開,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一溜煙跑下了樓梯。
  秦東安站在他身後,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在想難道自己誤會了什麼嗎?重岩不是去約會嗎?去約會的人,為什麼書包裡會帶著棍子呢?
  重岩偷偷摸摸地沿著圖書館和實驗樓之間的小路溜去了學校的後門。教室和操場離這裡很遠,圖書館上課時間又不對學生開放。因此後門這一片平時總是靜悄悄的,除了高年級的男生偶爾過來偷著抽煙,很少會有什麼人出沒。
  重岩背著書包,慢慢朝著後門旁邊的那棵老槐樹走過去。剛剛從實驗樓的拐角處走出來的時候,他眼尖地看見有淡淡的煙霧從樹後飄了出來。
  重岩在距離槐樹大概五六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書包慢慢從肩頭滑落,重岩的手收在背後,從拉鍊的縫隙裡伸了進去,緊緊握住了那根加工過的鋼管。
  槐樹後面有人低聲笑了起來,“這麼警覺?”
  重岩站著沒動。
  槐樹後面慢條斯理地走出來四個青年,慢慢的將他圍了起來。重岩看著他們,心中有種怪異的感覺,好像塵封的老照片突然間變得鮮活起來,同時他也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今天只怕不想打都不行了。
  重岩猛地把書包朝離他最近的那個青年臉上扔過去,趁他伸手去抓書包時那一刹間的手忙腳亂,一棍子敲在他的頸側。青年慘叫一聲摔倒在地。旁邊的三個人都嚇了一跳,沒想到這人一句話都不說,上來就動手。
  重岩先發制人,一棍子敲暈了一個,頓時心情大好。他是誰?他可是胡同裡長大的打架小能手,在當年老棉紡廠附近的幾條街上,誰都知道他兇悍得很,沒有哪個混混會去主動招惹他,左鄰右舍見了他也都客客氣氣的。否則他們家一個老太太,一個半大孩子,日子還不知道會過成什麼樣呢。
  重岩早在接到那個女生遞過來的紙條時就明白是怎麼回事兒了。因為李延麟上輩子也是這套行事,弄了個女生跑到他面前,一臉曖昧的有事要跟他說。重岩雖然對女生沒有什麼興趣,但是覺得一個女孩子跑來跟你表白,總要給個面子去聽聽,然後說一些委婉的拒絕的話,才好把這件事給了了。沒想到這輩子還是這一套,重岩覺得這一招大概是李延麟從自己的經驗裡總結出來的。在這方面他跟李承運一樣是個花心蘿蔔,雖然才剛剛成年,身邊的女孩子不知換了多少了。至於這四個混混,重岩後來也悄悄打聽過,都是李延麟通過手下的關係臨時找過來的。因為怕長輩知道,李家的人李延麟都沒敢動。
  己方折了一個戰鬥力,剩下的三個小混混也都顧不上先來點兒言語威脅那一套了,撲上去就開打。他們還有三個人,一下子就把重岩圍了起來。
  今天的事對重岩來說不僅是新仇,更是舊恨。上一世就算後來收拾了李家兄弟,但當日圍毆他的四個混混卻始終沒找到。這件事重岩惦記了多少年了?這會兒終於有機會扳回一局,那真是全身的勁兒都使了出來。
  重岩的眼睛都紅了,骨子裡壓抑的狠戾一瞬間噴湧而出。
  秦東安在體育課上看見黃玲的時候,就覺得事情不對了。黃玲給重岩塞紙條他都看見了,緊接著重岩就讓他幫忙請假,他以為重岩要帶著黃玲蹺課去約會。可是黃玲還在上課,重岩又去了哪裡?
  秦東安找了個機會湊到黃玲身邊,壓低了聲音問她,“重岩呢?”
  黃玲的眼神明顯的慌亂了一下,“你說什麼?”
  秦東安一把揪住她的袖子,“你給重岩的紙條上寫了什麼?”
  “你幹什麼呀,”黃玲氣急敗壞地甩開他的手,“重岩上哪兒去我怎麼會知道?”
  秦東安本來只是隨便問問,他覺得重岩的去向有可能跟黃玲遞過去的那張紙條有點兒關係。但是黃玲的反應這麼激烈,秦東安頓時覺得這裡面有鬼,而且絕對不是他之前以為的那樣是一樁粉紅色的浪漫事件。
  秦東安拽住她的手腕,“你最好說實話。”
  黃玲與他對視片刻,眼神慌亂地飄開,“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不知道是吧?”秦東安冷笑了一下,“那好,如果重岩出了什麼事,讓我查出來跟你有關係,你就再別想在這裡混了!”
  班裡的學生都知道秦東安家世不錯,聽他這樣說,黃玲也有些慌了,“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替人給他帶了個口信。”
  秦東安冷笑,“帶口信會用粉色信紙?!”  
  黃玲支支吾吾地說:“人家是這樣要求的,我也沒辦法……”
  “誰?”
  黃玲訥訥半晌,才說了句,“校外的。”
  “這人找重岩幹嘛?”
  “這我就不知道了。”
  “他們去哪兒了?”
  黃玲咬著嘴唇,臉色微微發白,“後門。”
  秦東安氣得臉色都變了,他抬起手沖著她虛點了兩下,“黃玲你有種,帶著校外的人來欺負自己班的同學。”
  “我沒有!”黃玲大急,這名聲要傳出去,她肯定會被班裡的學生孤立。
  秦東安沒空理他,朝著後門的方向用他最快的速度跑了過去。穿過圖書館和實驗樓之間的小路,秦東安遠遠看見一個人垂著頭坐在那棵老槐樹下面,衣服都有點兒亂,襯衣袖子上還沾著血。
  重岩緩緩抬頭,略顯凌亂的頭髮下面是一雙安靜而疲憊的眼睛,秦東安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滿滿的無奈,也看到了混雜其中的一絲詭異的興奮。在他的眼瞳深處,似乎還隱藏著更為複雜的東西,像是迷惑,又彷彿是痛苦。然而他坐在那裡的樣子卻要命的吸引人,像傳奇故事裡那些墜入凡塵的黑天使,黑色的翅膀在身後上下擺動,靜靜等待著有人會撞進他布下的天羅地網。
  邪惡又天真,妖冶又純情。
  秦東安也不知是不是跑得太急,胸口憋著一口氣,心臟咚咚直跳。


  ☆、兄弟
  
  “他真的那麼說?”李延麒從辦公桌後面抬起頭,一臉驚訝地看著他弟弟,“難道他看到你了?”
  李延麟歪歪扭扭地坐在他的辦公桌上,略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應該沒看到啊,我當時在校外,那個路口跟他們學校的後門還隔著半條街呢。”
  “那他為什麼會這麼說?”李延麒覺得莫名其妙,“他原話是什麼?”  
  李延麟回憶了一下,學著那個混混的語氣說:“回去告訴李延麟,老子的姿態已經擺的夠足的了,別不識好歹,得寸進尺。”
  李延麒若有所思地放下手裡的文件,“溫二叔說爺爺原來是想讓他住進老宅,但是重岩自己非要住到外面去……你說,那個時候他會不會已經在擺姿態了?”
  李延麟哼了一聲,“可那房子原來是我的,裝修好之後,我就開了兩次派對,還沒在裡面過過夜呢。”
  李延麒對他的說法不以為然,“老爸後來不是補貼你了?”
  “那能一樣嗎?”李延麟不服氣地頂嘴,“他只是簽支票,房子可是我自己跑腿去挑的。裝修我也有跟進好不好?現在可好,全都便宜那個兔崽子了。”
  李延麒稍稍有些不耐煩,“你願意給他山水灣的房子,還是願意他住進老宅天天圍著爺爺奶奶轉?”
  李延麟不吭聲了。
  李延麒看著他生悶氣的樣子,神情變得柔和,“說起來都是我不好,沒有護好你,有人跟著也沒發現,居然讓人把咱們的照片拍下來捅到了爺爺那裡,也難怪爺爺會生氣……”
  李延麟的神色稍稍有些不安,“哥,咱們該怎麼辦?”
  “涼拌。”李延麒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沒好氣地說:“爺爺就是為了警告咱們倆,才把個私生子接回京城來。接下來的時間咱們都要小心一點兒,別再讓人抓住把柄。”
  李延麟眼神惶然,“你說爺爺會告訴爸他們嗎?”
  李延麒皺眉,眼中流露出一抹深思的神色,“應該不會。他可是個老狐狸,他不說,咱們倆的事兒就一直是他手心裡的把柄,說出來對他又有什麼好處?”他淡淡掃了一眼李延麟,“再說,就算真鬧出來了,還有我頂著呢。”
  李延麟湊過去在他頸窩裡蹭了蹭。
  李延麒側過頭,在他唇邊吻了吻,“別怕。”
  李延麟把臉埋進他的懷裡。
  李延麒抿嘴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別再去找重岩的麻煩了,他說的對,這事兒本來也跟他關係不大。重要的是爺爺那一關。”
  李延麟悶聲悶氣地嘟囔,“這老東西怎麼還不死。”
  “他身體好著呢,”李延麒若有所思地撫摸著他的後背,“再說就算他死了,上面還有老爸在。等咱們倆當家,還得有段時間。阿麟,百忍成鋼啊。”
  “煩死了,”李延麟坐直了身體,一臉焦躁地看著他,“去度假吧,天天看著老東西陰陽怪氣的臉,我要透不過氣了。”
  “好。”李延麒笑著摸摸他的臉,“等我安排一下,正好宮郅要去美國,咱們朵拉幾個人一起去,就當是送他,這樣爺爺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李延麟蹭蹭他的掌心,悶悶不樂地點了點頭。
  “出去之前,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李延麒稍稍板起臉叮嚀他,“你回家去找爺爺,跟他撒嬌,說自己找人把重岩打了一頓。現在就去,別等著他打電話給老爸告狀。那樣咱們就太被動了。”
  李延麟抓抓頭髮,煩躁地罵道:“真他媽的。”
  “在老東西面前一定要注意你的語氣,”李延麒不放心地補充了一句,“要表現出你這麼做只是小孩子賭氣,沒有別的意思。別讓他起疑心。”
  “不就是撒嬌裝傻麼。”李延麟撇了撇嘴,“我知道。”
  李延麒捏住他的下巴,湊過去吻吻他,“乖。”
  李延麟環著他的脖子,面色微紅,“在家你都不跟我笑。”
  “沒辦法,”李延麒輕笑,“你要知道那老東西厲害著呢,在他面前做戲當然要做足。我不但不能跟你笑,等我回家還要罵你呢,誰讓你那麼衝動跑去找重岩的麻煩——那孩子我覺得還是挺識趣的,暫時應該不會給咱們找什麼麻煩。先別管他了。”
  “媽昨天還問我是不是跟你鬧矛盾了。”
  李延麒沉思片刻,輕輕地用下巴蹭了蹭李延麟的額頭,“你別管了,回頭我跟她談談。”他看著李延麟瞪大的眼睛裡露出害怕的神色,忙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笑著安慰他,“怕什麼,她就咱們兩個兒子。老東西對付她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咱們的立場可都是一致的。難道你還怕她會站到老東西那邊去?”
  李延麟有點兒緊張,可憐兮兮地看著他,“真要這麼做?”
  “這事兒交給我。”李延麒安慰他,“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去。”
  李延麟依依不捨地從辦公桌上跳了下來。
  “記得先去見爺爺。”李延麒叮囑他,“撒嬌。”
  李延麟老實地點頭,從沙發上拎起自己的書包,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辦公室重新變得安靜,李延麒拿起一支筆在紙上漫無目地劃了幾道,在最上方畫了一個圈,裡面寫了爺爺兩個字,在下面又畫了一個圈,裡面寫下李承運的名字,再向下畫了一個圈,裡面寫下重岩兩個字,想了想,又在重岩旁邊畫了一個圈,裡面畫了個問號。
  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問號。
  他和李延麟的事情自認還是很隱秘的,為什麼會被人拍下來送到了老爺子面前?這種顯而易見帶著惡意的做法,到底有什麼目的?這個人應該不是重岩,那個時候他還在臨海市,不管他有多聰明,以他的財力也是絕對做不到這一點的。
  究竟會是誰呢?
  李延麒拿筆把那個問號加粗。當務之急他要把這個躲藏在暗處的人找出來,留著這樣一雙眼睛在暗處窺伺著他,他真是睡覺都不安穩。
  秦東安一路沉默地把重岩送回了家,保姆還沒走,看見重岩帶著傷進門頓時嚇了一跳,“岩少爺,這是怎麼了?要我打電話請趙醫生過來嗎?”
  重岩擺擺手,“家裡有醫藥箱嗎?”
  “有的,有的,”保姆忙說:“我這就去拿。”
  重岩換了拖鞋,懶洋洋地招呼秦東安,“你坐,我得先沖一下。”他身上又是泥,又是汗,還沾著不少血跡,自己聞著都受不了,更別說別人了。
  秦東安好奇地打量重岩的家,“你家人呢?”
  “沒家人。”重岩不耐煩地上樓,“你坐吧,要喝什麼自己去拿。”
  秦東安沒再追問他為什麼沒有家人,這明顯不是一個愉快的話題。他在客廳裡轉了轉,又推開陽臺看了看外面的景色。這個社區的房子不便宜,他想不明白為什麼住在這裡的重岩想要去送快遞。送快遞掙的錢只怕都不夠他交物業費的。
  重岩洗澡很快,換了身衣服出來的時候,保姆已經把醫藥箱取出來放在了客廳的茶几上。秦東安拿過醫藥箱對重岩說:“你坐下,我幫你上藥。”
  保姆遲疑地看著重岩。
  “讓他來吧。”重岩看了看她,“你回去之後別多嘴。”說完又覺得這話其實多餘,保姆是李家派出來的,怎麼會聽他的話?
  算了,愛說就說去吧。
  重岩挽起袖子,看秦東安笨手笨腳的樣子,索性從他手裡搶過酒精和消毒棉自己給傷口消毒。他看得出秦東安從來沒做過這種事,他可不想拿自己的傷口給他當練手的試驗品。
  秦東安有點兒不服氣,“以前我給我哥處理過傷口。”
  重岩隨口問道:“他怎麼了?”
  “誰知道,”秦東安說起這個似乎略有些不滿,“他不肯說。我猜是跟同學打架。”
  重岩抿嘴笑了笑。他還記得校門口那個穿著黑色風衣,捏著秦東安脖子的男人,從背影看,那應該是個心裡特別有譜的男人,那樣的人也會跑出去打架嗎?
  保姆把飯菜都端了出來,又叮囑幾句就離開了。重岩掃了一眼餐桌上的幾個盤子,對秦東安說:“你急著回家嗎?要不要留下來吃飯?”
  “算你懂事,”秦東安樂顛顛地從沙發上爬了起來,“少爺我已經餓的前胸貼肚皮了,就算你不請我我也不會走的。哎呀,聞起來好香,有牛肉,還有蝦……海鮮你就別吃了,對傷口不好,喔謔謔,少爺今天好有口福哦。”
  “你先吃,我洗手就來。”重岩扔掉手裡的棉花,起身去了衛生間。
  這是他第一次把外人帶回家,在這之前,秦東安只是一個有點兒囉嗦的同學,但是當他坐在樹下自己品味勝利的喜悅時,看見秦東安一頭汗地跑過來,心裡真是有種說不出的感覺。秦東安那樣一個遵守校規的乖學生,出了這種事沒有先去報告老師,而是自己跑過來找他,重岩不可能不感動,他性格不好,從來沒有什麼朋友。但是現在,秦東安給了他一種感覺,那就是他也可以像別人一樣,有個可以一起分擔糟心事的哥兒們。
  重岩沖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關上水龍頭走了出來。
  秦東安已經吃下去半碗飯了,他一手端著碗,一手拿著筷子,正把盤子裡的蝦仁往自己碗裡撥,肩膀和耳朵之間還夾著手機,敷衍地哼唧,“……我正在吃,還有十分鐘才能吃完。”
  重岩走過去幫他拿著手機,啼笑皆非地看著他先往嘴裡塞了一大口蝦仁才顧上跟手機說話,“啥?接我?就是那個山水灣,你到了給我打電話,我下樓。”他用眼神示意重岩,然後按照他的口型對電話裡的人說:“十六號樓,二單元。”
  離得近,重岩清楚地聽見了手機裡男人磁性的聲音,“你就不能先給我打個電話?光知道吃吃吃。你是豬嗎?”
  重岩莞爾。
  秦東安放下筷子,從重岩手裡接過手機掛掉。
  “你哥哥?”
  “囉嗦死了,”秦東安搖頭晃腦地說:“等下過來接我。”
  “他對你真好。”
  “他是我哥麼,”秦東安滿不在乎,“他應該做的。”
  重岩笑了笑沒再說話。
  兩個人剛吃完飯,秦東安的電話又響了,秦東安接了電話,嘀嘀咕咕地抱怨,“真是囉嗦死了,跟老媽子一樣。“一邊說著,一邊從果盤裡抓了一把櫻桃往外走,“噯,不用送我了,好好在家養傷吧。我幫你請假,作業可以不用寫了。”
  重岩把他送到門口,“那就多謝你了。”
  秦東安擺擺手,一溜小跑的下樓去了。重岩關好門,走到陽臺上往下看,果然那天見過的黑色轎車正等在樓下,駕駛座一側的車窗開著,一條男人的手臂伸出來彈了彈煙灰。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襯衫,袖子卷了起來,露出結實的手腕和鬆鬆垮垮掛在上面的一塊黑色的運動款手錶。
  重岩突然間有點兒想看看這人長什麼模樣。


  ☆、一堆秘密

  
  李承運跑到“山水灣”來探望傷患的時候,重岩正坐在客廳裡泡茶。茶是普通的綠茶,茶具也是極普通的白瓷,但重岩的態度卻彷彿在料理極品大紅袍一樣,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做的一絲不苟。
  李承運稍稍有些詫異,他沒想到他這個十七歲的兒子骨子裡居然有這份兒沉靜。十來歲的孩子有幾個能坐得住的?他家裡那兩個兒子就不行,看外表像模像樣,其實所謂的沉穩大方全是表面文章。
  “請坐。”重岩頭也不抬地把茶水倒進杯裡,端起一杯放在李承運前面:“嘗嘗?”
  李承運在他對面坐了下來,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茶不行,火候不錯。”
  重岩微微一笑。他生命裡的一半時間都生活在棉紡廠的老生活區,出來進去看到的都是牆體斑駁的老舊樓房、看上去總像是打掃不乾淨的窄街,從那些胡同裡經過的時候總能聞到一股垃圾的餿味。在那樣環境裡長大的孩子,又怎麼可能精細到講究茶葉的口感?
  重岩其實是不懂茶的。張赫那時喜歡金駿眉,總說金駿眉比正山小種更綿甜什麼的,他就從來沒有喝出有什麼區別。重岩只是單純地喜歡沖泡的過程,水、茶葉、合適的溫度與時間,用耐心和精確的計算成就最後完美無缺的口感。
  張赫總是挑剔重岩泡茶泡的匠氣十足,欠缺一絲靈性。但重岩擺弄這些東西原本也不是為了喝一口好茶,他只是覺得做這些事的時候他很容易安靜下來。心靜了,就比較容易去客觀的考慮問題。
  “家裡有一套乾隆中期的青花茶具,改天我讓人給你送過來。”李承運放下茶杯,仔細端詳重岩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膚,顴骨旁邊有一片淤青,眉骨破了一個小口子,手腕處也青紫了一片。被襯衣覆蓋的地方應該還有傷。
  重岩不動聲色地把襯衣的袖口放了下來,“古董還是算了吧,那玩意兒太貴,你送來了我也捨不得拿它泡茶。這樣就挺好的,這套白瓷也兩百多塊錢呢,不便宜了。”
  李承運苦笑了一下,為自己兒子樸素的消費觀感到有點兒心酸,“不是很貴的東西,在家裡也是用來泡茶的,誰還真拿它當收藏品。”
  重岩笑了笑,不吭聲了。他猜得到李承運大晚上跑到這裡來的用意,無非是探探自己的口風,捎帶腳的做一把調解人。在李承運看來,小孩子打架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大人說一說也就過去了。遺憾的是,他把他們當小孩子,小孩子自己可是有很多大人看不透的主意。
  “今天的事我聽說了,”李承運輕輕歎了口氣,“你有沒有受傷?”
  重岩反問他,“你不是都看到了?”
  “我帶你去醫院做個檢查吧。”李承運不太放心,李延麟也不知從哪裡找的人,小混混們下手都沒輕沒重的。
  “不用,”重岩慢條斯理地給自己斟茶,“沒有大礙。”
  李承運歎了口氣,“阿麟被家裡人寵壞了,做事衝動,這次的事情不知受了誰的挑唆……有些過分了。重岩,看在我的面子上,別計較。”
  “沒有什麼挑唆。”重岩淡淡說道:“他之所以來找我,是因為我現在人在京城,會對他產生一定的威脅……說起這個,李先生,當初為什麼要接我回來?”
  李承運沉默不語,這個話要怎麼說?
  重岩又說:“我知道你當初並不在意楊樹跟她兒子的情況,是李老爺子執意要把我帶回來,這裡面有什麼內情嗎?”這是重岩上輩子就很疑惑的問題,雖然各種證據都表明李老爺子是想借著私生子的問題敲打敲打他的兒媳和兒媳的娘家,但是重岩總覺得這個理由聽起來有些牽強。
  李承運的眉頭皺了起來,“這個……老人家,當然希望兒孫都在身邊。”
  重岩對這個答案不以為然,李老爺子上輩子對待他們的態度他可記得很清楚呢。哪裡有尋常人家爺爺逗孫子的親昵,不論是對他還是對李延麒李延麟兄弟,那眼神都不冷不熱的。從來沒見他對哪一個孫子表現出喜愛這種情緒。所謂的“維護李家血脈”更像是他特意擺出來的一種姿態。
  重岩以前只覺得李老爺子人老了,性格孤僻,但是現在想想,又覺得這裡面還有一些古怪之處。他是個半路領回家的外生孩子,但李家兄弟不是啊,那兩個孩子從小在他身邊長大,為什麼他對待他們的態度,會跟對待自己的態度差不多?
  重岩疑惑地問李承運,“你家的兩位少爺是不是做了什麼得罪李老爺子的事?”
  這個問題李承運也一直沒搞明白,其實以前李老爺子挺看重這兩個孩子的,尤其是作為家族繼承人來培養的長孫李延麒,可以說寄予厚望,無論出席什麼活動都願意帶著他。但是最近半年的時間,他的態度突然就冷了下來。李承運自己也覺得這裡面大概是出了什麼事兒,他拐彎抹角的跟李老爺子和他身邊的人打聽過,但是一直沒打聽出什麼來。
  重岩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也不知道,也就沒再追問。但是心裡卻覺得李老爺子非要把自己弄回來,看來真的是為了刺激這兩個孫子。也難怪李延麟會對他抱有這麼強烈的敵意了,自己活生生就是李老爺子立在他們面前的靶子啊。重岩覺得自己的計畫必須要提前了,否則李家兄弟倆還不知會做出什麼事情來。李延麟衝動,李延麒可是要陰得多,到時候他出手,那可是防不勝防。
  兩個人沉默不語地喝了幾杯茶,李承運又開始舊話重提,“五一放假,回家吃飯吧?”
  重岩面無表情地搖頭。
  李承運有點兒拿他沒辦法,沒見面的時候他沒怎麼在心裡想過這個孩子,但是見了面那種感覺就不一樣了。尤其這個孩子還那麼像他。額頭、眉毛、眼睛、下巴……甚至一些無意識的小動作。李承運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這分明就是年輕了三十歲的自己,誰會對自己狠下心來呢?
  “我不勉強你。”李承運看看他,語氣溫和,“你爺爺那邊我會去說的,有事給我打電話。”
  重岩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李承運甚至不確定他有沒有聽清楚自己說的話,忍不住又歎了一口氣,“行了,我回去了,要是不舒服就打電話,我讓趙醫生過來。”
  重岩站起身把他送到門口,目送他進了電梯才關門回來。他現在倒是對李家的那兩位少爺好奇起來了,他們倆到底幹了什麼李老爺子不喜歡的事呢?
  重岩給海青天打了個電話,請他把李彥清母子倆的照片和那一堆調查出來的資料用快遞寄給李延麒。這裡面最重要的東西是李承運帶著他們母子倆在國外度假的照片以及一張李承運簽字的出生證明——海青天只找到了一份影印本,對重岩來說這已經夠用了。有時候他真的是很佩服海青天,幾年甚至十幾年前的東西,他也能找出來,也不知是怎麼做到的。
  不用再繼續追查,海青天自然答應的痛快。快要掛電話的時候,海青天突然說:“哎,還有個事兒,我猜你一定有興趣。”
  “什麼?”
  “有人在查李家的兩位少爺。”
  “什麼人?!”
  “暫時還不清楚是什麼人。”海青天的聲音裡透出濃濃的興味,“但是這人跟著兄弟倆有一段時間了。”
  重岩反問他,“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也不看看我是幹什麼的。”海青天自得地說:“這一行裡有不少人我都接觸過,雖然要替客戶保守秘密,但有些資源也是可以共用的。咳,說了你也不懂。我只告訴你一點吧,這人對李家兄弟可沒抱著什麼好感。”
  能盯上李家兄弟的嫌疑人範圍可就太大了,李家的敵人、商場上的對手、甚至李家旁支的人。
  海青天自言自語地嘟囔,“我發現這個李家挺有意思,一堆秘密。”
  重岩搖搖頭,“這跟我沒關係。你把東西寄出去,他們兄弟倆估計就不會再來找我的麻煩了。”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把東西再寄一份給李老爺子,想了想還是算了,動作太大的話也容易暴露自己。李老爺子的段數跟李家兄弟可不是一個級別的,萬一弄巧成拙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這個小道消息跟我的生意沒什麼關係,”海青天說:“我也不會特別關注。不過,作為對老客戶的優惠,真要發現什麼內情的話,我一定會告訴你的。”
  “那我就謝謝你了。”
  重岩掛了電話,突然有些疑心這件事就是李家的人自己鬧出來的。會不會是李老爺子派人暗中調查自己的兩個孫子,然後發現他們做了什麼他不喜歡的事,之後才會催促李承運把自己帶回京城?
  可是李老爺子要調查什麼人會去找私家偵探嗎?
  重岩想不明白也就不再想,他現在只關心一件事,那就是李家兄弟收到那份快遞之後會怎麼做。


  ☆、後勤科
  
  重岩轉天起晚了,沒顧上吃早飯就急匆匆地出了門,在社區門口的早點車上買了兩個肉夾饃一邊啃一邊趕路。快到校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一輛有點兒眼熟的車停在不遠處,秦東安從車上下來,扭過頭跟車裡的人說話。車裡的男人沖他擺了擺手,車子繞過校門口的花壇開走了。停車時間不長,離得又遠,重岩只看見探出窗外的一截淺灰色的袖子。
  還是沒看見臉。
  重岩心裡稍稍有那麼一點兒遺憾,他發現秦東安這個大哥喜歡把袖口卷起兩圈,手錶也總是戴的鬆鬆垮垮,看上去有一種灑脫隨意的味道。重岩猜他的性格也一定不是秦東安那種乖乖巧巧的類型。
  重岩追了過去在秦東安肩上拍了一把,秦東安回過頭見是他,笑著問,“起晚了?”
  重岩點點頭,三口兩口把手裡的餅子吃完,一邊從口袋裡找紙巾擦手一邊問他,“剛才那是你哥?他天天送你?”
  “怎麼可能,”說起這個,秦東安的神色稍稍有些沮喪,“他的假期馬上就到頭了,過了五一就要滾蛋了。”
  “假期?”重岩覺得這個詞不好理解,“國內有哪一所大學是在四月份放假的嗎?”
  秦東安笑著說:“你想些什麼啊,你以為他還在念書?哪有那麼嫩啊,他都二十好幾啦。”
  重岩沒見過他哥哥,自然不知道他到底是老還是嫩。不過二十多歲的人,又是休假,很有可能就是在外地工作了。重岩跟秦東安並不是很熟,這種關係到別人隱私的話題,他習慣性的不繼續追問,“我看你們感情很好。”
  “他啊……哼,湊合吧。”秦東安撇了撇嘴,眼睛裡卻有種自得的亮光,“你看我們倆的年齡,他比我大了整整七歲呢。要是他敢欺負我,我媽會揍死他的。”說著還惡狠狠地做了一個握拳的動作。
  重岩莞爾。
  “對了,”秦東安想起一件事,忙說:“我哥說咱們倆都是未成年人,滿大街跑著送快遞不安全。他說讓咱們去他朋友的公司打雜,做週末的臨時助理。節假日、寒暑假都可以的。你去不?”
  重岩遲疑了一下,隨即覺得秦家大哥的顧慮也不是沒有道理。秦東安怎麼樣他不清楚,但他對於京城的大街小巷並不熟悉,真去送快遞的話,至少一開始是很不容易的。
  “也行啊。”重岩問他,“你去嗎?”
  秦東安點點頭,“平時週末過去,早八點到晚五點。放假的話,大概白天要一直在那裡。”他想了想,又補充說:“我哥說就這個暑假讓我去體驗體驗,高二以後就不讓我去了。說學習要緊什麼的。你要是還想去,我幫你跟他說。”
  重岩在他肩膀上輕輕捶了一下,“謝謝。”以後要怎麼安排假期他還沒想好,但是秦東安替他著想,他還是挺感動的。
  秦東安興奮得要跳起來了,“太好了,有你跟我一起去打工,哦呵,太期待了。”
  “臨時助理的工作是什麼你知道嗎?”重岩搖搖頭,掰著手指數給他聽,“搞衛生、幫打水、送東西、幫忙複印檔、給工作人員訂盒飯……你確定你是真的期待嗎?”
  秦東安攬住他的脖子晃了晃,笑嘻嘻地說:“你這個人也太掃興了。那畢竟是大人工作的地方啊,你都不好奇嗎?”
  重岩在心裡苦笑了一下。他很少回憶自己在李家最後幾年的生活。那種枯燥的、一成不變的生活讓他想起來就會覺得厭煩。每天睜開眼就有大量的工作在等著他,摞的比人還要高的檔在等著批復,無數的會要開,要談判,要視察子公司……不過,如果只是以一個打雜小弟的身份回到那種環境裡去,應該沒那麼難過吧?
  重岩笑了笑,“走吧,快到點兒了。”
  兩個少年順著操場旁邊的人行道往教學樓跑去。北方短暫的春天悄無聲息地到來,草地泛起了茵茵的綠色,臺階下的幾株西府海棠結起了粉白的花骨朵,隔著操場,校園角落的老槐樹已經撐開了一篷新綠。
  重岩的校服外套裡只穿了一件襯衫,跑進教學樓的時候也微微出汗。陽光晃得他睜不開眼,耳畔的腳步聲、笑鬧聲彙聚在一起,空氣裡都充滿了活力的味道。這是這個年齡獨有的、只屬於青春的味道。
  重岩有種錯覺,像身不由己地被捲進了一條喧囂的河水裡。沉寂的心房裡像有什麼東西慢慢甦醒。
  重岩忽然覺得,從最青春的年紀開始重新活一次,似乎也是件不錯的事。
  因為週末要去“上班”,重岩週五放學之後,難得主動的把所有的作業都寫完了。轉天一早,兩個少年在車站碰頭,一起搭公車去秦東安他哥哥給聯繫的公司上班。
  公司的全名是“泰豐房地產集團有限公司”,在金融街泰豐大廈佔據了最頂端的兩個樓層。這地方重岩應該沒來過,前一世應該也沒有過什麼接觸,但是不知為什麼這個名字讓他覺得莫名的耳熟。
  兩人到前臺報到,被工作人員直接送去了後勤科。後勤科在走廊的西側,一間辦公室,一個科長,兩個助理。辦公室旁邊是兩間庫房,緊挨著樓梯間。科長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圓圓臉上天生帶笑,兩個助理一男一女,很年輕,都是剛畢業沒多久的樣子。重岩覺得這位秦大哥雖然嘴上說的厲害,其實還是不捨得讓自己弟弟真的去受磨難。自己也算是占了秦東安的光了。
  後勤科的工作量不大,每天來上班的時候打掃打掃衛生、整理庫房、把各科室需要的東西送過去,偶爾幫忙列印一些檔。剩下的時間他們可以自己看書、上網,甚至可以吃零食。至少兩天下來,秦東安一直是樂呵呵的,因為那個圓圓臉的女科長最喜歡給他們的口袋裡塞巧克力,這東西他在家的時候他哥是不怎麼讓他吃的。尤其讓他高興的是,重岩的那一份也留給了他。
  秦東安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有個不愛吃巧克力的哥兒們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啊。”
  “先擦擦嘴吧,哥兒們。”重岩哭笑不得,“小孩子吃巧克力都不會吃到下巴上……你這吃法實在太噁心人了。”
  秦東安滿不在乎的把圍棋子似的巧克力豆扔起來,伸著舌頭接住,隨手把一個資料夾塞到重岩懷裡,“呐,我要好好享受一下美食的魅力。你幫我把這個送到樓上的行政助理那裡。就是那個愛穿粉色套裝笑得特別假的女人,你知道吧?”
  “……”重岩,“你直接說林助理就行了。”
  “快去吧。”
  重岩掃了一眼他從口袋裡摸出來的巧克力,搖搖頭,“小心蛀牙。”
  秦東安不耐煩地擺擺手。
  後勤科離樓梯間近,他們幾個上樓習慣性地走樓梯。重岩把檔送到行政科,剛剛交給行政科的小秘書,就聽身後一個男人的聲音說:“林助理回來了嗎?”
  小秘書連忙站了起來,神色稍稍有些緊張,“林助理還沒回來。”
  重岩好奇地回頭,見一個清瘦的青年站在門口,眉頭微微皺著,語氣不悅,“等她回來讓她馬上來我辦公室。”
  小秘書忙說:“好的,宮總。”
  被叫做宮總的男人掃了一眼站在辦公桌前的重岩,轉身走了出去。
  重岩維持著被雷劈了一樣的表情問小秘書,“他是……他……”
  臥槽,這貨不是宮皓嗎?!宮郅嫡親嫡親的親大哥,宮郅自殺未遂被父母帶出國之後,宮皓就跟自己對上了,到後來簡直就是拿生命在給自己找茬。重岩那時候一聽“宮”字就頭疼,偏偏還不能真把他怎麼樣。他已經禍害了人家一個兒子,剩下這個要是在他手上出事,估計整個宮家都要跟自己拼命了。
  重岩知道宮家兩兄弟感情好,人家當哥的給弟弟報仇,理由都是現成的。他也能理解,確實這事兒說起來自己理虧。但理解歸理解,天天被人這麼盯著,重岩覺得自己的抑鬱症都加重了。
  現在知道自己就在前世的敵人手下做事,那種熟悉的感覺頓時又回來了:頭疼、無奈、憤怒……還不能還手。
  重岩整個人都要不好了。
  他拿著行政科蓋完章的資料夾往回走的時候,腦子裡就只有一個念頭:撐完了這幾天就回家吧,暑假說啥也不能到這裡來掙錢。
  宮家的錢不好掙啊,太糟心了。
  更糟心的是,下班的時候,重岩和秦東安剛從電梯出來,就看見旁邊的專用電梯的門滑開了,宮皓帶著宮郅從裡面走了出來。
  重岩下意識的往後躲了躲,跟那兄弟兩個人拉開了距離。他上一世就不知道宮郅到底是什麼時候出國的,但他既然是李延麟的同學,應該跟李延麟一樣上高三了,這馬上就要到六月份了,他現在還不出國,到底要等什麼時候?!
  重岩覺得挺頭疼,有錢人家的孩子心思真是不好猜。
  等宮家兄弟的身影看不見了之後,重岩問秦東安,“你哥怎麼會認識宮家的人?”
  秦東安搖搖頭,“不知道。”
  重岩不太放心,跟秦東安告別之後一路上都在做琢磨上輩子有沒有跟姓秦的人家打過交道。無奈時間太久了,有用的東西一樣也沒想出來。重岩只好安慰自己,想不出來也是好事,這說明就算他跟姓秦的有啥過節,那過節也一定不怎麼嚴重。


  ☆、醫治愧疚病
  
  重岩本來想跟秦東安說一聲,以後就不再去宮家的公司打零工了。但是回家睡了一覺之後,又改變了主意。秦東安的哥哥本來就是為了小小地鍛煉一下自己的弟弟,才把他們安排到了朋友的公司,他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弟弟的同學”只是捎帶腳的跟著沾了點兒光,要是秦東安還沒怎麼樣,他先打退堂鼓,未免有些說不過去。以後萬一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事情,人家也不會樂意伸手了。
  重岩不是毛頭小夥子,對人情世故這一套東西還是有些瞭解的。所以轉天一早還是早早從床上爬了起來,匆匆忙忙去“上班”了。像後勤這種清閒養人的崗位,要憑他自己是絕對進不來的。就那麼三個工作人員,脾氣都挺好相處的,工作也不怎麼累。他要是還挑剔,那未免有些不識抬舉。再說宮家兄弟現在也不認識他,隔著一輩子呢,自己不管怎麼心虛也要死命忍著。宮皓又是老總,活動範圍基本上局限于頂樓,沒事兒的時候他是絕對不會跑到下面樓層來的。至於宮郅,他還是個學生,沒事兒更是不會天天在公司裡泡著,重岩琢磨著,他碰上宮郅的機率應該很小。
  一般公司裡都有一個類似於後勤科這樣的養閒人的地方,沒點兒過硬關係的人是進不來的。以前重岩手下也有個資訊分析處,專門安排那些有關係的人,什麼市里某某領導的親戚啊,合作方的女兒啊,董事家的兒媳婦兒啊什麼的。後勤科那位總給他們塞糖果的圓臉的女科長,聽行政科的那幫小秘書們八卦,好像就是宮皓母親那邊的什麼親戚。雖然是憑關係進來的,但那人性格好,也不怎麼得罪人,跟公司裡的人相處的都挺好,對新來的兩個小打雜也挺和氣。重岩有一次還聽見她提醒辦公室裡的那兩個年輕人說:“別犯傻,這兩個孩子一看就是靠著跟宮總的關係進來實習的,能上咱們這種地方實習的孩子,家裡多少都有點兒背景,搞不好以後咱們還要靠他們吃飯呢。做事兒一定記得給自己留後手。”
  重岩當時站在門外就笑了,覺得這女科長真是個心思剔透的聰明人。反而是秦東安沒聽明白辦公室裡的人在說什麼,一臉懵懂地捏著糖果袋子打哈欠。
  重岩決定再幹一段時間,什麼時候秦東安不想幹了,他一起離開好了。這樣也不至於在面子上得罪誰。
  天氣慢慢熱了,後勤處的幾個人都開始忙著整理庫房。冬天春天用的東西要收起來,比如值班人員用的毛毯被子之類的東西,要收拾了送去清洗,涼席毛巾一類的東西要提前整理好。另外還有一些解暑藥、清涼飲料之類的防暑用品也要提前準備出來。
  重岩跟著兩個助理收拾了半天的庫房,一堆箱子搬來搬去的,累得手腳都軟了,借著抽煙的功夫又溜去了樓梯間,然後順著樓梯去了樓頂的天臺。
  重岩以前是很厭惡樓頂這種地方的。自從出了宮郅要跳樓的事情之後,他就對這樣的地方有了陰影。但是泰豐大廈的頂樓是不一樣的,整個都佈置了起來,變成了供員工們休息放鬆的空中花園。假山、噴泉、綠植、草坪再加上木質的桌椅,重岩只上來一次就愛上了這個地方。與他相反的是,秦東安並不喜歡爬上來,他嫌這裡風大。
  重岩不想被人看到,便繞到假山的背面,在兩塊凸起的岩石之間坐了下來。他以前上來的時候有幾次遇見過出來抽煙的同事,他們攔著重岩問東問西,把他當成小孩子似的開他的玩笑。雖然重岩看得出他們並沒有什麼惡意,但天性跟人疏遠的重岩是不喜歡自己成為這種性質的焦點的。還有些人會無視他,或者遠遠的觀察他,無論哪一種態度都很讓重岩感到厭煩。他寧可找個沒人看見的地方安安靜靜坐一會兒,哪怕假山石上坐起來沒有外面的椅子那麼舒服,他也還是願意選擇這裡。
  這裡很隱秘,輕易沒有人過來,這讓他覺得很放鬆。或者之前也有別人發現過這個可以藏身的地方,但是那些上班族是不肯縮進山石裡來蹭髒自己昂貴的上班裝的。時間一長,重岩就自然而然的把它當成了自己的秘密棲息地。
  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他在這裡聽到過兩次表白——大概這兩個追求者都覺得周日加班時間天臺人少,地點又比較浪漫,所以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這裡。不過遺憾的是,兩個女孩子都拒絕了。除此之外,他還聽到過一次吵架,好像是財務科的兩個工作人員因為帳本的事吵得不亦樂乎,後來被出來抽煙的財務科長給罵了一頓,灰溜溜地走了。重岩冷眼旁觀這一幕一幕的鬧劇,有時候也會想他以前在李氏打拼的時候,公司裡可能也是這麼鬧騰吧,只不過自己站得高,從來沒有留意過。
  重岩抽了一支煙,把煙頭壓滅在了岩石上,然後閉上眼睛打算小憩一會兒。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從門口那邊傳來的腳步聲。
  是兩個男人的腳步聲。
  重岩一開始沒有在意。因為很多人都習慣來這個天臺抽支煙、打個電話,或者單純地放鬆一下,只要沒人來打擾他,對他來說就沒有什麼關係。然而幾秒鐘過後重岩開進覺得事情好像有點兒不同尋常。
  其中一個沉默的在假山旁邊的木椅上坐了下來,另外一個則繞著天臺走了一圈,又特意從假山的側面探頭看了看假山背後有沒有人——重岩可以肯定這個人沒有看到自己,他做過實驗,除非走到縫隙的正前方,否則因為角度的關係是不可能發現這裡藏著人的。重岩不知道男人做這些動作是要幹什麼,但他直覺現在出去似乎不是一個好主意。
  “行了,別那麼神經質了,”跟重岩只隔著假山,直線距離還不到兩米的那個男人不耐煩地開口了,“你喊我過來到底有什麼事?”
  另一個男人很謹慎地說:“這不是神經質,萬一這件事曝光,我不光是在泰豐待不下去,只怕宮總會買凶追殺我也不一定。”
  第一個男人嗤笑了起來,“早知道你就這點兒膽子,我就不找你了。”
  另一個男人沉默了一會兒,“這件事我還要再想想。”
  第一個男人的語氣顯得有些不耐煩,“那邊給的可是這個價碼,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你可要想好了。”
  男人沉默不語。
  “想想你老婆兒子,他們在國外可是很需要錢的。”
  假山裡的重岩心頭一動,悄悄拿出了口袋裡的手機。
  重岩從頂樓下來的時候臉色都是白的,他沒想到自己抽個煙而已,居然會撞上這麼大的一樁陰謀。雖然他對他們口中那塊正在競爭的地皮一無所知,但是泰豐正在準備的競標計畫、競標地皮的詳細資料、標書,以及一個名為華榮的對手公司……把這些資訊聯繫在一起,重岩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重岩對泰豐的人員崗位並不熟悉,但是聽這兩個男人的對話也能感覺出被竭力拉攏的那個男人在競標這件事當中必然處於一個極其重要的位置,否則華榮也不會開出這麼高的價碼,並承諾事成之後立刻送他去國外跟老婆兒子團聚。
  重岩拿著手機像拿著一塊燙手的山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這些事說起來跟他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上一世宮郅跟他父母移民的時候宮家的產業也並沒有垮臺,這就說明這場危機沒有對宮皓的生意造成什麼致命性的打擊。
  可是他已經知道了這些情況,難道坐視它發生嗎?
  尤其他對宮郅還抱有一種愧疚的心理——就算在他十七歲的現在,一切的傷害都還來得及避免,可是他記憶裡那些真實的歲月裡發生過的事,他要怎麼催眠自己才能當做那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
  如果他真的否定那一切,否定了曾經的自己,現在的重生又有什麼意義呢?
  事實上,重岩內心交戰的時間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長。他一直覺得自己對不起宮郅,這樣一個能夠幫到宮家的機會對他而言簡直就是醫治愧疚病的良藥。他甚至覺得,只要宮郅能當面對他說一句“謝謝”,他身上一直背負著的罪孽感說不定就會被洗刷乾淨。
  現在的問題是,他要怎麼把東西當面交給宮郅?
  在重岩忐忑的等待中,週六過去了,周日也過去了,宮郅並沒有出現。而據他打聽來的消息看,那塊地皮的招標就定在了半個月之後。
  重岩覺得自己不能這麼等下去了,再拖下去真的會壞事。於是週末下班之後他拜託秦東安打聽一下宮郅的電話號碼。秦東安雖然不認識宮家兄弟,但既然秦大哥認識宮皓,問出宮郅的電話號碼也不是什麼難事。至於宮皓的電話號碼……重岩壓根就沒琢磨過。他對不起的人是宮郅,可不欠宮皓什麼。
  秦東安辦事效率也挺快,當天晚上就把宮郅的電話號碼給發過來了。重岩也沒多想,拿到號碼就撥了過去。不過等電話另一端傳來那個清亮的聲音時,重岩的嗓子忽然就卡住了。
  “喂?”宮郅疑惑地問道:“哪位?”
  重岩深呼吸。
  “喂?”
  宮郅的電話掛斷了。
  重岩一口氣吸到肺裡,又緩緩吐出來,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胸口竟然隱隱作痛。
  電話又一次撥了過去,宮郅剛剛接起來,重岩就憋著一股氣似的開口了,連問候都給省略了,“宮少,明天見個面吧。”


  ☆、心上人
  
  “什麼?”
  重岩深吸了一口氣,“我手裡有點兒東西跟泰豐新近要拍的地皮有關。”
  “什麼?!”宮郅似乎愣了一下,隨即戒備地問道:“你是誰?”
  “我是泰豐的實習生,”重岩輕輕籲了一口氣,覺得自己比剛才平靜一些,“無意中錄到了一些東西,關係到泰豐的商業秘密,我想當面交給你。”
  宮郅沉默了一下,“既然是實習生,為什麼不交給你的上司?你是哪個部門的?”
  重岩望天翻了個白眼,他以前一直覺得宮郅這小孩傻乎乎的,也沒什麼心眼,還從來不知道人家也挺警覺的。
  “難道你希望泰豐的秘密鬧得全公司都知道?”
  宮郅猶豫了一下,“我給你我哥的電話,你跟他說。”
  “哎,哎,千萬別。”重岩心說老子又不欠他,幹嘛要跟他說?
  “怎麼?”
  重岩心念電轉,“我只是在泰豐一個小部門實習一段時間,不想讓BOSS知道我跟你們的機密有關係。”
  宮郅聲音淡淡的,“我怎麼相信你?”
  重岩說:“要不明天中午,你在泰豐的前臺等我,這樣總行了吧?”
  宮郅那邊停頓了一下,“明天中午十二點半,泰豐大廈二樓咖啡廳。”
  重岩一顆懸起的心落了地,“好。”
  只要宮郅肯見他,那他就有機會聽他當面說一句“謝謝”。重岩對這一句道謝的話簡直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期待。
  或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的緣故,這一夜,重岩又夢見了前一世的宮郅。
  不是以往出現在他夢中的那個站在令人窒息的陰鬱背景之上、神情絕望的宮郅,而是他們相遇時眼神明亮、唇角帶笑的宮郅。他靠在宴會廳的小露臺上,臉頰酡紅,眼中帶著眩暈的醉意,傻乎乎地笑個不停。重岩當時就站在正對著露臺的柱子旁邊打電話,看著這個不停傻笑的青年,不知不覺也微笑了起來。
  夢境似乎放大了潛意識裡隱藏著的悲酸,讓他有種彷彿在流淚的錯覺。這個一向對文學藝術絕緣的人,忽然間無師自通地明白了為什麼納蘭容若會說“人生若只如初見”。
  重岩在黑暗中睜開眼,輕輕地捂住了胸口。夢裡的悲傷還殘留在空氣裡,然而他的思緒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裡,那些被埋藏在記憶深處他從來不敢去回憶的細節紛紛越出牢籠,妖魅一般在他的眼前不住地躍動。重岩在這一團亂麻似的畫面中發現了一些他以往不曾注意過的東西,比如宮郅第一次被自己帶回家時在醉意裡情深的表白,被欲\望刺激的近乎崩潰時眼角滑落的淚水……
  重岩突如其來的生出了幾分疑心,宮郅一直說他對重岩一見鍾情,可是當時他已經醉了,真的看得清自己是誰?他是把自己當成了誰?還是……當時的他根本就不在意帶自己走的人是誰?
  這樣的疑心一旦產生,就迅速地在他的意識中紮根。
  重岩越想便越是懷疑,他們相遇時宮郅也已是三十出頭的人了,又曾在國外獨自生活多年,為什麼一次所謂的失戀就能讓他崩潰至此?以至於試圖輕生?這裡面是不是還有什麼他不知道、也從來不敢去深想的隱情?
  或者,他記憶中那個單純如少年的宮郅……根本只是自己臆想出來的形象?重岩不是一個對私生活過分看重的人,對於躺在一張床上的人也不曾投注過過多的注意,他有沒有可能誤會了什麼?或者……真實的宮郅到底是什麼樣子,他其實並沒有注意過?
  重岩心潮起伏,想的越多心裡反而漸漸生出了一絲懼怕。
  “是我想多了嗎?”重岩問自己,“是我自己多疑?鑽了牛角尖?”
  “可是這些事細想起來真的……不大正常。”
  “很多細節推敲起來都有些不對勁,就好像他要跳樓……他跑來問我有沒有認真過,那時候我並沒有說什麼重話,只推脫說我們認識不久……認識不久、瞭解不透、感情尚有繼續發展的可能……一切皆有轉圜的餘地,並沒有真正走到絕路上去。如果他真的對我那麼上心,按理說應該還會抱有希望……”
  “為什麼會想到尋死?”
  “這不合理……”
  “真的不太合理……”
  重岩枯坐了半夜,到底也沒想出什麼頭緒來。那些懷疑終究也只是懷疑,真想去查個水落石出都沒有辦法。
  心事重重地混過去一上午,一放學重岩就打了車直奔泰豐。
  泰豐二樓的咖啡館主要面對在泰豐大廈工作的白領們,偶爾也有附近的上班族跑來休息或者談事情,但基本沒有學生出入。因此重岩穿著校服一出現在咖啡館的門口,立刻就吸引了不少人的視線。
  重岩自然不會在意這些,他站在那裡環視整間咖啡館,看到角落的玻璃牆邊有人正低頭玩手機。白色襯衫,領口裝飾著一條彩色條紋的絲巾,乾淨、鮮嫩、時髦,像枝頭剛剛成形的青蘋果。
  重岩覺得自己從來沒懂過這個人。哪怕他們曾經那麼親密過。
  重岩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
  宮郅抬起頭,雙眼倏地睜大,“是你?”
  重岩突然間無心說話,只是拿出手機將那段錄音發到了宮郅的手機上,然後當著他的面刪掉了自己手機裡的備份。
  宮郅眼神驚異,“你是什麼意思?”
  “你聽聽就知道了。”重岩忽然覺得疲倦,他看不清眼前的少年,不知道他表皮之下是否還是這樣清爽又簡單的質地。
  宮郅戴上耳機,皺著眉頭點開了錄音,隨即眉頭便越皺越緊。
  重岩看著他細白的手指握著手機,心裡莫名的有些煩躁,“東西給你了。我先走了。”
  “等等。”宮郅抬起頭,眼神警覺,“你給我這個有什麼目的?”
  “目的?”重岩想了想,最初的目的是想聽他親口說一聲謝謝,但是現在他似乎又不太在意了,“沒什麼目的,你要是覺得我不該給你,你就當做什麼都沒發生好了。”
  宮郅眨眨眼,神情微微有些無措,“你說你在泰豐實習?”
  “掙點兒生活費。”重岩指了指他的手機,“我在頂樓假山後面睡午覺,無意間聽到的。人我都不認識,不過你們是應該認識的。”
  宮郅沉默了一下,抬眸望著他,“你想要什麼?錢?”
  重岩失笑,“我又不是情報販子。”
  宮郅仍不相信,“那你要什麼?”
  重岩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他很想追問他一句為什麼還不出國。這孩子就是一個麻煩的源點,有他在自己的周圍亂晃,重岩就難以心安。
  “不要什麼,”重岩輕輕歎了口氣,“想聽你說一聲謝謝。”
  “就這樣?”
  “就這樣。”
  宮郅沉默,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重岩搖搖頭,心說有錢人都是這副德行,你把事情弄簡單了,他偏要往複雜裡想。好像所有的人都心懷叵測。
  重岩指了指自己手機,“我這裡的已經刪掉了,也沒有其他備份。以後怎麼做就是你們的事情,與我無關。我只是個實習生,想安安穩穩的在泰豐做到放暑假。就這樣。”
  宮郅上下打量他,眼神充滿戒備。
  重岩心想自己大概是等不到他說一句謝謝了,不過他心裡並不覺得很失望。昨晚入睡前那種偏執的幾乎要燒起來的期望,在經過了一夜的醉夢之後,已經變得沒有那麼強烈了。事實上,他完全不能肯定眼前這個眼神乾淨的少年和他自認為熟悉的宮郅之間到底存在多麼長的一段距離,很有可能……他真正期待著向他道謝的那個青年其實是並不存在的。
  重岩覺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他壓根就不該管這事兒,或者真想管的話直接把錄音發到老闆的郵箱就好了。何必要跑來見宮郅呢?
  這種行為完全沒有意義。
  重岩在校門口隨便吃了點兒東西,回到教室的時候還沒到上課時間。教室裡有人做作業,也有人趴在桌子上睡午覺。
  秦東安正擺弄手機,看見他回來,連忙拉著他往外走。
  重岩被他突兀的舉動鬧得完全摸不著頭腦,“去哪兒?”
  秦東安不語,只是拉著他下樓,一直走到了空曠的操場邊上,然後左右看看,拉著他的袖子在空蕩蕩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你幹什麼去了?”秦東安一臉嚴肅地看著他,“我本來要喊你一起去食堂,轉個身就看不見你了。”
  “我去找宮郅,”重岩被他盯得有點兒發毛,“呃,有點兒事。”
  “什麼事?”
  重岩覺得他問的古怪,“到底怎麼了?”
  秦東安乾巴巴地看著他,“我昨天忘了問,你要宮二的電話幹嘛?”
  “有事啊,”重岩覺得他的態度很奇怪,“你到底怎麼了?”
  秦東安困難地咽了口口水,“你以前見過他?”
  “見過啊。”重岩覺得這個問題莫名其妙,“沒見過我怎麼會知道他?”
  秦東安眼神亂飄,“那啥……你覺得他這人怎麼樣?”
  重岩古怪地看著他。他覺得秦東安今天的反應好奇怪,“你有話還是直說吧,咱們不是哥兒們嗎?”
  秦東安做了個深呼吸,一臉要就義似的表情,“那我就直說了。”
  重岩莫名的想笑。
  “你對宮郅沒有什麼特殊的想法吧?”秦東安緊張地看著他。
  “什麼……特殊?”重岩忽然有點兒結巴。
  秦東安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說:“看在咱們是哥兒們的份兒上,我就直說了哈。那誰,就是宮二,人家已經有心上人了。”
  重岩腦中轟然一響,“……什麼?!”


  ☆、紅包
  
  秦東安鄭重其事地點頭,“是真的。” 
  重岩忽然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兒錯亂,“你為什麼要跟我說宮郅有心上人了?你覺得我看上他的心上人了?還是……看上他了?”MD,他只是要了一個男生的電話號碼,秦東安究竟是怎麼聯想到這種匪夷所思的可能性上去的呢?
  腦回路完全不同啊,他跟這幫青蔥小少年果然有代溝嗎?!
  “我只是提醒你!”秦東安稍稍有些惱羞成怒了,“提醒,你懂不懂?!防患於未然!怕你跑了歪路!”
  這個解釋重岩完全無法理解,“可是你為什麼會這麼理解?”不管他找宮二到底是要幹什麼,一般人都不會這麼聯想的好吧?
  秦東安咕咚咽了口口水,“哎呀……那什麼……我這樣想也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秦東安眼一閉,“還不是因為宮二他喜歡男人!”
  重岩,“……”
  秦東安眼睜一線,見重岩只是愣神,便又活了過來,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哎,你可別跟別人說,我是看你……”
  “知道,”重岩歎了口氣,“你是看我是哥兒們才告訴我的。”他回想起宮郅那副乖巧清爽的模樣,心中直歎氣。這個宮老二到底是怎麼混的?怎麼這麼私密的問題,連秦東安這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都知道了?
  “你怎麼知道他喜歡男人?”
  秦東安輕輕哼了一聲,“我哥說的。”停頓了一下又補充說:“好多人都知道。”
  重岩側頭看他,“你反感這個?”
  “什麼?”秦東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什麼,忙說:“男的女的,我都不反感。認識的人裡頭也不是沒有這樣的。”
  “那你陰陽怪氣的為什麼?”
  秦東安支吾了一下,“別問那麼多了,你只要記住別湊這個熱鬧就行了。”停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我覺得他不好,配不上你。”
  重岩雖然不知道秦東安支支吾吾的到底隱瞞了什麼,但作為一個朋友,能提醒到這個份兒上,也算夠意思了。至於宮郅的感情生活,他打一開始也沒想要插一腳,現在就更沒有要插一腳的心思了。如果宮郅能一直開開心心的跟他的心上人一起過日子,那才是重岩最大的福氣。
  情情愛愛的事情重岩從來就沒搞懂過,而前一世的真真假假細究起來也無從考證。在他們相處的時光裡,宮郅或許有隱瞞他的地方,但他對宮郅不夠盡心,令他最終失望卻也是真的。重岩如今幫了宮家生意的大忙,從感情上講,也算勉勉強強扯了個平手。
  重岩不想在這些事情上再耗費太多心思。既然已經還上了人情債,以後他還是踏踏實實地跟這些人保持距離吧。
  秦東安拍拍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安慰他,“噯,別難過啊。你看你長這麼帥,以後男的女的還不是隨你挑。”
  這種被人關心的感覺,令重岩心頭微暖。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秦東安的腦袋,“秦小安,為了對你的提醒表示一下感謝之情,岩哥打算請你吃一頓麥當勞。”
  “誰用得著你感激?”秦東安看他的表情似乎也不像是對宮二抱有什麼非分之念的樣子,便也放下心來懶洋洋地跟他鬥嘴,“誰要吃那種垃圾食品。”
  重岩笑著說:“那就必勝客。”
  “那不還是一樣麼?”秦東安露出鄙視的嘴臉,“總吃那些會變傻的。”
  “那你自己點吧。”
  秦東安想了想說:“這樣吧,五一咱們一起出去玩吧。我帶你爬長城逛故宮怎麼樣?你跑來天子腳下,總要把這些標誌性的景點看一遍才算數啊。”
  重岩對這些東西真沒太大的興趣,但他孤身一人,真要在家裡悶三天也是無趣。何況他現在心情正好,覺得秦東安的主意聽起來也不錯。
  秦東安也很高興,“那就這麼說定了。”
  錄音的事情也算告一段落,重岩也沒有了繼續泡在泰豐打雜的興趣。他找個機會跟秦東安通了氣,只說自己基礎沒那麼好,期中考試成績不理想,後半學期要好好抓抓學習,就不再去打工掙錢了。秦東安其實對這份實習的工作也有些厭煩了,每天就在那個小辦公室和幾個庫房之間來回跑腿,說是助理,幹的其實都是勤雜工的活兒。聽重岩不想幹了,他也想順水推舟的一起辭了回家去。不過他跟重岩的情況略有不同,還得回去跟自己大哥通個氣,免得到時候又挨訓。
  週六一早上班,重岩要上樓去人事科做交接,秦東安癟著嘴抱怨說自己還得再堅持一段時間,因為他剛跟他大哥透露出不想幹的意思,就被他大哥拎著脖子罵了一頓,說他沒出息,一天到晚只知道吃喝玩樂,受不了一點兒辛苦,是個沒用的米蟲。
  重岩憋著笑安慰他,“你還小,都沒成年呢,要怎麼有用?”
  秦東安氣鼓鼓地附和,“就是!也不想想他十七歲……呃……”
  “怎麼了?”
  秦東安不自在地咳嗽了兩聲,“沒什麼。”
  重岩猜測秦家大哥十七歲的時候肯定要比他們這樣的普通學生出息一些,要不然也不會罵弟弟罵的這麼理直氣壯。
  重岩去人事科做了交接,又跟圓臉的科長把手裡的事情交代清楚,拿著圓臉科長的簽字正要去財務科結薪水,行政科打電話下來說讓重岩去宮總的辦公室。
  重岩猜到宮郅會把這些事告訴宮皓,心裡也不覺得意外。宮郅拿到錄音的時候表現的那麼戒備,宮皓想必只會比他弟弟更警覺吧。重岩在心裡歎了口氣,覺得自己之前的事情真是辦得太沖動了,完全沒考慮周詳。
  宮皓正在辦公室裡等他,見他進來,伸手指了指對面的沙發,淡淡說道:“坐。”
  重岩坐了下來,靜靜等他開口。
  宮皓在後勤科見過他,不過並沒有留意。現在他從宮郅那裡知道了重岩的身份,心裡難免就想的多了些,再聯想到推薦他過來打零工的秦三兒,他開始懷疑重岩做這些事是不是想要在這個圈子裡建立起自己的人脈?
  宮皓問他,“你跟秦三兒很熟?”
  重岩以為他要問錄音的事,愣了一下才問道:“誰?”
  宮皓淡淡解釋,“推薦你來的人。”
  重岩恍然,“你說的是秦東安的哥哥嗎?我不認識他。我只是跟秦東安同學,聽他說有機會打零工,就跟著一起來了,之前並不知道是泰豐。”
  宮皓點點頭,旋又問道:“你拿到錄音為什麼不直接給我,反而要去找我弟弟?”
  這個問題重岩已經預料到了,來之前也已經有所準備,坦然答道:“我只是一個實習生,跟宮總之間隔著好幾層呢。宮少是學生,年齡相仿,也好說話,所以就直接找他了。你們是兄弟,給了他不就是給了宮總?”
  宮皓對這個回答有點兒半信半疑,“你怎麼認識他?”
  重岩覺得這個問題就更好回答了,“我剛來京城的時候,看見過他跟李家少爺在一起。當時覺得宮少是個挺溫和的人,比較好說話。後來上班的時候,又看見過二少出入公司。相比宮總威嚴,二少當然更容易接近一些。”
  宮皓點點頭,也不知相信了沒有,“你提供的消息對泰豐很有用。我個人對你表示感謝。不過因為宮家與李家的關係……你也知道的,我是不方便繼續留你在這裡工作的。”
  重岩點點頭,“我明白。給你添麻煩了,不好意思。”他雖然已經到人事科做了交接,但他只是一個小實習生,這樣的消息自然不會這麼快就傳到宮皓的耳朵裡。
  宮皓很仔細地打量他,心裡暗暗對他做出評估,覺得宮郅對他那種莫名的提防似乎也並非沒有道理。這個少年的年齡與李家的老二相仿,但是言談舉止要老練得多。他們真要對上,李延麒會怎樣不好說,李家老二只怕不是這孩子的對手。
  宮皓站起身將他送到辦公室門口,客客氣氣地與他握手道別,“我已經安排財務給你準備了一份特別的獎金,以感謝你對泰豐的幫忙。我個人也是十分感激你的,如果以後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地方,還請你不要跟我客氣。”
  “宮總客氣了,是我給你添麻煩了才對。”重岩淡淡一笑,他也是交際場上的老手,這樣表面光的客氣話誰不會說呢?
  兩人客客氣氣道別,重岩也不客氣,直接到了財務科領了薪水和宮總特批的紅包,然後心情愉悅地走出了泰豐大廈。重岩覺得自己重新活過來也快一年了,像今天這麼舒坦的日子真是不多。不但記憶深處最糾纏的一樁心病有所鬆動,還撈到了一筆豐厚的獎金。
  “看樣子老天也還是公平的,”重岩樂滋滋地想,“誰也不會一直倒楣,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發生一點兒讓人高興的事情呢。”


  ☆、秦家
  
  重岩期中考試的成績不好不壞,在班裡勉強排個中游。他家裡沒有天天揪著耳朵督促他好好學習的家長,重岩骨子裡一個奔四的老棒子也很難把中學生的一次考試當做什麼了不得的大事重視起來。他到現在也沒想好以後要學什麼,做什麼。沒有目標自然也就沒有努力的動力。
  重岩覺得以他的真實年齡,要說出“迷茫”兩個字來會顯得很搞笑。但事實上從他活回來開始他就一直感到迷茫,不知道突然間多出來的一個輪回於他而言到底有什麼意義。以前住在棉紡廠生活區的時候,他聽過有些老人念叨,說什麼人一輩子要受過苦、享過福、見過世面,這一輩子就沒白活了。重岩在心裡頭對比了一下,覺得這幾條自己全都符合。所以按理說他是沒必要重新活一遍的。
  一定是負責陰陽登記的那個工作人員開小差了。
  可是在經過了錄音事件之後,重岩忽然間又有了某種新的感悟:或者老天就是看他前一世錯過了許多真相,所以放他回來尋找答案。好比張赫、好比宮郅,這些人都曾是自己的心病,雖然張赫的面目至今還是有些不清不楚,但宮郅的事卻實實在在讓他鬆了一口氣。或許他以後都不會再做宮郅站在樓頂上的噩夢了。
  這感覺實在太好,以至於重岩決定要大方一點兒,不去計較宮郅曾經的欺瞞——要知道重岩是出了名的睚眥必報,別人算計他一分,他非要算計回六七分才能甘心。可感情的事情,付出與回報之間誰又能說得清呢。宮郅固然對他有所隱瞞,但他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他甚至沒有把這段感情重視起來,更不要說去悉心維護。
  “不計較了,”重岩望著鏡子裡笑嘻嘻的面容,大度地擺了擺手,“這件糟心事就讓它徹底過去好了。”
  “當初本來也是你大意,懶得放心思在這些你儂我儂的私事上。他說過的那些話,即便當時有所懷疑,你也沒有費心思去細想。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我該想到的,宮家那樣的家庭養出來的孩子怎麼可能真的會純白如紙?”
  “因為你骨子裡就是個自卑的可憐蟲。你願意相信有個人是真的愛你,不在意你的地位出身,只因為你是你。承認吧,傻子,他所做的所說的,都是你心底裡最隱秘的願望。你會相信是因為你打骨子裡就願意相信。”
  “你媽的。”
  “我就猜你不肯承認。那時的你,確實是在自欺呀。”
  “閉嘴吧。”
  “咱們總要有一個敢於說出實話呀。”
  “去你媽的實話。”
  “好吧。不說了,明天不是要和秦東安一起爬長城去嗎?別再琢磨這些爛事兒了,好好睡覺去。”
  “大概興奮過度了。睡不著。養足精神,好好享受生活。”
  “老子才十七,真好。”
  “是啊,活著真好。所以,好好活著吧。”
  “五一”三天假,第一天秦東安帶著重岩去爬長城,累得半死回來,轉天一起睡懶覺睡到中午,下午跑去參觀恭王府,出來的時候還沒到晚飯時間。兩人蹲在路邊正商量上哪兒去兌現重岩請吃飯的諾言,秦媽媽就把電話打了過來。
  電話一接起來就聽秦媽媽在那邊罵他,“說好的放假陪我逛街呐?說好的陪我出去喝茶呐?耍老娘是吧?”
  秦東安苦著臉說:“老媽你要理解一個即將成年的兒子麼。我也要有自己的生活好不好。”
  “即將成年也是沒成年,”秦媽媽才不理會他的解釋,“沒成年就要聽監護人的,法律就是這麼規定的!”
  秦東安被堵得想翻白眼,哪條法律規定十七歲的兒子放假要陪老娘去逛街?他怎麼從來不知道?
  “媽媽一直等你兌現諾言呢,結果你可好,一個沒注意就溜出去了。”秦媽媽半真半假地抱怨,“你們一個要開會,一個要戰友聚會,一個又去陪小哥兒們……這是合起夥來想把老娘逼成一個獨守閨房的怨婦麼?”
  秦東安氣若遊絲地扶牆,“秦夫人,您這帽子扣的太大了。”
  “那就回來吃飯,少廢話。”秦媽媽哼了一聲,“馬上!”
  “我同學還跟我在一塊兒呢,”秦東安也為難了,“我倆早就說好了……他都給他家保姆放假了,現在一個人回家都沒飯吃……要不我吃完飯馬上回家陪您?”
  秦媽媽長長歎了口氣,“可是家裡就我一個人,大過節的……要不你把你那小哥兒們也一起帶回來唄,人多家裡還熱鬧點兒。”
  秦東安轉頭去看重岩,重岩搖搖頭。
  秦媽媽興致盎然地說:“就這麼辦,你問問他愛吃什麼?我現在就讓阿姨準備,正好你們一回來就開飯。”
  秦東安也不想重岩就這麼孤零零地回家去,重岩的家他也去過,空蕩蕩的,一絲熱乎氣都沒有,重岩要是這會兒回去,只怕連口現成的熱水都喝不上。秦東安一把拽住重岩的袖子,對電話說:“他愛吃肉,愛吃辣的。”
  “當我傻?這明明是你愛吃的好吧?”
  “他也愛吃。”秦東安厚著臉皮替自己申請福利。
  “那就做個水煮魚,剛好今天有活魚,你哥帶回來的。”秦媽媽說:“再做個辣子雞。其他的菜我讓阿姨看著預備。”
  “對了,”秦東安腦子裡靈光一閃,“他特別愛吃甜食!”
  秦媽媽樂了,“哎呀,這麼可愛呀,廚房裡正在烤曲奇餅乾呢,等下我跟阿姨一起烤幾塊小蛋糕。草莓蛋糕好不好?”
  秦東安笑嘻嘻地看著重岩,重岩無奈,做了個口型:謝謝。
  秦東安說:“我不懂什麼草莓味藍莓味的,你們這些喜歡吃甜食的人自己看著做吧。他說什麼都行,還說謝謝你。”
  “好乖。”秦媽媽笑著說:“好了不說了,我去烤蛋糕。”
  秦東安掛了電話,笑嘻嘻地拍拍重岩的肩膀,“這下我們爺三個不用陪我媽吃那些膩死人的東西了!”
  重岩哭笑不得,“你怎麼知道我愛吃甜的?”
  秦東安不屑,“你那書包裡總藏著吃的,我都看見好幾回了。”有一次還發現了一盒小熊餅乾,把他雷得夠嗆。
  “走吧,”秦東安拉著他往車站跑,“回家吃現成的去。”
  重岩在社區外面的花店買了一打香水百合帶給秦媽媽。他雖然看起來不大,但骨子裡畢竟不是個毛孩子了,這些禮節上的小細節自然不會忽略。
  秦媽媽收到鮮花果然開心的不得了,連誇重岩乖,誇的秦東安在一旁直翻白眼。他看出他媽媽是真的寂寞了,家裡來個客人,高興的簡直都有點兒人來瘋了——對她的親生兒子都沒這麼熱情過。
  唐怡讓秦東安帶著重岩去洗手準備吃飯,自己喜滋滋地跑去找花瓶把百合插了起來,又拿著花瓶在客廳裡左擺一下右擺一下地尋找最佳擺放地點。
  秦東安一臉慘不忍賭的表情,“她平時還是挺有氣質的,真的。今天這是高興過頭了。”
  重岩莞爾,“我覺得阿姨很可愛啊。”
  楊樹去世的時候重岩還小,他幾乎沒有近距離接觸過秦媽媽這個年齡段的女人——事實上除了他姥姥張月桂,重岩也沒接觸過幾個女人,自然不知該如何與她們相處。以前住在李家老宅的時候倒是時常能見到程瑜,不過那女人恨他恨得要死,哪怕當著李老爺子的面兒也沒給過他好臉色,自然談不上親近。因此秦媽媽這個年齡段的女人對於重岩來說,簡直就像外星生物一樣神秘。
  因此重岩難得的……緊張了。他話本來就少,一緊張就更少,唐怡給他夾菜,平時不怎麼吃的青菜也老老實實吃掉了。他長得好,舉止又合度,雖然看著有些拘謹,但禮儀方面卻無可挑剔,唐怡看著更是喜歡。尤其重岩還愛吃甜食,更合唐怡的意——唐怡廚藝一般,就喜歡烤個餅乾做個點心什麼的,可惜沒人捧場,老公兒子都不好這一口。
  秦東安看著他們倆一口一口吃那個塗著厚厚奶油的餐後小蛋糕,嘴裡一陣陣犯膩,連著喝了兩杯茶水。他都這樣了,重岩還在那裡誇唐怡呢。
  “阿姨做的草莓蛋糕比我上次在蛋糕房買的要好吃。”
  唐怡樂呵呵地接受他的奉承,“下次你再來,阿姨給你做蛋撻。”
  重岩連忙道謝,小碟子裡拳頭大的蛋糕一會兒就吃的乾乾淨淨,還吃了好幾塊曲奇。
  唐怡覺得這個孩子真是貼心又懂事。
  秦東安在琢磨重岩的話裡有幾分是客氣。
  重岩卻在心裡感慨,這輩子終於吃到所謂的“媽媽做的東西”了。雖然不是他媽媽做的,但是秦東安家裡這種氣氛卻真是讓人覺得舒服。
  門外有汽車發電機的聲音傳來,唐怡納悶地問秦東安,“是你哥嗎?”
  秦東安放下手裡的杯子跑出去,不多時就聽見他在門外嘰嘰呱呱的跟人說話。緊接著大廳的門推開,秦東安和一個穿著迷彩褲的青年一起走了進來。
  這青年身量極高,身材修長結實,舉動間透著一股精悍的味道。微黑的一張臉,五官與秦東安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線條的轉折更顯棱角。雙眼湛湛有神,顧盼之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氣勢,當真是英俊迫人。重岩隔著半個客廳與他對視,只覺得這人的視線輕飄飄掃過來就讓人有種想要後退的瑟縮感。偏偏這人的神情中又帶著幾分痞氣,幾分出自天性的率性灑脫,好像萬事都不放在心上。
  重岩覺得他一定很受女人們的歡迎。


  ☆、秦大哥
  
  唐怡很是意外,“不是說今晚不回來?”
  秦東安搶著說:“哥說他們有個朋友出了點兒事,今天沒聚成,都各自回家了。”說著又對重岩說:“這是我大哥秦東岳,哥,這是我同桌重岩。”
  重岩覺得喊“秦哥”的話聽起來會有點兒怪怪的,便喊了聲,“秦大哥。”
  秦東岳點點頭,濃墨似的長眉微微挑起,眼底帶了三分笑,“重岩?這個名字好聽。就是你跟著小豬一起去泰豐實習的吧?”
  重岩還沒回答,秦東安已經不樂意了,拽著他的胳膊嚷嚷,“誰小豬?誰小豬啊?媽,你聽聽,他又給我起外號!”
  “這肥的,”秦東岳嫌棄地捏了一把他的臉蛋,“叫你小豬都美化你了。”
  唐怡哭笑不得,“都有點兒規矩行不行啊?”
  秦東岳放開秦東安,對重岩笑著說:“泰豐的事兒我還得跟你說聲謝謝呢,要是沒有你跟他做伴兒,小豬肯定不會去。”
  秦東安在後面踢了他一腳,“你才是豬!”
  重岩心裡羡慕他們兄弟感情好,臉上也不由得帶了點兒笑容,“秦大哥說的太客氣了,是我要謝謝你才對。”
  秦東岳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客氣,又問唐怡,“吃的還有嗎?我還餓著肚子呢。”
  唐怡忙說:“我讓阿姨給你做。”
  “算了,我自己來吧。”秦東岳大步流星往廚房走,一邊走一邊問:“你們都吃完了?”
  唐怡頗有些得意地說:“都吃完了,重岩還陪著我吃了甜點。是媽媽自己烤的草莓蛋糕哦,重岩都說比外面蛋糕房的好吃。”
  秦東岳稍稍有些意外地看著重岩,挑眉一笑,“這麼乖?”
  重岩,“……”
  這可真是親母子,重岩心想,誇人的話都是一樣的。問題是愛吃個蛋糕點心跟乖不乖的到底有個什麼關係啊?
  廚房門開著,秦東岳在裡面忙忙碌碌給自己準備晚飯,重岩著實驚訝了一把,悄悄問秦東安,“你哥真會做飯啊?”
  秦東安想了想,給了他哥一個很中肯的評價,“他會做的花樣不少,不過味道都一般。我跟你說,他還會包粽子呐!”
  重岩覺得簡直不可思議,其實男人通廚藝的不少,他自己就會做一些簡單的飯菜。不過秦家這樣的人家哪裡有兒子下廚的機會?李家的兩位少爺就從來沒進過廚房的門,秦東安自己也是只會吃不會做。
  重岩忍不住問他,“秦大哥是做什麼的?”
  秦東安砸吧砸吧嘴,“《水滸》看過吧?”
  重岩詫異,“怎麼?”
  秦東安說:“我哥就跟林沖似的,武教頭,幹的都是帶兵的活兒。”
  重岩思想不純潔,一說起林教頭,最先想起的不是他武藝高強,而是他有個招禍的老婆,長得美貌非凡,結果被個混不吝的富二代看上了,把一家子折騰得死的死,散的散。
  秦東安覺得重岩的表情有些奇怪,“怎麼了?”
  “沒什麼,”重岩忍了一會兒又問:“在哪兒帶兵?”
  秦東安覺得他問的奇怪,“當然是訓練營啊。”
  “京郊那個訓練營?”
  秦東安點點頭,“離得不遠,不過也得有假期才能回來。”
  重岩以前住在李家的時候,也影影綽綽聽人說起過京郊的訓練營。傳聞中那是個相當有神秘色彩的地方,去那裡特訓的都是部隊裡選拔出的精英,魔鬼式訓練,偶爾還會配合地方完成一些極其危險的任務。重岩還記得有一次李家私宴,他站在李老爺子身後侍酒,聽見李老爺子身邊的一個禿頂老頭說起陸軍特種大隊的訓練營協助武警部隊完成了城市反恐的什麼任務。
  大多數男孩兒都會對部隊抱有幾分憧憬之意,重岩自然也不例外。不過那天他就在倆老頭身邊多站了一會兒就被李老爺子瞪著眼睛給攆走了,好像他們說的是什麼機密消息一樣,神秘兮兮的,釣的重岩好奇心爆棚。後來他自己還試著找人瞭解這方面的消息,不過他能力有限,一直也沒打聽出什麼來,時間長了也就忘了,沒想到今天竟有機會見著一個活的,頓時對秦東岳的身份生出了幾分崇敬之意,“那不是很厲害?”
  “那當然。”秦東安雖然總跟他哥雞皮酸臉的,但是別人要說他哥的好話他比秦東岳自己還高興,“你別看他好像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實際上厲害著呢,全軍大比武的時候還拿過獎呢……”
  話音未落,就聽秦東岳在廚房裡吼了一嗓子,“秦東安你皮癢癢了吧?!你說誰四肢發達頭腦簡單?!”
  秦東安立刻跳起來反擊,“我那是誇你!誇你都聽不出來還說自己頭腦不簡單?!”
  秦東岳從廚房探出頭,兩指相並在頸部輕輕一劃,威脅意味十足,“你小哥兒們在,我給你留點兒面子。回頭看我怎麼收拾你。”
  “哼。”秦東安外厲內荏,回頭就揪住了重岩的T恤下擺,“重岩今天不走了,就住咱家!我看你好意思當著別人的面發飆?!”
  “你這點兒出息……”秦東岳噴笑,“有種你讓他一輩子住咱家。”
  重岩被兄弟倆無厘頭的對話也逗笑了,“我不當你的擋箭牌,我回家去了。”
  秦東安急了,“走什麼啊,這才幾點?”
  唐怡打完電話回來,正好聽到重岩說要走,忙問:“你們怎麼過來的?這天都黑了,重岩怎麼能自己回去?”
  重岩忙說:“阿姨,天黑不怕的,我又不是小姑娘還怕人打劫。”
  唐怡對重岩印象很好,覺得他特別懂事,又懂得體貼長輩。之前秦東安也跟他們提過自己的好友,說家裡就他一個人,平時只有保姆做飯,想來這會兒回去也是孤零零一個人,連個等門的人都沒有。唐怡是做了母親的人,對這樣的孩子難免有些心軟,見他這樣說,便望向秦東岳,“東岳,你吃完飯了送送重岩。咱們這邊有點兒偏,我不放心。”
  重岩感動,又覺得不好意思,連忙推辭。
  秦東岳端著一個大盤子從廚房裡出來,一邊往嘴裡撥拉自己做的炒飯,一邊含糊不清地對兩個小男孩說:“明天又不上學,重岩沒事兒的話也別回去了。明天帶你們出去玩。”
  秦東安警惕地看著他,“上哪兒玩?”
  秦東岳沒理他,對唐怡說:“魏家的老四你有印象吧?”
  唐怡想了想,“是出國學醫的那個?”
  秦東岳點了點頭,“他跟家裡鬧翻了,自己出來開診所。明天就是他約的局,地方也不遠,農家樂,釣釣魚,爬爬山。”
  唐怡對這個大兒子還是很放心的,忙說:“明天天氣好,出去散散心也不錯。”
  秦東安頭一天剛爬了長城,聽見爬山就頭疼,正想著怎麼把這事兒推掉,就聽他哥說:“魏老四他們也都要帶家裡的弟弟妹妹一起去,跟你們年齡差不多。”
  重岩不想摻和這種事,這個圈子就這麼大,難保沒有認識李家兄弟的,到時候真要被認出來,尷尬的還是自己。
  “謝謝秦大哥的好意,我就不去了。”重岩說:“我認識的人不多……”
  秦東岳笑著攔住了他的話,“別想那麼多,就是帶你們倆去玩的,不是帶你們去應酬。你跟小安只管傻吃傻玩就行,不認識的人不喜歡的人一概不用理會。有我呢。”
  重岩怔了怔,在他幾十來年的生命當中,還從來沒有人站在他的前面說一句“有我呢”,這樣一句微妙的飽含保護意味的話,雖然是由一個陌生人說出來,仍無損與它本身動人心弦的魅力。
  重岩一霎間很是有點兒感動,不過他冷靜慣了,面上分毫不顯,只說不好打擾。
  秦東岳問他,“明天你有事?”
  “這倒不是。”重岩雖然不大想接受邀請,但為這個撒謊的話也太掉價。
  “那還是去吧。”秦東岳笑著說:“你要是不去,小安這懶貨是絕對不會出門的。他跟那幫孩子也不大玩的到一起去。你們倆一起去正好相互作伴,你也幫我看著點兒他。他這人看外表伶俐,其實傻得很呢。”
  秦東安撲上來要撓他,“誰傻?你說誰傻?!”
  秦東岳端著盤子十分敏捷地躲開了。
  唐怡又笑又氣,“都好好說話!”轉而又勸重岩,“現在天氣正好,不冷不熱的,多去戶外走走,別總窩在家裡。”從私心上講,她也樂意小安身邊有個懂事一些的同齡人一起玩。何況有秦東岳跟著,她還是很放心的。
  在秦東岳看來,小安在重岩家吃過飯,兩個人放假也在一起玩,可見交情是不錯的。秦東安朋友少,作為哥哥,秦東岳自覺有責任幫助情商低的傻弟弟好好維護一下友情。再說重岩一來,唐怡也很開心,他們父子都是粗糙的性子,三個人加起來只怕也沒有重岩細心。他一進門就看到了花瓶裡的香水百合,以秦東安那個性子是想不到這麼細緻的事情的,所以送花的人只能是重岩。這孩子還很有耐心地陪唐怡一起吃點心——他老媽的手藝他能不清楚嗎?這小孩兒看著懂事,也穩重,他帶著自己弟弟出去玩,捎帶腳的帶著重岩,不費什麼事兒還能讓大家都高興,何樂而不為呢?
  這趟計畫外的春遊重岩最後還是沒去成。
  《新聞聯播》快播完的時候,他被李承運一個電話叫了回去。李承運沒在電話裡說出了什麼事,只說他在重岩家門口等著他回去開門。重岩自然是不信他會沒有鑰匙,但李承運會這麼說,明顯就是要他馬上回去的意思。
  唐怡很是惋惜,但重岩家裡的情況本來就有些複雜,家裡人叫他回去她也沒有攔著的道理。她讓秦東岳開車送一趟,臨出門的時候還把自己烤的曲奇餅乾裝了一盒子給他帶上,搞得重岩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秦東安一臉不高興的把他送上了秦東岳的車,嘀嘀咕咕地抱怨,“早沒事兒,晚沒事兒,偏偏等你出來玩就有事兒……”
  秦東岳在他腦袋上拍了一巴掌,“你閉嘴吧。”
  秦東安一臉委屈地揉著被他打過的地方,水汪汪的眼睛裡滿是控訴。
  重岩想笑又忍住,心裡卻有些感慨,話說這麼多有兄弟的人家,偏偏輪到他,就成了有兄弟的命,卻享不了有兄弟的福。
  或者,還是他的福氣不夠吧。


  ☆、第23章 不痛快的日子

吉普車匯入浩蕩車河,滿眼都是閃爍的燈光。路燈、車燈、近處的商鋪和住宅、遠處的摩天大樓……映得天幕上的星辰黯淡無光。夜色宛如一塊厚重的幕布,靜靜托著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秦東岳把車窗降下來,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摸索著給自己點了一支煙,淡淡問道:“重岩會開車嗎?”
重岩在“會”和“不會”之間猶豫了一下,老老實實地說:“沒駕照,不敢上路。”
秦東岳注視前方,嘴角挑起一絲笑,眉眼的輪廓都顯得柔和了下來,“跟小安一樣。你別看他總炸毛,吵吵嚷嚷跟什麼似的,其實膽子小的很。”
重岩也看出來了,秦東安在他哥面前那就是個妥妥的紙老虎。
“秦東安脾氣很好。”
秦東岳抿嘴一笑,“是啊,脾氣好,耳根又軟,傻乎乎的。”
重岩心頭一動,暗暗琢磨他這幾句話的用意。他有點兒懷疑自己小人之心誤會了什麼,然而秦東岳這樣的一個男人,會無的放矢,說些無意義的話嗎?重岩覺得這應該是一種隱晦的警告,或者他覺得秦東安從自己這裡聽了什麼對他有影響的話,擔心自己試圖利用秦東安的耳根軟來達到什麼目的?
重岩望著窗外瑰麗冰冷的夜色,淡淡說道:“秦大哥有話可以直說。”
秦東岳挑了挑嘴角,心裡的感覺稍稍有些複雜。同樣是十七歲的年齡,有的孩子還只知道傻吃傻玩,比如他家小安。有的則像生了玲瓏心一樣通透。
“我知道你跟小安走得很近,”秦東岳微微一笑,眉眼之間一派溫煦,屬於成年男子的沉厚圓熟如同醇酒一般從骨子裡透出,隱隱帶著上位者的威壓,“或者是我想多了,不過有句話我還是應該提醒你一下。如果你跟小安只是脾氣相投,那這些話你聽過就算。如果你有什麼別的打算……小安其實不怎麼認識李家的兩位少爺。他就是小孩子心性,跟圈子裡那幫孩子接觸的並不多。”
重岩無意識地閉了一下眼。
果然如此。
“秦少真是好哥哥。”重岩淡淡一笑,坦然回望,“不過你想多了。”
車子在路口停下,秦東岳與他靜靜對視,一雙眼睛帶著想要求證的思量與審視,另一雙眼睛卻淡漠空洞,平靜如水。秦東岳從他的神色中什麼也看不出來,那個被唐怡拉著手便耳根紅透,拘謹得手腳發僵的少年似乎只是他自己的幻覺。
紅燈轉綠,後面的車子鳴笛催促。
秦東岳收回目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或者是我想多了,不過家裡只有小安這麼一個孩子,難會想的多一些。”
重岩沒接他的話。
其實秦東岳這種程度的旁敲側擊已算是很客氣的了,畢竟他無權無勢,一個寄人籬下的私生子,就算被人弄死在外面也不見得會有人跳出來替他說一句話。秦東岳會懷疑他居心叵測也正常,他的身份和秦東安的身份放在一起,明顯是他高攀了。或者在秦東岳看來,他這樣的身份會跟秦東安來往密切,很有可能就是想利用秦東安的身份來替他打開同世家子弟們接觸的缺口。
這世上並不只有男婚女嫁才講究一個門當戶對。可有些事就是這樣,你有所猜測是一回事兒,猜測的事情真的發生又是另外一回事兒。面對這樣直白的猜疑與警告,重岩心裡並不是不失望的。
沉默片刻,秦東岳又說:“宮皓跟我說了錄音的事。你對宮家的事很上心?”
原來疑心是從這兒起來的——他跟秦東安交好,又利用秦東安搭上了宮郅,所以這位好哥哥覺得他就是在厚顏無恥地利用他純良的弟弟?看來秦家與宮家關係還是不錯的,秦東安或者還是小,應酬的少,才會說不認識宮家吧。
秦東岳見他不答,便又問道:“聽說你還特意約了宮郅見面?”
“之前欠了宮郅一個人情,這次正好還上。”重岩原本就不是好脾氣的人,看在秦東安的份兒上忍了這半天,耐心已告罄,“如果你沒有什麼要問的,請在路邊停車。”
秦東岳挑了挑眉,眼底帶了幾分笑,“你脾氣可沒有看上去那麼好。”
重岩心底像有一團蒸汽在不住地收縮膨脹,忍不住伸手在車門上重重捶了一下,“我說停車!”
秦東岳把車停在路邊,重岩一言不發地推門下車。
“嗨,小孩兒,”秦東岳沒多想,伸手就攥住了他的手腕,“我說這些並不是……”
重岩掙扎一下沒掙開,整個人都暴躁了,條件反射般握拳揮了過去。他們之間的距離實在太近,秦東岳又完全沒有防備,何況車裡空間又小,根本沒多大地方可躲。因此這一拳雖然讓過了鼻樑,卻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顴骨上。重岩情緒失控的時候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秦東岳清楚地聽見重岩的指骨發出的清脆的撞擊聲。
重岩痛的幾乎叫出聲,拳頭收回來的時候抖個不停,指頭都完全伸不開。
秦東岳也有點兒傻眼了,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重岩深吸了一口氣,“我想你搞錯了一件事,秦少爺,就算你是秦東安的哥哥,但你跟我屁的關係都沒有,你覺得你有什麼立場過問我的事?”
秦東岳啞然。
重岩抽回自己的手,推開車門下車。
秦東岳回過神,連忙下車,繞過車頭追了過去,“抱歉,今天的事是我逾越了……”
重岩站在路邊抬手攔車,頭也不回地說:“秦少爺的意思我已很明白了,你放心,有你這一番提醒,我是絕對不敢打你家小少爺的主意的。”
秦東岳也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了,或者他用錯了策略,不該把重岩當成一個不懂規矩的小孩子來嚇唬。
秦東岳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向你道歉。”
“你的道歉很值錢嗎?”重岩攔住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的時候回身看著他,眼裡充滿了單純的疑惑與厭惡,“為什麼你們這種人總覺得別人就不如你們值錢呢?自我感覺是不是也太好了?!”
秦東岳,“……”
車門闔上,計程車滑進往來不息的車流之中,很快就看不見了。
秦東岳站在路邊目送車子離開,忽然覺得有點兒頭疼。事情搞成這樣,他要怎麼跟小安交代呢?
重岩坐在計程車裡抱著自己的右手揉了半天,那股刺得人直抖的痛感才緩緩地平復下來。
從理智上講,秦東岳的做法是沒什麼錯的,他寶貝自己的弟弟,生怕有什麼不懷好意的人借著哥倆好的名義拿著弟弟當踏板,欺負了弟弟。換一個人的話,重岩說不定還會拍著秦東安的肩膀豔慕地贊一句,“你哥對你真是好。”可是那個尷尬的角色落在了自己身上,這種感覺就沒那麼愉快了。
不管人們怎麼嚷嚷感情不能用物質來衡量,事實上,又有多少感情能夠真正跳出物質的框架去?金錢、地位、權勢,這些東西就像一個特殊的座標,它們決定了你會過什麼樣的日子,遇見什麼樣的人,發生什麼樣的事。李家、宮家、秦家……這一類人家是同一個階層,身在其中就會不自覺地維護這個階層的利益。在他們看來,重岩的身份上不得檯面,沒權勢,沒錢,還有點兒自不量力的小野心。
不過如此。
計程車停在“山水灣”社區門外,重岩抖著爪子付了車錢,下車的時候才注意到社區門口還停著一輛車。軍綠色的吉普,高大的男人正靠在車門上抽煙。
重岩在心裡罵了一句娘,這還有完沒完了?!
看見他下車,秦東岳從車窗裡拎出一個盒子,沖他走了過來。那是唐怡烤的曲奇餅乾,因為重岩愛吃,特意給他裝了一盒。剛才兩人爭執,重岩摔門下車,心裡憋著氣,那裡還能記著一盒零食。
秦東岳把盒子遞到他面前,挺和氣地笑了笑,“呐,落了東西。”
重岩接過盒子,漠然點頭,“有勞。回去替我謝謝秦夫人。”
秦東岳略感無力,“阿姨”都變成“秦夫人”了,可見心裡有氣。
“剛才的話或許不好聽,”秦東岳決定安撫一下炸毛的小孩兒,要不回頭秦東安還得跟他唧唧歪歪,“不過,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場考慮……”
重岩打斷了他的話,“我為什麼要站在你的立場考慮?”
秦東岳,“……”
“其實我也覺得你沒錯。既然沒錯,還請秦少不要再畫蛇添足地多做解釋了。既然要裝逼,就請你裝到底。”
秦東岳,“……”
這破孩子怎麼嘴巴這麼討厭?尖酸刻薄,真是可惜了他這副漂亮的小臉蛋。
重岩轉頭走了。不走不行,再說下去他又想動手了。可是不管怎麼生氣,自知之明也還是有的,人家是幹啥的,禁軍教頭,他一個胡同裡出來的混混,打得過麼?重岩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但是再有涵養,面對別人的背後議論和當面數落,感覺也是不同的。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這人與自己非親非故,就算生氣,到底也有限。
重岩走在社區的林蔭路上,一邊開解自己,一邊吃著唐怡烤的餅乾給自己順氣。這兒子雖然討厭,人家老媽還是很可愛的,笑起來和氣,手也軟乎乎的,還會做點心。其實單從做點心的手藝上說,唐怡水準很一般。富家主婦閑來無事,只拿這個當愛好,水準能有多好?不過就是消磨時間罷了。但是這家裡做的東西,不知怎麼,吃著就是跟外面買的不同。重岩琢磨了一路,對小說電影裡說的“媽媽的味道”有了個模糊的概念。餅乾盒子雖然空了一半兒,但他的心情卻慢慢好了起來。
不過,今天註定是個讓他不痛快的日子,他還沒走到樓下呢,打遠就看見自己家客廳的燈亮著。
重岩頓時火了。
md,一個兩個不拿他當人看。自己老子都不把他當回事兒,也難怪別人都當他是垃圾,一腳一腳地上來踩。
重岩出了電梯就見自己家門虛掩著,於是走上去一腳把門踹開。
厚重的木門蕩開,重重撞在玄關的矮櫃上,矮櫃角上一盆綠蘿晃了兩晃,掉下來,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房間裡的人嚇了一跳,睜開眼見重岩跟吃了槍藥似的黑著臉杵在門口,頓時也有些怒了,張口斥道:“進門就進門,怎麼跟要殺人似的?”
重岩一臉殺氣地看著大模大樣坐在沙發上的李承運,“你來幹嘛?!你怎麼進來的?”


  ☆、第24章 李家的八卦

李承運被重岩的話激的怒火上沖,“我不能來?”
“你憑什麼來?”重岩,“這裡的房子寫的可是我的名字,是我拿你家玉佩換來的!是我的私產!憑什麼你說進就進?!”
李承運氣得不行,“兔崽子!老子給你的房子,老子還不能進來了是吧?!”
重岩冷冰冰地看著他,“你要捨不得就拿回去。既然給我,就別覺得我欠你什麼。要不是你們家找那塊玉佩,我現在能不能站在這裡還不一定呢。你們李家有錢有勢,不代表你們智商就比別人高。李先生,別拿人當大傻子。”
李承運按捺住火氣,試圖跟他好好溝通一下,“重岩,不管怎麼說,咱們倆是父子。兒子家老子就不能來?”
一句兒子老子,徹底惹火了重岩,也不管手裡拿著什麼了,劈頭蓋臉朝著他扔了過去,“去你媽的兒子老子,你有臉跟我提老子?這些年我吃你的了還是喝你的了?你養過我一天嗎?!李承運,做人不能這麼無恥!”
李承運被紙盒子砸了一身的餅乾渣子,老臉掛不住了,“話不能這麼說。”
“房子車子都是你給的東西,要是不捨得你只管拿走。我不稀罕。但是我拜託你,千萬別再說什麼兒子老子的話了。都一把年紀的人了,要點兒臉吧!”
李承運抖著手指指他,強忍著怒氣說:“我再怎麼不對,也是你父親,這是血緣,是事實!不是你罵大街就能否認的!我把你千里迢迢帶回京城,就是為了讓你恨我嗎?重岩?你覺得我有自虐的愛好?”
重岩背過身不理他。
他這樣的態度,李承運再厚的臉皮也待不下去了。他拿起自己的外套往外走,過重岩身邊的時候,歎了口氣說:“既然你不高興我過來,那我先回去了。今天的話我不跟你計較。你自己也好好想想吧。”
父子倆不歡而散。
重岩一邊收拾滿地渣子,一邊給自己順氣,“md,還想跟我擺老子的威風,想當我老子?做什麼春秋大夢呢。給個房子就當自己有什麼了不起了?他家其他的崽子哪一個過的比我窮?他也有臉說房子是他給的……真該留一份小時候的《學生調查表》給他看看,那上面父親一欄填的可是已故!”
“差不多就行了,氣死他對你也沒什麼好處。李承運再混蛋,也比他家那個老狐狸好對付,至少他還念著你是他兒子。該提防的是他家的老頭兒,讓你回來是他的主意,認回了李彥清也是老頭兒的主意,你說他到底想幹什麼呢?”
“幹什麼也跟我沒關係。不過今天的事兒說起來也不太正常,好歹還過著節呢,李承運來這裡做什麼?他們家不是最講究什麼三代同堂,老的小的總愛紮堆吃飯啥的麼。沒理由會在這麼喜慶的日子裡跑來看我。怎麼可能會把我看的這麼重要?真要想看我,也不會在這個時間來,一般就是把我叫出去吃個飯……媽的,好像老子就缺他一頓飯似的。我猜是他們家出什麼事兒了。難道跟老婆打架,躲出來的?”
“別逗了。跟老婆打架能躲你這裡來?不會去找別的姘頭?他不可能回沒地方去的,別的不說,他兒子都在外面有自己的私巢,他會沒有?”
“反正肯定是有什麼事。”
重岩收拾了打碎的花盆和一地的餅乾渣子,拿出電話打給海青天,想問問李家少爺收到那份快遞之後有什麼反應。沒想到海青天一聽他問這個,整個人都亢奮起來了。
“我正整理手裡的照片呢,等我按時間順好了就發你看看。”海青天的語氣宛如拍到明星偷情的八卦記者,“簡直是想像不到的熱鬧。有點兒明白你為什麼要把張明妍李彥清母子倆推出來了,真是太吸引眼球了。”
“直接說事兒不行嗎?”重岩不耐煩了,“你是私家偵探,又不是說相聲的,要不要搞這麼長的鋪墊?”
海青天這段時間與重岩往來密切,私心裡也不拿他當外人,因此興奮地忽略了重岩的惡劣態度,嘰嘰呱呱地繼續廣播,“我跟你說,李延麒一收到東西就瘋了,聽說把整個辦公室都給砸了!”
“不可能。”重岩皺眉,“李延麒是很冷靜的人,絕對不會打打砸砸。辦公室要真被砸了,一定是李延麟幹的。”
“反正辦公室砸了,李家的二少爺又帶著人直奔張明妍家,這次就砸的更徹底了。哎呦,院子裡那個亂喲……窗戶、門都給砸了,傢俱都給劈碎了……”
重岩,“……”
這貨是被八卦刺激的現了原形了嗎?活脫脫就是個說書的轉世。
“張明妍險些被人扒光了,嘖嘖,”海青天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腔調,“李彥清嚎的八百里外都聽見了。後來李二少砸完了還不痛快,想放火來著,被人攔住了。”
重岩心裡慶倖自己及時地豎起了新靶子,否則真招架不住李延麟這種不要命的騷擾。
“鄰居喊保安,保安也不敢管。後來聽說是原配家孩子出來打小三,好多人都圍著看熱鬧。不過張明妍這個女人還真是不可小覷,她帶著兒子直接就上李家老宅找老爺子去了。”
重岩吃了一驚,隨即倒真有些佩服起這個女人來。真是既不要臉又不要命。對於這麼豁的出去的人,重岩想不佩服都難——這得對李家的權勢富貴有多大的執念喲。
“後來呢?”
海青天興奮稍減,“後面就沒有什麼令人驚喜的情節了。李家留下了李彥清,但是趕走了張明妍。去母留子麼,正常,有錢人家慣用的手段。”
“張明妍也肯答應?”
海青天對重岩的疑問不以為然,“最重要的是李家的家產好不好?等李彥清繼承家業,有錢有勢了,難道還會虧待了自己的親娘?張明妍看得清楚著呢。”
重岩沒有接話。事實上他對這對母子印象並不深,因為他們的戰鬥力非常弱,重岩並沒有在他們身上耗太多的精力。
“反正李家不太平,”海青天停頓了一下,咂咂嘴說:“不過奇怪的是,李老爺子對這個剛認回來的孫子倒是挺看重的,昨晚出席衛將軍家的私宴,帶在身邊的就是這位剛剛認祖歸宗的彥清少爺。”
重岩現在可以確定一件事,那就是李延麒李延麟兄弟倆確實在李老爺子那裡失寵了。即便還沒有完全失寵,李老爺子用這麼打臉的方式來警告他們,這倆人一定是做了什麼老頭子非常生氣的事情。上一世自己就是李老爺子用來刺激他們倆的那個玩具,這一世,充當玩具的任務著落在了李彥清的身上。而李彥清似乎也很滿意自己的新身份。
“李承運呢?”
“李承運和那兩位嫡系的少爺都沒露面,原因暫時還不清楚。”
重岩隨口問道:“他一直沒露面?”
“不清楚。不過他老婆很厲害,程家那幾位大舅子也都不好惹。估計他也躲了吧。要是被他老婆堵住,說不定會把他立刻給閹了。”
重岩聽了這話,心情忽然就變好了。
老王八是躲出來的!把這老王八攆走的決定真是再英明也沒有了!如果讓他老婆追到這裡來,新仇舊恨加在一起,程瑜能放過他才怪了。說不定李彥清母子帶給她的羞辱也會一併算到他的頭上。真那樣他吃虧可就吃大了!
重岩樂滋滋地問他,“我用不用付你信息啊?”
海青天也八卦的渾身舒坦,當即豪爽地表示不用付了,這些花邊小新聞屬於他們生意的後續內容,他附送。
重岩在屋裡高高興興地轉悠了兩圈,拿起手機給物業打了個電話,聯繫工人明天過來換門鎖。他這裡必須要採取一點兒措施了,否則哪個阿貓阿狗都有可能鑽進來。進來賊了倒不怕,怕的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重岩洗了澡,窩在被子裡看電視,正要睡覺的時候,電話又響了。重岩還以為又是李承運那個老王八,結果一看是秦東安。
重岩覺得意外極了,“你怎麼這麼晚還沒睡覺?”他記得他還沒告辭那會兒秦東安就叫喚困了累了,這都過去快倆小時了,怎麼還堅強地挺著沒睡呐?
秦東安稍稍有些支吾,“重岩,你幹嘛呢?”
“沒幹嘛,要睡覺了。有事?”
秦東安的語調有些不高興,“你到家怎麼沒給我來個電話?”
“忘了,”重岩實話實說,“我那個王八爹在我家等著我呢,一進門就跟他吵了一架,家裡亂糟糟的,剛收拾完。”
秦東安對重岩的措辭挺無語的,認識的時間長了,他家的情況秦東安也多少瞭解了一些。但重岩這麼直白粗俗的稱呼還是讓他有些招架不住。
秦東安又問:“那你明天還跟我出去玩不?”
重岩忙說:“不去了,我家一堆爛事兒呢。”這要說起來他還得謝謝李承運,給了他一個合情合理的拒絕的藉口。
“那我也不去了,”秦東安立刻蔫了,“跟他出去玩最沒意思了,他們一夥兒人吃吃喝喝的,我誰都不認識。爬山什麼的,我又嫌累,噯,我跟你說,昨天爬長城,可把我累壞了。我都多少年沒這麼累過了……”
重岩聽著秦東安在電話裡略帶抱怨的絮絮叨叨,忽然覺得這樣一個沒心沒肺的小孩兒,就應該有秦東岳那樣一個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心眼比鬼都多的哥哥護著,要不然搞不好真會被人欺負了。
秦東安又說:“我哥把你送到樓下還是偷懶送到社區門口?我剛才問他他還不說。”
重岩莞爾,“送到社區門口就行啦,還要怎麼送?難道我一個大男人還要別人看著我上樓然後亮燈給他看嗎?”
秦東安想了想,說:“也是,你打架也挺厲害的。不過我哥更厲害……”
重岩嗯嗯啊啊地應和著他,心說這一對兄弟也真肉麻,互相捧臭腳。有血緣關係就是不一樣。李延麒兄弟倆也是,出來進去總在一起。
唉。
他就沒這個命。要是他媽當初生的是雙胞胎就好了。算了,想這些沒用的幹嗎,真要生了雙胞胎,張月桂養不活倆孩子,搞不好會賣掉一個。
“不過我還是要批評批評他,”秦東安說:“讓他送人,不送到家怎麼能算數呢,對我的任務真是太不上心了!”
“你趕緊睡覺去吧。”重岩這會兒已不怎麼生氣了,他自己沒有那個命,實在用不著眼紅人家哥哥護著弟弟,“你哥挺好的,我下車忘了拿餅乾盒,他還追著給我送來了。你替我謝謝他。”
秦東安聽他這麼說又高興起來了,“行了,咱們不說他了。明天我要睡懶覺,後天上課我給你帶好吃的。”
重岩笑著說:“行,那我後天空著肚子上學去,就等著吃你的好吃的。”
秦東安也笑,“沒問題。”
掛了電話,秦東安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轉頭問他哥,“你到底怎麼把重岩得罪了?我聽他聲音挺正常的,跟平時也沒區別啊。”
秦東岳心裡有種極其彆扭的感覺,他只是不想自己弟弟吃虧,借著送人的機會敲打敲打這位小朋友,這種事情他以前也不是沒幹過。怎麼這一回就有種自己欺負了小孩兒,小孩兒還寬容大量不跟他計較的感覺?
秦東岳看著弟弟那張顯得有點兒傻的小臉兒,歎了口氣。
秦東安卻誤會了他的意思,眼睛倏地睜大,“你們不會真打起來了吧?”
“怎麼可能,”秦東岳哭笑不得,“你那小哥兒們細腳伶仃的,腰才這麼一把,我一拳頭下去搞不好他就升天了。我敢麼我?”
“你還注意人家的腰?!”秦東安的眼神變了,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他,“不會是起了什麼邪念吧?哥,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在車上跟人家動手動腳了?”
秦東岳一巴掌拍了過去,怒道:“你皮癢癢了吧?”
秦東安被他拍的一頭紮進被子裡,爬出來氣得臉都紅了,“秦東岳!你不是被我說中了吧?!我告訴媽去!”
秦東岳一臉凶相地威脅他,“您敢去我揍死你!”
秦東安忍氣吞聲地往後縮了縮,小聲嘀咕,“反正人家不會喜歡你這種凶巴巴的類型。人家喜歡的是宮郅那種乖乖型的。”
秦東岳挑眉,“你怎麼知道?”
秦東安哼了一聲,“我上次不是找你要過宮郅的電話號碼嗎?就是替他要的。他還請人家出去過呢。”
秦東岳伸手咯吱他,“小兔崽子,你這是拐著彎罵我不如宮二那個弱雞?”電話號碼的事兒他早查清楚了,還用他說?再說他秦東岳是什麼人,堂堂陸軍中校,他弟弟口中的禁軍教頭,這要在古代,他簡直恨不得拿自己去跟關雲長比一比,怎麼就不如一個拎不起二兩重的毛孩子了?!
秦東安笑得快抽抽了,還嘴賤,“你沒人家長得好看。”
秦東岳一巴掌拍在他的腦袋上,“男人要什麼好看?!又不是靠臉吃飯!你再說這種沒出息的話,放假了就跟我去軍訓吧!”
秦東安哀嚎一聲,一頭紮進了被子裡。


  ☆、第25章 前因後果

節後第一天上課,秦東安給重岩帶了他家阿姨做的小籠包,還帶了一盒唐怡自己烤核桃酥。核桃酥烤的稍稍有些過火,不過仍然很香。
秦東安圍著重岩旁敲側擊,想知道他哥到底怎麼得罪了他。可是不論他怎麼問,重岩只說沒事。他對秦東岳的做法雖然反感,但也只是立場不同而已,犯不上去跟秦東安告什麼小狀。秦東安從他這裡套不出什麼話,也只得把這個問題放在一邊。反正過了節他哥也滾回基地去了,沒有個把月是回不來的。
兩個人消消停停上了兩天課,約好了週六一起去書城。重岩都不在泰豐掙零花錢了,秦東安自然也沒興趣繼續“上班”,反正成年人上班的地方他已見識過了,好奇心得到滿足,再繼續待著就已不是有趣的事,而是苦差了。何況秦東岳都滾走了,秦爸爸忙的一天到晚不著家,誰還會監督他這種事?唐怡自然是不會的。她雖然不至於溺愛兒子,但也不會像秦東岳那樣急吼吼地攆著秦東安去打零工長見識,在她看來,孩子畢竟還只是個高中生,去了人家公司能長什麼見識?不過是幹點兒雜活兒,學學怎麼看人臉色罷了。
兩個人各自出門,約好了在書城見面,買了老師讓買的資料,重岩又買了幾本字帖和期貨方面的專業書。他兩輩子加一起也只有書法這麼一個勉勉強強的愛好,還是撿起來比較好。而且沒事兒練練字也可以調整調整自己的心態。他覺得自己自從回到京城就變得很浮躁,這不是一個好現象。重岩記得上一世的最後幾年自己是十分沉得住氣的,好像什麼事都不能再對他有所觸動。但現在不一樣,似乎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在刺激著他的神,重岩把這一切歸咎於自己手中沒有底牌。
首先,重岩手中沒什麼錢。一個男人手裡沒錢的時候是沒什麼底氣的。他可以動用的錢只有李家給他的生活,便先挪了幾萬塊錢去做期貨——他手裡的錢連開戶門檻都摸不到,自然不夠資格做投資人,只能先找個代理,小打小鬧地把事情做起來。投入少,收益自然也不會太大,不過是勝在穩妥。
上一世張赫一直做期貨,平時沒少帶著他手這些事,前幾年的案例也常拿出來給他講。重岩學的本來就是金融,上手也快。他在這個戰場上有過勝利,也栽過跟頭,然而不管怎麼說,自己過手的事情,自然記得比什麼都清楚。
重岩覺得,這也算是重活一遍的福利吧。
其次,重岩手裡沒有人脈沒有權勢。這個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他只是個未成年人,還沒有條件去培養自己的人脈。至於權勢,他這輩子是不打算沾手了,更不想把自己再綁上李家的戰車。以後或許有需要跟李家借勢的機會,現在局面未明,說什麼都太早。
兩個人等餐的時候,秦東安好奇地翻了翻他的書,“你還看這種書?期貨?你在做期貨嗎?這東西是不是很複雜?”
“不複雜,你想做?”重岩學這個的,自然不會覺得這個東西有多複雜,無非就是計算分析、合理調配,外加一點點的小運氣。
秦東安琢磨了一會兒,“算了,我不懂這個。”
重岩本來想說以後做大了,給秦東安做代理。後來想想,這話要是傳到秦東岳的耳朵裡,指不定會覺得自己是要騙他弟弟的錢呢,便又忍著沒說。
秦東安倒是有些洩氣了,“重岩,你比我能幹。”
重岩歎了口氣,“我總要吃飯啊。我家裡那個情況,難道還真能指望我那個王八爹嗎?”
秦東安沒吭聲,臉色卻變得有些微妙了。事實上,秦東岳走前很詳細跟他說起重岩的身世,秦東安雖然很憤怒他哥哥自作主張地找人調查他的朋友,但重岩的情況卻真是讓他有些難過的。秦東安被父兄保護的太好,雖然生在這個圈子裡,但富豪人家那些齷齪事他知道的並不多。也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好友會有這樣悲催的身世。
重岩猜到他知情,言談之間也就不再刻意回避——秦東岳若不知情就不會那樣敲打自己,他都知道了,以他對弟弟的在意程度,怎麼會不提醒秦東安兩句?
“別瞎想了,”重岩把蘑菇羹推到他面前,“呐,先開開胃吧。”
這是書城附近一家環境不錯的西餐館,秦東岳以前帶弟弟來過,所以重岩說要請客,秦東安就把地方選在了這裡。
“第一次來還是我哥帶我來的,”秦東安說:“他這個人呐,又會吃又會玩,朋友也多。”
重岩覺得這樣性格的人居然會當兵,也挺奇怪的。
秦東安又說:“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怎麼得罪你了,不過看我的面子,你別生氣。等他下次回來,讓他請咱們吃大餐。”
重岩忙說:“吃大餐就了。他請客我可受用不起。”
秦東安眼中露出狡黠神色,“嗯,他還是得罪你了。”
重岩搖搖頭,“我一個窮小子,沒錢沒勢。別人得罪我很稀奇嗎?”
秦東安忙說:“我哥不是那樣的人!”
你哥他妥妥的就是一個那樣的人!重岩在心裡吐槽,有點兒膩味話題一直圍著秦東安這個糟心的哥哥打轉,“行了,行了,他是你哥,又不是我哥。咱們能不能說點兒別的?”
秦東安不情不願地收住了話頭,“行,不說他。”
牛排上桌,兩人還沒開動,餐廳的門推開,兩個衣著考究的青年一前一後走了進來。重岩無意間抬頭,視線頓時凝住。秦東安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連忙壓低了聲音說:“重岩,那個跟在宮二後面的就是他的心上人。”
宮郅穿著淺色的休閒裝,溫潤的眉眼微微帶笑,和煦如五月的微風。身後那青年比他高半頭,相貌英俊,正錯後幾步低著頭打電話,臉上的表情略帶幾分不耐。
這個男人,重岩上一世還真見過。他是李承運老婆的侄子,程瑜大哥的長子,也是程家這一輩的嫡孫。重岩前一世見到這人時,正是他和李家兄弟爭鬥最激烈的時候,李延麟雇人要暗殺他,就是這位留學回來的程大少從中牽線找來的境外傭兵。當然,這事兒了了之後,重岩也沒忘了順手料理這位程大少。重岩集李氏之力扶持程蔚的堂弟坐上了程家繼承人的位置,然後借著這位堂弟的手,將程蔚攆回了國外。
重岩不是個喜歡拖泥帶水的人,程蔚的事結束之後也就沒再花心思在程家的事兒上。如今冷不丁看見這位程大少,心裡只覺得意外,原來宮郅的心上人竟然是他。
秦東安見重岩一直盯著門口的那兩位,心裡有點兒憂心,生怕自己的哥兒們對宮郅還抱有什麼特別的小心思,便提醒他說:“噯,你沒忘了我說的話吧?”
重岩與宮郅視線相對,淡淡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轉頭對秦東安說:“什麼話?”
秦東安不怎麼放心地看看宮郅,他雖然跟宮郅不熟,但到底是見過的,見他看了過來便也微微頜首示意,轉過頭就對重岩說:“我跟你說過,人家有主了!這人啊找男的女的都無所謂,自己高興就行。但是你不能睜著眼拿自己當大傻子吧?”
重岩掃了一眼宮郅,見他們已跟著侍者上樓,便又收回了視線,“你是說宮二很傻?”
“你知道他後面那人是幹什麼的嗎?說是自己做買賣,其實好多人都說他做的是走私的勾當。”最後幾個字壓低了聲音,說的時候還鬼鬼祟祟地向後掃了一眼,見那兩位已上樓去了,這才又坐直了身體。
重岩對程蔚的瞭解都在幾年之後,還真不知道他現在幹過這種事。
秦東安又說:“其實說起這個吧,國家都沒管到他頭上,咱們也不好說什麼,畢竟都是傳言,誰手裡也沒有證據。但是他身邊男的女的多了去了,上月他們家剛給他辦了訂婚宴,馬上就有家有室的了,你說宮二還粘著不放是圖什麼呀?”
重岩沒吭聲。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此之甘飴,彼之砒霜。這個問題旁人又能怎麼回答?
秦東安老氣橫秋地搖了搖頭說:“我哥說程蔚以前也在部隊,前年他大伯出事,他也跟著被擼下來,退伍回來就做上生意了。”
重岩已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程蔚該不會真的在做走私,然後在這上頭出了事,被家裡人送去國外避風頭了吧?
“噯,”秦東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可把什麼都告訴你了,那兩個人之間的事兒亂著呢,要死要活的,旁人躲都躲不及,你可別往裡攙和。”
重岩搖搖頭,“你想多了。”
早在他第一次見到宮郅的時候就已拿定主意要躲著他,可是繞來繞去的,好像總也繞不開。重岩現在很希望宮郅能快點兒追著他的心上人去國外開始他們的新生活,程蔚既然能讓宮郅對他死心塌地,那他們之間必然是有些感情的。重岩現在的希望就是他們能好好營他們的感情,千萬不要再牽扯到無辜的路人甲。
比如重岩。
當初宮郅傳遞給他的資訊是:他的感情對宮郅而言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可現在想想,重要這個說法本身就是一個誤區。重要又能說明什麼呢,空氣重要、水和食物也重要,通常而言,人們對於那些離不開的東西所抱有的感情並不是愛。準確地說,那種感情叫做:需要。
可惜這個道理直到很久很久之後,重岩才明白。
如果這一切的猜測都是真的,那在上一世的那場悲劇裡,他不過是壓垮了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罷了。重岩知道這麼想有點兒憋屈,但這很有可能就是真相:宮郅帶著情傷歸國,與重岩偶遇,進而想要掌控重岩的感情。或者他只是想從重岩這裡重新獲得被程蔚打碎的自信,然而沒想到的是,他想求得的感情的滋養重岩並不能夠滿足他。重岩令他再度失望,於是他對感情的信念終於崩塌,覺得生無可戀,想要一死了之。
重岩的直覺告訴他,這很有可能就是最接近真相的版本。它能夠解釋宮郅身上所有不合理的細節:他為什麼會那麼快接受重岩、會對他表白說自己一見鍾情、他為什麼會對他們的同居生活投注那樣的熱情、他跑來質問重岩的時候為什麼甚至不需要聽聽他的解釋……
重岩一點一點地回憶,冷不丁想起他們剛剛同居的時候,他曾收到過宮郅發來的一個很詭異的短信。具體措辭重岩已忘了,但大致意思是:你不愛我不要緊,我有人愛,他不但條件不比你差,而且對我比你更好云云。重岩當時覺得莫名其妙,回家問宮郅,宮郅說那是在給他打預防針,讓他好好珍惜自己……
重岩捂著臉笑了起來。
秦東安嚇了一跳,“你幹嘛?”
重岩笑著抹了一把臉,“md,虧老子內疚了這麼久……秦小安,哥哥真沒白請你吃這頓飯。”
秦東安莫名其妙,“到底怎麼了?”
重岩搖搖頭,“沒什麼。”
宮郅當年對他不錯,與宮郅那種掏心掏肺不顧一切的投入相比,重岩確實做的不夠好,算不得一個合格的情人。然而不管怎麼辜負,稻草終歸也只是稻草,僅憑稻草的力量是壓不死駱駝的。
重岩心頭釋然,靈魂裡那道沉重的枷終於被打開。雖然仍有些遺憾他們之間會是那樣一種結局,但骨子裡卻透出了輕鬆。他原本就是冷情的人,想明白了前因後果,便利俐落落地翻過了一頁,這輩子也不打算再去為這段往事心思了。
重岩端起飲料杯碰碰秦東安的杯子,“小安子,哥哥要謝謝你。”
“謝啥,咱們不是朋友麼。”秦東安可猜不到這短短時間裡重岩千回百轉的心思,但重岩突然間想明白了,他心裡也跟著高興。


  ☆、第26章 茶具

重岩在回家路上收到了溫浩的電話,說有事要找他。重岩沒說什麼就掛了電話,反正他說什麼也沒用,這些人哪個會聽他的話呢。他把李承運從家裡攆走的事估計溫浩也知道了,這狗腿子不是來跟他講道理的,就是來說和的。偏這兩樣兒重岩都沒興趣。
重岩拎著一兜子試卷書本回到“山水灣”的時候,溫浩已等在樓下了,腳邊還放著一個包的嚴嚴實實的盒子。看見重岩回來,老遠就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回來了?喲,買書去了,重岩真刻苦。”
重岩覺得這馬屁拍的一點兒水準都沒有,懶得理他,自顧自地上樓,開門進屋。溫浩吭哧吭哧地抱著箱子跟了進來,顧不得換鞋,先把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玄關處的矮櫃旁邊。
重岩也不理他,自己上樓洗澡換衣服。再下樓的時候,溫浩坐在餐桌邊擺弄一套青花茶具,見重岩下來,笑著說:“重岩呐,這套茶具可是大哥最得意的藏品,多少人惦記著呢,他都沒捨得給,還是你有福。”
重岩在他對面坐下,捏起一隻茶杯對著光看了看,“真的假的?”
溫浩微怒,“你爹還能弄套假的來哄弄你?!”
重岩對這些古董什麼的真沒什麼太重的執念,他本來就是底層出身,兩塊錢的杯子、兩百塊錢的杯子、兩百萬的杯子在他看來,喝起茶水來並沒什麼區別。不過李承運上次被他攆走,倆人不歡而散,這還不到半個月呢,又打發溫浩來送東西。這人有毛病嗎?
“爹不爹的,你就別亂說了。”重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事兒別瞎攀親戚。”
“你這小子,壞就壞在這臭脾氣上了。”溫浩搖搖頭,眼裡露出惋惜的神色,“你知道老爺子為什麼接你回來麼?”
重岩頭也不抬地說:“不是為了認祖歸宗?”
溫浩,“……”
重岩掃了他一眼,嘴角挑起一絲,“你也少拿那些冠冕堂皇的屁話來晃點我,老狐狸不就是想給你家兩位少爺樹一個活靶子麼。”
溫浩早知道重岩心思通透,見他這樣說也不反駁,忍著一肚子氣耐心地勸他,“雖然是這麼說,但這未嘗不是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重岩才不會領這個人情,“上戰場當炮灰的機會?我謝謝你全家,這麼好的機會你們自己玩去吧,老子不奉陪。”
溫浩拿他沒辦法,搖搖頭說:“你也不用跟我置氣,如今這好機會你想搶都不一定搶的走了。我都替你可惜。”
重岩假作不知,“好機會被誰搶走了?”
溫浩拿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給他看。照片的背景似乎是個比較正式的場合,李老爺子走在當中,身旁一位清秀少年扶著他的胳膊,西裝領結,襯得一張小臉精緻可愛。重岩忍不住笑了一下,心說果然人靠衣裝,前些天海青天發來的照片上李彥清還沒這麼光鮮呢。也不知他那個聰明的過了頭的老娘看到他這個樣子,會不會高興的哭起來。
溫浩有些惋惜地說:“老爺子現在到哪兒都帶著他。看見沒有,這才叫做認祖歸宗呢。”
“認吧,”重岩笑的開心,“求仁得仁麼。”
溫浩倒有些詫異了,“你不介意?”
重岩反問他,“介意什麼?”
溫浩含蓄地說:“李家的產業可不止面上那點兒東西。”
重岩上輩子當了一頭笨驢,給李家拉了那麼多年的磨,李家的產業哪裡還用別人提醒。聽見溫浩這種挑撥離間的話也不在意,“我現在又不是吃不上飯,用得著跑去看誰的臉色嗎?再說你家老狐狸不是正在抬舉照片上那位?我幹嗎去吃力不討好?”他又不傻,好不容易讓李家兩位少爺跟李彥清攪和到一起去,他巴不得站在一邊看熱鬧呢,傻了才會往前湊。
溫浩被他堵的也沒詞了,重岩不貪圖李家的金錢權勢,對李承運表現出來的所謂父子感情也全然不在意,所謂無欲則剛,溫浩還真不知道該拿什麼來誘惑他,最後只得口不對心地說了句,“不管以後做什麼,總要有家族支持才好啊。”
重岩不接這話茬。
溫浩歎了口氣,轉而問起他和李承運吵架的事情來,“到底咋回事兒?大哥本來說好來你這裡的,結果去我那裡躲了幾天。”
重岩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有賊心沒賊膽。既然怕老婆,何必出去嫖?”
溫浩沉默片刻,用詭異的眼神看著重岩,“……你覺得他怕老婆?”
重岩沒理他,自顧自地洗了茶具,又從茶几下面翻出一盒銀針,開始燒水泡茶。
溫浩試圖挽救一下李承運的形象,“你爹這人在家說一不二,夫人有事也會先徵求他的意見。他們倆……”
重岩不耐煩地擺手,“別跟我說這個。”
溫浩早知道重岩的性子刀槍不入,不禁有點兒發愁,“李家的事情你現在不想攙和,再想攙和就晚了。你以後可怎麼辦?”時間久了,他受李承運的影響,對重岩的態度也開始變得有些不同,這幾句話可以說是難得的真心話了。
“念書、工作,”重岩一絲不苟地燒水燙杯,眼瞼微垂,略顯鋒銳的眉眼透出一股難得的寧靜,“別人怎麼活,我就怎麼活。”
溫浩搖搖頭,他不是富貴人家出身,偏偏又被養在富貴窩裡,對於金錢權勢的殷切比起旁人來更強烈許多。重岩這種話在他聽來簡直就是胸無大志。但重岩跟他的關係並不親近,很多話他說了也是白說,重岩壓根是不會領情的。
重岩把茶杯推到他面前,“別光琢磨怎麼坑人了,來,喝茶。”
溫浩,“……”
重岩沉默地品茶,腦子裡卻有些走神。這套青花茶具他以前住在李家老宅的時候也見過,確實是李承運的心愛之物,李延麟跟他要過幾次,他也從沒鬆口。重岩也沒想到他會真的把這套東西給他。
溫浩淺淺抿了抿茶水,搖搖頭,“茶葉要是好一些,就更好了。”
重岩心說這挑三揀四的毛病倒是跟李承運一模一樣。
溫浩喝了半盞茶,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放在了桌面上。
重岩挑眉,“茶錢?”
“你這破茶還好意思收茶錢?!”溫浩沒好氣地瞪他,“這是大哥讓我給你的,零花錢。”
重岩的表情有點兒微妙。
溫浩知道他的意思,忍不住歎了口氣,“重岩,要讓我說,做人不能太矯情。他是你父親,不管你樂不樂意認他,就是把你們拉到法院去,法官也得判他掏錢養活你。再者說,血緣關係是你不想認就不存在的嗎?”
重岩沉默不語。
“拿著吧。”相比于溫浩一貫的尖酸刻薄,這一次,他的態度算是很溫和的了,“李彥清被老爺子認回李家,收了不少長輩給的禮物,一輛車就不止兩百萬了。都是兒子,都在他眼皮底下,差別太大他心裡也不好過。”
重岩忽然覺得,最後這句話大概是實話。前一世重岩被李老爺子認回李宅,李承運背地裡給李彥清母子補貼了不少——這還是李彥清母子倆後來自己跳出來說的。而今他們倆的位置剛好顛倒,重岩無聲無息地縮在一角,李彥清卻光明正大地站在李老爺子身邊出盡風頭,於是,李承運莫名其妙地發作了慈父病,又關注起重岩這個倒楣的兒子來了。
重岩真是理解不了李承運這是什麼毛病,以前十來年對他不聞不問,見了面也沒對自己表現的怎麼熱絡。如今自己跟他大鬧一場,他卻趕著給自己送錢來……
重岩搖搖頭,這到底是什麼心理?
溫浩放下茶杯,挺感慨地歎了口氣,“其實他對你還是挺在意的……”看了看重岩臉色,搖搖頭,“我這也算完成任務了,剩下的事兒你們爺倆自己看著辦吧。”
溫浩撂下這句話就走了,重岩也沒再說什麼,他不願意聽溫浩說他矯情。很多事就是這樣,你覺得自己是在堅持某種形而上的東西,落在別人眼裡卻成了矯情。越是說的多,反而越是說不清。
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重岩擺弄了一會兒李承運送來的青花茶具,洗洗擦擦又收回了箱子裡,塞到了壁櫥不起眼的角落。這東西雖然不錯,但是現階段還不適合這麼光明正大的擺出來現眼。
低調總是沒有錯的。
重岩把李承運給的錢都投進了期貨市場,老天爺給他的作弊機會,他怎麼能輕易放過。再者說,用一百塊掙足一百萬不易,但要用一百萬去掙另一個一百萬卻不很很難。唯一不方便的地方就是他還沒成年,就算自己操盤,很多事情也要通過代理去做。還好這個代理是他上一世接觸過的人,嘴巴嚴,人品也比較靠得住。
重岩濟上的壓力頓時小了許多,他估算了一下自己的收益,覺得順利的話,年底的時候就能把李承運這兩百萬還回去了。這可是標準的借雞生蛋。重岩這樣一想,竟然覺得格外的舒心。
好心情持續了好幾天,連秦東安都看出來了,一個勁兒追問重岩到底遇見什麼好事兒了,難道交了女朋友?或者……呃,男朋友?
重岩懶得搭理這種不靠譜的猜測。
秦東安又碰碰重岩的胳膊,示意他看教室前排的女生,“看見黃玲沒?現在班裡人都知道她帶了校外的人跑來打自己班的同學,好多人都不理她了。”
“班裡人怎麼知道的?”重岩掃了一眼那個女生,她正低著頭看筆記,坐在她旁邊的女生轉身跟後面的男生小聲說話,也不知是不是重岩的錯覺,她看起來好像不是很精神的樣子。
秦東安理直氣壯地答道:“我傳的。”
重岩,“……”
秦東安留意他的表情,“你不會想替她求情吧?”
重岩失笑,“我幹嗎要給她求情?吃飽撐的?我沒揍她就算客氣的了。”他對女生,尤其這種莫名其妙就能把別人推出去給自己做人情的女生那是一丁點兒好感也沒有的。再說他也不喜歡蠢貨,這女生一看腦筋就不好使。李延麟是那麼容易就攀上的嗎?也不看看他屁股後面跟著多少“女朋友”。黃玲這樣的,只怕都還沒擠進這個隊伍裡去呢。
秦東安放心了,“這種吃裡扒外的貨,就該給點兒教訓。”
“不說她了。”重岩問秦東安,“你知道哪裡有教散打的?”
“你想學這個?”秦東安瞪大眼睛看看他,“真的假的?”
重岩伸了個懶腰,“當然是真的,一天到晚連體育課都沒有,骨頭都要酥了。想找個好一點兒的教練。”
“找我哥啊,”秦東安想都沒想便說:“還有誰比我哥厲害啊。”
“我可惹不起你哥那尊大神。”重岩連連搖頭,“算了,當我什麼都沒說。”
秦東安無奈了,“別算了啊,我幫你打聽打聽吧。要是真有好的,咱倆一起去,我也跟著鍛煉鍛煉身體,省得我哥那個賤人每次回家都罵我。”
重岩本來還想問他為啥不找他哥教,聽見他嘴裡冒出“賤人”兩個人,頓時笑噴。


  ☆、第27章 解圍

秦東安給重岩推薦的武館叫尚武武館。用秦東安的話說,這家尚武武館雖然規模只能算中等,但是設備都是頂級的,而且裡面有幾個教練很不錯。秦東安給他推薦了其中一個叫林權的教練,說這人是退役的特種兵,厲害的不得了。
秦東安說的口沫橫飛,重岩聽得漫不經心。在他看來,特種兵也好,什麼兵也好,能當教練就說明比他的水準高,再說了身懷絕技也不表示他就是個好教練啊。會學跟會教那可不是一回事兒。
重岩週末去了一趟尚武武館,給自己報了個散打班。班上八九個學員,除了兩個大學生,其餘的都是附近的白領。重岩是年紀最小的一個。教練姓何,個子不高,精瘦,看外表不怎麼起眼,授課時對學員極嚴厲。第一天上課重岩就差點兒被他給折磨吐了。都這樣了,何教練還在旁邊說風涼話呢,嫌他體能太差。
重岩一直以來都拿打架鬥毆當鍛煉來著,覺得自己身體素質挺好的,結果到了專業人士手裡就不夠看了。他之所以想要學這個,其實還是被李延麟找人來教訓他的事兒給刺激的。當時他能憑著一根鋼管挑了四個流氓,不過是憑著一股憋了十好幾年的悶氣。雖然贏了,但也沒少吃虧。於是重岩就開始琢磨了,有那麼一窩子不省心的親戚,以後要是還有這樣的事兒咋辦呢?防賊一時,不能防賊千日,他也不能總帶著一根鋼管去上學啊。還是學點兒防身功夫吧,就算打不過流氓,至少能比別人跑的快些不是?再說了,他現在的這個小身體也才十來歲,大有改造的餘地。
重岩精神百倍地去受虐……哦,是去鍛煉,秦東安在一邊看的心癢癢,也跟著一起去。他這一去,就被林權給看見了。林權就是他之前給重岩推薦過的那位厲害的教練,重岩這才知道這個長了一張娃娃臉的林權林教練曾經是秦東岳帶過的兵。看林權的年齡,應該是跟秦東岳差不多大,但言談之間卻對秦東岳十分推崇。重岩隱隱覺得秦東安這位大哥,大概真的是很厲害的。
林權自己就有武館的股份,他不拿秦東安當外人,也不用他辦什麼手續,見他來武館就直接拎到了他自己的班上。秦東安被他操練了幾節課,抓著重岩的袖子哭嚎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本來是來看個熱鬧的,沒想到有來無回。他剛冒出嫌累不想上課的念頭,林權的話就遞過來了:秦哥如何如何厲害,秦小弟你比不了他,至少也不該差太多對吧?
秦東安後悔不迭,可現在打退堂鼓顯然已經行不通了。於是每到週末,秦東安就痛苦的不行。重岩給他出主意讓他裝病,被秦東安給否了,他說他哥已經知道他跑到林權手下找死去了,還特意打了電話過來鼓勵(警告)他要練就好好練,還放話說要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話等他回去會揍他。
“最要命的是,”秦東安哭嚎,“他最近就要回來了!”
重岩,“……”
重岩下了課,頂著一身臭汗先跑去浴室沖澡,等他換了衣服收拾好東西出來,秦東安已經在休息廳等著他了。
“呐,給你要的檸檬茶。”秦東安把飲料杯推到他面前,“要點兒吃的不?”
重岩搖搖頭。剛做過劇烈運動,他實在沒胃口吃東西。再說武館休息廳賣的都是一些速食類的吃食,重岩對這個沒什麼興趣。
重岩一口氣喝了半杯飲料,緩了一口氣問他,“你家人幾點來接?”
秦東安看看手機,“今天不用接。”
重岩詫異了一下,“那你怎麼回去?”
秦東安搖頭晃腦地傻樂,“等下你就知道啦。”
重岩報的是下午的班,下了課正好溜溜達達回家吃晚飯。秦東安跟他湊熱鬧,也跟著上下午的課,重岩離家近倒也無所謂,從秦家到武館則需要倒兩趟車。秦東安有點兒路癡的屬性,唐怡放心不下,一直是讓司機接送的。
重岩以為他不想回家,就說:“要不上我家?保姆今天做蝦。”
秦東安雙眼一亮,舔了舔嘴唇。
重岩想樂又忍住了,“想吃就走吧,吃完飯我打車送你回去。”
秦東安不滿,“怎麼你們都當我是小破孩兒?”
重岩心說你本來就是個小破孩兒。
“下次吧。”秦東安挺遺憾地歎了口氣,“下次你家保姆再做好吃的,一定告訴我哦。”
重岩剛想問問為什麼,眼角餘光掃過休息廳的玻璃牆,見外面走廊裡走過來兩個男人,一個是林權,上課時穿的訓練服已經換成了一身淺色的休閒裝,正語笑晏晏地跟旁邊的男人說著什麼。那男人鬢角削的極薄,側臉的輪廓有種雕塑般堅硬而流暢的質感。
重岩的雙眼倏地睜大。
怪不得秦東安說今天不用司機接他呢,原來是這個裝逼犯回來了。
重岩頓時覺得無比的堵心,放下手裡的飲料杯,拎著背包站了起來,“我剛想起來家裡還有點兒事,我先走了。”
秦東安背對著玻璃牆,還沒發現他哥和林權正朝這邊走過來,見重岩要走忙說:“別的啊,等下一起去吃飯。”
重岩擺擺手,“不了,真有事。”
世界上有那麼一種人,各方面的條件都挺好,性格、人品、為人處世都無可挑剔,但他這種好只針對他自己劃定的、固定範圍之內的人。很顯然,在秦東岳劃定的那個圈子裡,並沒有重岩的位置。而重岩也不是一個不通人情世故的毛頭孩子,哪裡還會把自己送上門去碰這種釘子?
重岩走的急,一轉身險些撞到身後的人,那人後退一步,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怎麼這樣急?有沒有碰到?”男人的聲音微帶笑音,頗有幾分儒雅溫和之意。
重岩不習慣有人離他太近,下意識的後退一步,沒想到那人攥的用力,他掙扎了一下竟然沒有掙扎開。重岩心中微慍,一抬頭見這人正專注地盯著自己,見重岩抬頭,還莫名其妙地來了一句,“咱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重岩心裡的驚訝一閃而過,他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程蔚。尚武雖然條件還不錯,但是跟頂級會所還是比不了的,程蔚這樣的大少爺怎麼會跑到這裡來消遣?重岩掃了一眼程蔚身後幾個神色各異的跟班,微微蹙眉,“這位先生,你認錯人了。”
重岩把手腕抽了回來,剛一轉身,又被程蔚拽住。重岩眉頭皺了起來,“怎麼了?”
程蔚仍是那副溫文爾雅的貴公子模樣,“是我碰到小兄弟,還沒跟你道歉。一起喝杯咖啡怎麼樣?”
重岩知道程家的人都不好惹,李家那頭母老虎就是最好的明證,便強忍著脾氣說:“言重了。是我走的急,談不到道不道歉的。先生好意我心領了,還有事,咖啡就不喝了。”
程蔚不知怎麼想的,不但沒鬆手,反而隨著重岩的手勁兒上前一步,神情裡竟透出了幾分親昵,“我肯定見過你,眼熟得很,只是一時想不起。”
重岩耐心告罄,一把將他推開,心裡卻有種匪夷所思的感覺,他這是被調戲了?怎麼宮二會看上這種人?難道眼睛瘸了?
程蔚被他推得踉蹌兩步,被人扶住,抬抬手攔住了要上前找麻煩的跟班,臉色微微有些不悅,“你叫什麼名字?”
重岩冷笑,“問名字做什麼?打埋伏?”是男人就該單挑好吧?
程蔚卻笑了起來,似乎重岩刺蝟似的脾氣讓他覺得有趣,“我是好意,你要是有急事趕時間,不如我送你?”
重岩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程蔚這人他上一世只在家宴上見過幾次,甚至沒說過幾句話。沒想到私下裡竟是這樣一個人。
“重岩?”秦東安站起來,略有些緊張地看著這一幕。他還沒反應過來到底出了什麼事,但程蔚攔著不讓重岩走,這卻是顯而易見的。
重岩沒回頭,淡淡說了句,“沒事。”
程蔚鬆開他的手,正要說話,就聽一旁有人說了句,“程少,好久不見。”
程蔚眼神微沉,視線掃過去,換上了一副輕笑的表情,“好巧,原來是秦中校,好久不見,你這是……休假?”
重岩回頭,見秦東岳和林權正從休息廳外走進來。他當然不會自作多情的以為秦東岳是跑來替自己解圍的,不過這樣好的機會,不利用也太可惜。重岩的視線掃過剛進來的兩個人,在秦東岳臉上微微一頓,便又漠然移開。也不再理會程蔚這賤人,拎著自己的背包轉身走了。
秦東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哪有那麼多休假呢,出來辦點兒事。你這是?”
程蔚乾巴巴地笑了笑,“約了人,談點兒事。”
程蔚的跟班見重岩要走,原本想攔著,見程蔚沒有表示,又有些猶豫。這麼一遲疑的功夫,重岩已經出了休息廳,下樓去了。
程蔚目送重岩離開,心裡稍稍有點兒遺憾,又覺得秦東岳出現的莫名其妙,“秦中校來這裡是?”
秦東岳笑著指了指秦東安,“我弟弟在這裡上課,順路過來接他。”
程蔚做恍然狀,“是二少,都這麼大了?”
秦東岳笑著說:“不耽誤程少的正事了。咱們再聯繫?”
程蔚含笑頜首,“好。”
秦東安之前只看到程蔚攔著重岩,這會兒也有點兒反應過來了,拉著秦東岳的胳膊低聲問他,“他是想勾搭重岩?”
秦東岳微微蹙眉,“瞎猜什麼呢?”
秦東安不滿地瞪他一眼,“你別當我什麼都看不出來。”
林權在一旁笑著說:“那小孩兒就是跟你一起來的同學?小何班上的吧?我看他身體素質要比你好一點兒。”
秦東安胡亂點頭,腦子裡還在想程蔚的事,“不行,我得跟重岩說一聲。”
“你消停消停吧。”秦東岳一臉受不了的表情,“重岩心眼可比你多,你瞎操心什麼呀。”
秦東安氣鼓鼓地看著他,“不是你的朋友你當然不著急啦。”
秦東岳懶得理會他這種無賴話,見他鼓著臉一臉糾結的小樣兒,便捏著他脖子後邊的軟皮小聲提醒他,“你也不想想李家和程家什麼關係?重岩沒事的。”
秦東安眨巴眨巴眼,“可是重岩他媽媽又不是程家的人。”
“沒媽還沒爸啦?”秦東岳心裡倒是不擔心程蔚把重岩怎麼樣,就算李家不把私生子的存在當回事兒,但若重岩真在程蔚手上出了事,被圈子裡的人知道,李家還要不要臉面了?這些老派的世家,不管底下捂著多少齷齪,面子上還是講究個光鮮亮麗的。
秦東安沒想那麼多,他捏著手機正在憂心重岩家的父子關係。雖然重岩有爸爸,可是他爸爸真的會管他麼?他哥跟他說過,程蔚可不是只知道吃喝玩樂的普通紈絝,這個人暗地裡是有些本事的。要是李家不管這事兒的話,重岩該怎麼辦呢?


  ☆、第28章 鬼才看上你

就算遇見了一個蛇精病,重岩也並不怎麼擔心自己的處境。程瑜和她身後的程家固然討厭他這個私生子的存在,但李家的人總還是要面子的。家裡的孩子相互之間有摩擦是一回事兒,讓別人家的孩子欺負了就是另外一回事兒了。重岩相信,在李老爺子明確表示要放棄他之前,他的人身安全還是有保障的。
重岩擔心的是宮郅。上一次在餐廳見到宮郅和程蔚的時候,秦東安說過,他們倆之間的事兒亂著呢,讓他千萬別往裡攪和。還說什麼來著?重岩仔細回憶了一下,似乎是說程蔚已經訂了婚,而且還有一群亂七八糟的情人。
“md,”重岩低聲咒駡,“眼瞎嗎?怎麼找這麼一個人?”
“跟你有什麼關係?你管得著嗎?”
“是管不著,但好歹相識一場,總不能看著他往火坑裡跳吧?”
“得了吧,光說漂亮話。就算他跟了個人渣,從國外剛回來的時候不也是好好的?要不你插一腳進去,把人勾上手,又不打算跟人家來真的,結果害得他又失戀一次,人家也用不著去跳樓。”
“老子已經跟他過上日子了,還要怎麼來真的?”
“反正他最後失望的不行,都不想活了。”
“這是老子的問題嗎?!”
“既然不是你的問題,你管那麼多幹嘛?你又不是他爹,他談個戀愛有你什麼事兒啊?!”
“我當然不是他爹……噯,他哥對他那麼好,看著也不像假的啊,怎麼他哥不知道程蔚是個什麼貨色嗎?他為什麼不去勸阻一下?”
“你知道人家沒勸阻?說不定你那小情人就愛上了渣渣,堅貞的不得了,誰的話都不聽呢,就要跟他過呢。”
“也許程蔚一直瞞著宮郅……”
“這說法你自己信嗎?你才來京城多久?連你都知道了,宮家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宮二不過就是被程蔚迷昏了頭,不肯承認事實罷了。自己要找死,那是誰都攔不住的,我說你就別再管他了。又不是閑的沒事做。”
“我只是有點兒……嗯,替他不值。”
“瞎操心。沒事兒找事兒。”
“你閉嘴吧。”
“……”
重岩跟自己吵了一會兒架,吵得嗓子都冒煙了,也不知道這事兒自己到底該怎麼辦。他覺得眼睜睜看著一個認識的人往泥坑裡跳是以一件挺考驗良心的事兒。但另一方面,他真的不想再去插手宮郅的事情。就像剛才吵架時說的那樣,不管程蔚對宮郅做了什麼,至少宮郅從國外回來的時候是正常的,平安無事的。如果沒有重岩的這一齣戲碼,或許宮郅仍然會過的好好的,說不定會遇見一個真正對他好的人,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
重岩忽然覺得灰心,覺得自己正在憂心的事似乎並沒有多大的意義。他對宮郅最大的幫助竟然是:別去騷擾他?!
重岩被這個結論打擊到了,書也懶得看,垂頭喪氣地爬去睡覺。
轉天上學,秦東安趁著課間活動的時間把重岩拽到一邊,將程蔚的惡形惡狀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番。什麼朝三暮四、見異思遷簡直都是小意思,簡直就是活活的一個欺男霸女的現代版高衙內。
重岩哭笑不得,“我找宮郅有事,你怕我看上他。被程蔚騷擾了一下,你又擔心我會看上程蔚。在你眼裡我就這麼……這麼……風騷?!”
秦東安,“……”
這個詞用的怎麼這麼奇怪呢?好像哪裡不對。
“不識好歹,”秦東安瞪他,“我這不是關心你麼?程蔚那個人名聲可不好了。他要是再找你,你可千萬別被他花言巧語的騙了。”
“知道,知道。”重岩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好乖。”
秦東安氣得要踢他,被重岩手忙腳亂地躲了。
秦東安嘟囔,“不識好人心。”
“放寬心。”重岩笑著安慰他,“就算程蔚是個不要臉的花花公子,他還能跑到學校來找我嗎?你當他是情聖啊。”
“反正小心點吧。”秦東安想了想,補充一句,“我哥也說這人很難纏呢。”
重岩心說,你哥也挺難纏的。不過這話他也就是在心裡想想,說出來的話他自己都嫌酸。想他一個老棒子,竟然也眼熱人家兄弟感情,說起來真是怪丟人的。要是能有人對他也這麼掏心掏肺的好……如果……
重岩搖搖頭,在心裡偷偷罵了自己一句矯情。
“噯,你們家不是跟宮家很熟嗎?”重岩問他,“你知不知道宮郅什麼時候出國去上學?”眼瞅著都要到高考了,難道他改變主意,要留在國內念書?
“我沒問過。”秦東安警覺起來,“你問這幹嘛?”
重岩實話實說,“這倆人太麻煩,事兒又多,看見他們就覺得煩。希望他們早點兒走唄。”
秦東安半信半疑,“你沒別的心思吧?”
重岩無語地看著他,“秦弟弟,親弟弟,我真沒有找個男朋友的心思,至少現在絕對沒有。您老就放心吧。再說了,找男朋友女朋友什麼的,跟您老人家有個什麼關係啊?你不會是愛上我了吧?”
秦東安鄙夷地看著他,“鬼才看上你。”
重岩投降,“那宮郅的事你幫我問問唄?對了,能別問你哥不?”他還記得秦東岳坐在車裡,人模狗樣地敲打他時的嘴臉。當時怎麼說的來著?哦,你對宮家的事情也很上心啊,聽說你還約了宮郅見面?我家小安跟他們可沒什麼來往……
呸。
秦東安聽到這話頓時眼睛一亮,“為啥不問他?你不會看上我哥了吧?”
重岩學著他剛才的樣子鄙夷地撇嘴,“鬼才看上他。”隨即反應過來不對勁,“噯,我說秦小安,為啥我就得看上誰啊?你滿腦子都在想什麼啊?”
秦東安小臉一紅,隨即便有些氣急敗壞,“我不是看那個花花公子在勾搭你嗎?!”
重岩嘀咕,“我可真謝謝你了。”
秦東安攬住他的肩膀拍了拍,“總之你要當心,要打架記得喊我。”說著做了一個握拳的動作,惡狠狠地說:“哥哥我現在可厲害了!”
重岩無語地扭過頭去,秦東安再厲害他也不敢找他幫忙。還沒怎麼著呢,秦東岳那個老母雞就警告他別打弟弟的主意,這要真碰到傷到了,還不得撲上來叨死他。
不過有句話倒是讓秦東安這個小烏鴉給說中了,程蔚果然跑來勾搭他了。就在他們談話的兩天後,放學回家的路上,重岩又被程蔚給攔住了。
程蔚一個人來的,手裡還拎著一個包裝的很精緻的紙盒。重岩聞到了奶油的香味,猜盒子裡可能是甜點一類的東西,頓時有種啼笑皆非之感。看來這人在來之前打聽過他的喜好。嗯,這一招要拿小本本記下來,以後想追誰了可以照貓畫虎地借鑒一下。
“你找我?”重岩看著攔在自己面前的人,心說這人看著人模狗樣的,眼睛難道也是瞎的?宮郅那五官,那身材,那氣質……這人都看不見嗎?或者送上門來的永遠不如自己勾搭到手的有滋味?
程蔚風度翩翩的把手裡的紙盒遞過來,“曲奇餅乾,剛出爐的,嘗嘗?”
重岩覺得這個小細節也得拿小本本記下來,看人家勾搭小男生的時候語調神態多麼的自然熟稔,這種彷彿發自內心的關心與體貼……不知道練習了多少遍,這麼圓熟自然,一般人想裝都裝不出來。
重岩看了看他手裡的紙盒,又問了一遍,“找我有事?”
程蔚笑著輕歎,“我在追求你啊,小帥哥。這都看不出來嗎?”
重岩覺得他說的“追求”其實就是“勾到手玩一玩,然後踹掉”的意思,點點頭,“哦,這樣。還有別的事嗎?”
程蔚眼裡露出興味的神色,“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程蔚。”
重岩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後呢?”
程蔚笑著說:“你剛放學,累了吧?要不找個地方先吃飯,慢慢聊,然後我送你回家?”
還挺會給自己搭臺階……
重岩忽然有些猶豫。這麼好的一個送上門的機會,要不要利用一下呢?雖然程家的人最好不要招惹,但是就這麼放他走的話,重岩覺得自己大概會覺得可惜。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就算他想放他走,程蔚他肯走嗎?
至於怎麼利用這個機會,重岩覺得他還需要好好想一想。
“讓我想想。”重岩直截了當地說:“你先回去吧。”
程蔚覺得重岩的性格挺有意思,一點兒也不柔和、說話也直統統的,但是偏偏他這種直率裡面有種特別的味道,勾的人心尖上發癢。
“那我明天接你放學吧,”程蔚舔了舔嘴唇,有些遺憾地預約明天的福利,“然後一起吃晚飯,怎麼樣?”重岩這樣的性格其實也好懂,最好別黏的太緊,萬一讓他產生反感就不好辦了。程蔚覺得自己之前在武館的表現就有點兒急躁,他得想法子刷一刷留給重岩的印象分……
“明天不行。”重岩直接拒絕。
程蔚臉色一沉。
重岩淡淡掃了他一眼,“我還是個學生,天天都有作業。沒那麼多時間出門瞎逛。”
這句話聽起來勉勉強強算是一個解釋,程蔚的臉色稍稍好看了一點兒,“那週末見面怎麼樣?”不等重岩回答,程蔚便做了個威脅的手勢,“你說要想想,我給你時間想,一周的時間難道還不夠?”
“你勾搭人的時候都這麼心急嗎?”重岩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要是等不了就去找別人好了。我年紀還小,不急著找男人。”
程蔚心裡已經有些不悅,但轉念一想,吸引自己的除了重岩這張臉,不就是他這種有棱有角的性格嗎?
“好吧,”程蔚放軟了口氣,“時間由你來定好嗎?別讓我等太久。”花花公子本性爆發,最後一句話被他說的頗有幾分纏綿悱惻的味道。
重岩被他肉麻的有點兒倒胃口,“那就週末吧。”
程蔚臉上浮起笑容,“好,我去你家接你?”
重岩搖頭,“我週六去武館。六點鐘下課,武館門口見,怎麼樣?”
“好吧,”程蔚勉勉強強同意了,“還有好幾天呢。”
重岩挺無語地看著這朵奇葩,原來勾搭人都是這麼勾搭的嗎?難怪宮郅會對自己失望呢,自己壓根就沒說過這種肉麻話啊。最重要的是,這種肉麻話他說的竟然無比的自然,好像真的想念他想念的不行,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似的。
難道宮郅喜歡的就是這個調調?!
重岩有點兒不高興了,“那就這樣吧。週末見。”
程蔚還想再說幾句勾搭人的話,重岩卻不識抬舉地轉身走了,而且走的還很乾脆。程蔚就算是被他這樣的性格所吸引,這會兒心裡也有點不高興。不過這孩子長得是真不錯,至於他的身份……程蔚打算暫時忽視。
重岩的背影很好看,挺拔、帥氣、不疾不徐,不像那些跑跑跳跳沒個正形的毛孩子。大多數這個年齡的孩子都會給人一種清透的感覺,一眼就能看穿。重岩卻是一個例外,他的眼神通透的不像一個少年,然而面孔卻青澀,這讓他有種別樣的吸引力。
程蔚正出神,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程蔚掏出手機看了看,皺著眉頭直接掛斷了。再抬頭的時候,人行道上人潮湧動,重岩的背影已經看不見了。
“週末就週末吧,”程蔚喃喃自語,“看你到時候還能躲到哪裡去。”


  ☆、第29章 電話

因為要處理程蔚的事,重岩一直在想找個什麼樣的藉口才能在週末去武館上課的時候避開秦東安。沒想到週五放學的時候,秦東安卻一臉歉意地對他說週末的課他上不了了,他要跟著唐怡回姥姥家去。
重岩頓時鬆了口氣,週六去上課之前特意檢查了一遍手機,確定電池已經充滿了才出門。
心裡有事,重岩上課上的有些心不在焉,下了課去沖澡也比平時更快。換衣服的時候,程蔚的電話掐著點兒打了過來,依然是一副欠扁的語氣,“重岩呐,我在尚武樓下呢,你現在下來嗎?”
“剛下課,”重岩淡淡應道:“等我五分鐘。”
程蔚笑著說:“不急,你慢慢來。”
現在已經快到六月了,天氣本來就熱,一節課下來一身的汗,必然要沖涼換衣服。程蔚心情正好,那裡會計較多等這幾分鐘。
重岩收好東西,拎著背包從更衣室出來,一開門看見走廊對面一個高個子的男人正背對著他打電話。這人身材比例極好,寬肩、細腰、長腿,對比重岩自己略略有些乾癟的小身板,讓他由衷的感到羡慕。
重岩的視線剛在他背後轉了一圈,那人就有所感應似的回過頭,兩人視線在半空中一碰,都愣了一下。
重岩在心裡呸了一聲,恨不得自插雙眼。暗罵自己看誰不好,偏偏要看這個死弟控的老母雞。這老母雞也是,不好好去給國家做貢獻,沒事總在花花城市裡泡著算怎麼回事兒?
重岩板著臉,繞過他身邊朝樓梯間走去。他其實不想顯得自己這麼沒風度,但要是若無其事地跟他打招呼,又太違心了。
“重岩,你等一下。”男人在身後喊他。
重岩不情願地停住腳步,回身看著他,“秦少有事?”
對這個略顯生疏的稱呼,秦東岳多少有些無奈。這小孩兒看樣子還挺記仇的。
“我剛才上來的時候,看見程蔚在樓下。”秦東岳隱晦地看著重岩,“像是在等人。”他不知道應該怎麼說才合適,眼前的這個小孩兒是個敏感的性子,他要是說的太直白,搞不好又把人得罪了。
重岩挑了挑嘴角,“嗯,等我的。”
秦東岳微微蹙眉,“他找你……有什麼事?”
重岩反問他,“跟你有什麼關係嗎?”
秦東岳看出他眼裡的反感,然而想起上一次在武館休息廳看到的情形,心裡又有些不安。程蔚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知道的比很多人都清楚。重岩畢竟是他認識的人,又只是個半大孩子,真要在他眼皮底下出什麼事兒,他也過不去自己這一關。
“這樣,”秦東岳有意忽視掉重岩眼裡的敵意,若無其事地說:“等下我要去接小安,晚上一起吃飯吧。”
“不了,”重岩不知道他這演的又是哪一齣,心裡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忙不迭地拒絕,“我還有事。”
秦東岳覺得看在秦東安的面子上也不能放任重岩就這麼溜達進狼嘴裡去,連忙攔住他,“等我幾分鐘,我和你一起下去。”
重岩心說等你一起下去還有什麼搞頭。
“不用了,”重岩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人家主動幫忙,他也不好表現的太沒禮貌,“那啥,你忙吧。我有事,先走一步。”
秦東岳見他一再推拒,微微皺起眉頭,“你看不出我是要替你解圍嗎?”
“解圍?”重岩挑挑眉,眼神微帶挑釁,“這我真沒看出來。我以為秦少會想:哦,這小子終於不再打我家小安的主意了,改去勾搭其他的有錢人了。”
秦東岳被他的話氣的想笑,這個記仇的小破孩子,在這兒堵著他呢。
“要只是有錢人,我也就不說什麼了。”秦東岳抱著手臂,借著十公分左右的身高差斜眼看著他,“問題是有的人眼神不行,挑上手的是一頭惡狼。就怕到時候骨頭渣子都被人啃乾淨了。”
重岩冷笑,“沒關係,求仁得仁麼。既然求富貴,哪能不擔風險?”
見他真要走,秦東岳也不逗他了,“重岩,我是說真的。程蔚這個人比較複雜,你最好離他遠一點兒。”
重岩頭也不回地說:“我這種野心勃勃的小人物的私事就不勞秦少操心了。”
秦東岳無奈。
重岩其實已經不怎麼生氣了,但秦東岳那天的表現實在讓他不爽,以至於讓他對這個人的印象也十分差勁。除非走投無路,否則依著重岩的個性,是絕對不會向他求助的。
秦東岳目送他的身影閃進了樓梯間,想了想,乾脆走到休息廳的陽臺上往下看。路邊停著一輛銀灰色寶馬,程蔚站在人行道上低著頭擺弄手機。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朝著大廈出口的方向迎了兩步,笑著說了句什麼。重岩拎著包走了出來,兩人說了幾句話,程蔚上前拉開副駕一側的車門,重岩坐進去的時候,他還十分體貼地伸手擋了一下,生怕他碰到頭。
秦東岳拿出手機給宮皓打電話,對方剛接起來他就直截了當地問道:“你弟弟呢?”
宮皓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你說小郅?在家呢。怎麼了?”
秦東岳皺了皺眉,“隨便問問,剛才看見一個人有點兒像他……是我認錯人了。大週末的,他怎麼沒出去約會嗎?”
宮皓歎了口氣,“誰知道呢。他那攤子事兒……”
秦東岳不滿他這種語氣,“那你就真不管了?”
“我怎麼管啊,”宮皓一說起這個就火氣蹭蹭往上竄,“這小兔崽子都快跟我絕交了!有時候真想直接把姓程的弄死算了!”
秦東岳嗤笑,“出息!”
“還能怎麼辦?”
秦東岳問他,“小郅不是說要出國?”
“之前說的好好的,誰知道他又哪根筋不對了,死活不走,要多等一個月。我後來才聽人說程蔚也有出國的意思。媽的,這麼大的事兒也要等那個王八蛋。”
秦東岳挺同情宮皓,攤上宮郅這麼一個腦筋不靈光還不聽話的弟弟是真夠頭疼的。哪像他家小安,雖然人傻點兒,但是懂事又聽話,從來不會給家裡招惹麻煩。
宮皓突然間反應過來了,“你說你剛才看見一個人像小郅……你是看見姓程的了吧?跟別人在一起?”
秦東岳沒否認,只說:“你不是當哥的麼,實在勸不過來乾脆打一頓。”
“媽的。”宮皓也不知道在罵誰,恨恨地掛了電話。
秦東岳看看手機,暗暗思襯宮郅能不能雄起一把跑去捉捉程蔚的奸。如果他不去,重岩的這個局要怎麼破呢?
掛了電話,宮皓繼續坐在自己的書房裡看檔,然而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秦東岳電話裡說的事情。他看見程蔚了,程蔚必然跟其他人在一起,否則秦東岳也不至於沒頭沒尾地打這麼一個電話來提醒他。姓程的以前還會在宮郅面前掩飾一二,編編瞎話什麼的。現在可好,哪怕當面抓到了,人家也能面不改色地摟著小情人跟你寒暄,越來越不把宮郅當回事兒了。
宮皓暗恨宮郅不爭氣,以宮郅的家世條件,想追什麼樣的人不行,怎麼就非得吊死在這麼一棵歪脖樹上呢?也不知道姓程的給他灌了什麼藥,哪怕宮皓拿到了程蔚在外面鬼混的證據,姓程的說幾句甜言蜜語,宮郅便又原諒他了。當初聽到程蔚訂婚的消息,宮皓還竊喜一通,以為這次無論如何宮郅也該死心了。沒想到倆人還膩膩歪歪地搭著,也不知出於一種什麼樣的心理,宮郅甚至開始不避諱的跟程蔚一起出入公共場合。別人在宮皓面前旁敲側擊地說起這事兒的時候,宮皓都覺得臉紅。
宮皓越想越憋氣,放下手裡的檔就去找他那個死腦筋的弟弟。
宮郅的臥室門虛掩著,宮皓在房門上輕輕敲了兩下,不等裡面的人說話就伸手推開了房門。他知道宮郅今天沒出去。
宮郅的房間有點兒亂,筆記型電腦放在地毯上,旁邊亂七八糟地堆著飲料、薯片和幾個零食袋子。宮郅正趴在大床上,神情專注地盯著手機,眼角的餘光瞥見宮皓進來,連忙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示意他千萬別出聲。
宮皓皺著眉頭走過去,剛要說話,就聽手機裡傳來一聲模糊的笑聲,隨即一個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少喝一點兒沒關係的,這裡的酒都是老闆自釀的,酒精度並不高,最適合你這種很少沾酒的乖孩子喝。”
宮皓愣了一下,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這是個什麼情況。手機裡男人的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不就是他弟弟天天牽腸掛肚的姓程的那個王八蛋麼?
宮皓看看宮郅,見他緊緊抿著嘴唇,眼神中透著一絲……緊張?
手機裡又響起了一個清亮的男聲,聽著年紀應該不大,語調平緩,聽起來有種淡淡的疏離感,“酒算了,我還未成年。程先生有什麼事還是請直說吧。”
宮皓皺了皺眉,他怎麼覺得這個聲音聽著有點兒耳熟呢?
程蔚聽起來興致極好,樂呵呵的跟他開玩笑,“沒事就不能請你出來吃頓飯嗎?其實說起來咱們的關係也不遠,以後要經常走動才好。”
男孩沒出聲。
程蔚又說:“姑父平時很忙,你有事可以直接找我。對了,你快上高二了,以後有什麼打算嗎?想不想出國讀書?”
宮皓聽到“姑父”兩個字,立刻就反應過來程蔚正在勾搭的人是誰。他強忍著怒氣轉頭看宮郅,卻見他還是那副沉默的表情,彷彿在認真聽手機另一端的對話,又彷彿只是在靜靜地出神。
程蔚等不到回答,也不覺得尷尬,話題一轉,開始推薦起這家店裡的特色菜肴。
男孩問道:“你對這裡很熟,經常帶朋友過來?”
程蔚停頓了一下,笑著說:“這裡離我公司很近,跟同事來過幾次。”
宮皓瞟了一眼宮郅,見他臉上一片木然,忽然有些心疼。


  ☆、第30章 期望中的答案

重岩瞟了一眼放在碟子旁邊的手機,淡淡說道:“程先生,你請我過來,只是吃飯嗎?”
程蔚放下手裡的筷子,望著重岩的眼神帶了幾分深意,“我很奇怪你會問這種問題,難道我表現的還不夠明顯嗎?”
重岩笑了笑,“我又沒談過戀愛,你跟我雲山霧罩的玩曖昧,我怎麼看得懂?”
程蔚臉上露出笑容。初見面他只覺得重岩長得不錯,不是那種雌雄莫辯的精緻,而是一種生機勃勃的英氣,像一頭漂亮的小豹子,看似柔軟無害,不知什麼時候就會亮出小爪子。而這種潛藏著危險的誘惑才是最最撩人的。
“沒談過戀愛嗎?”程蔚的語氣裡流露出一種類似于哄小孩子時才會有的嬌寵,“沒關係,哥哥會教你。”
重岩有點兒想吐,“你是說,你想追我?”
程蔚的唇邊浮起淺淺的微笑,“讓我來照顧你,好不好?”
重岩慢吞吞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個魚丸,這家店他是第一次來,沒想到菜做的這麼好吃,下次有機會要帶秦東安也過來嘗嘗,秦東安就特別愛吃海鮮,上次在重岩家吃飯,蝦仁和魚都吃得乾乾淨淨,別的菜卻很少碰。
程蔚看著他的動作,眼神溫柔,絲毫也不覺得不耐煩,“怎麼,還需要思考這麼久?”
重岩淡淡瞥了他一眼,“我說了,我沒談過戀愛,沒經驗,自然也不知道該跟什麼樣的人在一起。所以我不確定你是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你自己說說吧,你有什麼值得我動心的地方嗎?”
程蔚笑了起來,聲音裡帶了點兒蠱惑的味道,“我性格很好,這你也看出來了,以後不會跟你吵架。會掙錢,能讓你過上舒適的生活,想做什麼都可以去做。”
重岩看著這個自吹自擂的厚臉皮的傢伙,心裡納悶是不是同樣的話他也對宮郅說過,要不然那個傻孩子怎麼會對他這麼死心塌地,都訂婚了還不離不棄呢?他可不相信宮郅會不知道程蔚在外面是個什麼鬼德行。
重岩假模假式地思考了幾分鐘,然後搖了搖頭,“僅有這些可不夠。”
程蔚反問他,“還有什麼條件?只要你說,我一定滿足你。”這句話被他用一種膩死人的腔調說出來,聽著簡直像在調情。
重岩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你說的對我好,是只對我一個人好嗎?”
“當然。”程蔚伸手去握重岩的手,被他躲開,臉上也沒有露出不悅的表情,笑得越發溫和,“相信我,時間會證明一切的,小重岩。”
重岩沉默了一霎,“程先生,可是我聽到過一些關於你的傳言。”
“哦?”程蔚不以為然地笑問道:“都是什麼?”
“聽說你有一個未婚妻,很快就要結婚了。是真的嗎?”
程蔚笑著搖頭,“未婚妻是有,這是家族安排的。不過,我是不會和她結婚的。”
“真的?”重岩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欣喜一些。
程蔚含笑頜首,“真的。”
重岩遲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說:“可是……我還聽說你有一個正式的男朋友?”
程蔚笑了起來,“聽誰說的?”
重岩沒有說話,只是用他那雙微冷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等待他的回答。他相信,在電話的另一端,宮郅同樣屏著呼吸靜靜地等待一個期望中的答案。
程蔚像是拿他的小心眼沒辦法,笑著搖了搖頭說:“我可沒有什麼男朋友,除了家族安排的未婚妻,我可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單身漢哦。”
重岩的呼吸微妙地停頓了一霎,隨即便不放心似的追問,“真的嗎?可是別人跟我說的有鼻子有眼,還說……還說那個人就是宮家的小少爺呢。”
程蔚輕描淡寫地說:“沒有的事。別聽別人瞎說。宮家與我們家是世交,我跟宮家的兄弟倆走得近一些也是正常的,但是真沒有那種關係。”
“可是我見過宮家的小少爺,”重岩固執地看著他,“宮二少人長得很好,風度氣質都非常出色,比我強多了……”
程蔚大笑起來,“你是在吃醋嗎?小重岩?”
重岩裝嫩裝的想吐,但是已經到了節骨眼上,自然不能功虧一簣。便強打精神地與他對視,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就是一個懵懂的、青澀的、好騙的傻子。
程蔚看著重岩固執的表情,倒是有點兒心疼起來,“說什麼傻話呀,宮二好不好看的跟我有什麼關係?我一點兒不喜歡他。”
重岩臉上緊繃的線條鬆弛了下來,“是真心話?”
“當然,”程蔚握住了他的手,笑著說:“事實上,我不但不喜歡他,還很討厭他呢。年紀不大,被家裡人嬌慣得脾氣卻不小,嬌縱得很。我躲他還來不及,怎麼會喜歡那樣的人呢?如果你看見我跟他走在一起,那一定是他主動貼過來的。”
重岩覺得這幾句話的分量已經很足了,他有些擔心宮郅會沉不住氣崩潰地哭出來或者大喊大叫什麼的。他沒打算當面跟程蔚翻臉,這個男人不是那麼好惹的,尤其背地裡的花樣層出不窮,令人防不勝防。
正要伸手去拿手機,程蔚又情意綿綿的開始表白了,“現在,相信我了嗎?”
相信你就有鬼了!
“讓我考慮考慮。”重岩敷衍地笑了笑,拿起酒瓶給程蔚的酒杯斟上,放下酒瓶的時候,順勢將手機拿了起來,不動聲色地按下掛斷,然後裝模作樣地看了看螢幕上顯示的時間,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這麼晚了?不行,我要回家了。”
程蔚忙說:“我送你。”
“好,”重岩點頭:“不過只能送到社區門口。”
“姑父派了人看著?”程蔚自以為找到了正確答案,挺無奈地搖了搖頭,“真是把你當小孩子了。”
重岩警惕地看著他,“你不能隨便找我。讓他看見的話……”
“我知道。”程蔚本來也沒有讓李承運知道的意思,重岩這樣說簡直正中他下懷,“保密嘛,我懂的。”
重岩點點頭,“那走吧。”
程蔚喊服務員結帳,重岩擺弄手機,又有電話打了進來,是秦東安。也不知他有什麼急事,重岩剛一接起來就聽他嚷嚷,“你在哪裡?”
“在外面吃飯。”重岩問他,“怎麼了?”
秦東安說:“我找你有事。”
“什麼事?”
“重要的事,”秦東安說:“必須要當面說。”
重岩看看手機螢幕,“我再過半小時到家。”
“你說具體地點吧,”秦東安說:“我正好在外面,要是離得不遠我過去接你。”
重岩說了飯店地址,秦東安說:“你在樓下等我,我大概十分鐘到。”
程蔚就在他身邊,電話裡的動靜聽了個七七八八,面色也微微有些不悅,“是誰?”
“我同學,”重岩說:“說找我有急事。”
程蔚心說一幫小破孩子能有什麼急事,但他第一次約重岩出來,刷好感度是很必要的。這種時候就算心裡不高興也不能表現出來。
“好吧,我陪你等你同學。”
重岩點點頭,說了句謝謝。
秦東安來的比他說的還要快,開車的人重岩也認識,是尚武武館的林權。看見這個人,重岩不是沒有懷疑秦東安鬧的這一齣跟秦東岳有關,不過深想的話又覺得不大可能。秦東岳跟自己非親非故,又一直看他不順眼,還懷疑他接近秦東安別有用意,能在口頭上提醒提醒自己已經很難得了,難道還主動跳出來給自己解圍?這樣想未免有些自作多情了。
程蔚風度十足地送重岩上車,還主動幫他關車門,並且對秦東安不友好的視線視而不見。如果只看外表,重岩都不能否認這人的紳士風度。他隔著車窗對程蔚揮了揮手,轉過臉之後,表情便陰沉了下來。
秦東安一面催促林權開車,一邊不高興地拿胳膊肘碰碰重岩,“你怎麼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啊。姓程的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心裡有數。”重岩拿出手機發了條短信,看秦東安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怎麼,不放心我?”
秦東安翻了個白眼,“鬼才不放心你。”
重岩摟住秦東安的脖子晃了晃,“哥哥特別感動,改天請你吃大餐。”
秦東安瞥了他一眼,表情稍稍緩和,“上哪兒吃?”
重岩忍笑,“就剛才那家館子,魚丸做的特別鮮。”
“好吧。”秦東安看在美食的份兒上,勉勉強強原諒了重岩的莽撞,“以後別這麼幼稚了,安全第一。你都看見我哥了,正好就跟著他走啊,幹嘛還要跟著姓程的走?”
重岩心說誰會那麼犯賤啊,死皮賴臉的跟著討厭自己的人走?
秦東安嘀嘀咕咕地抱怨,“他要是不說,我都不知道你被姓程的纏上了。一聽他說我哥兒們被流氓拐走了,問我要不要救。我都嚇了一跳。”
重岩,“……我該說謝謝嗎?”
秦東安大度地擺擺手,“算了,以後注意。”
重岩哭笑不得,“以後一定注意。”
遲疑了一下,重岩又說:“跟你哥說一聲多謝。”經過這件事,他覺得秦東岳這個人的行為模式也挺好理解的。首先他對自己的家人有一種強烈的保護欲,其次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他的職業所賦予他的道德標準不允許他看到有弱者被欺凌。所以儘管對重岩抱有這樣那樣的看法,還是出言提醒,甚至會主動幫忙解圍。
這樣一個人,就算重岩再不爽,也不能否認他的品性還是不錯的。
秦東安眼珠轉了轉,“真想道謝,你自己跟他說吧。”
重岩臆想了一下自己對著秦東岳那張欠扁的臉道謝的場景,面無表情地說:“那算了。”
秦東安,“……”
電話掛斷了,宮皓以為宮郅會哭出來,沒想到他只是沉默著,一言不發。
宮皓不敢多說,生怕說的多了哪一句話又觸動了宮郅的隱痛。然而宮郅的沉默更讓他心頭不安,宮皓站起身在臥室裡來回走了幾圈,有些惱火地罵道:“這個重岩有毛病吧?這種破事兒有什麼可炫耀的?”
宮郅翻了個身,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的水晶吊燈,“炫耀嗎?”
“不然還能是什麼?”宮皓恨不能這會兒跳出去捏死他,不,最好是跟姓程的賤人一起捏死才好呢。
他心裡正盤算著要怎麼收拾重岩,就聽宮郅喃喃念道了一句什麼。宮皓沒聽清,正想追問,就聽宮郅的手機叮咚一響,一條短信發了過來。宮皓生怕賤人們又玩什麼新花樣,連忙彎腰把手機搶了過來。
短信是重岩發來的,只有一句話:都聽到了吧?你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人生,別再繼續瞎下去了。


  ☆、第31章 別理他

重岩到家第一件事是給溫浩打電話,溫浩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背景是流水般輕柔的音樂,隱隱還有男男女女的說笑聲。重岩懷疑他是在什麼不正經的地方消遣,因為溫浩的聲音聽起來很放鬆,彷彿帶著三兩分的微醺。
接到重岩的電話,溫浩顯得十分吃驚,這可是重岩第一次主動給他打電話。
“有什麼事嗎?”
重岩直截了當地說:“是有個事兒,需要你和李先生出面幫我擺平。”
音樂的聲音變輕了,重岩聽見電話裡傳來一聲很輕的門響,溫浩周圍安靜下來,他的聲音聽起來也比剛才嚴肅,“怎麼了?”類似的電話溫浩沒少接過,以前李家兄弟在外面闖了禍,不敢告訴李承運,都是拐彎抹角的先找他,而且開場白一律都是“二叔,幫個忙吧”或者“二叔,出了點兒事兒,能不能幫忙擺平”。
“程蔚你知道吧?”重岩問他。
“知道,”溫浩聽到一個“程”字,立刻就陰謀論了,以為程瑜讓程家人出面對重岩做了什麼,忙說:“他找過你?是他自己出面還是找的別人?動手了嗎?”
“不是那樣,”重岩忙說:“他今晚請我吃飯了。”
溫浩沒反應過來,“……啊?”
“我說他請我吃飯。”重岩發現他和溫浩的腦回路不在一根杈上,決定再說的明白一點兒,“他要泡我。”
溫浩沉默了一霎。程蔚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多少還是有一些瞭解的,但他真沒想到程蔚會把主意打到重岩身上去。當然他也不會覺得是重岩是在說瞎話,重岩的性子他多少也是瞭解的,跟個炮仗一樣,而且有話從來不喜歡拐著彎說。
“你怎麼碰見他的?”
“在武館。”重岩簡單地解釋了一下自己報了班學散打的事兒,然後說:“他帶著人在休息廳,去做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這事兒我會跟大哥說,你別管了。”溫浩的語氣溫和了起來,見多了重岩沖著他們開炮的樣子,冷不丁看到他像個普通孩子一樣,把自己搞不定的事情交給家長來處理,溫浩竟然覺得有點兒感動呢,隨即又有點兒囧,自己這種心態似乎哪裡不太對勁兒?
重岩卻沒想那麼多,要搞定程蔚,僅憑他自己是不可能的,必然要請李承運出馬。難道放著李承運不用,還要自己在流氓面前忍氣吞聲嗎?秦東安可說過程蔚這人搞不好在做走私的生意,走私這個說法涵蓋的內容太多,重岩覺得想多了會嚇到自己。
溫浩掛了電話沒多久,李承運的電話就打了過來。重岩這邊剛接起來,就聽李承運急三火四地問他,“到底怎麼回事兒?姓程的有沒有把你怎麼樣?”
“沒有。”重岩慢吞吞地答道:“只是到學校找過我一次,然後就是今天一起吃晚飯。”
李承運低聲罵了一句什麼,然後說道:“別理他,我來處理。”
重岩沒吭聲,心裡卻莫名其妙的有了幾分不太舒服的感覺。他不喜歡李承運,也從來沒把他當成是自己的父親,然而現在有事卻又找他幫忙,而且還理直氣壯的……這樣的自己是不是有點兒無恥?
“不要多想,”李承運安慰他說:“這段時間你上學放學都讓李南李北接送,別嫌麻煩。”
重岩點點頭,說:“好。”
相比于程蔚的糾纏,李南李北當然要順眼的多。就算他們是李延麒的人也無所謂。李家兄弟現在要全力對付的人既然不是自己,重岩對他們這兄弟倆的厭煩自然也減輕了許多。
重岩低聲說:“謝謝。”
“謝什麼,”李承運歎了口氣,“你要是住到家裡來,只怕就沒這些麻煩了。”
重岩沒吭聲,心裡卻在想,李宅哪裡是那麼好住的?沒有了程蔚的麻煩,難道還沒有其他的麻煩嗎?跟李家這個大麻煩相比,程蔚這點兒小毛毛其實根本不算什麼。李老爺子、程瑜、李家兄弟,哪一個是好對付的?尤其是李老爺子,這隻老狐狸的心思重岩從來就沒搞明白過。就好比在對待接班人的問題上,連重岩都覺得李延麒比他老子李承運更出色,老狐狸會看不出來?可是他卻冷淡了李延麒,開始捧個不知所謂的李彥清。
重岩心裡甚至有些同情李家的那對兄弟,他知道李老爺子把李彥清認回去是為了什麼,相比較自己這個從來沒有得到過關愛的人,像李家兄弟那樣,在得到了李老爺子的關愛與重視之後又失去,感情上的打擊只會更加沉重吧。
對這兄弟倆來說,李家這個姓氏不僅僅代表了權勢富貴,還包含有更深層次的東西,比如使命感、榮譽感。這是他們和李彥清、重岩最大的不同,在李彥清眼裡,李家的認可代表了一種社會地位的上升,而對重岩來說,李家就是一道光鮮亮麗的枷鎖,是《聊齋志異》裡被女鬼掛在房梁上,看似瓊樓仙境的一道索命繩。
“不來就不來吧,”李承運大概想到了最近家裡的一團亂,又覺得重岩住在外面也不錯,至少省心,“自己住凡事要小心,有事記得給我打電話。”停頓了一下,李承運又笨拙地補充了一句,“有事兒也別怕,有爸爸呢。”
重岩沒吭聲,心裡卻有種極微妙的感覺。似乎這種飽含關愛的叮囑他曾經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全心期待過,後來隨著年紀的增長慢慢淡忘了。如今竟然在這樣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下親耳聽到,心裡除了一絲無措,還有種略帶遺憾的茫然。
這世上,想要成就任何事都需要一個合適的契機,否則古人也不會說天時地利人和了。同樣的一句話,如果在重岩小的時候聽到,哪怕李承運只是隨口說說,哪怕只說一遍,重岩對他的感覺都會截然不同。
李承運沒有等到自己期待中的回答,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行了,早點兒休息吧。”
重岩掛了電話,也輕聲地歎了口氣,“早幹嗎去了呢?”
在他還小,心地還沒有變得冷硬的時候,那個應該說這句話的人在哪裡呢?時光流逝,世事無情,重岩早已不再是多年前那個對自己的血親抱有期待的青澀少年了。
這句話,終究還是來得太晚了。
重岩又過上了剛來京城時那種出門就有人跟著的日子,上學放學有人接送,就連週六去武館上課李南李北也跟著。他在訓練室裡上課,李南李北就捧著報紙或者ipad在休息室裡等他,大概是這邊架勢擺的太足,程蔚倒是真的沒有再出現過。
重岩覺得這也是很正常的,程蔚對自己的那點兒好奇心不過就是圖個新鮮罷了,又不是真的一見鍾情——話說在經過了宮郅的事情之後,重岩對一見鍾情這個詞有種特別的憎惡,覺得這四個字組合在一起就是為了騙人的。再說美少年還不多得是,以程蔚的財富地位,再加上他那套花花公子的手段,想把誰弄上手根本就沒什麼難度。只是貪新鮮的話,他完全沒有必要冒著惹怒李承運的風險來勾搭自己。讓重岩自己說,他都覺得程蔚這麼做的話風險大,成本太高,很不划算。
重岩覺得這個小插曲大概就這麼無聲無息地過去了。有時候他也會想想宮郅,不知道自己那天的做法到底有沒有起到什麼作用。不過也只是想想罷了,如果宮郅能夠清醒過來當然最好不過,若還是執迷不悟,那也隨他去吧。
路都是人走出來的,誰還能真的替別人的生活負責呢?
秦東安跟著緊張了幾天之後也慢慢地放鬆下來,老老實實上課,週末老老實實跟著重岩一起去尚武鍛煉身體,也不見他耍賴叫苦了。重岩還以為他自己想明白了,要做個秦東岳第二,沒想到秦東安告訴他,之所以這麼做都是因為他家的魔王這段時間都會留在京城,他要是敢叫苦的話,一定會挨揍的。
重岩納悶秦東岳怎麼還不回他的地盤去,秦東安也不大懂這些事,只知道他哥這段時間都要留在京城,每天要配合地方去辦什麼案子。至於是什麼樣的案子,細節的東西秦東安就不知道了。但是能讓秦東岳出馬的,肯定不是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因此秦東安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裡還是很有些緊張的。
“瞎操心。”重岩一手拎著書包,一手搭著秦東安的肩膀往外走,“你哥那人多牛啊,咱們都綁在一起也不定能比得過他。再說你瞎擔心也沒用啊,對吧,那是人家的工作。你就老老實實的,該吃吃,該睡睡,別給他添亂就行。”
秦東安嗤笑,“你這話說的跟他一模一樣。”
“很正常啊,”重岩理直氣壯,“這說明我們都是思想很成熟的人。跟你這個小毛孩子有代溝啊有代溝。”
秦東安鄙夷地看他,“你的生日好像還比我小兩個月呢。”
“心理年齡比你大,”重岩深沉地看著他,“真要按心裡年齡算,你都能當我兒子了。真的,我不騙你。”
秦東安拎著書包追打他。
重岩不敢跟他的小細胳膊對抗,只能抱頭鼠竄。他剛跑出校門外就看見了站在花壇邊宛如五月微風般明媚的美少年。
宮郅其實是掐著點兒來的,並沒等多久。但是看見重岩和秦東安一前一後地跑出校門口,他的腿腳還是有那麼一點點的僵硬。
秦東安只看了一眼就注意到宮郅落在重岩臉上的視線有那麼一點兒不同。這讓秦小安同學十分的擔心。早在宮郅對重岩不聞不問的時候,重岩就上趕著找人家的電話號碼,還主動跑去見他。如今宮郅放下段主動跑來找他,重岩還能招架得住嗎?!
秦東安拿胳膊肘碰碰重岩,沖著宮郅的方向努努嘴,“他是來找你的?”
重岩也有點兒拿不准,“不能吧?”要照著宮郅那個嬌貴小公子的脾氣,在接到他那樣的電話和短信之後,應該會恨死他了。不說這輩子都不會搭理他,搞不好還會暗地裡搞點兒什麼小動作整整他——難道他是來宣戰的?
兩個人正犯嘀咕,宮郅已經繞過了校門前的花壇,筆直地朝著他們走了過來。


  ☆、第32章 最好的人

重岩一直知道宮郅是個很好看的人,要不然他也不會第一次見面就把人直接帶回了家。而現在,風華正茂的宮郅,比起重岩印象中那個已過而立之年,眼神晦暗的宮郅更多了一層明亮的光澤,一種明媚動人的色彩。
重岩不願去想那十幾年的異國生活是怎樣一點一點磨掉了宮郅眼睛裡的光彩,他只希望這一次,在有他參與的青春時光裡,宮郅能夠少吃一點兒苦,不要再走那麼多的彎路。因為宮郅愛著的那個人,真的不值得他這樣的付出。
宮郅看上去似乎略有些消瘦,但雙眼明亮,精神看著要比之前更好一些。他走到重岩面前,先沖著秦東安點了點頭,然後望著重岩,略略有些緊張地說:“能談談嗎?”
秦東安在重岩的背後悄悄地揪了一把他的衣角。重岩這個讓人操心的傢伙,人家還沒拿正眼看他呢,他就又是要電話號碼,又是上門約人家見面的,現在宮郅自己找上門來,重岩還不得昏了頭,東南西北都分不出啊。
重岩假裝自己沒注意到秦東安的小動作,點點頭說:“好。”
秦東安咳嗽了一聲。
重岩轉過身拍拍他的肩膀,“先走一步了。明天見。”
秦東安瞪著他,磨了磨後槽牙,“明天見。”
重岩把書包換到另外一隻手上,對宮郅說:“拐彎有一家咖啡館,去哪裡?”上一世的時候,宮郅沒事兒就喜歡泡在咖啡館裡消磨時間,他喜歡咖啡的味道,當初從國外回來,還特意帶回來一套很複雜的機器自己在家動手磨咖啡豆煮咖啡。當然,重岩自己是不愛喝咖啡的,他只是單純地覺得宮郅沉浸在這些小愛好裡的樣子顯得十分可愛。
宮郅微微一笑,“好。”
重岩帶著他步行去了街道拐角處的咖啡館,李南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們身後,李北則先行一步去開車。
這個時間段,咖啡館裡客人不多。兩人找了個臨窗的位置,重岩給宮郅點了一杯拿鐵,自己要了一杯紅茶。李南坐在距離他們一個空桌的位置上,安安靜靜地看著報紙等他,隔著咖啡館的玻璃窗,他和重岩都看見了李北把車停在了咖啡館門外的臺階下,落下車窗,一雙機敏的眼睛不動聲色地觀察周圍的情況。
宮郅似乎不知從哪兒開口,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了句,“謝謝你。”
重岩挑著嘴角笑了笑。這一句謝謝,他曾經全心全意地期待過,簡直快變成了一種執念。但是現在畢竟已經過了最為期待的那個峰值,高興也還是高興的,卻已經沒有了當初想像中的那種彷彿靈魂得到撫慰的喜悅,更像是完成了一樁使命,因而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以後有什麼打算?”
宮郅的笑容稍稍有些靦腆,“我打算出國念書,去法國學設計。”
重岩努力地回憶了一下,似乎上一世的宮郅並不是從法國回來的。具體的情況他已經記不清楚了。好吧,事實上他並沒留意過。
“自己去嗎?”
宮郅點點頭,眼中的神色有那麼一點兒失落,“以前是打算跟程蔚一起去美國。他在那裡有一些生意……”
哦,原來是美國。
“我一直以為會和他一起走,”宮郅表情有點兒勉強,“不過這樣也好,不用再遷就誰,只需要考慮自己的選擇就好了。”
重岩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宮郅這也算失戀吧,這種狀態好像都會持續一段時間才會慢慢好轉。但不管怎麼說,換一個環境對宮郅來說是有好處的,他會認識一些新的朋友,開始新的生活,或許會遇到真正愛著他的人。
“什麼時候走?”重岩比較關心這個問題。看見宮郅就會聯想起前一世的很多事,好的、壞的、愉悅的、糾結的,但這些往事都是重岩不願意再去觸碰的。
“訂了下周的機票。”宮郅抿了抿嘴角,似乎想笑又沒笑出來,反而在唇角形成了一個很難過的紋路,“之前所有的事情都聯繫好了,現在也沒什麼拖延的理由了……”
重岩知道他說的拖延的理由指的應該是等程蔚,便輕聲問道:“宮郅,你有沒有怨恨過我的這種……嗯,做法?”
“也許一開始是有一些吧。但是……”宮郅沉默了片刻,輕輕搖頭,“我認識程蔚快二十年了,怎麼會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很多人,很多事,我都知道,只是忍著不說出來。我一直以為,他會看到我的退讓,最終發現我對他的好。”
重岩對這種說法不以為然,“有些人只會踏著你後退的腳步一步一步前進,會不斷試探你能夠容忍的底線。他是不會知道你有多委屈的。”
宮郅的眼圈紅了一下,又忍住了,“我知道。我其實都知道。只是……有的時候,關注一個人,對一個人好已經成了習慣,人在局中會想不到要主動去改變什麼。我一直在想,或許某一天我會忍不下去,會提出分手。可是他對我好一點,或者有時候回憶起一些美好的往事,這種決心又會動搖。我自己也知道,我這樣的性格,要改變這種膠著的狀態是需要一個契機的,沒想到這個契機會應在你身上。”
重岩發現自己兩輩子在宮郅這裡都起到了同樣的作用:他命中註定會成為壓垮駱駝的那根稻草。好在時機不同,心態不同,結果也有所不同。他此時此刻能夠坦然地坐在宮郅的面前,這已經是重岩所能夠想像的最好的結果。
重岩拽了面巾紙遞給他,小聲嘀咕,“要哭的話,別人會以為我在欺負你的。”
宮郅破涕為笑,接過他手裡的紙巾說了聲謝謝。
重岩覺得自己得說點兒什麼,比如一直以來都在遺憾的……甜言蜜語。上一世的時候宮郅大概也曾希望聽到他親口說出,只可惜自己不會說,也想不到要去說。
“你很好。”重岩結結巴巴地誇獎他,“嗯,長得好,性格也很好,還有……嗯,藝術家的氣質,很有魅力。”
宮郅被重岩彆扭的表現逗笑了,“真的嗎?”
重岩被自己的肉麻話弄起來滿胳膊的雞皮疙瘩,聽見他這樣問,連忙點頭,“真的。”
“我真的很感謝你。”宮郅的臉上流露出一種淡淡的光彩,“非常感謝。”
重岩覺得宮郅也挺肉麻,“不用謝。你剛才就已經謝過了。”
宮郅很認真地看著他,這還是他第一次留意重岩的長相。重岩的眉毛眼睛長得很好,眉毛黑濃,斜挑入鬢,長著這樣眉形的人會顯得很英氣。他的眼瞳是一種極濃的黑色,看人時專注的視線微帶冷意,眼底像蓄著薄薄的一層碎冰。眼尾略長,像配合眉梢的角度似的向上挑起了一個淺淺的弧度。從側面看去,那一彎上挑的弧度像是古畫卷上濃墨揮就的一筆餘韻,透著一絲精緻又誘人的味道。
大概還在長身體的階段,重岩的臉頰偏瘦,如果再豐潤一些,宮郅心想,他看上去應該會顯得更溫和,更容易接近,也更加漂亮吧。
宮郅端詳著重岩的相貌,突發奇想地拿起了手機,“合個影吧。”
重岩稍稍彆扭了一下就默許了宮郅坐到自己身旁,他很少照相,一對著鏡頭就緊張,少數的幾張照片上整個人都顯得很僵硬。
宮郅靠在重岩身邊,拿手機給兩個人拍了幾張合影。
重岩還在想把他的臉留在手機裡是不是宮郅表達感謝的一種方式,就聽他說:“有句話我一直想問你,重岩,你幫我做了這麼多事,是因為喜歡我嗎?”
重岩很乾脆地點頭,“喜歡。但不是那種喜歡。”
宮郅沒想到他會回答的這麼直白,微微愣了一下,微笑了起來,“我能感覺到。你好像很關心我。”
重岩認真地點頭,“我希望你能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做自己喜歡的事,飛的高一點兒,開心一點兒。就這樣。”還有句話他沒說,不要被不值得的人借著愛情之名束縛住了手腳。
宮郅的眼圈倏地紅了。
咖啡館的背景音樂換了一首曲子,一首重岩叫不出名字的曲子。他不懂音樂,只知道鋼琴的節奏不疾不徐,卻又溫柔似水,帶著某種彷彿無法宣之於口的情愫,無聲無息地流淌在空氣裡。
“你是個好人。”宮郅哽咽地說:“是我遇見過的最好的人。重岩,我希望你也能好好過你的日子,做自己喜歡的事,飛得高一點兒,開心一點兒。”
從咖啡館出來,重岩漫無目的的在街上走了很久。他不知道李南李北是不是還跟在他身後,無論他們在不在,他都不在意。
華燈初上,都市的喧囂裡無聲無息的多了獨屬於夜色的柔和的味道,彷彿整個城市都放鬆了在白日裡繃緊的神經,愉悅地昏昏欲睡。
這個城市很少有真正安靜的時候,即使深夜,街道上依然有疾馳的車流,有燈光,有不眠的行人。重岩行走在他們中間,宛如一個誤入凡塵的遊魂,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該上哪兒去。他的生命在本該終結的時候繞了一個圓圈,回到了過去的某個節點,這個彷彿是憑空多出的輪回讓重岩不知所措。前世的、今生的記憶有時會交疊在一起,會將某種潛藏在骨子裡的恐慌無限放大,放大到讓他感覺沉重的地步。重岩甚至有些恐懼在未來的某天,命運的輪盤會再次將他送回到過去。他不敢想,像這樣枯燥無趣的、寂寞入骨的人生,他是否還有勇氣再重複一遍?
重岩在花壇邊坐了下來。夜風習習,帶來了白天聽不到的細碎的蟲鳴。
他忽然有些想念起張月桂來,那個嘮叨的,總是罵罵咧咧的壞脾氣的老太太,他一直很煩她,因為她寧可去哄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孩子,也不願意和顏悅色的跟自己說話。她把對女兒的失望痛心全部發洩到了自己身上,卻不去考慮自己是不是無辜。她還不肯費心思給自己做好吃的。
重岩從書包裡摸出煙盒,給自己點了一支煙,在薄薄的煙幕裡回憶自己曾經有過的家庭生活。不管那時的生活怎麼糟糕,總算是一個家呀,有人會在燈下等著自己,回去晚了會挨駡,不像現在,無論什麼時候回去,都是靜悄悄的一個人。
重岩點上第二支煙的時候,決定去找個人陪自己過夜。他知道有幾家會所還不錯,不用會員卡也能進去,而且裡面的mb都會定期體檢,雖然貴一點兒,但是要安全得多。或者不一定要做什麼,有個人在旁邊陪著自己就好,喝點兒酒,或者說說話。
重岩琢磨從這裡去哪家會所更近一些的時候,一輛越野車從他面前駛過,幾分鐘之後,車子又緩緩倒了回來,停在了他的面前。車窗落下,露出一張微帶驚訝的面孔。
“重岩?你怎麼在這裡?”


  ☆、第33章 說真話

重岩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並沒有注意到自己是在往哪裡走,被人這麼一問才發現從咖啡館出來之後自己竟然走了與“山水灣”相背的方向。這一帶他沒怎麼來過,一時間還真不知道是什麼地方。
看見他站在路邊發呆,車裡的男人推開車門下來,走到他面前的時候眼裡帶了一點兒懷疑的神色,“重岩?”
重岩回過神來,不怎麼感興趣地瞟了他一眼,“是你。”
秦東岳皺眉,“你怎麼在這裡?”
“散步,納涼。”現在秦東安不在場,重岩自然也沒必要掩飾自己對秦東岳的反感,“秦少有事去忙吧。不送了。”
秦東岳身上穿的是便裝,很隨意的休閒褲和圓領t恤,像這城市裡一個普通的青年,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精悍,尤其一雙眼睛,在夜色裡顯得明亮有神。被這樣一雙眼睛緊盯著,重岩甚至有種藏不住秘密的感覺。
秦東岳左右看了看,“我聽小安說你有人接送,出門也有人跟著,人呢?”
重岩問他,“你能看出現在有沒有人跟著我嗎?”
秦東岳像看傻子似的看著他,“有沒有帶人出來,你自己不知道嗎?”
重岩搖搖頭。
秦東岳有些無奈,“沒有。”
重岩剛出咖啡館的時候李南李北還跟在他身後,也不知是他走小道所以把人給甩掉了,還是李延麒有事,打電話把他們叫回去了。
“沒有就沒有吧。”重岩反正也不想回家,李南李北要是跟著的話反而麻煩。他腦子裡還想著去會所,那裡離後海不遠,他得打個車過去。
“走吧,”秦東岳勾著兩根手指沖他招了招,“我送你回家。”
“不了。謝謝。”重岩忙說:“你先走吧,不用管我了。我現在不想回家。”
秦東岳挑眉看著他,“那你想去哪兒?”
重岩坦然地看著他,“去熱鬧一點兒的地方。”
秦東岳覺得自己有可能聽錯了什麼,或者領會錯了他的意思。重岩說的熱鬧的地方是他想像中的那個意思嗎?
重岩懶得理他,拎起書包轉身要走。
“重岩,”秦東岳回過神,三步兩步追了上去,攔在他前面,“你是不是遇上什麼麻煩事了?”
重岩有點兒不耐煩,“關你什麼事兒?你又不是警察。”言下之意,沒事兒哪兒涼快哪兒歇著去,多管什麼閒事。
秦東岳一點兒也沒有要讓開的意思,“我現在借調到公安系統了,當然就是警察。說說吧,你大半夜的不回家,在這兒幹什麼呢?”
重岩掃了他一眼,轉身往回走,“行了,我自己回家,這就走。”他估計秦東岳是把自己當成浪蕩社會的問題少年,社會責任感爆棚,生怕自己幹出什麼違法亂紀危害社會的事情來。班裡的男生有過半夜從網吧出來被巡警攔住查學生證的經歷,重岩覺得他現在的情況跟他同學的經歷類似。
重岩不想引人懷疑,便攔了一輛計程車,上車的時候還故意沖著秦東岳擺了擺手,表示純良的自己這就要老老實實地回家去了。
秦東岳站在路邊沒什麼表示,臉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計程車從秦東岳面前駛過,重岩悄悄鬆了口氣。他沒想到坐在路邊發會兒呆也能遇見秦東岳這個麻煩的傢伙,運氣實在也太不好了。
“去哪裡?”計程車司機是個中年大叔,大概看不上重岩這種大晚上在外面遊蕩的半大孩子,語氣很不友好。
“藍光會所。”重岩猜到大叔的態度所為何來,他身上畢竟還穿著校服呢。不過別人怎麼看他,他也不在乎就是了。
大叔從後視鏡裡看了看他,大概重岩的眼神太刺人,他到底沒說什麼。
車子開到藍光會所的臺階下,重岩拎著書包下了車,剛走兩步,就聽身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冷冷喊道:“重岩。”
重岩第一個反應是:臥槽。
這人怎麼陰魂不散啊,警察叔叔都這麼難纏嗎?!
重岩不情願地回身,見秦東岳正從車上下來,臉色有些陰沉。
重岩被抓個現行,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你沒別的事情可做了嗎?我一沒嗑藥,二沒報復社會,你盯著我幹嘛啊?”md,誰樂意出門找樂子的時候遇見熟人啊,尤其是討厭的熟人,尤其這熟人還有一個在這種情況下讓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職業身份。
秦東岳自己也說不好為什麼要跟著重岩,或者重岩這樣的身世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他是一個缺愛的孩子,缺愛的孩子容易走上歪路。秦東岳出過各種任務,嚴打突擊的時候也跟著警方一起打過伏擊,甚至也站過崗,巡過街,他見過不少有問題的孩子,像重岩這樣深夜浪蕩在街頭的、喝醉了酒打架鬧事的、磕了藥要尋死的,為了籌毒資,賣淫、拉客的、站在天橋上要往下跳的……青春期是個危機四伏的年齡段,也許一念之差就毀了一輩子。也正因如此,他才會對自己家的弟弟有種異乎尋常的關注。沒人比他更瞭解秦東安了,耳朵軟,有點兒小聰明、容易聽信別人,他最擔心的,就是小安會誤交損友,一步錯、步步錯。
與秦東安不同的是,重岩是清醒的。秦東岳從他那雙眼睛就能看出來這人心思通透,他比誰都冷靜,也比誰都冷漠,秦東岳不知道這世上有沒有能讓他心軟的東西。在他看來,這樣的人尤其危險,因為即使他真的做了什麼危害社會的事,那也絕對是清醒著去做的。
秦東岳的態度緩和了下來,甚至還擠出了一個微笑,“重岩,咱們好歹也算是認識的人。你覺得在這樣的場合遇見一個未成年人,換了是你的話應該怎麼做?”
重岩暗罵,老子管你怎麼做。
“走吧。”秦東岳擺出一副溫和的態度,“我送你回家,有什麼麻煩我幫你解決。”
重岩翻了個白眼,“老子想找個mb,你怎麼解決?”
秦東岳哭笑不得,“我請你吃宵夜去。怎麼樣?”在他看來,重岩只是說來解氣的,毛都沒長齊的孩子懂得什麼叫mb。
重岩已經不耐煩了,他想花錢找樂子,跟這個鳥人有個毛的關係。一而再,再而三地跑來給他搗亂。見秦東岳走過來要伸手拉他,重岩後退一步,拎起書包就輪了過去。下一秒,重岩只覺得眼前的世界像是忽然間旋轉了一下,然後……
重岩發現自己兩隻手腕反扣在背後,被人緊緊攥住。更要命的是,他正靠在秦東岳的懷裡,一副待宰羔羊的憋屈樣兒。
秦東岳用空著的那隻手拍了拍重岩的臉,“還鬧不?”
不打感覺很糟心,打了打不過感覺更糟心。重岩簡直想吐血,“放開!”
秦東岳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忍笑的味道,“還動手動腳不?”
重岩憋屈地認輸,“不動了,我也打不過你。”
秦東岳又問,“你說實話,到這兒來幹嘛?”說著還捏住重岩的下巴把他的臉朝自己的方向掰了過來,“我受過訓練,你說的是真話假話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重岩破罐子破摔了,“就是不想回家,想找個人一起過夜。”
秦東岳視線銳利,像刀子似的切割著他臉上的每一寸表情。
“是真話。”重岩其實已經有些後悔了,他剛才就該打車回家去,作什麼呢?武力值根本不在一個檔次,聰明人哪能去拿雞蛋碰石頭的蠢事兒?
秦東岳搖搖頭,對他的回答感覺啼笑皆非,“你說你才多大……有人教唆你嗎?”
重岩答得飛快,“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藍光會所?”
重岩心說,老子能說上輩子來這裡消遣過嗎?!
“聽說的。”
“聽誰說的?”
重岩不耐煩了,“你怎麼管那麼寬?”
秦東岳緊了緊他的手腕,重岩慘叫一聲,“你媽的。”
秦東岳頗具威脅意味的伸手拍拍他的臉,“你再說一遍。”
重岩不吭聲了,他今天只是情緒有些低落而已,又餓著肚子,說實話並沒有想要找茬打架的意思。再者他心裡也清楚,從社會道德的角度上看待自己今天的行為,那是完全出於劣勢的。本身底氣就不是很足,如果這會兒不是秦東岳攔住他,而是另外一個巡邏的警察,搞不好還要聯繫學校聯繫家長,那就更麻煩了。
“你放手。”重岩識時務地認輸了,“我不找了,我回家。”
重岩的肚子很是應景地咕嚕響了一聲,聲音還挺響。
秦東岳放開他,心裡的感覺忽然有些複雜,有些好笑,又有點兒想歎氣,“沒吃晚飯?”
重岩翻了他一眼。
秦東岳從地上撿起他的書包,另一隻手不由分說拉住了他的手腕,“走吧。”
重岩跟他較勁,“我自己打車走。”
“別不識好歹。”秦東岳頭也不回地威脅他,“你再跟我彆扭我直接把你送局子裡去。那地方天天晚上都是滿員的,全是你們這個年齡的小破孩兒,吸毒的鬧事的……重岩我可警告你,學好不容易,學壞可不難。”
這話聽的重岩牙根直癢癢。
秦東岳把他塞進車裡,還替他繫好安全帶,“先帶你吃飯去。”
“你請客?”重岩問他,“能吃燒烤不?”
秦東岳沒搭理他。
車裡空調開著,身上的汗意消了下去。重岩不老實地翻車上的小冰箱,從裡面拎出一罐可樂,舔了舔嘴唇說:“你可真會享受。”
秦東岳失笑,“這就叫享受?”
重岩放學之後只喝了一杯紅茶,抽了兩根煙,嗓子早就乾了。冰爽的可樂灌下去,只覺得渾身上下都舒坦了。
秦東岳掃了一眼他眯著眼睛的樣子,心說這就是個孩子,孩子幹的事兒不能用成年人的角度去理解。什麼找mb,應該只是他說著玩的。再者他身邊也沒有長輩督促,能長成這樣已經算是不錯了。
兩個人都沒說話,重岩肚子的咕咕叫聲就顯得格外清楚,秦東岳忍俊不禁,將車停在一家還沒打烊的麵館門口。
重岩露出失望的表情,“麵條啊。”
秦東岳率先下車,假裝沒聽到他的嘀咕。這家麵館以前出任務的時候隊友帶他來過,老闆是個貨真價實的新疆人,麵粉、牛肉甚至調料都是從新疆那邊空運過來,味道與一般的麵館不同。而且他們家還有烤羊肉串賣,剛才重岩就嚷嚷要吃燒烤。大晚上的吃一肚子肉對身體不好,但少吃幾串解解饞還是可以的。
店裡客人不多,點的東西很快就送了上來,大碗的清湯牛肉麵、烤饢、羊肉串、清爽的小菜,重岩一手抓著羊肉串,一手抓著半個饢,吃的滿嘴流油。
秦東岳笑著問他,“味道怎麼樣?”
重岩咬著東西,含糊不清地點頭,“好吃。”


  ☆、第34章 剁爪

傷感過了、鬧騰過了、肚子填飽了,重岩開始犯困了。
他坐在秦東岳的副駕駛位上,一邊小雞啄米似的點頭,一邊迷迷糊糊地想:年輕人的身體就是容易累,雖然精力旺盛,但是旺盛的精力也很容易就消耗掉了。
秦東岳看著他東倒西歪地打盹,一邊把空調的溫度調高一些,一邊發愁地想,這孩子今天一定沒寫作業。這眼瞅著就高二了,再這麼吊兒郎當地混下去,高考都通不過可怎麼辦呢?學習沒人督促,生活也沒人照料,都快半夜了連晚飯也沒吃上……
可這事兒他一個外人委實插不上什麼嘴,李家的事兒也不是那麼好攙和的。程瑜對重岩是一種什麼樣的態度,從重岩住在外面不肯回李家也能猜出一二。在這種情況下,李承運這個父親在重岩的教育問題上能夠起到的作用就可想而知了。
秦東岳琢磨了一路也沒琢磨出什麼可行的辦法。本來也是清官難斷家務事,他跟重岩非親非故,縱然有心也是無力。
車子停在樓下的時候,秦東安心情有點兒沉重。覺得實在沒什麼辦法的話,就讓小安沒事兒了就把他帶回自己家去吧,他爸雖然也經常不在家,但家裡好歹還有唐怡在,重岩在面對唐怡的時候會顯得緊張,只怕她說幾句話他還是肯聽的。
秦東岳用手背在重岩的臉上輕輕拍了拍,“重岩?到家了。”
重岩哼唧了兩聲,把腦袋扭到了另一邊,試圖在座位上翻個身。他身上還繫著安全帶,翻了一下沒翻過去,眉毛難受地皺了起來。
秦東岳看得好笑,伸手替他解開了安全帶。
重岩嘴裡嘟嘟囔囔的也不知喊了句什麼,手一揮差點打到秦東岳的下巴上。
秦東岳向後躲了一下,伸手捏了捏他的臉,輕聲罵道:“小兔崽子。”
他捏的用力,重岩呲牙咧嘴地醒了過來,眼神懵懂地揉了揉自己的臉頰,還以為自己流口水了,用手背隨意抹了兩下,“到了?”
秦東岳忍笑,“到了。趕緊回去休息。”
重岩迷迷糊糊地拎著書包下車。
秦東岳在他背後喊了一句,“你今天作業寫了嗎?”
重岩腳下一個踉蹌,頭也不回地拿鑰匙開門,飛快地竄進了樓門。
秦東岳搖搖頭,靠在車門上仰頭看著頂樓黑著燈的房間。他之前來過一次,秦東安告訴過他,頂樓那個露臺上養著好幾棵樹的就是重岩家。這個社區的條件還是很不錯的,不過一個孩子自己住,怎麼看都可憐了點兒。
燈亮了,緊接著陽臺上探出半個人影,沖著樓下揮了揮手。
秦東岳心裡忽然愉悅了起來,熊孩子還能想著進門之後跟他打個招呼,嗯,算他有良心。
重岩迷迷糊糊進了門,也沒想太多就爬到陽臺上沖著樓下揮揮手,等他看到樓下的人也沖他擺了擺手之後,突然間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他在幹什麼啊?又不是小女生,被人送回家還亮燈給他看,還趴到陽臺上揮揮手……
重岩越想越有種要剁爪的衝動。還有秦東岳,你說你一個大老爺們兒,等人進樓門了就趕緊走唄,還等在樓下看節目……這是送女孩子送多了留下的後遺症麼?
越野車挑頭,順著林蔭道緩緩開走了。
重岩鬱悶地回到客廳,看看書包,認命地掏出書本開始寫作業。
秦東岳回到家的時候,秦爸爸還沒回來,唐怡臉上敷著面膜,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客廳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映著唐怡臉上綠色的泥漿面膜,硬是把秦東岳嚇出了一身冷汗。
秦東岳把車鑰匙扔在玄關處的矮櫃上,低聲抱怨,“媽,你不帶這麼嚇人的。燈也不開,臉還是綠的……真跟鬧鬼似的。”他不找女朋友的決定果然是正確的,隔三差五這麼刺激一下,能活得長才怪。
唐怡嗔怪,“在自己家裡,老娘還不能舒坦一下了?”
秦東岳拿她沒辦法,“行,怎麼不行。你想怎麼舒坦都行,要不我再幫你糊一層?”
唐怡想笑又忍住了,“你不是說今天沒事嗎?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秦東岳洗了手,從冰箱裡捧出半個西瓜,在她身邊坐下,一邊舀西瓜吃一邊含含糊糊地說:“本來能早回來,結果路上碰見重岩了。”
唐怡沒聽清,“誰?”
“重岩,”秦東岳說:“陪你吃點心那個小孩兒。小安的同學。”
“哦,他呀,”唐怡挺奇怪地看著他,“你在哪兒碰見他的?”
“在大街上坐著愣神呢,晚飯也沒吃。”
“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唐怡跟他想到一起去了,“你沒問問他?”
秦東岳搖搖頭,“小孩兒挺倔的,什麼都不說。我硬拽著他去吃了點兒東西,把他送回家了才回來的。”
“也真是作孽。”唐怡歎了口氣,“就算是外生的孩子,錯也不在孩子身上。程瑜這個做主母的也太不像話了。”
秦東岳沒出聲,他知道唐怡年輕的時候跟程瑜有過矛盾,這麼多年下來彼此還是互相看不順眼,連帶著秦家和李家的關係也始終不遠不近的,到了他們兄弟這一輩來往更少,他跟李延麒李延麟兄弟倆自小就認識,到現在也只是個點頭的交情。反而跟家世不如李家的宮家、魏家走的比較近。
“你說,他爸爸就放著孩子不管?”唐怡還在琢磨重岩的事兒,一臉納悶的表情,“就算不能領回家,難道就放在外面不聞不問?”
這個問題秦東岳還真不好回答。
唐怡感慨了一會兒,搖搖頭說:“那天去茶社活動,我聽魏四的小姨說李家剛認回了一個孩子,還以為是重岩呢。結果跟她們一打聽,說不是,是李先生養在外面的一個情婦的孩子,才上初中。比重岩還小著兩歲呢。”
秦東岳愣了一下,忽然想起重岩坐在路邊發呆的樣子,指間夾著半支煙,眼神空洞的像一尊沒有生命的泥娃娃。秦東岳拿著長柄勺子在瓜瓤上劃來劃去,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地想:重岩就是因為這件事受刺激了?
“可惜這個孩子了,挺懂事,又乖。”唐怡惋惜地說:“真是作孽。”
“我一直覺得他心眼有點兒多……”
“心眼要不多早就被領回李家對著程瑜叫媽了!”唐怡斜了他一眼,對他的措辭略有不滿,“你想想李家那個情況,程瑜多厲害啊,還有她那兩個兒子,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重岩還是住在外面安穩一些。”說完又語重心長地補充了一句,“這人啊,有心眼不怕,別有壞心眼就行。”
秦東岳笑了笑沒接話,他知道他媽媽對重岩印象挺好。
唐怡又說:“住在外面好是好,就是大人照顧不到。唉。”
“要不你說說他,”秦東岳打趣她,“我看你說話他還是肯聽的。要是小安帶他回家,你勸勸他好好學習什麼的。”
唐怡一副惋惜的模樣搖了搖頭,“別人說歸說,還是要家裡長輩重視起來才行。”
秦東岳覺得這個可能還真指望不上,李承運並不只有重岩一個兒子,無論身份地位,還是感情親厚程度,重岩都是輪不上號的那一個。秦東岳想了半天竟然沒想起來重岩在李承運面前有什麼優勢,忍不住有點兒替他難過。
“算了,別想了,”秦東岳拍拍唐怡的手背,“別人家的事,能幫幫一把,幫不了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知道。”唐怡抓起茶几上的小鏡子照了照,開始小心翼翼地往下揭面膜,“噯,對了,我今天跟阿姨做了楓糖餅乾,明天一早讓小安給重岩帶一點。”
“好。”秦東岳想到重岩那麼拽的一個小孩兒居然會愛吃甜食,忍不住抿著嘴角笑了。
重岩寫完作業,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結果剛爬上床,溫浩又打了電話過來,他這邊剛一接通,就聽溫浩劈頭蓋臉地問道:“李南李北回你那邊去了嗎?”
重岩冷笑,“你們李家的人,你倒問我?”
溫浩的聲音有點急,“大哥是不是讓他們這兩天都跟著你?”
“是這麼說的,”重岩一想起那兩個半路上不見了的跟班就有氣,“但是腳長在人家腿上,想走我還能攔著嗎?”
“他們什麼時候走的?”
“不知道。”重岩不耐煩地說:“他們把我的車開走了,走的時候都沒跟我打個招呼。你有空跟李先生說一聲,以後再別給我安排這種眼高手低,人在曹營心在漢的貨色。”
溫浩歎了口氣說:“重岩,你也別生氣,今天家裡是真的出事了。大少也是著急,失了分寸,才會把所有人都叫回來重新安排。”
重岩嗤的一聲笑了起來,“大少都能越過李先生安排人手,可見皇帝還沒退位,太子爺已經開始監國了。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可喜可賀。”
溫浩沉默了一霎,長長籲了口氣,“重岩,別瞎說。”
“你都說了是瞎說,還有什麼可在意的?”重岩不以為然,關了臥室裡的燈,又踩著地板走到窗邊,伸手將窗簾拉開一些,“難道太子爺真的逼宮了?”
溫浩歎了口氣,“重岩,你這張嘴啊……”
“你要不說就掛了吧,”重岩打了個哈欠,“我困了。”
說來也怪,被秦東岳折騰了一圈,當初坐在街邊時所感受到的那種莫名其妙的陰鬱的情緒竟然都消散了。重岩自嘲地想,隨便碰到個認識的人,折騰出點兒什麼事兒都能立刻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引開那種負面情緒。難道自己果然是太閑了嗎?
溫浩忙說:“李南李北要是回你那裡,一定記得讓他們給我打電話。不管多晚都行。今天晚上大家只怕都睡不成。唉。”
重岩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又問他,“你們家到底怎麼了?”
溫浩的聲音裡透出壓抑不住的焦灼,“還能怎麼了,二少離家出走了!”
“啊?”重岩睜開眼,好奇心悄悄冒頭,“為啥出走?”看不出李延麟那樣一天到晚牛氣哄哄的小少爺居然也玩這麼傲嬌的小把戲,他不是最喜歡打、砸、搶的麼?重岩一直覺得,他那性格不逼著別人離家出走就阿彌陀佛了,被他娘和他哥給慣得跟活土匪似的,他還會離家出走?不會是哪裡搞錯了吧?
溫浩的聲音裡多了幾分別的意味,像是單純的抱怨,又彷彿對重岩意有所指,“還不是因為家裡這幾個兒子的事?”


  ☆、第35章 乖

李延麟回家的時間要比平時早一些,因為他在體育課上摔了一跤,肩膀蹭破了一塊皮,雖然已經去醫務室上了藥,但還是火辣辣的不太舒服。所以他拒絕了那群小哥兒們小姐兒們的邀請直接回家了。
事後想起這個細節,李延麟特別後悔。他應該跟他們出去喝一杯或者找個地方坐坐再回家的,那樣的話,也許什麼事兒都不會發生了。
李延麟拎著書包剛走進客廳就聽見了從樓上傳來的爭吵聲,管家帶著家裡的幫傭都已經躲了出去,空蕩蕩的房間似乎有某種放大的效果,爭吵的聲音聽在耳中彷彿帶著某種微妙的、不祥的回音。
李延麟已經厭煩了父母之間的爭吵和冷戰,打算拎著書包回自己的房間。他剛剛走到自己的臥房門口,就聽見程瑜尖利的聲音從虛掩的主臥裡傳了出來,“你沒想過阿麒和阿麟嗎?難道他們就不是你兒子?!”
李延麟停住腳步,微微皺了皺眉。以往他們爭吵的內容都是某個小妖精,或者女明星,這一次居然變成了下一代……
李承運不耐煩地答道:“你在說什麼胡話,都是兒子,我還能偏心誰?”
程瑜冷笑,“有沒有偏心誰你問問你自己,你有沒有替阿麒說過一句話?是,他是老人,我不能說他不對。但是你呢?作為父親,你就不能替阿麒解釋解釋?你就由著別人作踐他的名聲?!”
李延麟聽到“名聲”兩個字心頭一跳,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李承運罵道:“程瑜你發瘋也有點兒分寸。阿麒阿麟都是晚輩,老人還不能說說他們了?這有什麼可解釋的?他們做的好不好,難道父親會看不見?”
“父親能看見什麼?他只能看見他想看見的東西!偏心偏到北極去了……李承運,你別跟我打馬虎眼,你自己說說阿麒在公司的表現怎麼樣?”
“他是我兒子,當然做的好。”
程瑜怒了,“既然你說好,為什麼不攔著父親?!”
“他是我父親,他做的決定你讓我怎麼攔著?難道李氏交到我手上,就跟他沒關係了?他連意見都不能提了?”
“可是阿麒做的好好的,你讓那個小賤種插一腳算怎麼回事?!你讓阿麒怎麼想?阿麟都還沒有進公司做事!他這麼做公司裡的人會怎麼議論阿麒你有沒有想過?!”
“哪裡有那麼嚴重?”李承運不耐煩了,“父親只是說讓彥清陪著他去公司,掛一個實習的名頭,其實就是是跟老人做伴兒,跑跑腿什麼的,他一個孩子能做什麼事?”
“話不是這麼說的!”程瑜的聲音越來越激動,“阿麒現在已經夠難的了,他天天把那個小賤種帶在身邊出來進去的。時間一長,難道大家不會懷疑他是想給那個小賤種鋪路?他這麼做置阿麒於何地?!”
“你不要小題大做!”
“是不是小題大做你自己心裡清楚!”程瑜的聲音裡帶出了尖利的哭音:“我絕對不會同意你把手裡的股份分給他們母子!”
李承運的語氣稍稍有些緩和,“你不要這樣,阿麒是我當做家族繼承人培養的,我怎麼會不在意他?”
“那你把那個小賤種打發走!”
“你一口一個小賤種是什麼意思?那也是我的兒子……”
臥房裡響起一記清脆的耳光。
“李承運,你在外面左擁右抱我也就認了,可是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你不能讓我兒子也忍!你要是今天不把他弄走,我就讓人去弄死那個賤女人!”
“你簡直就是瘋子……”
“好,好,我是瘋子,我是被誰逼瘋的?!”
“……”
李延麟的書包不知何時掉在地上,他握緊了雙拳,胸中燃起一股交織著痛楚與憤怒的火焰。他從來不知道他的母親在李家的處境竟然這樣難,一直以貴婦自居的她,為了保障兒子的利益竟然需要用這樣激烈的方式去威脅她的丈夫,可即使這樣,她也依然不能得到一個想要的承諾。
李延麟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一回頭正好看見李彥清被兩個跟班護送著上樓。兩人對視了一霎,李延麟眼裡閃過不加掩飾的深切的憎惡。李彥清淡淡掃了一眼李延麟,沒有吭聲。主臥的爭吵聲太大,他自然也聽到了程瑜威脅要弄死張明妍的話,看著李延麟的時候臉色顯得很陰沉。
“滾。”李延麟看著李彥清身後的跟班,眼光陰鬱的像要殺人。
兩個跟班對視一眼,灰溜溜地放下李彥清的書包飛快地下樓去了。李彥清看著足足比他高出一個頭的李延麟,眼神稍稍有些緊張,“你要幹嘛?”
李延麟心中的滿漲的屈辱與憤怒在看到李彥清的時候終於找到了一個發洩的出口,都是他,都是這個小賤種的出現,才讓家裡變成現在這副莫名其妙的樣子,爺爺不再關注他和大哥,父親也將注意力轉移到了他身上,現在他還要搶奪他和大哥在公司的地位權勢。
李延麟在李彥清的肩膀上用力推了一把,“滾出去。”
李彥清掙扎著站穩,一雙酷似張明妍的杏眼惡狠狠地瞪著李延麟,“你算老幾?這又不是你一個人的家。”
李延麟抬手一個耳光扇了過去,“你說是誰的家?”
李彥清尖聲叫了起來,“啊!爸爸!”
李延麟的怒火被這聲尖叫徹底點燃,暴怒之下抬腳便踹了過去,李彥清單薄的小身體被踹得踉蹌幾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身體向後仰倒時好巧不巧地摔倒在樓梯口,然後就像觸發了什麼可怕的機關一樣,一路慘叫著滾下了樓梯。
這一幕落進剛剛沖出房間的李承運眼裡,刺得他眼珠都紅了,不及多想,甩了李延麟一記耳光,“那是你弟弟!”
李延麟沒想到李彥清會摔下樓,正愣神,李承運一記耳光扇過來,頓時懵了。
李承運顧不上理他,一邊急急吼吼地喊人,一邊沖下樓去查看李彥清的傷情。程瑜也被這意外情況給嚇呆了,追著李承運跑下樓。等到李彥清被送到醫院檢查,確診只是受了點兒輕傷,以及輕微腦震盪之後,在李延麒的追問下,亂糟糟的一家人才發現李延麟不見了。
重岩一覺醒來就把李家的八卦忘了個乾乾淨淨,他把李彥清炸出來的目的就是給自己當擋箭牌,如今目的已經達到,他只需要在不波及自身安全的情況下站在旁邊看看熱鬧就好了,哪裡還會關心那麼多的細節?最多不過是下樓的時候看看車庫裡有沒有車。如果車子回來了就給溫浩打個電話,通通氣兒。
重岩下樓先去車庫,車庫裡果然還是空的,李南李北和他的車都還沒回來。看樣子李家的小麻煩還沒解決。
李家有麻煩了,重岩就舒坦了,心情愉悅地叼著優酪乳往外走——沒辦法,保姆旁敲側擊地提醒他,多吃點兒乳製品能長個兒。重岩已經十七歲了,再不好好補補,個頭只怕長不起來。李家的男人普遍都是大高個,李延麒比重岩至少要高十公分,就算李延麟個頭跟他差不多,也比他長得壯實。重岩其實也不矮,就是以前營養不良,小身材看著有些乾癟,給人一種沒有充分發育起來的感覺。
重岩正要鎖門的時候,忍不住又往車庫裡掃了兩眼,不知道是不是他多疑,總覺得哪裡有點兒不對勁。這裡一直是李南李北收拾,重岩其實沒下來過幾次,匆匆一眼掃過,重岩的視線落在沙發旁邊的一個塑膠袋上,皺著眉頭走過去撥拉一下。
這是很普通的那種超市提供的塑膠袋,裡面放著兩瓶水,一瓶沒開封,還有一瓶只剩了一個瓶底。兩根火腿,半塊麵包。還有一個沾著油漬的空披薩盒。重岩湊過去聞了聞,似乎不像是時間很長的樣子。重岩皺了皺眉,覺得李南李北的做法實在有些過分,在這裡吃過東西居然垃圾都不把垃圾帶走,也不怕招來什麼老鼠蟑螂的。
重岩把那瓶沒開封的礦泉水和火腿拿出來放在一邊,剩下的東西團吧團吧塞在袋子裡拎了出去。他得找個機會跟李南他們好好談談,這麼邋遢可不行。
要不找個機會,把車庫的鎖也換了吧。重岩心想,有人在自己的領地之內隨意出入,真是讓他很不安心啊。
重岩還沒走到校門口,就看見秦家兄弟倆站在校門口的花壇邊說話,秦東安的書包被秦東岳拎在手裡,他手裡端著半杯豆漿,看樣子早點還沒吃完。秦東岳髮頂架著一副黑色墨鏡,只是隨意地站著,就吸引了許多人的視線。
重岩的視線在他身上轉了兩圈,不知道該不該走過去。經過了昨晚的事,他和這個人的距離似乎拉近了不少,但是昨夜那種相處的模式又讓他微妙的有些不爽——他之前那個不怎麼正經的念頭,看樣子完全被這人當成是孩子式的任性了。
重岩有意把腳步放得很慢,不過直到他磨磨蹭蹭地走到近處,那兄弟倆也沒有要告別的意思,反而一起看了過來。秦東安叼著吸管沖他擺擺手,秦東岳則微微挑眉,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重岩不自在地點點頭,“早。”
秦東岳指了指他,再指指秦東安,簡潔地說了句:“放學之後,你們倆在這裡等我。”
“幹嘛?”重岩覺得他的態度很有問題,好像自己也歸他管似的。
“接你們回去吃飯。”秦東岳看了看腕表,把手中的書包塞到秦東安手裡,“行了,我有事得走了。”
重岩忙說:“我晚上有事,就不去了。”他覺得他大概能猜到秦東岳的意思,他是怕自己又滿大街地瞎跑。但他對上這人好像就沒占過便宜,打又打不過,還總有一種被壓著一頭的感覺。這讓他覺得很不爽。
秦東岳已經走出兩步,聽見他這麼說,回過身笑了笑,“你有什麼事?”
重岩支吾,“有事。真的。”
“有事兒見面再說。放學了倆人一起出來,就在這兒等我。別亂跑。”秦東岳伸手在他腦門上揉了一把,用一種哄孩子的語氣說:“乖。”
重岩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
秦東安也傻眼了,看看重岩,再看看他哥,直到秦東岳的背影匆匆穿過馬路,鑽進了停在路邊的車裡,他才僵著脖子指了指重岩被揉的亂糟糟的額髮,不確定地問道:“他那爪子……呃,是不是放錯地方了?”怎麼那麼自然就揉到重岩的腦袋上去了呢?
重岩木然地看著他。他活了兩輩子,這還是頭一次有人對他做出這樣親昵的舉動,重岩無法用語言來形容這種怪異的感覺,像有一道強電流從身體裡呼嘯而過,心跳和呼吸統統停止。麻木、震動之後是一種奇異的灼熱。
重岩完全不知該作何反應。
秦東安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嗯,到底是什麼呢?


  ☆、第36章 粽子

重岩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等他反應過來自己正在做什麼,又悻悻的把手收了回來,同時飛快地掃了一眼坐在旁邊的秦東安,見他正低頭記筆記,才悄悄放下心來。
重岩覺得自己的狀態很不對勁,秦東岳只是碰了自己的額頭一下,那種類似於體溫的微熱的觸感怎麼可能一直停留在皮膚上呢?重岩很陰暗地想:會不會秦東岳記恨自己昨晚對他不客氣,還宰了他一頓宵夜,所以特意在手上塗了毒藥之類的東西來報復他?被他摸過的地方一直熱熱的,嗯,還有點兒癢,不會爛掉吧?
重岩被自己不著邊際的想法雷得汗毛直豎。
下課鈴聲響了,秦東安碰了碰他的胳膊提醒他,“愣什麼神?趕緊記筆記啊,等下值日生就要擦黑板了。”
重岩回過神,連忙拿起筆抄筆記。
秦東安趴在桌子上小聲哼哼,“好餓。”
重岩頭也不抬地嗤笑,“你中午在食堂不是吃了好大一份紅燒排骨?”
“就食堂那排骨?”秦東安皺著眉頭吐槽,“不但結構複雜,而且跟啃過一遍似的乾淨,壓根沒幾口肉好吧?”
重岩挺無語地看著他,“不帶這麼噁心人的啊。”
秦東安揉著肚子,小臉可憐兮兮地耷拉著,“不知道我媽晚上做什麼好吃的。跟她說了要有水煮魚和辣子雞塊的。”
重岩忍了忍,小聲問他,“為啥喊我去你家吃飯?”
“過兩天不是就到端午節了嗎?”秦東安枕著胳膊笑嘻嘻地看著他,“我媽跟我哥包了一大鍋粽子,請你去吃。”
重岩,“……”
他想問的就是為啥請他去吃,秦小安這明顯是沒抓住重點啊,就這理解力,也不知他語文是怎麼學的。
“我媽跟她閨蜜學會做一種新點心,沒人陪她吃,寂寞的不行,想你了。”秦東安扮了個鬼臉,“還說過節的時候你可能要回家去,乾脆提前叫你過來吃個飯。”
重岩過節是不可能回家的,他也沒家。這麼一對比,想起唐怡拉著他的手輕聲細氣說話的樣子,重岩頓時就感動了,“阿姨請我,我當然要給面子了。一定去。我最愛吃阿姨做的點心了。”
就是這個原因,重岩心想,才不是因為秦東岳的指手畫腳呢。
放學之後,果然秦東岳過來接人。重岩沒忍住,問了一句,“秦少你一直在市區工作嗎?”
秦東岳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說:“大人的事兒,小孩子家家的別瞎打聽。老師今天留的作業多不多?”
重岩,“……”作業多不多關你屁事。
秦東岳抿嘴一笑,不知為什麼,看見小孩兒要炸毛又憋著氣的樣子就覺得特別好玩,忍不住就想繼續逗他,“吃完飯一起寫作業,我看著你倆。”
重岩忍無可忍,“鬼才要你看!”
秦東安覺得莫名其妙,伸手碰碰重岩的胳膊,“我哥說的對呀,你在我家寫完作業再回去,正好早上發下來的物理卷子你的錯題還沒改完呢。不會的可以讓我哥給你講講,他數理化都學的特別好。”
重岩一口血卡在嗓子眼裡。
秦東岳忍著笑,一路把車開回了秦家小院。唐怡手裡拿著一個小噴壺在給院子裡的花花草草澆水,看見他們回來,連忙放下噴壺迎了上來。
重岩下了車,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阿姨。”
唐怡走過來伸手揉了一把重岩的額髮,笑著說:“有半個月沒見了吧?重岩是不是又長個了?”
重岩耳尖發熱,“沒。”
他有點兒納悶,秦東岳怎麼連唐怡的行為習慣都遺傳到了呢,倆人的手摸的都是他腦門上同一個地方。
“大小夥子好好吃飯,個頭自然就長起來了。”唐怡拉著他和秦東安往裡走,一邊絮絮叨叨地打聽重岩在學校的情況。她還記得秦東岳囑咐她的話呢,重岩沒有長輩管,她多說幾句說不定還能起點兒作用。
重岩覺得唐怡的手特別軟,又暖暖的,被她拉著,他半邊身體都僵硬了,上臺階的時候差點兒順拐。秦東安走在唐怡另一邊沒注意,跟在他們後面的秦東岳卻把這一切看了個正著,一路忍笑忍的肚子要抽筋。
餐廳裡涼菜已經上桌,等他們上桌,熱菜也陸續擺了上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盤剝好的粽子,每個粽子都只有重岩的半個拳頭大,有棱有角,形狀十分可愛。有肉粽,也有豆子蜜棗的甜粽,看著就讓人十分有胃口。
重岩還記得之前秦東安說的話,悄悄拽住秦東安的衣角問他,“不會是你哥包的吧?”
唐怡聽見了,笑著說:“這些是東岳包的。我和阿姨也包了一些,走的時候你帶點兒回去,凍在冰箱裡,晚上要是寫作業餓了,拿出來蒸一下墊肚。”
重岩心裡驚了一下,心說秦東岳這到底是個什麼屬性?上得廳堂,下得廚房,能當少爺,能裝流氓。
秦東岳從後面過來,伸手撥拉一下重岩的腦袋,“震驚了吧?哈哈,哥哥我還會做別的呢,以後有機會做給你吃。”
重岩再次石化,心說完了,這隻有毒的爪子在老子腦袋上又留下一塊新記號。
秦東安叼著筷子可憐巴巴地看看重岩再看看他哥,心說你又認錯人了對吧,你其實是要做給我吃的對吧?我才是你親弟弟對吧?
唐怡忙著給幾個孩子布菜,沒顧上欣賞他們的默劇,聽見門鈴聲響,忙打發秦東岳出去開門,“小皓下午打電話說要送水果,應該是他到了。”
重岩還在想小皓是誰,就見秦東岳轉身的時候別有意味地瞥了他一眼。重岩忽然反應過來唐怡說的人應該就是宮皓。
重岩不滿地跟秦東安嘀咕,“你不是說你不認識宮家兄弟?”
秦東安還沉浸在他親哥不可原諒的失誤裡,看著重岩的時候小眼神特別幽怨,“我是不認識啊,從小也沒一起玩過。你又不是沒見過宮郅那個嬌氣樣兒,跟我們能玩到一起去嗎?”
重岩問他,“那你就沒個童年的玩伴兒?”
秦東安托著下巴想了想,“好像都是我哥帶著我玩兒,他上哪兒我跟到哪兒。”
重岩頓時無力,“好吧,當我沒問。”
餐廳外兩個人一邊聊天一邊走了進來,宮皓手裡拎著個裝著菠蘿蜜的網袋,秦東岳手裡捧著一個大紙箱。
“唐姨,”宮皓笑著跟她打招呼,把手裡的袋子遞給唐怡說:“公司有人剛從廣州回來,帶了些新鮮水果,我嘗著味道比咱們這邊水果店裡賣的好,給你們送過來一些。我記得阿姨愛吃菠蘿蜜?”
唐怡笑著道謝,又問他,“這是剛下班嗎?吃晚飯了沒有?”
宮皓忙說:“沒吃飯,不過今天有事兒我得回趟家,就不在唐姨你這兒蹭飯了。”
唐怡拉著他坐下,“要走也先順順氣,呐,這可是東岳包的粽子,嘗嘗?”
宮皓笑著說:“一定得嘗嘗,真想不到他還有這愛好。”
秦東岳把箱子放到廚房,出來的時候看見重岩盯著宮皓愣神。秦東岳停頓了一下,拽了張面巾紙把重岩筷子上掉下來的一塊蝦仁拈起來扔進旁邊的小雜物盒,低聲說:“走什麼神兒呢?好好吃飯,多大人了還掉東西。”
重岩被他說的有點兒不好意思,其實也沒看什麼,不知怎麼就走神了。
秦東岳笑著打趣他,“覺得阿皓好看?還是饞他帶來的水果?”
重岩挺無語地看著他,心說大哥你矜持點兒成麼?你家還有未成年人呢,玩笑不能瞎開。
秦東岳隨手拉開他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把秦東安的碗筷挪到旁邊,對宮皓說:“你家小少爺呢?”
“被我奶奶留下了。”宮皓筷子上還夾著半個肉粽,“他馬上就要走了,老人家捨不得。”
重岩心頭微動,抬頭看向宮皓,宮皓也正看著他,視線相碰,宮皓沖他笑了笑說:“週末小郅想請朋友們聚一聚,正好重岩也在,一起去吧?”
唐怡有些意外地看著他,“重岩跟小郅也很熟?”
重岩遲疑了一下,“見過二少兩次。談不上熟。”
“客氣了,”宮皓笑著說:“重岩幫過小郅的忙,我和小郅都很感激。”
“談不上幫忙。”重岩擺擺手,“沒什麼可謝的。”
宮皓放下筷子跟唐怡等人道別,起身時雙眼望著重岩,神情鄭重地問道:“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重岩知道他大概要說什麼,但這樣的場合,他也只能點點頭,尾隨宮皓一路出了餐廳,來到秦家種滿花花草草的小院。院角一株無花果樹,枝葉蓬蓬如傘,沉甸甸地壓在鏤花的鐵藝柵欄上,枝葉間影影綽綽已經結了不少細小的果實。宮皓就站在樹下,仰著頭望著層層遮蓋的樹冠,自言自語般說道:“秦三家的無花果每年都會結很多,很甜,很好吃。等再過兩個月熟透了,你也來嘗嘗看。”
重岩看看他,沒有出聲。
宮皓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重岩,我得承認我之前對你是有誤解的。我要向你道歉。”
重岩其實很不喜歡這種馬後炮似的解釋。已經都誤解了,道歉又有什麼用呢?對著傷疤說對不起它就會自己癒合嗎?又不是魔法師。
“之前我還以為你對小郅有什麼想法……”宮皓轉過身,很友善地沖著他笑了笑,“你和小郅之間的交情是你們自己的事,我其實很高興小郅能有你這樣一個真心為他考慮的朋友。重岩,我們宮家欠你一個人情。如果以後有什麼事是我能幫上忙的,還請你不要跟我客氣。”
這句話聽著還有點兒意思。
重岩點點頭,“我會的。”
宮皓從皮夾裡取出一張名片遞給重岩,名片上只有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重岩知道這應該是宮皓的私人號碼,只有親友和身邊的人才知道那種。重岩覺得這一個電話號碼比他之前的道歉有用得多了。
“週六晚上,蓮花會所。”宮皓凝視著眼前神情淡漠的少年,輕輕點了點頭,“有時間的話,希望你能來。”
“我會考慮的。”
宮皓的車子開出秦家小院的時候,秦東岳也從屋裡走了出來,看見重岩手裡的那張名片,露出了然的神色,“週末你會去嗎?”
重岩搖搖頭。以宮郅跟李延麟的關係,李家兄弟是必然會出席的,更別說圍在他們周圍的那幫富家子弟了,他想躲他們還來不及呢,哪裡還會主動往上湊。而且對於宮郅,他能做的都已經做完了,再接觸下去似乎也沒什麼必要。他一直覺得他們之間最好的結果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秦東岳沒再說什麼,心裡卻暗暗覺得重岩的決定是對的。圈子裡那幫紈絝們跟重岩這樣的性子根本就不是一路的,回頭再跳出幾個替李延麒李延麟兄弟倆打抱不平的二愣子,重岩去了還不夠堵心的呢。
“別想了,”秦東岳的手掌覆在他頸後輕輕往前推了一把,“回去吃飯。菜都要涼了。”
秦東岳的動作讓重岩心裡稍稍有些彆扭,以前還從來沒有人對他做過這種看起來十分自然,又透著一絲親昵的動作。他完全不知道該有些怎麼樣的反應。為了緩和心裡莫名其妙的小緊張,重岩開始沒話找話,“宮皓為什麼叫你秦三?”
“當然是排行啊。”秦東岳輕描淡寫地笑了笑,“我爸是家裡的老二,上面還有個大哥,他大哥家裡有三個孩子,兩個男孩都比我大,拍下來正好行三。”
重岩嘀咕,“聽著像個外號。”
“外號就外號吧。平常也沒人喊這個。”秦東岳也不在意,話鋒一轉,說了句讓重岩吐血的話,“趕緊回去吃飯,吃完飯我監督你們寫作業。”


  ☆、第37章 軟糯的小名

重岩第一次見到秦東岳的時候,秦東安曾經說他“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但是在秦家做了一整晚的作業,並且還被秦東岳壓著把書包裡積壓的練習卷都做完之後,重岩開始覺得秦小安一定是嫉妒他哥才故意抹黑他。
重岩好歹也是念過大學的人,雖然對現在的學習不太上心,但要說成績有多差也不至於。可是跟秦東岳一對比,就真是人比人,氣死人了。他咬著筆頭琢磨半天做出來的一道題,那邊秦東岳三下兩下就給他寫出來一個簡便演算法。還有那句讓人聽了恨得牙癢癢的口頭禪:“這道題其實很簡單的……”
重岩覺得這也太打擊人了,一晚上下來,他最想說的一句話就是:以後再也不上你家寫作業了。
就這還沒完呢,兩個孩子開始收拾書包的時候,秦東岳又把重岩給按住了,“重岩,你打算報考哪所大學?”
重岩眨巴眨巴眼睛,心說這問題困擾老子很久了,答案還不知在哪個五指山下壓著呢。
秦東安也注意到今天他哥好像特別針對重岩,雖然他也說不好是為什麼,但重岩一直以來吊兒郎當的樣子也讓他挺擔心的。聰明孩子太多了,光有聰明不肯踏實學習又有什麼用呢?如果他哥真能把重岩敲打的清醒過來,這個結果他也是樂見的。
重岩看著秦東岳那雙嚴肅的黑眼睛,心口稍稍有些發堵。他搖搖頭,老老實實地說了句,“我不知道。”
秦東岳無聲地歎了口氣,“我聽小安說你在做期貨?做的怎麼樣?”
重岩謹慎地點頭,“還可以。”一個月不到的時間,李承運的兩百萬已經掙回來了,不過他可不打算現在就還錢。他本錢太少,掙回來的又都打著滾投進去了。如果到過年的時候他的資產能超過八位數,他就還錢去。
秦東岳試探地問道:“對金融類感興趣?”
重岩重新坐了下來,既然這是一場男人間的對話,他也得認真起來,“大學金融系的東西我都自學完了。”不能欺瞞,也只能說自學。反正他不打算再把上輩子的東西再學一遍,那又什麼樂趣呢?而且還浪費時間。
秦東岳還沒說話,秦東安在一旁叫了起來,“真的假的?!”
重岩嚴肅地點頭,“真的。”
秦東安悻悻,“怪不得呢。”他身邊有錢的孩子可不少,要是肚子裡沒點兒底氣,有幾個會想到要去做那個賺錢。
秦東岳覺得欣慰,同時又覺得稍稍有些棘手。重岩已經自學了大學的課程,又通過這些知識開始掙錢,金融類的專業他肯定沒有興趣再去念了。他現在對重岩的情況也算摸著一點兒邊了,這孩子已經在做別人上大學、甚至大學畢業以後在做的事,那麼高中生涯甚至大學生涯對他來說就變成了一個雞肋般的存在。沒有想要去實現的目標,沒有動力,自然就不會想要去努力。
秦東岳換了個問題,“你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比如,小時候的理想?”
重岩臉上出現了一種類似於迷茫的神色,隨即又沉寂下來,“當然有過,比如想當員警啦,想搞遊戲製作、想學醫……”這些理想都是有現實基礎的。他上小學那會兒長得瘦小,又沒爸爸,鄰居和學校的小孩兒總欺負他。後來上了初中迷上了玩遊戲,眼饞得不行,又沒有太多零花錢,只能跟一幫毛孩子擠在網吧裡看別人玩。再後來他姥姥身體越來越不好,家裡又沒有錢好好治……
重岩歎了口氣,“我沒有想做的事。”
這是真話。他可以混在秦東安和那些同學之中,假裝自己也是十七歲,但是在內心深處,他知道他的身體裡有一部分已經腐朽成灰,再燃不起絲毫的火星。十七歲的少年澎湃在血液裡的那種想要去撼動世界的沖動,他似乎也曾經有過,然而過去太久,他已經記不清了。那種模糊的記憶於他而言恍若隔世。
秦東岳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憐憫的神色,他揉了揉重岩的腦袋,溫聲安慰他,“你還小呢,不急著想這個。”
重岩沒有躲開,這一霎間的觸感給他一種“自己對他來說也很重要”的錯覺,溫暖、熨帖,他不想避開。
秦東安張了張嘴,又識趣地閉上了。他覺得自從早上在校門口他哥把爪子放錯了地方,搭到了重岩的腦袋上之後,很多事突然間都變得……嗯,不對勁了。看他哥這架勢,很有一直錯下去的苗頭。
“重岩,”秦東岳的手順著他的腦袋滑下去,在他的頸後輕輕捏了捏,“其實以後的事情不是那麼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得把你現在的日子過好,我覺得你沒什麼可沮喪的。你看,你學習上雖然不是很上心,但是成績也保持在一個……嗯,看的過去的水準上。生活上自己也安排的挺有條理,還會做投資掙錢。這就不錯了,比很多這個年齡的孩子都做的好。”
重岩不怎麼相信地看著他,“真話?”
秦東岳回視著他,眼神坦誠,“真的。你把每一天都過好,一天一天都開開心心的,連起來,不就是一輩子的開開心心麼?”
重岩覺得他的話聽起來好像挺有道理,可是他要怎麼讓自己每一天都開心呢?生活裡很少有什麼事會讓他笑,以前的那些下屬也總在背後說他面癱。
秦東岳看著他有些僵硬的表情,稍稍有些無奈,“比如你現在想做什麼?”
重岩掃了他一眼,舔了舔嘴唇,“揍你。”
秦東岳笑了起來,“那你來揍。想做什麼的話,就去做,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把它做成,你就會覺得開心了。”
重岩二話不說就沖了上去。
房間裡頓時一陣雞飛狗跳。
唐怡不明所以,跑上來看看到底發生什麼事,結果才走到秦東安的臥房門口就看見她的小兒子一隻腳踩在椅子上大聲起哄,她的大兒子站在床邊,一條腿屈膝頂著重岩的後腰,將他的兩條胳膊反擰到背後攥著,而他家唯一的客人正臉朝下被按在床上,像個翻不過身來的可憐巴巴的小烏龜。
唐怡又好氣又好笑,“岳岳!你有沒有點兒當哥哥的樣子?!”
重岩剛抬起頭想跟唐怡打個招呼,聽見這一聲“岳岳”又一頭撲倒。真沒想到,壓在他背後的這個威武雄壯的漢子居然還有個這麼軟萌的小名。那秦東安又叫什麼?安安?小安?小安子?
秦東岳臉皮厚著呢,才不會因為軟糯的小名暴露就惱羞成怒,他鬆開重岩,得意洋洋的在他腦袋上揉了兩把,“服不服?”
重岩沒好氣地撥拉自己的一頭亂毛,心說能不服麼,別說打架鬥毆的技巧了,就看兩個人的身高體重力量,硬體條件就不在一個水平線上。
唐怡又說:“這都快半夜了,重岩晚上也別回去了。”
重岩忙說:“不了,阿姨,還有幾本書要帶,老師在課上強調過明天要用的。我都放在家裡了。”
唐怡一聽跟孩子上課有關,忙說:“那趕緊下來吃宵夜,吃完了岳岳把重岩送回去。”停頓了一下又說:“不許再欺負重岩。”
秦東岳笑著說:“是他要欺負我,結果水準不夠沒欺負成。”
重岩訕訕。
“你都多大人了?”唐怡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拉著重岩往外走,“我讓阿姨煮了點兒小餛飩,吃點兒再走。”
重岩老老實實地被她拉著下樓,耳根後悄無聲息的又漫上來一絲緋紅。秦東岳看著想笑,心裡卻又有點兒發酸。
這其實也是個挺好的孩子,他想,要是有家人管著,關心著,將來一準錯不了。可惜命不好攤上了那樣的家庭,那樣一個爹。
可惜了。
重岩自從重新活回來,還從沒像今天晚上這麼用功過,不但把當天的作業都寫完了,還一鼓作氣把積壓的幾張卷子都做完了。用腦過度的結果就是在回家的路上重岩就睡著了。他一直有些失眠的症狀,像這樣還沒回家就睡著的情況還從來沒有過。等他被秦東岳拍醒的時候,簡直不知今夕何夕,整個人都睡懵了。
秦東岳好笑地捏捏他的臉,“睡糊塗了?”
重岩迷迷瞪瞪的,也沒注意到他這個小動作,“到家了?”
“到了,”秦東岳從後座幫他把書包拎了過來,“趕緊上樓洗洗睡吧。”
重岩下了車,晃晃悠悠走到單元門口才想起來跟秦東岳道別,“秦大哥,麻煩你送我。你開車小心點兒。”
秦東岳靠在車窗上看著他直樂,“都困成這樣了還能說話呢?趕緊上去洗洗睡吧。等你上去我就走。”
重岩擺擺手,走進了單元門。還好電梯就停在一樓,不用他等。靠在電梯裡上樓的功夫,他差點兒又睡著了。電梯停在五樓,重岩一出來就看見自己家門口坐著一個人,額頭抵在膝蓋上一動不動的,似乎已經睡著了。
重岩被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嚇了一跳,走近兩步看到他的側臉才發現這是李延麟。重岩覺得莫名其妙,李延麟跟他那是一點兒交情也沒有,溫浩不是說他已經離家出走了嗎?他怎麼會跑到自己家來?
重岩抬腳踹了踹李延麟的小腿,“噯,噯。”
李延麟睡眼惺忪地抬起頭。
兩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李延麟的眼神變得清醒一點兒了,“你怎麼才回來?”
重岩看他的眼神像看個精神病,“我幾點回來你管得著嗎?你在這兒幹嘛?”
李延麟慢吞吞地從地上爬了起來,“這以前是我的房子。”
重岩冷笑,“你也知道以前?再往前推這裡還是塊墳地呢。”他無比慶倖自己換鎖換的及時,要不然這貨就直接登堂入室了。
這都什麼奇葩啊。
李延麟與他對視片刻,敗下陣來,“能在你這裡借宿一晚麼?”
重岩乾脆地拒絕,“不能。”
“就一晚。”李延麟大概沒求過人,忍氣吞聲的樣子看上去顯得很僵硬,“我身上沒錢了。也不想給我哥打電話。”
“為什麼?”重岩記得他們兄弟感情很好的。
李延麟垂下頭,表情裡帶了點兒說不出的難過,“不為什麼,他們都不要我了。我也不想要他們。”
重岩簡直想笑,“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第38章 飯錢

對李延麒李延麟這一對兄弟,重岩兩世加起來也沒有多少好感——尤其是李延麟。李延麒到底大了幾歲,就算討厭重岩也不會表露的過分直白。李延麟就不同了,簡直就是個被寵壞的惡少,處處與他對著幹,明裡暗裡不知使了多少絆子。最可氣的是李延麒總會不動聲色地給他弟弟當幫兇。
重岩那時候剛到李家,處境還不如林妹妹進賈府——林妹妹還有個賈母抱著她哭“心肝肉”呢,重岩的周圍卻只有一群居心叵測的惡狼,每一雙打量的眼睛都在掂掇要從哪裡下嘴才能吃到最好的一口肉。當然,與李老爺子和程瑜這種更有謀算的心機不同,李延麟的厭惡是一種更為淺層的東西,他單純地看重岩不順眼,覺得他搶奪了原本屬於他的東西,比如長輩的關注。
大人們隱晦的惡意重岩可以假裝自己沒看到,但他卻不可能無視李延麟直接打到他臉上的拳頭。兩種不同的傷害,很難說哪一種對重岩的影響更大。
重岩擋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李延麟,“你要知道,李少,這裡現在是我家。要是這房子我賣給別人,你也敢死皮賴臉地要進去?你試試人家房主揍不揍你!”
李延麟伸出一根手指,“借宿一宿。”
重岩覺得他的思維有問題,“我和你非親非故,為什麼要收留你?”
李延麟訕訕,“怎麼能說非親非故呢?”
重岩用力摔上門,先把唐怡給他帶的粽子點心收到廚房,從陽臺上探頭一看,秦東岳的車果然還沒走。重岩沖著樓下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已經平安到家。秦東岳扔掉手裡的煙頭,也沖著他擺擺手,鑽進了車裡。重岩目送他的越野車離開,剛要去樓上洗澡睡覺,就聽到李延麟在外面敲門。
重岩頓時煩的不行,大步走過去拉開房門,“你再不走我報警了。”
李延麟低聲罵了一句什麼。
重岩掃了一眼他卡在門框裡的那隻腳,不耐煩地問:“要不要我借點兒錢給你去住酒店?”
李延麟像是被這句話提醒了,雙眼一亮,“不用你借,我以前在壁櫥裡放了點兒錢,你讓我進去拿。”
重岩狐疑地看著他,“我怎麼不知道壁櫥裡有錢?”
“我藏的,哪能輕易讓別人找見?”
重岩對錢這個字眼還是很敏感的,猶豫了一下,讓開了門口的位置示意他進來。
李延麟竄進屋裡在沙發上一坐,抬頭問道:“有吃的麼?”
重岩被他這種無賴行徑氣得笑了,“你他媽的,至於麼?”
李延麟喘了口氣,自顧自地跑到廚房去找吃的。重岩今晚是在秦家吃的晚飯,保姆做的東西都沒動過。李延麟也不知是餓得狠了還是壓根就不會使用廚房裡的設備,也沒熱一熱,就那麼涼著吃了。
重岩打完電話進來,看著他這副狼吞虎嚥的吃相忍不住皺眉,“車庫裡的垃圾是不是你留下的?”
李延麟頭也不抬地說:“是。”他當時氣急了,什麼都沒想就沖出了家門。氣頭上也沒想那麼多,直接奔著自己的小窩來了,等到了樓下才反應過來這裡早已經換了主人。重岩換過門鎖,李延麟進不去,又不想被李家的人找到,乾脆躲進了車庫裡,還好重岩沒想起來給車庫換鎖,要不然車庫他都進不去。
李延麟本來是打算在車庫裡對付一晚的,但是車庫裡沒有空調,到了晚上更是悶熱,還有蚊子。養尊處優的二少爺被咬的受不了,爬起來去了社區附近的商務酒店。重岩早上看到的那袋垃圾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幼稚。”重岩看不上他這種行為,“都多大人了,還離家出走?”
“你懂什麼,”李延麟把吃乾淨的空盤子扔進水槽裡,“我只是不想看見他們。”
重岩沒吭聲,心說反正不管你想不想見,溫浩頂多半小時也就到了。
李延麟挺懷念地看著房子裡的擺設,“房子是我和宮二一起挑的,裝修也是我跟著的。沒想到便宜了你。”
重岩沒搭理這話茬,又不是他自己要住進這裡的。而且他不信李延麟讓出這套房子之後李承運沒有給他什麼補償。
李延麟又問:“你為什麼不肯回老宅住?”
重岩輕嗤,“去幹嗎?”
李延麟知道自己問了個蠢問題,掩飾地說:“家裡條件畢竟好一些。”
重岩淡淡瞟了他一眼,“老子不缺錢。”
李延麟不知道該怎麼跟他交流,隨口說道:“爸爸把你照顧的很好麼。”
重岩看著他,視線轉冷,“李家給我的生活費我已經都還回去了,現在還欠李承運兩百萬,最遲年底就能還上。別再叨叨叨說老子用了你李家多少錢。”
李延麟還真不是那個意思,他又不傻,還指望著重岩能收留他過夜呢,怎麼會主動去戳他的痛腳。不過重岩的回答讓他吃了一驚,“你哪來的錢?”
“我做期貨。”重岩一直想找個機會對李家兄弟說說清楚經濟方面的問題,免得他們總惦記自己又花了他們家多少錢,“養活自己足夠了。”
李延麟呆滯了一下,“期貨那麼好做?”
重岩沒吭聲。這世上哪一種生意不需要擔風險呢,做得好自然賺的滿盆滿缽,做的不好的賠得褲子都不剩的也不是沒有。就算是那些國際知名的大企業,不也有破產的麼。
李延麟坐在一邊留神打量重岩。重岩不肯住進李家老宅、重岩很會打架、重岩自己能掙錢、重岩還幫了宮二的大忙(雖然他還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忙)……這些因素加起來雖然不夠讓他瞭解重岩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但是在他看來,這樣的人已經比李彥清那種只會圍著李承運撒嬌拍馬的廢物好太多。
李延麟舔舔嘴唇,“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重岩沒理他,窩在沙發裡懶洋洋地計算溫浩還需要多久能到。
李延麟又說:“你剛來的時候我跟蹤過你幾次。還有上次在學校……”
重岩不知道他說這些幹嘛,要刷好感度請求留宿嗎?
“上次在學校我也沒吃虧。”重岩用一種看傻瓜的眼神看著他,“你到底想說什麼?”
李延麟臉上流露出一種頹然的神色,“我一開始可恨你了,我家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可是現在全亂套了。”
“你家本來也不是你想當然的那個樣子。”重岩對他的說法嗤之以鼻,“只是你被保護的太好,你只看到了你想看的樣子。”
李延麟沉默了一霎,抬頭看著他,“你知道麼,爸爸還有個孩子,我爺爺現在把那個孩子認回家裡了。”
重岩沒吭聲,心說這事兒就是老子在背後推動的。他以為李延麟會抱怨李彥清有多麼多麼討厭,沒想到李延麟說完這一句就沉默了下來。
重岩鬱悶地想:溫浩怎麼還不來?
李延麟似乎也不知道說什麼好,歪在沙發上喃喃說道:“我在你這裡住一夜吧。”
重岩一口拒絕,“不行。”
李延麟氣得不行,“我剛才還覺得你這人不錯呢!”
重岩不稀罕,“誰用你覺得不錯?”
李延麟,“……”
“哦,還有我家的飯,你也不能白吃,等下記得交飯錢。”
李延麟,“……”
“車庫我會換鎖,以後別來了。”
李延麟火了,“房子還是我讓給你的。”
重岩擺擺手,“別提那個。”在他看來,根本不是李延麟讓給他,而是李延麟讓給了李承運,李承運又轉手給了他。
李延麟呼哧呼哧直喘粗氣。
重岩又問:“你怎麼不上你朋友家去?”
“就那麼幾個人,”李延麟沒好氣地說:“電話打一圈就知道了。我不想讓家裡人找到。”停頓了一下,又輕聲嘟囔,“以前跟家裡鬧矛盾,我都是回自己這裡來住。”
重岩輕嗤,“幼稚。”
李延麟的聲音低落下來,“重岩,我真是恨死你了,我家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來了之後全變了……都怪你……”
重岩沒有理會他的話,李延麟雖然比他大一歲,但他被家裡人呵護的太好,心裡年齡估計也就跟秦東安一個級別,會這麼想也不奇怪。重岩記得上一世也是這樣,在他剛來李家的時候,李延麟跟個被搶了糖果的小孩兒似的,見了他就發瘋。後來大概是被誰提點了,慢慢的學會了克制,學會了把面子做光鮮,不再用那麼低劣的手段對付他,而是跟他那個陰險的大哥一起玩起了陰謀。這樣看來,還是現在這個不會耍心機,做事全憑一腔意氣的李延麟稍稍可愛那麼一點兒。
重岩這樣想的時候忽然覺得厭煩,他不想與李延麟搞什麼相互同情,相互理解。他們的出身就是一道鴻溝,永遠不可能理解。何況,他又有什麼資格去同情李延麟呢?這一切又不是他的錯。
“你愛待著就待著吧。”重岩拎著書包上樓,“要是走的話,記得留下飯錢。”
李延麟還想跟他申請一下能不能住進客房去,看到重岩那副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這人能打架,脾氣也不好……其實能在沙發上住一夜也不錯,李延麟心想,他跑出來的時候身上沒帶多少錢,天天住酒店可住不起。至於以後……
李延麟聽到了外面敲門的聲音,一怔之下頓時反應過來,“重岩你他媽的出賣我!”
重岩躺在床上的時候,又沒了睡意,但是覺得疲倦,腦袋隱隱作痛。
他留神聽著從樓下傳來的說話聲,除了溫浩和李延麟,房間裡似乎還有兩個人,似乎是李延麒,不過他很多年沒見過李延麒了,一時間不能肯定。這幾個人在他家樓下絮絮叨叨說了很久,然後是關門的聲音,他們又都離開了。
重岩迷迷瞪瞪地想:也不知李延麟有沒有給他留下飯錢。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十分討厭李延麒李延麟兄弟的,但是這次見了面,或許是時間過去太久,或許是自己的心態變了,重岩覺得似乎又沒有那麼憎惡了。反倒有種可有可無的淡漠,不過是孩子罷了,只要他們消消停停的別來鬧自己,他也犯不著真跟他們較勁。
他之前一直在考慮選個什麼樣的時機告訴李家兄弟他已經開始自己掙錢了。這並不是一時沖動跟他們鬥什麼意氣,而是想擺明自己跟他們並不存在利益上的衝突。他掙自己的錢,過自己的小日子——沒有什麼比經濟獨立更能表明姿態的了。


  ☆、第39章 天作之合

一直到上了車,李延麟還在嘀嘀咕咕地罵重岩,說他陰,不知不覺就把自己賣了。又說他不夠意思,自己好歹讓給他一套房子呢,一點兒情面都不講云云。李延麒知道他心裡憋著氣,也不管他,由著他去說。溫浩卻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打斷他,“重岩幹嘛要跟你講交情?我沒記錯的話,你們倆唯一的交情就是你找人打了他一頓。”
李延麟不吭聲了。這些他哪裡會不知道呢?他只是生氣,他不想回李家,不想看見他爸護著那個兩面三刀的李彥清,尤其不想看到他爺爺陰陽怪氣地拿李彥清的名字跟他哥放在一起議論。李彥清算個什麼東西,除了溜鬚拍馬說好話,哪裡有一分一毫比得過李延麒的?李延麟覺得他家的老頭兒一定是活的時間太長,老糊塗了。
溫浩見他們都不吭聲,有心緩和一下氣氛,“其實我倒希望你們能跟重岩和平相處,接觸了你們就會知道,這孩子心思特別通透。不是李彥清那種糊塗人。”
李延麟哼了一聲,“他要跟咱們家撇清關係呢。”
“不好嗎?”溫浩反問他,“難道你們願意看著他像李彥清一樣住進李家來,然後圍著爺爺奶奶獻殷勤?”
兄弟倆都沒有說話。
溫浩又說:“趁著大哥不在,我也說幾句心裡話。阿麒,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不管老爺子怎麼說,你覺得我會願意看到李家落在誰手裡?”
李延麒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眼神溫和,“二叔,我知道。”
“知道就好好打起精神來。”溫浩拍了拍他的肩膀,“重岩對李家沒興趣,李彥清那個孩子沒根基,又心浮,成不了事兒,就算怎麼討老爺子歡心也沒用。”
李延麒點點頭。
溫浩又數落李延麟,“還有你,你就不能控制控制自己的脾氣?你這麼做是心裡痛快了,可是實際上又有什麼好處?”
李延麟耷拉著臉不吭聲。
“你倆得擰成一股繩,往一塊兒使勁。不能阿麒在前面衝鋒陷陣,你在後面扯他的大腿。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溫浩想了想,“豬隊友?”
李延麟的臉色一下子漲得通紅,“你才豬隊友!”
李延麒笑著搖頭,伸出一隻手在李延麟的腦袋上拍了一把,“二叔是提醒咱們,不是說你是豬隊友。別神經質。”
溫浩沒吭聲,但他心裡是真覺得李延麟在拖他哥的後腿。他這麼鬧一場有什麼用呢?長輩們反而更加關注李彥清,對他們兄弟也愈加不滿了——很顯然李延麟這樣發作不僅僅是為了他自己。搞不好他們還會覺得是李延麒唆使弟弟去欺負李彥清。
李延麟一路沉默,快到李家老宅的時候突然說:“我想跟小郅一起去法國。”
李延麒腳下猛的一踩刹車,“什麼?!”
溫浩坐在後座,一時沒提防,差點一頭撞到椅背上。
李延麟看著自己垂在膝上的雙手,低聲說道:“這個家讓我覺得煩,一想到要每天住在這裡,看著不喜歡的面孔,就覺得日子過的一點兒樂趣也沒有。每天想著要弄死他,表面上還要裝作若無其事……太難了。”李延麟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哥,我覺得我已經忍不下去了。”
李延麒扶著方向盤沉默不語,一想到李延麟為什麼會想要離開,他心裡就湧起了極強烈的恨意。他不想讓李延麟離開自己身邊,但他更不想讓他留下來受委屈。
李延麒心頭天人交戰,“你讓我再想想。”
溫浩卻在旁邊歎了口氣,“這何必呢?要退也不該是你退。”他覺得自己也有些看不懂李老爺子的棋路了,李延麒被當做家族繼承人精心培養了二十年,公司的事兒都開始接手了,怎麼又推出一個莫名其妙的李彥清來打擂臺?就算老爺子真想循著叢林法則挑選出最強悍的繼承人,李彥清是不是也太小了?雖然口口聲聲說只是喜歡幼孫,所以帶在身邊教導,但從這麼小就帶在身邊,誰都會覺得老爺子是在給他培養人脈好麼。溫浩心裡忽然一個激靈,莫名其妙的想起了重岩。李老爺子就是因為重岩的性子桀驁不馴才棄他不用,難道……重岩是故意這樣表現的?
溫浩問李延麟,“重岩說什麼了?”
“他對咱們家沒好感。還說他已經自己掙錢了。”李延麟疑惑地看著他,“是真的麼?”
溫浩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不過還是點了點頭,“這兩個月的生活費他已經退回來了。”
李家兄弟對視一眼,重岩的舉動在他們看來有些莫名其妙,但不得不說,這樣倔強的人多少會讓人生出幾分佩服來。
溫浩疑惑地問李延麟,“他拿什麼掙錢?”
“他說他做期貨。”李延麟側著身問溫浩,“二叔,期貨好做嗎?”
溫浩苦笑,“任何一種投資都是有風險的,重岩小小年紀,能掙到養活自己的錢已經很不容易了。”
李延麟沉默片刻,再一次提起了之前的話題,“哥,我想離開一段時間。我覺得只有走出李家,我才能真正打起精神來做一些應該做的事。”
李延麒緩緩發動車子,聲音略顯沙啞,“你想好了?”
李延麟點點頭。
其實站在李延麒的角度來看,溫浩覺得李延麟離開並不是一件壞事,顯而易見的是,他留下來隻會讓李延麒分心。
或者暫時避開也是個好辦法,溫浩心想,至少避開一個,家裡能清靜清靜,天天這樣刀來劍往的,他都有點兒扛不住了。
溫浩把兄弟倆接回家,往老爺子書房裡一送,還沒等他喘口氣,老爺子就發話了,“行了,我們爺孫說道說道。阿浩,把門給我們關上。”
溫浩瞥了一眼坐在紫檀書桌後面的乾瘦老頭兒,知道這是要發作李延麟。李承運和程瑜都不在,估計一早就被老爺子給打發出去了。這裡除了他再沒別的長輩,溫浩掃了一眼垂著頭站在書房中央的兩個孩子,輕聲勸道:“爸,您也別太生氣,阿麟已經知道錯了。”
李老爺子淡淡掃了他一眼,“讓老孫給我泡一壺茶來。”他年輕時候也是個人高馬大的身坯,上歲數了就瘦的厲害,臉上也沒有幾兩肉,越發襯得那雙眼睛刀子似的利,再囂張的人站到他面前都會不自己地收收氣焰。
溫浩聽到這句話就知道老爺子心裡沒有太大的火氣,臉上也帶出來三分笑,“大晚上了,喝茶您又該睡不好了,我讓老孫給您泡一壺菊花吧?”
李老爺子沒吭聲,擺了擺手示意他趕緊去。溫浩到了這會兒也不敢多說什麼了,連忙出去張羅泡茶,又親自端了進來給老爺子斟上,這才低著頭出去了。
書房的門一關上,溫浩就悄悄舒了口氣。其實家裡的事兒說起來就是孩子們不和睦,真要扯到陰謀詭計上去還有點兒不夠份兒,但這事兒要怎麼處理說道就多了,可大可小,端看老爺子怎麼想了。
這都已經半夜了,溫浩也不敢再出去,上樓回了自己房間。正想著要不要給李承運打個電話他通通氣,扔在床頭的手機就響了。
電話是重岩打來的。
溫浩稍稍有些驚訝,他們剛才離開“山水灣”的時候重岩就沒下來,他還以為這孩子已經睡了呢。
“溫先生?”
溫浩覺得重岩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清醒,不像是睡了的樣子,心裡稍稍有些意外,“你還沒睡呢?”
重岩嗯了一聲,“現在說話方便麼?”
溫浩掃了一眼關好的房門,“方便。你想說什麼?”
重岩那邊想起一陣翻動紙張的聲音,“是這樣,我想跟你合夥做點兒生意,你看怎麼樣?”
溫浩心頭一跳,“什麼?”
“合夥。”重岩淡淡說道:“李延麟跟你說了吧?我在做期貨。”
溫浩的嗓子稍稍有些發乾,“說了。你做了多久?”
“兩個多月吧,”重岩稍稍思考了一下,“不過我不打算專職做這個。”
溫浩覺得有點兒頭暈,一時間拿不准他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說真的,“掙著錢了?怎麼想到要跟我合作?”
重岩似乎笑了一下,“靠得住的大人,我只認識你呀。難道要我去找李承運?”
溫浩是知道他對李承運的態度的,到現在還一口一個“李先生”呢,可是這並不表示他就會對自己另眼相看。這點兒自知之明溫浩還是有的。
“說實話。”
重岩的聲音變得正經了一點兒,“溫先生,你也知道我這個年齡……哦,戶口本上的年齡改過了,跟你做生意是沒問題的,這一點你放心。我呢,年齡小,剛來京城沒多久,很多事情靠自己是運作不起來的。這你懂吧?”
溫浩覺得這應該是實話。
重岩又說:“我在京城沒根基沒人脈,就算手裡有錢很多事也辦不成。但是你呢,你有能力,有背景,也有人脈,但是一直被困在李家這個圈子裡,你缺機會。你不覺得咱們倆是天作之合麼?”
溫浩苦笑,“天作之合這個詞不是這麼用的。”
“你考慮考慮吧,”重岩的聲音平淡無奇,然而語氣篤定,自有一種令人信服的魔力,“你的身家性命都跟李家掛在一起,溫先生,你不覺得這種沒有退路的日子過起來不太安穩麼?聰明人都知道,雞蛋不應該放在一個籃子裡。”
溫浩心中悚然。
“你想好了給我打電話。”
直到重岩掛了電話,溫浩也沒回過神來。他一向知道重岩有一種超乎年齡的通透,但沒想到重岩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做到這一步。重岩把自己的處境看的很清楚,更可怕的是,他把自己的處境也摸得很清楚。
溫浩從小跟在李老爺子身邊長大,可以說他是作為李承運的臂膀培養起來的。好在他跟李承運的感情確實不錯,而李家也沒有虧待他,金錢、地位,一樣不缺。但這些東西有時候想想,他自己都不清楚是不是真的屬於自己?
不得不說,重岩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坎上。
溫浩以前不是沒想過自己做點兒什麼,但一來沒有合適的機會,二來他也怕李老爺子知道了會多想,畢竟他前些年一直跟在李承運身邊幫忙,公司裡的事情接觸的也多。這幾年情況不一樣了,李承運開始手把手地帶兒子,尤其在李延麒接手了部分公司事務之後,溫浩在李氏的地位就有些尷尬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李延麒帶在身邊的都是他自己的人,溫浩正在慢慢地變成一個只管分紅卻沒有話語權的普通小股東。
溫浩站在陽臺上抽了半包煙,心裡慢慢做出了一個決定。
重岩掛了電話,看看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時間,覺得腦袋有點兒疼,但仍然沒有睡意。他本來就覺少,回到家被李延麟折騰了一通,半路上醞釀起來的那點兒睡意又沒了。他躺在床上把自己的家底數了兩遍,開始盤算拿出多少錢跟溫浩合夥做生意。期貨還是要做的,但是不能把家底全都投在這上面。就像他跟溫浩說的一樣,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重岩雖然還沒想好自己以後到底要幹什麼,但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他想要過一種安穩的生活,首先不會缺衣少食,其次不會被人指手畫腳。要達到這個目標,手裡僅僅有點兒錢是不夠的。這個社會就像一個巨大的鋼結構,他也需要在上面給自己找一個合適的位置。金錢、權勢、地位、在某個領域內取得的聲望,這些都是社會烙印在一個人身上的特殊座標,重岩目前能選擇的也只有從商這一條路。至於具體運作的方向,他想先交給溫浩去試試。如果他想合作,那就該拿出合作的誠意。
以重岩的身份,要想做什麼事是很難繞過李家的。既然怎麼都繞不開,那就乾脆在他和李家之間建立起一種平衡關係好了。從重岩的角度來說,就是你可以盯著我,但是放一個李家的爪牙就近盯著就可以了。這是一個能夠容忍的底線。而這個人選,還有誰會比溫浩更加合適呢?
溫浩是李家的人,但又不全然是,他還有自己的小小私心。重岩心裡很清楚,溫浩不是最理想的人選,但情勢比人強,他是目前為止重岩能夠找到的最為合適的人選。


  ☆、第40章 第三方

清閒了許久,突然之間就忙了起來,重岩真是覺得有些不習慣。還好已經考完試,馬上就要放假了,要不然真是連睡覺都要睡不好了。
“尚武”的散打課也暫停了,這段時間秦東岳一直留在京城,秦東安每到週末就不情不願地去林權那裡接受改造,而秦東岳經常去接他,捎帶腳的就把重岩也一起接上了。重岩覺得這樣下去他跟秦家的人走的未免太近,這種感覺讓他有點兒不踏實。
重岩習慣了給身邊的每一個人一個明確的定位:生意夥伴、競爭對手、下屬、甚至床伴,但他現在覺得,他沒法給秦家人,尤其是秦東岳一個合適的定位。秦東安是他的第一個朋友,唐怡是好朋友的和氣的媽媽,那麼秦東岳呢?好朋友家裡的嚴厲的長兄?一個深夜遇到的巡邏警察?多管閒事的居委會大哥?
都是,又都不是。
重岩習慣了在自己熟悉的領域裡思考問題,這樣他會覺得頭腦更清楚,也更加有底氣。在面對自己想不明白的問題時,他習慣先退開一步,把一切都整理清楚了再來決定下一步要走的路。因此,這段時間儘量減少跟秦家的人密切接觸是必須的。但他又不想讓秦東安生疑,只能含含糊糊地說家裡有事兒。還好他家情況一貫複雜,秦東安也沒多想。
重岩坐在計程車裡,遠遠看著“尚武”的巨大牌匾一晃而過,漠然收回了視線。坐在他旁邊的中年男人不時地偷眼打量他,似乎對重岩的年齡和身份心存疑慮。與重岩身上休閒隨意的t恤、中褲相比,男人的衣著嚴謹的像要參加洽談會——雖然他們將要做的事也跟洽談會的性質差不多。但是規規矩矩的襯衫領帶、一絲不苟的黑皮鞋,還是給重岩一種他其實已經熱的透不過氣來的怪異喜感。
中年男人輕輕咳嗽了一聲,“重岩先生是怎麼知道nd的?”
重岩心說我能告訴你上輩子就知道了嗎?
重岩含蓄地微微一笑,“想要做成一件事,準備工作是必不可少的。”
nd是一家投資公司,重岩剛來京城,各路行情摸得不透——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時代還在十年之後。因此十分需要像nd這樣的能夠給出客觀意見的機構來對他和溫和即將開始的合作項目做出正確評估。同時,引入第三方資金對於重岩來說也是十分必要的,他並不完全信任溫浩。在他們所謂的合作關係當中,他需要給溫浩安排一個有足夠分量的掣肘,只有這樣,他才能感到踏實。
中年男人笑了笑,覺得這個少年看起來年紀不大,一開口卻有種老氣橫秋的感覺,不過這種感覺並不讓人反感就是了,“既然做了準備工作,那重先生一定知道像這樣的專案,我們要求控股百分之五十一。”
重岩點點頭,“我知道。”
這不會是重岩唯一的產業,起步而已,交給誰負責對他來說都不重要。nd的參與一方面可以減少自己資金上的壓力,另一方面也可以避免溫浩看他年紀小起什麼不該有的心思,重岩可沒興趣為溫浩做嫁。
中年男人露出舒心的表情,良好的開端已經是成功的一半了。
車子停在了一家私人會所的門外,重岩和單世榮下了車,被侍者引進了溫浩提前訂好的包房。溫浩已經等著了,見他們進來,連忙迎了出來。
“溫浩,溫先生,我的合夥人。”重岩給他們做介紹,“這是nd投資公司的單世榮單先生。”
溫浩頓時明白了重岩的意思,心裡暗暗歎了口氣,覺得李承運的幾個兒子加起來只怕都沒有重岩心眼多。
兩個男人握手寒暄,落座後侍者送上茶水點心,規規矩矩地退了出去。
單世榮從公事包裡取出溫浩之前交給重岩的那份規劃書,攤開來放在桌面上,“你們二位一開始打算接手的這家化妝品公司,實際上並沒有開始盈利。”他看看溫浩,再看看重岩,不知怎麼,看到重岩坐在這裡沉著臉的樣子,他竟然生不出輕視的感覺來。
溫浩掃了一眼重岩,輕輕點頭,“正因為公司還沒有開始盈利,所以我們才有機會以這樣的價位入手。”
單世榮看著他說:“溫先生說的對。但看問題要看兩面,既然還沒有開始盈利,那也就意味著我們也要承擔相應的風險。”他從資料夾裡取出另外一份計畫書遞給溫浩,“溫先生最初的計畫書重岩先生也一起給我了,這一份是重岩先生後來做的。我們討論之後,比較看好第二份計畫書。”
溫浩接過計畫書,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
在溫浩最初的計畫裡,他想找個小一點兒的專案跟重岩一起試試水。因此挑來揀去,最終挑中的是一家香精香料公司旗下專做植物化妝品的子公司。這家香精香料公司有自己的研究所,郊外還有面積很大的苗圃,跟市里的幾家園藝公司以及南方的一些花卉經銷商也都有業務上的往來。因為國外的女兒出了點兒事,老闆不得已要帶著老妻移民過去照顧女兒,這才急著轉手。溫浩知道內情,所以先一步截了胡。
這家公司經營的重中之重是香精香料的出口,這一點溫浩也是知道的,但這一塊份額太大,以溫浩和重岩兩個人的力量根本吃不下來,所以溫浩選了他們旗下的一家子公司。
自從重岩拋出了合作的誘餌,溫浩就沒有睡過一個踏實覺,雖然他扯著李家的大旗也算過的順風順水,但身為男人誰不想有屬於自己的事業?他自然也希望在李家之外給自己找一條出路。但這出路也不好找,做的太明顯,會讓李老太爺覺得他沒良心,那就得不償失了。而重岩就是那個在他瞌睡的時候趕來送枕頭的人。與他合作,既能讓他從李家微妙地抽身,又不會讓老爺子懷疑他對李家有異心——不管怎麼說重岩也是李家的孩子。從這個角度來看,重岩也是他合作的首選。
溫浩知道機不可失,自然打起了十二萬分的小心來尋找兩人合作的項目。這也不是個輕省的活兒,要有發展前途,又不能跟李家的生意有衝突。挑來揀去,才選中了這麼一個項目。但他沒想到重岩會跳過他選中的化妝品公司,把nd拉進了這場遊戲,目標直接對準了香精香料公司的進出口業務。
溫浩覺得看完了這份計畫書,他對重岩的野心和膽識又有了新的認識。明明還只是一個未成年的孩子……自己之前還是有些小看了他。
重岩看出溫浩的躊躇,不怎麼在意地勸他說:“脫離李家的第一步一定要穩,斷不能脫離的太乾脆,否則李家會對你生疑。咱們做買賣雖然不指望借李家的光,但也不能還沒做起來,就先把李氏給得罪了。所以咱倆最好不出頭,低調。讓nd控股,讓他們挑大頭,對你來說也是一種保護。”
溫浩默然,他能說他只是被重岩的大手筆給嚇到了嗎?
重岩又說:“對你是第一步,對我也是第一步。咱們以後還會有別的生意,這個交給nd管著,正正好。人的精力都有限麼,對不?”
溫浩看著他,心裡有種莫名其妙的違和感。明明是青澀未褪的一張臉,看人的神色偏偏又透著一股千帆過盡的沉寂。這是個充滿了矛盾氣質的少年,有時候簡單粗魯,說話做事不留情面,有時候又像個老謀深算的狐狸,一雙陰鬱的眼睛裡繞著九曲十八彎的心思。
溫浩歎了口氣,“評估結果要多久能下來?”
單世榮沉吟了一下,“因為是公司控股的項目,我可以加個塞,具體時間不好說,我儘快吧。”
重岩臉上換了一副淡淡的笑模樣,“拋開評估資料,單先生,你自己是否看好這個項目?”
單世榮很含蓄地說:“國內的香精香料行業近年來發展迅速,國際著名的十大香精香料生產企業都陸續在中國投資建廠,可見發展前景是不錯的。”
重岩心裡有數,對溫浩說:“我還是學生,時間精力都有限,以後還要辛苦溫先生。”
溫浩挺感慨地看著他,“你就不能叫我一聲二叔嗎?”
重岩知道這是溫浩對他的一種接納與認可。但是反過來看,他要是喊了這一聲二叔,就表示他也默認了自己與李家的關係,與李承運的關係。重岩笑著搖頭,“你才多大,叫你叔叔不怕把你叫老了?我叫你溫哥吧。”
溫浩拿他沒辦法,“這完全差輩了,不行。”
“我看行,你才多大,叫叔叔真叫老了。”單世榮在旁邊笑了起來,他不知道這兩人的淵源,只看年紀的話,溫浩三十出頭,重岩即將成年,叫大哥也是可以的。
“叫文森吧,”重岩想了個折衷的辦法,“好多外國人不就不論輩分,只喊名字嗎?我叫你的英文名字,這總沒錯了吧?”
溫浩一下子坐直了身體,“你怎麼知道我英文名字是這個?”
重岩臉上的表情僵硬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李延麟說的。”
溫浩狐疑,“他說這個幹嗎?”
重岩淡淡說道:“他心情不好,絮絮叨叨說了好多,只怕說了什麼他自己都不記得了。對了,他們的事兒解決了?”
畢竟只是個稱呼的問題,溫浩心裡雖然還有點兒驚異,但也覺得沒必要尋根問底的,“阿麟打算出國去念書了,要跟宮家那個小少爺一起走。”
重岩愣了一下,這可跟上一世的情節不一樣。李延麟竟然要出國?
“定了?”
溫浩點點頭,“八九不離十。”
重岩首先想的是,李彥清要倒楣了。李延麒李延麟兄弟倆湊在一起的時候,李延麟那個衝動易怒的性子可能是李延麒最大的弱點,一旦這個弱點不存在,李彥清那三腳貓的招數哪裡還想對付李延麒?
重岩從心裡透出了一股舒爽,“走了也好。”李延麟走了,李延麒才能甩開膀子衝鋒陷陣,李家的這場爭奪大戲才算是真正拉開了序幕。
溫浩猜不到他的心思,只是一味的有些惋惜。就算這幾個孩子都是李承運的種,感情上也總有個親疏遠近。連他們的爹都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何況是他呢?他只見過李彥清幾次面,但李延麒李延麟兄弟倆可是從小長在他身邊的,
重岩也不想多說李家的事,閒聊幾句,便拉著單世榮把nd控股的事情談利索,三個人本來打算出去找個地方吃飯的,要出門的時候單世榮被公司一個電話叫了回去,溫浩也沒了吃飯的心思,趕著回李家去了。
重岩站在街邊出了會兒神,忽然有點兒不知該幹什麼。原定的計畫被打亂,吃飯的人又只剩下他一個。
一輛銀灰色寶馬在他面前停了下來,車窗落下,風塵僕僕的男人笑吟吟地沖他擺擺手,“小重岩,咱們可是好久沒見啦。”
重岩吃了一驚,“程少?”
程蔚下了車,側著頭看看他身後的會所,“你跑來這裡做什麼?”
重岩含糊地說:“跟人談點兒事。程少這是?”
“剛從外地回來,”程蔚看著他,笑得意味深長,“一進市區看見的第一個熟人竟然就是你,你說咱們是不是有緣分?”
重岩挺鄙夷地看著他,“你不會還想著打我什麼主意吧?李先生沒找你談話?”
程蔚臉色僵了一下,“我請你吃了一頓飯呢,咱們好歹也算是有點兒交情吧?”
其實要細說那天吃飯那事兒,程蔚固然不是什麼好東西,重岩自己的手段也不光彩。人家兩口人分不分的,其實有他什麼事兒呢?自己非要橫插一杠子,不過是求個上輩子的心安。但程蔚也只是勾搭自己,真要說有什麼特別過分的,倒也還沒到那個程度。重岩這是明晃晃的算計了他一把。除非一輩子不再見到程蔚這個人,只要見到了,重岩就會覺得自己欠了他什麼。
“要不這樣,”重岩想了想說:“我請你吃頓飯吧。”


  ☆、第41章 小白兔

銅鍋裡的水汽蒸騰起來,紅色的肉片、翠綠的青菜、泛著青白的蝦滑落進湯裡,再打著滾兒浮起來,腥鮮的香味令人饞涎欲滴。
重岩喝了一口冰啤,舒服地眯起眼睛,“怎麼樣,大夏天的吃火鍋也很爽吧?”
坐在他對面的男人埋頭大吃,頭也不抬地說:“你說哪有你這樣請客的,不讓客人挑地方,就撿著你自己愛吃的來?”
重岩無辜地看著他,“不是說客隨主便麼?”
程蔚抓起啤酒咕嘟咕嘟一口氣灌下去半杯,“客隨主便是這麼用的麼?”
重岩笑了起來,“愛吃不愛吃的,我也請你吃了頓飯,欠你的人情可扯平了。”
程蔚聽他這麼說,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意味深長起來,“小重岩,你暗地裡弄了什麼鬼,你真當我不知道?”
重岩心頭一跳,“什麼?”
程蔚哼了一聲,“不是你搞鬼,宮郅能跟我斷的這麼乾脆?”
重岩晃了一下神,這男人果然不好哄弄。
程蔚把盤子裡擺成花朵形狀的牛肉卷撥拉到銅鍋裡,眉毛被熱氣熏得皺了起來,“告訴服務員,再要兩盤牛肉,我這還沒吃飽呢。”
重岩無奈,這是變著法兒折騰他呢。他和程蔚都不喜歡吃飯的時候身邊有人看著,服務員都被攆了出去,要想叫什麼東西,只能自己來。重岩把服務員叫進來,又點了程蔚要吃的牛肉和墨魚滑。
程蔚拿著酒瓶給兩個人斟上酒,“來,來,走一個。”
重岩搖搖頭,“你這是喝了雄黃酒,現出原形了嗎?”他記得程蔚之前明明是一副翩翩公子的做派,這一句話頓時露出了幾分草莽氣。形象差距太大,讓他簡直接受不能。上次吃飯還會顧慮他沒成年,該不該喝酒的問題,這次直接要跟他“走一個”了。活脫脫就是之前那個溫文爾雅的程公子的山寨版。
山寨版程公子端著酒杯冷哼一聲,“現在又不打算泡你了,還跟你裝什麼?”
重岩頓時笑了起來。
程蔚斜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譴責,“本公子好心好意地請你吃飯,你說說你幹的那都是什麼事兒?有你這麼背後挖人牆角的嗎?真看上宮郅了你跟我明說呀。”
重岩險些一口酒噴出來,“誰告訴你我看上他了?”
程蔚舉著筷子沖他點了點,“沒看上他你來攪和我?!”
重岩也知道這事兒在程蔚面前是有些理虧,忙自己斟了滿杯,站起來說:“呐,是我做的不地道,跟你賠罪,我自罰三杯。”說著咕咚咕咚將一杯啤酒喝了個底朝天,又伸手去拿啤酒瓶。
程蔚沖他手裡搶過酒瓶,忿忿說道:“你存心的吧,這讓人知道了還不得說我欺負小孩兒?你媽的。”
重岩順著他的勁兒坐下來,他重新活過來也快一年了,期間遇見的人都把他當成是孩子看,今天對上程蔚,神差鬼使的就有種跟年歲相當的熟人坐在路邊攤喝酒侃大山的感覺——這種事在很多年前他也曾經做過,那時候剛上大學,跟同寢的幾個弟兄也頗投脾氣,晚上睡不著覺跑到學校後面的夜市去吃東西,有時候能一直喝到半夜。
那麼遙遠的事,細節都已經模糊,現在想起來隻覺得親切。
“我真不是看上宮郅了,”話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重岩覺得索性解釋清楚了比較好,“我是覺得宮二性子太單純,你這樣拖著他,害人害己,何必呢?”
程蔚沒吭聲。
“我挺喜歡宮二,”重岩摸不准他怎麼想,但他已經認定了自己搞破壞,就不能再讓他誤會自己的動機,“只是喜歡,沒別的意思。你不覺得宮二這小孩兒挺讓人心疼的?”
程蔚放下筷子,喝了一口酒說:“重岩你知道麼,我跟宮二算是真正的竹馬。從小一起長大的那種。小時候他就愛跟著我,一直哥哥哥哥地叫,把宮皓酸的要死。”
“多難得。”重岩真心實意地羡慕,“能有個人從小就愛你,並且打算愛你一輩子。”
程蔚臉上露出一點沉重的表情,“我以前也是這麼勸自己的。”
“勸?”
程蔚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飲而盡,“是啊,勸。不懂了吧?我欠了他好大好大的人情,不管他做什麼,我要是不領情,在別人眼裡那就是個豬狗不如的混蛋。”
重岩不理解這種邏輯,“你耽誤了宮二的青春,還理直氣壯了?”
程蔚掃了他一眼,眼神陰鬱,“這些事別人肯定沒告訴過你,我跟你長話短說吧。宮二不是從小就愛跟著我嗎?然後有一次,有人要綁程家的孫少爺,順手牽羊,把他一起綁走了。”
重岩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裡頭的細節我就不說了,”程蔚擺擺手,像要甩掉什麼粘在手上的髒東西似的,“反正本來是要弄死我的,結果傷了宮郅。員警把我們救出去的時候,他已經失血過多休克了,差點兒就沒搶救回來。”
重岩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只覺得有的時候,在同一個人的身上發生的事情多少還是會有共性的。他心裡莫名的對程蔚生出了一絲同病相憐之意。
“那時候你們多大?”
“十三,”程蔚不願意細想,“或者十四。”
重岩點頭,對於男孩子來說,差不多就是情竇初開的年齡。宮郅想必那個時候已經喜歡上對面這個男孩了。
“後來他說喜歡我,連我媽都歎氣,說可惜了他是個男孩,也不知我這輩子還能不能遇到對我這麼好的人。”程蔚苦笑,“那可是我媽,你想想吧,她都這麼說,別人又會怎麼看?我那時候真是……”
真是走不出去了。重岩心想,就像當年的他一樣。
“宮郅沒有錯。”重岩輕輕歎了口氣,宮郅確實沒有錯,但命運總像是在跟他開玩笑,讓他遇到的人,總是在緣分上跟他差了那麼一點點。
“我沒說他有錯。”程蔚說:“但是再好吃的東西,自己去吃和被別人逼著去吃,那感覺能一樣嗎?”
重岩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這件事的內情有些超出了他的預料。
“那你也不該玩弄他的感情呀。”
程蔚很鬱悶地看著他,“你不覺得被玩弄的人是我嗎?我都已經訂婚了,場面還安排的那麼大,還要怎麼樣?”
“你身邊總帶著人,還滿大街亂勾搭。”
程蔚對這種指責全然不在意,“你也說了是勾搭,你情我願的事兒,又不是強搶民男。”
重岩想起宮郅那張單純的臉,心裡真是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程蔚又問:“你到底是怎麼跟宮二說的?”
重岩反問他,“你真想知道?”
“無非是那天吃飯的事兒,”程蔚想了想,“你在房間裡裝了攝像頭?”
重岩莞爾,“差不多吧。”
程蔚其實就是好奇問一問,聽他這樣說,也就不再細問,只搖了搖頭說:“就沖你這心眼,我也不敢泡你。我就喜歡心思純良的小白兔——真小白兔。”
重岩笑了起來,“要照你這要求,宮二就是個真小白兔啊。”
程蔚連忙擺手,“你饒了我吧。”
“那不說這個。”重岩讓服務員又開了幾瓶酒,“對了,我還有個事兒想問你,你們家是不是做著日化生意?”
程蔚反問他,“哪方面?”
重岩說:“化妝品。”
“問這個做什麼?”
重岩也不瞞他,“因為我正打算做這個。”
程蔚臉上露出一絲興味,“你想做生意?本錢哪裡來的?”
“李先生給了一些零花錢,我拿去做期貨。”重岩想跟程家套上關係,這些事自然也就沒什麼可瞞的,“還拉了另外兩個投資人,正在籌備。”
“我說你怎麼主動請我吃飯呢,原來是夜貓子進宅,沒安好心。”程蔚直到這會兒才品出了幾分滋味,“說吧,你是打著什麼主意?”
“沒什麼主意,”重岩老實地搖頭,“就是看見你的時候,忽然想起來有個化妝品協會還是什麼協會的,是程家牽頭的吧?”
一談起這些事,程蔚自動由山寨模式切換到了精英模式,整個人氣場都變了,“現在好多類似的協會,多如牛毛,一點兒含金量都沒有。”
重岩知道這句話只是鋪墊,連忙順著他的話頭問道:“程家挑頭的這一個呢?”
程蔚拿筷子沾了沾啤酒,在桌面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圖示,“程家挑頭的這個,全名叫做化妝品香料香精行業協會。經國家民政部批准,宗旨是促進行業發展,在政府主管部門和企業之間起到一個橋樑和紐帶作用。這是一個全國性、行業性、非營利性的社會組織,現有會員單位一百多家。協會按照章程開展活動,其最高權力機構是會員代表大會。”
程蔚說的認真,重岩聽的也認真,以後就要接手這一攤事兒了,他還是個門外漢,心裡多少也是有點兒壓力的。
“加入這個協會有什麼好處?”
“你這也問的太市儈了,”程蔚不滿,“沒聽我說嗎?促進行業發展,在政府主管部門和企業之間搭建起溝通合作的橋樑。”
“官商勾結麼,”重岩對他的解釋不以為然,“我懂。”
程蔚翻了個白眼,“總之就這麼回事兒吧。協會定期開會,分享新技術,新成果,促進內部交流。”
重岩琢磨著,加入這樣一個協會似乎也是有好處的,至少能在行業裡增加知名度,“要加入這個協會,有什麼條件?”
程蔚看看他,“你玩真的?”
“那當然啊。”重岩瞪著他,“你當我這半天是講故事呢?”
程蔚的表情也變得正經了一些,“你要是玩真的,就不是這套說辭了,你等我回去弄個檔回來給你看看。”
重岩忙說:“好,那就謝謝你了。”
程蔚冷笑,“不能白吃你一頓麼。”
“話不能這麼說,”重岩連忙站起來給兩個人斟酒,“合作就是共同發展,難道我找你就是想占你便宜?”
程蔚問他,“你要弄的那個,到底是做什麼的?”
“主要是香精,”重岩說:“從花朵葉子裡提煉香精。”
程蔚想了想,“要是這個,以後搞不好真有合作的機會。”
重岩心說那必然的呀,要不幹嗎請你吃飯,老子又不是錢多燒的。上輩子程蔚雖然被他收拾了,但是他跟程家的當家人有過合作,程家做什麼買賣,他哪能不知道呢。只不過是有點兒記不清程家牽頭的這個協會到底是哪一年成立的了。他只記得這個協會以後發展得不錯,在行業裡的影響力也很大,既然現在要幹這個,那提早占個名額當然是有好處的。
重岩笑了笑說:“那我先敬程少,希望以後有合作的機會。”
程蔚若有所思地打量面前的男孩,其實認真想想,重岩心思活絡,背後還有一個李家,以後說不定真能成事兒,提前結個善緣也不錯。
“芙蓉萬里瀟湘路,雛鳳清於老鳳聲。”程蔚端起酒杯與他相碰,“我祝你馬到成功。”


  ☆、第42章 忙碌的六月

重岩是被下課鈴聲給鬧醒的,睜開眼才發現生物老師已經走了,教室裡亂哄哄的,同桌的秦東安正拿胳膊肘撞他,滿臉都是詫異鬱悶的表情,“你最近總在課上睡覺,都忙什麼呢?別跟我說你大晚上沒睡覺是在學習。”
重岩揉揉臉,覺得清醒了一些,拽過秦東安的筆記本抄筆記。
秦東安看著他,臉上帶點兒好奇的表情,“我猜你一定在做別的事。”
重岩壓低了聲音說:“是在做點兒事,不過事情還沒成,暫時不便告訴你。”
秦東安撇嘴,“誰稀罕。”
重岩埋頭狂寫,爭取在下節課上課之前把生物筆記補充完整。
秦東安拄著腦袋看著他,納悶地自言自語,“怎麼一到六月份大家都忙的不得了?六月有什麼魔咒嗎?”
重岩頭也不抬地問:“誰忙了?”
秦東安掰著指頭數給他聽,“學生要考試,老師要忙著準備考試,你在忙著不知道幹什麼事,還有我哥,也忙的一天到晚不見人。”
重岩心說,原來是想哥哥了。
秦東安又說:“以前他出任務也有過好長時間不見面的,這次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就是有點兒不怎麼踏實……噯,重岩,你說我是不是想多了?”
“想多了。”重岩隨口安慰他,“你哥多厲害啊,別瞎擔心了。”
秦東安還是愁眉苦臉的。
重岩只能想法子岔開話題,“快到暑假了,你有什麼計畫?”
秦東安意興闌珊,“補課唄,還能怎麼過?”
重岩驚訝了,“你還用補課?”
“這有什麼好奇怪?”秦東安覺得他的反應才讓人驚訝,“你不知道嗎?大家都補啊。”
重岩,“……”他有這麼脫節嗎?他怎麼不記得他上高中的時候人人都補課?
秦東安看他這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歎氣說:“你腦袋上沒有孫大聖的那道箍,可真是逍遙。”
重岩也不跟他分辨,其實上輩子他好好學習來著。生活在李家那種環境,他也很有壓力好不好。該吃的苦頭他也吃過,現在不過是不想逼著自己去做不樂意做的事情罷了。
秦東安又問他,“我看你是沒有補課的計畫,你打算怎麼過?”
重岩琢磨了一下正在辦理手續的那攤生意,覺得大概得一直忙到暑假去,搖搖頭說:“暫時還不好說,要是有時間還想回趟老家。”
秦東安好奇了,“老家還有人?”
重岩的手停頓了一下,淡淡答道:“算有吧。”
秦東安看出他不想說,便又說道:“你們那裡好玩不好玩?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別去。”重岩抬起頭,很隨意地在他頭上揉了一把,“我過去了也都是不開心的事。”
秦東安本來還想追問兩句,一抬頭忽然看見了重岩的眼睛,淡漠的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裡面像是藏著很深很深的回憶。秦東安張了張嘴,忽然覺得自己還是什麼都不要問了。
三方投資人正式接手香精香料公司是在六月中旬,按照之前的約定,nd控股百分之五十一,重岩百分之二十,剩下的都歸溫浩。對重岩來說,自己的生意做起來了,不用他操太多的心,又不會顯山露水;對溫浩來說,終於走出了與李家脫離的第一步,從此後有了真正屬於自己的產業,還不會招了李老爺子的眼。真正的皆大歡喜。
溫浩這事兒自然是瞞不過李家的,李老爺子把他叫到面前問了幾句公司的情況,倒也沒說什麼,反而聽說有重岩的投資,著實驚訝了一下。李家給重岩多少錢都是有數的,就算李承運私下裡給這個孩子補貼了私房錢,那也不會太多,重岩竟然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錢張羅起這件事,著實出人意料。等他知道重岩的本錢是做期貨賺來的,又有些半信半疑,不敢相信一個半大孩子眼光會那麼好。
李承運倒是沒想太多,他讓溫浩給重岩帶了一張卡過去。做生意投資可不是小事,他覺得自己也該表個態,支持一下。沒想到溫浩把卡帶過去,又被重岩退了回來。隨著卡一起回來的還有一句話:李承運之前給他的那兩百萬,年底之前就能還上。這麼牛氣沖天的答覆,把李承運刺激的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惆悵。孩子沒出息,長輩會著急。孩子要是有出息,做長輩的在他面前沒有絲毫的優越感,也是個挺讓人頭疼的事兒。
為了這個事兒,李承運特意找了內行的人去查重岩做期貨的情況,等報告送到他辦公桌上,李承運自己都傻眼了。他這兒子是個什麼怪物,自己操盤比人家職業經濟都做的好?李承運看著上面一行一行的資料,心裡沒來由地生出了一絲驕傲。楊樹是學文科的,一看數字就眼暈,重岩這種彷彿與生俱來的商業眼光毫無疑問是從自己這裡遺傳過去的。
李承運自己樂了半天,後來又想起重岩壓根不認他,連他的錢都不肯認,又重新鬱悶了起來。他掏出手機給溫浩打電話,“你們剛簽了字,不是要弄個慶祝酒會嗎?我把海天大廈的貴賓廳借給你們,你給我弄一張請柬。”
溫浩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車上,聽他這樣說大喜過望,“大哥,你說真的?”海天大廈是李家的產業,剛開張的五星級酒店,新貴雲集之地,比他們之前看中的那個酒店要好很多。
李承運說:“廢話,你是我弟弟,那一個是我兒子,我難道還跟你們收錢嗎?我要張請柬,也不是白借給你們用。”
溫浩轉頭去看重岩,重岩坐在副駕駛座上,這麼近的距離,溫浩的電話聲音又挺大,他早聽了個清楚,見溫浩徵求他的意見,不怎麼高興地轉過頭哼了一聲。依著他的意思,當然是不想讓李承運來,但現在畢竟不是他一個人的事兒,也不好太意氣用事。
溫浩笑著說:“請柬沒問題。你一定得來。”
“那當然。”李承運說:“行了,我跟陳助理說一聲,讓他去安排這個事兒,你回頭跟他聯繫。”
溫浩掛了電話,笑著對重岩說:“海天的貴賓廳,可不是有錢就能訂到的,說起來咱們還占了便宜呢,別生氣。”
重岩也不是生氣,只是不想見到李承運罷了。以後人前露臉的機會只會越來越多,出來混就該有這個覺悟,怎麼可能看見不喜歡的人就撂臉子?又不真是十來歲的毛孩子。他把生意做起來,求的就是慢慢架起自己的社會地位,如果只想掙點兒錢,那悶頭去搞期貨就行了,何必要這麼麻煩。
溫浩知道他那點兒小心結,試著開解開解他,“他給你錢你就拿著唄,還送回去……你這年齡,拿點兒家裡的錢怎麼了?”
重岩心裡咆哮那是老子的家嗎?面上卻淡淡的,“就算要拿也不能現在拿。”
溫浩腦子裡略微一轉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生意剛起步,這裡邊投的可都是重岩自己的身家,他這是不想有人說他是用李家的錢做本。可是他炒期貨的本錢不還是李家的?溫浩覺得他這麼計較其實沒多大意思。不過這話重岩估計會不愛聽,他也就不再往下說了。
“呐,前面就到了。”溫浩指給他看遠處的山頭,“這整個村子都是公司的地,其實要說老張,真是個有魄力的人物,你看看他家園圃的規模,這還只是一部分。這兩年因為他家孩子的事兒,老張沒那麼多精力管理公司,但之前幾年經營的是真不錯。”
溫浩跟老張認識,知道的內情也比別人多,“老張十年前就開始做香精生意,他跟南邊的幾個花卉商也都有業務往來,主攻出口這塊。兩年前他女兒訂婚,他專門成立一個化妝品公司,打算辦起來給女兒當嫁妝。你也知道,他就是做香精香料的,手裡又有自己的研究所,這件事做起來並不難。誰知道他女兒的婚事後來出了波折……”太過隱私的事情就不方便講給重岩聽了,溫浩含糊地跳過這一部分,“老張這才想把化妝品公司甩掉,就是我最開始跟你提的。”
重岩點點頭。
“其實要只是個化妝品公司,咱倆的錢湊一起也夠了,”溫浩又說:“但是老張後來改變主意,要把香精這塊一起讓出來,咱倆的錢就不夠了。那天碰頭的時候,我其實正發愁該怎麼籌錢呢,你把nd拉進來也算解決了一個大問題。要不然憑著咱倆的能力吃不下,要是再拉幾個股東進來事情又變得太麻煩。”
重岩嗯了一聲,“你不是說他家之前主要做香精這塊?”
溫浩臉上露出笑容,“對,其實真要說掙錢,還是這一塊掙錢。化妝品只是小頭。”
重岩最近也做了些功課,知道國內的香精香料市場已經逐漸形成了國內市場國際化的競爭格局,他們要面對的將是更加激烈的國際化競爭。
“nd那邊給出的經營方向也是主打香精出口,”溫浩說:“但是化妝品這塊我還是打算接著做,一方面老張的研究所已經做了將近兩年的準備工作,現在放棄有點兒可惜。另外我也做了市場調查,國內的化妝品市場目前來說並沒有過硬的自主品牌,做的好了,還是大有可為。”
重岩點點頭,老張打算進軍化妝品這一塊的時候,光是尋找合適的香型就找了將近一年,這會兒要是放棄,真的挺可惜。之前溫浩說公司沒有盈利,說的也是這個。
車子駛過一道石橋,拐上了通往牛頭村的公路。公路兩側都是規格相同的大棚,一片一片,一直鋪展到了遠處的山腳下。隔著半透明的薄膜,濃翠的綠、嬌豔的紅、黃、紫透了出來,模糊成一片絢爛的彩色,讓人看著心情無端地就輕快了起來。
溫浩之前考察的時候已經來過兩次,這會兒像模像樣地給重岩做介紹,“整個村子,包括後面的兩座山頭都是咱們的,老張一開始只租了幾個大棚,十來年下來,公司規模擴大,原料供應變的越來越重要,陸陸續續把周圍的地都租了下來。牛頭村有一部分年輕人外出工作,剩下的居民差不多都是在給公司工作。”
不管之前看到了如何詳細的介紹,身臨其境的時候重岩還是有種被震到的感覺。
“從這裡能看到,”溫浩指著窗外,“半山坡上,白院牆,看到沒?那原本是村子裡的房子,老張起這些花圃的時候把這幾個院子都圈了進來,重新翻修過,收拾的還不錯,偶爾在這邊留宿也挺方便的。”
重岩覺得住在這裡倒有點兒去鄉下度假的感覺,忙說:“給我留一個院子。”
溫浩笑著掃他一眼,心說到底是個孩子,“行,等下上去你自己挑一個吧。等你放暑假了沒事過來住住,爬山、釣魚,順便還能監督工作,多好。”
重岩心神舒爽,上輩子有錢的時候光顧著拉磨了,沒顧上度什麼假,現在窮了,反倒過上了以前過不上的日子。
這人生呐。
重岩感歎,“就是過來不太方便。”
溫浩看他這樣,也笑了起來,“對了,還沒問你呢,既然戶口本上年齡都改大了一歲,怎麼不去把駕照考了?自己開車出來進去也方便啊。”
重岩聽了這話,不知怎麼,心頭驟然泛起一陣莫名的心悸。
溫浩掃他一眼,見他臉色忽然泛白,連忙問道:“怎麼了?”
“沒事。”重岩勉強笑了笑,“坐的有點兒累了。”
“馬上到了。”
重岩靠在座椅上,緩緩平息憋在胸口的窒息感。這種感覺來的太過突然,倒像是被溫浩的幾句話觸發了記憶中的某個開關,於是,這種類似於恐懼的感覺自天而降,劈頭蓋臉地壓了過來。重岩想起初來京城時李南李北問他考駕照的事情,那時他就十分排斥這個話題。只是當時周圍都是他抱有敵意的人,這種排斥的感覺就被他有意無意地忽略掉了。如今細究起來,卻發現記憶深處隔著一層霧,重岩尋不到驚悸的源頭。
重岩問自己:有沒有可能……自己是死於車禍?
記不清,想不起。重岩靠在窗邊,從後視鏡裡看到了一個目光迷惘的自己。


  ☆、第43章 慶典酒會

重岩跟著溫浩在牛頭村轉悠了一整天,參觀了精品花卉園和將近一半的普通花卉園,中午跟園圃這邊的負責人一起吃了頓農家飯,又在加工廠泡了一下午,回到市區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多了。
重岩很久沒這麼累過,在車上就昏昏沉沉的,進了門就癱在了沙發上,本來想歇一歇就去洗漱,結果就那麼一覺睡了過去,一直睡到大天亮,差點錯過了週一早上的升旗儀式。
週末的作業他自然是沒寫的,不過馬上就期末考試了,各科老師的練習卷雪片似的發下來,也不收家庭作業了,都在課堂上講一下,學生在下面自己對著卷子檢查答案。無形中倒是給重岩製造了一個蒙混過關的機會。
期末考試再加上徳溫公司開業準備的事,生生把重岩折磨出了兩個黑眼圈。等到期末考試結束,他在家裡足足睡了兩天才勉勉強強把個黑眼圈給睡回去。重岩簡直是懷著感恩的心情迎接暑假的到來,不過他歇了沒兩天就被溫浩一個電話從家裡挖了出來去參加活動——海天大廈貴賓廳,徳溫公司的開業慶典酒會。
重岩的禮服還是之前溫浩帶他去做的,黑色、三件套,款式保守的像舊時代的英倫紳士,重岩自己挑的。當時溫浩想讓老師傅給重岩做一身白色的禮服,他見過李家的兩位少爺穿白色禮服,精神又帥氣。但重岩不喜歡,說淺色看著輕浮,溫浩只能由他。其實他藏了一句話在肚子裡沒告訴重岩:就他那張小臉,穿那麼保守的顏色款式,反而被襯得更嫩生了。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反差萌。
不過重岩自己嚴肅得很,去之前還特意修了頭髮,爭取讓自己顯得……嗯,成熟一些。
這次的慶典酒會要細說,還真沒重岩什麼事兒,他只負責亮個相,讓人知道徳溫有這麼一號合夥人就行了。畢竟他年紀在那兒擺著呢,商場上那些資深的老狐狸也不會自降身價地跟他示好,他要做的也只是刷一下存在感,為以後要做的事情做做鋪墊。
慶典開始自然是要講話,這項工作承包給了溫浩,重岩負責站在一邊當佈景板,坦然接受各色眼光的洗禮。隨後便是跟著溫浩見人,溫浩在這個圈子裡從小混到大,雖然一直是在給李家跑腿,但該有的面子還是有的。也有人是看著他背後李家的面子,畢竟李承運現在是李氏的大Boss。不過也有不少人覺得徳溫是李家花錢,請溫浩出面提攜他們家那個不能認回去的私生子。
這些議論重岩不用親耳聽到也能猜個七七八八,他也不介意,這才是個開始,做生意的人忌諱的就是心不穩。
日子還長著呢。
重岩舉著一杯蘋果汁跟在溫浩身後跟認識的不認識的人寒暄,進退有度,落落大方。即便是最挑剔的看客也很難從他的儀態上挑出什麼不是,李承運遠遠看著,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奇怪的感覺。他這個兒子周旋在那麼多醒目的賓客中間,竟然有種如魚得水的恣意,好像他生來就是要站在這樣的地方、就是要和這樣衣香鬢影的奢華背景相得益彰。
李承運慢慢晃了晃手裡的酒杯,心說也不知他能走多遠……看他遊說溫浩,又慧眼如炬挑中了nd,這份魄力倒是比家裡那兩個孩子還強些。這樣想著,李承運心裡竟有些替重岩惋惜起來。
視線在場中掃了一圈,李承運皺眉,放下手中的酒杯往旁邊走了兩步,就見重岩背對著自己正站在擺放甜點的長桌一側,程蔚站在他對面,離得極近,正跟重岩說著什麼,一邊說一邊還留神往旁邊看。
李承運臉一沉,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會場人多,正在說話的兩個人都沒注意到李承運,李承運心中更是來火,為了程蔚去勾搭重岩的事兒,他跟程瑜吵了一架,又親自打電話把程蔚痛駡了一頓,沒想到這個混蛋小子還敢往重岩跟前湊。
走得近了,就聽程蔚說:“我家是不做這個的,不過你開口了,能幫的我肯定幫。”
重岩聲音裡帶了笑音,“事成之後,我再謝你。”
李承運重重哼了一聲,“什麼事成之後?程蔚,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是不是?”
正在說話的兩個人都嚇了一跳,程蔚一看是他,忙說:“姑父,我可什麼都沒幹。”
“你剛才說事成之後?”李承運表情不善地看著他,“什麼事?”
重岩一看李承運的表情就知道他誤會了,忙說:“是我找程蔚有事。”
李承運狐疑,“什麼事?”
重岩看周圍人多,便拉著李承運到了窗邊,“是我想找他幫我牽個線。你知道他小舅媽的娘家是做花卉進出口生意的吧?”
李承運愣了一下,“你問這個做什麼?”
重岩本來是不想跟李承運說太多的,但李程兩家關係太近,他不希望李承運對程蔚有什麼誤會,程蔚這人性格裡是很有些痞氣的,真把他惹急了不肯幫忙,重岩還得去找別的路子。
“是這樣,”重岩勉勉強強地解釋:“我想做花卉生意,讓他牽個線,暑假我去他們的花卉基地參觀一下。”
李承運吃了一驚,“花卉生意?徳溫這邊不是剛開起來?”
“合夥的買賣,我只是個乾等分紅的小股東。”重岩不以為然,“你以為文森樂意我跟在他身邊指手畫腳嗎?”
李承運心裡的震動簡直難以言表,“你是想再攬一攤自己的買賣?你才十七啊……”
“十七怎麼了?十七歲不吃飯也會餓死啊。”重岩冷笑,“李先生你可不要瞎說哦,我的戶口本上可是十八歲。”未滿十八歲不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是當不了股東的,難道李承運這會兒就想謀算他的銀子了?!
李承運悻悻道:“老子不養你嗎?”
“你養我什麼了?”重岩毫不客氣地瞪著他,“我小時候你給我買過一根冰棒嗎?買過一支鉛筆嗎?李先生,說話要過過良心。”
李承運臉上有點兒掛不住,深知這個話題再繼續下去自己實在是討不了好,“花卉生意是想自己做?”
重岩點頭。徳溫公司對重岩來說只是個出場儀式,是一個不顯山不露水的鋪墊,托著他進入這個圈子,也讓周圍的人認識認識他,知道重岩是何許人也,身後有哪些可以狐假虎威的背景。他骨子裡是個說一不二的霸道性子,真心想做的事怎麼會甘心被旁人掣肘?
重岩上一世其實也動過做花卉生意的念頭,但是因為各種原因沒做成。前些天去了牛頭村,看見村子裡的園圃又想起了這個事兒。牛頭村的後山還有個村子,隔著山頭,附近水源豐富,也是個適合養花養草的地方。後村在年初的時候曾跟老張聯繫過,也想跟老張這邊合作搞花卉種植,但是這事兒剛提了個頭老張家就出了事,再接下來公司轉手,跟後村洽談的事兒就擱置了。
李承運沉默了片刻,問他,“錢夠嗎?”
重岩挺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李承運的表情挺誠懇,便點了點頭說:“夠。”這幾個月期貨掙的錢大部分都投進了徳溫,重岩手裡其實沒多少錢了,好在前期要做的事情不太花錢,簽土地承包合同,交租金。等再過三四個月,期貨那邊的盈利就足夠他做基礎設施以及購買花苗了。
“李家不做這一類的生意,”李承運說:“也給不了你什麼意見,要是需要人手的話跟我打電話,我調幾個人過來幫你。”
重岩擺擺手,“算了,你派了人手過來,將來生意姓李還是姓重?”
“你怎麼心眼這麼多?!”李承運氣結,“我還會打你那點兒東西的主意?”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嘛。”重岩笑了笑,“親兄弟還明算帳呢,咱們的關係就更遠了。事先把話說清楚,對咱們都有好處。”
李承運順了順氣,重岩這事兒確實用不著他,只是去簽個承包土地的合同,重岩自己去就夠了。等開了春,重岩就年滿十八歲……
李承運不放心地追問他,“你戶口本上真改成十八歲了?”
重岩哼哼兩聲。
李承運很煩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樣子,但要讓他掉頭走開,他又覺得做不到。僵了一會兒又問道:“沒事兒改什麼戶口?”
重岩從走過的侍者的託盤裡取了一杯香檳,淺淺抿了一口,“家裡條件不好,要在外面找點兒事情做,補貼家用。大一歲比較好找活兒。”
李承運心頭一窒。
重岩沒有看他的臉,轉過身自顧自地離開了窗口。如果再站下去,搞不好李承運會說一些抱歉的話,那就噁心人了。今天可是他的好日子,不能為了這麼點兒小事敗壞了心情。
溫浩正跟人聊天,看見重岩過來,連忙將他拉到身邊,“呐,這兩位是秦家的少爺,做醫藥生意的。別看他們年輕,在公司已經挑起大樑了。”
重岩聽到一個秦字,心頭微微一動,笑著對面前的一對雙胞胎兄弟說:“幸會,幸會。”
秦家兄弟的五官相貌都是溫和儒雅的類型,只看外表與秦東岳兄弟倆並不太像,不過兩個人性格倒是很好,見重岩年紀小也沒有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反而笑著說:“溫哥一定是挖苦我們呢,跟重岩相比,我們哪裡還算得上年輕?”
重岩也笑了,既然秦家兄弟已經表露出了善意,他也不妨把這種善意更向前推動一步,“我和兩位秦少雖然只是初見,但是細說起來關係卻比別人要近一些。我跟東安是同班同學,還是同桌,東岳大哥也見過幾次。”
秦家兩位少爺露出了相同的驚訝的表情,“小安的同學?”
重岩笑著點頭,“唐阿姨的點心做的很好吃啊。”
秦家兩位少爺都笑了起來,秦大少笑著說:“我猜二嬸肯定喜歡你。”
重岩又問:“小安怎麼沒來?昨天放學的時候我特意給他塞了一張請柬。”當時還被秦東安追著打了兩書包,嫌他這麼大的事居然事先不露一絲口風。
秦大少說:“他們家的司機被二叔帶走了,老三不在……嗯,小安自己當然出不了門。”
“主要是我們不知道小安跟你認識,”秦二少稍有些歉意,“要不一起把他帶過來好了。”
“沒事,”重岩說:“我下次單獨請他吃飯好了。不過他是學霸,課餘時間很少拿來玩,都拼命學習了。”
秦家兄弟一起笑了起來,旁邊有人找秦家兄弟說話,幾個人各自散開。
重岩跟著溫浩在會場中轉了一圈,見舞會開場,便挑了個沒人的角落坐在那裡吃點心。他本來打算酒會之前吃點兒東西墊一墊的,結果忙著試衣服什麼的,把這事兒給忘了。這會兒跟著溫浩轉悠半天,早餓了。
重岩剛解決了一塊霜淇淋蛋糕,就聽身後的不遠處一個耳熟的聲音說:“回去找個機會問問小安……年紀這麼輕,居然出來做生意,不簡單呐。”
重岩莞爾,說話的人是秦二少,說的應該就是自己。
秦大少嗯了一聲,又說:“明天去醫院看老三的時候,還可以跟他打聽打聽。老三看人的眼睛是很毒的。”
重岩聽了這話,心裡咯噔一下,他們說的老三應該是指秦東岳,可是去醫院看他又是什麼意思?


  ☆、第44章 咱倆的秘密

重岩再一次出現在了秦家兄弟的面前,不動聲色的跟他們套話,“聽說秦家這兩年也比較重視中草藥的開發應用?”
“是啊,”秦大少神情坦然,“畢竟這才是咱們老祖宗留下的東西。自己的東西都研究不透,跑去捧洋人的場算什麼?”
重岩挺無語地看著他,真是瞎話張嘴就來啊,秦家明明是主攻西藥的好不好?虧他之前還覺得秦家這對兄弟是實誠人呢。
“你們也有自己的藥園?”重岩打起精神繼續套話,主要是他跟這倆人初次見面,貿貿然問到人家的私事上去,誰會跟他說啊。
“說起藥園,”秦二少笑著說:“跟你們的花卉種植基地離得還不遠呢,都在牛頭山附近,有空帶你過去參觀參觀。”
重岩不理他打岔,“好多花卉也能入藥吧?以後搞不好咱們還有機會合作呢。”
秦家兄弟對視一眼,一起笑了出來,“你想說什麼?”
居然一個字都不差!重岩驚訝了地看著他們,覺得雙胞胎這種東西實在太神奇了。
“是這樣,”人家都這麼直接地問了,重岩也就不再兜圈子,“剛才聽到你們說東岳大哥住院了,怎麼回事?沒聽小安說啊。”
“告訴你也不是不可以,”秦二少看著他,“不過你不能告訴小安。”
秦大少嚴肅地補充,“絕對不能告訴。”
重岩的表情呆滯了一下,“到底怎麼了?”
秦大少說:“就是住院了唄。”
重岩覺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囧。住院兩個字算解釋嗎?摔斷腿了要住院,女人生孩子要住院,快死了也需要住院好不好?
“他受傷了。”秦二少大概是覺得重岩瞪著眼睛的樣子好玩,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嚇呆了?你知道他是幹什麼的?”
重岩木然點頭,“出任務受傷的?”
兄弟倆對視一眼,一起點頭,又一起囑咐了一句,“別告訴小安!”
重岩,“……”
不能告訴秦東安,那就意味著唐怡也不知道這件事。秦東岳也真夠可憐的,受了傷住了院都沒有家裡人照顧。重岩稍稍有些為難,這事兒他不知道也就罷了,既然知道了總不好假裝不知道。
“我能去看看他嗎?”重岩問他們。秦東岳的身份比較複雜,貿貿然跑去醫院說不定連門都摸不到。
秦大少說:“我給你問問,要是沒事兒,讓他自己給你打電話。”
重岩覺得這樣更好,若是不方便探視,自己不去探病也不算失禮。
重岩轉天下午接到秦東岳的電話,那時他也剛進家門,正坐在餐桌旁邊等開飯。保姆覺得他最近比較忙,特意給他補充營養,不但做了四個菜,還燉了一罐蓮藕排骨湯。這邊湯罐剛剛端上桌,秦東岳的電話就打了過來。重岩看著手機螢幕上跳出來的名字,心說這貨該不會聞到排骨湯的味兒了吧?
“秦大哥?”
“重岩,好久不見。”秦東岳的聲音帶著一如既往的爽朗,“聽說你最近風頭很盛啊。”
重岩心裡稍稍有些得意,“你們家的雙胞胎去看你了?”
“剛走。”秦東岳笑著說:“他們對你印象都不錯,說你年紀小但是特別懂事。”
重岩琢磨了一下懂事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秦東岳又說:“我整天閑的無聊,等下我把醫院地址發你手機上,你要有時間就過來陪我說說話。不過我家裡人都不知道,你千萬不能告訴小安。”
“那誰照顧你?”
“有看護呢。”秦東岳自己不當回事兒,“再說我躺了半個月了,現在已經能下地了,也不用人怎麼伺候,也就是幫我打個飯,買買東西什麼的。”
“你吃醫院的飯?”
秦東岳笑著說:“不要相信傳言,醫院食堂的飯還是不錯的。葷素搭配,營養又科學。”
重岩覺得他也挺可憐的,住院了連家裡人做的飯都吃不到,“你晚飯吃什麼?”
“看護去打飯了,還沒回來。”秦東岳說:“剛才聽小護士說今晚食堂有排骨。”
重岩掃了一眼餐桌上的湯罐。
秦東岳隨口問道:“你在自己家?吃晚飯了嗎?”
重岩心裡忽然冒出一絲壞水來,“正要吃呢。保姆做了腰果炒蝦仁、咖喱牛肉、八寶菠菜、鵪鶉蛋燜雞塊、還有一罐蓮藕排骨湯。”
秦東岳,“……”
重岩忽然想笑。
半晌,秦東岳似有些無奈地問他,“故意的?”
重岩大笑,“當然不是,是真的。想吃嗎?”
秦東岳哼了一聲。
重岩心頭一動,一個念頭突如其來地竄了上來,“想吃你先忍會兒,我都給你帶過去。”
秦東岳沒當真,懶洋洋地說:“那我可謝謝你了。”
“我說真的。”重岩囑咐他,“等著我啊。”
秦東岳,“……啊?”
重岩掛了電話,從廚房找出幾個保溫桶洗了洗,將桌上的飯菜打包,湯罐不好打包,索性蓋上蓋直接帶走。等他趕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了,晚飯時間還沒過,住院部的走廊裡飄著一股飯菜的味道。
秦東岳正靠在床頭百無聊賴地捧著一個ipad玩遊戲,大夏天的,他身上只套了一條病號服的褲子,上半身密密匝匝裹著繃帶,從胸口一直裹到了腹部,左腿還打著石膏。
重岩站在病房的門口,有點兒傻眼了,“……怎麼這樣了?!”
秦東岳抬起頭,微微挑眉,露出意外的神色,“喲,真送來了?”
重岩看著他,有些拿不准他什麼意思,“你吃完了?”
“沒有,”秦東岳的眉眼舒展開來,“看護去的晚,排骨賣完了,就打回來一份兒炒角瓜……我還想著等會兒餓了泡一袋速食麵墊墊呢。”
“那正好。”重岩暗暗鬆了口氣,心說要是大老遠的白跑了一趟那得多虧啊。他把手裡的東西放下,打量病房裡的擺設,“正好你這裡有微波爐,我把飯菜熱一下就開飯。我家保姆的手藝特別好,小安吃了一回炒蝦仁,到現在還念念不忘呢。對了,你能吃蝦仁麼?”好像是說養傷的人不能吃魚蝦什麼的。
秦東岳笑著說:“怎麼不能吃,沒事兒。”
秦東岳住的是單人間,面積不大,帶一個獨立的小衛生間。靠窗的桌子上擺著飲水機微波爐,桌下還有小冰箱,設備挺齊全。窗臺上還擺了兩盆吊蘭,看著挺清靜的,就是被他住的有點兒亂。毛巾被皺成一團堆在床腳,床邊的矮櫃上亂七八糟地放著紙巾盒、礦泉水瓶和沒來得及扔掉的速食飯盒。手機的充電器胡亂塞在枕頭下面,資料線噹啷下來,一頭拖在了地板上。
重岩把床頭櫃上的雜物收拾了一下,支好床桌,把他帶來的飯菜熱過,一一擺了上來。
“先喝湯。”重岩先盛了碗湯放到他面前,“嘗嘗。”
秦東岳喝了兩口,笑著點頭,“果然手藝好。”
大概是真餓了,秦東岳端起飯碗,吃的狼吞虎嚥。重岩覺得他真是可憐,都住院了還要吃食堂的飯。他可不相信什麼飯菜營養又美味的瞎話,在他的印象裡食堂這種東西壓根就不是為了美味而存在的。
“你好像受傷蠻重的。”重岩看著他身上的繃帶,“要多久拆掉?”
“早就該拆了。”秦東岳似乎對自己身上的傷並不在意,“沒傷到要害。”
重岩的頭皮麻了一下,“……槍傷?”
秦東岳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
重岩無法想像那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疼嗎?”
秦東岳看看他,眼裡慢慢浮起一絲笑意,“疼,怎麼不疼。但是疼我也不能哭啊。”
重岩掃了一眼他小腿上的石膏,“腿也斷了?”
秦東岳給自己又盛了一碗排骨湯,漫不經心地說:“腿沒斷怎麼會讓人打中呢……這個排骨湯真不錯。我住院半個月這是最好的一頓伙食了,真得謝謝你。”秦東岳不想跟一個小孩兒說自己中了兩槍,那聽起來有點兒像在故意嚇唬人。
重岩知道像他這樣的工作是不能隨便問的,但是傷筋動骨一百天,他打算這麼長的時間一直瞞著家裡嗎?
“沒事。”秦東岳又笑,眼神溫和,“快吃飯,小孩子家家,想那麼多幹嘛。你家保姆的手藝真不錯。下次要是她做好吃的,你再給我捎點兒唄。”
重岩幫他布菜,試探地問他,“你這工作,要一直做下去嗎?”
秦東岳的筷子停頓了一下,含糊地說:“每個年齡段想做的事情都是不同的,或者以後我會想當一個商人呢。”
重岩覺得秦東岳說這話的時候表情顯得很輕鬆,這讓他有些拿不准這話是真的還是他在開玩笑,“……想做哪種生意?”
秦東岳拿筷子夾著盤子裡的腰果慢慢磨牙,聽見他這麼問,挑眉笑道:“還沒想好,要不我先去給你當保鏢吧。你現在不是大老闆了麼?”
重岩沒好氣地看著他,他明明是很認真地在提問好不好,“誰用得起你這樣的保鏢。”
秦東岳又笑,大概是住院的緣故,他的皮膚看起來略有些蒼白,沒有之前那種健康的光澤,臉頰也更消瘦,顴骨和下巴的輪廓更加清晰。重岩以前就覺得秦東岳給人的感覺像一柄出鞘的刀,現在這種感覺就更加鮮明了。他想起秦東安說起他哥是禁軍教頭時驕傲的表情,心裡竟微微有些難過起來。
秦東岳探身過來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怎麼?”
重岩搖搖頭,“沒什麼,你什麼時候出院?”
秦東岳想了想,“最多再有一周。”
重岩對這個說法表示懷疑。
“是真的,”秦東岳笑了起來,“剩下就是休養了。躺在哪裡養都行。”
“回家休養?”
秦東岳搖頭,“我在外面有套公寓。請人過來做飯搞衛生就行。”
重岩覺得這樣養傷也太對付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家?”
“養好傷,”秦東岳想了想,“最好再把工作的事情安排好了之後。我不想讓他們擔心。”
重岩心頭一跳,隱隱覺得秦東岳所暗示的換工作的事大概是真的。
“不能讓他們知道,”秦東岳擺出一副認真的表情,“噯,重小岩,這可是咱倆的秘密哦,不准透露出去。”
“雙胞胎都知道。”重岩覺得他警告錯了人,“你不怕他們給你透出去?”
“他們不會的。”秦東岳耐心地解釋:“之所以把這事兒告訴他們,是因為有一些私事要拜託他們去辦。”
秦東岳已經說了是私事,重岩自然不便細問。
“但是沒有人照顧總是不太好。”重岩覺得他這麼怕家裡人知道,養傷的時候肯定不會經常出門,一直悶在家裡的話又有什麼意思,還不是跟住院差不多。
“沒事,”秦東岳說:“再過半個月差不多就能拆石膏了。”
重岩算了一下他出院的時間,“你出院的時候,我來接你吧。”
秦東岳笑著說:“不用,忙你的去吧。我知道你現在可是忙的很。”
重岩接下來的時間確實會很忙,他要回一趟臨海,還要去一趟雲南,程蔚幫他跟那位娘家做花卉進出口生意的小舅媽牽了線,無論如何他都得親自過去一趟。之後還要去牛頭村,園圃和工廠需要仔細摸摸底,另外後村的土地承包下來之後,一些基礎工作就要開始做了。
重岩露出頭疼的表情。
秦東岳又問:“你們哪天返校?你期末考試成績知道了嗎?暑假作業發下來了嗎?”
重岩,“……”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以後還是不要同情他了!


  ☆、第45章 禮物

重岩走出醫院,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溫浩的車就停在醫院門口,看見他出來,落下車窗沖他招了招手。重岩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不等他開口就直截了當地問道:“什麼聚會?什麼你替我答應了?我什麼時候跟你說我要跟李家那倆少爺攀交情?”
溫浩示意他上車,“別在大街上大呼小叫的,你上來,我慢慢跟你解釋。”
重岩氣鼓鼓地上車。
溫浩發動車子,若無其事地掃了一眼窗外的住院部大樓,“我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跟秦家的人走得這麼近了。”
重岩沒有理會他話裡的疑問,皺眉問道:“你說的聚會到底什麼意思?”
溫浩歎了口氣,“阿麟要和宮家的小少爺出國念書,臨走之前請大家聚一聚。只是聚會,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替你答應了。”
重岩輕輕籲了一口氣,“我不會去李家。”
“不在李家老宅,”溫浩解釋說:“在程瑜的別墅。”
“程瑜的別墅?”重岩挑眉,眼神別有深意,“你確定我去了還能活著回來?”
溫浩有些無奈,“重岩,你別這樣。”
重岩反問他,“我的擔心難道沒有根據嗎?”上輩子那女人可沒少給他使絆子,尤其在李老太爺把他安排進李氏的市場推廣部工作之後。重岩記得很清楚,這女人還找人設套,弄來個剛出獄沒多久的詐騙犯跑來跟自己談生意,險些被她得逞……
溫浩組織了一下語言,盡可能讓自己說的話聽起來比較客觀,“站在程瑜那個角度,她對你的出現有意見是肯定的。重岩,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她的錯……”
重岩嗤笑,“有錢有勢的人可以做很多齷蹉事,並且還能在這些齷蹉事的表面刷上一層光鮮的油漆。”
溫浩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不過他習慣了把問題朝陰謀化的角度去思考,於是在剩下的時間裡他一直在琢磨程瑜到底對重岩做了什麼?是她挑唆李延麟去打重岩?或者程蔚之前要勾搭重岩也是她授意的?溫浩一向覺得程瑜不大有腦子,性子又嬌縱,誰也不放在眼裡,像這樣直白的手段倒真是挺符合她的風格。但也正因為她的手段向來簡單直白,溫浩反而有些不能確定,她真的會在重岩已經表態不會住進李家老宅的情況下,跳過在她眼皮底下晃蕩的李彥清轉而去對付一個對她沒有威脅的重岩?
直到車子拐進“山水灣”的林蔭道,溫浩才不得不暫時放棄了思考這個越想越複雜的問題,暫時把話題拉回到之前正在討論的聚會上,“你聽我說,現在你有自己的生意,咱們倆是合夥人,李家不會針對你做什麼,但是反過來我們可以借李家的勢。明白嗎?”
重岩懶洋洋地說:“明白,凡事留有餘地麼。沒必要得罪他們。”早在他對溫浩提出合作的建議時就已經有了這樣的覺悟,他只是不滿溫浩一聲不吭的就替自己拿主意。
“對。”溫浩對他的覺悟表示肯定,“你既然已經一隻腳踏進這個圈子,多認識一些同齡人可沒有壞處。像秦家的那兩位、宮家的大少都不錯。”
重岩才不會告訴他宮家還欠著自己的人情。像這樣有一定分量的人情需要在關鍵時刻拿出來用,否則重岩會覺得很可惜。想到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重岩也沒心思去計較溫浩的自作主張,“我明天一早出門,順利的話週四晚上回來。”
溫浩愣了一下,“回臨海嗎?”除了李家這些人,重岩就只有一個姥姥,除此之外他似乎沒有別的親戚了。
重岩笑了笑沒吭聲。
溫浩歎了口氣,“好吧,等你回來正好趕上週末的聚會。下周我要去牛頭村……”
“我去吧,”重岩主動申請,“你留在公司坐鎮。外面跑腿的事情交給我。”
溫浩愣了一下,心裡忽然有點兒感動。
重岩看到他的表情,把後面沒說完的話又咽了回去。溫浩並不是一個有著商業天賦的人,他或許可以把徳溫的生意打理好,就像一個合格的管家。但是不能指望他去開拓疆土,他格局太小,做不大。所以徳溫對於重岩來說,只是一個起點,一塊踏板。僅此而已。正因為有了這樣的想法,所以他不會讓自己在徳溫的管理方面介入太深。
重岩移開視線,“對了,我剛想起一件事,你能送我去商場嗎?”
轉天下午四點半,重岩拎著皮箱走出臨海機場。遠離了京城乾燥的空氣,重岩在這一瞬間幾乎有種細胞被注滿了水份的充盈的感覺。他從來不承認自己是想念這個地方的,可是現在他站在這裡,卻覺得只有這裡的空氣最讓他感覺舒服。
這個發現讓重岩多少有些不快。他本來想先回棉紡廠的老居民樓去看看的,現在也不想去了,那房子沒給他留下什麼美好回憶,索性直接打了車去療養院。他的計畫是看看老太太,然後就飛去雲南。程蔚小舅媽的娘家是雲南出名的花卉出口商,重岩去取取經對自己有益無害。
重岩在晚飯之前趕到了療養院,張月桂正在棋牌室跟幾個老太太一起打麻將,聽見棋牌室的喇叭喊她到門口接待訪客,還很不高興地抱怨了兩句,“又來了……也不知道是老楊家拐了多少道彎的親戚,要不是老城區搞拆遷,還不定認不認我這老太婆呢。”
旁邊的老太太笑著勸她,“看開些,這世上的人可不都這樣?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另一邊的老太太聽見她們這樣說,撇了撇嘴說:“你呀,你乾脆跟他們把話說死了,就說這點兒錢誰也不給,就給外孫子留著娶媳婦兒。讓他們別再惦記了,這一趟一趟地跑,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對你這個舅奶奶有多孝順呢。”
張月桂歎了口氣,“我那外孫子有個富貴爹,人家才不稀罕這點兒小錢呢。”
之前的那位阿婆拍拍她的胳膊,“這就是你想不開。不管他父親那邊什麼條件,錢多錢少的,這總歸是你的心意。難道你還怕那孩子連你這個做姥姥的都不認了?”
張月桂歎了口氣,她憂心的可不就是重岩不再認她嗎?她打小對那孩子就不好,連樓下剛過門的小媳婦都知道這家的老太太特別凶,罵自己外孫跟罵仇人似的。有一次看見自己拎著笤帚滿樓道地追打重岩,還跳出來說自己這樣不對,要報警。要不是她公公婆婆一臉尷尬的把她拽回去,搞不好她真能把員警給叫來。
唉,這都是什麼事兒。
張月桂回想起這些事,心裡也不知是個什麼滋味。她甚至不敢想重岩是不是真的恨她。李承運雖然不是個東西,但他家在京城有錢有勢,能讓重岩住別墅,吃好穿好,也能供得起他好好念書。只怕那孩子早把自己忘了,要不怎麼走了那麼久,連個電話都沒打過呢?
張月桂低著頭走過寬闊的草坪,看見站在傳達室門口身材頎長的青年,神情有一霎間的愣怔。
重岩不自然地抿了抿嘴角。
張月桂覺得有什麼東西從頭頂降落,砰地一聲落到了地上,震得她耳朵都嗡嗡響。她張了張嘴,眼圈倏地一紅。
重岩拎著箱子朝她走了過去,傳達室的保安在他身後喊,“張姨,這是你外孫嗎?”
張月桂抖著手想幫他拎箱子,聽見保安的話忙又朝他走過去,她知道這裡的規定,有親戚來探訪是要簽字的。她走了兩步,臉上露出笑容來,一疊聲地應著,“是啊,是我外孫,在京城念書呢。”
“這是剛放暑假吧。”保安笑著說:“一放假就來看你,你看多孝順。張姨你有福氣哦。”
張月桂笑了起來,在表格裡端端正正填上自己名字。她識字不多,但是能把自己名字寫的很好看。重岩小時候她總拿自己當範例,罵他念書念的一團糟,寫的那筆狗爬字還不如她這個鄉下來的老太太。
保安收起表格,笑著說:“快去吧,晚飯給孩子打點兒好菜。”
張月桂笑著點頭,看向重岩的時候,眼睛裡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長高不少,我都不敢認你了。”
重岩不知道說什麼好,上一世的這個暑假他跟著李承運去了國外,並沒有回來過。他從沒想過張月桂會想要看到他。
重岩沉默地跟著張月桂回到她的房間,臥室不大,擺設也簡單,但裝修和傢俱都很好,張月桂收拾的也乾淨整齊,窗臺上還養了幾盆花,看著挺有生氣。
張月桂給他倒水,語無倫次地說話,“歇一會兒,喝水。還有半小時開飯,我帶你去食堂吃飯……我們這裡的食堂可好了……”
重岩把箱子打開,一樣一樣往外掏東西:營養品、幾件絲綢的衣服,還有一個瑩潤潤的玉鐲子。萬把塊錢的東西,不算便宜,但也不貴。重岩瞭解她的脾性,要是買的太貴了,她會捨不得戴。
重岩不會買禮物,但是他記得張月桂以前在市場擺攤時跟那些相熟的老太太聊天時提過的東西。她沒什麼像樣的衣服,抱怨真絲嬌氣,不好伺候;她說人上歲數就耳朵軟,人家說什麼就信什麼,其實保健品哪能瞎吃呢,還是好好吃飯最實惠;她還說鐲子這東西有講究,不能隨便戴。玉石翡翠有真有假,要是碰上個假貨還會有輻射……
重岩最後拿出了一張卡,放在了這一堆東西的上面,“錢不多,給你花的。別留著。”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是我自己掙的。”
張月桂沒吭聲。
重岩又說:“我在那邊都挺好,是自己住。離學校也挺近,都挺方便的。”他知道老太太不放心他跟李家的關係,生怕自己貼上去招人嫌棄,“我沒跟他們家的人住,也很少見到他們。錢是我跟別人合夥做買賣掙的,你別捨不得花。我還有呢。”
他抬起頭,看見張月桂捂著嘴,臉頰上一片淚濕。


  ☆、第46章 我有條件

重岩原本打算看看張月桂就走的,但他沒想到老太太見到他會這麼高興,遇見誰都要樂呵呵地說一句,“這是我外孫,在京城念書呢,放暑假來看我。”
重岩覺得自己從來沒瞭解過這個小老太太,對於她這種近乎炫耀的表現也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能木著一張臉跟在她身後當道具。吃過晚飯,張月桂把重岩送到了療養院的門口,有些忐忑地問他,“你是回家住嗎?能待幾天啊?”
重岩的話滑到嘴邊,神差鬼使地變成了,“住酒店……後天走。”
張月桂的眉眼舒展開來,又不知該說什麼,神情略有些無措。
重岩突然不後悔了,多留一天而已,對他而言並沒太大區別,對老太太卻不一樣。雖然他還不是很清楚到底如何不一樣。被這種莫名的情緒鼓動著,重岩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我明天帶你出去轉轉吧。”
張月桂點點頭,臉上露出笑容。
重岩擺擺手,轉身走出了療養院的大門。這裡的條件確實不錯,張月桂的氣色要比半年前好得多。不知道這一次,她會不會活的長一些?重岩不喜歡她,但也不想她早早離世,她像是一種標誌,證明重岩曾經在這個城市真實地生活過。
重岩轉天很早就起床,包了一輛車帶著張月桂和同屋住的另外兩位老太太直奔海邊,搭輪渡去了臨海有名的海螺島。島上有香火鼎盛的寺廟,還有幾處頗為奇巧的自然景觀。重岩以前聽張月桂嘮叨過,說她剛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單位組織去海螺島玩過一次,這麼多年了,竟然始終沒有機會再去。重岩有些無奈地發現,儘管很多年過去,但是老太太在他小時候經常念叨的那些話,他竟然都記得很清楚。
老太太們去海螺寺上香,跟遊客們一起順著石階爬到山頂,看遠處的海、漁船和隔海相望的熟悉的城市,重岩走在後面替她們背著水和零食,覺得她們嘰嘰喳喳的樣子活像出門春遊的小學生。
中午重岩帶著她們在海邊的漁家館吃海鮮,下午去了位於城市另一端的花卉市場,老太太們都喜歡花花草草,重岩捎帶腳地也做一下市場調查。晚飯是在花卉市場附近的一家粥店解決的,老太太們都講究養生,對這些南瓜粥、百合粥什麼的特別中意,吃完飯,重岩帶著她們在海邊散步,然後把她們送回了療養院。
車子停在療養院門口的空地上,老太太們一人抱著一盆小盆景說說笑笑地下了車,重岩像個小跟班似的提著幾個袋子跟在她們身後,還沒走進大門就見傳達室裡竄出來一個男人,沖著她們的方向喊了一聲,“舅奶奶!”
張月桂的臉頓時沉了下來。
重岩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離他最近的老太太歎了口氣說:“又來了。”轉頭見重岩正看著她,便壓低了聲音說:“小岩,這人你認識嗎?”
重岩搖搖頭。
老太太提醒他,“說是你姥爺那邊的親戚。”
重岩皺眉。他姥爺過世快十年了,從來沒見有什麼親戚走動。
老太太又悄悄說:“搞不好是奔著你姥姥的錢來的。”見重岩一臉懵懂,壓低了聲音說:“你知道嗎?你姥姥家那片現在搞拆遷呢。”
重岩哦了一聲,明白了。
那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還圍著張月桂寒暄,重岩上輩子沒見過這個人,不知道最後拿走了那筆拆遷款的人到底是不是他。不過看張月桂的態度,她似乎對這人印象不好。重岩走過去攔住那個男人,把手裡的袋子遞給張月桂,“你們都進去吧,我跟他說話。”
張月桂看看他,眼神有點兒猶豫。
“進去吧。”重岩笑了笑,對旁邊的兩個老太太說:“我姥姥麻煩你們照顧了,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兩個老太太拉著張月桂進去了。重岩年紀雖然小,但到底是個男人,站在那裡的樣子就比張月桂要夠分量。
那男人急的要追過去,被重岩拉住了胳膊,他有點兒慶倖這家療養院管理的嚴格,要是還住在棉紡廠的家屬樓裡,張月桂只怕躲都沒地方躲去。
“咱們談談吧,”重岩不動聲色地打量這個穿著背心短褲的邋遢男人,“你說你是我姥爺的親戚?怎麼稱呼?”
“我姓金,金明。”男人大概也猜到重岩的身份,神色悻悻,“你姥爺是我表舅。”
重岩笑了一下,心說這關係可真夠遠的,“怎麼一直沒見過你?”兩輩子加起來,這親戚也才是第一次見面。
金明歎了口氣,“以前在老家呢,這也是才來臨海。”
重岩不太記得他姥爺的老家在哪裡了,似乎離臨海不遠。
金明從口袋裡摸出皺皺巴巴的煙捲,“楊家村人不多,差不多都連著親。我家沒地了,所以想著到城市來找口飯吃。”
重岩點點頭,不管是楊家的親戚還是僅僅是個認識的同村,金明這就是奔著同鄉的情面來的,只是沒想到姥爺已經不在了,他跟張月桂這個舅奶奶的關係說起來就有點兒遠了,最重要的是張月桂從來沒見過他。重岩不知道上輩子是不是這人弄走了那筆錢,金明這人若是靠得住,他倒是可以利用這筆錢給張月桂辦點兒事。
“你現在做什麼?”
“我和我媳婦都在別人的飯店打工,家裡老爹老娘也跟著來了,幫忙帶孩子。”金明歎了口氣,“其實老娘不讓我過來找表舅奶奶借錢。但是你說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咱外來的人,混口飯吃也不易……”
原來是想找張月桂借錢。重岩覺得他能說出一個“借”字,這事兒就好辦了。
“借錢是想做什麼?”
說起這個,金明的表情稍稍振作了起來,“我們想盤個店下來,自己開飯館。我以前學過大廚,手藝還行。”
重岩點點頭,“心裡有數了嗎?在哪兒開?”
這句話算是打開了話匣子,金明從地段的選擇講到他怎麼給自己的飯館定位,從臨海人的飲食特點講到自己的拿手菜。重岩對開飯館沒經驗,但金明一家若是打算在臨海紮根,對他而言倒是好事。
“這樣,”重岩思索片刻,緩緩說道:“你開店的本金我出,利潤你和我姥姥兩家平分。怎麼樣?”
金明愣了一下,“你當真?”
“當真,”重岩說:“但是我有條件。”
重岩的條件就是金明一家每個月至少兩次來探望張月桂,最好帶著孩子來。重岩很早就發現了,張月桂雖然對自己不怎麼樣,但她很喜歡小孩兒。另外,過年過節最好接著張月桂一起過。
金明滿口答應,不光是為了重岩出本金,而是他一家從老家來時原本就是奔著親戚來的,他們骨子裡習慣了親戚老鄉抱成一團。重岩就是看他出門打工還帶著家裡的老人,才覺得他這人比較有孝心。現在新聞裡報導的留守兒童留守老人那麼多,有幾個寧願多吃苦也要把老人帶在身邊照顧的?
他手裡的錢是不多了,不過臨海市消費有限,金明也是個挺精明的人,店鋪的位址選的並不是市區最繁華的位置,因此滿打滿算下來,二、三十萬足夠了。重岩在臨海多留了幾天,帶張月桂一起去看金明選的店鋪,又陪著她跟金明一家見了幾次面。張月桂果然很喜歡金明家的一兒一女。重岩冷眼瞧著,金明雖然市儈,但他媳婦和家裡的老人卻都是老實木訥的人,見了生人多少有些拘謹,但是眼神卻很溫和。
重岩知道短時間裡是無法瞭解一個人的,但他們之間有利益牽著,這就比什麼人情都靠譜。其實一開始跟張月桂說起這事兒,老太太很不樂意,在她看來,金明一家完全是陌生人,憑什麼給他們錢開店?但重岩不這麼看,張月桂的身體拖不過三年,他人在京城,不可能常來看她,有金明一家來往著,老太太的日子至少能稍稍熱鬧點兒——重岩不想讓她覺得自己是個無親無靠的孤老太太。
張月桂最後還是妥協了,但她堅持要自己拿錢給金明。老太太要強了一輩子,重岩這麼做又明擺著是為了照顧自己,她心裡清楚,就更加不願意讓重岩出錢。再說重岩不肯要她手裡的那筆拆遷款,這次過來還給了她一張卡。張月桂不太相信他一個孩子能掙多少錢,反倒是她一個老太太,吃住都在療養院,花錢的地方不多。金明要借,還是借她的好了。
重岩攔不住也就答應了,反正老太太那裡有他給的卡,以後他還會往裡打錢的。人老了,身邊又沒有兒女,手裡再沒有錢的話,日子會過得沒有底氣。
簽了合同之後,重岩有種舒了口氣的感覺。他不知道上輩子這件事到底是怎麼辦的,或者那個人不是金明,因為金明在做生意的事情上辦的挺規矩。但上輩子重岩回來奔喪的時候,老太太身邊卻是連一張借據都沒有的,而且那個借錢的人也並沒有在喪禮上露面。也不知老太太有沒有受什麼委屈……
重岩陪著老太太在金明的店裡轉悠,老太太跟著金家的老太太樓上樓下地轉悠,談論桌椅怎麼擺,櫃檯怎麼擺。重岩站在大門口,看著張月桂的臉上帶著笑容,覺得她大概也是希望能有什麼事情讓她忙一忙的吧。太清閒了,她會胡思亂想,覺得自己沒用。重岩覺得自己還可以提醒提醒她,沒事兒了醃點兒鹹菜什麼的,開飯店的,少不了要搭一些小菜。張月桂很會醃鹹菜,以前就經常做,有時醃多了還會拿到自己攤子上去賣。
有事情做,人的精神狀態也會不一樣。重岩想,只要別累著就行。讓她忙活這半年,到了過春節的時候,自己手裡的事情應該能告一段落,到時把她接到京城去一起過個年也不錯。老太太這些年為生活所困,一直沒機會出什麼遠門。
重岩正琢磨著過年的事,長褲口袋裡的手機響了,重岩看見螢幕上溫浩的名字,便轉過身走下臺階,站在路邊接起了電話。
“文森?”
溫浩的聲音有點兒急,“重岩,你在哪兒?臨海還是雲南?”
“臨海,怎麼了?”
溫浩的聲音有些吞吞吐吐,“什麼時候回來?”
重岩直覺他想說的不是這個,“出什麼事了?”
溫浩沒吭聲,喘氣聲有點兒急,像在醞釀該怎麼措辭。
重岩靜靜等著他開口。能讓溫浩開不了口的事,應該是針對自己的,並且針對自己的這個人,還跟溫浩有點兒關係。
“是這樣,”溫浩咳嗽了兩聲,“程瑜剛才找我,說是……”
重岩居然沒覺得意外,他來京城都快半年了,程瑜她總算是出場了。
重岩不接話,溫浩只能尷尬地繼續往下說:“她說既然是自己家人的買賣,乾脆讓李彥清也入股。”停頓了一下,又說:“具體她沒說,反正不是她出錢就是大哥出錢。”言外之意就是不會讓重岩吃虧的。
重岩無聲地笑了一下,心說程瑜果然打的好算盤。她出面張羅李彥清的事,別人會覺得她大度,肯為外生的孩子做打算,估計李老爺子也不能挑剔她什麼,同時又不顯山不露水的把李彥清排除在了李氏之外——都在外頭有自己生意了,李氏的股東們還會放心大膽地讓他坐上李氏大Boss的寶座?人都是有私心的,也都相信別人一樣有私心。這件事要真辦成了,李彥清將不再是李延麒兄弟倆的威脅。重岩甚至能肯定李彥清入股的錢程瑜會想法子讓李承運來出。
真是一舉兩得,名利雙收。
重岩望著屋簷上方碧藍的天空輕聲問道:“你告訴她咱們倆各占多少股了?”
溫浩忙說:“沒有,沒有。她來找我,就在樓下談了幾分鐘,大致就是這個意思,讓我跟你商量。”
重岩嗯了一聲。
溫浩的聲音略有些不安,“重岩,你看?”
重岩反問他,“你怎麼看?”
溫浩支吾兩聲,“我覺得……也沒什麼不行的。李彥清年紀小,也不會對生意上的事情指手畫腳。”
重岩無聲地笑了笑,“你讓我想想。”


  ☆、第47章 謝謝你,溫二叔

重岩覺得自己問的都多餘,溫浩一提起這件事,他就已經猜到了結局:溫浩是不會反對程瑜的建議的。
是啊,他為什麼要反對呢?他點個頭,可以同時討好了李家所有的人:李老爺子會覺得他有良心,自己有事做還不忘記提攜家裡身份尷尬的晚輩;李承運會感謝他為自己分憂,他現在正為了兩個兒子之間的利益分配焦頭爛額;程瑜母子會感謝他幫自己解決掉了一個具有潛在威脅的不穩定因素;李彥清則搖身一變,從一個身無分文的私生子變成了徳溫的小股東。而對於溫浩自己來說,李彥清的介入對他的地位沒有任何威脅,即使他和重岩讓出同樣多的股份,他仍占著大頭,仍舊是貨真價實的“溫經理”。
重岩一直防著溫浩拿自己做踏板,但是防來防去,他還是低估了溫浩對李家的忠誠。他不僅僅是李老太爺的養子,他更像古代權貴豢養的家臣。重岩從未像這一刻這麼瞭解溫浩這個人。這不會是溫浩的第一次讓步,以後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最重要的是:在面對李家的層層逼近時,他是心甘情願地退讓。
讓人踩一次是判斷失誤,但要是陷入這個泥潭,一次又一次地被迫退讓那就是愚蠢了。
重岩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做了決定,拿起電話撥了回去,“文森?這件事程瑜是不是很著急?”
溫浩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問,但他還是點了點頭說:“是。”
重岩說:“我這裡出了點兒事,正在到處籌錢……”
溫浩有些緊張地問他,“什麼事?”
重岩挺無奈地說:“我姥姥家裡的親戚拖家帶口地來臨海了,一大家子呢,她要給親戚開個飯店。我姥姥沒什麼錢,讓我想辦法。”
“開飯店?”溫浩吸了口氣,“本錢可不少吧?”
重岩覺得他們倆對於“飯店”的定義是不同的,重岩他們會開一個比較有特點的家常菜館,但溫浩理解的“飯店”顯然是檔次比較高的那一種。
“是啊,”重岩苦笑著說:“你也知道,我炒期貨掙的錢都投進徳溫了,現在真是一分閒錢都沒有。正好發愁呢,你就給我送枕頭來了。既然都不是外人,那我也不客氣了,我的股份先讓給程瑜他們。等我手裡周轉過來了,再跟李彥清商量,買回來一部分,咱們繼續合夥。你看這樣行不行?”
溫浩不知道重岩是刻意強調他還會回來,聽他這樣說頓時鬆了一口氣,“這樣也行,你那邊也有周轉的錢,程瑜那邊我也好回話了。”
重岩說:“但有一條,徳溫現在已經起來了,跟當初要轉手的情況可不一樣。我的股份也不是當初的價了。”
重岩同意讓出自己的股份,溫浩簡直求之不得。他也沒想到重岩這麼容易鬆口,心裡正是高興的時候,聽重岩提價也沒多想,連忙附和說:“這是自然,你不說我也不會讓你拿著原價去做人情。哪能讓你那麼吃虧呢?”
重岩隔著飯店的玻璃窗沖著張月桂笑了一下,“那這樣,你把我的那部分整理出來,翻一倍送到程瑜手裡。告訴她,我就眼下急需用錢,要是過了這兩天,我另外籌到錢的話,股份我就沒必要出讓了。”
溫浩覺得重岩把價錢向上翻一倍略有點高,但一想到重岩急著用錢又覺得他會這樣做也正常,最重要的是,重岩以後還要從他們手裡把股份買回去,這樣一來,即使價錢高一些也沒什麼,花出去的錢遲早都要還回來,說不定到時候賣價比他現在提的價還要高呢。
“好,”溫浩也覺得這事兒宜早不宜遲,萬一重岩回過神來,再反悔了,程瑜那邊他就不好交代了,“我馬上去辦。”
重岩的嘴角挑起一個冰冷的弧度,“謝謝你了,溫二叔。”
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四百多萬搖身一變,直奔八位數去了,這買賣不虧。最重要的是,有了這筆錢周轉,他在後村的事就會很輕鬆了。那可是實打實的自己的買賣,不會有人再來指手畫腳。重岩決定回京城之後把李承運約出來喝個茶,溫浩是再也指望不上了,以後真有什麼事兒,他還得指望李承運來幫自己出頭呢。
大概在外面站的時間有點兒長,張月桂趴在窗臺上看了他兩次,最後忍不住走出來喊他,“重岩,出什麼神呢?”
重岩回過身沖她笑了笑,“我在想,你以後可以把醃鹹菜的手藝撿起來。哪家菜館都得搭點兒小菜啊、醬啊什麼的一起賣。”
張月桂笑了,“你還記得我的鹹菜呢?”
重岩小時候吃鹹菜吃的太多,長大之後寧可吃白飯也不吃鹹菜。但是他得承認,張月桂的手藝還是不錯的,因為她拿到攤子上的那些小鹹菜都賣的很快,還有鄰居拿著家裡的乾菜水果什麼的跟她換。
張月桂的手在重岩的胳膊上拍了拍,輕輕歎了口氣。她的掌心粗糙,劃過他的皮膚時有種輕微的刺痛,像那些他不願回首的年少時光。
張月桂低聲說:“除了跟金家合夥開店的錢,我這裡還有二十多萬呢。你走的時候都帶上。自己住在外面,花錢的地方也多吧?那可是大城市呢。”
重岩掃了一眼她身後的飯店,輕聲說:“我給你的那張卡你收好,那裡面也有二十多萬。”
張月桂吃了一驚,“那麼多?!”她以為小孩子做買賣,小打小鬧地掙個幾百塊幾千塊就了不得了,哪想到會這麼多,頓時有點兒著急,語氣也不由自主地凶了起來,“你這是做的什麼買賣?”
重岩垂眸看著她的手,原本輕輕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現在變得用力,幾乎是在掐著他了。她的手像男人似的寬大,手背上的皮膚已經鬆弛,長著深深淺淺的老年斑。這樣的一雙手帶給他的都是不甚美好的回憶,像他離開之後就不願再回去的棉紡廠老生活區。
“我拿李家給我的生活費炒期貨,”重岩輕聲說:“就跟炒股票差不多。不過我眼光好,沒有賠過。”
張月桂半信半疑,她聽別人說起過炒股票的事,有不少人一夜暴富。
“是真的。”重岩安慰她,“這次回去我打算租幾畝地,當個花農。”
“這個聽著要比炒股票靠譜。”張月桂看看他,心裡其實不太踏實,她想起前兩天去過的花卉市場,想像不出她家重岩支著攤子賣花是個什麼樣兒。
重岩笑了起來,“你放心吧,我心裡有數。等我生意做起來了,把你接去看看。”
張月桂輕聲嘟囔,“別好不容易炒股票弄來點兒錢又都折進去。”
重岩知道她這麼說只是出於擔心,而不是在挖苦自己。這個發現讓他有了一刹那的恍惚,或者以前張月桂跟他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也不全是在冷嘲熱諷吧,只是自己那時氣盛,聽不出她話裡隱藏著的關心。
張月桂知道她的想法已經不能左右這個孩子了,憋了半天的氣,到最後也只是擺了擺手,“把書念好是正經!要是沒飯吃了就回來,這飯館可是有咱們一半股份呢。”
重岩笑了,老太太還知道說股份了。
金老太太站在門口喊她,“張大姐,外面熱,進來說話。”
重岩陪著張月桂往裡走,他不想讓這一家覺得他和張月桂在開飯店的事情上有什麼背著人的心思,便解釋了一句,“我跟我姥姥商量呢,讓她有空了醃點兒鹹菜,她醃的鹹菜好吃。開飯店的,這些東西少不了。”
金老太太說:“哎呀,我也想這事兒呢,這地方的人都愛吃啥樣的鹹菜啊。”
張月桂跟金老太太一起進了後廚開始鼓搗做鹹菜的事兒去了,金明跟重岩閒聊,說店鋪裝修的事。這些事重岩只是聽聽,具體怎麼辦就只能讓金明自己去張羅了,重岩沒那麼多時間,張月桂又是個老太太,不懂這些。
重岩回京城之前又單獨見了金明一次,給他提了兩條煙兩瓶酒,拜託他照顧張月桂。金明有點兒不好意思,拍著胸脯讓他放心。
重岩不能肯定這個人是不是真的信得過,日久才能見人心呢。他只希望自己能夠儘快變得強大起來,能夠早一天來親自護著他僅剩的親人。
溫浩帶著文件來到程瑜的辦公室,透過虛掩的房門看見程瑜靠著辦公桌正在打電話。四十多歲的婦人了,保養得宜,看上去依舊明豔動人,像三十出頭的人。她在李氏掛了個閒職,沒事兒也會來公司上上班,或者陪著兒子一起吃個午飯什麼的。溫浩覺得她或許是把李氏的辦公大樓當成了她自己的領地了,所以每一個入侵者都讓她格外戒備。
溫浩敲敲門,程瑜沖他笑了笑,示意他自己進來。
電話那一頭大概是哪位閨蜜,一來一去聊的都是做美容之類的事情。溫浩把檔放在她辦公桌上,自己坐到了一旁的沙發上。秘書送上咖啡,低著頭走出了辦公室。
程瑜隨手翻了一下他帶來的檔,大概是看到了那個數字,眉頭猛然一挑,露出愕然的表情,緊接著這表情就變成了憤怒。
溫浩忙說:“大嫂,你冷靜。”
程瑜連忙掛了電話,拎著檔晃了兩下,怒道:“怎麼這麼貴,八百多萬?”
“重岩說讓出來百分之二十,”溫浩還記著重岩說過的不要告訴程瑜他手裡到底占多少股的話,很謹慎地勸道:“重岩這會兒急著用錢,你知道他在臨海還有個姥姥吧?他姥姥那邊來親戚了,好像是要合夥開個酒店。重岩的錢都在這裡,所以急著籌錢呢。”溫浩停頓了一下,看看她微皺的眉頭,補充了一句,“他說酒店的事兒就這兩天就定了,要是過了這兩天他還沒拿到錢,就用不著出讓股份了。”
程瑜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微微皺了皺眉,“可是這也太貴了。”雖然對她來說也就是一套首飾的錢,但一想到這些錢白白花在那個逼得她兒子要出國去念書的小雜種身上,她就滿心不樂意。可是她不能再等下去了,李老爺子昨天帶李彥清去赴宴,同席的竟然有莊家的孫少爺——莊家背景雄厚,連李老爺子見了他們都要客客氣氣地打招呼。若是李彥清真的巴上了莊家的人……
溫浩私心裡也是願意促成這件事的,重岩太精明,跟他共事他有壓力,若是這個人換成李彥清的話,那就完全沒有問題了。徳溫可是nd看好的專案,前景無限,至於以後重岩會不會提出想要買回他原來的股份……到時候見招拆招好了。
“大嫂這樣做也是為了大哥,”溫浩勸她,“回頭讓大哥給你補貼就是了。”她還能擔個好名聲呢,怎麼看都很划算。
“可是這也太貴了……”程瑜猶豫。
溫浩想了想,試探地問她,“要不這樣,重岩讓出來的這部分我入手一半,剩下一半給彥清。他一個小孩子家,畢竟還上著學呢,年齡小,就是掙點兒零花錢罷了,難道還真讓他去做買賣?再說,”他看著程瑜,臉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再說他還沒成年,買了股份也是監護人保管……離他成年還有四五年的時間呢。”當初李家為了面子上好看,辦的是收養手續。張明妍是多麼精明的人,只要兒子能進李家的大門,她隱形兩年怕什麼?因此李家一提出這方案,她立刻就同意了。
程瑜的眉頭果然舒展開來,“監護人嗎?”
溫浩笑著說:“彥清既然是你和大哥收養的孩子,監護人自然是大嫂你了。”他見過張明妍,那女人要想出什麼么蛾子,他就不信把徳溫百分之十的股份放在她面前,要的不過是個監護人的名義,她還會不同意。
程瑜知道要想把股份暫時弄到自己名下,辦起來沒那麼簡單。但溫浩給她畫了這麼大一塊餅,她也不是不動心的。四五年之後,股份是否真要轉給那個小雜種還兩說。反正錢花出去,股份攥在自己手裡,怎麼看都不吃虧。
“行,”程瑜拍板,“咱們一人一半。這事兒你去辦,儘量快一點兒。最好再壓壓價。”說著壓低了聲音囑咐他說:“別讓你大哥知道。”
溫浩會意,“放心,我心裡有數。”


  ☆、第48章 盛安素

重岩不知道溫浩是怎麼跟nd解釋的,他懶得費那個心。他覺得溫浩這個人吧,玩陰的還是有點兒手段的。或者nd也不在意他們的小股東到底是誰,反正不管是誰他們都占著最大的份額呢。於是幾天之後,重岩的卡裡進了七百萬,雖然比他當初預料的數目要少一些,但是沒辦法,人家也是會討價還價的。再說還要交一些手續費呢。總的來說重岩覺得自己也不算吃虧,賺了人情,也賺了錢——尤其這錢還是從程瑜的身上賺來的,這可比一腳踢開她更讓他有成就感。
要說這件事也不能全怪溫浩,重岩一開始就是存著要利用他的心思,現在反過頭被人利用,也只能說自己的道行不夠,不能一味地埋怨別人不仗義。種下一顆缺乏誠意的種子,怎麼能指望它真的生根發芽,開出完滿的果實?現在這個結果也挺好,讓溫浩、李彥清和程瑜去徳溫掐架吧。重岩有些幸災樂禍地想,這件事怎麼看都像是自己煞費苦心地設了個套,然後把他們都套裡頭了似的。
歪打正著。
老天其實長著眼睛呢,重岩樂呵呵地想,那些自作聰明的人,總有一天會被自己的小聰明絆進坑裡去。
坐在他對面的人敲了敲桌面,哭笑不得地問:“想什麼呢?笑得這麼……古怪?我說話你到底聽沒聽見?”
“啊?你說什麼?你怎麼有空找我?”重岩把茶杯湊近自己的臉,眯著眼睛輕輕嗅了嗅茶香。據說這是極品鐵觀音,不過重岩也沒品出什麼不同,所有的茶在他嘴裡都是一個味道,苦的、澀的、帶著讓人心神沉靜的清香。
李承運淺淺抿了一口茶水,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溫浩和你……你阿姨做的事兒我知道了。”他臨出門之前還和程瑜吵了一架,他罵程瑜占孩子的便宜,程瑜卻一口咬定她是在替他的小雜種的考慮前途問題,說什麼李彥清不像李延麒李延麟,從出生就有李氏的股份,挺大的人了連零花錢都得跟父母要。李承運把她那點兒小心思摸得透透的,也懶得跟她撕扯這些官面文章。不過這些股份李承運是不會真讓她保管的,讓狗看守著肉骨頭,那不是明擺著鬧笑話嗎?
重岩真心實意地笑了,“沒事兒,我沒吃虧。既然他們都是一條心,就讓他們好好合作去吧。”他倒真想看看他們的一條心能拴著他們走多遠。溫浩這人格局太小,這一點從他最初只想拿下那個化妝品分公司就能看出來,程瑜又是個極端利己主義者,重岩覺得他們的生意要是一直順利還好,萬一出了問題,他們會做的第一件事絕對不是想辦法善後,減小損失,而是互相推諉,生怕自己會成為要承擔責任的那個人。
重岩有的是耐心,他毫不懷疑自己會在將來的某天親眼見證這神奇的一幕。
李承運遞給重岩一張卡,“這裡面是兩百萬。”
重岩笑了,“你的私房錢?”
李承運瞪了他一眼,沒吭聲。
重岩樂呵呵地收下了這張卡。笑話,這可是李家給他的精神損失費,再沒有比這個更加名正言順合理合法的收入了。加上之前溫浩轉給他的錢,他手頭上差不多有一千萬,後村的基礎建設足夠了。等到了年底,他期貨的利潤差不多還能有這個數,到時候無論他想幹什麼都會很充裕了,他還得趕在明年春天之前買花苗呢。重岩心想,這一次得找個正正經經的合夥人了,絕對不能再找溫浩那樣兩面三刀心裡沒譜的貨。
李承運見他痛痛快快就把錢收下,臉上帶出了一點兒笑容來,“你不是說自己要做花卉生意?事兒辦的怎麼樣了?”
重岩忙說:“剛把地方租下來,手續我還不知道怎麼辦呢。”上一次辦手續的事兒有溫浩,還有個專業大戶nd,這一次只能靠他自己想辦法了。
李承運頭一次見重岩對他露出這種殷切的小眼神,頓時有點兒心軟,“行,我給你辦。”這孩子剛在自己眼皮底下被自己老婆和弟弟聯手坑了……這話聽起來怎麼這麼奇怪呢?李承運琢磨了一會兒,把這個念頭丟到一旁,“主要經營什麼?”
重岩說:“花卉培育、銷售、進出口。法人是我,註冊資金一千萬。”
李承運驚了一下,“你哪來這麼多錢?”
重岩也不瞞他,“一半是我炒期貨掙的,另一半是我賣股份掙的,剩下一小半是你剛才給我的。”
李承運,“……”
李承運能想到重岩受了委屈,親自捧著銀子來安慰他,這就讓重岩對他的印象扭轉了不止一點半點。他還指望以後有事兒找李承運替他出頭,現在自然不會在這些事情上對他有所隱瞞。李承運真想查也不是查不出來。反正,程瑜溫浩會算計他,或者李老爺子也會算計他,但李承運不會。他雖然混蛋,但他骨子裡是個世家公子,他不屑去算計小輩的東西。
李承運醞釀了半天也不知該說什麼,最後也只得歎了口氣,“好吧,我去給你辦。公司名字叫什麼?”
重岩不會起名字,想了半天才說:“就叫三十六郡吧。”
李承運怔了一下,慢慢笑了起來,“秦王政二十六年,六國並悉于秦,天下一統。罷諸侯,置守尉,分天下以為三十六郡。重岩,野心不小啊。”
重岩假惺惺地跟他客氣,“過獎,過獎。”
“行,我就看你怎麼一統天下吧。”李承運哈哈大笑,“要不我也入個股?”
“不行!”重岩一口回絕,開什麼玩笑,哪能在一個坑裡連著摔跤呢,那也太丟人了!
“不行就不行,厲害什麼?!”李承運隔著茶桌伸手在他腦門上揉了一把,語氣裡透著一絲不經意的親昵,“我這就讓人去給你辦手續。你呢?你現在在忙什麼?”
重岩不耐煩地拍開他的手,“我要一統天下麼,當然要先去找我的李斯。”
李承運再一次笑噴。
海青天再一次發揮了他強大的尋人功能,李承運的手續還沒辦利索,這邊資料已經打包發到了重岩的郵箱裡。重岩把他發過來的東西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又調出他偷拍的照片一一看過,越看心裡越是懷疑。
海青天在電話裡問他,“是不是這個人?”
重岩覺得不是,但時間隔得太久,他當初又不是特別留意這方面的事,實在有些不好確定,“這個人,你確定他是‘盛安素’的培育者?”
“盛安素”是一株剛剛在蘭博會上獲得金獎的蘭花,專家對它的評語是:原產于長江流域的野生蓮瓣蘭。荷瓣,素心,外三瓣略起兜。蚌殼捧,合攏,半圓舌,清白如玉,為蓮瓣蘭素心佳品。它的培育人名叫趙盛安,原本只是植物研究所的一名普通研究員,因為“盛安素”的獲獎而名聲大噪。
“沒錯,就是這人。”海青天在電話裡嘖嘖有聲,“你看見‘盛安素’的照片了吧?你說這東西吧,要說好看也是真好看,但也沒好看到上天的份兒啊,你說就這麼幾片草葉子頂著幾朵花就值好幾十萬?這比搶銀行都掙得多吧?”
重岩也覺得匪夷所思。說實話,他也不知道這麼幾根草葉子值錢在哪兒了,就算好看也沒好看到閃瞎眼的程度,怎麼就那麼貴呢?其實在重岩的眼裡花花草草都差不多,就像他愛喝茶,但卻分辨不出好茶和普通茶一樣。
重岩喃喃自語,“我怎麼記得今年的獲獎者應該姓林呢……”
“姓林?”海青天那邊不知翻了什麼,“我這邊的資料顯示,他有個同事姓林,叫林培。倆人關係挺好的,林培跟他是大學同學,工作之後也是一起租房住。”
重岩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對!就叫林培!”
海青天糊塗了,“可是你讓我查的是今年蘭花比賽的金獎獲得者……金獎是‘盛安素’,培育人是趙盛安,這個不會有錯的。”
重岩上輩子曾經起意想投資花卉生意,經人介紹認識了當時有“蘭花王”之稱的著名蘭花培育專家林培,他跟林培見過幾次面,對他的經歷也多少有過瞭解,據說他起初只是一名默默無聞的普通研究員,十多年前的一次蘭花比賽上他以自己精心培育的一盆墨蘭嶄露頭角,這盆墨蘭被當時的蘭花愛好者捧為蘭中極品,標價一度炒到了百萬以上。
難道這個時候林培還沒有培育出他的天價墨蘭?重岩皺著眉頭打量電腦螢幕上的“盛安素”,他其實是不怎麼相信一朝飛上枝頭麻雀變鳳凰這種噱頭的,一個人如果真的有才華,他或許沒有施展的機會,但不可能一絲一毫都不顯露出來。成功是一個不斷探索,不斷積累的過程,絕對不會像放煙花一樣,憑空一聲響,然後炸出漫天火花。
重岩看著電腦上趙盛安的照片,很突然地冒出了一個詭異的想法:會不會這盆“盛安素”其實是林培培育出來的?他們不但工作時間在一起,下了班之後還住在一起,趙盛安想要剽竊他的勞動果實實在是太方便了。
之所以重岩會這麼懷疑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重岩那時因為認識了林培,知道了不少蘭花這個圈子裡的事,也接觸過不少培育者,但他從來沒聽說過趙盛安這個名字。如果他真的有本事培育出“盛安素”這樣的名種,為什麼會在日後毫無建樹,無聲無息?
重岩原本就疑心重,有了這樣的猜想立刻就打電話給海青天,讓他跟著林培,好好查一查這人的底。
早在他打算在牛頭村的後村租地種花開始,重岩就琢磨著要想把花卉生意做好,最重要的是組織起自己的研究隊伍,培育獨一無二的新品種。只有不斷推新,才能通過技術的發展帶動業務的發展,若只種些市面上常見的花卉品種,那他們要拿什麼去跟人家老字號競爭?搞不好很快就被市場淘汰了。
重岩上一世親眼目睹了林培取得的成就,如果這樣一個天分極高的植物專家能被他挖到自己公司來……那真是做夢都要笑醒了。
海青天還是沒搞清他的意思,捏著電話一個勁兒地追問:“你想查哪一方面?公事還是私事?”
“都查查。”重岩說:“我懷疑‘盛安素’是林培的作品。”
“臥槽!”海青天吃了一驚,“你不會是有什麼內部消息吧?”
“只是懷疑,所以才要麻煩你去找證據。”
海青天頭疼了,“這證據可不好找,就算能找出專業論文來比對……我也看不懂啊。”
“應該不用那麼麻煩,又不是讓你去當商業間諜,”重岩想了想,說:“你幫我盯緊這兩個人,如果真是趙盛安剽竊了林培的工作成果,那他們之間不會還像以前那麼和和氣氣。總會看出端倪。”
海青天說:“這沒問題。”
重岩囑咐他,“要是有什麼情況,趕緊通知我。”
“ok。”
重岩心裡想的是,如果他能在林培最需要幫忙的時刻出現在他面前,嘿嘿,那就真是老天爺在幫他了。


  ☆、第49章 最恐懼的事

重岩自從回來就總覺得有什麼事兒沒辦,但這幾天他忙啊,又是過戶徳溫股份的事兒,又是跟海青天聯繫查人家植物專家的底細,抽空還上後村雇了幾個人先把他租下的地給整了出來,至於以後這花圃怎麼個弄法,這得等他把專家挖來了再說。
重岩跟前跟後地忙了幾天,累得像條死狗一樣。回到市區的時候天都黑了。他覺得自己真得找個法子把害怕開車的毛病治一治,這麼來回折騰的倒公車,實在是太難為人了,最重要的是還不方便。要是自己開車,大概四點來鐘就能到家了,現在可好,天都黑了他的晚飯還沒著落呢。
這幾天重岩沒回家,保姆也沒過來做飯,他下了車還得先找個地方把自己的晚飯解決了,不然只能回家煮速食麵。重岩琢磨著晚飯吃什麼的時候,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飛快地閃了過去,他突然間想起來被自己拋在腦後的事情是什麼了:秦東岳出院!他之前信誓旦旦地說要接他出院,結果撂爪就忘,這時間算下來,人家恐怕早就自己出院了。
重岩有些懊惱,連忙拿出手機給秦東岳打電話,電話一接通,不等那邊說話先道個歉,“秦大哥,你出院了嗎?不好意思,我出門了一趟,今天才剛回來……”
電話另一端有人笑了起來,不是秦東岳的聲音。
重岩愣了一下,就聽那人笑著說:“找秦三是吧,稍等啊,我給你喊他去。”
幾秒鐘之後,電話裡換成了秦東岳的聲音,“喂?重岩?”
重岩還有點兒沒回過神來,心裡嘀咕這都什麼人啊,怎麼能隨便接別人的電話呢,他跟秦東岳很熟嗎?
“你剛才說你從哪兒回來?”秦東岳大概聽那人說了什麼,直截了當地問道:“是回老家去了嗎?”
重岩嗯了一聲,有點兒不好意思,“姥姥那邊臨時有點兒事,就多待了幾天。”
秦東岳笑著說:“我猜你暑假作業肯定還沒寫呢。”
重岩,“……”
這還能不能好好說話了!
秦東岳大概也猜到他的想法,很快岔開話題,“我聽你聲音好像挺累的,不會是今天剛回來吧?”
“不是。”重岩有點兒內疚了,“我回來有幾天了,都在鄉下待著呢,這會兒剛進城。”
“我聽說你生意那邊出了點兒事……”秦東岳停頓了一下,重岩是個挺敏感的孩子,他一時拿不准這樣問會不會讓他覺得自己是在戳人痛腳。
“啊,”重岩愣了一下,“傳的這麼快?連你都知道了?”
“我是聽家裡那對雙胞胎說的。他們也是生意人,圈子裡的消息自然靈通一些。”秦東岳聽他聲調還挺正常,覺得事情大概沒那麼嚴重,“不要緊嗎?”
“沒事,”重岩現在已經想開了,不但掙到錢,還甩掉了不靠譜的豬隊友,沒人比他更幸運了,“我現在在張羅別的生意呢。”
“什麼生意?”
“現在還不好說,過一陣兒像樣了告訴你。”重岩心想,蘭花專家還沒找到呢,現在說什麼都還有點兒早,“嗯,還是在村子裡忙活,我以後就是農民了。”
秦東岳被他的語氣逗笑了,“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你的身體怎麼樣了?”重岩說完覺得自己說的太過輕描淡寫,忙又說:“你在哪兒住?我明天去看你行嗎?”
“當然行,”秦東岳笑著說:“有時間的話中午過來吃飯吧。我這裡正好有個手藝超級好的大廚,你過來嘗嘗他的手藝。”
重岩聽他說家裡還有客人,遲疑了一下,轉念一想又覺得沒什麼,不過就是去看看病人,一起吃頓飯罷了。人家有沒有客人也不礙他什麼事。
“好。地址發我,我明天早點過去。”
重岩掛了電話,在社區門口的速食店打包了一份排骨米粉拎回家,就端到電腦前面,一邊吃一邊翻著看海青天發給他的報告。海青天這些日子一直跟著趙盛安和林培,還偷拍了不少照片。有早上上班一起從樓道裡走出來的,也有下班時兩個人一起搭地鐵的,還有一起逛超市買東西的。重岩叼著一根米粉暗自嘀咕:怎麼上超市還一起去啊,這倆人不會是一對吧?
資料翻到最後,事情似乎發生了某種變化,有一張林培在前面走,趙盛安在後面拽著他袖子的,還有一張林培背對鏡頭的,趙盛安站在他對面,一臉尷尬的表情。
重岩頓時興奮了,飯也不吃拿起電話找海青天,“他們倆是不是鬧翻了?”
海青天哼了一聲,“怎麼你這口氣這麼興奮?”
重岩心說廢話,他們不鬧翻了,我怎麼證實誰才是“盛安素”真正的培育人?!
“最近一段時間他們倆是鬧矛盾了,”海青天實事求是地說:“不過是不是因為你說的那個理由,現在還不好證實。他們以前都是同進同出,現在則各走各的,晚飯也是林培自己在外面吃,吃完了才回去。以前都是一起買菜,然後回去做。”
“還一起做飯?”重岩越想越可疑,“他們倆是一對吧?”
海青天琢磨了一會兒,“這不好說。怎麼,你有看法?”
“沒看法。”重岩答得乾脆,“以後說不好我也找個男的。”
海青天笑了起來,“行,行,只要你樂意。”
“別光顧著樂,”重岩沒好氣地說:“把人看好了!”
“知道,知道,”海青天說:“他們倆應該不會再鬧什麼矛盾了,我這邊剛查到趙盛安新房的地址……房子前段時間買的,裝修都弄的差不多了,趙盛安還自己去定了傢俱,鄰居說房主是個年輕姑娘,裝修時候來過幾次,說是當婚房用的。這姑娘的身份我還沒查到。嗯,林培應該還不知道。”
“他媽的。”重岩罵了一句,“什麼東西!”
海青天哭笑不得,“還沒查清到底怎麼回事兒呢,先別急著罵人啊。”
“行,行,你去查吧。”
有時候,因為先入為主的對某人有了不好的印象,便會不自覺的對這人的為人處世產生不那麼好的聯想。這個重岩也是懂的。但是站在一個比較客觀的角度來看,兩個人既是同學又是同事,要好的同進同出,都一起上超市買菜了,結果其中一個偷著買了房子要準備結婚了卻瞞著另外一個……就算只是友情,那這份友情也委實令人心寒。
這件事必然是瞞不住的,趙盛安房子都裝修完了,搬家是遲早的事,說不定他還會跳槽,離開那個清水一般的植物研究所。他現在可是培育出了“盛安素”的知名人士,多得是公司肯出重金挖他。到了那個時候林培還能不知道嗎?
他心裡又會怎麼想?
“別瞎尋思了,”重岩勸自己說:“你自己腸子打著結,不一定別人也都那麼多心眼。這裡面說不定有什麼隱情。那可是科學家,科學家都單純著呢。”
“科學家也是人,”重岩認真地反駁,“是人就有自己的私心。我看他們的名利心比尋常人還要更重呢。”
“你總不樂意相信別人的好。”
“不相信是因為我沒真正遇上。”重岩掰著手指頭數給自己聽,“你看看我遇上的這些人,有哪一個是真正單純的?除了秦小安——他還小,沒長大,不算。”
“你沒遇見過也不能證明這樣的人就不存在呀。就好像空氣,你見過空氣嗎?”
“……真不愛跟你說話。閉嘴吧!”
“嘁。”
重岩累得狠了,轉天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手機鈴響兩遍才醒來。睜眼一看都快十一點了,跳起來跑去洗漱,收拾完畢匆匆出門跑到社區外面的水果店買了幾樣水果,拎著去探望病號順帶著解決自己的早飯加午飯。
重岩覺得自己嚴重缺覺,站在月臺上等公交的時候都有點兒犯迷糊,正想著找個什麼地方靠一靠,手機響了,他以為是秦東岳催他出門,沒想到一接起來就聽海青天扯著嗓子喊了一句,“重岩!不好了!你那偶像不對勁啊,我看他那架勢像是要跳樓!”
重岩一個激靈,頓時清醒過來,“……啊?你說誰?!”
“就是那個養花的!林培!”海青天喘的上氣不接下氣,“前兩天我派助手跟著他,今天助手有事,換我上陣。這姓林的一大早收拾得利利索索地出門,先去墓地給他爹媽上墳,然後去大學宿舍門前溜達一圈,然後就跑到振華大廈來了!這會兒看樣子直奔頂樓去的……他媽的,這就是臨終告別的戲碼啊,臥槽!”
“趕緊報警啊!”重岩幾乎是喊了起來。
“報了!報了!”海青天比他還急,“就算是員警也沒長著翅膀啊,這不是還有個時間問題嗎?!”
重岩知道振華大廈,他每次去牛頭村都要在那兒倒一次車。電話裡很多事情也說不清,重岩顧不得細問,攔了一輛計程車就直奔著振華大廈。上輩子林培或許也遭遇過這樣的一個坎,但是沒有人比重岩知道的更清楚了,即使是再一次經歷同樣的事,一個人也有可能做出完全不同的選擇。林培還有那麼燦爛的未來等著他,他怎麼能去死呢?
計程車穿過大街小巷,朝著振華大廈一路疾馳。重岩心急火燎地拿著手機,生怕海青天再打來電話嚷嚷一句“不好了”。幾分鐘之後手機響了,重岩看著螢幕上秦東岳的名字,吊著的那顆心猛然一鬆。
“重岩?起床了嗎?”秦東岳的聲音帶著一如既往的爽朗,“還記不記得上我這兒吃飯的事兒啊?”
“秦大哥,”重岩不想承認他聽到這人的聲音時悄悄鬆了口氣,“我暫時不能過去了。我現在在計程車上,正要去振華大廈……我有個朋友好像要跳樓!”
秦東岳也吃了一驚,“報警了嗎?”
“報了。”重岩的聲音微微發顫。雖然是盛夏時節,他背後卻密密麻麻地沁出一層冷汗。他骨子裡已經一把年紀,也曾經歷經生死,但要說生平最恐懼的事,無過於跳樓二字。宮郅雖然尋死不成,但那種與死亡擦身而過的恐懼感卻長久地壓在重岩心頭,但凡想起,便覺得難以呼吸。那是一種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懼,無關理智,他完全沒有辦法克服。
“別急,我馬上過去!”秦東岳的聲音溫和堅定,帶著令人信服的力量。
重岩還要說什麼,電話已經掛了。重岩看看手裡的手機,輕聲嘀咕,“還瘸著一條腿呢,你過去幹什麼啊……”
司機大叔也聽到了他剛才說的話,不自覺地開始提速,“小夥子,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啊,報警沒有?”
“報了。”重岩輕輕籲了一口氣,“剛才電話裡的就是員警。”
司機大叔連說:“那就好,那就好。”
重岩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覺得沒有剛才那麼心慌了,心頭的重壓像是突然間被人分走了一半兒。車子開到振華大廈的路口時,他甚至覺得自己不會因為再次看到有人站在樓頂之上而感到窒息。
冰冷肅穆的摩天大樓,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輛,人行道上匆匆而過的行人,這個城市不會因為一個人的生死而改變它固有的節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出生,也有人離開人世。
生命宛如浩瀚海洋裡的一滴水珠,存在過,又飛快地消失,無聲無息。
重岩走進電梯,按下頂樓的按鍵時,蒼白的指尖微微顫抖。


  ☆、第50章 傾蓋如故

天臺上,穿著淺色襯衣的男人雙手扶著半人高的石欄,神色漠然地望著腳下喧囂的城市,像是在尋找什麼曾經存在的東西,而終究沒有找到,眉宇間染上了淺淺的一層失望。他看的太過專注,完全沒有注意到守在自己身後的那些人都在說些什麼廢話。普通人或是員警,在這一刻對他沒有任何意義。
重岩走上天臺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憋在胸口的那口氣驟然放鬆,整個人都有種脫力似的虛弱感。這個人是林培,即使相遇的時間提前了十多年,重岩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個記憶深處從容而溫和的老友,眉目依然,恬淡依然,只是少了幾分歲月沉澱後的醇厚優雅,多了一層灰敗頹然的外殼。
“林培?”重岩深呼吸,竭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
站在天臺邊緣的男人沒有動。
站在一旁的青年悄悄地朝他使個眼色。重岩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住,暗暗猜測這男人應該是海青天——天臺上的人除了林培之外就只有他身穿便裝。不同於他臆想中那個充滿神秘感的形象,海青天看起來就像個剛出校門的大學生,短短的頭髮,陽光帥氣。海青天大概也沒想到重岩這麼年輕,怔愣一下就開始拼命給重岩使眼色。他不敢大聲說話,生怕會刺激到那個要尋死的人。
重岩示意他沒事,轉過頭一步一步地朝著林培走了過去。站在一旁的員警想伸手拉他,被他敏捷地閃開。他對那年齡不大的小員警做了個口型:讓我試試,我是他朋友。
小員警遲疑了一下。
重岩緩慢地呼吸,腳步放得極輕,像生怕驚醒了眼前那人的迷離舊夢。在他和林培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六七米遠的時候,林培終於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重岩輕輕籲了一口氣,“林培,你還記得我嗎?”
林培不想理他,然而這話實在太奇怪,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這個莫名其妙出現在他面前的英俊少年。
“你還記得我嗎?”重岩沖著他露出微笑,胸腔裡某個他說不上來的部位不停地輕顫,讓他的呼吸都開始不自覺地帶上了顫抖的意味,“你跟我說過你是秋天出生的,出生的時候你家院子裡桂花都開了,香的不得了。”
林培看著他的目光開始變得專注,同時露出疑惑的神色。
“你還說過,你生平最敬佩的植物學家是瑞典人林奈,因為他確立了雙名制……”好吧,鬼才知道那是個什麼玩意兒。
“還有,”重岩幾乎使出了吃奶的勁頭去回憶上一世林培曾經說過的話,“你跟我說,蘭花有君子風度,不擇地而長,隨遇而安……”
林培的眼神恍惚了一下,慢慢地浮起一絲脆弱無助的神氣。
“還說蘭香號稱‘王者之香’,美妙之處在於似有若無,似近忽遠之間……”重岩想不起那麼多的形容詞了,有些狼狽地停頓了一下,“還有……孔子對蘭花的評價:芷蘭生幽谷,不以無人而不芳……”
林培的眼裡有微弱的火光一閃,像對暗號似的,他喃喃接下了他的後半句話,“……君子修道立德,不為窮困而改節……”
重岩說不出話來,一股莫名的熱意在胸口膨脹,幾乎逼出了他的眼淚。
“林培,”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別死。”
離得近,林培很清楚地聽到了他壓在嗓子裡的哽咽。林培別過臉,眼圈微微泛紅。他能肯定他從沒見過這個人,他爸媽前幾年就沒了,家裡的親戚也少,都在老家那邊,也沒什麼走動。學校裡、單位裡也沒有誰家有正好這麼大的孩子。至於鄰居……生活在城市裡的人,有幾個人跟鄰居來往密切?
這是個陌生人,即使他知道自己很多事也依然是個陌生人。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了,林培聽他說那些話的時候,竟然不覺得驚悚,只覺得溫暖。那是他很久都沒有感受過的被人瞭解的溫暖,以及被人關心著的溫暖。
林培回過頭,很仔細地打量那少年,“誰說我要死?”
重岩被這句話問傻了,瞪著眼睛看他,睫毛上還掛著一滴水珠。
林培輕輕歎了口氣,“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
重岩的心忽上忽下,不知道他這句話到底是個什麼意思,“我要說我們上輩子認識,你信嗎?”
“上輩子?”林培的嘴角微微挑起,眼神裡卻透出了嘲諷,“我上輩子什麼樣?”
“很好,”重岩也慢慢鎮定下來,“你上輩子是大名鼎鼎的‘蘭花王’,很多人排著隊捧著銀子等著買你的花苗。”
林培苦笑了一下,“有了‘盛安素’,誰還知道林培?”
重岩覺得自己的猜測應該是很接近真相了,不過區區一個“盛安素”,跟前一世林培親手培育的諸多精品相比,根本就不算什麼。如果為了這麼一棵小苗就放棄了後面的一片森林,不是太可惜了嗎?
“區區一個‘盛安素’算什麼?”重岩不屑,“你出名是因為一盆墨蘭。名字叫什麼……楓橋夜泊還是月落烏啼的,我忘了。不過你的墨蘭品種特別穩定,它的後代開花也是接近黑色的墨紫色,非常漂亮。”重岩當時手裡就有一盆,那種清遠悠長的香氣他到現在都記得。
林培神色微動。他確實是在研究墨蘭沒錯,這是連朝夕相對的趙盛安都不知道的事,這個少年竟然隨口就說了出來。而且他研究的重點就是品種的穩定性,有些變種精品一代過後就會出現品種退化的現象,甚至先後兩次開花的顏色品相也會發生變化。“盛安素”其實並不是一個完全成熟的作品,它的第二代與母株差異還不明顯,但已經露出端倪。只是不等到他觀察研究第三代的性狀,趙盛安就迫不及待地把它推到了人前,用的還是他自己的名字。
“你到底是誰?”林培覺得這少年給他一種十分詭異的感覺,他說的那些明明還是沒發生的事,然而林培又覺得那些都是真的。
重岩沖著他笑了笑,“我是你的朋友。我們認識的時候,我三十二,你四十。我們是同一天的生日。”
林培心頭一跳,一絲寒意順著脊柱竄了上來,飛快地掠過大腦皮層,在他的腦海裡留下一串劈啪作響的火花。他張了張嘴,聲音竟然有些沙啞起來,“你……你今年多大?”
“十七。”重岩走過去趴在石欄上,微微眯起眼,“戶口本上的年齡是十八。”
一滴冷汗順著林培的額角流了下來,順著臉頰慢慢滑到下巴,在那裡搖搖欲墜。
“我說的都是真的。”重岩回過頭看著他,“上輩子在我這個年齡的時候還不認識你。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遇到趙盛安這樣的混蛋,但是既然你上輩子能邁過這道坎,沒理由這輩子會邁不過去。”
林培乾巴巴地看著他,“這些話……你跟別人說過嗎?”
重岩搖搖頭,“除了你,我沒有別的朋友。”其實上一世他跟林培也只是君子之交,偶爾湊在一起喝喝茶什麼的。林培性子很冷,跟誰都走的不近。但重岩欣賞林培的人品,在心裡還是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好友。
林培心中驟然生出一絲感動,“你……你叫什麼?”
“重岩。”重岩沖著他露出笑容,“重岩疊嶂的重岩。”
林培又問他,“你怎麼會找到我?”
重岩沖他身後的海青天揚了揚下巴,“那個人,看到沒?他是個很厲害的私家偵探,我花錢雇他找你。”
林培出了會兒神,低下頭神經質地笑了起來,“媽的,真是……瘋了!”
他竟然會覺得重岩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什麼前生今世,尋找前一世的好友……他竟然覺得這些鬼話都是真的!
重岩不知道他是不是受刺激太過,腦子轉不過筋來了,只好撿著他可能會感興趣的話往下說:“‘盛安素’的事情你別難過了,我認識你那會兒,大家都追捧‘楓橋夜泊’,誰還知道‘盛安素’啊。我那盆‘楓橋夜泊’買回來的時候就那麼短短幾根葉子,還花了六十多萬。他娘的,你也真夠黑的。”
林培不知怎麼,就有點兒想笑,“那這一次我不收你錢了,白送你一盆。”
“那必須的啊!”重岩瞪著他,一臉理直氣壯的表情,“老子為了讓你好好養花,都打算到鄉下去當農民了。你知道嗎,我剛承包的那片地,有小溪、有山溝、還有一片肥沃的小平原,最適合養花養草了。等明天我帶你去看看,讓你拍板花圃、廠房、研究所都怎麼建,等咱們生意做起來,區區一個趙盛安還不是想怎麼弄死他就怎麼弄死他?!”
林培心裡五味陳雜,“做生意……我沒有本錢。”
“你就是本錢,”重岩看著他,臉上止不住地想笑,“公司已經註冊了,股份咱倆一人一半。我負責管理,你專心養花。好不好?”
林培看著他,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
“這事兒就這麼說定了!”重岩高興了,“還跳樓嗎?不跳了咱們就吃飯去吧。再順便把合同簽了。”
林培,“……”
事情好像哪裡不對勁?
“你的‘楓橋夜泊’還等著你呢,還有好多我忘了名字的極品蘭花,都等著你把它們培育出來呢,”重岩走過去把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語重心長地勸他,“好好活著。讓那些王八蛋好好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我沒想跳樓。”林培歎了口氣,“我只是想不明白我的日子怎麼過成這樣了……”他指了一下遠處的一幢銀色外殼的大廈,“那裡原來是條小巷子,我跟趙盛安之間的糾葛就是從那裡開始的……”
重岩心說其實還是想不開吧,否則只是緬懷過往,那裡不行?為什麼要跑到樓頂上來?
林培也有些破罐子破摔了,“你找私家偵探查我,應該知道我一直跟趙盛安同居。”他留神看重岩的表情,見他只是認真地聽他說話,便放下心來,“他搶了我的研究成果,還瞞著我在外面找了人,新房都佈置好了……”
果然還是趙盛安要結婚的事暴露了。重岩冷哼一聲,“那種混蛋,你已經被他騙成這樣,再為他搭進去一條命,那不是虧死了?”
林培默然不語。
重岩不放心地看著他,“不會再跑來跳樓吧?”
林培搖搖頭,“不會。”其實想死只是個一閃而過的念頭,不全是因為自己被騙的緣故,而是覺得自己的人生太失敗。
“那說好了,”重岩好不容易找到的人,生怕他再反悔,“下樓就把合同簽了,以後跟我去鄉下養花。”
林培笑著看他,明明是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說話的語氣卻老氣橫秋。或者他真的活過了三四十歲也不一定。
“趙盛安跳槽了吧?”重岩問他,“搬家了?”
林培點點頭,神情漠然。
“那你今天就搬到我那裡去住。”重岩拍板,“你也不用回去了,我找可靠的搬家公司把你的東西都給你搬過來。”
林培也確實不想在那裡繼續住了,“我還是得回去一次,好些東西得自己收拾。”
重岩不情願地看著他,“那就明天吧,今天上我那裡好好休息。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收拾。”萬一放他離開,他自己又想不開,或者他心灰意冷之下自己悄無聲息地跑到別的地方去了那可怎麼辦呢?
林培像是看出了他的小心思,點點頭,“好。”
他看看重岩,像是想說什麼話,又忍住了。
重岩多敏感的人,這點兒小異樣立刻就注意到了,“怎麼?”
林培很認真地看著他,“你既然跟我是老朋友,那你說我愛吃什麼?”
重岩努力地回憶,片刻之後神色頹然,“不記得了。好像沒有什麼特別愛吃的。”他們倆那會兒經常在一起喝茶,吃飯的機會要少一些,重岩真沒注意他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
林培沒理他,轉身往外走,朝那兩個站在天臺上緊張注視著他們的員警同志微微欠身,“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
員警都鬆了一口氣,年老的那個忍不住勸道:“年輕人,要想開一些。過日子誰都會遇到坎。過去了就好了。”
林培虛心受教,“您說的是。”
重岩在後面拉他衣角,“你到底愛吃啥?”
林培掃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上挑,“我吃飯不挑嘴,什麼都吃。”
重岩,“……”
林培的心情忽然就好了起來。他從沒想過他會遇到這種奇妙的事。傾蓋如故,他一直以為這是故事裡才會有的事,如今竟然活生生地發生在了自己身上。他們見面還不到十分鐘,他卻覺得他們真的已經認識了很多很多年。
就在幾個小時之前,他覺得眼前的世界一片灰暗,然而現在再看,又覺得一切都像被清水洗過似的乾淨清爽。
不死了。林培心想,黑色蘭花還沒有培育成功,品種的穩定問題都還沒有得到解決,為什麼要去死?還有他新認識的這位……呃,老朋友,人家地都承包了,就等著跟他一起種花,這麼多的事情都還沒來得及做,不抓緊時間好好活著,怎麼對得起他告訴自己的那個秘密?
“我會保密的。”林培儘管覺得匪夷所思,還是一本正經地向他保證。
重岩輕嗤,“你說了別人會信嗎?”
林培很認真地看著他,“我信。”
重岩看著他,臉上慢慢浮起一絲壓不住的喜悅,“你當然要信,必須信!要不都對不起老子費那麼大勁兒去找你!”


  ☆、第51章 感情問題

明明是大熱天,海青天卻被嚇出了一身冷汗,這會兒汗還沒消下去,又被中午的大太陽曬得眼前發暈。剛才他完全沒聽懂這兩個人在說些什麼,一會兒瑞典的科學家,一會兒又是孔子的,到後來倆人說話聲音越壓越低,就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了。不過人在他眼前被攔下來,這就比什麼都重要。剛才看著林培站在天臺邊上真是把他嚇壞了,他只是個私家偵探,又不是談判專家,當面對峙什麼的實在不是他的強項。
見重岩拉著林培走過來,海青天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把,真是多虧這小孩兒了。
林培向他道謝,“謝謝你今天跟著我。”
“不用謝,應該的。”海青天連忙擺擺手,他幹這一行,背地裡跟著人的次數太多,被人當面道謝還是頭一遭。
重岩沖他笑了笑,轉身時看見了秦東岳,他拄著拐杖站在天臺入口處,身上穿著很隨意的T恤和短褲,腳下居然穿著一雙人字拖,顯然是一接到他的電話就出來了。重岩心裡有點兒感動,他沒想到在那種情況下會有人分擔自己的驚慌恐懼。那些讓他夜不能寐的噩夢,突然之間就變得不那麼可怕了。
“秦大哥……”
秦東岳拄著拐杖朝前挪了兩步,一聲不吭地將他摟過來抱了一下。這渾小子真是把他嚇壞了,看見他站在天臺邊上跟那個男人說話,他的心都揪起來了,離得那麼遠,真要有什麼情況想要施救只怕都來不及。
重岩僵了一下,沒敢掙扎,秦東岳的另一隻腿還打著石膏呢,他怕亂動秦東岳會摔著。
這麼近的距離,他的額頭剛好抵在秦東岳的下巴上,恍惚間有種被他保護在懷裡的錯覺。重岩有種累極了的人突然間鬆懈下來的感覺,不自覺地閉著眼把臉埋進他的頸窩,靜靜感受從另一個人身上傳來的體溫。
秦東岳在他背後輕輕拍了兩下,“下次不許再這麼嚇唬人了。”
重岩閉著眼睛沒吭聲,他現在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就想這麼靠著睡一會兒。
秦東岳笑了笑,也不動,就那麼摟著他站著。直到重岩自己緩過來那口氣,假裝沒事兒似的從秦東岳懷裡鑽了出來,“你怎麼來的?”
“陶陽載我過來的,”秦東岳揉了揉他的額髮,“臭小子,說半截話嚇死人。”
重岩低下頭笑了笑,“意外情況,之前誰也沒想到……噯,你說的陶陽就是你家的客人?他人呢?”
“他是我以前的戰友。看見沒事兒了剛下去。”秦東岳說:“走吧,咱們也下樓。其他的事等吃完午飯再說。你這個朋友……”
重岩忙說:“我帶他回我那裡。”
秦東岳在他腦後輕輕拍了一把,“去你那裡大眼瞪小眼嗎?都上我那兒去,午飯都做好了。等吃飽肚子再該幹嘛幹嘛去。”
重岩搖搖頭,“我覺得他……可能需要靜一靜。”
秦東岳看向林培時眼光不善,重岩剛才離他那麼近,緊挨著那道石欄,秦東岳可都記著呢。重岩看著他的眼神,忽然就想起了第一次見面時他對自己旁敲側擊說的那些話。對於重岩來說,那並不是愉快的記憶。然而現在的情況卻發生了翻轉,那個有可能會傷害到“自己人”的嫌疑犯的角色變成了林培。
重岩抓住他的手腕,“秦大哥?”
雖然秦東岳的眼神很平靜,但他就是知道他心裡藏著怒氣。他或許被秦東岳當成了自己人,可林培也是他的自己人,重岩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再讓他受什麼刺激。
秦東岳深吸了一口氣,俯身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道:“這人到底什麼來路?”
“花卉專家,”重岩急忙解釋,“我的生意合夥人。”
秦東岳皺眉,“他……到底怎麼回事?”
重岩含糊地說了句,“感情問題。”
秦東岳看著林培,像在暗中對這人做評估,“你要跟他做生意?”
“嗯。”重岩點點頭。回想起初次見面時他那種不顯山不露水的刁難,重岩竟有些感慨起來。時間會改變很多事,這句話果然沒說錯。
秦東岳垂著眼瞼想了想,問他,“你能跟我透個底不?你到底要跟這人合夥做什麼生意?種花?在哪兒種?”
“是種花,在牛頭村的後村,地已經承包下來了。”重岩悄聲說:“秦大哥,你相信我,我會看人的。”
秦東岳的眼神變軟,微微露出一絲無奈的神氣,“只有地?”
“目前還是只有地。”重岩想了想說:“明後天吧,我跟林培過去一趟,商量看怎麼安排。要起大棚,另外還想建起自己的研究所。嗯,市區也得租個辦公的地方。一堆事兒呢。”
秦東岳說:“你定好日子通知我一聲,我跟你一起過去。”
“啊?幹嘛?”重岩瞪大眼睛,難道他當家長當上癮了嗎?
秦東岳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想什麼呢?我去看看你的地,如果條件合適,跟我們合作種點兒草藥唄。”
“什麼草藥?”
秦東岳笑著說:“你問的太早了。我要先看看你那兒的條件才好說下面的事。”
“你等等,”重岩有點兒糊塗了,“你怎麼還管上種草藥的事兒了?你們家還自己種草藥嗎?自產自銷?”
“我先回答哪一個問題?”秦東岳笑著看看他,“走吧,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去鄉下的路上我再跟你解釋吧。”
這裡確實不是個說話的好地方,時機也不對。重岩點點頭,“那等我給你電話。”秦東岳差不多是他見過的最靠譜的人,他說有事,那必然是真有事。重岩見他拄著拐杖走路的姿勢有點兒彆扭,便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走慢點。”
秦東岳垂眸看他,眼中微微蘊著笑意。
重岩錯開他的視線,對身後的兩個人笑了笑,“小海也跟我們一起回去吧。”
海青天點點頭,他還有點兒沒回過神,看著身旁的林培時猶有些心悸。雖然現在資訊發達,天災啊人禍啊各種消息網上隨便一搜都一大把,但是那種衝擊力和親眼發生在自己面前的事還是沒法相比的。
“我們開車過來的,”秦東岳說:“走吧,先送你們回去。”
重岩心裡過意不去了,說好了是他去探望病號,結果鬧到最後還要病號替他擔憂,大熱天地跑出來,又是爬樓又是送人的。唉。
電梯門打開,重岩小心地扶著秦東岳進電梯,這人身體是好,扶著他的胳膊都能感覺出薄薄的皮膚包裹下的肌肉堅實而有力。這樣的人,恢復起來應該很快吧?
“等你腿好了,我請你吃飯吧。”重岩扶他站穩,一邊按著電梯按鈕等著林培和海青天進來,一邊對他說:“地方隨你挑。”他現在好歹也算有錢人了,請人去高級地方吃頓飯還是消費得起的。
秦東岳笑著說:“好,到時可不許耍賴。”
“當然不會。”重岩全身都放鬆下來,忍不住伸了個懶腰,“也不看看我是誰。”
秦東岳逗他,“那你說你是誰?”
林培輕聲說:“你是個霸道的小地主。”
海青天撇撇嘴,把臉扭到一邊,“你是個頂頂狡猾的雇主。”
重岩怒了,“你們這幫沒有眼光的傢伙!”
秦東岳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你就是你,還想當誰?”
幾個人下樓的時候陶陽已經等在車裡了,他是個跟秦東岳差不多高的大個子,年齡似乎略小一些,長著一張娃娃臉,重岩覺得他看起來比自己還要嫩生。不過他似乎不愛說話的樣子,見他們上車也只是點了點頭。
重岩覺得這人看上去不大好說話,但人家趕來幫忙還是要道聲謝的。陶陽聽他說著感謝的話,也只是從後視鏡裡淡淡地看了他兩眼,輕描淡寫地說了句,“不用客氣。”
秦東岳從副駕駛座探身過來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別瞎客氣了,坐好!”
重岩笑著躲開。
駕駛座上的陶陽飛快地掃了他一眼,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重岩略有些不悅,心說自己跟秦東岳在一起打打鬧鬧的時候,秦小安都沒跟老子使過臉色,你算哪根蔥啊。他最煩別人給他使臉色,但這人跟他完全不熟,又是跟秦東岳一起幫忙來的,也不好說什麼。
下車的時候,重岩隔著車窗玻璃看見陶陽臉上露出一點兒笑模樣,不知怎麼,就覺得他是在想“這些人可算是滾蛋了”,心裡於是更不痛快,轉過身趴在副駕的視窗看著秦東岳,尋思著要怎麼做才能扳回場子。
秦東岳不解地看著他,“還有事?”
重岩飛快地瞄了一眼他身後那位莫名其妙的戰友,伸手攬住秦東岳的脖子朝自己的方向拽了過來,湊在他耳邊,用低的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今天這事兒不許告訴小安。以後也不許說。”
秦東岳眼中露出笑意,“好。”
重岩看到陶陽臉色變黑,心裡終於痛快了,“那你等我電話,我們定好了下鄉的時間就通知你。”
秦東岳習慣性地伸手揉揉他的腦袋,“好。”
壞心眼的重小岩高高興興地拉著他的新朋友上樓去了,陶陽目送單元門在他們身後合攏,微微皺著眉頭問他,“這人到底是誰啊?”
“是小安的同學。”秦東岳說:“咱們也回吧。午飯拖到這個時候,真是不好意思。”
陶陽抿了抿嘴角,“這也不怪你。”停頓了一下又說:“這小孩也是,都交的什麼朋友?那個穿藍色T恤的小夥子不知你注意沒有?那人背景可不簡單。”
秦東岳回憶了一下,“姓海的那個?”
陶陽點點頭,“那小孩兒是駭客,有案底的。”
秦東岳吃了一驚,“你確定嗎?”
陶陽笑著瞥了他一眼,“怎麼,你不信我?”
“那倒不是。”秦東岳不習慣陶陽這樣親昵的語氣,神情微微變冷,“不過重岩這孩子我也是當弟弟看的,跟他有關的事情,我當然會比較在意。”
陶陽像是要求證什麼,低聲反問了一句,“只是當弟弟?”
秦東岳看著他,眼裡透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氣,“陶陽,你那天問我去公安系統的事,我這兩天找人給你問了,你看延慶那邊怎麼樣?”
陶陽猛然一踩刹車,“你想讓我去延慶?!”
秦東岳的目光投向窗外,語氣平平淡淡,“那裡綠化環境很好,聽說夏天的氣溫比承德還要低兩度,一直被人叫做‘夏都’。想來在那裡工作生活應該是十分愜意的。你前幾年過得挺辛苦,也是時候找個安穩的地方好好過日子了。”
陶陽緊握著方向盤的雙手骨節泛白。
秦東岳在心裡悄悄歎氣,他也不想曾經出生入死的兄弟變成這樣,但他既然不能改變陶陽的想法,所能做的就只有表明自己的態度,免得他對自己有什麼誤會。更何況他剛才對重岩的態度秦東岳也都看在眼裡,那可是他護著的人,他怎麼能容忍別人對重岩有所質疑?


  ☆、第52章 搬家

午餐是海青天點的外賣,這貨長期生活不規律,自己只會煮泡麵,點外賣是家常便飯。幾個人分享了一堆披薩和烤翅,海青天抹抹嘴走了,他說自己可是私家偵探,沒事兒總跟雇主湊在一起怎麼行呢,這不利於開展工作。他們幹這一行最好是兩不見面,銀貨兩清。雖然海青天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多少有那麼一點兒不是滋味。
重岩對他的所謂職業界定嗤之以鼻,用他的話說,既然已經見了面又何必再假裝不認識呢,又不會逼著你給個熟人價。海青天離開鍵盤滑鼠就有點兒不太會說話,辯不過他,乾脆背著自己的背包走了。他並不只有重岩一個主顧,還有別的生意要做,忙著呢。
重岩送走海青天,從自己臥室找出兩身沒穿過的衣服給林培。林培比自己矮幾公分,也比自己胖一點兒,自己的衣服他勉強能穿。反正夏天的衣服,t恤中褲之類的,大點兒小點兒也不影響什麼。
趁著林培沖澡的功夫,重岩幫他換了客房的床具,這屋裡從他住進來就一直空著,保姆過來的時候會幫他搞搞衛生,平時重岩都很少進去。因為沒人住,傢俱從買回來就那麼閒置著,衣櫃把手上的防塵薄膜都沒有拆開。林培要搬過來的話也方便,都不用重岩再收拾,只要擦擦灰就能直接用了。重岩在屋裡來回轉了兩圈,覺得這間空房子簡直就是為林培量身打造的。
林培洗了澡出來,看見這間空屋子,果然也很滿意。他有一肚子話想跟重岩說,不過已經住進了重岩家裡,這些都不著急了。他從一大早就起來就到處亂跑,又跑到樓頂上耗心耗力,這會兒吃飽喝足,身體和神經都放鬆下來,頓時覺得困倦不堪。
“睡一覺去。”重岩推著他進了客房,“以後你就住這屋,我的臥室和書房都在樓上,你要是沒事兒可以上去找書看。”他那裡有成套的《經濟學》、《科學管理原理》和《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最近又增加了《國際貿易之花卉貿易》和《國際花卉產業概括》,也不知道符不符合林培的喜好。
林培也確實累了,進了客房幾乎是頭一挨枕就睡了過去。這是一間陌生的房間,沒有一絲一毫熟悉的氣息,他卻睡得無比香甜。重岩幾次推門悄悄來看,他都睡得毫無覺察。重岩見他沒有發燒,也沒有什麼不舒服的樣子,只是一味的沉睡,猜到他是累得狠了,也就不去鬧他,由著他睡。
晚飯保姆過來做了一桌菜,還燉了一鍋壓驚定神的豬心湯。重岩喝了一半,剩下的都收了起來,等著林培醒來再吃。
重岩把林培的房門虛掩著,自己熄了客廳的燈上樓去了。他的手機還扔在床頭,上面有一條短信,是李延麟發來的:明晚六時,程李園別墅。
重岩看到一個程字,反應過來這應該就是溫浩跟他提過的李延麟的告別聚會。出門之前他是打算去一趟臨海,然後去雲南看看,要是時間沒趕上就正好不用去程瑜的別墅參加這場莫名其妙的聚會了。沒想到雲南沒去成,趕著回來辦理徳溫的股票轉讓手續,反而讓他正好給趕上了。
重岩沒有猶豫太久就做出了決定。他從商不就是為了讓自己今後的日子活的有底氣麼,他的出身是不由他挑選的,他能做的只是讓自己變得強大,強大到日後再有人提起自己的時候,只會說“那是‘三十六郡’的老總重岩”而不是“李家的那個私生子重岩”。
重岩回了一條短信給李延麟:能帶個朋友一起去嗎?
李延麟很快回了過來:嗯。
重岩又問:請柬呢?
李延麟回過來一串省略號。
重岩,“……”
這難道是猜謎遊戲嗎?!省略號是個什麼意思?
幾秒鐘之後,李延麟回道:不用那種東西,客人不多,都是熟人,管家都認識。
重岩:好,明天見。
李延麟:明天見。
重岩拿著手機看了看那個一團和氣的“明天見”,總覺得跟他發短信的人不是李延麟,或者是被什麼東西附體了的李延麟。主要是這廝上輩子留給他的印象太深刻,那時的李延麟何曾跟他這般心平氣和的說過話?更別說打電話發短信了。
他要出國去讀書,宮郅也要一起去,這些事已經明顯偏離了前一世的軌道。這或許是受了自己的影響,或許是冥冥中那股不可測的力量,讓他們在面對同樣的選擇時做出了與前一世不一樣的決定。就像他曾經看過的一部老電影,女主角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選擇了推開不同的門,人生的軌跡由此天差地別。
重岩覺得自己或許想多了,不過這種改變,無疑給了他一種很欣喜的期望。或許自己這一生也能夠朝著自己期望的方向去改變,不會有那麼多的陰謀算計,你死我活,更多一點安逸,多一點上輩子從來不曾體味過的……幸福。
或許這一切都能夠實現。
重新心想,希望這一切都能夠實現。
林培一直睡到了轉天的中午才醒,吃了點兒東西,開著重岩的車回家收拾東西。重岩不肯自己開車,非說自己實際年齡不夠,就算戶口本上的年齡夠了,他也不能騙人。因為他是個奉公守法的好公民。
林培起初覺得他是在說笑話,但重岩的表情偏偏又認真的很,林培也就懶得跟他掰扯真假,挑一些些研究所的小八卦跟他聊天。車子開進社區,遠遠看見自己住的那棟樓下面停著一輛搬家公司的車,幾個人忙忙碌碌地在搬東西。林培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重岩也看出來了,“不會是趙盛安也今天搬家吧?”
林培抿著嘴角,眼睛裡都要竄出火苗來了。重岩挺擔心地看看他,他倒不是害怕林培會跟人打起來,他怕的是這樣的知識份子不會發脾氣,回頭氣得狠了,把自己給憋出毛病來。
車子停在樓下,正好幾個大漢搬著一套沙發下來,林培掃了一眼那個橙色條紋的布藝沙發,三步兩步跑了上去。重岩鎖了車,也跟著跑了上去。
這個社區有些年頭了,牆面黯沉,樓梯也不是很寬敞,搬家的人來來往往,上下樓梯的人就費點兒勁。還好他們租的房子就在三樓,重岩一上樓梯就看見一個穿著牛仔短褲的時髦女郎氣鼓鼓地從樓梯左邊那扇灰色防盜門裡走出來。為了搬家方便,門都是敞開的,這女人走到門口的時候還在門上踢了一腳,似乎氣得不輕。
重岩皺眉,這女人難道就是趙盛安背著林培找的那個未婚妻?
房間裡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溫聲說道:“你看看你需要什麼,我給你留下。”
重岩冷笑,沙發都抬下去了,還假惺惺地問人家需要什麼,這臉皮可真夠厚的。要不是林培正好回來,這裡搞不好會被搬空吧?
林培淡淡說道:“傢俱你愛搬就搬,我的資料別動就行。”
趙盛安的面子有點兒掛不住了,“你怎麼能這麼說呢?”
重岩沒忍住,站在門口冷笑了一聲,“有臉偷人家的研究成果,沒臉承認?還是你以為只要你不承認別人就不會知道?”
屋裡的聲音頓時一靜。
站在門口的女人上前一步就要攔住他,眼睛瞪著,兩道細細的眉毛豎了起來,“你誰啊?胡說八道也是犯法的你知道嗎?”
重岩一把推開她,“別以為你是個娘兒們我就不敢揍你。還好意思說犯法?罵人犯法,偷人家的男人,偷人家的研究成果犯不犯法?!”
女人穿著高跟鞋,腳下本來就不穩,被他這麼一推向後歪歪斜斜地退了兩步,一下子撞到牆上,尖著嗓子叫了起來,“啊!趙盛安!”
房子不大,站在門口整個客廳一目了然,林培和一個穿著條紋t恤的青年冷眼相對,青年腳下放著一個中號收納箱,透過半透明的箱壁可以看見裡面裝的都是資料。重岩沒理會那青年,指著那只收納箱問林培,“你的?”
林培點點頭。
重岩走過去拎起收納箱放到林培腳邊,“還有什麼?”
趙盛安不樂意了,三步兩步走過來就要跟重岩理論,“哎,哎,我說你這人怎麼這樣,不問青紅皂白就……哎呦!”話沒說完就被重岩一腳踹在了肚子上,整個人都翻了出去,一頭撞在門上,把房門給撞得闔上了,掛在門背後的一個收納袋掉了下來,正好砸在他的腦袋上,裡面零零碎碎的幾把鑰匙掉在地上,稀裡嘩啦一陣響。
“你他媽怎麼打人啊……”
重岩走過去按住他,一個大耳光扇了過去,“老子打的是人嗎?”
從海青天查出他背著林培在外面找女人佈置婚房的時候開始,重岩就想揍他了。更別說看見林培站在樓頂上心如死灰的樣子。原本以為機會不會來的這麼快,沒想到這貨自己送上門來了。也是他運氣實在不好,要是能耐著性子再多等幾天,說不定就遇不到重岩這土匪了。
重岩把趙盛安按在地上結結實實地揍了一頓。一開始趙盛安還叫喚,後來就只剩下哼哼了。他的未婚妻被關在門外,急的直拍門。
林培站在一旁木然地看著,他一開始只是覺得大家好合好散,就算趙盛安偷了“盛安素”,但兩個人相識一場,他也不打算追究了。但他怎麼也沒想到趙盛安能無恥到這個地步,居然會帶著那個女人跑到這裡來搬東西,不但想搬走自己的資料,甚至連一套沙發都不捨得給自己留下。
重岩打累了,晃了晃手腕,轉頭問林培,“來幾拳解解恨不?”
林培看著重岩一本正經的表情,心裡那一團鬱結的沉悶忽然就鬆動了起來,這樣的一個朋友,抵得過十個百個趙盛安,老天終究待他不薄。
林培搖搖頭,“算了,讓他滾吧。”
重岩站起來,在死狗似的趙盛安身上踹了兩腳,“媽的,便宜你。”其實打這樣連還手之力都沒有的慫貨真心不過癮,但不打吧,心裡又憋著一口氣,更不痛快。
兩個搬家公司的小夥兒撞開門,看見屋裡被打的動彈不得的趙盛安面面相覷,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情況。趙盛安的未婚妻撲過去扶住趙盛安,哭叫起來,“啊,盛安,盛安,你怎麼了?”又指著林培罵道:“我就知道你這個賤人……”
林培看著她,臉色鐵青。再大度的男人被一個女人指著鼻子罵賤人心裡都不會好過。
重岩拍開她的手,“也不知道誰是賤人。老子還真不信你不知道你男人是個什麼玩意兒,不服是吧?不服報警,咱們把你家趙盛安偷竊別人研究成果的事兒先好好跟員警掰扯掰扯。”
趙盛安拽住女人的腳踝,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了句,“別……別報警。”
女人飛快地掃了一眼趙盛安,只是喘著粗氣,卻不敢再說什麼。
重岩看她這反應就知道她是知情的,冷笑著說:“趙盛安你現在可是名利雙收,一株‘盛安素’可不少錢呢,只挨了一頓打,簡直太便宜你了。林培不想跟你們計較,趕緊滾吧。”
女人扶著趙盛安一瘸一拐地往外走,重岩在他身後不冷不熱地說了句,“趙盛安你可聽好了,以後沒事兒躲著點兒林培。要是還在他眼前晃悠,我這裡可有不少證據呢,你那‘盛安素’以後是不是還能叫‘盛安素’可就不好說了。”
趙盛安抖了一下,拉著女人頭也不回地下樓去了。
重岩罵道:“什麼玩意兒。”回頭看林培,見他臉上帶著笑,視線掃過亂糟糟的客廳時,眼神卻十分淒涼。
重岩走過去攬住他的肩膀輕輕拍了拍,“別難過了,你不是說最美的花都是從腐土裡長出來的麼?”
林培苦笑了一下,“重岩,你很有安慰人的天分你知道嗎?”
重岩老實地搖頭,“他們都說我有使壞的天分。”
林培看著他,眼神溫潤,“那是他們不知道你的好。”
重岩挺遺憾地歎了口氣,“我有時候也這麼覺得。”
林培想笑,笑容淺淺浮起又飛快地沉了下去。林培沉默了片刻,輕聲說:“我去收拾我的東西,你打電話讓搬家公司過來,今天就搬完算了。”
這樣一個地方,已經沒有任何回憶的價值了。
重岩在他身後輕聲說:“林培,別灰心,你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
“我知道,”林培很認真地點點頭,“從昨天下午一點鐘開始。”
重岩看著他,輕輕笑了起來。


  ☆、第53章 一堆熟人

林培的東西不多,但他這人做什麼事都細緻,書要放哪裡,資料放哪裡都有講究,重岩毛手毛腳的幫了會兒倒忙,就被他攆到客廳去做作業了——沒辦法,有個當家長當上癮的傢伙,隔三差五就打電話問問他暑假作業的情況。
真是煩都煩死了。重岩皺著眉頭寫作業,書本和暑假作業堆了半個餐桌。他以前都是在樓上的書房看書寫作業,家裡多了一口人之後他就改到這裡寫作業了。因為坐在這裡能看到林培忙忙碌碌的身影,感覺家裡比較有人氣。
做了一天作業,下午的時候李承運打來電話,叮囑他別遲到了。重岩這才反應過來李承運也要去的,這樣看來估計人可不會少,應該不是李延麟說的那種“只叫幾個熟人熱鬧一下”的規模。不過規模大了也有規模大了的好處,至少好吃的東西會更多。李家有個南方請來的廚子做的甜點特別好,重岩以前可沒少吃,到現在一想起他做的芒果班戟還流口水。他催著林培洗澡換衣服,然後開車直奔程李園。
管家李榮果然帶著幾個人站在門口親自迎客,李二少出國前的最後一次聚會,規格果然不一般。看見重岩過來,李榮眉眼彎彎,微一欠身,說了句,“岩少爺,歡迎回家。”
重岩覺得自己的微笑都要扭曲了,來吃一頓便宜飯而已,哪裡扯得到回家呢。再說“家”這樣的字眼拿出來隨便用真的合適嗎?
林培挺奇怪地看看他,壓低了聲音問:“這是你家?”
“不是。”重岩想了想,說:“如果我說我是這家的孩子,他們家的女主人會覺得……嗯,很丟臉,十分丟臉。你懂的。”
林培確實懂了,因為站在重岩身旁的那位老人家神情尷尬,臉上的笑容都僵了。
重岩拉著他往裡走,一路上看到不少打扮得光彩奪目的青年男女,不過他都不認識。林培當然更不認識了,他今天就是給重岩當司機來了,順便解決一下晚飯的問題。重岩說了,今天保姆不過去,沒人做晚飯。他要是不跟著來的話,就只能在家煮速食麵。
重岩終於在後園的長餐桌上找到了記憶中美味無比的芒果班戟,連忙往自己碟子裡夾了兩個,想了想又往林培碟子裡夾了兩個。林培挺無奈地看著他,“我不愛吃甜點。”
“沒事兒,”重岩想的比他長遠,“給我屯著。我怕吃完這兩個就沒了。”
林培連忙左右看看,這麼丟人的話讓別的客人聽見就不好了。
重岩也覺得站在這裡吃不大體面,拉著林培打算找個沒人的角落坐下來吃。林培小聲提醒他,“注意點兒,那邊有人再盯著你看呢。”
重岩順著他說的方向看了一眼,頓時就樂了,“哦,他沒事兒,熟人。”
熟人從旁邊侍者的託盤裡取了一杯酒,施施然走了過來,很是嫌棄地掃了一眼他手裡的碟子,“重岩,你說的好好的要去雲南,我找我小舅媽找了好幾趟,結果被你放了鴿子。不地道哦。”
“沒辦法啊,”重岩跟他也不客氣,“你當我不想去的麼?”
程蔚自然知道他那個姑姑都幹了什麼好事兒,嘿嘿一笑,“現在呢?有什麼打算?”
重岩說:“你出現的正好,我正要找你給牽個線呢。你舅媽家的產業我估計是沒空過去參觀了,能從他們那裡進點兒好的花苗不?”
程蔚聽他談正事,臉上的表情也正經了一些,“什麼花苗?”
重岩還沒開始做這麼細緻的規劃,這些都是他打算交給林培來決定的。不過看見程蔚,倒是可以提前打個招呼,“你舅媽家都種什麼花?玫瑰?薰衣草?”
“玫瑰還行,已經過了花期,進入夏季休眠期了,你要的話,聯繫他們發花苗過來就行。”程蔚一臉不贊同地看著他,“薰衣草就算了。這東西不適合咱們國家的氣候,也就新疆能種。那地方跟法國普羅旺斯在同一個維度帶,氣候條件土壤條件也相似。至於其他地方,我跟你這麼說吧,咱們國內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薰衣草莊園都沒有真正的薰衣草,都是柳葉馬鞭草和藍花鼠尾草冒充的。”
重岩頓時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真的假的?!”
林培在旁邊哭笑不得。
程蔚也笑了,“都從徳溫跳出來了,還想著種花賣精油呐?”
“不是賣精油,”重岩覺得程蔚比自己懂行,趕緊拉著他蹭經驗,“我是打算承包幾畝地種花去。種花你懂吧?我得跟明白人打聽打聽,都種什麼花合適啊,別回頭都砸手裡了。”
程蔚說:“那你種什麼玫瑰啊,要種也是種樹啊。你弄點兒園林綠化植物,什麼白蠟、合歡、玉蘭,虎皮松、海棠之類的,回頭人家單位啊、公園啊什麼的搞綠化,一買就是一堆。這多好啊,掙錢也快。”
重岩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我得想想。噯,要是我決定了,你可得幫我聯繫買家,回頭我給你抽成。”
“抽什麼成,”程蔚一臉看不慣他小氣勁兒的表情,“哥哥還差你那幾個冰棍兒錢?”
重岩高興了,“知道你是爽快人,以後有合適機會一起賺錢啊。”
程蔚湊過去跟他嘀嘀咕咕,重岩連連點頭,一臉奸笑。
林培搖搖頭,低著頭吃自己碟子裡的點心。
重岩琢磨了一會兒種花種樹的問題,一抬頭見程蔚正斜著眼打量林培,腦中頓時警鈴大作,“噯,你可不能打他的主意。”
程蔚逗他,“怎麼,給自己留著的?”
“嘁,”重岩不屑,“我們之間怎麼可能是情侶那麼不靠譜的關係?!我們是朋友,最好的朋友,比兄弟姐妹都要好的那種!”
程蔚翻了個白眼,“行了,別肉麻了。”不說別的地方,就這次的聚會上就不知有多少嫩生生的小男生,勾搭誰不行,還用得著眼饞別人鍋裡的?
重岩最煩他這一點,“你也適可而止吧,我可看見了,你剛進來的時候,胳膊上可是掛著一個呢。”
程蔚滿不在乎,“各取所需,你瞎操什麼心啊。”
重岩懶得理他這些破事兒,不耐煩地擺擺手,“去吧,去吧,去泡你的小男生吧。別在這兒礙眼了。”
程蔚沒好氣地在他脖子上捏了一把,“用得著我的時候就往跟前湊,用不著了就一腳踹開。重小岩,你可夠勢利的。”
“我這算什麼?”重岩沖著滿院子的男男女女努了努嘴,“你看看這些人,有幾個不勢利的?”
“我說不過你,走了,走了。”程蔚走出兩步,又回過身沖著他身邊的林培拋了個飛吻,“嗨,帥哥,下回重小岩不在的時候我請你喝咖啡。”
林培笑笑也沒當回事。重岩卻緊張了,勾著他的脖子跟他抖落半天程蔚的劣跡,生怕才出狼窩的林培又一不小心又被騙了。林培被他逗笑了,重岩這個人在外面看著好像話語不多,總板著臉,酷酷的。誰能想到背地裡這麼婆婆媽媽的。
兩人正說著話,林培看見一個跟重岩差不多大的男孩朝這邊走了過來,兩人目光一對,那男孩還豎起手指示意他別出聲。林培猜出這也是熟人,於是收回目光專心吃點心。這邊重岩還在嘀咕要把林培看好,不給狼看見,就覺得脖子一緊,被人從後面勒住了。
“重小岩你也太不夠意思了!”秦東安在他耳邊抱怨,“自己到處亂跑,也不說看看我去。”
重岩看見他也挺高興,“你不是說你放假要補課?我哪敢隨便跑去影響你學習啊。”他本來想問問誰帶他來的,一抬頭看見他身後跟著秦家的雙胞胎之一。這對雙胞胎他是分不清楚的,只好含糊地喊“秦哥”,給他們互相做了介紹。林培也是第一次見秦家的人,以後搞不好真有合作種草藥的機會,提前見見也好。
今天來的人是秦大,他聽秦東岳說起重岩弄來個植物專家,一直想見見,沒想到重岩會帶著林培一起跑來參加李家的聚會。秦家有自己的草藥種植園,因此他對這方面的事也很感興趣,兩個人寒暄幾句就跑到一邊單獨談去了。
秦東安看看他堂哥的背影,再看看重岩,小眼神酸溜溜的,“跟你們一比,我是不是顯得太沒用了?”
“你才多大,”重岩安慰他,“這些事兒等你上大學以後再說吧。”
“你跟我不是一樣大嗎?”秦東安懶洋洋地靠著他,“連我哥都說你比我強。說我就是個死讀書……”
重岩疑惑地看著他,“你哥回家了?”
“沒。”秦東安搖搖頭,“說有事兒,就打了幾個電話。噯,我告訴你哦,我哥這次回來就不走了,他打算接手家裡的生意了。”
重岩心中微動,“真的不走了?”
“不走了,”秦東安咧嘴笑了,“我二哥要結婚去了,大哥一個人忙不過來。再說我哥小時候一直跟在我爺爺身邊,學中醫啊種草藥啊那些東西學了這麼些年,我媽都說,他要真給扔了也怪可惜的。”
重岩印象中的中醫都是林培這種溫潤君子的類型,沒想到秦東岳那種型號的居然也學這個,難怪他說要跟自己這邊合作種草藥。
重岩試探地問:“他說什麼時候回家了嗎?”
“下個月。”秦東安說:“我今天能出來還多虧我哥電話批准了,說我最近跟羊圈裡的小綿羊似的,恩准我出門散散心。”
重岩想起秦東岳那副嚴肅的樣子,有點兒想笑,“噯,小安,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以後要是知道了,你可不能怪我。”
秦東安看看他,仰著下巴哼了一聲,“我其實已經猜到了。”
重岩頓時緊張起來,“猜到什麼?”
秦東安笑了笑,眼神狡黠,“宮二過來了,找你的?他這回是真的要走了吧?”
“應該是真的。”重岩覺得宮郅要走這事兒也挺不順利的,一直拖一直拖,拖了好幾次。不過看他的精神狀態倒還不錯,不像前段時間,總是有點兒打不起精神的樣子。
秦東安看出宮郅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就找了個藉口跑去找他堂兄了。重岩拉著宮郅在旁邊坐下,他覺得秦東安說的不對,他哪兒是小綿羊啊,宮郅才是小綿羊呢,什麼時候看見他都乖乖的,讓人忍不住就有點兒心疼。
宮郅見左右沒人,小聲問他:“程蔚還纏著你嗎?”
“擔心我呐?”重岩心裡挺熨帖,覺得這小孩兒知道擔心他,還挺有良心,“放心吧。他說了,他看不上像我這樣心眼太多的。我安全著呢。”
宮郅擔心的其實是重岩偷著讓他聽電話的事兒。
重岩猜到他的小心思,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沒事兒。我現在做生意讓他幫忙給牽線呢,合作關係。”
宮郅鬆了口氣,望著程蔚的方向自嘲地笑了笑,“看樣子他是真的不在乎我。”
重岩不高興了。他一不高興流氓腔就出來了,“宮小二,老子好不容易把你從狼窩裡拽出來,你要再敢跳下去,老子揍死你。”
宮郅垂眸一笑,“放心吧,這次真的要走了。”
“這還差不多。”
宮郅看著他,眼神有點兒複雜,“你這樣的人,也不知以後會落在誰手裡。”
重岩也學著他的樣子歎氣,“唉,沒人要啊。”他上輩子就是個老光棍,搞不好這輩子還一樣。他知道自己的性格不大合群,又不懂甜言蜜語那一套。最重要的一點,他自己都對所謂的感情不抱有什麼信心。這樣的人,怎麼去愛別人?
宮郅很認真地想了想,說:“我覺得你適合一個有心眼,但是沒有壞心眼,還能管得住你的人。”
聽著是不錯,重岩心想,可上哪兒找這樣的人去呢。


  ☆、第54章 軟柿子

重岩吃了個半飽的時候,主角一家終於露面了。李承運帶著程瑜向賓客致辭,身後跟著兩個人高馬大的兒子,一家四口,其樂融融。
重岩遠遠地看著燈光彙聚處光鮮亮麗的一家人,眼神淡漠。
林培就站在他身邊,將他臉上的表情看的一清二楚。看見聚光燈下那個中年男人的臉,應該沒有人會懷疑重岩的身份。也正因如此,重岩的存在才會顯得這麼可憐。林培把胳膊搭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
重岩側過頭沖他笑了笑,很好看的笑容,看上去卻有點兒涼冰冰的味道。林培正要說話,就見重岩的視線向旁邊掃了過去,眼中浮起厭惡的神色。林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正朝著他們走過來。這少年長著一張清秀的臉,眉眼精緻,襯著考究的衣飾,活像電影裡走出來的貴公子。
貴公子停在他們面前,用一種林培看不懂的眼神凝視著重岩。重岩像是沒有看到他,懶洋洋地歪靠著林培,像是對周圍發生的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林培還在猜測這少年的身份,就聽他用一種很清脆的嗓音說道:“我早就知道你了,重岩。咱們能單獨談談嗎?”
林培側過頭看重岩,重岩卻只是掀起眼皮淡淡瞟了他一眼,眼睛裡明明白白地寫著:有話就說,不說就滾。
貴公子神情稍稍有些尷尬,咽了口口水說:“重岩,我不知道你為什不願意回家來住。我想你大概不清楚回來意味著什麼。李氏是一個凝聚了三代人心血的跨國公司,它的規模之龐大遠遠超出了你的想像……”
“是遠遠超出了你的想像吧?”重岩笑了起來,“李彥清,你到底想說什麼?”李氏在他手裡攥了十來年,他叫得出每一家下屬公司的高層管理人員的名字。對於他而言,李氏幾乎沒有秘密可言。
林培側過頭,勉強壓抑住嘴角的笑紋。他現在有點兒明白為什麼重岩會說別人都說他是使壞的小能手了。
李彥清的表情有些惱怒,“重岩,我只是想好心提醒你一句,你也是這個家裡的孩子,如果被排斥在外,受損失的只是你自己。你好好想想吧。”
重岩笑而不答。十來歲的李彥清看樣子還是有點兒心眼的,會審時度勢,知道李延麟走了對他而言意味著他會有更多的機會,也知道要把自己拉進去攪渾了李家的這潭髒水,好方便他漁翁得利。但他忘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李承運還不到五十歲,年富力強,經驗老道,李家就算有幾個出息的孫輩,也還遠遠不到改朝換代的時候。
想說的話都說了出來,李彥清的表情也自然了許多,“重岩,爺爺一直說想見你呢,如果你願意回來,李家一定會歡迎你的。這裡本來就是你的家。不要因為某些人的態度就放棄了自己該得的利益。”
林培覺得這小孩兒真是不能小瞧,看他年紀不大,小模樣又長得嫩生生的,誰能想到一開口就是這麼複雜深沉的小心思呢。果然大戶人家養出來的孩子就是不一樣,想他十來歲的時候,只知道放了學跟著鄰居家孩子在外面瘋跑,哪裡懂這些彎彎繞的東西。
林培搖搖頭,轉頭去看重岩的反應,重岩仍然靠著自己的肩膀,一副神遊天外的架勢,好像李彥清剛才說的話他都沒有聽見。
李彥清暗暗生悶氣,聲音不由得提高,“重岩!”
重岩像是醒過神來,滿不在意地斜瞟了他一眼,趕蒼蠅似的沖他揮了揮手,“一邊兒玩去,小屁孩。跟老子玩挑撥離間,你還嫩點兒。”
林培沒忍住,笑了起來。
李彥清氣得臉色都變了,惡狠狠地瞪了重岩一眼,轉身走了。
林培在重岩背上輕輕拍了拍,笑著說:“挺好看的一個小孩兒,被你氣的五官都扭曲了。”
重岩一點兒也不同情他,在他看來,李彥清從小到大的生活品質比他強出了好幾條街去,出來進去也都是名車接送,那樣的條件,想幹什麼事不比別人方便?怎麼就死活不滿足的非要朝李氏伸爪子?他覺得李氏是他的,那李延麒李延麟呢?他們就該死?就算李彥清也有這個身份有這個資格去競爭上崗,那光明正大地去爭去搶好了,何必背地裡弄這些拿不上檯面的小花招呢?
重岩現在的想法跟最初醒過來時又不一樣了,那時他只想著一輩子不跟李家有牽扯,最好斷得乾乾淨淨。但現在他卻覺得如果心裡沒有牽掛,又何必斤斤計較形式上是否劃清界限呢?一切還是順其自然地過吧,不見面的時候不用上趕著去見,遇見了也沒必要刻意躲開。他又不是哪吒,難道還要鬧到剔骨還父的地步去嗎?
“這小孩兒心眼多著呢,”重岩繼續給林培打預防針,“別被他的外表給蒙蔽了。”林培的年齡在那兒擺著呢,年輕人容易感情用事,重岩覺得自己有責任提醒提醒他。
他這種心態總是讓林培哭笑不得,“我心裡有數。”他看見李彥清朝著那一家四口走過去,臉上帶著笑容,像一個純白無暇的小王子,幾分鐘之前出現在他眼裡的那種深沉叵測已經全然看不到了。
林培搖搖頭,果然是富貴人家的孩子,早熟啊。
李彥清在重岩那裡受了氣,原本是想找李承運告一狀的,不料沒說幾句話呢,就被李承運給堵了回來。李承運摸摸他的腦袋說:“重岩性子桀驁,不過心地還是很好的。要不然也不會那麼痛快就把他的股份分出來給你。”
李彥清,“……”
他能說他並不想要徳溫的股份嗎?徳溫什麼玩意兒,能跟李氏相比嗎?李承運跟他說過了,徳溫的股份現在由他代為保管,到他滿十八就轉到他的名下。可是李彥清不傻,他有了徳溫的股份,李老爺子以後還會對他委以重任嗎?都是程瑜這老妖婦搞出來的花樣,李彥清一想到這個就氣得直咬牙,連帶著把溫浩和重岩也都恨上了。
李承運沒理會李彥清的小心思,在他看來,這個孩子聰明是聰明,就是有點兒太嬌氣了,一點兒小委屈都受不了。張明妍也是,自己嬌氣,結果把兒子也當成閨女一樣嬌養了!李承運對這一點十分不滿,每次他對李彥清的教養問題提出意見,張明妍總跟他吵吵,說什麼孩子不能光明正大的跟父親在一起已經很可憐了,難道還不該多疼愛嗎?他以前覺得張明妍還挺通情達理,現在看來,她擰起勁兒來也是不可理喻。李家的孩子哪能一點兒精氣神都沒有?李延麒李延麟,甚至包括重岩在內,哪一個不是闖勁兒十足?只有李彥清,被她養的跟個小丫頭似的,動不動就哭鼻子,還愛告小狀……
李承運一想起這個就頭疼。隨便哄了哄李彥清,就拉著重岩去見人。他今天特意請了幾個從事花卉貿易的老友,既然重岩已經選了要做這一行,總要給他鋪開路子才行。在“三十六郡”取得對外貿易資質之前,他只能選擇有資質的貿易公司合作進出口業務,跟他這幾個專門做進出口的老友多聯絡聯絡是沒有壞處的。
重岩拉著林培跟他一起見了一圈人,累得臉都笑僵了。不過這些人對他的以後的生意可是大有用處,這裡面的輕重重岩還是懂的。像這樣的聚會,對大部分人來說就是個聯絡感情,拓展人脈的機會。重岩對這一套自然是駕輕就熟,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哄得一群老狐狸眉開眼笑。等他們一圈繞下來,李承運都忍不住摸著他的腦袋誇了一句,“不錯,很有從商的天分。”
重岩不耐煩地拍開他的手,“都是老子後天努力,跟天分什麼的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臭小子。”李承運親昵地嗔了一句,又問他,“你那鄉下的地處理的怎樣了?”
“找人整了整平,”重岩倒是不反對這個話題,“別的還沒開始。我明後天過去一趟,等規劃出來了,就找人開工。”
“規劃?”李承運掃了一眼站在他身後的林培,大概知道了怎麼回事兒,便說:“規劃什麼時候出來?”
“最多兩天。”重岩琢磨著把林培拉過去看看,到時候哪裡修他的實驗室,哪裡建花圃就都知道了。重岩之前問過後村的人,村裡人以前種菜也都弄過大棚,這些弄起來很快。下一步就是要進花苗了。這個也不難,林培畢竟做這一行,找些好貨源還是不成問題的。
李承運又問:“要幫忙不?”
重岩一口回絕,“不用。”找人幫忙這種事情也是有講究的,偶爾遇到自己解決不了的事請人出手一次就行了,若是大事小事都去找人幫忙,在別人心目中,這人也太廢物了。
李承運莞爾,“行,有什麼事要幫忙打電話給我。”
重岩胡亂點頭,“那謝謝你了。”
林培冷眼看著,覺得重岩的老爹肯費心為他鋪路,說明心裡還是有這個兒子的。不過重岩這身份確實有些尷尬,這裡頭的事兒肯定也不像是外表看見的那麼簡單。嗯,肯定沒那麼簡單,那個光鮮的貴婦人都往這邊看好幾眼了,小眼神冷颼颼的,跟刀子似的。
林培心裡還琢磨這位貴婦人呢,貴婦人就帶著兒子朝著重岩走過來了。林培不自覺的有些緊張,瞟一眼身旁的重岩,卻見他正低著頭吃蛋撻,好像一點兒也沒注意到屬性不明的生物正在逼近。
林培輕輕咳嗽了一聲,“咳!”
重岩抬頭,視線在他身後凝住,隨即嘴角一挑,露出一個痞氣十足的淺笑,“林培,你說怎麼總有人把我當軟柿子呢?”
“哦,”林培很沒誠意地說:“他們眼神不好,嗯,運氣也不好。”說著瞟一眼那位風華過人的貴婦人,暗想重岩要管她叫什麼?母親?太太?夫人?
重岩沖著程瑜點點頭,“李夫人。”
林培,“……”這麼些選項,他居然一個都沒猜對!
程瑜微微一笑,“重岩,你這孩子就是太客氣了,讓你回家來住也不肯。要不是阿麟要走,只怕咱們還沒有機會見面呢。”
重岩皮笑肉不笑地呲了呲牙,“沒事兒,資訊時代了,該辦的事兒不見面也一樣能辦。”
程瑜知道他說的是徳溫股份的事兒,她費心費力的弄來的股份半路上被李承運截胡,說什麼要親自替老四保管,硬是沒讓她沾手。現在一聽重岩說這個事兒,她滿心都不舒服,臉上的表情也就淡淡的,“是啊,畢竟是資訊時代了。不過身為晚輩該盡的孝道也要放在心上。你爺爺奶奶一直惦記你呢,有時間去看看他們吧。”
“孝道這東西,還是得從實際出發,不能光走形式。”重岩低下頭把手上的半個蛋撻塞進嘴裡,“為了他們的健康著想,我還是別出現比較好。”
程瑜臉色微沉。李延麟站在她身後輕輕碰碰她的手臂,程瑜側頭看了看他,勉勉強強擺出一個和善的表情,“好了,我去別處看看,你們年輕人自己聊吧。”
李延麟的小表情有點兒複雜,重岩覺得他大概還沒想明白他媽為啥要煞費苦心的給李彥清謀算,甚至為了給他撈點兒股份不惜把跟李家井水不犯河水的重岩拉進敵人的陣營。就像溫浩之前說的那樣,重岩不會摻合李氏的姿態已經擺的很足了。
重岩笑了笑,“祝你萬事順利。”
“謝謝,”李延麟稍稍有些尷尬,“你能來我很高興。”
“你客氣了。”重岩心說他今天來還真不是為了看他。
李延麟大概也不知該跟他說什麼,兩人碰了碰杯就各自走開了。他一走,重岩就拉著林培找地方歇著去了。這一晚比他在別處過一天還累呢。重岩揉揉發酸的腮幫子,對林培說:“跟這些狐狸混比幹活兒還累呢,咱們明天下鄉吧?”
林培點點頭。
“等規劃出來,我找人施工,”重岩說:“這個季節適合進什麼花苗你列個單子出來,另外咱們可能還要請人,我不瞭解你們這一行的情況,你要是找到能用的人,只管帶過來。”
林培想了想說:“我有個師姐,前段時間說要跳槽,我去問問她。”
“你看著合適就行。”重岩不太懂他的事,他要用的人自然要由他自己來挑。至於照顧花圃的人,可以雇後村的村民,像徳溫那樣跟他們簽下雇傭合同,有林培提供技術支援,應該不成問題。
重岩自言自語,“還得給秦大哥打個電話,他說了要去……要是他能換個司機,別帶那個總翻白眼的娃娃臉就好了。”


  ☆、第55章 三個條件

轉天一早到了約定時間,重岩看到坐在秦東岳車裡的林權時,真有種“秦東岳通靈了”的感覺。他只是那麼想了一下下,那個娃娃臉居然真的消失了。重岩原本也沒打算跟個毛頭小夥子計較,但是能不看見讓自己不舒服的人,感覺還是很愉快的。
四個人開著兩輛車直奔郊外,午飯之前趕到後村,重岩來之前就跟村長打過電話了,臨出門的時候還特意帶了些煙酒,不光是要在這裡吃一頓午飯的問題,還有好些事情,比如要從村裡雇人的事兒,都要跟村長商量。
四個人在村長家吃了一頓飯,重岩跟村長談了一下雇人的事兒,就帶著秦東岳林培他們一起去實地勘察。
重岩承包的這片地面積不小,但是地形並不是特別規整,有一小部分是坡地,還有很長一部分挨著小溪,這條小溪把整個地形切割的不大規則,修建種植大棚的時候會有點兒麻煩。這也是徳溫的前身一直沒有下定決心把地盤擴大到後村的原因之一。
秦東岳站在坡地上來回掃視腳下的土地,“靠近小溪的部分都租給秦氏。我們要種植的草藥適合生長在潮濕近水的地方。”拋開小溪附近的不規則地區,其他的地方都還是比較規整的,就是坡地這一塊兒也很好辦,林培的實驗室和值班工人的宿舍都可以建在這裡,一是地勢高一些,沒那麼潮濕,另外距離後村也比較近。
秦東岳拄著拐杖沿著小溪來回走了兩趟,問重岩,“我們要租地,面積總要統計出來,這些事情你打算找誰做?”
“還沒想好。”重岩實話實說,“今天就是帶林培過來做一個簡單規劃。”
秦東岳好笑地看著他,“規劃之後呢?”
“找人。”重岩心裡大概有幾個人選,都是上輩子打過交道的人,不過具體事項還要再考慮。他希望能趁著暑假把進度趕一趕,等開學以後就比較麻煩了,他總不能天天翹課呀。
“你這裡缺個總管,”秦東岳說:“能替你把管理這一塊兒抓起來的。”
重岩點點頭,這樣的人不好找,能力好壞先不說,人品首先要過得去。
秦東岳沖著坡地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看林權怎麼樣?”
重岩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林權正跟林培比比劃劃地討論在坡地上建房的事。林培的實驗室也要帶幾個大棚,還有一些調控設備。林權正跟林培商議實驗室的位置,他的意思是反正坡地的面積也夠,乾脆把實驗室和實驗大棚修在中間,實驗大棚圍在實驗室四周,工人宿舍修在最週邊,形成一個雪花似的結構。這樣一來,實驗室的安全度會大大提高,以後工人都住進來了,還可以養幾條狗在通道之間來回巡邏。
重岩覺得這個想法挺有意思,對目前還只有一塊地的“三十六郡”來說,最寶貴的資產就是林培,保護林培當然是最重要的事。重岩忽然想到林權也是秦東岳帶過的兵,身手了得,有他在,林培豈不是更安全?
“林權人不錯,”秦東岳說:“做事也有主見。他在部隊的時候自學過管理課程。你知道‘尚武’吧,那裡的管理也都是他負責。”
重岩驚訝了,“‘尚武’你是不是也有股份?”
秦東岳笑著點頭,“不過我的股份以前都在林權名下。我那時候還不能在外面經商,工作性質有這個要求。當然,現在不一樣了。”
重岩想起那時候自己還想避開秦東岳,結果可好,避著避著還避到人家老巢裡去了。
“我本來是想把他留在秦氏的,”秦東岳說:“但是他沒答應。他跟我太熟,真要把他帶進去,會有議論。而他又是個寧為雞首不做牛尾的性格,那樣委屈他,也不合適。”
重岩也覺得還是“三十六郡”更適合林權,首先自己就是個甩手掌櫃,管理這一塊本來也是打算交給別人來做,重岩的工作重點應該是放在行銷這一塊的。
“讓他試試吧,”重岩說:“要是行,我分他百分之十的股份。”
林培跟他簽合同的時候只肯接受三成的股份,他是純技術入股,自覺三成足矣。重岩也沒再推辭,一是他們關係近,推來推去的反而顯得生分。再者林培骨子裡是個清高的知識份子,不能一直跟他提錢。這其實也不是什麼大問題,沒有股份,到時候還可以多發點兒年終獎,結果都差不多。
林權他雖然不熟,但這人給他的印象還是很不錯的,沉穩、鎮定、撐得住場子。至於工作能力,還有待觀察,但重岩相信秦東岳是不會在這個問題上哄弄他的。這人,能用。要籠絡住這樣的人,當然要下點兒血本才行。
秦東岳莞爾,“這些我就不便過問了,你跟他商議吧。”
重岩捏著自己的下巴遠遠地打量林權,“跟我家林培還挺有緣分的,都姓林。嗯,五百年前是一家。”
“你家林培?”秦東岳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他,“你家的?”
“當然是我家的。”重岩理所當然地點頭,“我撿的就是我家的。”
秦東岳覺得好笑,伸手揉揉他的腦袋,“我記得他比你大。”
重岩心說他現在的年齡根本沒有自己大,不過這話不能隨便說,只好重新找個話題岔過去,“秦大哥,這裡要修大棚、修房子,還要在後村雇人,九月份之後還要開始移植花苗,這些事我都交給林權行嗎?”
“一步一步來,”秦東岳說:“修大棚、修房子這是第一件事,先讓他辦好這件事。”
重岩點頭,要移植什麼花苗,從哪裡引種這些還要再進行甄選。另外,他還得跟程蔚談談,程蔚的小舅媽家裡就是做花卉貿易的,可以先找他瞭解瞭解行情……重岩忽然覺得自己這裡還缺一個人,缺一個自己不在的時候可以幫他做決策的人。
重岩瞟了一眼秦東岳。
秦東岳還在琢磨緊挨著溪邊的那兩塊不規則的地,修長的濃眉微微皺著,一副深思熟慮的模樣。
重岩問他,“草藥的事是你負責?”
“到時候會派技術員過來,”秦東岳解釋說:“秦氏有自己的草藥園,但是對於要不要擴大規模,董事們還有分歧。所以折中一下,把一些需求量大,沒有那麼高技術含量的包出去,這樣比自己做要節省成本。你這邊條件還是不錯的,等面積出來了我報上去,到時候給你按市價走。”
重岩點點頭,溪邊這兩塊地方本來也是打算建大棚的時候甩開的,他們想要正好,重岩還不用心疼浪費資源了。
“秦大哥,你現在具體做什麼?”
秦東岳想了想,說:“老二要結婚了,我現在是暫時接替他的工作,負責原料這一塊。老二以後大概會負責國外市場。”說到這裡,似乎覺得重岩問的話裡有話,自己先笑了起來,“怎麼?怕我受排擠?”
“不是,”重岩厚著臉皮說:“就是想問問,你還有沒有精力到我這裡來兼職?”
秦東岳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過想想他會這樣說也很正常,他畢竟還要上學,不可能天天請假。林培就是個埋頭搞研究的學者,林權能替他管家,但是不能替他統管全域,加上市場運作這一塊的話,林權一個人也顧不過來。
“也不是不行……”秦東岳斜了他一眼,眼神裡微微帶了笑意。
重岩聽了這話立刻雙眼放光,“條件什麼的好說,我讓你入股。”
“這肯定的。”秦東岳笑著說:“都不占股,誰給你累死累活地幹活呀。”
重岩等著他後面的話,因為秦東岳之前暗示的條件很明顯不是股份。
“三個條件。”秦東岳伸出三根手指沖著他比劃比劃。
重岩淡定地點頭,“你說。”
“第一,這裡雇人幹活的事兒林權負責,計畫做出來會拿給你看,需要撥款之類的我們會先商量一下,然後報到你這裡。”秦東岳說:“也就是說接下來我們都會很忙,你這個大老闆會很閑。所以一個星期之內,把你的暑假作業都做完。我檢查。”
重岩,“……”
看著秦東岳那張一本正經的臉,重岩真有種沖動,想沖他嚎一聲:你是我同學的親哥嗎?你明明是我爸好吧?我親爹都沒這麼認真管過我,真的!
秦東岳注意到他臉頰上輕微的抽搐,滿意地點頭,“你畢竟還是個學生,說破天去也還是學生。多學習,多看書,眼界會不同。”
“……好吧。”
秦東岳抬頭望天,裝模作樣地拗姿勢,然後低下頭歎了口氣說:“最近事情太多,瞞不下去了,我得回趟家。嗯,作為同夥,你跟我一起去吧。”
重岩,“……”
大哥,你這麼明晃晃地給自己拉墊背的,真的沒有問題嗎?!
秦東岳看得好笑,伸手捏捏他的臉,“幹嘛?嚇著了?我家肯定沒人會揍你啊。你看,你這麼小,你在那兒坐著,他們就不好意思說我了。”
重岩挺同情地看著他,“說真的,我不是嚇唬你,小安都已經猜到了。”
秦東岳愣了一下,“不可能!”
“是真的。”重岩覺得既然自己都被拉上賊船了,還是相互通通氣比較好,“昨晚在李家別墅我碰見小安了,他親口說的。”
秦東岳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不可能啊。就這麼幾個人知道……”
重岩提醒他,“昨天小安是跟秦大哥一起來的。”
“雙胞胎不會出賣我的消息,”秦東岳立刻否決,“要是他們走露消息,我就不接秦二的工作了。”
重岩想了想,覺得除了秦大秦二之外,小安也沒有其他管道知道秦東岳受傷的事情啊,納悶地與他對視片刻,“那他是怎麼猜到的?”
秦東岳反問他,“他當時是怎麼說的?”
“他說他猜到了。”
“猜到什麼?”
“當然是我瞞著他的事啊,”重岩說:“我跟他說有事瞞著他,讓他知道以後別生我的氣。他就說他已經猜到了。”
秦東岳拄著拐杖在田埂上溜達兩步,“會不會說岔了?”
林權在小溪對面沖他們招手,“往回走了,要不太晚。”
“回頭再問他吧,現在不想了。”秦東岳伸手揉揉他腦袋,“別忘了明天跟我一起回家的事兒啊。”
“噯,”重岩在後面追著問他,“不是還有第三個條件?你一起說了吧。”
“第三個還真沒想出來。”秦東岳笑著說:“等我想出來再告訴你吧。”


  ☆、第56章 想多了

第二天,林培去找他那個據說有跳槽意向的師姐,林權去找搞土建的朋友聯繫施工的事,重岩帶著給唐怡買的禮物……去當墊背。
七月底八月初,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從自己家樓下走到社區門口,重岩已經出了一身汗。遠遠看見秦東岳的車子停在社區門口,重岩連忙跑過去,一把拉開車門,“好熱,好熱,冰箱裡還有沒有冰可樂……呃,小安?你怎麼來了?”
秦東安坐在後座,指著重岩罵道:“叛徒!”
重岩,“……”
秦東安的手指哆嗦了兩下,一臉的痛心疾首,“沒想到啊沒想到,咱們倆這麼好的關係,你居然事到臨頭就把我忘了,你背叛了我們純真友愛的兄弟之情!”
“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坐在前面副駕位的秦東岳回過身,往後座扔了兩罐冰可樂,“是我不讓他跟你說的。”
秦東安氣鼓鼓地看著重岩,一副“你對得起我嗎”的表情。
重岩把手裡的袋子塞進他手裡,“呐,看看,有帶給你的禮物。”
秦東安想也不想地伸手接過,正要打開袋子又想起剛才的脾氣還沒有發作完,又抬起頭沖著重岩吼了一嗓子,“別以為我這麼容易就原諒你了!”他真是氣壞了,他哥受傷這麼大的事兒重岩知道了竟然也不告訴他!
真是太過分了!
重岩打開可樂舒舒服服地喝了一大口,“這事兒真不怪我,秦大哥不讓我說的。怕你和阿姨知道了會擔心麼。”
“不知道更擔心!”秦東安剛才跟著司機過來接人的時候已經沖秦東岳發過一次脾氣了,但是見到重岩還是氣得不行,沒想到自己的好友被他哥三言兩語的就劃拉到他那個陣營去了。
“……咦?這什麼東西?!”秦東安在袋子裡翻來翻去,翻出一個透明的圓罐,裡面是龍眼大小的透明丸子。秦東安把罐子翻過來看上面的標籤,“果汁軟糖?!重小岩你就拿果汁軟糖哄弄我?!”
“沒哄弄你。”重岩忙說:“這個是我老家的特產,這裡面加的不是你平常吃的什麼蘋果汁柳丁汁,是我們那邊山上產的一種野果,我們那裡叫瓢果的,味道有點兒像野草莓,酸酸甜甜的,特別好吃。不信你嘗嘗。”
重岩小的時候就有這種糖果了,不過那時包裝還沒有這麼講究,都是盛在好大的玻璃罐裡放在雜貨店的櫃檯上賣,一角錢三五粒。重岩小時候沒什麼零花錢,因此每次吃到都小心翼翼的,恨不得每一粒糖果都在嘴裡融化得慢一些。那也是他灰色的童年記憶裡為數不多的好味道之一。
秦東安自己吃了兩粒,又把罐子遞給前排的兩個人,“哥,嘗嘗,挺好吃的。呐,張哥,你也嘗嘗。”
重岩這才注意到駕駛座上的司機是一位他從沒見過面的圓臉的青年,重岩不知怎麼稱呼,便沖他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秦東岳大概是不愛吃甜食,嘗了一粒就不再要了。
司機見秦東安的手伸過來,忙笑著擺擺手說:“安少爺自己吃吧,我都多大的人了,還吃糖啊?”
秦東安嘀咕,“真的挺好吃。”抬頭看看重岩,哼了一聲,“別以為給我買點兒好吃的我就原諒你了。”
重岩看的好笑,“給你買糖本來也不是為了求得你原諒呀,對了,你不是都猜到了嗎?當時也沒見你發這麼大脾氣啊。”
“誰猜到了?”秦東安說完就想起了那天聚會上倆人說的話,頓時氣惱,“誰說這件事啊……真是……”
重岩好奇,“那你說的是什麼事?”
秦東安支支吾吾地不肯說,被問的急了就有些惱羞成怒起來,“誰讓你瞞著我的?我也不告訴你!”
重岩,“……”
他今天果然是來當墊背的。重岩瞟一眼坐在前面假裝什麼都沒看見的秦東岳,暗想等下到了秦家,搞不好唐怡也得埋怨他。
為了給自己公司拉來一個壯勞力,他這付出可真不小啊。
車子開進秦家小院,唐怡果然早早就等在臺階上,看見兄弟倆下了車,視線停在秦東岳打了石膏的那條腿上,然後上上下下將他掃了兩圈,臉上慢慢浮現出一抹狐疑的神色,“岳岳,你受的傷……不止這個吧?”
重岩先下車,怕秦東岳下車碰到腿便伸手扶了他一把。聽見唐怡的話,臉上露出佩服的表情,心說您可真是太瞭解您的兒子了!
秦東岳垂下視線,在重岩臉上掃了一圈,露出一個壞笑來。重岩心裡剛說了句“不好”,就聽他說:“媽,你看你這話說的,怎麼就不惦記我點兒好事兒呢。真的就傷了腿,不信你問重岩,他都知道。”
重岩,“……”
唐怡的目光果然看了過來,重岩困難地咽了口口水,“阿姨,大夫說最多半個月就能拆石膏了,不要緊的。”
唐怡對重岩印象一直不錯,聽他這麼說臉色緩和了幾分,“進來說話,都站在院子裡幹什麼?重岩你這是怎麼鬧得,黑成這樣?”
重岩摸摸臉,“回了一趟老家,前兩天還去鄉下翻地來著,曬的。”
秦東岳昨天給家裡打過電話,唐怡也知道了一些他們的事,便問道:“岳岳說你要種花?還承包了好大一塊地?”
重岩點點頭,“我們有個合夥人是種植方面的專家,最擅長養蘭花。等以後培育出新品種,讓秦大哥給你帶一盆回來。”
唐怡被他哄得笑了,“蘭花就算了,那麼嬌貴的,我可養不好。有好養活又漂亮的,給我弄些來,我種在院子裡。”
“玫瑰怎麼樣?”重岩問她,“我們正打算引進一批玫瑰苗呢,阿姨喜歡什麼品種的,我們多進一些。”
唐怡想了想說:“品種我說不好,不過那種粉嘟嘟的,還有橙色的,我覺得都不錯。”
重岩自然一口答應,“沒問題,回頭看看什麼時節移植海棠合適,給您這邊再移幾株海棠過來,海棠開花也好看。”
“對,對,”唐怡忙說:“還有一種特別矮的海棠,叫英格還是什麼的,開花特別好看……”
客廳的另一端,秦東岳和他弟弟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都對重岩帶歪話題的能力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還給你帶禮物了,”重岩想起來重要的事,連忙從秦東安手裡搶過袋子,從一堆零食裡翻出了一個木頭盒子遞給了唐怡,盒子裡是一對檀木的髮簪,正適合唐怡這樣愛綰髮的女士。這是他回臨海的時候,跟老太太一起去看飯店裝修時,在附近一個小店裡買的。那個小店很有年頭了,店主是個上歲數的老手藝人,做了一輩子木梳小鏡子什麼的,在他們那裡挺有名氣的。
女人就沒有不愛這些精巧的小玩意兒的,唐怡自然也喜歡,不過他兩個粗心的兒子從來沒有這麼細膩的心思。唐怡把兩支髮簪輪流綰著頭髮給重岩看,兩個人捏著那麼兩支小木棍評頭論足了半天。直到外面傳來響聲,秦東安從沙發上跳起來喊了一嗓子,“老爹回來了!”
重岩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咳咳咳地咳嗽了起來。受自身經歷的影響,他對唐怡這樣母親身份的女性充滿敬畏,但是對於跟李承運一樣的父親身份的男人卻沒有什麼好感。還沒有見到這位秦爸爸,重岩對他已經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疏離。
唐怡和秦東安迎了出去,秦東岳也扶著沙發扶手站了起來,重岩連忙把沙發旁邊的拐杖給他遞了過去,“慢點兒。”
秦東岳看看他臉上那種似乎是緊張起來的表情,壓低聲音說:“我爸脾氣特別好,你等下就知道了。”
重岩看看他,“哦。”
秦東岳笑著揉揉他的腦袋。
重岩在心裡暗暗翻了個白眼。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大老爺們兒了,被人這樣揉腦袋顯得很蠢。但是秦東岳動作很快,他每次都躲不開,後來也就隨他去了。
唐怡和秦東安圍著一個人高馬大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那男人眉眼方正,臉上笑微微的,一隻手還搭在秦東安的肩膀上。大概是唐怡讓他看自己頭髮上的新髮簪,他後退一步歪著頭打量,然後點點頭笑著說:“眼光比你好。”
唐怡笑了起來,沖著正往外走的兩個人招招手,“這個就是重岩。”
秦巍看看重岩,笑著伸手,“你就是重岩?聽說你現在和東岳合夥做生意呢?不錯,挺有闖勁兒啊。”
秦巍的手掌寬大,溫暖而厚實,重岩握著他的手恍惚想起自己似乎還從來沒有握過李承運的手。
“秦叔叔。”握著這樣一隻手,重岩莫名的覺得自己似乎變成了很小的孩子。
秦巍伸手在他腦袋上摸了摸,轉頭對唐怡說:“中午吃什麼?上午跟他們去參觀那個產業園,在外面走了十多里地,快餓死了。”
“我去廚房看看。”唐怡說著笑了起來,“還十多里地……你知道一里地有多遠麼?”
秦巍反駁,“怎麼不知道,我當年也在鄉下工作了好幾年呢。那個縣特別窮,驢車都沒有幾輛,出門都靠走的。”
秦東安在他身後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又來了。”
秦巍沒聽見,上下打量秦東岳,“什麼時候拆石膏?”
秦東岳說:“還有半個月。”其實他出院的時候就已經跟他爸透過氣了,他恢復的情況他爸知道的一清二楚,這一句話其實是問給唐怡聽的。
秦巍拉著幾個孩子坐下,開門見山地問重岩,“你們那個公司主要做什麼?”
“花卉貿易,”重岩看了看秦東岳,他昨晚和林培就公司將來的營運方向做了一些探討,這些話還沒有來得及跟股東之一的秦東岳彙報,“我們請來的專家是專門培養蘭花的,他建議我們把蘭花種植作為業務發展的重點。”
秦巍點點頭,“具體呢?”
“一是精品蘭花的培育,”重岩想起上輩子那盆被他放在案頭的黑色蘭花,那可是多少人捧著銀子都買不到的好東西,“第二就是大面積種植小白蘭,提取精油。目前市場上的蘭花精油大部分都是白蘭花和米蘭花,我們打算大面積種植的是一種白蘭花的變種,這種蘭花植株低,花型小,重瓣,花期長,精油中含有的對人體有效的成分高達一百多種,遠遠超過了白蘭花和米蘭花。”
秦東岳臉上也流露出意外的神色,重岩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地跟他解釋,“這是林培昨晚跟我說的。這種小白蘭他正在申請專利。”
秦巍也有些驚訝,在他看來十來歲的孩子做生意也就是個玩,或者說是一種摸索、試探。但重岩顯然不是這一種情況,他的思路要成熟得多。秦巍的態度不知不覺也變得鄭重起來,“除了這種蘭花和秦氏的草藥,你們不種別的?”
“也種一些。”重岩坦然地望著秦巍,“小白蘭要等明年開春才能大面積種植,目前林培還在研究小白蘭扡插不易成活的問題。這段時間如果不種點兒別的,有點兒可惜。”想了想,重岩又說:“其實什麼花都種點兒才是我的初衷。”
一開始重岩只想找個跟李家不挨邊的事情來做,恰巧溫浩選了這個項目,在重岩看來,這也是冥冥中的一種緣分,像在舊的遊戲裡打開了新地圖,未知的領域在吸引著他,這種探索的過程讓他覺得自己的日子開始變得有趣。
秦巍不由地笑了,這句話說的還比較像個孩子。
秦巍轉頭看秦東岳,卻見他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重岩,秦巍注意到他那種異乎尋常的專注眼神,不知怎麼心裡微微沉了一下。
“咳,”秦巍輕聲咳嗽了一聲,“岳岳,你說你是要入股,錢夠嗎?”
秦東岳回過神來,沖他老爹點點頭,“夠。”
他的情況與林權和林培不同,林培算是技術入股,林權屬於公司給的福利,他就是正兒八經地入股合夥,當然要掏錢出來。像他們這樣的大戶人家,孩子成年之後都會持有一部分家族股份,秦東岳的分紅基本上都沒動過,現在拿出來用正好。
秦巍倒是挺支持他拿這些錢去做點兒自己想做的事。不趁著年輕的時候到處闖闖,一輩子都鎖在秦氏這個小圈圈裡打轉又有什麼意思?
秦巍不是商人,他的骨子裡反倒有幾分文人的情懷,持才傲物,清廉自守。他小時候吃過家族裡兄弟相爭的虧,格外看不慣大家族裡那種明爭暗奪的事情,也不希望自己的兩個兒子眼睛裡只有秦氏,或者說只有金錢權勢。所以秦家其他房裡的孩子們都被送出國去學金融學管理,秦巍則毫不猶豫地答應了秦東岳要上軍校的要求。
至於現在,秦東岳已經二十多歲的人了,要做什麼事更不由他決定。他適時地過問幾句,不過就是表個態,讓孩子知道自己是支持他們的。如果他們有什麼事需要他幫忙,他自然也不會推辭。而且這個小同夥看著也不是那種不靠譜的類型。
秦巍不太放心地看了看重岩,長得挺精神的一個小孩兒,看眼神就比小安要沉穩,談吐也大方,看外表真是挑不出什麼毛病。
至於剛才秦東岳那種莫名的讓他有些緊張的眼神……
秦巍心想,大概是他想多了。


  ☆、第57章 合夥人

秦巍是真的忙,在家匆匆吃了一頓飯就走了。唐怡約了閨蜜一起去插花班,捎帶腳的送秦東安去上他的英語補習課。家裡除了保姆就剩下秦東岳和重岩,倆人正好湊一起好好研究研究林權早上發來的檔——林權其實是想直接發給重岩這個大Boss的,但是他昨天忘了記重岩的手機號,郵箱自然也是不知道的。一大早打電話給秦東岳,秦東岳告訴他重岩今天要上他家,林權就乾脆發到了秦東岳的郵箱裡。
重岩看著螢幕上一長串的銷售商名單,簡直有種天上掉餡餅的眩暈感,“這是他一個晚上統計出來的?!”
“對,”秦東岳被他的反應逗笑了,“這人工作起來是很有效率的。當初我們倆商量開個武館,他也這樣勁頭十足的,短短幾天就把大大小小的武館統計出來了,當時真是……嚇我一跳。”
重岩把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有些是他知道的,有些則從未聽過。不過上輩子印象比較深的幾個大型的花卉商倒是都被收錄在內了,各家的主打產品也都標了出來。重岩覺得這應該只是林權的一份統計表,之後應該還會做一份詳細的分析報告。
“我之前跟程蔚談過,”重岩說:“你知道他小舅媽的娘家是雲南那邊的花卉出口大戶吧,之前他說可以幫我牽線,讓那邊出一份價格單。等那邊價格表出來了,咱們再比對一下。”
秦東岳聽見程蔚的名字微微皺了皺眉,雖說不至於因為對程蔚這人有偏見就不去跟他做生意,但心裡總歸有些介意。偏偏重岩提起這人的名字時語氣神態都自然的不得了,秦東岳心裡貓抓似的,忍了半天沒忍住,假裝無意地問了一句,“你覺得程蔚這人……可交?”
重岩想了想,“這人好色,但並不下流。人品還是過得去的。”他看著秦東岳微微皺起的眉頭,猜測他大概是想起了程蔚之前在武館糾纏自己的事,不由得一笑,“那些事我已經不在意了。你看他現在還跟我那樣嗎?”
秦東岳知道他說的有理,但是一想到程蔚當初黏糊糊的視線,心裡就不大舒服,暗暗琢磨要不要找個合適的機會收拾他一把。
重岩知道他這是護短的毛病又發作了,心裡有些熨帖,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便又指著名單說:“別的我沒記住,要說玫瑰苗的價錢,這幾家的開價要比程蔚說的高。不過具體情況,還得看那邊的報價。”
秦東岳點點頭,“行,等他們的報價吧。林權統計的大多是合適初秋移植的品種。回頭這表格讓林培看看,光咱們兩個外行商議不行。”
重岩點點頭,“我知道。”
“林權的電話你記一下,”秦東岳調出手機上的通訊錄給他看林權的號碼,“最好郵箱也給他發過去。”
重岩拿出手機存了號碼,依言把自己郵箱給林權發了過去。他低著頭,微長的額髮垂下來,擋住了一邊的眉毛。他的頭髮極黑,發質又粗硬,垂下來時有種特別的質感,像琴弦、弓弦或者類似的某種外表順滑,然而暗藏勁道的東西。
秦東岳的視線被吸引,沉默地看了片刻,忽然問道:“重岩,你想過讓我入多少股嗎?”
重岩頭也不抬,乾乾脆脆地說了兩個字,“平分。”
秦東岳久久無語。
重岩帶著點兒莫名其妙的神色抬起頭,看到他眼中略有些複雜的神色,知道他這是什麼都想到了,神色便也坦然了起來,“秦大哥不是別人,也絕不是隨便換一個人就能頂上的角色,我指望秦大哥把‘三十六郡’當做自己的產業一般對待,管理的事情大概也要拜託給你,這樣做不是很自然嗎?”
離得這樣近,秦東岳從那雙平靜的近乎淡漠的眼瞳裡清晰地看到了怔然的自己,他忽然說不出話來。
“另外,我想秦大哥也猜到了。”重岩的目光在他臉上緩緩移動,像陽光下泛著波光的一彎池塘,表面泛著輕盈的粼光,深度卻讓人看不分明,“林培手中還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如果有朝一日你我在決策上有了分歧,他會毫不猶豫地站在我這一邊。”
重岩瞭解自己的個性,任性霸道卻又多疑。上輩子在處理事情的時候,往往這邊安排了人去做,還要在暗處安置幾個釘子相互掣肘,否則自己就覺得不放心,操心來操心去,一件事算下來要比旁人多耗去幾倍的心思。
那樣的日子,重岩自然不想再過一遍。之前是無人可信,不得已自己上陣,如今都拉來壯丁了,自己還累著,不是犯傻麼?秦東岳的性格強勢,但他不會像溫浩一樣在背地裡捅刀子,只是這一條,對重岩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我看重‘三十六郡’,但我還想做其他的事,”重岩沉默了一霎,他想到了很小的時候曾經有過的那些理想,以及那些在前世操勞的空隙裡偶爾閃過腦海卻終究未能成形的想法,“我還想投資網遊,還想多關注一下有關醫學院的情況,還想……嗯,到處走走。”說到最後這幾個字,重岩的眼神有點兒飄,他想起上一世曾經到過不少地方,但大多數情況下都是滿腦子公事,來去匆匆,印象深刻的竟然只有會議室和酒店的客房。
秦東岳這一刻的心情真是複雜到了極點,之前重岩遊說自己入股的時候,他也想到了重岩不可能像林權一樣只讓出百分之十的份額,但是更多的話……秦東岳自己都覺得不能想像。這是一個有點兒考驗人心的抉擇,等待著謎底揭開的過程中,秦東岳素來穩定的內心世界竟意外的有了一絲緊張。
重岩的答案,他並不是不感動的。但緊接著他也想到了林培,想到了重岩和他之間那種極其怪異的、完全無法解釋的理解與信任。尤其一想到重岩對這個只認識了短短幾天的林培的信任有可能超過了自己,秦東岳心裡就有種說不清的滋味。
他不喜歡林培,從一開始看到他站在樓頂的石欄邊時就不喜歡。秦東岳見多了生死,在他的觀念裡,活著是上天的恩賜,沒任何東西會比生命本身更加珍貴。他看不起那些自覺被生活壓的活不下去的人。或者說,他看不起內心不夠強大的人。尤其重岩當時還站在離他那麼近的地方。直至今日,秦東岳一想起當初那副畫面,一想起林培當時心神激憤之下可能會對重岩做些什麼,他仍覺得不寒而慄。
秦東岳在長久的沉默之後,問了一個與之前完全相同的問題,“你覺得這人……可交?”
重岩的眼睛裡慢慢地浮起一絲了然的淺笑,“秦大哥,別試探我。”
秦東岳被他這樣看著,心裡竟生出了一絲狼狽的感覺,“試探什麼?”
重岩笑而不答。
秦東岳歎了口氣,“重岩,我發現我錯了,我不該把你當成跟小安一樣的小破孩。”小破孩哪裡會有這麼多的心思?就他家小安那樣的,真是十個八個加起來也不一定比得過重岩。
重岩淡淡移開視線,“我本來就不是小破孩兒。是你自己想錯了。”
秦東岳歪著頭打量他,眉眼還是略帶點兒青稚的樣子,然而顧盼之間篤定又決然的神氣卻不是一個不經世事的少年該有的。尤其他那雙眼睛,當他帶著一點漠然的神色看著自己的時候,秦東岳甚至覺得那裡面有一種久居上位的人才會有的、掩飾在從容鎮定之下的審視與算計。
最初的印象盡數坍塌。秦東岳不得不承認,他是看走眼了。
秦東岳苦笑了起來,“好吧,好吧,我向你道歉,林培……我確實找人去查過。不過從我查到的情況來看,你跟他應該是不認識的。”正因為不認識,所以才覺得這種一見面就親如兄弟的事情十分的不合常理。
重岩覺得這也沒什麼可隱瞞的,點點頭說:“那天的確是我和他第一次見面。之前是我委託私家偵探查他的下落。”
秦東岳奇怪地看著他,“你之前就知道有這個人?”
“聽人說過,”重岩輕描淡寫地說:“我想養花,當然要打聽著挖來一個專家呀。”
“你從哪兒聽來的?”秦東岳很懷疑這種說法,覺得他應該還有什麼瞞著自己,“據我所知,林培並沒什麼名氣。”
重岩笑著說:“別把話說的那麼肯定啊,秦大哥。隔行如隔山麼。”
秦東岳伸出兩根手指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不要回避問題。”
“我的線索暫時不方便跟你說,”重岩實在沒法子圓謊,只好避重就輕地隨便找個解釋,“不知道你聽說過‘盛安素’沒有?就是今年蘭博會上剛得了金獎的一株蘭花。‘盛安素’的培育者就是林培。只不過他的研究成果被人剽竊了。”
秦東岳懷疑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的?”
“私家偵探查出來的。”重岩一本正經地說:“我要找的,當然是真正的專家。”
秦東岳知道他的話裡是有漏洞的,但漏洞太多,反而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漏洞。就好比他們審訊一個狡猾的罪犯,這罪犯十句話裡有八九句是假的,一兩句是真的,真的假的混在一起,反而讓人很難分辨得出來。
秦東岳無奈地笑了,他怎麼能把重岩跟罪犯擺在一起琢磨?
“好吧,我不問了。”秦東岳做了個告饒的手勢,“你也不用煞費苦心地編瞎話了。”
重岩的老臉難得的紅了那麼一下。
秦東岳搖搖頭,“我還是很難理解你對林培的信任。什麼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什麼白髮如新,傾蓋如故,我統統是不信的。而且我不相信你是那麼感性的人。你相信他,這裡面必然是有什麼原因的。”
重岩心說你還真瞭解老子……
“你要說什麼?”重岩一本正經地看著他,“找線索麼?”
秦東岳看得出他這是又想要岔開話題了,眼睛裡不由得透出一絲感慨的神氣,“重小岩,你知道麼,我之前一直覺得自己是個保姆的角色。”
重岩聽見保姆兩個字,也不裝了,兩隻眼睛頓時瞪了起來,“什麼意思?!”
秦東岳笑著說:“不過現在我不這麼看了。”
重岩磨了磨牙,“現在秦大少是怎麼看的?”
“現在麼,”秦東岳故意拉長了聲音說:“現在當然是把你當成是合夥人嘍。”
重岩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本來就是合夥人。”
“不一樣,”秦東岳的眼神專注,鄭重其事地看著他說:“是真正的合夥人。”
重岩與他對視片刻,彆扭地扭過臉去,心說這本來是老子應得的待遇……竟然有點兒感動……
真是見了鬼了!


  ☆、第58章 管不管

重岩生怕秦東岳閑下來又張口閉口地催他寫作業,該談的事情一談完就說要回家。秦東岳本來想留他吃晚飯的,重岩堅決要求回家吃。笑話,他的暑假作業還什麼都沒寫呢,這要當著秦爸秦媽的面兒問起來,他的面子該往哪兒擱。搞不好一下就變成了襯托他家乖乖小安的反面角色:不寫作業、不上補習課、不愛學習、到處亂跑……
秦東岳猜不到他的小心思,以為他跟林培真有什麼事,只好放他回家。秦家的司機被唐怡帶走了,重岩要回去只能出了社區自己打車,秦東岳拄著拐杖跟著他慢慢往外溜達。到了社區外面,也不知他怎麼想的,竟然跟著重岩一起上了車。
重岩用一種譴責的眼神看著他,這個傢伙剛說了當他是平等的合夥人,才過了幾分鐘啊,就又把他當小孩兒似的送來送去——還瘸著一條腿呐。好像重岩不認識回家的路似的,又不是嬌弱美貌的大姑娘,用得著麼?
秦東岳笑著說:“就當我跟你出來轉一圈吧,你看家裡就我一個人,多沒意思啊。”
“隨你吧。”重岩也拿他沒辦法,“送來送去的,你也不嫌麻煩。”
秦東岳摟住他的肩膀,把他帶進自己懷裡用力按著在腦袋上揉了兩把,“臭小子,沒大沒小的。”
重岩掙扎不開,心裡氣得不行,跟秦東岳動手他一點兒不佔優勢,哪怕他瘸著一條腿呢。只能先把自己的腦袋從他的魔爪之下搶救出來,氣急敗壞的把鳥窩似的一頭亂毛撥拉整齊,報仇什麼的,只能以後再想了……
重岩覺得傷了面子,尤其車裡還有個不認識的計程車司機呢。雖然人家司機也只是從後視鏡裡看著他們笑了笑,並沒說什麼,重岩就是覺得自己被笑話了。車子停下來等綠燈的時候,他把腦袋扭向外邊,一點兒不想理他。
路口過去就是一家商場,拐角處掛著必勝客的大招牌,重岩起初只是無意識地看著,看了兩眼之後忽然想起自己似乎來過這個地方。是上輩子的事兒,他剛上大學,參加的一次男生們組織的聚餐活動。因為李老爺子不贊成讓他住校,大學期間他一直是住在李家老宅的,每天司機接送。這樣一來跟同學的接觸就十分有限了,那次聚餐也是他參加過的為數不多的集體活動之一。但奇怪的是,一頓飯而已,重岩的印象卻極深。當時有哪些人,吃了什麼東西,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的。哪怕他已經叫不出他們的名字,但那一張一張的面孔,仍然清楚地印在他的腦海裡。
他還記得服務員把披薩送上來時,男生們是如何一擁而上,不等他上手去搶,盤子就已經空了,除了小鏟子就剩下一小片洋蔥。旁邊的男生哈哈笑著,從自己手裡給他撕了一半兒。餅子都搶變形了,竟然還是十分的美味……
秦東岳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那個招牌,若有所思,“想吃那個了?”
重岩搖搖頭,猶豫了一下,又點點頭。
秦東岳拍拍前座司機的肩膀,“師傅,麻煩你繞到那邊必勝客門口。”
司機答應一聲。
重岩驚訝地看著他。
秦東岳覺得他瞪著眼睛的樣子挺有趣,嘴角微微挑了起來。重岩大多時候都像個大人似的一本正經地板著臉,很少有情緒外露的時候。秦東岳覺得還是這樣的表情看起來與他的年齡比較相符。
重岩猶豫地看一眼他放在手邊的拐杖,“真的去嗎?”
秦東岳板起臉看著他,“重小岩同學,你不要看不起傷殘人士,瘸條腿怎麼啦?瘸條腿連速食都不能吃啦?”
“別給我瞎扣帽子!”重岩氣惱,“還不是怕你不方便?!”
“這有什麼,”秦東岳不以為然,“別看我現在這樣,打一架都不成問題。”
重岩不理他了,轉頭去看越來越近的必勝客招牌,心裡竟有點兒小興奮。小時候在臨海,家裡條件就那樣,也不可能有太多機會去外面吃飯,後來到了李家,李家規矩大,對孩子的要求也嚴格,進出都有司機接送,能讓重岩自己支配的時間並不多。等到後來什麼事兒都能由他自己做主了,公事又忙了起來,出入高級酒店的次數越來越多,地位身份在那裡擺著,也就不大可能再跑去吃速食。
重岩的神態變化秦東岳看在眼裡,倒也沒多想。因為秦東安也愛吃這些東西,秦東岳還以為這個年齡的男孩女孩們都喜歡這個。
兩個人下了車,秦東岳拄著拐杖跟重岩一起進了餐廳。他們來的稍有點兒早,客人不多,兩個人排了不到十分鐘就等到了座位。重岩點了一堆印象裡曾經吃過的東西,直到服務員提醒他說點的太多,才收起菜單說:“沒事,吃不完打包。”
秦東岳只是看著他笑,他覺得重岩大概也像小安似的,平時很少有機會過來,所以來一次就要過足癮吧。
重岩坐在這裡,心裡還是很高興的,像長大了的孩子又跑進了遊樂場似的,雖然不會再像小孩子那樣興高采烈地去玩滑梯,玩蹦床,但是那種彷彿自己又重新變小了的感覺還是讓人不由自主的就愉悅了起來。
玻璃牆另一面就是商場,明亮的燈光、亮閃閃的化妝品貨架、來來往往的顧客,營造出一種熱鬧又舒適的氣氛。重岩發現相隔十年,他仍然挺喜歡這裡。儘管身邊已經沒有了那群鬧鬧騰騰的男生,那種可以勾肩搭背地笑鬧的感覺卻長久地留了下來。
秦東岳留意他的表情,“很高興?”
重岩點點頭,抿著嘴角微笑了起來。
秦東岳的目光變得柔和,“其實也沒什麼,偶爾過來還是可以的。”
重岩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不這麼掃興嗎?一開口就跟家長似的。”
秦東岳很認真地看著他,“很難接受嗎?很討厭有人管著你?”
重岩眨眨眼,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似乎也不是討厭,或者他只是不習慣有人這麼管著他吧。他習慣了一個人,突然生活裡有這樣一個人催著他做這做那,總覺得哪裡有點兒怪怪的。而且重岩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對他這樣,因為管教他這種事本來是不該由他負責的。所以在面對他的關心時,重岩會有種心裡沒底的感覺。
秦東岳微微挑起嘴角,“你要是覺得煩,就直說。我以後就不這麼說了。”
重岩把目光投向一邊,心說當哥哥當出毛病了也是挺可憐的,就不要再歧視他了。
秦東岳微微一笑,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問起他要不要把本金抽走一部分的問題。重岩想了想覺得他暫時也沒什麼花錢的地方,便搖搖頭說:“先放著吧。花錢地方那麼多,帳面上總要有點兒錢才行啊,要不看著就沒底氣。”
有了秦東岳的資金注入,重岩的壓力確實少了很多,等再過幾個月,他期貨那邊還會有一筆收益。重岩想著想著,忽然想到那時已是深秋,後村的大棚應該都已經修了起來,不知會不會已經開始賺錢了呢?
重岩問他,“你還要忙著秦家的事,能顧得過來嗎?”
“總算想起關心關心我啦?”秦東岳笑著調侃,“放心吧,你當他們對我一點兒提防都沒有嗎?一開始就對我委以重任?”
重岩覺得他說的“他們”大概是指那些已經進入管理層的秦家子弟吧。家族企業做大了之後總是免不了這樣的問題。每個流有相同血脈的後代在成長的過程中都會有意無意的拿眼睛瞄著家族企業的第一把交椅,明裡暗裡地搞競爭。秦東岳之前在部隊,不像其他人早早進入公司就開始培養自己的勢力,真要使暗招,能鬥得過別人嗎?
“別想了,”秦東岳笑著說:“秦二結婚去了,我只是暫時代理他手裡的一部分業務,如果到時候做的不開心,不做就是了。我還有‘尚武’,再加上你這邊的投資,做得好的話,也夠養活自己了。難道還非得大富大貴嗎?”
重岩點點頭,他的想法倒是跟自己比較合拍。日子麼,當然要怎麼舒服怎麼來,要是像他上輩子那樣,累得要死要活的,就算每天睡在金床上,又有什麼意思呢?重岩不知不覺對他又多了幾分“自己人”的親近,“你要是放心的話,可以把私房錢交給我,我幫你炒期貨。”
秦東岳笑著搖了搖頭,“不行哦,哥已經沒錢了。好容易攢了那麼點兒私房錢,本來留著娶媳婦兒的,都投進你的‘三十六郡’了。所以重小岩,你要好好幹,以後真要揭不開鍋了,我可要上你家蹭飯去了。”
重岩很嚴肅地看著他,試圖從他的眼神裡分辨出這幾句話的真假。幾秒鐘後,他遺憾的發現他說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重岩從桌面上探身過去拍了拍他的胳膊,“放心吧,不會窮的沒飯吃的。”
秦東岳欣慰地點頭。
重岩挺憐憫地看看他,補充了一句,“這頓飯我請了。”
秦東岳,“……”
回到家的時候,林培還沒回來。重岩上樓洗澡換衣服,然後習慣性地打開電腦,上網查看郵件。郵箱裡兩封新郵件,都是海青天發過來的。重岩打開看了一眼,第一封郵件是趙盛安事件的後續。林培不追究,“盛安素”的真偽目前並沒人去質疑,不過在被重岩胖揍一頓之後,趙盛安似乎收斂了不少,也沒鬧著跳槽,目前還在研究所過著朝九晚五的日子。他那個女朋友是林業局某個小領導家的孩子,在一家藥廠工作,普通質檢員。兩個人已經登記,目前正在籌備婚禮。
重岩隨便掃了幾眼,心裡雖然還有些不忿,但一想這人渣結他的婚去,以後再別來煩林培,也算做了一樁好事。
第二封郵件帶著幾張照片,都是街景。重岩看第一張的時候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兒,看第二張照片的時候才注意到從街邊餐廳裡出來的那個戴帽子的男生是李彥清。第三張照片裡,跟在他身後的兩個人也都露出了全貌,一個是他母親張明妍,另外一個則是重岩好久都沒有想起來過的張赫——前一輩子站在他身後對他進行諸多指點的張老師。
第三張照片上,張明妍已經坐進了車裡,李彥清站在車邊微微仰著頭看著張赫,張赫低著頭跟他說著什麼。李彥清的表情似乎有點兒不耐煩,又因為某種原因拼命隱忍著。他的年紀到底還小,又從小被張明妍嬌慣著,掩飾的功夫並不到家。重岩覺得張赫一定也看出來了,不過從他那張淡定的臉上倒是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表情。
張赫確實跟張明妍母子倆走的很近,不僅僅是因為他們是鄰居。如果僅僅是鄰居,會特意約到外面餐廳吃飯嗎?而且看張赫那表情,儼然就是當年指點自己的架勢。
按時間算,上輩子的這個時候張赫也已經認識張明妍母子了,可是他後來卻找上了自己。這不可能是巧合,只能說張赫在自己和李彥清之間做出了一個選擇。上輩子他選了自己,這輩子難道是要選李彥清嗎?重岩的手指在張赫的臉上輕輕敲了敲,難道說張赫選擇的標準就是看誰會被接近李家老宅?
重岩拿出電話給海青天打了過去。海青天也知道是為了什麼事兒,一接起來就說:“重岩,照片看了吧,意外不?他們還真是認識。”
“認識到哪種程度?”
“張明妍投了一筆錢給張赫的廠子,暑假這些天讓李彥清跟著張赫呢,”海青天說:“看樣子是想讓張赫帶帶他。”
重岩不知道說什麼好了,“李彥清才多大?他們娘倆是不是太心急了?”
“這誰知道?”海青天停頓了一下,“搞不好是因為李家對這母子倆的態度讓他們沒有安全感吧。”
重岩覺得張明妍的想法是很不可思議的,李家的當家主母可是程瑜,程家那是什麼背景?程瑜的兩個兒子都比李彥清年長,尤其李延麒在公司已經慢慢站穩了腳跟。這種時候,李家會對李彥清有什麼表示?!
“繼續盯著吧,”重岩說:“張赫這人……多留意。”


  ☆、第59章 徒弟

李彥清推開包廂的門,看見臨窗而立的男人時,眼中閃過一刹那的愣怔。
“阿清,怎麼才來?”坐在餐桌邊的女人笑著沖他招招手,“看你這熱的一頭汗,來,坐媽媽這裡,先喝口茶再說話。”
李彥清沒理她,眼睛依舊盯著站在窗邊的男人,語氣淡淡地喊了一聲,“張叔叔也在?”
窗邊的男人回過身,沖著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哦,不好意思,剛才在想事情,沒發現彥清已經來了。餓了吧?”
李彥清沒吭聲。
這男人跟他們做了好幾年的鄰居,一向也是有些走動的。但是他還不知道他跟自己的老娘已經熟到了這個地步。雖然這男人據說是個光棍,而他老娘實際上也是個單身……但是見鬼的,他今天吃早飯的時候還從他老爹手裡接過一碗海鮮粥,哪個當兒子的會喜歡在這種情況下看見自己的老娘和別的老光棍親親密密坐在一個包廂裡吃飯?
李彥清希望自己猜錯了。他把求救的眼神投向張明妍,希望從她那裡得到一個比較讓他好接受的答案。
“快坐,”張明妍把他叫到自己身邊坐下,對站在包廂門看的服務生說:“好了,我們人到齊了,可以上菜了。”
服務生欠欠身,闔上門退了出去。
李彥清從他老娘手裡接過茶杯,困難地擠出一個若無其事的表情,“張叔叔也在,是有什麼事嗎?”
張明妍笑著說:“當然有事,是好事!要不媽媽幹嘛心急火燎地把你喊出來?嗯?”一邊說著,一邊用那雙塗著厚重睫毛膏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他。她大概是習慣了跟李承運說話時帶點兒撒嬌的味道,跟別人說話時有時也會帶出那個勁兒,這讓李彥清特別無奈。以前在一起生活,司空見慣了倒也不覺得如何,但是他被接到李家之後,見過了程瑜和其他貴婦人雍容華貴的派頭,就覺得張明妍的這副做派有些拿不上檯面了。他有時能從程瑜的目光裡看出這種意思,那目光裡隱藏著輕視、厭惡以及不屑,彷彿讓他出現在她面前都是某種特別的恩賜。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程瑜是李家的女主人,就算這個決定本身是李老爺子的意思,但如果程瑜的反應太過激烈的話,李家也總是要顧及程家的顏面的。李彥清猜測李老爺子必然許諾了程瑜某種好處,或許是跟她的兩個兒子有關。
張明妍伸出一根塗著蔻丹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不怎麼高興地嘟了一下嘴唇,“媽媽跟你說話呢,走神了?”
李彥清眨眨眼,略有些不悅地看著她。他不喜歡看見張明妍故意撒嬌的樣子,這會讓他覺得她很可憐,想要得到那個男人的關注,竟然還要玩弄這麼多的小心思。
“怎麼?”
張明妍輕輕歎了口氣,大眼睛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張赫,笑著說:“是這樣的,我呢,投了一筆錢在你張叔叔的廠子裡,現在咱們也算是張家的小股東了。”
李彥清露出意外的表情,他老娘一直就只知道花錢買衣服買香水,現在居然知道投資?這事兒他爸爸知道嗎?或者這也是張赫的意思?是看她傻,想騙她的錢?
張赫從李彥清警覺的眼神裡看出了他的意思,壓下眼底的微嘲,沖著他露出微笑,“你媽媽是想讓我帶帶你,聽說你以後要進入李氏?那可是有名的大財團,你多學一點兒管理方面的知識,積累一些經驗,對你將來是很有用的。”
李彥清被他看穿了心思,略略有些不好意思,“張叔叔,那……麻煩你了。”
張赫笑得一臉和煦,“這有什麼麻煩的,咱們也是多年的鄰居了,你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我記得剛搬來的那一年你也就這麼高……”說著比劃了一下桌沿的高度,“那時候也才剛上小學吧?”
張明妍也跟著笑了起來,“可不是,不知不覺幾年就過去了。”
張赫也挺感慨地說了句,“是呀,彥清都長成大小夥子了。再過兩年進了李氏,就更加出息了。”
張明妍聽他這樣說立刻就高興了起來。
包廂門被打開,點好的菜品被一一送了上來,服務生給他們打開酒瓶,就被張明妍揮手攆了出去。
張明妍親自給張赫斟了一杯酒,“張哥,這杯酒我敬你。我家阿清年紀小,他父親又經常不在身邊,孩子被我嬌慣著,很多事情都不懂,以後跟著你還請你多多指點他。”
李彥清聽她這樣說,心裡就有幾分不高興。他是李家的孩子,現在可是被李老爺子天天帶在身邊的,要教導哪裡輪得到張赫這樣的小買賣人來教導呢?李老爺子帶他去公司的時候,都讓他跟在幾個經理的身邊實習,難道李氏的那些高層管理人員水準還不如一個開化工廠的小老闆嗎?
張明妍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李彥清不好當著張明妍的面兒讓她下不了臺,便順從地端起面前的酒杯,客客氣氣地說了句,“張叔叔,你別見怪。我媽以前都不讓我喝酒的,今天竟然主動讓我喝,我實在是太意外了,剛才真是沒回過神來。”
張明妍笑道,“今天情況特殊,可以讓你這個小毛頭少喝一點兒。”
張赫不動聲色地端起酒杯來跟這母子倆碰了碰,嘴裡淡淡說道:“彥清情況特殊,上面還有幾個那麼厲害的哥哥,沒有人悉心教導的話,以後很難在李氏立足。也難怪你這個當媽媽的會著急。”
李彥清心裡一動。他在李家的身份是很有些尷尬的,程瑜就不用說了,李老爺子心思叵測,而他的父親……李承運已經有了李延麒這樣開始接掌門戶的長子,又怎麼會在他身上多費心思?要說悉心教導,李家的人是靠不住的。這個張赫,只怕還真是張明妍給他請來的軍師呢。
李彥清的表情誠摯了許多,“生意上的事情我什麼都不懂,以後還請張叔叔教我。”
張赫臉上的笑容加深,“我家裡也沒有小孩子,最喜歡的就是彥清這樣懂事的孩子。彥清,以後我就把你當徒弟了哦。”
李彥清連忙起身,走過去給張赫斟酒。張明妍也在一旁連說讓他費心了。
酒過三巡,張赫一臉鄭重地望著李彥清說:“彥清,你在李家的情況你媽媽跟我說了一些。但是她畢竟都只是聽說。你要是信得過我,能不能跟我說說你的情況?”
李彥清瞟了一眼神色稍稍有些緊張的張明妍,覺得也沒什麼不能說的,如果張明妍能知道他在李家的真實處境,以後說不定還能收斂一些,別給他們惹來什麼大麻煩。
“以前不說,是因為怕媽媽擔心。”李彥清瞟了一眼張明妍,見她臉上的神色果然有些變了,滿意地繼續說道:“李家現在其實是我爺爺說了算的,我爸雖然管著公司,但好多事兒還得他拍板。”
張赫贊許地點頭,“彥清小小年紀能注意到這些,已經十分不易了。是個聰明孩子。”
張明妍聽他誇獎李彥清,又高興了起來。
李彥清笑了笑說:“李延麒在公司的職務是行政經理,他具體夠管什麼,我說不好,但是我爸經常不去公司,大部分公事都是他在處理。他整理好之後再拿去給我爺爺過目。他的權利還是挺大的。”
張赫遲疑地看著他,“我聽說李家一共有四個兒子?”
李彥清臉色微沉,抿著嘴角點了點頭。
張赫笑著說:“家裡兒子多了,在老人心裡最受寵的往往都是小兒子。”
張明妍和李彥清的臉色這才又好了起來。
“也不是很受寵,”李彥清想起李老爺子隔三差五帶著自己去公司的事,臉上不自覺的流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不過,我爸對那個剛接回來的私生子好像挺好的。他離開徳溫之後,我爸還特意給他補了一筆錢。”
張赫微微挑眉,“你怎麼知道的?”
“溫浩說的。”李彥清說:“徳溫董事會我也去旁聽了,之前程瑜跟我說是重岩讓出了一部分股份。不過開會的時候我才知道他已經退出了。”
張赫沉默了。
李彥清沒有注意到他神情的變化,自顧自地說:“不過聽說他註冊了一家花卉公司。嗯,也不知道是幹什麼的,賣花?”
張赫意味不明地挑了挑嘴角。
張明妍也不懂這些生意上的事情,聽到“賣花”兩個字,不屑地撇了撇嘴,“賣花能掙幾個錢呐?還用註冊公司?那得花不少錢吧?”
張赫問李彥清,“他的註冊資金都是你爸掏的?”
李彥清搖搖頭,“二叔說都是他自己掙得。”
張明妍愣了一下,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他一個毛孩子,也不比你大幾歲吧?他上哪兒掙錢去?”
李彥清對這個問題也挺困惑的,“家裡人都說重岩是自己在炒期貨,據說掙了不少錢。”
“炒期貨?”張赫露出興味的表情,“他做了很久嗎?”
“好像也就是這幾個月的事。”李彥清回憶了一下溫浩跟他說的話,“他那個公司的本錢好像就是他轉讓股份的錢加上他炒期貨的錢吧。”他不懂期貨,也不知道拿這個掙錢是不是真的那麼容易,不過聽到別人誇他,李彥清心裡就有點兒不痛快。
張赫像是看出了他心裡的想法,安慰他說:“沒什麼難的,這跟股票類似,都是帶有一定投機性質。不能說明什麼。”
李彥清心裡好受了一點兒,對張赫的感覺也不像一開始那麼排斥了。
張赫又說:“期貨這東西,我也在做。彥清要是有興趣,可以跟著我一起做。不用投入很多,一兩萬足夠,主要是練練眼力。”
張明妍大喜,“那就太好了。”
李彥清也很高興,“謝謝張叔叔。之前我也對這個很有興趣,不過沒有人帶,自己不敢下手。有張叔叔指點,那我就沒什麼擔心的了。”他對張赫和張明妍走的這麼近還是有些不高興的,但是張赫肯費心教他,又讓他沒法拒絕。一時間心裡竟有些暗暗矛盾起來。
張明妍說:“是啊,就是一直沒有合適的人帶他。現在把阿清交給你,我也就放心了。”
張赫笑著說:“得英才而育之也是一樁樂事。咱們這是雙贏,你就別再謝來謝去的了,越說越生分了呢。”
張明妍笑著說:“是呢,我也不跟你客氣了。阿清,給張叔叔滿上吧,以後可要好好跟這張叔叔學習啊。”
李彥清脆生生地答應了,又站起來幫他斟酒。張明妍在一旁笑著湊趣,一時間包廂裡其樂融融。
重岩可不知道有人在背地裡打聽他,他在家裡老老實實寫了兩天作業,無聊的要發黴,又跟著林培一起跑到後村去了。
這一次同去的除了他們倆之外還有兩個新人,一個是林培的師姐徐媛,另外一個是徐媛的同學李立國。徐媛之前曾經跟她的老師一起進行過芍藥屬植物雜交育種的研究,在行業裡也算有一點小名氣。她性格比較文靜,是個挺有想法的姑娘,最期望的事就是能有一間自己單獨的實驗室。她的同學李立國是學園林工程的,他的興趣在於製作盆景。
重岩當然是不懂什麼藝術的,但是李立國的出現卻突然間給他提了個醒兒,一盆花才能賣多少錢啊,搞個大盆,弄點兒樹杈子、石頭什麼的,都堆一起,標價立馬就翻了好幾番。確實是比直接賣花更賺錢。
就這樣,這兩個人他讓林培都留下了。林培說徐媛可以單獨領導一個小組,他們倆還需要另外招兩個助手。至於李立國,他更適合跟著林權到處跑——這人對搜集各種各樣的材料,然後把它們都堆到花盆裡有種匪夷所思的激情。
林權找來的工程人員已經到位,開始在坡地上打地基。
重岩站在小溪邊,遠遠打量著已經開始施工的那片坡地和身旁大片的土地,心裡溢滿豪情。這一刹間,他似乎模模糊糊的懂得了小說裡描寫的那種對於土地和勞作的熱愛。


【第二卷 翡翠龍佩】


  ☆、第60章 生日快樂

“三十六郡”的門臉就開在“尚武武館”的樓下,地方不是特別大,但是裝修方面卻很花心思,明亮的玻璃櫥窗裡映出一片明媚的紅花綠葉,讓人看著就覺得心曠神怡。
李承運讓司機把車停在路邊,遠遠打量這家剛開張沒多久的花店。看著看著,自己笑了起來,“這臭小子。”
坐在他身旁的秘書高雲笑著說:“四少的店選址還是不錯的。‘尚武’雖然不是頂級的健身會館,但是裡面有一些很有分量的vip客戶。很多人從樓上下來就會順便進去逛一逛,聽說前幾天就成交了一筆大單呢。而且這裡緊挨著幾幢寫字樓,上班族也都喜歡買些小盆景放在辦公室裡。生意還是很不錯的。”
李承運笑著搖頭,“都是小買賣。”
高雲說:“雖然是小買賣,但四少還是很有生意頭腦的,您大概還不知道,他在幾個門臉店裡安排了技術人員輪流值班,好些養花養不好的人都會找他們請教呢。”
李承運隔著花店的玻璃櫥窗看見裡面兩個年輕人穿著統一的白色工作服走來走去,都是他沒見過的新面孔,便又問道:“這臭小子最近幹什麼呢?”
“他們店裡新推出了一批盆景,據說市場反應不錯。”高雲不愧是李氏的首席秘書,與自家大Boss相關的事情都查的清清楚楚,“四少打算趁著‘十一’長假給員工們搞點兒福利,正在商量要去哪兒泡溫泉呢。”
李承運又笑了,“泡溫泉啊……”
“是聽他們花店的服務員說的,”高雲說:“說是前後分兩批輪流過去。四少雖然不常露面,不過還是很有威信的。”
李承運嘴角挑了起來,“你把我那張溫泉山莊的貴賓卡給他送過去吧。”
高雲連忙點頭,“好的。”看來對這位四少多加關注還是有好處的,雖然外面有人說重岩被接回京城大半年了,連李家的大門都沒進過,擺明瞭不受待見。但作為一個謹慎的秘書,高雲還是儘量避免自己的工作會出現漏洞。她有種直覺,這位重岩少爺不會是一個甘於平淡的人,而她的頂頭上司喜歡的恰好就是有闖勁兒的人,他那位從各方面講都十分出色的長子在他眼裡就有些過於保守了。連高雲都聽得出在他對李延麒做出“守成”這樣的評價時,語氣裡那一絲淡淡的遺憾。
而重岩不同,他像是野地裡長出的荊棘,酷熱嚴寒都不能夠阻止他生根發芽,固執地按照他自己的意願大刀闊斧地開闢自己的領地。
這樣的人,誰會不喜歡?
事實證明,她的直覺是正確的。高雲看看時間,委婉地提醒李承運,“李總,您還有半個小時的休息時間。”
李承運收回視線,對前面的司機說:“走吧。”
車子駛入主幹道,李承運對高雲說:“有時間你去看看他們的盆景,如果合適就預定一批,年前送人用。”像李氏這樣的大公司,年前迎來送往的事情不少,送禮這事兒也講究個因人而異,最近幾年受南方新年花市的影響,很多人也喜歡過年時買些花花草草,拿這個送禮的人也不在少數。
高雲爽快地答道:“好的,李總。”
頂頭上司都說了“如果合適”,那還有什麼不合適的?實在不合適還可以跟他們提意見嘛,就當是提前預定。反正還有好幾個月呢,哪怕是照著他們的要求做也做出來了。高雲心想看來這位重岩少爺脾氣還真不小呢,老闆要討兒子歡心還得這麼拐彎抹角的……
嗯,盯緊點兒果然是沒錯的。
新學年開學了,秦東岳的瘸腿也拆掉石膏了,林培和重岩也迎來了他們共同的生日——呃,重小岩戶口本上標注的生日。事實上重岩真正的生日是在來年的春天,到那時他才真正年滿十八歲。不過有熱鬧可湊,誰還去追究是真是假呢?
本來還在幾個地點之間思來想去的重小岩在收到高雲親自送來的那張溫泉山莊的貴賓卡之後,當即拍板,地點就定在溫泉山莊。重岩本來打算把秦東安也捎上一起去,被秦東岳攔住了,他說這一次畢竟是公司舉辦的活動,誰都沒帶家屬,就小安這麼一個外人跟著去不合適,還是以後有機會了再帶他出來玩吧。重岩聽了也只能作罷。他們公司大多數員工都是年輕人,所以重岩還沒想過員工家屬的問題,不過這事兒以後也該慢慢地考慮起來了。比如新年聚餐的時候邀請員工家屬一起參加,再搞點兒互動活動,演演節目抽抽獎什麼的。要增加企業的凝聚力,文化活動都是少不了的。
一行人在午後到達溫泉山莊,各自分散到房間去休息。爬山、釣魚、泡溫泉,晚上聚餐,捎帶腳的為重岩和林培慶祝生日,重岩還特意定了一個超大尺寸的生日蛋糕,蛋糕盒一打開,林培的眼睛都直了。淡綠色的蛋糕,上面用果醬和巧克力醬畫著一株怒放的黑色蘭花。旁邊還酸了吧唧地寫著: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這般不倫不類沒有藝術細胞的創意,一看就是出自重岩之手。然而林培卻是懂的,他知道他這一生必然會有一株墨色的蘭花來為之增色,而為他製造了這個機會的人,此時此刻,就站在他身後。
林培轉過身擁抱了一下重岩,“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重岩無恥地假裝自己又長大了一歲。
一桌子年輕人掏出手機拍照留念,重岩在他們開始蛋糕大戰之前溜出了包廂。酒意上頭,他覺得自己看什麼都有點兒暈。
走廊的窗開著,晚風習習,庭院裡彎月形的湖泊靜靜地倒映著漫天星光,水面微微晃動,搖碎了一池旖旎的流光。
重岩趴在窗臺上走不動了,他以前似乎沒有注意過夜晚也能如此美麗。在他生命中的大部分時間裡,他都是忙碌的。事情太多,即使一直埋頭去做都做不完。他沒有時間在某個地方停下來好好欣賞欣賞風景。即便是在他呼風喚雨的那些日子裡,他也極少給自己放假。他也壓根不知道除了工作之外,他還能做什麼。
或者什麼也不用做,只是停下來看一看,也會是極美好的享受。可惜以前的他不懂。
重岩聽見身後有人走過,遠處的包廂門打開,傳出女人柔和的低笑。重岩忽然覺得這個地方十分符合他的要求:安靜、但又不會過分安靜。重岩不喜歡被打擾,但同時他也不喜歡與世隔絕的場景。比如給自己的電腦換壁紙的時候,重岩從來不用那種空曠的、沒有人煙的風景圖片,那種圖片只是看著,就會讓他有種難以承受的孤寂感。
秘書處的幾個小姑娘曾經悄悄地議論他是“矯情的面癱大叔”。重岩到現在一想起這個外號還想笑。
重岩這樣想著,真的笑了一下。
從他身後走過的腳步聲停頓了一下,又走了回來。緊接著一個人帶著淡淡的酒氣在他身邊的窗臺上趴了下來。重岩喝了點兒酒,反應稍稍有些遲鈍,注意力還集中在窗外的湖面上飄蕩的小荷花燈上。直到聽見旁邊的人開口說話才反應過來這人不是他們包廂裡出來的。
“嗨,還要酒嗎?”是沒聽過的男人的聲音,聲線清亮,帶著幾分微醺的沙啞。
重岩側過頭,看見一個穿著橙色襯衫的青年,頭髮微亂地看著他,懶洋洋的把手裡的半瓶酒放在了窗臺上。重岩掃了一眼酒瓶子,覺得喝紅酒也能喝成他這模樣,這哥兒們看樣子酒量不行啊。
青年的五官堪稱俊美,只是微微斜著眼的樣子帶著幾分邪氣。重岩皺了皺眉,站直了身體打算走開,他不喜歡陌生人離自己這麼近。沒想到他剛一動,那青年就以一種與他的醉態完全不符的敏捷速度攔住了他的去路,然後用一種像是打量他手裡的酒瓶子似的輕慢的神色打量著他的臉,“你是哪一個?喬?埃米?跟誰過來的?剛才在包廂裡我怎麼沒看見你?”
重岩的酒勁兒稍稍有些上頭,正是有些發飄的時候。不過他心情正好,懶得跟個醉鬼計較。而且聽他話裡的意思,明顯是把他當成別人了。
“不好意思,你認錯人了。”
男人見他想從自己身邊繞過去,便有些不耐煩起來,攔住他的去路,一伸手捏住了重岩的下巴,並朝著自己的方向扳了過來,他眯著眼睛像是在酒意裡努力地聚焦,然後他微微挑起嘴角,很輕佻地吹了一聲口哨,“就你了。不管你是跟誰來的,我給你雙倍的夜資。”
這男人手勁兒挺大,重岩疼的幾乎酒醒——也只是幾乎。酒精麻痹了一部分神經,但又刺激了另外一部分,將它的功能無限放大。於是,在反應過來這男人到底在說什麼之後,重岩伸手捏住了他的脖子,一拳搗在了他的鼻樑上。
“去你大爺的夜資!”
男人遇到這種事情還需要講理嗎?
要講也是在打完之後再講。
於是當秦東岳從包廂裡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走廊裡滾成一團的兩個人。旁邊的包廂門開著,幾個男女驚慌失措地在門口交頭接耳,還有人嚷嚷要叫保安。
秦東岳認出了把人按在地上揍的那個傢伙正是重岩,他身上那件白色的t恤已經被抓的亂七八糟了,袖子上還沾著一片濕漉漉的淺紅色——估計是酒。被他按在地上的那個倒楣傢伙一臉血,正發著狠勁兒要翻過身來。
秦東岳連忙走過去一腳踩在了這傢伙的後腰上,讓他動彈不得,然後伸手拎著重岩的領子,把他從這人的背上拽了起來,“到底怎麼回事兒?就這麼幾分鐘的功夫怎麼也能打起來?”
重岩大概是打興奮了,全身都在微微地抖,一雙眼睛閃閃發亮,眼角還泛著一絲不正常的潮紅。被拽起來的時候,很努力地盯著他看了幾秒鐘才把他認出來。
秦東岳早在把腳放到那人後腰上的時候就已經認出了他。此時此刻見到重岩這副恨不得再撲上去打一遍的小表情,頓時頭疼無比,“你知道他是誰嗎?”
重岩累得一身汗,被他扶著便趁機靠上來喘口氣。聽見秦東岳沒頭沒腦的問題,頭也不回地說:“老子管他是誰,想給我發雙倍的夜資,也得看看有沒有那個實力!”
“……”
秦東岳覺得自己剛才說錯了。是他想撲上去打第二遍。
或許是接收到了秦東岳身上散發出來的強大怨念,地上的人費力地抬起頭,顫巍巍地喊了一聲,“秦三……”


  ☆、第61章 假正經

秦東岳腳下用力,將他踩的又趴了回去。
“秦三,”青年歪著腦袋努力地往上看,“你大爺的……你給老子等著……”
秦東岳重重一踩,青年慘叫一聲。
“好久不見,張公子。”秦東岳的腳在他後腰上碾磨了一會兒,似乎對自己腿腳力量的恢復感到滿意,於是慢條斯理地從他身上把腳了拿下來。站在包廂門口看熱鬧的人連忙上來把地上那位扶了起來,其中一個還很狗腿地彎下腰替他拍了拍揉皺了的長褲。而整個過程中,這位頭髮凌亂,鼻子還在嘩嘩淌血的張公子只做了一件事:用他那雙要噴出火來的眼睛死命地瞪著秦東岳……身前的重岩。
重岩看見他那眼神就不爽,想要衝過去補兩腳。秦東岳把他整個圈在自己懷裡,嘴裡還不住地勸他,“行了,別鬧……過生日呢。”
張公子接過一個女人遞過來的濕毛巾捂住鼻子,大概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陣營裡,前後左右都是他自己人,他臉上又露出了之前那種微帶點兒邪氣的表情,語氣也吊兒郎當了起來,“喲,秦三,你說你假正經了那麼些年,還不是跟老子一樣?”
秦東岳拖著重岩往後退了一步。重岩這小子明顯還沒打過癮,雙臂被他抱著,還掙吧掙吧想往上沖,還挺有勁兒,鬧得秦東岳都顧不上分神去跟人吵架了。反而是重岩聽見他說的話,不客氣地笑出了聲,“臥槽啊,頭一次看見臉這麼大的貨。你也真敢說,跟秦大哥一樣?!你拿什麼跟他一樣?耍流氓的段數?還是挨打的能耐?”
不知是誰嗤的一聲笑了起來。
張公子惱羞成怒,舉著毛巾剛要說話,鼻血又流了下來,忙又捂上。旁邊還有人手忙腳亂地指揮,“下巴抬起來,仰著,仰著。”
秦東岳也想笑,又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僵,便板著臉說:“張杭,今天這事兒說起來也是你不對。我弟跟幾個朋友在這兒過生日,你說你又不認識他,瞎湊什麼熱鬧?有你這麼欺負人的嗎?他多大,你多大?欺負小孩兒有意思嗎?”最丟臉的是想欺負人卻沒那個能耐,反而被人家給欺負了。
張杭嗚哩嗚喇也不知罵了句什麼。
跟張杭一起來的人多少都知道張杭的毛病,一聽秦東岳說“欺負小孩兒”,再看看被他按在胸前的重岩那張招人的臉,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這事兒要真嚷嚷開了,也是張家跌面子,於是就有兩邊都認識的人跳出來開始和稀泥。
京城藏龍臥虎,新貴雲集,但真正老牌世家的圈子就那麼大,家族子弟彼此之間就算沒有深交也大多都臉熟。秦東岳近幾年露面的機會雖然少,但不知道他的人卻是真不多。尤其他最近有進入秦氏的苗頭,大財團的人事變動更是引人注目。就連重岩,這裡面只怕也有不少人是知道的,只不過對於他這種身份,他們不大會看得起就是了。
秦東岳的意思也是大事兒化小,小事兒化了。反正重岩該揍的也揍了,沒吃大虧,也沒必要非要給自己拉個死對頭。
“張杭喝的都不認人了,你們也不勸勸。”秦東岳對張杭身邊認識的某公子說:“趕緊送房間休息吧,鼻子還不行就找大夫看看。”山莊裡有個值班大夫,大病看不了,看看小打小鬧的水土不服、跌打損傷那是一點兒沒問題。
幾個人連拉帶勸的拽著張杭往他們包廂裡走,張杭走了兩步,心裡到底不服氣,嘴裡嘀嘀咕咕地罵道:“還弟弟……誰知道是什麼弟弟……”
秦東岳一個眼風掃了過去,張杭與他四目相對,竟愣了一下,旁邊的青年忙不迭地拉著張杭進了包廂。
這麼一鬧,秦東岳也沒心情再回包廂裡去唱歌喝酒了,拉著暈暈乎乎的重岩直接回客房去了。重岩包下的是山莊裡兩棟臨湖的別墅,秦東岳原本是和林權住在二樓的房間,這會兒見重岩走老路都不穩的樣子,也不放心他自己折騰,就直接帶回了自己的房間。趁著他洗澡的功夫翻出他的房卡,到隔壁他和林培的房間裡,把他的東西收拾收拾帶了過來。
他進門的時候重岩也正好從浴室裡出來,眼神仍有點兒迷糊,兩隻手捏著浴巾往腰上圍,圍來圍去就是圍不上……
秦東岳看的好笑,從床頭拿起浴袍幫他裹上。已經入秋,山裡溫度要比市區低很多,小傢伙就這麼濕噠噠的到處跑,可別感冒了才好。
重岩懶洋洋地爬上床,拿著剛才圍腰的那塊浴巾擦頭髮,像是剛想起自己做了什麼似的問秦東岳,“剛才那個流氓你認識?”
“這外號起的倒是挺貼切的。”秦東岳笑著點了點頭,“張杭是張家這一輩最小的,上面還有兩個姐姐……”
“等等,”重岩的大腦還有點兒遲鈍,反應了一會兒才想起來他說的是什麼,“你說的張家是李承運的老娘,李老太太的娘家?”
“就是這個張家。”秦東岳說:“他們家是做古玩生意的,有自己的拍賣行。另外一支是張杭的叔叔,是做大型園林工程的。前段時間媒體報導的那個什麼行宮的復原工程,就是他們家承接的。一塊帶窟窿的景觀石就能賣幾十、甚至幾百萬,黑著呢。”
重岩上輩子住在李家,跟李老太太也沒少見面,他印象裡的李老太太是個不苟言笑的貴婦人,只有在看到李延麒李延麟兄弟倆的時候才會露出慈祥的笑容。她似乎對重岩的外生子的身份十分反感,李老爺子還會裝裝樣子,偶爾帶著重岩一起喝喝茶什麼的,她卻從來不會對著重岩露出和善的表情,甚至在她臨終的時候都沒想著要把重岩叫到床邊看一眼——管家李榮都被叫到她面前叮囑了幾句話。唯獨重岩,至始至終,在她眼裡就像空氣一樣。
這樣一個人,重岩怎麼可能會對她心存好感?
重岩厭惡地皺眉,“原來是她家……”
“以後小心點兒,”秦東岳說:“這小子明著不會幹什麼,暗裡使壞是一把好手。”他心裡很清楚,有些人是永遠不懂得適可而止的。哪怕重岩當時忍住了不動手,依著張杭的性格,也只會對他得寸進尺,不把人弄上手不甘休。所以這件事忍讓到最後仍然是一樣的結果。
有些麻煩就是這麼不依不饒地守在你必經之路上耐心地等著你。
重岩也覺得有點兒棘手,一想到李老太太那張板正的臉,他就覺得張家不好對付。嗯,還要防著這小子使壞。
“算了,不想了。”重岩頂著毛巾在床上晃了晃,打了個哈欠,“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該來的就躲不掉。沒點兒挫折怎麼顯示咱們有水準……”
秦東岳啼笑皆非,走過去幫他把毛巾拽下來,重岩順勢倒在了床上,沒一分鐘就迷糊過去了。
秦東岳搖搖頭,一手扶著他的肩膀,一手抬著他的膝彎把他往枕頭的方向挪了挪,抖開床腳的薄被幫他蓋好,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重岩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用毛巾擦了幾把,此時還泛著一絲潮意。這會兒摸著似乎沒什麼,但要這麼睡下去,枕頭不一會兒就犯潮了。
秦東岳從床頭櫃裡翻出吹風機,調到最低檔小心地幫他吹頭髮。重岩醉的沉了,被熱風吹著耳朵也只是在枕頭上扭了兩下,眉頭微微皺著,像一隻不耐煩地晃著尾巴尖兒的小貓。
林權推門進來,看到這一幕愣了一下,“這是幹什麼呢?”
秦東岳小聲說:“這小子喝高了,讓他睡這兒我看著。你住隔壁吧,順便照顧一下林培,我看他今天也喝了不少。”
林權爽快地答應了,他的行李都沒怎麼打開,直接拎著就走了。房門關上,沒一會兒又被推開,林權站在門口看著他的動作笑,“這畫面我真該給你錄下來。三哥,說真的,你對你親弟都沒這麼好過吧?”
被他直勾勾地盯著,秦東岳撥拉重岩頭髮的手指頭莫名的抖了一下,沒好氣地罵道:“滾吧,你吃飽撐著啦?”
林權又笑,“我說真的。你對小安管的是挺嚴,不過這麼有耐心的時候可沒有。”
秦東岳想反駁,忽又覺得不知該怎麼反駁。他對小安確實比較嚴,他爸他媽性格都很好,不把孩子養歪,只有他這個當哥哥的自己跳出來扮黑臉。唉,說起來都是一把淚。他其實也不想這麼討嫌……
林權指了指睡得開始打小呼嚕的重岩,“這小孩兒不錯。”
關上門出去,片刻之後又推開門。
秦東岳要瘋了,“你是不是也喝高了?!”
林權靠在門框上,一臉促狹地問他,“唉,三哥,咱不是外人,你跟我說實話唄,你真拿他當弟弟?”
秦東岳,“……滾!”
林權笑著關門走了。
秦東岳收起吹風機,低頭看看重岩。他知道他還差半年才成年,不過他個頭長得高,眼神看著又比同齡的人成熟一些,秦東岳有時候也覺得很難把他當成小安那個年齡的孩子來看待。聽說他之前的生活條件並不好,窮人家孩子早當家,這句話還是有道理的。
秦東岳想起之前陶陽說的那句“真是當弟弟”的話,這已經是第二次有人質疑自己對重岩的態度了。哦,加上林權,應該是第三次。
張杭之前那句假正經的話,重岩或許沒聽明白,秦東岳卻是明白的。張家的老爺子跟秦家的老爺子是老戰友,兩家一向是有走動的。但是他父親秦巍對張家的印象非常不好,明裡暗裡幾次點過秦東岳,不讓他跟張家的子弟多來往。後來秦東岳打聽了一下,原來這個張杭在外面玩的非常瘋,專找十來歲的小男生下手,而且還有傳言說他在這上頭鬧出過人命。這樣的人,秦東岳自然不會親近。
後來秦東岳在宮皓家的派對上又見到了張杭,他們一夥人跟幾個小男生糾纏不清,按理說暗地裡玩是一回事兒,但是極少有人會把這種事帶到面上來。張杭那種毫無顧忌的做派讓秦東岳非常反感,當時張杭好像就罵過他“假正經”。
秦東岳低著頭打量重岩的睡顏,蜷成一團的睡姿讓他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更小一些。拂開額頭的碎髮,膚色微黑的一張臉,五官的線條顯得精緻而冰冷。閉著眼時,眼尾的線條更顯幽長,如同濃墨斜斜向上勾起的一筆,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繾綣意味。
秦東岳發現他長得真是挺好看。
重岩翻了個身,擠出一臉凶巴巴的表情,嘟嘟囔囔地說夢話,“打……打死你……”
秦東岳莞爾。他覺得自己大概是被林權剛才那幾句話影響了,他看著躺在身邊睡顏恬靜的重岩,總覺得跟平時的樣子有些許的不同。
說不清是哪裡不同,這種差異表露的並不明顯。然而秦東岳就是知道,這種微妙的不同它確確實實是存在的。


  ☆、第62章 慕斯蛋糕

秦東岳睡得不好,不過多年養成的習慣,一到五點還是準時醒來,爬起來穿上跑鞋出門去跑步。
溫泉山莊後面就挨著一座小山包,不高,山上山下種了很多樹,初秋時節漫山遍野一片深黃淺黃,像塗亂了的調色板,非常漂亮。秦東岳繞著小山包慢跑,邊跑邊覺得應該把過來度假的公司同事全部掀下床,拉出來賞賞景。這麼美好的清晨,竟然都在醉夢裡度過,這簡直是太浪費了。
山莊裡一片寂靜,只有幾個工作人員穿著同款的制服在搞衛生。餐廳已經亮燈,廚房的窗開著,從遠處就能看到爐灶上蒸騰起來的白色蒸汽。
秦東岳回到房間,看見重岩正窩在被子裡打電話,聽到門響也只是面無表情地掀了掀眼皮,詭異的給他一種“這人正在夢遊”的感覺。
秦東岳翻出衣服去洗澡,進門的時候聽見重岩對著電話說:“……對,主要查這些拿不上檯面的東西……說不定以後有用啊,什麼?哦,你說那個……捅到網上去的時候給我弄個查不出來源的地址,這能做到吧……呵呵,我就知道……”
秦東岳關好浴室的門,心裡稍稍有些無奈。他大概猜到重岩是預備要幹什麼了。你說這小孩兒心眼怎麼就那麼多呢?昨晚才跟他說了以後要多留意,要防著別人玩暗招。今天一早他就開始預備著要跟別人玩暗招了……
或許是在以前的經歷當中,無論遇到什麼樣的事重岩都只能自己扛著吧,扛著扛著就習慣了,開始學會了未雨綢繆。
秦東岳忽然就有點兒心疼。他想到了他家的小安,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紀,小安就沒有他這麼複雜的心思,也不需要有這些心思,因為他有爸爸有哥哥,上面還有能幫著他撐起遮陽傘的叔叔伯伯爺爺奶奶……
秦東岳快速洗完澡,出來的時候見重岩還懶洋洋地窩在被子裡,手機扔在一邊,兩眼放空地盯著窗外。
秦東岳在床邊坐了下來,伸手撥拉了一下他腦袋上翹起來的一縷頭髮,“不起?沒睡醒?”
重岩哼唧了一聲,像是還沒睡醒,表情和眼神都有點兒呆滯,“睡不著,但是又不想起。唔,頭好疼。”
秦東岳抱著他的腦袋枕到自己的腿上,小心地給他按摩。重岩哼哼兩聲,“啊……哦……輕點,輕點兒……”
秦東岳深深籲了口氣,忍無可忍,在他腦袋上拍了一巴掌,“別鬼叫了!起床!”
重岩不滿,“度假啊,大哥。懶覺都不能睡還叫什麼度假!”
“沒有美食叫什麼度假。”秦東岳認真地反駁他,“這裡早飯很好吃,他們能從附近的奶廠拿到最新鮮的牛奶,奶黃包和甜點都很有名氣,這裡的大廚還上過美食專欄呢。”
重岩眨巴眨巴眼睛,“真的啊?”
秦東岳淡定地點頭,“你要實在不想起床,我就自己去了。聽說他們每天早上的奶黃包是限量供應的。”
重岩掀被而起,“拼了!”
被子下面的身體還沒有完全長開,肩膀略顯單薄,腰部的線條青澀柔軟,像擺在工作臺上尚未燒制的素瓷,帶著一種即將成型的、精緻又脆弱的視覺衝擊感。
秦東岳覺得耳根微微發熱,不自覺地移開視線。
重岩手忙腳亂地穿衣服,沖進浴室洗漱,然後眉飛色舞地跳出來,“走吧,走吧,去吃好吃的奶黃包!”
秦東岳伸手抹掉他嘴角的一點兒牙膏沫,一臉嫌棄的表情,“重小岩你到底是怎麼長大的?這要是在部隊,這樣邋遢的新兵我能一腳把你踹回去重新起床。”
重岩昨晚打了架,帶著酒勁兒睡了一個舒服的覺,早上起來還跟海青天通了電話挖好了埋人的大坑,心情好的不得了,也不計較他的嫌棄,笑嘻嘻地湊過來搭著他的肩膀,“你看你這麼挑剔,以後找女朋友可怎麼辦呐,要對別人寬容,寬容。嚴以律己,寬以待人。”
秦東岳垂下眼瞼淡淡斜了他一眼,“我看你管的倒是挺寬的。”
“關心你麼,”重岩摟著他的脖子往外走,“再說我也沒說錯啊,你這麼好的人,要是就毀在太挑剔上面,那多可惜啊是不是?你想人家嬌滴滴的大小姐,誰會喜歡被你挑剔來挑剔去的。”說著捏住嗓子學電視劇裡那些的潑婦的聲調,“逛街你不要穿這麼短的裙子……拜託,口紅幹嘛要用這麼紅的啊……你一定要穿這麼高的高跟鞋嗎……哎呀,你踩到老子的腳了,到底會不會跳舞啊……”
秦東岳忍不住手癢,捏著他的脖子按在自己胸前,用力揉了揉他的腦袋。
重岩哈哈大笑。
秦東岳從沒見他這樣笑過,小臉上像是發著光一樣。秦東岳愣了一下也笑了起來,“張杭的事情你不要擔心,我會找人盯著的。”
重岩的眼神閃了一下,“啊?你說什麼啊……”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你認識的那個駭客。”秦東岳捏住他的下巴朝自己的方向扳了過來,表情嚴肅,“我說真的。這件事交給我。”
重岩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傻乎乎地看了他一會兒。
秦東岳的拇指在他下巴上輕輕摩挲,重岩的下巴長得很好看,明明哪裡都有點兒單薄的樣子,偏偏下巴看上去就是帶了一點兒不顯山不露水的小肉感。秦東岳覺得自己一口咬下去,正好可以把他的小下巴整個含在嘴裡……
“秦哥?”重岩被他捏的有點兒難受,他不知道秦東岳為什麼走神,喊了一聲也不見他有反應,只好小心翼翼地往後縮了縮,“咱能不跟審犯人似的麼?”
秦東岳意味不明地收回手,兩根手指不自覺地輕輕搓了搓,“不管怎麼說,你記住就好。這事兒不用你操心。”
重岩乾巴巴地笑了笑,心說老子都跟海青天說好了,啥事兒都要有備無患才行呐,要不然多不讓人放心啊。
秦東岳看他的表情也猜到他在想什麼,心裡明白要想得到一個人的信賴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還是重岩這種多疑的性格。他心裡有那麼一點點的……不是滋味。不過這種事著急沒用,得慢慢來。
秦東岳把手搭在重岩的肩膀上,走了兩步又拿下來。重岩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注意力又被餐廳的奶黃包吸引了過去。
秦東岳在他背後照著餐廳門口的石柱搗了一拳。
經過了昨夜的失眠之後,他在面對重岩的時候整個感覺都不對了,還是會想要挨著他,想把他困在臂彎裡摟著走,但是與之前那種隨時會摸摸他腦門的感覺完全不同了。這大概是因為“當他是弟弟”的那句質疑的話給了他一種詭異的心理暗示?
秦東岳隔著自助餐台的食品架偷偷看另一側的重岩,重岩正低著頭往自己的碟子裡夾奶黃包,夾著夾著還無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秦東岳不由得笑了起來。隨即又覺得苦惱,事情好像真的不大對了。
重岩吃飽喝足,跑回別墅開始挨屋敲門,把所有人都敲了起來,然後分批行動,有的去找服務員租燒烤架,有的到餐廳去買燒烤用的食材,還有的去收拾釣具,一個小時之後開始爬山。山後有魚塘,一夥人釣魚燒烤,鬧騰到下午才回來。在山莊裡也沒有再遇見張杭那一夥人,大概是已經走了。
重岩累得半死,洗了澡趴在床上就不想動了,一覺睡到天黑,晚飯都是叫人送到房間來吃的。吃完飯在房間裡轉悠一圈,總覺得哪裡不對,後來才反應過來是秦東岳不見了,好像從山上下來之後就再沒見過這人,重岩一開始以為他跟著公司的同事去還燒烤用具,但這會兒晚飯時間都過了,哪怕回市區去還也夠打個來回的了。
重岩拿出手機給秦東岳打電話,電話鈴響了兩遍那邊接了起來,重岩立刻鬆了口氣,“秦大哥你在哪兒呢?”
電話裡有音樂聲,還有嘈雜的說笑聲,秦東岳說:“我和林權在酒吧坐坐,說說話。你睡醒了?吃晚飯了嗎?”
“吃過了。”重岩不知道他睡覺的時候秦東岳回去過一次,問他,“你什麼時候回來?”
“很快,”秦東岳說:“這就回去,要宵夜嗎?”
“要,”重岩說:“給我帶個慕斯蛋糕……要檸檬味兒的。”
秦東岳莞爾,“好。”
林權坐在他對面,看的直搖頭,“行了吧,就你這樣,還掙扎個屁啊,趕緊爬回去三拜九叩,舔他的腳丫子吧。”
秦東岳歎了口氣。
林權歪在吧臺上看著他笑,“我就說嘛,你那種眼神根本就不對,還騙自己說是照顧弟弟。嘁,自欺欺人。”
秦東岳無奈,“我到現在還覺得是被你們的話給誤導了。其實老子還是直溜溜的……”
林權對他的說法不屑一顧,“早說過你就跟男的來電,你看看陶陽……好吧,好吧,我不提他。當然我當初還是挺看好他的,雖然心眼有點兒多,但是人不壞,也知根知底的。誰知道你會跑去啃嫩草……哎呀,真的沒想到你好這一口。”
秦東岳頭疼地看著他,“我有你說的那麼猥瑣麼?”
林權壓低了聲音,“他真的成年了?”
“戶口本上已經成年了。”秦東岳看看他,見他還在等著後面的話,無奈地補充了一句,“過了年就成年了。”
林權露出懷疑的神色,“不像。”
秦東岳也覺得不像。重岩冷著臉的時候,會給人一種很成熟的感覺,尤其在處理生意上的事情時,手腕極其老道。而且不到一年的時間,靠炒期貨給自己炒出了八位數的家底,這已經不能單單用運氣兩個字來解釋了。
林權看著他又笑,“就是因為他看著不像小孩兒才動心的吧?”
秦東岳假裝自己沒聽見。因為這個問題他根本回答不了。怎麼動心的,何時動心的,這樣的問題要怎麼回答?
林權不再逗他,表情變得正經了一些,“打算怎麼辦?”
秦東岳覺得自己果然不適合去考慮那些無形的東西,思維一轉到實際操作方面,他的腦筋立刻就清楚了,“我要先跟我爸媽談談。”
林權用一種“你腦袋進水了吧”的眼神看著他,“小老闆還沒搞定呢,你先跑去跟你爸媽彙報?!順序真沒搞錯?”電影裡不都是小倆口感情穩定了之後,再手把手地去搞定各自的家長那一關嗎?
“沒有解決這些問題,我跑去追人家,這不是搞笑嗎?”秦東岳覺得他的想法才有問題,“難道我追他就是為了找個人跟我一起挨板子?”
林權覺得他這思維模式也真是匪夷所思,他以前真沒遇上這樣的人,“哎喲,我的娘,那你是不是打算搞定你爸媽了之後就去攻克他家的家長,然後才去追咱小老闆?”林權看他一本正經地點頭,忽然覺得十分好笑,“等你把兩邊家長都搞定了,小老闆說:秦大哥,我只把你當哥哥,真的,我對你一點兒都沒那方面的意思,看著你這張老臉就硬不起來……你怎麼辦?!”
秦東岳沉默不語。他還沒想那麼遠,只是單純的不想讓重岩去面對這些事。
林權趴在吧臺上笑得自己都沒勁兒了,哎喲哎喲地直喘氣,“跟著你這麼久了,忽然發現原來你老人家的天賦是演小品……這衝擊實在是太大了,你讓我消化一會兒……”
秦東岳懶得理他,喝掉了杯子裡的紅酒,讓吧台後面帥氣的服務生給他打包一塊檸檬味兒的慕斯蛋糕,然後把鈔票壓在杯子下面推了過去。
“你自己笑吧,”秦東岳說:“我回去了。”
林權趴在吧臺上望著他的背影搖搖頭,“這石頭人冷不丁戀起愛來真他娘的嚇人……噯,隊長,放心大膽地沖吧,我永遠支持你!”
秦東岳頭也不回地擺了下手,拎著蛋糕盒子走出了酒吧。
臥室裡,重岩已經睡熟了,懷裡抱著被子,蜷成一團縮在大床的中央。被他當做睡衣的寬大t恤卷了上來,露出大半個後背。
秦東岳把蛋糕盒放在床頭櫃上,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幫他把睡衣的下擺拉了下來。
重岩睡夢中被打擾,不耐煩地翻了個身,仰面躺在了一堆被子上。
秦東岳在床邊坐了下來,用手背輕輕蹭蹭他的臉。重岩在睡夢中眉頭總是皺著,像是沉入了什麼不好的記憶裡,睫毛微微顫著,像是一不小心就會哭出來。
秦東岳俯身過去,在他的嘴角輕輕印上一吻。


  ☆、第63章 亮牌

重岩早上醒來看見床頭櫃上的蛋糕盒頓時後悔不迭,覺得昨晚自己居然沒有堅持一會兒再睡著真是太不應該了。蛋糕放了一個晚上了,奶油都沒有那種新鮮的香氣了……一邊抱怨一邊窩在被子裡把蛋糕吃掉了。
秦東岳哭笑不得,抖掉一被子的蛋糕渣,把他攆去洗漱。
他們這夥人吃完早飯就打包離開了溫泉山莊,順路去附近的農莊採摘,吃過農家飯之後返回市區。同一時間,公司的第二批同事出發去了溫泉山莊,享受他們進入“三十六郡”的第一次公費休假。經過兩個月的調整,“三十六郡”已經招進了三十來個員工,培訓之後分別派去了市區的三家門臉店和後村的基地,其中一半兒是今年剛畢業的大學生,林培從裡面選了四個專業對口的進實驗室當助手。當然,都跟公司簽了保密協議。林培的研究已經進入了最後階段,有之前趙盛安的前車之鑒,他生怕再出什麼紕漏。
回到市區之後,林權跟著公司雇的大巴走了,過節期間門臉店都是要開張的,剛回來的這些人他還要安排一下。林培要帶著重岩回家,打算轉天一早把自己的兩個助手捎上一起回後村去。秦東岳把他們採摘的棗子蘋果分開,自己留了兩包帶回家去了。
快到晚飯時間了,唐怡和保姆正在廚房裡準備晚飯,秦東安去上英語補習班還沒回來,秦巍也不在家,當領導的過年過節也有很多事,很少能安安生生在家歇幾天的。
秦東岳把他們採摘的水果拎進廚房,看見唐怡帶著手套從烤箱裡取出裝著餅乾的烤盤,眼神恍惚了一下。
“爸今晚回來吃飯不?”
“不回來。有事兒?”唐怡看看他,稍稍有些詫異。這父子倆以前各忙各的,個把月都見不了一次面也是常有的事。
秦東岳緊張地點頭,他不知道秦巍聽了他的事會有什麼反應,心裡多少還是有些忐忑。不管他爸爸平時有多開明,冷不防聽到自己兒子看上了一個小夥兒,大概都不會太淡定。父母看不上自己喜歡的人這種事秦東岳其實不太在意,反正以後他們是不大可能會跟父母住在一起的,生活上自然也不會有太多摩擦。但麻煩就麻煩在他看上的是個小夥子,老兩口能接受嗎?這事兒萬一被人捅出來,對他爸的仕途產生什麼負面影響又該怎麼辦?
唐怡被他的表情嚇了一跳,“真有事?”
秦東岳再點點頭。
唐怡摘下手套放在一邊,“能先跟媽說不?”
秦東岳猶豫了一下,“等爸回來跟你們倆一塊兒說吧。”他實在沒勇氣把這事兒說兩遍。尤其還是對著他媽。女人受了刺激之後的反應更是不好估計,搞不好會上手打他……
唐怡有點兒被他的表情嚇到,出去給秦巍打了個電話,讓他早點兒回家。
秦巍一聽兒子有事找他,讓秘書把幾個安排好的局都推了,趕緊回家。這兒子自打上了小學之後就再沒找過他,在學校是好學生,進了部隊也是年年拔尖,選到特殊部隊之後更是如魚得水,年年立功。能有什麼事兒要找他?而且還是唐怡口中“孩子像嚇著了,可能是遇到難事兒了”?秦巍很是懷疑,這世界上還有什麼事兒能把他嚇著?
事實證明,唐怡果然是說錯了,因為被嚇著的那個人,不是他兒子,而是他們老兩口。
秦東安從自己的房間出來,左右看看,順著靜悄悄的走廊摸進了斜對面他父母的臥室。臥室裡當然沒人,秦東安走到落地窗前輕手輕腳地拉開插銷。臥室的露臺連通了他父母的臥室和他父親的書房,此時此刻,秦巍的書房裡燈火通明,除了秦東安之外的所有家庭成員都聚集在這裡開會。秦東安很好奇他們到底在開什麼會,竟然把他甩一邊,這簡直是明晃晃的歧視!他也快成年了好不好?!
書房的燈光灑落在露臺上,將窗臺上盆景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映在了露臺的地面上。秦東安貓著腰從窗臺下溜過去,躡手躡腳地停在了門邊。從虛掩的門縫裡望進去,只能看見他媽媽的半邊肩膀和坐在她對面的秦東岳。秦東岳低著頭,秦東安看不見他的臉,但他的肩膀繃得很緊,開口時聲音也微微發顫,“……是真的。”
秦東安直覺出了什麼大事兒,他從來沒見他哥用這樣的腔調說過話,好像他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想要求得父母的諒解。
秦東安小心地捂住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發出什麼聲音來。良久之後,他聽見父親用一種略顯疲憊的聲調問道:“為什麼會想到要跟我們說這個?”
以秦東岳的警覺,陽臺上那點兒小動靜自然是瞞不過他的耳朵的。但他今晚實在沒有精力再去考慮他弟弟的調皮搗蛋了。他要聽就聽吧,以他的年齡,知道這些事似乎也沒什麼不可以,他和重岩的關係本來就很好……好吧,這個不是關鍵。
關鍵是秦巍和唐怡都被他冷不丁扔出來的一顆名為“性向”的炸彈給炸暈了,夫妻倆相對發呆,好半天都沒有緩過神來。秦東岳在他們心目中已經是可以撐門定居的男人了,受他之前職業的影響,他們已經習慣了不過問他的事情。如今冷不丁冒出來一個連他都倍感困擾的問題,夫妻倆的第一感覺竟然不是震驚,而是從潛意識裡冒出來的一種“他自己都解決不了,我們做家長的該怎麼辦”的慌亂無措。
唐怡喃喃念叨了一句,“這怎麼可能……”便把臉埋在掌心裡說不出話來。
秦巍望著他引以為傲的長子,眼中帶著深切的倦意。如果他不說的話,他是不是就能假裝不知道,就能夠繼續心存希望,耐心地等待有朝一日他的兒子會過上他所期望的生活?他這個兒子各方面都非常出色,卻從來沒像其他人家的孩子那樣鬧出過什麼不體面的緋聞來,也從來不見他身邊有什麼亂七八糟的女人,秦巍對這一點一直是非常驕傲的……
秦巍歎了口氣,“為什麼現在說?”
“我不想一直瞞著你們,也不想讓你們抱有希望,然後再落空。”秦東岳看了看神色仍有些怔忪的唐怡,輕聲說:“我知道媽跟她那幫朋友在給我張羅相親的事。媽,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唐怡的眼圈倏地紅了,“你現在說這個是因為有了……有了……”停頓了一下,男朋友三個字到底說不出口。
秦巍心頭卻猛然一跳,“是……”
“是誰都不重要,”秦東岳看著他,眼裡流露出一絲無奈,“現在還只是我單方面的意思。他並不知道。”
秦巍一口氣沒順過來,憋得咳嗽了起來。心裡也不知是失望多一些還是難過多一些。八字都沒一撇呢,就跑來跟他們亮牌,可見這人在他心目中的份量。唐怡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心裡驟然間生出希望來。這個人如果她兒子始終追之不得,那他會不會回過頭,來像別人一樣去過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家庭生活?
秦巍卻明顯沒有那麼好哄弄,他與秦東岳對視片刻,淡淡說道:“你喜歡的人就是那天到咱們家吃飯的小孩吧?”
“你瞎猜什麼,”唐怡不悅,轉頭去看秦東岳時卻被他眼裡一閃而過的亮光鎮住,臉上露出駭然的表情,“岳岳!”
秦東岳狼狽地點頭,“是。”
夫妻倆同時沉默了。
秦巍大感棘手,又忍不住歎氣,“人家都不知道呢,你說你鬧什麼鬧……”
“別是搞錯了吧,”唐怡仍有些不能相信地看著他,“岳岳,你說的是重岩?真是重岩?可是他那麼小,都還沒成年啊?!”
秦巍攔住她,轉頭望向兒子,“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秦東岳搖搖頭,“他還小,我不會做什麼……嗯,讓他困擾的事。”
秦巍的表情微微舒展開來,“你分得清輕重就好。我看這段時間你先不要跟他見面了,自己好好想想。要不我安排一下……”
“爸,我哪兒也不去。”秦東岳打斷了他爸的話,“我可以答應你暫時不去找他。鄉下的花卉基地最近很忙,我去那裡住幾個月。”
秦巍不動聲色地盯著他,“不見他?”
秦東岳抿著嘴角輕輕頜首,“暫時不會見他。”
秦巍點點頭,“好,你記住你說過的話。”
唐怡沒回過神來,直到兒子出走書房又體貼的把書房門帶上,她腦子裡仍有些迷糊,“你說岳岳這是鬧什麼?啊?人家小孩不知道,他自己折騰什麼啊折騰,還要住到鄉下去,他這是存心想氣死我們嗎?”
秦巍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滿心無奈,“你兒子不是心裡沒譜的人。”
唐怡還要說什麼,被秦巍溫聲制止,“要是有人跟你提相親的事,你都推掉。你也別氣了,咱們都先冷靜冷靜。”
唐怡總覺得既然人家小孩都不知道,那他兒子還有可能回頭,又覺得兒子剃頭挑子一頭熱也怪可憐的,一時間滿腦子亂糟糟的,“怎麼能冷靜……”
秦巍也歎了口氣。
秦東岳閉著眼靠在書房門口,心裡微微有些發酸。他大概能猜到書房裡他的父母在說些什麼,想些什麼。他知道他們會難過,甚至會有點失望。
但他卻不能不說。
他知道天底下的父母都有一種護短的心思,無論出了什麼事,都是別人家孩子錯的多,自己家的孩子錯的少。萬一有那麼一天,他帶著重岩一起站在這裡,他的父母即便嘴上不說,心裡也會對重岩多有埋怨,甚至可能會認定是他帶歪了自己。因為在他出現之前,自己從來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這方面的苗頭。到了那時,重岩又該怎麼辦呢?他不像自己有父母心疼,重岩只有他自己,無論遇到多麼惡意的刁難責怪,他也只能自己扛……
秦東岳怎麼捨得?!
旁邊的門響,一個小腦袋探出來斯斯艾艾地看著他,“哥?”
秦東岳斜了他一眼。
秦東安偷瞟一眼闔上的書房門,湊過來小聲說:“你真的……”
秦東岳點點頭,“真的。”
秦東安臉上露出苦惱的神色。顯然一邊是友情,另一邊是他自己老哥,該站哪邊他也不知該如何選擇了。
“給我保密?”
他哥搞個單相思已經夠可憐了,萬一再被人知道就更慘了。秦東安生平頭一次生出了一股要保護他哥的豪情,拍著胸脯給他保證,“放心吧!我誰也不說!”
秦東岳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回房間去了。
秦東安站在書房門口發了會兒呆,也躡手躡腳地回自己房間去了。
秦東安一夜沒睡好,轉天在學校看見重岩,心虛的不行,眼神都亂飄的。
重岩喊了他好幾聲也不見他回答,也怒了,“秦小安你搞什麼?!喊你幾遍都當沒聽見,筆記拿來我對一下。”
秦東安把筆記推過去,欲語還休地看著他。
重岩頭疼,“你到底怎麼了?”
“重小岩呐,”秦東安一臉內疚地看著他,“我你還記得之前你跟我說,瞞著我一件事嗎?”
重岩瞟他一眼,剛要說其實沒啥,瞞著你的就是你哥當初住院的事。就聽秦東安說:“現在我也有一件事瞞著你,不能跟你說。咱倆這算扯平了,以後你要是知道了,也不能生我的氣,行不行?”
重岩,“……”
好像有點兒不划算呐。
秦東安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好吧,”重岩無奈點頭,“算扯平了。”
秦東安頓時如釋重負,“好兄弟。”


  ☆、第64章 劇本不對

李承運抿了一口杯中的茶,微微蹙了蹙眉,覺得茶葉放的不大對。他抬頭看看茶桌對面的青年,心裡有些疑惑他找自己會有什麼事。
李承運在“三十六郡”剛開業的慶祝酒會上見過他,知道他姓秦,是重岩的股東之一。後來也讓高雲去查了一下他的情況,知道是秦巍的兒子就沒再往下查。他跟秦巍打過幾次交道,知道他這個兒子之前在部隊工作,能力是有的,人品也沒什麼問題。被稱為“管家”的那個林權也是他給拉過來的,看樣子是真想把“三十六郡”的生意好好做起來。而且從高雲查到的資料看,他跟重岩的關係相處的應該不錯。至於重岩能不能轄制住這個人,嗯,那暫時就不是李承運能操心的問題了。
“聽說你們最近的生意還是做的不錯的,”李承運看著面前沉默的青年,試探地問:“是又要開新店了嗎?”
“哦,不是。”秦東岳坐在他面前比面對自己父母還要緊張,“我們現在剛剛起步,供貨量有限,重岩的意思是不把攤子鋪的太大。”事實上,他們公司至少要到明年這個時候才能勉強把規模撐起來。
李承運聽他這樣說,更拿不准他的意思了,“那……是有什麼困難了?”要不然怎麼會重岩躲著不露面,反而派了個股東過來?
秦東岳握著茶杯的手指不住地收緊,自己都有些擔心會不會把杯子噗的一下捏碎了,他做了一次深呼吸,啞著嗓子說:“今天請您出來,其實是想跟你談點兒私事。”
李承運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心裡卻納悶的不行。他跟秦東岳連話都沒怎麼說過,交情怎麼攀也攀不到談論私事的地步,難道是重岩那邊出了什麼事,他自己解決不了,所以秦東岳背著他跑來找自己解決?
“是這樣,”秦東岳有些困難地開口,語氣顯得乾巴巴的,“通過這段時間的接觸,我發現自己……自己對重岩產生了一種超于友誼的感情……”
“嗯?!”李承運坐直了身體,驚疑不定地看著秦東岳,“你說什麼?”
秦東岳面容堅毅,眼神卻有些緊張,“我是說……”
“算了,不用重複了。”李承運擺擺手,他其實聽清楚了秦東岳在說什麼,只是腦子裡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到底是個什麼意思。他都這把年齡了,什麼樣的荒唐事沒見過?聽到超于友誼四個字,已經什麼都猜到了。
李承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重岩讓你來跟我說?”
“不,”秦東岳的面色微微有些發白,竭力想讓自己顯得鎮定一些,“這只是我單方面的意思,重岩……還什麼都不知道。”
李承運注視著他的雙眼,在心裡分辨他這句話的可信度。片刻之後,對秦東岳的表現做出了一個總結,“所以,你跑來找我只是想告訴我你想追我兒子?”
秦東岳輕輕頜首,“是的。”
李承運忽然覺得十分滑稽,忍不住就笑了起來,“你他媽的是跑來消遣老子的嗎?”
秦東岳有那麼一刹間覺得說這句話的人應該是重岩。語氣、措辭、甚至說話時那種略有些不屑的神氣都跟那個人那麼相似,只不過一個猶帶青澀,眼前的人卻已經在眼角長出了溫和的細紋。
秦東岳說:“我是認真的。”
李承運反問他,“有多認真?”
“在他成年之前,我不會對他做任何事。”秦東岳不躲不閃地直視著他,“不會表白,不會刻意獻殷勤,也不會主動去見他。我已經答應了我爸媽,這段時間暫時不見他。”
李承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這回真的驚訝了,“你爸媽也知道了?”
秦東岳點點頭,“我昨晚跟他們談了這件事。”
李承運說不出話來,他是真沒遇見過這樣的人,好像骨子裡是幾百年前的人似的,看上一個人,先要跑上門去找人家父母提親……媽的,李承運簡直想問問他:既然上門來了,帶沒帶媒婆啊?八字合了嗎?聘禮準備了嗎?
李承運與他大眼瞪小眼地互瞪了片刻,“你爸媽怎麼說?”
秦東岳說:“他們讓我冷靜冷靜,然後說在重岩成年之前,不准我去見他。”
李承運心裡稍稍好受了那麼一點點兒。至於為什麼好受,他暫時還想不出來。
秦東岳還坐得筆直,等待他的回答。
李承運捏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這小子泡茶技術不如重岩,茶葉不對,溫度也不對,好好的茶葉偏偏泡出了一股苦澀的味道。
“李先生?”
李承運擺擺手,臉上的表情慢慢平和下來,“我確實非常意外。”他認真打量坐在他面前的青年,面容英俊,眼神堅定坦誠,家世背景也無可挑剔,如果他有一個女兒,如果這個女兒的婚事確實由他做主,他可以立馬拍板定下這個女婿。可是劇本不對啊,這青年要求的是他的兒子,而且在這個兒子心裡壓根就不當他是爹啊。
李承運有些感慨地歎了口氣,“我想,如果重岩自己談戀愛了,只怕都不會想到要來跟我說一聲。”
秦東岳知道他說的是實情,重岩不想認這個爹,秦東岳是知道的。但是如果他想追求重岩就必須先擺平這難纏的一大家子,因為到時候他們很有可能會去刁難重岩。重岩的日子過的夠不容易了,他不想看著這一家子一個個的跳出來找他的茬。所以有些話說在前面還是很有必要的。
“我爸媽不會對我的事干涉過深,”秦東岳字斟句酌地說:“如果是我自己深思熟慮之後做出的決定,他們不會反對,只會尊重我的決定。我也可以向李先生保證,如果有朝一日重岩接受我,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的。”
“年輕人,”李承運搖搖頭笑了,笑容裡有點兒嘲諷,也有對年輕人一往無前的羡慕,“你怎麼肯定他會接受你?會讓你照顧?”
“我不能肯定,”秦東岳坦然地看著他,“他或者接受,或者拒絕,每一種選擇都有可能。但我不能因為他有可能會拒絕我就什麼都不做。這是……”
這是每個人在愛情面前必然要去冒的險。
李承運沉默了。
他其實對這青年的做法還是抱有好感的,至少對他這個老公公,或者老岳父?還是比較尊重的。比他那個心高氣傲,一肚子小壞水的兒子要尊重的得多。他叫自己李先生的時候神情語氣都客客氣氣的,那個臭小子叫李先生的時候總是帶著一股子酸氣,聽著他牙都要倒。
李承運歎了口氣,“現在說什麼都還早。不過我還是跟感謝你來跟我談這件事。”
秦東岳客客氣氣地說:“這是我應該做的。我希望得到李先生的允許。”
李承運苦笑了起來,“要是得到我的允許,你一輩子只怕都追不上他了。能有機會跟我唱反調,他會很高興的。”
秦東岳嘴角微微挑起,眼中流露出溫和的神色,“男孩子在小時候都會把父親當做心目中最了不起的英雄。”重岩也一樣,在他成長的過程中,一定有那樣的時刻,在心目中反復勾勒父親的形象。期盼過,等待過,所有的期待卻最終在歲月裡灰飛煙滅。而現在的每一分恨與厭,都來源於年少時曾經的求之不得。
李承運沉默了。
秦東岳笑了笑,替他換上熱茶,貌似無意地問道:“聽說重岩泡茶很好?真是奇怪,他連碧螺春和龍井都分不清,學那幹嘛?”
李承運心頭猛然一跳。
秦東岳又不動聲色的把話題拉開了,“李先生,聽說太夫人跟娘家人並不常走動?”
李承運微微蹙眉,“家母近些年身體不好,很少出門。”
秦東岳笑了笑說:“難怪。張家小公子上次遇到重岩都不認得,還鬧出了一些不大愉快的小誤會呢。”他看了看李承運臉上的表情,知道自己該說的都說了,便笑著告辭,“耽誤了李先生不少時間,真是不好意思。”
李承運看著他,直截了當地問道:“你剛才說你父母親建議你暫時不要去見重岩,你打算怎麼躲著他?”
秦東岳笑了笑,眉眼的輪廓變得柔和了起來,“鄉下的大棚都建了起來,兩個技術員在核定年前進貨的事,這幾個月應該會很忙。我打算去鄉下住幾個月,把市里的幾個花店交給重岩盯著就好。”
李承運覺得自己真的很難再挑剔什麼。這樣的一個人,他所有的心思都攤開來放到你面前,讓你連指責的話都說不出口。尤其這還只是一個計畫,成不成尚在兩可之間,李承運覺得這個時候無論說什麼都會顯得很跌份兒。
李承運隔著茶桌探身過去,在秦東岳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如果重岩接受你,我不會做什麼讓他不快的事。家裡這邊如果有什麼麻煩的話,我會去處理的。”
秦東岳要的就是這句話。
“謝謝李先生。”
李承運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客氣。心裡卻忍不住有點兒不是滋味起來。為什麼坐在這裡跟他提出戀愛申請的人不是重岩呢?
重岩忙著好好學習呢。
“十一”長假過去之後,學校就開始備戰期中考試了,重岩自己雖然不是很在意,但架不住整體氣氛都那麼緊張,所以他多少也受了點兒影響。至少每天的筆記不會落下,作業也都按時寫了。
秦東岳打了個電話就卷著鋪蓋去了後村,林培也索性住了過去,直接在實驗室安家了,只有林權還跟個苦逼的管家一樣,市區鄉下兩頭跑,什麼事兒都離不開他調度。偶爾到週末也會把重岩接上去各個店裡轉著看看。
“三十六郡”目前只開了三家門臉,店裡除了這時節的應季花卉之外,還有不少李立國帶著助手做的小盆景。有適合擺在室內的,也有比較大型的盆景,適合擺在戶外。品種目前還不是很多,但是品相質地都非常好。
重岩從店裡出來就問林權,“剛才店裡的小姑娘說拍電視片,那是什麼意思?”
林權說:“現在好多人不是都質疑盆花盆景的安全問題嗎?三哥請來了質監那邊的人,主動申請做一個品質監督調查,重點是咱們的經營是否規範。比如花苗的來源、植株的處理、盆景培植階段是否採用了什麼不好的藥品等等。三哥打算從花苗的培植到這邊店裡上架,來個跟蹤調查。然後把這個過程都拍成專題片。”
重岩知道秦東岳這麼做也是有備無患的意思,便點點頭說:“招待費也讓他走公賬。”不用說,能請來相關負責人應該也是動用了秦東岳的一些私人關係,他們公司的招待費制度還沒有明確下來,讓秦東岳自己吃虧就不合適了。
“招待費這個事兒你跟秦哥商量一下,弄個章程。”
林權點點頭。
重岩走了兩步,忍不住抱怨說:“秦大哥也是,認真工作也不一定非要把家安到鄉下去嘛,偶爾回來一趟的時間都沒有?真是的,搞得什麼事兒都得打電話……我收拾出來的東西你去鄉下的時候別忘了帶過去。”
林權在他背後偷笑。心說知道惦記了,嗯,可見分開也不是沒好處的。


  ☆、第65章 蝴蝶蘭

為了“三十六郡”的生意,秦東岳都把家搬到鄉下去了,重岩覺得自己也該奮發圖強。雖然說秦大哥不是外人,林培也不見得就會嫌棄他,但是大家一起合夥做生意,其中一方實力太弱或者出力太少,時間長了總會埋下不和諧的隱患。
重岩開始習慣性的每到週末就輪流到店裡去坐鎮,查帳、幫著整理花店內務或者店員們招呼客人的時候在一旁幫幫忙。他年紀小,長得又好,去了幾次之後跟店裡的小姑娘們也都混熟了,被她們取了個外號叫“活廣告”。
期中考試之後,京城迎來了第一次降溫。早上出門的時候,重岩發現乾枯的草葉上竟然凝了薄薄一層霜。乾冷的空氣拂過面頰,開始有了凜冽的感覺。重岩在這個城市裡生活了很多年,但這個在海邊小城裡長大的年輕的身體卻是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嚴寒,重岩只覺得各種不適應,每天出門都包裹的像隻熊,進了門又覺得乾燥的皮膚都要裂開,全天開著加濕器仍然覺得不舒服。
重岩覺得自己就像一直被扔上岸的魚,可憐巴巴地努力適應陸地的生活。
李承運從保姆那裡聽說重岩又流鼻血,特意讓人送來了一個大水族箱,說是屋裡養魚可以調節空氣濕度。重岩把李承運送來的名貴金魚都撈了出來,打包讓保姆帶了回去,說嫌棄金魚眼睛鼓泡,樣子難看。然後自己特意跑了一趟花鳥魚蟲市場,買回來十幾條五彩斑斕的錦鯉,襯著一叢叢嫩綠的水草,每天看著都喜慶的不得了。
重岩拍了幾張照片發給秦東岳,幾分鐘之後秦東岳發回來兩張照片,是他們在大棚裡挖的水池,裡面養著幾叢睡蓮,蓮葉下面藏著尺把長的錦鯉,光是從體型上就把重岩養的小寵物甩出了好幾條街。
重岩不爽了一會兒,發了短信過去:多養些能吃的魚。要有小龍蝦就更好了。
秦東岳回道:下次回去請你吃小龍蝦。
重岩拿著手機哼了一聲,心說也不知這工作狂什麼時候才能想著回來一趟。重岩其實很想抽時間親自去後村看看,但是秦東岳說了後村的基地交給他,讓重岩暫時不要插手,重岩要是沒事就往那裡跑,不是顯得很不信任他嗎?
重岩拿著手機翻來覆去的看這幾條短信,歎口氣,把手機塞到口袋裡,裹上圍巾出門了。
北方一到這季節就很難看,樹葉都掉光了,沒掉葉子的植物也都顯得烏突突的,看不出一點兒綠色來。天又總是陰著,也分不清是霧還是霾,總覺得哪裡都灰撲撲髒兮兮的。只有進了自己的花店,看見滿屋子的姹紫嫣紅才覺得心情明媚了起來。
週末的生意還是不錯的,他們花店的櫥窗擺的很漂亮,還有許多盆景假山,不止是年輕小情侶,許多出來逛街的老人路過的時候也會拐進來看看。生意好,重岩心情就好,中午特意到附近餐館給幾個小姑娘要了可樂雞翅和糖醋排骨加餐。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又有客人來了,名叫小米的店長放下筷子迎了出去。片刻之後面色古怪地跑回了休息室,對重岩說:“小老闆,外面的客人指名要見見你呢。”
重岩愣了一下,他每週末跑來哪家花店都是臨時決定的,這人竟然知道他在這裡,那一定是特意來找他的。
重岩擦擦嘴,示意她們繼續吃飯,“我去看看。有事再喊你們。”
等一腳邁出休息室的門檻,重岩才發現他不該說有事喊她們,而是應該提醒她們直接報警。因為大搖大擺坐在花店的休息區、身邊還跟著幾個膀大腰圓的跟班的那個人,是溫泉山莊被他揍了一頓的花花公子張杭。
重岩與他對視片刻,彎下腰從花盆下面摸出一把小花鋤在手裡掂了掂。一般來說買盆花的顧客都願意換一個漂亮的花盆,所以花鋤的使用率是很高的,重岩手裡的這一把就磨得光溜溜的。還挺沉,拿在手裡挺趁手。
張杭一行人頓時警覺了起來。
重岩看得好笑,故意把花鋤舉在身前說:“好久不見,張少。大駕光臨,有什麼看上眼的,我做主給你打個九五折。”
張杭掃了一眼他手裡的花鋤,不屑地撇嘴,“九五折?你當打發要飯的嗎?”
“哦,我錯了。”重岩有模有樣地點了點頭,“張少什麼人,怎麼能說打折呢。應該這樣說:有什麼能看上眼的,我把價錢翻兩倍賣給你。”
張杭,“……”
張杭身後的幾個大漢臉色也都有些微妙起來。
店長小米一腳邁出休息室,聽到這句話又連忙縮了回去,拿起手機直接撥給了林權。林權今天一早去鄉下,他前腳走後腳就來了踢館子的,小米心裡真是有點兒擔心他們小老闆年紀小,h不住。
重岩還在看著張杭微笑,嘴角挑著,眼神卻冷森森的。張杭肯定是來找茬的,但他不認為張杭會蠢到在這裡動手,路口、店鋪裡,哪裡都是攝像頭,就算他家有背景,事情鬧大了也一樣不好收拾。
張杭眼神陰戾,片刻之後卻笑了出來,“你就是這樣招呼客人的?”不知道為什麼,看見重岩手裡拎著一件疑似兇器的東西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他反而覺得他比那天趴在窗臺上目光迷離的樣子更加漂亮了。
重岩繼續假笑,“哪裡話,張少看中了哪一盆花,我這個當老闆的親自動手給你換花盆。普通客人可是沒這個待遇的。”
張杭隨手指了指旁邊的盆景,“呐,那個。”
重岩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那個不用換盆。盆景的植株、山石、花盆都是我們的工作人員搭配好的。”
張杭其實只是隨手一指,聽他這樣說,便又指了指身邊架子上的一排蝴蝶蘭,“那就要這個。”
重岩這回笑得比較真誠一點兒了,“張少要幾盆?”
張杭的視線在他臉上轉了一圈,“都要。還請小老闆親手給我換換花盆。”
重岩完全無所謂,對於服務行業來說,顧客就是上帝,哪怕提出刁難人的要求也要儘量滿足,何況只是動手換幾個花盆呢。
重岩親自動手翻出他們庫存的最貴的花盆,又打開裝花土的袋子,照著之前看到的店員做的那樣,在花盆裡先墊幾塊鵝卵石,再放花肥,然後填上實驗室那邊自己調配的花土,再將盛開著美麗花朵的蝴蝶蘭放進花盆裡,調整一下,然後填土壓實。
他在全神貫注地幹活,張杭就坐在一邊全神貫注地視奸。他發現重岩在面對這些花花草草的時候,眼神和表情都相當柔和,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那小眼神簡直要滴出水來了。從側面看,重岩的眼睛更是顯得格外漂亮,尤其斜著眼看人的時候,冷冰冰的眼神裡有意無意的帶著一絲風流繾綣的味道,特別的勾人。
張杭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他現在其實也挺矛盾的,他已經知道了重岩的身份底細,自然不會覺得隨手掏出一張支票來人家就會痛痛快快地跟他上床。但是這根肥美的肉骨頭就這麼在他嘴邊晃悠,不吃吧,他又覺得饞得慌。
重岩連著換了十來個花盆,覺得手都酸了,放下花鋤問張杭,“張少,你說個確定的數目吧,我這邊的庫裡可是存著兩百來株蝴蝶蘭呢。”這些美麗的花朵看上去還是十分賞心悅目的,重岩有點兒不捨得都讓個人渣買走。
張杭忽然就笑了,眉梢眼角帶點兒邪氣,笑得卻十分暢快,“小老闆的服務可真夠周到的,行了,我也不難為你了,就這幾盆吧。”說著轉身吩咐保鏢把車開到門口來。
重岩也鬆了口氣,招呼小米過來算帳。當然不會真的翻一倍賣給他,折扣還是有一點兒的,畢竟人家買的多,重岩給人家換的又是店裡最貴的一種花盆。重岩洗了手出來,從架子上挑了一盆種在玻璃缸裡的糖果盒大小的綠蘿盆景送給張杭做添頭。
張杭伸手接過,眼神在重岩臉上掃過,笑得意味不明。
重岩也懶得琢磨他什麼心思,姿態做的十足,親自把他送到了花店門口。
張杭上了車,靠在窗口沖著他飛了個吻,“再見了,小老闆。”
重岩沖他笑笑,心說誰樂意見你這個神經病受虐狂啊。
幾輛寶馬跟婚車的車隊似的浩浩蕩蕩地開走了。小米站在重岩身邊抹了把汗,“小老闆出馬果然不同凡響,這一小時的營業額比別人一天的量都多。”
重岩笑了笑沒出聲,心裡卻在納悶,張杭跑來到底是要幹嘛的?!
林權掛了電話,輕輕舒了口氣,“沒事兒,小米說張杭買了幾千塊錢的盆花就走了,讓小老闆給換的花盆。雖然架勢有點兒嚇人,但總的來說還好,沒幹什麼。”
秦東岳皺著眉頭看他,“重岩給換的花盆?”
林權點點頭,又笑了起來,“小米說他們壓在庫房裡的那種不怎麼好賣的最貴的花盆這下都賣掉了。”
秦東岳沒吭聲,他猜到了張杭是要幹什麼。正因為猜到了,心裡才會這麼不舒服。
林權也猜到他在想什麼,便安慰他說:“張杭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他不傻。他不會主動跳出來得罪李承運的。畢竟張家和李家的關係在哪兒擺著呢。”
秦東岳搖搖頭,“他是張家的人,但李承運那個老娘可沒把重岩當成是自己的親孫子,另一邊可是自己弟弟家的小孫子。她會站在重岩這一邊?”
林權不吭聲了,他是草根出身,對豪門世家的這一套從來就沒搞懂過。
秦東岳又說:“這段時間張杭總跑去找他小叔,這就不大尋常。他爸和他小叔之間的關係並不好,除了回老宅,他們私下裡並沒有什麼走動……”
林權問他,“找人查查?”
“我安排人去查了。”秦東岳說:“他小叔這一支是做園林的,我總覺得搞不好跟咱們在生意上有什麼衝突……”
林權倒不是特別擔心這個,做生意哪會沒有同行呢?這同行手段要是太陰損,他們也不是吃素的。就看他們小老闆揍人時的那股子狠勁兒,能是容得了別人爬到他頭上去撒野的主兒嗎?再說李家秦家的背景必要的時候也是可以拎出來晃一晃的。
秦東岳又說:“咱們這邊千萬看好了,尤其林培的實驗室那一塊,千萬別出什麼岔子。”
林權知道輕重。現在做花卉生意的簡直多如牛毛,要是沒有自己的看家技術,拿什麼去跟別人競爭?重岩早就說過,林培和他的實驗室人才是他們公司裡最寶貴的財富。這話那是一點兒錯也沒有的。所以林權現在都把宿舍搬到實驗室旁邊去了,就為了能近身保護他們公司的這群大熊貓。他還打算聯繫聯繫以前的老哥兒們,弄幾條退役的警犬回來養一養,這地方足夠大,有時候人看不過來,養幾條巡邏的狗正好合適。
林權出了會兒神,想起了後座上的東西,又笑了,“三哥,小老闆給你帶了電熱毯過來。我說這邊後勤有準備,他說怕不夠,反正家裡不用都給你們拎過來了。”
秦東岳瞟了他一眼,“我們?”
“你和林培,”林權笑著說:“我說你就別吃他的醋了。連我都看得出來那兩人根本就跟親姐倆似的。”
秦東岳,“……”
林權湊過來,猥瑣地擠了擠眼睛,“你還挺著呐?真不回去?這可都兩個月了。”
秦東岳沒理他。
林權估摸著他是想放長線釣大魚,嗯,這種高難度的事兒火候可得把握好了,要是線放的太長,結果魚兒都跑了,那就沒戲了。不過秦東岳也不算全無收貨,小老闆現在都知道要給他帶東西了,這就已經有點兒身為家屬的自覺了。
林權心想,這就已經看見曙光了啊。


  ☆、第66章 內鬼

重岩背著書包回到家的時候,海青天已經坐在沙發上等著他了。大概是上一次見面重岩淡定的樣子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乍一見他穿著校服頭髮亂糟糟的新形象,海青天頓時瞪大了眼睛,露出一臉真誠的驚訝,“臥槽,原來你真是個中學生啊。”
重岩心說廢話,年齡在哪兒擺著呢,不上學還能幹什麼呀。
海青天昨晚打電話向他彙報這段時間調查到的事情,因為內容太多,就想著把重岩約出來面談。但是重岩白天有課,下了課之後再去外面也太麻煩,乾脆約了他來家裡。反正海青天也不是沒來過,他知道重岩那麼多的秘密,重岩打心眼裡不當他是外人。
保姆做好飯就走了,重岩招呼海青天一起吃飯,他沒有那套食不言寢不語的習慣,有事可以在飯桌上邊吃邊談。海青天看見擺在飯桌上的四菜一湯,頓時口水滴答。他是個資深宅男,一天之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守在電腦旁邊忙這忙那。自己又不會做飯,平時吃的最多的就是外賣和各種方便食品,很少有機會吃家常菜。重岩本來還打算跟他邊吃邊談呢,結果海青天一上桌就開始埋頭大吃,根本就騰不開嘴巴說話。
重岩只好等他吃完再說。
兩個人吃完晚飯,把碗筷扔進水槽,海青天又自作主張地洗了一堆水果出來,端到茶几上,這才大模大樣地把腿一盤,開始說正事,“張杭這個人的背景資料我已經整理好發到你的郵箱裡了,有空你可以看看。”
重岩點點頭,這種事情確實不用一一敘述了,他也不感興趣。
海青天一邊啃蘋果一邊說:“至於那些見不得人的消息,那就太多了。這小子從上學時候就開始打架鬥毆,聚眾鬧事,都是被家裡人擺平的。他爺爺兩個兒子,到了他這一輩兩邊都是姑娘,就這麼一個孫子,所以寶貝的跟什麼似的,就養成了這個德行。小毛毛的那種我就不說了,有兩個案子我是打算繼續往深查的。”
重岩看著他嘴巴裡塞著水果,說話嗚嚕嗚嚕的樣子有點兒無奈,“冰箱裡還有,等下走的時候都給你打包帶上。”
海青天雙眼一亮,“好,好。你家蘋果好好吃哦。”
重岩敲敲沙發扶手,“繼續說。”
“兩件案子。”海青天沖他比劃兩根手指,“一個是張杭喝醉了酒跟人家一起玩np,結果鬧出人命的事。那男孩被灌的藥有點兒超劑量,做到一半兒就不行了。但是屍檢報告的原件暫時還沒找到。”
重岩厭惡地皺眉,“真是禽獸。”
“別瞎用詞,”海青天一本正經地糾正他,“禽獸會生氣的。”
“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他有個朋友兩年前偷渡去了日本。這人後來又輾轉去了澳洲,現在在哪兒落腳我暫時還沒查出來。我懷疑當初就是張杭幫助他逃匿的。如果這件事能找到證據,他至少要去吃三五年的牢飯。”
重岩吃了一驚,“這人犯了什麼事兒?”
“金融詐騙。”海青天說:“不過這些事情都很難取證,畢竟都過去兩三年了,當初張家也是花了大力氣去抹平的。”
重岩沉思片刻,搖搖頭說:“這兩件涉及刑事案件的你不要再查了。”張家能把這樣的案子抹平,不用說肯定動用了了不得的關係。海青天繼續查下去是會惹禍上身的。他可不想為了一個敗類,給自己的朋友帶來危險。
“我說真的。”重岩很認真地囑咐他,“安全第一,這兩件事到此為止。你只需要查一查跟張杭有關的醜聞就行,比如說私生活混亂,被人偷拍到照片啦,開車超速被抓了還說我爸是xxx啦之類的。”
海青天一副看神經病的表情,“查這個還用得著我動手?”
重岩反問他,“難道你要我去找別人動手?”
“……好吧。”海青天說:“這些事情應該不難查,畢竟不是那種能捂得密不透風的事情。而且像他們這樣的人家,估計也不會拿這種事兒太當真。”
“那就好。”重岩又問,“張赫那邊有什麼動靜嗎?”
“張赫目前放在明面上的產業就是一家化工廠,”海青天說起正經事就顯得十分有條理,整個人看起來也顯得比較靠譜了,“他每週會過去幾次,自從跟李彥清母子倆達成協議,他都改在週末過去,身邊會帶著李彥清。不過……”
重岩挑眉看他,“不過什麼?”
海青天疑惑地說:“按理說應該是那母子倆拜託張赫把李彥清帶在身邊好好培養的。你想啊,張赫一個老光棍,平白無故的,去化工廠辦理公事怎麼會帶上一個半大孩子?這孩子跟他還沒有什麼血緣關係,而且還只是鄰居。這事兒沒這麼簡單。”
重岩沒有吭聲,他大概猜到張赫這是在走上一世同樣的路:給自己培養出一個能力超群的學生。上輩子的同一時間到底有沒有這麼一齣戲呢?如果有,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他和李彥清母子倆徹底翻臉?
海青天又有些納悶地說:“我看張赫好像不大情願帶這個小孩。上週末我安排一個助手跟蹤他們倆,看見他們在廠門口吵了起來。具體吵什麼不知道,不過張赫一氣之下都沒搭理李彥清,一個人進廠去了。李彥清在他身後喊了兩嗓子,後來也氣鼓鼓的自己打車回家了。”
這是受不了李彥清的少爺脾氣了?
重岩的眼珠轉了轉,“後來又和好了吧?”張赫如果是有目的地接近李彥清母子,那麼在他的目標達成之前,他都不會主動跟這兩粒有用的棋子翻臉的。
“你怎麼知道?”海青天露出驚訝的表情,“當天晚上張赫就拎著幾個盒子上他們家去了,不過那個時候李彥清已經回了李家老宅,家裡就他們倆……噯,重岩,我跟你說,我懷疑這倆人是有一腿的。”
重岩見他說著說著開始變身狗仔隊,不禁有些乏味。不論張赫和張明妍之間有沒有私情,對整件事來說都沒有什麼區別。張赫還是會把這對母子哄得滴溜溜亂轉,而這對母子也依然會把張赫當做逆境裡的一塊浮板。
“對了,下個月李家老太太過生日,”海青天一驚一乍地對重岩說:“李彥清跟他母親商量要送什麼生日禮物給那個老太太呢。老太太在家裡地位超然,對他們的身份好像不怎麼看得上,張明妍也急於幫助兒子討好那個老太太呢。噯,到時候辦壽宴你會去嗎?”
重岩頓時不悅。李家那個老太太刁鑽刻薄,當初又總是沖他指手畫腳的,還從來沒有對他露出過一個笑容,他幹嘛要搭著一份厚禮去拿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這麼做成本高,回報又幾乎沒有,明顯是極不划算的。再者要是那天他真的跑去露面,別人不會說他跟李家冰釋前嫌,握手言和,只會說他重岩上趕著去攀李氏這棵大樹。這對“三十六郡”的聲譽又有什麼好處?有百害而無一利的事,他才不會去做呢。
“好吧,”海青天做了個討饒的表情,“算我說錯話。還有什麼要囑咐的?”
重岩不放心地叮囑他,“跟張家有關的刑事案都別再往下查了。我只是想搞臭張杭的名聲,並不是想把他送進牢裡去。你千萬別自作主張。到時候萬一惹來麻煩,咱們幾個加起來都擺不平的。”
海青天神情鄭重,眼中微帶暖意,“你放心,我知道輕重。”
因為跟海青天嘰裡咕嚕說了一晚上的話,當天的家庭作業一直到快半夜了重岩才做完。躺上床的時候真是後悔不迭,怎麼那麼痛快就把海青天放走了呢,應該讓他幫著自己把作業做完了再走嘛。
這段時間他失眠的症狀有所好轉,但白天上課的時候還是有點兒不精神。中午在食堂吃過午飯趴在桌子上打算補一覺,沒想到剛閉上眼就被電話給鬧醒了。拿出電話一看是林權打來的,重岩頓時清醒了一些。
最近這段時間以來,不論重岩週末隨機決定去哪家店裡,都能遇見出來逛街的張杭張公子,這讓重岩的心情極其不爽。如果不是張杭派了人監視他的動向,那就一定是有人給張杭通風報信了。與派人盯梢相比,重岩更傾向於認為是自己人裡面出了吃裡扒外的內鬼。他把這事兒跟林權說了,林權自己安排人去查,兩天過去,這應該是有結果了。
果然林權一拿起電話就說:“小老闆,有眉目了。”
“是店裡的人?”
“是二店新招進來的一個小姑娘,”林權說到這裡,不由得苦笑了起來,“張杭手下一個助理請她吃了兩頓飯,又送了他一個lv的包。”作為花店的員工,打個內部電話問問小老闆今天坐鎮哪家店還是輕而易舉的。
重岩暗暗罵了一句,這不開眼的丫頭。
林權也對這個結果挺遺憾的,雖然說這女孩透露的並不是什麼公司的機密,但是作為一個員工來說,不論找出什麼樣的藉口,隨時把自己上司的行蹤透露給外人總是不對的。萬一重岩遇到的不是騷擾,而是綁架一類的惡性事件呢?
重岩掃了一眼坐在教室另一側的黃玲,想起她之前給李延麟通風報信的行為頓覺厭煩不已,心說老子日後會跟男的攪和到一起果然是有著各方面的原因的。女人這種奇觀的生物真的是很難理解,腦回路都不在一個維度上啊。
“我親自問過她了,”林權歎了口氣說:“小丫頭哭的挺可憐的,說之前沒想那麼多啥啥的。除了你當天去哪家店,也沒透露別的什麼消息。我也沒難為她,但這樣的人,我覺得再留下也是不合適的。”
“嗯,”重岩皺著眉頭說:“結了工資讓她走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林權說:“行了,我去安排,小老闆你好好學習吧。”
重岩掛了電話,一臉鬱悶地趴在桌子上。
秦東安一進教室就見他懨懨地趴在桌上,隨口問了一句,“臉色不好,想什麼呢?”
重岩長長歎了口氣,“秦小安,你說,我以後要是找不到看著順眼的女人,乾脆就找個男的過日子怎麼樣?”
秦東安的下巴咣當掉了下來,心頭一陣狂跳,懷疑自己聽錯了。
重岩擠出一副哭臉,“兄弟,你可不能歧視我。”
秦東安乾巴巴地咽了一口口水,“不……不會。”
歧視什麼啊,秦東安在心裡狼嚎,老子高興還來不及呢!到時候就把我家秦三繫個蝴蝶結免費送你!辦喜事兒的時候老子親自給你們點鞭炮!


  ☆、第67章 他的房間

秦東安被重岩這一句歧視不歧視的話給刺激了,決定趁熱打鐵,為自己可憐的、被發配到了鄉下去勞動改造的老哥做點兒什麼。於是,到了週五下了晚自習之後,他死磨硬泡的把重岩帶回了他家,並且在進門之前特意囑咐他,無論進門之後他說了什麼奇怪的話,重岩都要無條件地配合他。
重岩覺得他的要求有點兒莫名其妙,不過兄弟請求幫忙,當然要點頭。於是,重狐狸就這麼傻乎乎的被秦小兔拐回了家。
兩人一走進院子就聞到了甜甜香香的奶油味兒,不用說又是唐怡在做點心了。重岩垂涎地看了一眼他家廚房的方向,羡慕地咽口水,“小安,你可真幸福啊。”
秦東安在心裡說,你要是想得開,受得了秦三那個什麼事兒都要管一管的麻煩傢伙,你也會這麼幸福的。真的。
秦巍不在家,唐怡和保姆阿姨都在廚房,客廳裡靜悄悄的。秦東安把書包扔在沙發上扯著脖子喊,“媽!媽!我回來了!”
唐怡在廚房答應了一聲,“休息一會兒,宵夜做了三鮮小雲吞,馬上就好了。”
秦東安又說:“我把重岩也帶回來了,等下我們倆一起寫作業。”
重岩也說了聲,“阿姨好。”
廚房裡砰的一聲響,不知什麼東西砸在了地上。把客廳裡的兩個人都嚇了一跳。片刻之後聽到唐怡結結巴巴的聲音,“沒事,沒事,摔了個盤子……一地的玻璃碴子,你們先不要進來。呃,你們倆先去洗手吧……”
重岩覺得唐怡的反應似乎有些過頭,不像來了客人,倒像有老虎進門了似的。
秦東安沖他使了個眼色,拉著他直接上樓去了他自己的房間。進門的時候指著對面緊閉的房門說:“這是我哥的房間。晚上你就住他那屋吧,別回去了,反正你一大早也是要去店裡的,從這裡過去還近一些。”
重岩想了想,從這裡去花店確實要近得多,便點了點頭。他回不回家也都是一個人,只是睡一夜而已,在哪裡躺著好像都沒太大的區別。
過了一會兒,唐怡敲門進來了,看見重岩的時候表情稍稍有些複雜,“重岩好久沒過來了,是學習太忙了嗎?”
秦東安在旁邊搶著說:“媽,你是不知道哇,重岩現在忙著追女朋友呢。就是我們學校文科班的那個校花。他今天本來打算下了晚自習就請人家去看電影的,被我硬拽回來了。我們老師這周留了好幾張卷子,要是沒做完的話,老師會罰我們整個小組抄卷子的。”
唐怡“啊”了一聲,又連忙捂住嘴。
重岩暗暗磨牙,覺得秦東安的回答簡直缺心眼。他現在要上學還要顧著生意上的事兒已經忙得團團轉了,老師留的家庭作業都經常要靠抄的,哪裡還有工夫去追校花,話說他們學校真有校花這種東西嗎?他明明剛說過以後要找個男的過日子的,秦東安嘴上說不歧視,心裡其實還是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只當他是在開玩笑吧?要不怎麼轉頭就跟他媽媽造謠說他要追女生呢。
重岩決定等下找個機會跟他好好談談人生。
唐怡勉強笑了笑,問重岩,“小女生長得漂亮嗎?是你們班的?”
重岩剛要說話,秦東安在背後輕輕地掐了他一把。重岩想起進門之前有關“配合”的對話,連忙點點頭,“呃,是。”
唐怡簡直要笑不出來了,乾巴巴地說:“你們都不是小孩子了,做事要有譜,別為了這些課外的活動就耽誤學習啊。”
重岩也尷尬了,明明就是沒影子的事兒,現在被長輩這樣一本正經地叮囑,頓時覺得無比的囧,“呃,好的,我知道了。”
“下樓吧,吃點兒東西補充補充能量再學習。”唐怡一轉身,臉上的笑容就垮了下來。他兒子為了眼前這個小孩兒都自我放逐了,連家都不能回。可人家小孩兒還什麼都不知道,無憂無慮地在追女孩子,這麼一對比,唐怡覺得他家岳岳簡直可憐得不行。
到了飯桌上,唐怡旁敲側擊秦東岳在鄉下的情況。重岩這兩個月一直沒過去,只能從林權的口述或者跟林培秦東岳打電話瞭解一些情況,就撿著比較喜慶的給唐怡講了講。比如他們最近進了不少金桔和五指茄,備貨春節市場;林培最近在改良白蘭花的品種,打算開春之後大面積種植,提取香精,到時候產品出來了可以先拿來讓唐怡試用;又說明天帶唐怡去花店看看,最近店裡上了一批不錯的水仙花球,還有一些冬季開花的比如仙客來蝴蝶蘭之類的也都不錯,哄來哄去唐怡總算是高興了一點兒。
等兩個孩子都上樓去寫作業了,唐怡自己坐在客廳裡發了會兒呆,忽然覺得要是重岩的話,似乎也沒什麼難以接受的。這孩子脾氣挺好,跟自己也相處得來,他和岳岳都是男人,重心在事業上,不像女人家總是喜歡家長里短的計較,以後生活在一起了大概也不存在什麼不可調和的婆媳矛盾。重岩跟秦東岳是合夥人,等以後公司規模發展起來了,對秦東安的發展也是個強有力的助力,而且重岩和小安又是好朋友,不會像一般的嫂子那樣介意自己老公又拿出家裡的啥啥啥去幫助小叔子……
唐怡拍了拍自己的臉,心說這都想什麼呢。就算重岩千般好萬般好,看不上她家的兒子什麼都白搭。
唐怡歎了口氣,上樓的時候敲了敲秦東安的房門,囑咐屋裡的兩個小孩兒說:“大冬天的,晚上就別亂跑了,重岩就住在家裡。有事明天再說。”
兩個小孩兒乖乖答應了。
唐怡掃一眼對面緊閉的房門,無聲的歎了口氣。
重岩是頭一次走進秦東岳的房間。
這間臥室要比小安的大,除了床和書桌書架,還擺著不少健身器材,陽臺上甚至還掛了一個大沙袋。床單、窗簾、沙發罩都是非常素淨又普通的米黃色。書架上的書一半兒是軍事類的,另一半兒則是中醫類的,涇渭分明。書架旁邊的牆壁上還掛著幾張中草藥的圖譜。重岩覺得這幾張掛圖應該是秦東岳還小的時候就掛上去的,因為紙質的邊邊角角都有些泛黃了。
重岩坐在床邊,拿出壓在枕頭下面《兵工科技》翻了翻,又被床頭櫃上的相片吸引了視線。照片上的秦東岳穿著作訓服,眉眼堅毅,挺拔的身姿如同一杆標槍,渾身上下滿滿都是令人心動的陽剛氣。
重岩拿起相架,伸出手指輕輕彈了彈照片上那張英俊的面孔,“怎麼好像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他了?”
“也不是很久,有兩個月嗎?”
“兩個月……也很久了……”
“這傢伙一開始還挺討厭的,指手畫腳的,什麼事兒都要管。”
“嗯,現在也還是指手畫腳,什麼事兒都要管的……”
“除了他好像也沒有別人會管這些閒事了。”
“這人也真是挺傻的,沒事兒操這些心幹嘛,非親非故的……”
“大概是職業病?”
“……”
重岩的手指在照片上停頓了一下,輕輕歎氣。
在這個充滿了陌生氣息的房間裡,重岩覺得,他似乎有點兒想念秦東岳了。
轉天一早,小張開車帶著唐怡、秦東安和重岩去“三十六郡”的三號店參觀。因為是週末,店裡人還挺多,唐怡本來是隨便出來逛逛的,這會兒也來了興致,打算挑幾盆水仙帶回去送人。
笑容甜美的店員陪著唐怡挑選水仙,重岩拉著秦東安看盆景,秦東安不太懂這些,看了一會兒就煩了,“我那個房間沒地方放這些東西。你看桌子上都是書和課本,窗臺上放著cd架,床頭櫃上放著充電器,再說我總想不起給它們澆水。”
重岩沒好氣地說:“誰管你,你那屋亂糟糟的跟豬窩一樣。這幾盆你帶回去擺到秦大哥的房間裡吧。”
秦東安愣了一下,“給我哥的?”
重岩見他這反應,頓時想岔了,“算了,算了。我就是心血來潮突然想到的,你別當真。”
秦東安心說心血來潮的時候能想到他哥,是不是說明他哥在重小岩的心目中還是有地位的?雖然上次他說了歧視的話題,但秦東安覺得他也只是那麼一說,心思明顯跟他哥還不一樣。這讓秦東安稍稍有點兒發愁,如果在重岩心裡,他對秦東岳始終都是跟自己一樣的情分,那他苦命的大哥該怎麼辦呢?
“你要覺得合適我就帶回去,”秦東安慢吞吞地說:“我想我哥能喜歡。”
重岩不大放心地問他,“真的?”
秦東安點點頭,意有所指地說:“他一定會喜歡的。”
重岩瞟了他兩眼,總覺得秦東安說話的腔調有點兒奇怪,不大放心地問了一句,“你是說真的嗎?”
秦東安誠懇地點頭。
重岩正要說話,就見店員一溜小跑地過來,小聲喊道:“老闆,小老闆,出事兒了。”
重岩心頭一跳,“什麼事?”
店員說:“二號店有人去鬧事,要退貨,說咱們賣出的盆景有問題。”
重岩聽的莫名其妙,“盆景能有什麼問題?”
“好像是說咱們的盆景噴了什麼劇毒農藥。”
“胡說八道。”重岩不屑,“打電話給三號店,讓技術人員過去解釋一下。”
重岩覺得這不是什麼大問題,讓技術人員出面把問題說清楚就ok了。他沒想到的是,退貨事件只是戰爭開始之前吹響的號角。
一個小時之後,輪班的技術人員給重岩打來電話,說要求退貨的盆景並非“三十六郡”產品,但退貨的人手裡持有花店開出的發票。因產品不符,花店的員工拒絕了辦理退貨的要求。
接下來的兩天,陸陸續續有人帶著盆景跑到花店裡來討說法。
週二一早,若干名號稱買過“三十六郡”盆景的受害者聚集在二號店門外,拉起橫幅,要求討個公道,圍觀的人群引來了記者。
事情,終於鬧大了。


  ☆、第68章 假裝大度

重岩卡著下晚自習的鈴聲,拎著書包沖出了教室。秦東安早有防備,他這邊一動,他也跟著跳起來往外跑。講臺上正在收拾東西的老師被兩個孩子抽了風似的舉動嚇了一跳,心說這倆孩子是鬧肚子了?憋不住了?
重岩不理會秦東安在身後狼哭鬼嚎,一路狂奔跑出校門,剛想掏出電話問問林權把車停在哪裡,就看見路邊的花壇後面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大步流星地朝他走了過來。重岩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秦東岳?!”
路燈的光給這個男人染上了一層風霜之色,好像他是從很遠的地方披星戴月地趕回來。看見重岩發愣的樣子,他似乎笑了一下,深邃的雙眸中映著一抹暈黃的流光,溫柔的宛如錯覺,“怎麼跑這麼急?”
重岩眨眨眼,神差鬼使般說道:“你回來了?”
“嗯,回來處理花店的事。”
重岩忙說:“我跟你說……”
秦東岳笑著搖搖頭,打斷了他的話,“重岩,我來這裡就是想跟你說一聲,這件事就交給我辦吧。我知道你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但是咱們是合夥人,我和林權、林培並不單純是你的屬下。所以,你也要學著讓別人跟你一起分擔壓力。‘三十六郡’不是你一個人的。如果我們躲在後面分錢,讓你一個人在前面衝鋒陷陣,那我們成什麼人了?嗯?”
重岩默然,他該說對嗎?
秦東岳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十分鄭重地看著他說:“重岩,你相信我嗎?”
重岩很想問問他,他說的“相信”到底是指哪方面的相信?相信他會把公事處理好?相信他的人品?還是相信他說的不用他操心是真心話?重岩有些混亂地想,這其實都是同一個意思啊……我到底在想些什麼……
秦東岳手上用力,將他按在自己胸前,聲音裡微微帶了點兒無奈,“我說,你就不能考慮考慮我們的自尊心嗎?”
這個問題重岩是真的不知該怎麼回答了,他習慣了自己站在高處發號施令,讓別人按照他的想法去解決問題。但他缺乏與別人並肩前進的經驗。他一直認為如果身邊有人,那對他將是一種極大的威脅……好吧,現在的情況似乎例外。
“這幾天你暫時住到我家,上學放學跟小安一起走。”
“住到你家是什麼意思?”重岩直起腰把他推開一點兒,不滿地看著他,“難道你擔心有人會跑到我家去砸玻璃?”
“你聽我說,”秦東岳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這件事已經驚動了媒體,要想查‘三十六郡’有幾個股東並非難事,有人想把這件事搞大這是可以肯定的了。我怕有人會追到你那裡去堵人。你現在畢竟還是個高中生,要是牽扯到學校的話就不好辦了。校長一怒之下開除你怎麼辦?另外……”另外現在局勢未明,秦東岳擔心他一個人會有危險。
“怎麼會開除?”重岩對他的猜測不滿,“我又沒違反校規校紀。”
“影響不好啊,人家學校也是要講形象的。”秦東岳討饒似的笑了笑,“重岩,你也給我們留點兒面子好不好?所有的事情都讓你這個大老闆出面去擺平,我們都是擺著看的嗎?”
他這麼說重岩倒是比較理解,男人嘛,誰會不在乎面子呢?
“這段時間就住到我家去。”秦東岳加重語氣,“等事情了了再回你自己那裡。”
“為什麼啊?我又不是沒有家。”重岩不樂意了,他最不喜歡住到別人家裡去,多跑一趟廁所都要看別人的臉色。當然在面對秦東岳的時候話不能這麼說,“你看我有好多不好的生活習慣,比如……比如我睡覺喜歡裸睡,在你家我能裸著嗎?”
秦東岳的呼吸微妙地停頓了一下,答非所問地回了一句,“以後可以。”
“嗯?”重岩沒聽清,還在試圖跟他講道理,“……而且好多參考書啊啥的,上課要用的,都還在我自己家裡放著呢。”
秦東岳不為所動,“用小安的。”
重岩誠懇地望著他,“我知道你想證明自己能獨當一面嘛,這個想法很好,我會支持的,秦大哥。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處理好了。但是我不必住你家去啊。”
秦東岳有點兒頭疼該怎麼勸他.現在他們還不知道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重岩一個人出來進去他實在不放心。如果住在秦家的話,上學放學有司機接送,社區的安保設施也更周全一些,畢竟那一帶大部分的住戶都是政府官員。
秦東岳正發愁,眼神一瞟看見了從校門口追出來的秦東安,眼前頓時一亮,順手把弟弟拿過來當藉口,“重岩,這幾天我得忙著處理這件事,家裡這邊只怕顧及不到。這些人背後都有什麼背景,是不是跟‘三十六郡’有仇,咱們都還不知道。我其實是有些擔心小安的,他年紀小,又沒心沒肺的,你住我家,出來進去都跟他在一起,我會放心一些。”
這個理由重岩還真是不好反駁,“……好吧。”
秦東安,“……”
他已經跑的夠近了,已經全都聽見了!秦東安在心裡憤怒地鄙視他大哥,談個戀愛怎麼能這麼不要臉呢,瞎話張口就來不說,還拿弟弟當槍使!想讓他幫忙看著他的夢中情人就明說嘛,他又不會不答應。真是的!
秦東岳伸手過來在秦東安腦袋上輕輕拍了一把,“你跟司機先回去。我帶重岩回家一趟,拿幾件換洗衣服就回去。”
秦東安瞪了他一眼,回自己家就叫回去,去重岩家就叫回家。這就是還沒過門就已經胳膊肘往外拐的證據吧?
秦東岳把弟弟拎上車,囑咐他們先回家,然後帶著他去找林權。剛才過來的時候他們把車停在了前面的路口。林權站在車邊正等的不耐煩,看見他們過來笑著對重岩說:“小老闆,這回你就等著好消息吧。”
重岩這會兒也想開了,他擔心自己能力弱會被其他股東小看,其他股東會有同樣的想法也不奇怪。如果秦東岳和林權把這場危機當做了展示自己能力的平臺,他又有什麼反對的必要呢?商場如戰場,每個人都需要展示自己的實力,換取同伴的信任。換個角度考慮,這其實也是一種磨合。
回到“山水灣”,重岩收拾了幾樣東西拎著下樓了,走之前還給保姆留了個字條,告訴她這幾天不用做飯買菜,只要搞搞衛生喂喂魚就行了。
秦東岳站在車旁邊等他,見他出來,順手接過他手裡的包放在前面的副駕座上,然後攬著他坐進了後座。
完全是一副保護者的姿態。這一點,連充當臨時司機的林權都注意到了。不過他只是掃了一眼好像還沒往這方面去想的重岩,識趣的什麼也沒說。
秦東岳的胳膊一直搭在重岩的肩膀上,像要讓他靠著自己似的。重岩覺得這個姿勢……稍稍有些彆扭,但秦東岳一直是一副沉思的表情,偶爾說幾句話也都是在說公事。重岩覺得他大概跟他弟弟習慣了這種姿勢坐車,冷不丁換了一個人他自己也沒反應過來。而且看秦東岳的注意力明顯不在車裡,自己要是特意說出來好像也挺囧的。
這哥倆把重岩送到秦家門外,放下人就掉頭走了。
這一走就是小半個月。
重岩覺得自己嘗到了假裝大度的苦頭。
什麼充分信任,放手讓別人去做……這根本就不是重岩做事的風格,他應該點名讓秦東岳負責處理這場危機,然後安排另外一個人在旁協助——這個人還不能是林權。再拉來一個第三方兩邊和稀泥……
不瞭解第一手資料讓重岩有種坐立不安的感覺。他不知道實情發展到了哪一步,不知他們是不是真的控制住了事態,也不知道到底用不用自己出手。重岩不便天天打電話追著秦東岳和林權問情況,只好旁敲側擊地打電話給花店的店長或者自己上網去查。網上倒是有消息,但是說什麼的都有,有站在消費者一邊罵他們黑心商人的,也有猜測是同行之間惡意競爭的,甚至還有人說這是“三十六郡”的另類炒作,就是沒有一個權威的說法。
秦東岳走後的第三天,重岩聽說這件事鬧到了花卉協會,並由花卉協會出面成立了一個專家小組來協調這件事。
兩天之後,所有物證移交警方處理。
到了本週末,警方確定了整個事件的幕後策劃者是一家名為“華浦”的花卉公司,之前因為“三十六郡”從他們手裡搶走了訂單而心懷不滿,故意策劃了這一起事故,想要抹黑“三十六郡”的聲譽。經過專家的指證,他們提供的物證與“三十六郡”出售的盆景雖然外形酷似,但實際上並非同一品種。而鬧得沸沸揚揚的劇毒農藥,經過證人的指認,在“華浦”公司一個偏僻的庫房裡找到了。
一周之後,電視臺黃金訪談節目播出了“毒盆景”事件的前因後果,節目當中插播了之前秦東岳組織策劃的有關“三十六郡”品質檢測的電視紀錄片。主持人在節目結束的時候語重心長地呼籲市場理性競爭。
重岩盤腿坐在秦東岳的大床上,看著當天晚報上對這件事的跟蹤報導,心裡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他還什麼都沒幹呢,這件事就結束了?真的結束了?
重岩望著天花板出了會兒神,關燈,縮在被子裡繼續琢磨:同夥挺能幹,這事兒是好呢,還是不好呢?居然還有點兒小失落呢,唉。
重岩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覺得房間裡多了一個人,緊接著被子被拉開,一個還帶著水汽的身體將他身旁的床墊壓得凹下去一塊。
重岩頓時驚醒。
房間裡沒開燈,但窗外的草坪燈還亮著,柔和的燈光在房間裡凝出了一團朦朦朧朧的光霧,光霧之中的身影有著令他感覺安心的熟悉的輪廓。
“哦,你回來了?”
秦東岳聽到這一句夢話似的呢喃,掀被的動作停頓了一下,輕聲說道:“吵醒你了?我沒想到……我以為你在小安那屋。呃,半夜了,客房還沒收拾……”
重岩這才想到他住的是秦東岳的臥室,頓時有些狼狽。都怪秦東安信誓旦旦說他哥近期都不會回來,他才放心大膽地在他臥室裡住下來的。
秦東岳試探地說:“這麼晚了,先將就一下吧?反正床夠大,兩個人也不會太擠。”
重岩沉默地往裡挪了挪,他聽出了秦東岳聲音裡掩飾不住的疲倦,忍不住問了一句,“都解決了?”
“都解決了,明天跟你彙報。”秦東岳長長的舒了一口氣,來不及品味一下初次與夢中人同床共枕的美妙處境,就昏昏然睡了過去。
重岩卻有些睡不著了,房間裡突然多了一個人,整個感覺都不一樣了。空氣裡像是突然間多出了一些看不見摸不著,卻又讓人真真切切感受得到的東西。溫熱的、健康的身體,夜色中傳來的屬於另外一個人的綿長安穩的呼吸,這是記憶中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重岩忽然想不起上一次身邊躺著一個溫熱的身體陪著他一起過夜是什麼時候的事兒了。


  ☆、第69章 壞孩子

大概是“床上還有一個人”這個隱晦的暗示開啟了重岩意識裡那把有意無意關閉起來的鎖,天色將明的時候,迷迷糊糊睡過去的重岩竟然做起了有顏色的夢。他夢見秦東岳雙手大張著被他捆在床頭,睡衣的衣襟兩邊分開,露出了淺褐色的健美的胸膛和勁瘦的腰身,兩條修長有力的腿微微曲起,試圖遮擋住身上關鍵的部位。重岩在夢裡肆無忌憚地打量他,視線順著身體流暢優美的線條一路向上,默默與他對視。秦東岳專注地凝望著他,眼裡氤氳著一種異乎尋常的灼熱。然後,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做點兒什麼的時候,秦東岳忽然伸出,在他的腰上不輕不重地摸了一把。
重岩輕聲呻吟,睜開眼,看見迷蒙的晨色中,熟悉的面孔正帶著一種審視的神色俯視著他。夢中的那張臉與現實中熟悉的面孔重合,重岩有一刹間竟無法分辨眼前的畫面到底是真是假。然後他注意到自己的腿正搭在秦東岳的腰上。
這幾乎就是一個邀請的姿勢了。
秦東岳眸色深沉,染著大片的陰影,重岩看不出他眼裡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神色。然而這般明晦未辨的陰影卻暗暗地助燃了身體裡的火熱,重岩的腿只是微微僵硬了一下,便坦然自如地抬起來,在他的腰上輕輕地蹭了蹭。
秦東岳的呼吸一下就亂了。
重岩像發現了什麼秘密似的,狡猾地笑了起來。
秦東岳艱難的向後退了退。重岩卻像完全無意似的緊貼了過來,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秦東岳又不敢動了。
重岩仰起頭,在他下巴上輕輕咬了一口。
“重岩,”秦東岳的聲音黯啞,“別鬧。”
重岩捏住他的下巴,把他側開的臉扳了回來。他簡直愛死這種感覺了,以前都是秦東岳用一種領導者的姿態捏著他的下巴,他如今也終於能扳回一局了。重岩笑了起來,“我沒鬧,就是……嗯,就是有點兒難受。”說著忍不住往前湊了湊,輕輕晃了晃腰。
秦東岳簡直被他鬧得一個頭兩個大,心裡也隱隱有些後悔起來,他不該半夜摸回自己房間,他應該在客廳的沙發上或者小安的臥室裡湊合著睡一晚的。難怪人家都說偷雞不成蝕把米,果然果然。
“你還小……”秦東岳口乾舌燥,“你去沖個涼吧。”
“不。”重岩一口回絕,以前沒有這方面的想法也就罷了,現在既然夢到了這個人,那他潛意識裡對秦東岳有想法已經是可以肯定的了。而這個人現在又正好躺在他身邊,還沒穿衣服,這簡直是天時地利與人和都占全了,他幹嘛還要忍著呢?
重岩不滿地點出事實,“你也硬了。”
秦東岳的神情複雜到了極點。兩人對視良久,秦東岳歎了口氣,認命似的把他摟過來,讓他後背貼在自己胸前,一手按住他兩隻亂動的爪子,另一隻手順著他的腰腹慢慢下滑。
重岩蜷起腰,無意識的往他懷裡縮了縮。
秦東岳忍耐不住,低下頭在他脖子上吻了吻,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重岩的身體抖了一下,難耐的呻吟起來。秦東岳覺得自己真要瘋了,他曾經信誓旦旦的跟自己老爹保證過,在這孩子長大之前什麼也不做。可是沒人告訴他,如果這孩子自己反過來主動招惹他的話,他又該怎麼辦?
一塊香噴噴的肉骨頭放在嘴邊不但不能吃,還要小心翼翼地包好,生怕肉骨頭會自己從包裝紙裡露出來。
秦東岳覺得這簡直就是自己遇到過的最艱難的挑戰。
重岩的脖子向後仰起,汗濕的後背緊貼著他的胸膛,身體驟然繃緊,下一秒又癱軟下來,軟綿綿地縮進了他的懷裡。秦東岳也是一身的熱汗,他從床上坐起來,撩起床單包住重岩,將他整個人從床上抱了起來,直接抱進了衛生間。
重岩從被單裡伸出兩條胳膊勾住了秦東岳的脖子,一臉壞笑地看著他,“你其實也有反應的。我知道。”
秦東岳差點兒被衛生間的門檻絆倒,略有些狼狽地收住腳,“別鬧。”
重岩大笑。
秦東岳無奈地把他放進淋浴房,“自己衝衝,我去換床單。”
重岩拉住他的胳膊,無辜地眨眨眼,“秦大哥,一起沖啊。”
秦東岳恨得牙癢癢,他知道這壞孩子是故意要看他出洋相,但他偏偏拒絕不了。
“來,”重岩拽著他進來,“分兩次沖還浪費水。”
秦東岳拿他沒辦法,認命地拉上了淋浴房的玻璃門。
熱水從頭頂沖下,重岩身心舒爽,心裡卻暗暗琢磨以後還是不要再來秦家了,尤其不要再留宿了。秦東岳這人長得是不錯,身材也好,但他的家庭背景太麻煩,看他爸的那副當官的派頭,真要知道自己勾搭他家兒子,分分鐘就把他滅掉了。
不能找這樣的人玩呐,重岩挺遺憾地想,長得再好也沒用,風險太大了。
重岩正琢磨著等下要找個什麼藉口收拾自己東西回家去住,就聽秦東岳在他背後輕輕咳嗽了一聲。這通常是有話要說的先兆。重岩回過頭,看到身後的男人勻稱而健美的身體,呼吸微妙地停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
“重岩,”他聽見秦東岳的聲音在耳畔低聲響起,“等下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我幫你送回‘山水灣’去。”
“嗯?”重岩詫異地挑眉,這個話題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秦東岳閉著眼沖頭髮,並沒有看他,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重岩心中頓時不爽。他自己想走是一回事兒,被人攆走又是另外一回事兒了。難道他是嫌棄自己勾搭他了,所以要迫不及待的把自己攆走?
秦東岳的雙手輕輕落在了他的肩上,好像生怕使力大了就會弄疼他。重岩不領情地甩開,輕輕哼了一聲,“不用,我自己收拾了就能帶走。”
秦東岳歎了口氣,“重岩,你也說了,我剛才……是有反應的。”
重岩斜了他一眼,耳朵微微豎起。
秦東岳將他的肩膀扳了過來,讓他正面對自己,然後低下頭在他額上輕輕吻了吻。
重岩困惑地眨眨眼,這又是什麼意思?安慰一下?表示沒嫌棄他?
“既然知道我有反應,那就該知道我對你的心意。重岩,”他有些困難地看著他,“我答應過你父親,在你成年之前,什麼都不做。”
重岩聽糊塗了,怎麼說著說著牽扯到父親……呃?李承運?
“什麼……意思?”不知怎麼,重岩忽然間有種不那麼美妙的預感。
秦東岳很認真地看著他,眼神隱忍,“我見過李先生,跟他談過我對你抱有的……非分之想。”說到最後幾個字,他微微加重了語氣。
重岩張大了嘴,心說這是什麼情況?
求親嗎?!
秦東岳的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又戀戀不捨地收了回來,“重岩,現在說什麼都還早。我只要你記住,我在等你長大。”
重岩忽然混亂了,他只是想占個便宜,真的。早上起來是個爺兒們就會衝動一下下,這不是太正常了麼?床上又恰好躺著一個身材一流的帥哥……這誰能忍得住呀,他也就小小滴調戲了一下下,這就賴上了?!
重岩覺得自己真的挺冤枉,“我為早上的行為向你道歉……”
“重岩,”秦東岳打斷了他的話,“我是認真的。”
重岩恍惚了一下,心說原來這就叫認真。要向家長表白心意,要等著他長大……不對,宮郅那時候已經長大了。那宮郅當時所說的認真,和秦東岳現在所說的認真到底是不是同一個意思呢?
秦東岳輕輕地拂開了他額前的一縷濕髮,“別想太多。我不會逼著你做什麼的。”
重岩想開開玩笑緩解一下彼此間尷尬的氣氛,但是看著秦東岳眼中流露出的無聲的繾綣,他又覺得說什麼似乎都不太合適。
秦東岳匆匆沖了兩把,在腰間裹了一條浴巾就出去了。留下重岩一個人傻乎乎地站在熱水下面沖的兩眼發花。
他到底做了什麼孽啊,重岩後悔地想撞牆。明明說好了這輩子絕對不能再去招惹宮郅那個型號的,可他居然又勾引了一個認真的男人!
重岩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秦東岳已經換好了床單,正歪靠在床頭抽煙。半裸的英俊男人,指間繚繞的淡淡煙霧,仿若沉思的神情,這副畫面本身就帶著令人心動的荷爾蒙的味道。重岩的腳步停頓了一霎,心裡暗暗罵了一句,他以前怎麼就沒注意到秦東岳長得這麼勾人呢。
看見重岩出來,秦東岳連忙把煙頭在煙缸裡按熄了。
重岩乾巴巴地說:“沒事,我不介意。”
秦東岳無聲地歎了口氣,“再躺一會兒吧,現在還早。”他打賭重岩應該沒這麼早起床過。聽小安說他睡眠不好,往往天快亮的那幾個小時才是他真正入睡的時間。
生物鐘被打亂,重岩也覺得頗不適應,打了個哈欠趴在了枕頭上,還若無其事的讓身體離秦東岳遠一點兒。
秦東岳拽過床尾的浴巾幫他擦頭髮。重岩模模糊糊地想起上次在溫泉山莊,他也是這樣細心的幫自己擦頭髮,心裡忽然有點兒難受。如果他能再穿一次就好了,穿回一個小時之前剛剛醒來的時候,他發誓,一定不會再去揩秦東岳的油了。
他生怕最怕的,就是像宮郅那樣認真的人。
“盆景這件事明面上已經結束了,”秦東岳大概也覺得靜悄悄的,氣氛有點兒怪,主動開口說道:“不過‘華浦’跟我們並沒有直接的矛盾。就算是被咱們搶了兩筆訂單,數額也絕對沒有高到讓他們冒著毀掉自己聲譽的危險去鋌而走險的地步。”
“他們後面有人?”
“我懷疑是。”秦東岳說:“我安排了人繼續查,暫時還沒有消息。”
重岩沉默了片刻,輕聲說:“辛苦了,秦大哥。”
“有什麼好辛苦的。”秦東岳苦笑,“你非要這麼見外嗎?”
重岩不吭聲了。
秦東岳把毛巾搭在床凳上,輕聲說:“重岩,我說過,我會等你長大。在你成年之前,我什麼都不會做的,你不用想太多。”
重岩吞吞吐吐地解釋,“我沒想過……”沒想過要跟誰一本正經的去談戀愛,在他看來,感情這東西根本就不可靠。
秦東岳大概猜到重岩沒說出口的話是什麼,鬱悶地掃了他一眼,“你剛才掛在我身上的時候想過什麼?”
重岩不吭聲了,心裡卻在反駁:那怎麼能一樣呢?一夜情吃完一抹嘴就能走了,結婚可是要上繳工資卡信用卡的,性質完全不同好嗎?
秦東岳總算反應過來重岩剛醒來的主動是什麼意思。他想起有一次大晚上在街上堵著他的時候,他說要去找個人過夜……秦東岳現在相信他當時說的是真的了。這讓他覺得有點兒頭疼,這樣百無禁忌的秉性,他要怎麼做才能把人看住呢?


  ☆、第70章 入侵者

重岩不確定秦巍和唐怡是不是知道秦東岳的“非分之想”,他也不敢問。但或許是心裡有鬼的緣故,下樓吃早飯的時候,他總覺得這夫妻倆看他的眼神不對勁。尤其當秦東岳在他身邊坐下來的時候,唐怡筷子上的半個小籠包都掉到碟子裡去了。秦巍看上去要鎮定得多,只是不動聲色地瞟了他兒子兩眼,就低下頭自顧自地吃早飯了。
“多吃點兒,”唐怡掩飾的把盤子朝重岩的方向推了推,“你們現在上課都挺累的,營養一定要跟上。”
“謝謝阿姨。”重岩原本就是察言觀色的好手,之前沒注意到他們的失態是因為沒往這方面想,現在他和秦東岳坐在一起,果然他老爹老媽一個個的都沉不住氣了,就連秦東安都眼珠亂轉的往他們身上瞟。他現在倒是有些好奇秦東岳是怎麼跟他家裡人說起這件事的,我喜歡上一個小夥子?我看上了弟弟的同學?我打算追來個男人給你們當兒媳婦?
呸,呸,呸,你才是兒媳婦。
唐怡的視線在重岩和秦東岳之間不住地掃來掃去,她知道秦東岳是半夜回來的,也知道他回來之後就進了自己的房間……雖然從現在的情況來看,秦東岳顯得若無其事,重岩看上去也很平靜,跟昨天沒什麼不同。這應該是沒有發生什麼,但她心裡就是怎麼都不能踏實。
見鬼的,唐怡暗惱,她到底在想些什麼呀。
唐怡沒話找話地問道:“重岩晚上想吃什麼?做魚好不好?”
重岩放下手裡的筷子說:“謝謝阿姨,我打算回家去住了。公司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總麻煩叔叔和阿姨多不好意思呀。”
唐怡愣了一下,轉頭去看秦東岳,“真的沒危險了?”
秦東岳猶豫了一下,這件事的幕後人還沒有挖出來,會不會有危險他也不好說。但重岩一直住在他家裡也是不成的,至少他自己就受不了。
“應該沒事了。”秦東岳含糊地說:“我們公司的總工也住在他家,有作伴的。”
唐怡卻想岔了,有人跟重岩一起住,那這人會不會也對重岩抱有什麼……唐怡回過神來,頓時覺得自己的想法無比的囧。她不能因為自己兒子看上了一個少年,就覺得所有的人都會對這少年居心不良。
“是呀,而且還有好多資料都在家裡呢。”重岩乖乖應和,心中卻在想,還是趕緊回自己家去吧,坐在這裡被一家人用目光來回掃射,一頓飯吃完都快噎死了。
唐怡遲疑地點頭,“要是有什麼不對勁,你就搬回來住。”
重岩點點頭,心頭暖暖的。唐怡在知道他兒子心思的情況下還能說出這樣為他著想的話,重岩還是很感動的。照這情形看,以後應該也不會發生她把支票甩在他臉上,沖著他狂吼“離我兒子遠點兒”的狗血戲碼了。
秦巍輕聲咳嗽,“重岩回家住,那你呢?”
秦東岳手裡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我要回鄉下一趟。”他看看唐怡臉上明顯失望的神色,改口說:“爭取元旦前回來。”
唐怡看一眼面沉入水的秦巍,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了。當初秦東岳去鄉下主要原因就是為了避開重岩,但是唐怡覺得高中生的課業那麼繁重,一般都是早上去學校,晚上才回家,秦東岳正常起居的話跟重岩根本不可能有什麼交集。即便是住在一個屋簷下的兄弟倆,秦東岳又能跟他弟弟照幾次面?所以也沒必要躲去那麼遠的地方。
但現在明顯不是說話的好時機,重岩和秦東安都還在呢。唐怡只能咽下滿肚子的話,張羅孩子們快點兒吃完了早飯去學校。
秦東岳也要出門,索性先送他們去學校。他手裡拎著重岩裝行李的那個大包走出來的時候,秦東安和重岩已經背好書包站在他的車邊等著了。看見他拎著包出來,重岩從書包裡摸出鑰匙遞了過去,“長的那把是家門口的,短一點兒的是樓下單元門的。”
秦東岳沒接,“我有。”
重岩愣了一下。
秦東岳說:“林培讓我給他帶幾本資料過去,鑰匙暫時借我了。”當然,他偷著找人又配了一套的事情是絕對不會告訴他的。
重岩心裡略有些猶疑,不過跟林培相比,他認識秦東岳的時間更長,而且秦東岳的身份更讓人有信任感。嗯,也確實不是外人,都被他占過便宜了……重岩的臉熱了一下,胡亂擺了擺手,“行,你自己去拿好了。記得幫我留張紙條,讓保姆晚上做宵夜。”
秦東安在一邊嘀咕,“回什麼家啊,回家也是你一個人,還不如繼續住我家呢。你要是嫌我哥那屋的床不舒服,可以住到我房間來呀。”
秦東岳瞟了他一眼,秦東安縮了縮肩膀,心說這麼嚇人的眼神,他也沒說什麼呀?這不是在幫他留人呢嗎?戀愛中的男人,尤其是單相思的男人簡直不可理喻!
秦東岳讓兩個小傢伙上車,車子駛出秦家的時候,像剛想起什麼似的問重岩,“我屋裡那幾盆花是你讓人送來的吧?”
秦東安說:“是我!”
秦東岳沒理他。
重岩點點頭,“你那個房間空蕩蕩的,放幾個花盆就好看多了。”
秦東岳的嘴角微微上挑,“嗯,確實好看多了。”
重岩眼尖的看見了,本來沒什麼的,可是被他這麼一笑,車裡的氣氛突然就不對了,多出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柔軟黏膩的氛圍。連秦東安都帶著一臉狐疑的表情在他們之間來回掃視,好像在疑惑一眨眼的功夫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秦東岳把他們放到校門口就走了,重岩則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定。雖然之前家裡有個外來住戶林培,但林培是他親自放進自己地盤來的,秦東岳不同,他像一個入侵者,未經過他的允許就鑽了空子。重岩很擔心這種鑽空子的行為以後他會越做越熟練。
等到下了晚自習回家之後,重岩發現這種擔心真的變成了現實:秦東岳居然把行李搬到他家來了。
重岩氣哼哼的用腳踢了踢立在客房門口的行李箱,“解釋解釋,這到底怎麼回事兒?”
秦東岳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端著一隻砂鍋,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沒什麼可解釋的,我跟林權換了班,他去鄉下,我留在市區等消息。”
鑽空子這種事果然會越做越熟練啊。重岩不爽地瞪著他,“等消息一定要在我家等?”
秦東岳很簡潔地答道:“因為不放心。”
到底不放心什麼……
秦東岳把砂鍋放在了餐桌上,“保姆做了不少包子餛飩,我都凍在冰箱裡了。今天的宵夜是三鮮小餛飩。”現在重岩午飯和晚飯都在學校食堂吃,在家只有一早一晚兩頓,保姆的工作量減少了很多,只能換著花樣給重岩做好早點和宵夜。
重岩正在長身體的階段,就算正餐的時候吃一堆,晚上回家一樣饑腸轆轆。這會兒聞到砂鍋裡散發出來的香味,顧不得再審問秦東岳,連忙放下書包跑去洗手。秦東岳在他身後笑了笑,他覺得似乎摸到一點兒對付重岩的辦法了。
重岩出來的時候,見秦東岳坐在桌邊接電話,看見他出來,伸手指了指餐桌上的砂鍋,示意他快點兒吃東西,嘴裡還忙著說電話,“我也覺得最好還是露個面,畢竟還要在這一行裡混呢……嗯,你說的對。”
重岩的耳朵支棱著,聽的一頭霧水。
秦東岳掛了電話之後對他說:“二十四號晚上有個活動,是花卉協會辦的,林權說讓咱們倆都過去露一面。”
“什麼活動?”
秦東岳想了想說:“吃吃喝喝吧,捎帶腳的聯絡聯絡感情。”
重岩咽下嘴裡的餛飩,好奇地問道:“咱們已經加入這個協會啦?”
秦東岳好笑地看著他,“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麼?”重岩不高興地看著他,“有人跟我說過嗎?”
秦東岳從桌子上探身過去,在他腦門上摸了摸。這個動作有段時間不見他做了,重岩一時竟覺得有些陌生,愣了一下才低下頭去,若無其事地吃他的餛飩。
“你現在知道就好了,”秦東岳溫聲說道:“至於具體怎麼操作的,就交給下面的人……比如說我去辦就好,這才是領導的派頭呀。”
重岩聽到“下面的人”,臉上頓時浮起古怪的神色,心說秦東岳還是挺有自覺的嘛。不過就看他這武力值,真要跟他攪和在一起,還不知能不能按得住他……咳,咳,怎麼說正經事兒呢,他又想到不正經的方面去了?
秦東岳又問他,“去不去?”
重岩想了想,“去。”他不能真像秦東岳說的那樣萬事不管,真要那樣,不是自己把自己架空了嗎?適當的保持自己的曝光度還是有必要的,免得以後跟秦東岳站一起,人家不當他是“三十六郡”的老闆,只當是秦東岳包養的小白臉呢。
秦東岳笑了笑說:“好,一起去。”
重岩有些懷疑地看了看他,總覺得似乎又掉進了某個坑裡。但秦東岳應該不是有那麼多心眼的人呐。
“快吃吧,”秦東岳從容地迎接他的審視,“吃完早點兒休息。”
重岩說:“我剛才忘了問一個問題,你打算在我家住多久?”
秦東岳想了想說:“看你表現。”
重岩,“……”
尼瑪,看表現是個啥意思?表現好了你就走?還是表現好了你就死皮賴臉的不走了?那老子到底該怎麼表現?!
秦東岳沒有理會他臉上糾結的表情,淡定自如地站起身朝客房走去。其實幫林培拿東西只是個藉口,他的資料早就搬到鄉下的實驗室去了。但是沒有這個藉口,重小岩估計不會那麼容易讓他進門。不住進來,他怎麼能就近看著他呢?
這壞小子,給點兒陽光就燦爛,要想釣他,絕對不能把魚線放的太長了!
最近這些年,洋節在年輕人當中都挺有市場。什麼情人節耶誕節的,就算沒幾個人是信徒,但到了過洋節的時候還一個賽一個的興奮。被繁重的學業壓的一個個面無人色的高中生們也興奮的不行,一整天都在議論下了晚自習之後到哪裡去慶祝慶祝。
秦東安趴在桌面上眼神幽怨地看著重岩收拾書包,又問了一遍,“能帶我去不?”
重岩好脾氣地摸摸他的腦袋,“乖。”答案當然是不能帶他去,到現在為止,秦東岳還在搜查“毒盆景”的幕後主謀,作為他們這些擺在明面上的靶子,當然是能少一個算一個。
秦東安歎了口氣,“自從你跟我哥勾搭在一起,就越來越冷落我了。”
重岩咳嗽了兩聲,眼神怪異地看著他,“勾搭?”這小子到底知道什麼?怎麼會用了這麼形象……不對,這麼猥瑣的字眼來形容他和秦東岳的關係?
秦東安嘿嘿笑了笑,“算了,算了,不逗你了。知道你們是有正經事呢。”
兩個少年拎著書包走出教室,隨著周圍鬧騰騰的學生一起走出學校。小張的車還停在老地方,秦東岳站在車邊正跟小張說話,看見他們出來,招了招手說:“這邊。”
秦東岳身上穿著一套黑色的正裝,越發顯得他身姿挺拔,重岩借著路燈光不那麼明亮的有利條件肆無忌憚的流著口水把他從頭看到尾,心裡念叨要是秦家再窮一點兒或者秦東岳本人再窮一點兒就好了,他可以厚著臉皮擺出“三十六郡”老闆的架子搞出一個潛規則之類的戲碼解解饞……
秦東岳把秦東安塞進小張的車裡,囑咐他回家路上慢點兒開車,又把重岩塞進自己那輛車的後座裡,“你的衣服在後座,自己換。”
重岩無語地看著後座上的那套黑西裝,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可憐巴巴去趕場的小模特。
“等下不要喝酒。”秦東岳囑咐他說:“端著果汁飲料意思意思就行了,你年紀小,別人不會挑剔這個的。”
重岩跟他抬杠,“要挑剔了呢?”
秦東岳頭也不回地說:“我幫你喝。”
重岩,“……”
好吧,就算自己骨子裡是個大老爺兒們,但是別人不知道啊。重岩也不知是高興還是遺憾的感歎一句,這個看臉的世界喲。
他們趕到酒店的時候,晚會已經開始一會兒了。在大多數成員都是老先生老太太的情況下,兩個身高腿長的帥哥同時出現還是很吸引眼球的。秦東岳先帶著重岩認識協會的負責人,跟相熟的花卉商寒暄,然後帶著他找東西吃。
重岩從秦東岳手裡接過一杯蘋果汁的時候,隔著不遠處的餐台,看見了一個十分眼熟,然而卻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張赫。”
秦東岳回過頭看著他,“你說什麼?”
重岩從張赫臉上收回目光,笑了笑說:“沒什麼。認錯人了。”


  ☆、第71章 好兔子

重岩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心裡暗暗盤算著張赫要等到什麼時候來跟自己搭訕。
海青天前天給自己打電話,說張赫和李彥清鬧翻了,具體原因不詳。他們拍到張赫和李彥清從化工廠出來,在附近的餐廳吃飯,結果吃到一半兒的時候李彥清掀了桌子,鬧得餐廳一片大亂,而這任性的闊少爺就這麼不管不顧的掉頭走了。事後的賠償工作都是張赫做的。張赫似乎也氣得不輕,張明妍主動跑去跟他道歉他連門都沒開。
重岩其實不奇怪他們會鬧翻,李彥清跟當年的自己情況不同,重岩那時初來乍到,無依無靠,身邊沒有一個人(包括他自己的老爹在內)肯花時間跟他多說幾句話。他過了十七年的窮日子,進了李家的大門之後,除了咬著牙往前沖,再無其他退路。他需要有人指點他如何在虎狼遍地的環境裡活下去,在面對張赫的時候自然恭恭敬敬,姿態做到十足。而李彥清是嬌生慣養的富家公子,從小到大沒缺過錢,雖然出身不大光彩,但他上面有父母撐著,他從來沒有感受過太大的壓力。如今又得了李老爺子的青眼,正是心高氣傲的時候,哪裡忍得住聽張赫在他面前指手畫腳。
而張赫本身也不是很有耐性的人,在某些方面他還十分固執。有句話叫做因材施教,但是到了張赫這裡,就變成了學生要主動去適應他的教材。看目前的情況,李彥清明顯是一個不適應他教材的學生。
上一世的時候,這一齣鬧翻的戲碼應該發生在幾年之後。或許是因為李彥清意外的被接回了李家的緣故,導致這一幕提前發生了,而結果顯然沒變。張赫不滿意這個不聽話的學生,想額外找一個聽話……並且好控制的。
重岩稍稍有些困惑地想,自己算好控制的類型嗎?張赫脾氣不好,是真的不好,尤其在他接手李家的生意之後,師徒之間的關係就開始慢慢變得不那麼融洽了。這種情況有點兒類似於長大之後的順治皇帝和他的叔父攝政王多爾袞。重岩記得有幾次被自己頂撞,張赫氣得把辦公室都砸了。或許在他眼裡,重岩當了總裁也還是他的學生,但是對重岩來說,他從來都只是他自己。
正在出神,就聽身旁一把溫和的嗓音輕聲說道:“據說蝴蝶蘭原產于亞熱帶雨林地區,單莖性附生,是近幾年很受追捧的切花種類。”
重岩眨眨眼,注意到自己盯著展示臺上的蝴蝶蘭看的有點兒久。剛才聽人介紹說這是某家花卉公司今年最新培育的品種,金黃色的花瓣上帶著一絲一絲紅色的細紋,非常別致漂亮。不過重岩並不看重它們是不是漂亮,所有的花在他眼裡都差不多,他更關心的是能不能賣出好價錢。
“是嗎?我不太懂。”重岩敷衍的笑笑,一轉身卻發現跟自己說話的人是張赫。
重岩心頭猛然一跳。
張赫還是記憶中那副溫文爾雅的面孔,與重岩對視時,眼睛裡流露出欣賞和關愛,宛如一個溫厚的長者。與他記憶中的樣子不差分毫,然而重岩看著他,心裡卻有種莫名的冷意。他認識張赫這麼多年了,以前從來不知道張赫臉皮底下還有另外一張臉。
張赫像是沒有注意到重岩微微怔忪的神色,笑微微地問道:“看你看了這麼久,還以為你很喜歡這種新品種。”
重岩客氣地笑了笑,“我只對賺錢有興趣。”
張赫微怔,隨即笑了起來,“小兄弟是個爽快人。”
重岩發現他的神情氣度也隨著這句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眉宇之間的溫文之色略略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經意的爽朗。這是一個察言觀色的高手,能隨著談話的深入,不斷的調整自己的言談舉止來迎合對方的喜好。重岩心想,他就像一個修煉千年的老妖,會在每個人的面前幻化出他心目中最願意接受的樣子。前一世的他彷徨無依,所以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張赫就是一個博學的長者,一個能引導他前進的師長。
重岩暗暗歎了口氣,還是因為功力不如人才會被人耍著團團轉呐。
“先生也是做花卉這一行的?”這也是打從入場重岩就十分納悶的問題,張赫做的生意跟花卉貿易差了十萬八千里,他是怎麼混到這裡來的?不會只是為了蹭吃蹭喝吧?
張赫笑著搖了搖頭,“我是做化工生意的。我們目前的產品需要一種天然香精做添加劑,我們正和‘世紀’的負責人談這筆生意,也算是‘世紀’的客戶吧。這裡有活動,就順便邀請我過來看看。”
“世紀花卉”的名頭重岩也聽說過,他們算是規模比較大的一家花卉貿易公司,有政府的門路,經常能拿到綠化方面的訂單。不過據重岩所知,“世紀”主打產品就是各種類型的綠植,尤其是適合城市綠化的各種樹木,主要靠南方的幾個大型花卉商供貨,他們自己的園圃面積並不大,也沒有大面積地種植芳香植物。張赫所說的香精生意,聽起來更像是一個隨便找出來的藉口。
重岩笑了笑沒再追問,他開始暗暗估算張赫出現在這裡,只是為了勾搭自己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小兄弟是做花卉生意的?”張赫又問。
重岩點點頭,“是啊,開了幾家花店而已。小買賣,談不上生意。”
張赫漫不經心的把話題轉移到了近兩年的花卉生意上。重岩也不得不佩服張赫對於市場的敏銳程度,即便是在談論一個不熟悉的領域,他依然能夠綜合了政策、市場需求、居民整體收入等等因素,推斷出大致的市場走向。
直至這場談話結束,重岩對他的忌憚已經上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發現一個敵友不辨的人實力如此強大,對於重岩來說並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心情鬱悶的重岩不知不覺多喝了兩杯酒。從會場出來的時候還比較清醒,等坐上車之後就開始犯迷糊,到了自己家樓下乾脆就是被秦東岳攙扶著上去的。
重岩坐在沙發上,醉眼迷蒙地看著秦東岳忙裡忙外,先幫他把大衣掛起來,再跑到衛生間擰了熱毛巾給他擦臉,又跑去廚房給他沖蜂蜜水……突然間良心發現,發自內心的愧疚了起來。
他不能這樣曖昧不明地拖著別人,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秦東岳為了“三十六郡”連自己家都不回了,他怎麼能一邊利用他的能力給自己管理生意,幫自己掙錢,一邊還利用人家的感情,垂涎人家的身體?也太不是東西了。
秦東岳端著一杯水在他身邊坐下,試著讓他自己接過水杯,試了兩遍又放棄了,乾脆把杯子舉到他的嘴邊,“喝點兒水。”
重岩乖乖喝水,蜂蜜水不濃不淡,滑過乾渴的喉嚨,讓他舒爽的想歎氣。
秦東岳摸了摸他的額頭,“去睡吧。”
重岩反手拉住了他的手腕,“秦大哥。”
秦東岳任由他拉著,眼中神色溫柔。
重岩不敢看他的眼睛,悶聲悶氣地說:“秦大哥,你搬回家住吧。”
秦東岳靜靜看著他,沒有出聲。
重岩深吸一口氣,“我不是小孩子,不需要別人看著我。我也不希望被人看著。另外,”重岩困難地吞了口口水,“另外我希望我們之間的關係能單純一些,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我怎麼……怎麼也得做一隻好兔子……”
說完這些話,重岩心裡的內疚並沒有減輕。被別人認真對待於他而言是一件可怕的事。這世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沒有那麼好,他多疑狡猾,心思深沉,沒有人會受得了這樣的愛人。他們最終都會失望。
重岩承受不起他們的失望。
秦東岳的確失望,對自己感到失望。自從遇到重岩之後,他的判斷力就一直在出現偏差,甚至打亂了自己之前的規劃。或許是被那天夜裡重岩出人意料的行為刺激的方寸大亂,讓他在沖動之下做出了這麼不理智的決定。
他不該對重岩步步緊逼。
秦東岳歎了口氣,從沙發上把重岩抱了起來。重岩軟手軟腳地掙扎了一下,又被他用力按住,“別亂動,我送你回你自己的房間。”
重岩聽到上樓梯的聲音,不敢再亂動了。
樓梯轉角處的天花板上垂著一簇花朵形狀的小燈,柔和的燈光灑落在樓梯上,讓秦東岳有一種正在走上舞臺的錯覺。他低頭看看臂彎裡閉著雙眼的男孩,心中微微有些發澀。這不是他期待中的畫面,然而生活的安排往往不由人自己做主。
“我明天一早就搬走。”秦東岳低聲說:“我不該逼著你。”
重岩眨眨眼,沒有出聲。
“我在見你父親之前跟我父母談過這件事,當時我父親想讓我離開一段時間。我不知道他是想讓我冷靜一下,還是想利用距離和空間讓我把放在你身上的心思收回來。所以我去了鄉下,一直沒回來。”
重岩模模糊糊地想,原來他去鄉下是因為這個……
秦東岳又說:“如果不是這次出事,我可能還不回來。但是出事之後,我只想守在你身邊,我怕你會遇到什麼危險。”
重岩睜開眼,臥室的燈沒開,秦東岳的臉沉在黑暗之中,這讓他感覺輕鬆。
秦東岳走上樓梯,發現整個二樓都被打通,一半兒是臥室,另一半做成了書房。非常開闊的格局,但是一個人住在這樣的地方,心裡不覺得空曠嗎?或者是以前的房主佈置成了這個樣子,重岩只是被動的接受了這裡的一切?房子應該是李家的人準備的,對他們來說,重岩的存在無關緊要,他的喜好自然也是無關緊要的。
秦東岳摸索著把他放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在他身上。
重岩拽著被角,在黑暗裡看著他。
秦東岳似乎笑了一下,伸出手溫柔地摸了摸他的腦袋,“我本來的計畫是在你成年之後再去追求你的。我決定嚴格按照這個計畫走。”
重岩,“……”
他期待聽到的並不是這一句。
秦東岳轉身往外走,“我說過,我是認真的。”
“別跟我認真。”重岩在他身後喃喃說道:“我從來不玩真的。”
秦東岳的腳步停頓了一下,繼續往前走,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重岩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心裡有些輕鬆,又有些煩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煩些什麼。


  ☆、第72章 千年老妖

咖啡館,二樓角落,服務生放下客人點的食物,欠身離開。
重岩把咖啡推給對面的青年,輕聲嘟囔,“大晚上的非要喝咖啡,你還睡得著覺嗎?還是點東西吃吧,補充補充能量。”
海青天擺擺手,“沒事,晚上精神了才好工作呢。”
重岩睡眠品質一直不好,晚上是不敢喝刺激性飲料的,只點了意粉和牛奶。他剛下晚自習,晚飯時在食堂吃的那點兒東西早就消化光了。
“味道也就一般,”重岩一邊狼吞虎嚥地吃東西,一邊抽空發表評論,“沒有我家阿姨做的好吃。還不如到我家去呢。”
海青天露出垂涎的表情,“嗯,你家的飯是好吃。不過我總去就不大好了,我身上麻煩比較多,我不想連累到誰。”
重岩想到他的職業,猶豫了一下,“你沒想過換一個職業嗎?”
海青天看著他,眼中微微泛起暖意,“想過,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他不想繼續談論自己的出路問題,將手中的筆記型電腦轉了個方向,“看看這個。我發現一點兒有意思的東西。”
重岩一邊往嘴裡塞東西一邊抬頭瞟了一眼電腦螢幕,螢幕上是一張手寫的收據,稱收到魯源化工有限公司支付的資訊諮詢費x萬元,簽名有點兒潦草,勉強看出是一個叫程福海的人。字跡挺有勁兒,應該是個男人。日期是在九個月之前。
“這是什麼?”
“很有意思,”海青天的臉上露出狡猾的笑容,“張赫在半年前請過私家偵探。你猜猜他是想查什麼?”
重岩吃了一驚,“九個月之前?”
收據的日期是在九個月之前,那說明在更早一些的時候張赫要查的事情已經查到了,這一筆業務已經結束了所以才會支付費用。而這之後就發生了李家來臨海找翡翠龍佩,並且把他帶回京城的事,這之間是不是有些什麼關聯呢?
重岩手裡拿著叉子無意識地攪拌著盤子裡的意粉,他覺得張赫應該跟翡翠龍佩的事情沒有關係,畢竟是張老太太那邊的遺產……張?
張?!
重岩一個激靈,差點兒扔掉手裡的叉子,“張赫跟李家的老太太有什麼親戚關係嗎?”
海青天低著頭想了想,輕輕搖頭,“這個……暫時還沒發現。張赫的父母都在國外,沒發現他在國內有什麼親戚。”
重岩腦子裡各種消息亂紛紛的繞來繞去,姑且不理會張赫與李承運的母族是否有什麼關係,他更想知道的是張赫調查的事情跟他被帶回京城有沒有關係?
“你能查到他調查的是什麼事情嗎?”
海青天遲疑了一下,“不好辦,我可以試試。”
接觸了這麼久,重岩對他的性格多少有些瞭解,還頭一次看到他露出這樣沒把握的神色。不過這個也可以理解,畢竟他們是同行,彼此之間是實打實的競爭關係,更懂得保護客戶隱私的重要性。
重岩提示他,“不要從私家偵探這邊下手。”
“我試試看。”海青天的神色稍稍鎮定了一些,他原本就在查張赫,說不定真能找出什麼蛛絲馬跡來。
重岩把盤子推到一邊,小口小口地喝著杯子裡的溫牛奶,“你今天叫我過來,就是為了看這個收據?”
“主要是跟你彙報一下工作的方向。”海青天壓低了聲音說:“我打算把調查的方向調整一下,查查他早年的時候在國外的情況。我查過張赫的家底,他名下的財產絕對不止一家化工廠這麼簡單。他在國外做投資,還在幾家發展勢頭不錯的企業中持有股票,另外他還在做期貨。”
這跟重岩估計的差不多。他上輩子就隱隱察覺張赫的主要收益來自國外的投資生意,相比較而言,國內的這叫家名叫“魯源”的化工廠簡直就是開來玩的,很像是為了掩護自己的底牌而刻意立起來的一個招牌。
“這人越查就越是覺得不瞭解他。”重岩搖搖頭,“果然是千年老妖。”
海青天歎了口氣說:“是啊,所以我也對他留在國內的動機產生了懷疑。父母家人、事業重心都在國外,他卻孤身一人跑回國內來開工廠,這裡面絕對有隱情。”
“我懷疑他還會來找我的。”重岩回想起張赫來搭訕時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裡有種莫名其妙的不舒服的感覺,“我猜他要不就會出現在校門口假裝巧遇,要不就跑到花店裡去堵我。你覺得他會選哪一種?”
海青天想了想說:“第二種吧。因為第一種是在是太明顯了!”
重岩看著他笑了,“好吧,我自己也比較傾向於第二種。意見這麼一致,真該好好慶祝一下……乾脆找個地方喝兩杯吧。”
海青天也是個夜貓子,聽他這樣說頓時來了興致,“好啊,我知道一個地方還不錯,走吧,我帶你去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鋼管舞。”
海青天帶他去的是一家年輕人喜歡去的酒吧。熱烈的氣氛,衣著暴露的男男女女,節奏激烈的舞曲和銷魂的鋼管舞表演一樣不缺。海青天雖然知道重岩是學生,但重岩一向給他的感覺都是比較成熟的,所以他總是會忽略了重岩的年齡,把他當成是跟自己一樣的人,於是他想當然的要了不少啤酒。
重岩不覺得自己未成年,自然也就不會提醒他什麼。他挺喜歡這裡熱鬧的氣氛,但也只是喜歡罷了。畢竟他年少輕狂的日子早已過去,那顆千回百轉的老心臟已經不會為這些東西輕易跳動了。
他像個旁觀者似的坐在燈紅酒綠的漩渦裡,平靜又滄桑。他發現眼前晃動的那些鮮活年輕的身體似乎也不能夠挑起他的興趣了,他只是漠然地看著,每當有人端著酒杯過來搭訕,他只覺得好笑。有一種在公園散步,看到小孩子嘻嘻哈哈的把皮球踢到他腳下的感覺。
重岩悲哀的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真正的老傢伙,只有眼睛還在蠢蠢欲動,身體和靈魂卻已經乏味了眼前所見的一切。
“我回去了。”重岩放下酒杯,拎起座位下面的書包,“你繼續玩吧。”
海青天戀戀不捨地瞟著舞臺的方向,“我送你。”
“不用。”重岩按住他的肩膀,“我打車回,從這裡走不遠的。”
“那好,”海青天說:“常聯繫?”
“常聯繫。”
重岩回到家的時候是凌晨一點半,社區裡到處都靜悄悄的。重岩暈頭暈腦地掏出鑰匙開門,看著黑沉沉的客廳和從窗外灑落進來的微弱的星光,忽然間身心俱疲。他把書包扔在地毯上,自己靠著沙發懶洋洋地坐了下來。
“真tmd安靜啊……”
“好久沒這麼靜過了……真不習慣……”
“還不是你把人趕走的?”
“不趕不行啊。難道等著某一天看他也站在樓頂上嗎?”
“秦東岳不是那麼脆弱的人。”
“宮郅當年也不像是那麼脆弱的人。脆弱這種屬性,誰又能從外表上看出來呢?”
“那麼你到底想要什麼?”
“是啊,想要什麼呢?如果我說我想要身邊躺著一個健康的溫熱的身體,卻與性無關,會不會顯得很矯情?”
“當然矯情,你自己信嗎?”
“我其實是……信的。”
重岩望著頭頂上水晶燈模糊的輪廓,無聲地做了個口型:我真的信。
重岩醒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睡了一夜,身上還知冷知熱的蓋著自己白天穿的那件羽絨服。除了腰腿有點兒酸麻,竟然沒有別的不適。重岩感歎果然年輕的身體就是不一樣。要換了他三十來歲的時候,這麼窩著睡一夜說不定要起不來了。
洗了澡換了衣服,正好保姆帶了早餐過來。重岩吃完早飯就打車去了花店,自己一個人在家待著有點兒心煩,又不想寫作業,怎麼也得給自己找點兒事情做。
重岩在花店前一個路口下車,在常去的甜品店打包了一盒點心和幾杯奶茶,慢悠悠的步行去了店裡。花店的幾個小姑娘有時候會比賽業績,輸了的人會被打發出來買飲料,重岩跟著也沾了幾次光,覺得這家店的東西味道還不錯。
到了花店,果然小姑娘們都很高興。帥哥老闆雖然總是板著臉,但總的來說脾氣還是蠻不錯的,還經常買東西給她們吃。唯一的缺點就是年紀太小了一點兒。她們更願意來巡店的是另外的三個老闆,一個個要身材有身材,要長相有長相,最重要的是年齡合適。
重岩檢查了一下前幾天的帳目,就幫著小丫頭們開始整理花架。這可是個力氣活兒,別看一個花盆沒多重,但是架不住數量多,搬上搬下的,沒一會兒就累出了一身汗。
門框上的風鈴叮咚一聲響,又有客人進來了。
重岩站在花架後面的梯子上,把幾包不常用的工具放到高處的儲物櫃裡。剛剛關上櫃門,就聽花架後面一把醇厚的男聲問道:“這個是水仙?”
店員的聲音笑微微地介紹說:“這是綠裙夫人,坎塔布連水仙的變種,花型更大,香味也更濃郁。”
重岩小心地撥開花架上的一叢綠蘿,看見一個熟悉的側影正站在櫥窗前欣賞花架上的水仙花盆景。
中等身材、穿著考究、言談舉止溫文爾雅,不用回頭重岩就能認出他是誰。
重岩沒想到的是,他和海青天的戲言竟然成真,張赫竟真的跑來花店跟他假裝邂逅,而且還這麼的……迫不及待。
重岩皺了皺眉,從梯子上爬了下來,繞過花架,笑著招呼他,“張先生,這麼巧?”
張赫臉上恰到好處的露出驚喜的神色,“小兄弟果然在這裡。不是湊巧,我是有事要找小兄弟,不知能否借一步說話?”
重岩心裡暗暗納悶,他記得張赫說話最喜歡拐彎抹角,今天竟然改風格了?
“好啊,”重岩放下手裡的花剪,笑著說:“街角有家茶館,一起坐坐吧。”
張赫很認真地打量他,含笑頜首,“好。”


  ☆、第73章 金駿眉

李承運的電話來的很不是時候,重岩和張赫剛剛在茶館的雅室裡落座,還沒來得及相互寒暄一句“喜歡什麼茶”呢。
重岩無奈的做了個抱歉的手勢,接起了電話,“喂?”
李承運的聲音聽著還挺著急,“重岩,盆景的事情到底怎麼樣了?都解決了?”
“你這可真是馬後炮。”重岩撇嘴,“等你想起來操心,黃花菜都涼透了。”
李承運的聲音稍稍拔高,“我前些天在國外,這不是才回來麼。”
重岩聽他這麼說,也恍惚覺得好像有一段時間沒聽到這人的消息了。以前還有溫浩時不時地跳出來串個場,捎帶腳的給他透露點兒李家那邊的消息,自從“徳溫”那件事過後,也不知溫浩是心裡有愧,不好意思在晚輩面前露臉,還是他覺得重岩已經沒有什麼利用的價值了,不需要再費心思拉關係。這麼長時間他們竟然一次也沒有碰見過。
“重岩?在聽嗎?”李承運的聲音稍稍有些不耐煩,“事情到底怎麼樣了?”
“暫時告一段落,有沒有後續還不知道。”重岩想了想補充說:“我們跟‘華浦’其實沒啥仇怨。你懂了吧?”
李承運不置可否,“我找人幫你查查吧。”
“不用。”重岩想都不想便一口拒絕,“多大點兒事,我自己能搞定!”
“!”
李承運雖然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心理準備,但是重岩拒絕的這麼乾脆,還是讓他很不爽,語氣也不由得微微發沉,“你覺得讓我幫忙很丟人?”
“那當然啊,”重岩回答的理直氣壯,“我好歹也是公司負責人吧,這麼大點兒屁事都要找別人幫忙,怎麼管理員工啊?怎麼給下面的人發工資啊。”
李承運氣得不行,“我是別人?!”
重岩心說你以為你是誰?
李承運呼哧呼哧直喘粗氣,這簡直就是好心當成驢肝肺,他對李延麒李延麟兄弟倆都沒這麼耐心過,這個小兔崽子居然這麼不識好歹。
重岩瞟了一眼茶桌對面的張赫,見他低頭擺弄茶具,一副老神在在的架勢。不知怎麼,重岩就是覺得他應該已經猜出了正在跟自己打電話的人是誰。他說不出這種感覺因何而來,但是卻極鮮明,鮮明到讓他不敢大意的程度。
重岩心頭微微一動,故意拿出一副很不見外的語氣對著電話裡的人說:“你真囉嗦,還有什麼話要嘮叨?”
李承運一肚子的火氣果然被這句疑似撒嬌的話給沖淡了不少,悻悻的哼了一聲,“真嫌我嘮叨,就早早把事情辦利索吧。”
張赫不動聲色地瞟了他一眼。
重岩笑了笑說:“我知道,你站在一邊看熱鬧就好了。”
李承運笑駡了一句,“臭小子。”
重岩本來是在拿這幾句話試探張赫的反應,沒想到李承運的反應會這麼的……這麼的情緒化。前一刻還氣得要死,後一刻又被逗得笑了起來,問題是他也沒說什麼呀。重岩把剛才兩個人的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還是沒發現什麼特別之處,也就懶得再費心思,“那什麼,先不說了,我這邊還有事。”
李承運不放心地問他,“要不要我派兩個人跟著你?”
“不用。”重岩忙說:“我一個學生,走到哪裡都帶著兩個保鏢像什麼樣子啊。很多事都還只是我們的猜測。不用那麼緊張。”
“那你小心點兒,”李承運囑咐他,“有事給我打電話。”
重岩答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張赫笑了笑,狀似無意地說:“家裡人很關心你的安全,出門還是要多留意才好。”
重岩也不解釋,含糊地笑了笑說:“其實沒事,就是瞎操心。”
張赫抿了抿嘴角,心情稍稍有些複雜起來。之前李彥清說李承運對重岩的態度不一般,他還對這種說法很不以為然,不過就是個剛接回家的外生子,再不一般又能怎樣?如今親眼見到,卻覺得這對父子之間相處的模式要比他之前猜測的親近得多。
這可不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不過他現在和重岩的關係也只是剛剛認識,並不適合深入到私人話題上去……
張赫腦子裡各種想法轉來轉去,最後問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話,“金駿眉,可以嗎?”
重岩點點頭,心說他的喜好還是沒變呐。
張赫泡茶時的神情格外專注。與重岩葉公好龍式的喝茶不同,他是真正愛茶的人。泡茶的動作也因為熟練的緣故,有種行雲流水般的流暢優美。直至茶水斟入杯中,才輕輕籲了口氣,“重先生喜歡什麼茶?”
重岩遲疑了一下,“除了金駿眉,我喝不出別的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都是上輩子被眼前這個男人給薰陶的。他跟張赫在一起的時間最多,比李承運和其他人加起來都要多,而張赫獨愛金駿眉。
張赫臉上露出笑容,顯然這個答案十分合他的胃口。
重岩放下茶杯,直截了當地問道:“張先生今天來找我,不知有什麼事?”
“是這樣,”張赫斟酌著說道:“我名下有一家化工廠,需要採購一批蘭花香精。之前是跟‘世紀’合作,但是‘世紀’的重心在樹木這一塊,他們明年大概會再度減少花卉種植的面積。這樣一來,我們明年需要的香精就沒有著落了。開拓南方的商路對我們來說投入太大,並且品質也難以保證。我聽說你們有種植蘭花的打算?”
重岩心說你一個哄弄人的破爛化工廠,裝的跟真的似的。還蘭花香精,這藉口找的還挺應景的……不對啊……
重岩詫異地看著他,“我們的種植計畫,張先生是怎麼知道的?”
張赫笑了笑說:“這個圈子就這麼大,有心打聽打聽就都打聽到了。而且我們之前一直用的就是白蘭二號,你們要種的也是白蘭二號,所以我才會貿貿然找上門來。”
重岩點頭,確實是個好藉口。
之前他跟林培商量過大面積種植蘭花,提取香精的事情。如今佔有大部分市場份額的是白蘭二號,“三十六郡”打算明年開春引進的也是這個品種。不過在他們的實驗室裡,林培的師姐徐媛帶著兩個助理正在培育新型的白蘭花。“三十六郡”有望在三到五年之間替換掉現有的白蘭二號,改為種植自己培育的新品種白蘭。
這屬於他們自己的商業秘密,重岩是不會讓張赫知道的。
“這樣啊,”重岩想了想說:“我們目前只是有這個計畫,具體的事情要等到計畫實施之後才談得到。我也不想拿空話來忽悠張先生。”
張赫笑著點頭,“重先生是個實誠人。”
重岩忙說:“你太客氣了。不介意的話,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張赫跑來找重岩本來也不全是為了談生意,能搭上關係,他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因此聽到他這樣說,表情頓時舒展了開來,“好,好。”
重岩蹬鼻子上臉,“那我就喊你一聲張大哥吧。”
張赫的表情有一刹那的不自然,隨即笑道:“當然可以,這樣才不會顯得生分。”
重岩心裡暗爽,這老妖從前一世的“老師”變成了如今的“張大哥”,老子這回可真是賺翻了!
兩個人東拉西扯一番,又約好了下週末一起去看花展,這才戀戀不捨的告辭。
重岩回到花店的時候,看見只有那個叫小米的店長守在店裡,不由得納悶,“人呢?都跑到哪兒去了?”
小米笑著說:“林總回來了,他們都在後面庫房裡點貨呢。”
重岩以為他說的林總是林權,結果到了後面庫房才發現回來的是林培。林培在鄉下泡了兩個多月,人瘦了一些,不過精神倒是很好。看見重岩出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疑惑的上下打量他,“你是不是又長高了?”
重岩想了想,“我應該能長到一米八五。”
林培哭笑不得,“現在就不矮了好嗎?讓我們這些不到一米八的人怎麼過?”
重岩一本正經地解釋,“我不是故意刺激你的。”
林培曲起手指在他腦門上敲了一下,“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重岩心裡一動,“墨蘭?”
林培臉上露出笑容,彷彿說起了他的心上人一樣,“正在等待第二代開花。要比較有沒有品種退化的現象。”
“恭喜你。”重岩大喜,他還指望著拿墨蘭來替“三十六郡”撐起聲望呢。
林培湊過來抱了抱他,“謝謝你。”
“客氣啥,”重岩拍拍他的後背,“取好名字沒?叫啥?”
林培笑著說:“你上次不是說叫月落烏啼霜滿天?那就還叫這個好了。”
重岩稍稍有些頭疼地說:“我記性不好,真的,只記了個大概。我記得更清楚的是我弄來的那盆墨蘭花了六十萬。六十萬呐。”
林培大笑。
重岩問他,“還有多久能拿出來賺別人的銀子?”
“還要看第三代的穩定情況,”林培搭著他的肩膀,挺感慨地歎了口氣,“要是這祖孫三代美人兒的品質都沒有發生變化,就可以推上市了。”
“太好了,”重岩說:“慶祝一下吧,晚上去喝酒?”
林培爽快地答應,“沒問題,把秦東岳也叫上一起去吧。”
重岩愣了一下,“你說秦大哥?他在這兒嗎?”
“在啊,”林培被他說的莫名其妙,“剛才還幫我們搬花盆呢。”
重岩轉身進了庫房,果然看見秦東岳背對著他,正帶著兩個小工擺貨。聽見身後的腳步聲還以為是林培,頭也不回地說:“你先進店裡去坐一會兒,重岩應該很快就回來了。前些天還一直念叨你呢。”
重岩心裡有什麼東西無聲地湧起,又悄然退下。
他覺得自己對秦東岳似乎有些過度關注了,這讓他有點兒拿不准自己現在的心理。是不是因為知道這個人喜歡自己,所以才會不自覺的對他多加關注?是想知道他的喜歡有沒有減弱一點兒?還是盼望著他的喜歡能更持久一點兒呢?
重岩覺得自己的想法很莫名其妙,於是假裝咳嗽了一聲,“秦大哥?”
秦東岳回過頭,嘴角微微挑起,“回來了?沒事吧?”
“沒事。”重岩很仔細地打量他臉上的表情,“林培說等下一起去吃飯?”
秦東岳很乾脆地點頭,“好啊,地點你們倆個人選吧。”


  ☆、第74章 不認識

北方的冬天,當然還是吃火鍋最痛快。
秦東岳把重岩和林培放在火鍋店的門口排號,自己繞到餐廳後面去停車。重岩和林培走進門廳,從服務員手裡接過號牌,正在數前面還有幾撥客人,就見餐廳的玻璃門裡走出來幾個男人,一個個滿面紅光的,一邊走一邊還在商量要怎麼把車弄回去。
重岩無意間瞟了一眼,隨即視線凝住,片刻之後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林培隨口問道:“認識?”
重岩搖搖頭,心裡卻在納悶怎麼會在這裡碰見李家的大少爺。在他的印象裡,李延麒是那種出入都是豪車,但凡請客吃飯必去五星級酒店的貴公子。原來他也會跑到這種挺大眾化的餐廳裡來吃火鍋啊,真是好稀奇。
這麼近的距離,李延麒自然也看到了重岩。要細說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和重岩見面,上次去“山水灣”接李延麟的時候,重岩並沒有露面。但他相信重岩也一定知道他,甚至這會兒已經認出了他。
李延麒心頭掠過一刹間的猶豫,要不要上去打個招呼呢?
他弟弟臨走的時候曾經跟他說過,如果有能幫忙的地方,希望他幫重岩一把。李延麒不知道李延麟怎麼會突然間說出這樣一句話來,因為在此之前他一直對重岩恨得不行。不知道這個重岩對他弟弟到底施展了什麼魔法,竟然扭轉了李延麟對他的看法。說不定李延麟想要出國的念頭也是受了他的影響。
李延麒的猶豫只持續了短短的幾秒鐘,甚至從外表都看不出他曾經猶豫過,他便離開了同伴,朝著重岩的方向走了過來。他弟弟說的對,重岩不肯進李家,也從不巴著李承運提出什麼非分要求,姿態已經擺的很足了,自己要是還端著,只顯得自己沒有度量。
重岩見他這樣倒愣了一下,心裡稍稍有些納悶這些人怎麼都不按著劇本走呢。他們之間不是仇人的關係麼,應該互相仇視互相防備呀。李延麒在公共場合見到他不是應該傲嬌的冷哼一聲,甩著鄙視的小眼神掉頭走開麼?這湊過來是想做什麼啊?難道是想自作主張的給自己加戲,在冷哼一聲掉頭走開之前先扇他一記耳光麼?
林培也注意到了李延麒正朝這邊走過來,低聲問重岩,“你認識?”
重岩想都沒想的答道:“不認識。”
話音剛落,就聽李延麒說:“好久不見了,重岩。”
重岩假笑,“是啊,從生下來就沒見過,果然好久了。”
李延麒,“……”
林培識趣地躲開,跟服務員要了一份功能表,站到一邊去研究等下吃什麼。
李延麒上下打量他,覺得真人比照片上看到的樣子要帥,而且那種桀驁不馴的氣質也更加鮮明,不知怎麼就覺得他的神情看上去跟李延麟有幾分相似,眼神也微微柔和了下來,“你跟我想像中的樣子差不多。”
重岩不以為然,“能差多少呢,五官一樣沒少,四肢也都長全了。”
李延麒看著他,居然也沒生氣,眼神裡反而流露出幾分類似於傷感的意味,“你這種氣人的語氣倒是跟阿麟很像。”
重岩沒吭聲。他們兄弟倆感情好,他上輩子就知道了。至於他像李延麟的說法,重岩嗤之以鼻。他多懂事啊,通情達理、大方、大度,跟那個嬌縱的大少爺根本一點兒相像的地方都沒有好不好?
與李延麒一起出來的同伴在身後喊他,李延麒回過頭擺了擺手,又轉過頭來對重岩說:“奶奶過壽的那天,你怎麼沒來?”
重岩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他家老太太過壽,他幹嘛要去?他吃飽了撐的,主動上門去找沒臉麼?
李延麒笑了笑,眼神微嘲,“看來爸爸把你保護的很好。生怕你過來了會受委屈。”他家老太太的壽宴,場面自然鋪排的很大,李彥清也被李承運帶了過去。李老太太見到李彥清的時候,那可真是一點兒沒留情面。
重岩看看他,好奇地反問,“這是你們李家的傳統嗎?”
李延麒沒聽懂,“什麼?”
重岩說:“指鹿為馬,顛倒黑白……就是把很糟心的事實包上一層光鮮亮麗的包裝,然後用一種冠冕堂皇的方式說出來?”
李延麒的臉色微沉,“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重岩像個小混混似的吊兒郎當地晃晃肩膀,“就是我壓根沒進過你們李家的大門。李家在哪兒?不知道。老太太是誰?不認識。我又不會算命,怎麼知道你們有錢人家哪天要過生日?有誰跟我說過嗎?邀請過我嗎?”
李延麒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爸爸沒跟你說過?”
重岩沒好氣地說:“抱歉,我跟令尊不熟。”
李延麒,“……”
李延麒覺得自己真是吃飽了撐的過來自找沒趣,連李延麟那種帶著小混混打上門去的都沒占到他的便宜,這個重岩果然是不好對付的。之前他一直覺得李承運沒有帶重岩回來給老太太過壽是因為護著重岩,這會兒又有些懷疑該不會是李承運已經被這貨氣得要下決心跟他斷絕關係了吧?所以連李家這麼大的活動也不帶他露個面。
李延麒有氣無力的跟他擺擺手,“行了,你當我什麼也沒說吧。”
重岩心說你本來也沒說啥。
李延麒走開兩步又回過頭看了看他,很困難的把他弟弟囑咐過的話又沖著重岩說了一遍,“有什麼事兒需要我幫忙,給我打電話。”說著從臂彎上掛著的外套裡摸出錢夾,取出一張名片遞到他面前。
重岩木著臉與他對視。
李延麒的同伴從大門口探頭進來喊,“阿麒,還幹嘛呢?就等你一個人了。”
“這就來。”李延麒把手裡的名片塞進重岩手裡,轉身走出了餐廳。站在門口等他的那個青年好奇地打量重岩,眼神裡微微帶點兒了然的神色,見重岩看過來,還笑著點了點頭。李延麒走過去在他肩上拍了拍,兩個人一起走出了餐廳。
重岩聽見那青年問李延麒,“你弟弟?”
兩個人已經走出了餐廳,李延麒到底怎麼回答的,重岩沒聽見。他看看手裡的名片,正要隨手扔到哪兒,就聽身後林培說:“要扔也別扔這種地方。多不禮貌呀。”
重岩又把名片收了回來,塞進了自己的外衣口袋裡。
林培看著他的動作,好奇地問了一句,“這人到底誰呀?”
重岩想了想,“從生物遺傳學的角度來說,我們是近親,擁有相同的父系血統。”
林培,“……”不就是異母兄弟?用不用說得這麼學術?
秦東岳進來,看見兩個人神色古怪,隨口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林培指指重岩,“遇見一個熟人。”
秦東岳微微挑眉,“誰?”
重岩不怎麼樂意的說:“李延麒。”
秦東岳伸出手在重岩的腦門上胡嚕一把,“別理他。”
“別總摸我腦袋,”重岩不高興地理了理被他弄亂的頭髮,“老子的便宜不是這麼好占的。”
秦東岳失笑,“要怎麼樣才能占?”
重岩心說真是不知死活,再占……再占老子就占回去了!
“喊咱們的號了。”林培推著重岩的後背往前走。
這家火鍋店的生意好也不是沒道理的,客人雖然多,但是並不顯得嘈雜。餐廳的隔斷也做的很巧妙,三個人進了卡座,玻璃門一闔上便自成一國,顯得格外舒適。
鴛鴦鍋一端上桌,林培就跟餓死鬼投胎一樣,直接端起一盤羊肉卷倒進清湯裡,筷子隨便攪和攪和就要夾起來吃。重岩目瞪口呆地按住他的筷子,“我說你不至於這樣吧。肉都還沒熟呢,你這是餓了幾天了?”
秦東岳側過頭悶聲笑了起來。
林培吮了吮筷子,遺憾地歎了口氣,“沒辦法,跟村裡那幫餓狼相處久了,不知不覺就養成了搶飯吃的習慣。下手不快的話,還沒吃飽肉就沒了!”
重岩轉過頭狐疑地看著坐在對面的秦東岳,“在鄉下你們都這樣吃飯?”
秦東岳只是看著他笑,目光溫潤,笑得重岩不敢跟他對視。
“其實也沒這麼兇險。”秦東岳笑著說。
後村的基地上上下下共有二十來個雇員,林權特意從村子裡雇了兩個婦女給大家做飯,一開始大家都是各自打飯,有的在食堂吃,有的就端回宿舍去吃了。後來有幾次村子裡殺豬,殺雞,他們也趁機買了些新鮮的肉和排骨回來聚餐,結果秦東岳和林權這兩個搶飯經驗豐富的傢伙就脫穎而出了!著實讓大家開了回眼,別人都還沒怎麼下筷子呢,好肉都沒了!於是……
“於是就這樣了,”秦東岳笑著說:“都是受我和林權的影響,我道歉!”
林培訕笑,這會兒也回過味兒來了,覺得剛才的舉動是在不怎麼斯文,便狡猾的轉移了話題,壓低了聲音問道:“‘毒盆景’的幕後指使人到底查到沒?”
秦東岳微微遲疑了一下,“有些眉目了。”
重岩問他,“是張杭嗎?”
秦東岳反問他,“你怎麼懷疑到他頭上的?”
“第一,我揍過他,他肯定懷恨在心。”重岩掰著指頭將自己的懷疑一一數給他聽,“第二,前段時間莫名其妙的跑來花店堵我,還買通了店裡一個小丫頭給他通風報信;第三,出了‘毒盆景’事件之後,他再沒露過面。你到底是找誰查的?要不然讓他跟海青天聯手吧,之前我讓海青天查這個人,他那裡也搜羅到不少東西了。”
秦東岳遲疑了一下,“我考慮一下。”
重岩不知道他動用了什麼關係,也不好說的太多,心裡卻突然間有些懷疑張赫跟張杭有沒有什麼親戚關係,這兩個人都姓張,在重岩看來這就已經很可疑了。
林培猛然間想起了什麼,“對了,我今天回來其實還有件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們說的。咳,剛才光顧搶吃的,給忘了。”
重岩,“……”
秦東岳淡定地反問他,“抓小偷的事?”
林培愕然,“你知道?”
秦東岳搖搖頭,“電話裡林權沒細說,讓問你。”
林培忙說:“是這樣,昨天半夜有人想潛入咱們的實驗室,是歡歡樂樂發現的,把值班的林哥給喊過來了。實驗室的鎖都撬壞了,不過還沒來得及進去……”
“等等,”重岩聽的滿眼蚊香圈,“歡歡樂樂又是誰?員工的外號嗎?”
林培笑著說:“是林哥找人弄來的兩頭退役的軍犬,大狼狗,黑背,可威風了!”說著還拿手在桌子旁邊比劃了一下,“坐著的時候有這麼高!”
重岩不滿地看著秦東岳,“都沒人告訴我。”
秦東岳笑著安慰他,“等你放假了可以去看看。可乖了。”
重岩敲敲桌子,“都跑題了。接著說小偷的事。”
“林哥趕過去的時候小偷已經跑了,”林培有些遺憾地說:“樂樂咬下來一片褲角,是咱們自己的藍色工作服。但是到底是哪一個,現在林哥正在查呢。”


  ☆、第75章 認真

有人想探“三十六郡”的底細,這是毫無疑問的。但是一般的商業間諜不會這麼做,他們的手段不會這麼粗糙。直接跑去撬門鎖,搞不好還真是小偷,想進去順一點兒值錢的儀器設備什麼的……
不對。
重岩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真要是小偷,應該去宿舍裡摸東西,員工們的行李都在宿舍,現金、筆記本、ipad,甚至遊戲機都比實驗室裡的儀器設備更好脫手。而且儀器設備畢竟是專業性的東西,真要偷了這些,尋找買家會是一個大問題。
小偷不會那麼傻的。
雖然現在還不能確定這人是自己這方面的員工,還是小偷偷了員工衣服出來作案,但他既然能偷到員工衣服,那就說明他是知道實驗室和宿舍的位置分佈的。在這種情況下,他仍然去了實驗室,這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重岩問林培,“撬的是誰的實驗室?”
林培指了指自己。
重岩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搞不好真是奔著你去的。”
林培點頭,“有可能。”
在重岩看來,知道“三十六郡”的人不少,但是知道“三十六郡”的技術支柱是林培的人應該不多。林培之前在植物研究所的表現應該並不突出,而最知道他實力的人應該是……重岩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決定等下回去跟海青天聯繫聯繫,讓他查查趙盛安最近都做了些什麼。
這個事兒最好瞞著林培,好容易離開那個人渣過上了平靜的生活,若再因為他亂了心思那就太不划算了。
重岩自己琢磨了一會兒,又納悶地問林培,“狗是太老了嗎?都咬到褲子了,怎麼還把人放走了?跑不動了?”
林培哭笑不得的看著他,“歡歡樂樂壯實著呢。”
重岩不解,“那怎麼回事兒?”
林培沖著秦東岳做了個“請”的手勢,“基地那邊的房子都起來了,你應該還不知道完工以後的結構。請秦總給你做個詳細說明吧。”
秦東岳把桌面上的盤子移開,筷子蘸了點兒啤酒,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六邊形,然後把六邊形的每一條邊都畫成了一個長方形。重岩歪著頭看著,覺得他像是畫了一幅簡筆劃,畫面就是長方形的花瓣組成的一朵花。
秦東岳拿筷子點了點中央的六邊形,“中間部分就是實驗區。”又點了點周圍的六個長方形,“這是宿舍、食堂和庫房和值班室。庫房和值班室之間留出了一條進出的通道,通道前後都裝有攝像頭。”
重岩點點頭,表示自己看懂了。他們用一圈房子圈出來一片實驗區,實驗室就像建在實驗區中央的一個孤島,只有一條走廊與外面相通。這樣的設計已經在很大程度上保證了實驗區的安全性。
秦東岳說:“攝像頭有沒有拍到什麼,林權那邊還沒有消息。不過這小偷逃走的時候是直接跑進了食堂,兩條狗都被關在了食堂的門外。食堂前後兩道門,通實驗區的這扇門一般是不上鎖的,因為林培他們吃飯從這個門走很方便。食堂通外面的門可以從裡面扭開,但是從外面進來要用鑰匙。所以……”
重岩明白了,“暫時還不能確定他進去的時候是不是走的食堂這條路?”
兩個人一起點頭,林培說:“要是那樣的話,他從什麼管道弄到的食堂鑰匙就成了一個最大的問題。”
重岩低聲罵道:“媽的。”
“別生氣。”秦東岳安慰他說:“往好處想,這人並沒有給我們造成什麼實質性的損失,反而給我們的安全保衛工作敲響了警鐘呢,”
話是這麼說,但重岩心裡還是不爽。
林培看了看秦東岳,覺得他的眼神似乎柔軟的有些過分,心裡不由得有些同情他。重岩這孩子哪裡都好,就是有點兒不開竅,情商太低。真要喜歡上這樣一個人,有得他去磨了。不過感情的事情是最不好說的,誰知道這個過程於他而言就不是另類的一種享受呢。
林培對著秦東岳握了握拳頭,“加油!”
重岩還在琢磨小偷的事,沒注意他的這個小動作。
秦東岳卻笑了。因為之前重岩跑到頂樓去找他的事,秦東岳一直對林培有些成見,後來又因為這兩個人走的太近,還住在同一屋簷下,讓他多少有些吃味兒。不過今天聽了這兩個字,秦東岳又覺得林培這人其實還是不錯的。
秦東岳點了點頭,“會的。”
重岩回過神來,莫名其妙的看著他,“會什麼?”
秦東岳正想著要怎麼拿話圓一下,就聽重岩說:“對了,還有一個多月要過年了,到時候值班的人怎麼排班,放假怎麼個放法,怎麼結算工資獎金,還有得讓林權弄點兒年貨或者購物卡之類的發給大家當福利,這些都要拿出個章程來。林培是沒時間的,這些事秦大哥你和林哥倆商量商量?”
秦東岳點點頭,“沒問題。”停頓了一下又問了一句,“你過年有什麼打算?”
重岩想了想,“大概回一趟臨海吧,不過都還沒在計畫中。”
這就是說不會回李家去過團圓年了?秦東岳想像了一下重岩一個人過年的情形,竟有些心疼起來,“要是一個人的話,乾脆到我家過年吧。”
“這個再說。”重岩又把話題拉了回來,“還有客戶那邊,也要預備年禮。”
“放心吧,都有數。”秦東岳暗暗歎了口氣,心說這孩子真是會掃興呐。
林培看著這一幕,沒忍住,低下頭偷笑了起來。
重岩本來打算找海青天查一查趙盛安,沒想到他還沒顧上打電話,海青天的電話先打過來了,半夜三更的,他的聲音還精神的不得了,“重岩你猜猜我查到什麼了?!”
重岩喝了酒,有些頭疼,但又睡不著覺,正是難受的時候,頓覺他這副龍精虎猛的勁頭格外的讓人不爽,“查出你身世的秘密了?其實你是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唯一一棵獨苗苗?你的仇人終於捨得來找你了?”
“還挺有想像力。”海青天樂呵呵地說:“你上次打電話不是說跟張赫喝茶聊天,然後他告訴你他在美國讀的經濟學嗎?我順著這條線索查了一下,查到了!他是塔爾薩大學的經濟學碩士。六歲時隨父母移民,期間應該是回來過幾次,至於他為什麼要回國辦個化工廠,這個暫時還沒有查出什麼線索。哦,還有,他的主要收入應該是來自境外的風險投資。不過暫時也沒有查到太詳細的資料。”
重岩在黑暗中睜開眼,覺得窗外的光線似乎要比平時顯得更亮,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是外面下雪了,窗臺上已經積了兩寸左右的一層雪。重岩掀開被子跑到窗邊,隔著玻璃窗上的薄薄一層霧氣,看到遠處的街道、樹梢都已經鋪上了一層銀白色的雪毯。
燈光昏黃,雪花無聲無息的從空中飄落,午夜的城市寂靜而美麗。
“海青天,”重岩突然開口,打斷了他在電話裡喋喋不休的介紹,“別幹這一行了。”
海青天啞然。
“別幹這個了,”重岩的手指在玻璃上輕輕抹開,想讓眼前的世界變得更清楚一些,“換一份安全點兒的職業,一份跟別人介紹自己的時候,能光明正大說出來的職業。”
海青天沉默不語。
重岩心中那個很早以前就埋下的念頭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清晰,“你應該知道我自己炒期貨的,前段時間剛剛轉出來一筆錢,不到兩千萬。這筆錢要做網遊肯定是不夠的,但是咱們可以先開一個工作室,做一些小程式,或者做網路安全檢測,這個你擅長。股份一人一半,我出資,但是不參與管理。工作上的事你說了算,怎麼樣?”
海青天還是不吭聲,只是呼吸略略有些急促。
重岩又說:“我是認真的。”
這句話說出口,重岩自己都愣了一下,原來認真就是這個意思啊。他覺得自己似乎忽然間就明白了什麼。
重岩深吸一口氣,“我是認真的,海青天,你好好考慮一下吧。”
海青天“嗯”了一聲,再沒說什麼就掛了電話。
重岩卻睡不著了,他把自己的存摺翻出來開始數錢。這半年行情比較好,他賺了兩千多萬。這個業績不錯,但也只能說不錯。他看到網上有人說玩了一年多期貨,賺到了一個多億。重岩覺得這是自己比不了的,重活一世,自身的才能並沒有因為這個緣故就翻倍。他一直是在很認真小心地操盤,從來不敢把賺錢的事當做是“玩”。或許再過幾年,等時間過渡到上輩子他開始炒期貨之後,他也可以利用腦海中曾經過手的生意來多賺一點兒吧。
重岩打算從這筆錢裡面提出兩百萬去還給李承運。這是他欠李承運的。至於後來李承運給他的兩百萬,那可是李家給他的精神賠償費,他才不打算還呢。重岩想像了一下拿人民幣去砸李承運的情形,自顧自的樂出了聲。
轉天中午放學,重岩打車去了花店,挑了兩個盆景讓店員包好,帶著一起去了李氏。
這還是重岩這輩子第一次走進這幢大廈,一樓大廳的佈置跟十年後還是有一些區別的,工作人員自然也都是不認識的。重岩把手裡的盒子放在地上,對前臺的服務員說:“你好,我找李承運。”
前臺小妹看看他身上的校服,臉上的表情難掩好奇,“請問有預約嗎?”
“沒有。”重岩想了想說:“麻煩你打個電話問問吧,就說我姓重,是來還錢的。今天要是見不到李總,錢我就不還了。”
前臺小妹暗中撇嘴,心說這還錢的人好牛氣,欠了李總的錢也敢不還。手底下卻不含糊的把電話撥到了頂樓的秘書處,秘書助理也拿不准這是個什麼情況,趕緊又找來總經理辦公室的第一秘書高雲。高雲一聽是姓重,連忙接過電話對前臺小妹下指示,“請他搭老總的私人電梯上來,我在電梯門口等著他。”
前臺小妹嚇了一跳,忙說:“好的,好的。”
掛了電話,前臺小妹連忙把人客客氣氣的送到電梯門口。等到了頂樓,電梯門一滑開,重岩就看見一個優雅的中年婦女站在門外等他,見他出來上前兩步,面帶微笑地說了句,“岩少爺好,李總正在會議室開會,讓你先到他辦公室裡等一會兒。”說著主動伸手過來幫他提著裝盆景的盒子。
重岩左右看看,覺得頂樓的佈置跟他記憶中的樣子相比倒是沒什麼太大的變化,地毯的顏色不一樣了,路過茶水間的時候,覺得記憶中的茶水間也不是這個樣子的。而李承運的辦公室倒還是老樣子,沉悶厚重的紫檀木辦公桌,身後就是寬大的玻璃窗。站在這裡俯瞰腳下的街道房屋時,心裡仍會不自覺地湧起一種凌駕于眾生之上的微妙感覺。
然而物是人非。
重岩在這一霎間竟有些感慨了起來。
高雲送上綠茶就客客氣氣地退了出去,重岩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乾脆打開盒子,搬出盆景替李承運佈置佈置這沉悶的辦公室。小一點兒的松樹盆景放在辦公桌上,稍大一點兒的放在了茶几上,再調整一下角度。
背後的門推開,腳步聲在門口停頓了一下。
重岩抬頭,看見李延麒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絲意外的表情。
重岩點了點頭,“李少。”
李延麒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看看他身上的校服,再看看茶几上的盆景,“來看爸爸?還是有什麼事?你從學校來的?”
重岩不怎麼高興地糾正他的措辭,“我來找李先生,還錢。”
李延麒愣住了,“還錢?什麼錢?”
重岩懶洋洋地往後靠了靠,為了不讓李延麒這個正牌大少爺懷疑他占李家的便宜,必須要把話說清楚的,“我剛到京城的時候,李先生借給我兩百萬。”
李延麒有些哭笑不得,“那是爸爸給你的零花錢吧。”
“太客氣了,”重岩假笑,“借錢哪能不還呢,對吧?”
李延麒見他擺出這副做派,因為看見他出現在李承運的辦公室裡而產生的那一絲疑慮也消失了,反而有些同情起自己的老爹來,不知道李承運聽見他一口一個“李先生”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呢?


  ☆、第76章 親爹

李延麒本來打算在旁邊看看熱鬧的,不過聽到走廊裡傳來的說話聲,還是隨便找了個藉口溜掉了。他有預感,他老爹要是聽說重岩是來還錢的,心情絕對不會好到哪裡去。
李承運聽說重岩來公司找他,心裡還是很高興的,至於還錢不還錢的話,高雲壓根就沒敢跟他提。所以開完會的李承運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辦公室,推開門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容。當然,看到他的辦公室裡多出兩盆盆景,他的心情就更好了。
“從學校過來的?”李承運把資料夾放在辦公桌上,側過頭欣賞了一下重岩擺在茶几上的盆景,“吃過午飯了嗎?”
“先去了店裡一趟,”重岩說:“跟店員一起吃的盒飯。”
李承運微微皺眉,“別總吃這些沒營養的東西。”
“其實還不錯的,”重岩說:“有青菜還有雞腿。”至少盒飯搭配的比以前張月桂給他做的飯菜有營養多了。
聽他這麼說,李承運心裡掠過一絲微妙的不爽,不自覺的想到重岩會覺得盒飯不錯,是不是因為以前的日子過的太糟糕?
李承運在剛才李延麒坐過的位置上坐了下來,一臉和氣地看著他,“這個時間跑過來,是有什麼事?”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示意:無論什麼事都可以,只要說出來,老子就替你去擺平,好讓你這個小兔崽子知道老子這個爹當的其實也不是那麼差勁兒的。
重岩坐直了身體,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推到了他面前,“呐,快過年了,我也掙錢了,這是還你的。”
李承運愣了一下,看看卡再看看重岩,狐疑地問道,“還……我的?”這個還字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他聽錯了什麼嗎?還是自己當真借過他錢?
重岩一本正經地點頭,“是啊,托您的福,我做期貨掙了些錢。”
李承運還是覺得自己大概聽錯了什麼,拿起那張卡看了看,“多少錢?”
“兩百萬。”重岩也愣了一下,“利息是按活期算的,少嗎?”
李承運,“……”
李承運深吸一口氣,面無表情地問道:“我什麼時候借你錢了?”上次程瑜出面,借著溫浩的手算計了重岩一道,他倒是給重岩拿過去兩百萬,不過那個時候重岩可是高高興興的就收下了的。
重岩心說這是因為酒色過度,所以老的太快,記憶力都衰退了嗎?
“就是我剛來沒多久的時候,”重岩其實也記不清到底是哪一天了,“你說讓我拿著花,我說回頭要還你的。”
李承運模模糊糊記得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兒,就是他把李彥清接回老宅之後沒多久。不過具體什麼情形,他也記不清楚了,好像當時是覺得有點兒對不起這個孩子吧。
李承運鬱悶地看著他,“就這麼跟我見外?”
重岩被他這麼盯著,心裡也有點兒不舒服,“話不是這麼說的,該收的我會收下,該還的還是得還。我又不是不掙錢。”說著,心裡有些得意,忍不住就想在他面前顯擺一下,“我這半年炒期貨掙了兩千萬。有錢!”
李承運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心說這小兔崽子是大老遠的跑來跟他炫富呢?!
重岩一想起存摺上的那一串零,心裡就美滋滋的,“要是沒錢,我想還也還不上,你說是吧。等過了年後我大概還要再開一攤買賣。”說著又揮了揮手,“這卡你就放心的收下吧,拿去隨便花。”
李承運被他財大氣粗的架勢氣得笑了起來。他活到這麼一把年紀,還是頭一遭收到兒子給的錢。這感覺怎麼就這麼奇怪呢?
“你把錢都轉出來,期貨不做了?”
“做還是要做的,”重岩一臉認真地解釋,“不過年後我打算暫時收收手,最早也要等到年底再說。”受金融風暴影響,這一年的進出口業務大幅縮減,期貨市場也收到不小的衝擊。上一世張赫給他上課的時候,曾經特意強調過。
李承運心頭一動,眼神也變得認真了起來,“不看好明年的市場?”
重岩猶豫了一下,這種事情其實真的不好說。雖然多活了一輩子,但是所有的事情會不會還按照原有的節奏來發展,他也不能肯定。李承運還在等待他的回答,重岩只好含糊地說:“進出口方面可能會有風險。如果進出口業務縮減的話,期貨市場也會受影響的。”
李承運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緩緩點頭。
“還是小心一點兒吧。”重岩見他沉默不語,便安慰他說:“企業麼,肯定要為潛在的流動性危機做好準備,對吧。不過這誰都知道,我也就是隨口一說。”
李承運搖搖頭笑了。馬後炮誰不會,難的是擁有一雙能提前察覺危機來臨的利眼。這一刻,李承運終於對這個一直以來只肯叫他“李先生”的兒子生出了幾分激賞。
“李氏名下的產業也是時候進行整合了。”李承運很認真地看著他說:“重岩,有沒有想過來李氏工作?”
重岩沒好氣地翻了個大白眼,“很稀罕麼?我又不是沒有錢。”
李承運,“……”
“有錢、有閑、不會累的像驢一樣,”重岩吊兒郎當地抖腿,“我日子過的挺舒服的,幹嘛要上李氏來找不痛快呀?”
李承運心想,難道在他心目中老子就是一頭拉磨的驢麼?
“再說了,”重岩掃了一眼辦公室虛掩的房門,賊溜溜的壓低了聲音,“再說儲君尚在,並無過錯。皇上三心二意,讓儲君如何立身?豈不是江山社稷之禍?”
李承運沒好氣地瞪他,“吃飽撐著了?好好說話!”
重岩的表情變得正經了一些,“李氏在目前的階段最重要的是求穩。百年基業,哪怕疆域擴展到了全世界,也要守得住才行。成吉思汗與你相比如何?他當年打仗,往西最遠打到了多瑙河畔,往東最遠打到了庫頁島,那又怎麼樣?”
李承運被他問的啞口無言。每次聽重岩這樣長篇大論的說話,他都覺得他的話裡有漏洞,像是在強詞奪理。但是不知為什麼,他又總是抓不住這些漏洞。
“所以做人要知足啊。”重岩老氣橫秋地整理了一下校服的袖子,“李氏在你手裡擴展的太快,它吸收的東西需要時間來慢慢消化。你正好可以借大少之手沉澱一下,鞏固鞏固你的江山。相信我,沒有人比他更合適做你的接班人了。”
重岩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了前世的一個細節,他死前似乎立過一份遺囑。遺囑的內容是如果他不幸過世,要把李氏交到李延麒的手中。他當時也是這般考量,覺得李氏在自己手中擴張太快,正好需要李延麒這個守成的人才來鞏固他的戰果。不過好端端的為什麼會想到要立遺囑,重岩卻想不起來了。
李承運陷入沉思,顯然重岩的說辭頗讓他心動。
內線電話響起,敲碎了一室寂靜。李承運回過神來,伸手接起電話,就聽高雲柔聲細氣地提醒他,“李總,岩少爺該下樓了,距離他下午上課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我已經通知了老陳把車開到前樓送他去學校。”
李承運掃了一眼他身上的校服,嗯了一聲,說:“我自己送他,下午的會你幫我推遲兩小時。”
高雲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呃,好的,我馬上辦。”
重岩也回過神來,擺擺手說:“不用了,我自己打車過去。”
李承運不由分說地站了起來,“這一帶這個時間段打車不方便,我送你吧。正好還能在路上跟你說說話。”
重岩掃了他一眼,眼神裡微微透出幾分不懷好意,“感動了?是不是看我還你錢,心裡特別高興?兩百萬呐,可不少了,夠給小情人買套首飾了。”
李承運氣得要拿大耳刮子抽他,剛剛因為他那番話而在心裡湧起的感動欣賞頃刻間煙消雲散。心說這破孩子怎麼就這麼討人厭呢,一丁點兒也看不得別人高興。
兩個人走進電梯,李承運忍著脾氣問他,“快期末考試了吧?放假有什麼打算?”
重岩搖搖頭,“沒什麼打算。最多就是回去看看我姥姥。”
李承運試探地看著他,“放了假就跟我回去住吧。家裡的老人還一直沒見過你呢,好歹也是一家人,總住在外面像什麼樣子。”
重岩撇撇嘴,“你家的人有誰是真心想見我的?”
“小兔崽子!”李承運吼道:“沒人真心想見你?那我現在是在幹嘛?我吃飽撐的親自跑來給你當司機?我過癮呐?”
重岩被他一吼,也不爽了,“你別忘了我剛還你兩百萬!”
“咳,咳,”李承運一口氣沒順過來,咳嗽了起來,“兩百萬……真是好多錢哦。”這混小子幸虧不住在自己眼皮底下,否則天天這麼吃癟,他一定會減壽的。
一定會的。
重岩不理會他的挖苦,在他看來兩百萬當然是很多錢,有好多人一輩子都沒掙到過這麼多錢呢。就算是在米珠薪桂的京都,也能做很多事情的。重岩琢磨了一會兒兩百萬的用途,腦子又轉到了鼓動海青天跟他一起合夥做生意的事情上。
“那啥,”重岩的眼珠子在李承運身上轉了轉,“過些天我大概還要攢個小公司,嗯,就是工作室的形式。專門做網路安全這一塊的,到時候手續能幫忙給辦不?”
李承運也斜著眼看他,“先叫聲爹聽聽。”
重岩想都沒想的張嘴就來,“爹!親爹!”
李承運,“……”
好想打他。李承運恨得直磨牙,心說老子明明就是他的親爹,可為什麼被他這麼一喊,怎麼聽都不像是真的呢?!
李承運滿頭黑線地看著他,“你就不能認真點兒?”
重岩很冤枉地攤手看著他,“無論我認真不認真,這個字的發音都是die。難道因為我認真,它就能變成娘嗎?”
李承運再忍不住,沖著臭小子欠扁的臉揮了一巴掌,指頭尖還沒挨著重岩的臉,電梯突然停住,兩扇門無聲地滑開,外面就是一樓寬敞的大廳。
李承運僵了一下,裝模作樣地把手探過去整理了一下重岩的領子。
重岩嘴角抽了抽,“要不找個沒人的地方讓你過過癮?”
李承運冷哼,“別得寸進尺。”
重岩低頭跟在他身後走出電梯,唇邊噙著一抹壞笑。
兩人上了車,重岩不放心地追問了一句,“會幫我辦手續的吧?”
真是來討債的。
李承運黑著臉在方向盤上拍了一把,“要辦的時候給我打電話。”
重岩立刻高興了,暗想這一趟真沒白來。
李承運被他氣得沒脾氣,在心裡勸自己,行了行了,有事兒能求到你頭上,說明還是把你當回事兒的,這就行了。
至少都叫爹了不是麼。
不管怎麼說,“爹”總比“李先生”聽著順耳一些啊。


  ☆、第77章 老來從子

重岩期末考試考得不好不壞,班級名次還比期中考試的時候提高了將近十名。班主任高興的不行,還特意把他叫到辦公室去勉勵了一番,並且提醒他放寒假期間不要太鬆懈,要把學習抓起來,千萬不要荒廢了這一個月的時間云云。
重岩嗯嗯啊啊的答應了,出了辦公室擦了把汗,掏出手機開始訂機票。當天的機票沒有了,明天的也只剩頭等艙。重岩一直覺得坐頭等艙不划算,明明跟普通艙同時到達,偏偏機票貴那麼多。不過年根底下了,什麼票都不好買,重岩猶豫了半天也只能咬著牙訂下來。他現在好歹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有錢人了,頭等艙就頭等艙吧。
重岩沒什麼行李可收拾,回家找了個包,卷了兩件換洗衣服,再把洗簌用品和充電器塞進去就差不多了。重岩這次沒打算在臨海久待,如果張月桂的身體還可以,他想把她接到北京來住幾天,找人給做個詳細檢查。其實老太太的情況重岩心裡清楚,她這不是某一種疾病,而是全身的機能都在緩慢地衰竭。
也不知還能挺多久。
重岩心裡不好受,然而生老病死,原本就是人力無法改變的事。或許是自己真的老了,竟對這個感慨起來。
重岩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又花了一下午的時間給老太太收拾房間。他家樓下有兩間客房,一間是林培住著,另一間一直空著沒人住,還好傢俱都是現成的,不需要臨時添置什麼。重岩從儲藏室找出一套新床具換上,又下樓去了趟超市,買了一些洗漱用品,還買了一雙紅色的拖鞋。他記得張月桂的拖鞋一直都是這個顏色。
重岩寫了條短信給了林培他們幾個,要是打電話的話,一件事得說三遍,實在折騰不起。短信發出去沒多久,秦東岳的電話就打了過來,不過打電話的人不是秦東岳,而是小安。小安詳細問了他哪天回來,又嘟嘟囔囔的抱怨說老師還讓自己監督他寒假學習呢,看樣子又要泡湯了。他說完之後電話又傳到了唐怡手裡,唐怡囑咐他路上小心,又期期艾艾的問他小女朋友是不是跟著一起去?
重岩想起秦東安編的那個關於“校花”的瞎話,頗有種騎虎難下的感覺,只能含糊的說她不去,寒假要上課云云。唐怡心情挺複雜,也不好多說什麼,只囑咐他注意安全,便把電話還給了秦東岳。
不知小安是不是跟秦東岳通過氣了,秦東岳一點兒也沒有受“小女朋友”這幾個字的影響,很平靜的問他航班的時間,又說明天沒事,可以送他去機場。重岩爽快的答應了。只是送行,就算是普通朋友之間也是很平常的行為,推拒的話會顯得太矯情。
轉天秦東岳果然開車過來接他,一路順暢到機場,馬上進安檢的時候,秦東岳拉住了重岩的胳膊,面無表情的說了句,“高中正是學業緊張的時候,最好不要交女朋友談戀愛,這樣太影響學習。”
重岩,“……”
秦東岳咳嗽了兩聲,在他肩上輕輕推了一把,“行了,你過去排隊吧。等你進去我就走。”
重岩木著臉過去排隊,心裡想的是這貨不會憋了一路,就等著分開的時候說這麼一句讓人堵心的話吧?總不會是從昨晚就開始憋著了吧?
很快排到重岩,他把隨身的小包打開,東西都拿出來交給安檢員,自己過安檢門的時候,一回身看見了站在人群後面的秦東岳。兩個人的目光短暫相遇,秦東岳沖著他笑了笑,輕輕擺擺手。重岩按照安檢員的示意又把身體轉了回去。
然而秦東岳臉上的微笑卻彷彿烙印在了他的視網膜上。那是一種溫水般柔和的目光,好像含著千言萬語,卻什麼都不肯說。
重岩拿起自己的包,進候機廳之前又回過頭看了看,排在安檢口的隊伍似乎要比剛才長一些,人擠人的,都是趕著要回家過年的旅客。重岩並沒有看見秦東岳。但他知道,他一定就站在那裡,在人群後面的某個角落,正凝神看著自己。
重岩有些茫然地沖著剛才看見秦東岳的方向擺了擺手,轉身走進了候機廳。這一刻,他的前後左右都是人,然而他卻覺得有些寂寞。
候機的時候,重岩給李承運打了個電話,希望他能出面幫忙聯繫一下合適的醫院,給張月桂做個檢查。京城名醫多,但是權貴富豪也多。只靠著重岩自己的能力,想掛個專家號幾乎是不可能的。
掛了電話之後,重岩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的,他竟然學會了把自己辦不了的事情交給李承運,而且還是以無比自然的方式。尤其不可思議的是,李承運居然都痛痛快快的答應了。
重岩真真切切的覺得,好多事情都跟原來的軌跡不同了。
或者老天讓他活回來,也是想讓他認識認識身邊這些人真實的樣子?
下了飛機還不到午飯時間,重岩搭機場大巴回到市區,先到金明家的餐館附近找了個地方吃飯,順便旁敲側擊地打聽了一下金家餐館的情況。然後雇了一輛車去掃年貨,買了幾箱進口水果,又買了些乾果零食,這些都是預備著拿去讓老太太送人的。沒有親戚在身邊,跟左鄰右舍的鄰居們處好關係是很重要的。重岩希望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老太太的日子也能過得舒心一些。
快過年了,療養院的大門口掛起了紅燈籠,草坪上的塔松也掛上了一串串的小彩燈,看著挺有節日氣氛的。重岩在門衛那裡登記,等著老太太出來接他。保安一邊吃著重岩送的開心果,一邊打內線電話找張月桂,同時叮囑她多喊幾個工作人員過來,說她外孫帶了好些年貨,人少了可沒法拿。
幾分鐘之後,重岩就看見張月桂帶著幾個年輕人過來了,重岩看見他們的胸前都帶著藍色胸牌,應該是義工。都是年輕人,嘻嘻哈哈的打過招呼,就自動自發的幫著搬東西。張月桂倒是有些意外,她沒想到重岩寒假還會回來看她,也沒想到他會帶這麼多東西。不過很快也就反應過來了,同時心裡有些歎息。孩子離開自己的家去了陌生的地方,總是會在很短的時間裡就變得成熟懂事。
“幾個月沒見,你又長高了,也壯實了。”張月桂站在他對面,眯著眼睛打量他,“這要是在街上碰見,保不准我就不敢認你了。”
重岩覺得老太太倒是沒有太大變化,還是一頭的灰白頭髮,臉頰似乎略略瘦了一些,不過精神倒是不錯。
“要是沒事兒的話,”重岩看著她說:“跟我去京城住幾天,那邊好醫院也多,給你做個全面檢查。”
張月桂剛想說不用,療養院也都定期給檢查。就聽重岩又說:“我也放寒假了,正好有時間帶著你到處轉轉。”
張月桂沉默片刻,遲疑地點了點頭,“那……也行。”
老太太心裡其實明鏡似的,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在這世界上,她只有重岩這麼一個親人了,有親近的機會還是多多把握吧,誰知道以後怎麼樣呢?重岩人在京城,說不定哪天一閉眼,連最後一面也見不上。
老太太的配合讓重岩有些不大適應,總覺得他們之間的地位像是無形中顛倒了,老太太不再站在高處指手畫腳,而是變成了比他還要“小”的人,什麼事都願意聽他的安排,神情中也無意識的帶出了一絲小心。
都說老來從子,重岩有些心酸地想,他姥姥是真的老了。
重岩當晚陪著老太太在食堂吃了一頓晚飯,飯後又陪著老太太把他帶來的東西分開,一箱一箱的給樓上樓下的鄰居送去,老爺子老太太們都挺高興,一個個樂呵呵的。張月桂的心情也極好,聽見別人誇她外孫懂事,還會故作謙虛地說幾句“小時候淘著呢,也就這兩年懂事了”之類的客氣話。
當晚重岩隨意找了個酒店住了一夜,同時訂好了轉天的機票。
轉天上午重岩過來接了張月桂,約了金明一家吃了頓飯。金家和張月桂之間的分紅都已經交割清楚,重岩來了也只是看看帳本,沒什麼大問題也就不發表什麼意見了。飯後兩個人就直接去了機場。張月桂一輩子沒怎麼出過遠門,坐飛機還是頭一遭。看什麼都新奇,一路上光顧著看窗外,居然也沒有暈機。
重岩沒通知別人來接,自己帶著老太太打車回了“山水灣”。老太太到底上歲數了,回到家就覺得有些疲倦,吃過飯早早睡了。
在家歇了幾天之後,高雲親自帶車過來接他們去醫院做檢查。張月桂雖然對李承運恨得要死,但她還能有幾年的活頭?重岩搞不好是要在這裡生活一輩子的,有李家的照顧總是好過一個人打拼。她不想因為自己再把這對父子的感情破壞了,只好沉默不語。
檢查的結果跟之前的結論也差不多,都說要好好養著。李家請的那位專家還特意請他師父給老太太把脈,開了幾幅調理的中藥。藥房熬藥需要幾個小時的時間,高雲就先把老太太和重岩送回家,稍後再安排人過來取藥。
老太太回到家就躺下了,不是身體累,而是心累。上歲數的人了,都害怕進醫院,總覺得進去了就再也出不來了似的。張月桂自己一個人在療養院裡住著,老伴兒和閨女都沒了,就一個外孫還在外地,這種隱秘的恐慌比別人更加強烈。
尤其到了京城之後,她是真真切切的知道她的外孫不再需要她了。他如今住著好房子,要出門還有人接送,帶她去醫院看病都不用親自去排隊掛號,每天還有保姆上門做飯搞衛生,這樣的日子是從前的張月桂根本給不起的。而她能給得起的那些日子,也因為暴躁的脾氣,沒能給他留下什麼美好舒心的回憶。
張月桂躺在床上,看著天色慢慢變暗,然後空氣裡慢慢多出了一種食物的香氣。她有些黯然的想,這阿姨做飯的手藝比她好。
虛掩的房門被人輕輕敲了兩下,重岩探頭進來小聲喊道:“姥姥?”
客廳的燈光在他的周圍暈開一片模糊的背景,光影中的青年頭髮微微有點兒亂,被燈光晃的毛茸茸的,彷彿還是很小很小時候的樣子。
張月桂翻了個身,嗓子稍稍有些沙啞,“醒著了,懶一會兒就起來。”
重岩走了進來在她的床邊坐下,“你要是想在床上吃,我就給你端過來。阿姨做完飯就回去了,家裡就咱們倆,不想起就別起了。”
張月桂嗔道:“胡說八道,怎麼還能在床上吃飯?”
“當然能啊,又沒人看見。”重岩有時候就會把東西帶上床去吃,電腦桌就支在床上,整個人都像要冬眠的熊一樣。
張月桂歎了口氣,“沒人看見,日子也不能過的亂七八糟呀。你的日子是過給你自己的,又不是過給別人看的。”
重岩不吭聲了。許久沒聽過她的嘮叨,如今聽見了,心裡竟有點兒酸溜溜的不是滋味。這世界上能想著要管他的人可不多了。除了老太太,恐怕就只有一個秦東岳了。而秦東岳還是那樣一種心思……唉,不想了。
“阿姨在做湯,吃飯還要再等一會兒。”重岩幫她掖了掖被角,“要是累,你就再躺會兒。要開燈嗎?”
老太太搖搖頭。
客廳裡的燈光順著門縫灑落進來,濛濛的一團亮光足夠她看清楚面前的這個青年,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與她有血緣關係的人。
老太太的手被被子裡伸出來,輕輕握住了重岩的手,“重岩……”
重岩微微抖了一下,便任由她握著。老太太的手指和掌心都十分粗糙,帶著上了歲數的人特有的綿軟乾燥。對重岩來說,也是十分陌生的體驗。
“重岩呐,”老太太的聲音帶著遲疑,尾音被拖長,彷彿每一個字都在空氣裡微微發顫,“重岩,要是我不行了,你會回來看看我嗎?”
“你說什麼呢?”重岩不愛聽這樣的話。
老太太固執地問他,“會嗎?”
重岩艱難地點頭,“會。”上輩子他沒有做到的事,老天補償他,讓他可以有機會去彌補,他又怎麼會錯過呢?
張月桂輕輕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微笑,“我歇幾天,然後咱們一起去看看皇宮吧。電視劇裡不是總演那個御花園嗎?我一直想去看看皇帝的花園是什麼樣的。”
“好。”
“京城還有什麼好玩的?”
“好玩的地方挺多的。不過像長城這樣的咱們就別去了,太累。”重岩輕聲說:“我帶你去逛恭王府吧。那是和珅的王府,可氣派了。”
“和珅我知道,電視裡演過,大奸臣!”
重岩笑了笑,“對,他把修皇宮的材料都偷著拿回去修他的花園了。”
“那得去看看。”張月桂說著說著又犯困了,眼睛也慢慢閉上了,嘴裡喃喃念叨,“還有頤和園……東來順……”
重岩抿著嘴角笑了笑,心說原來東來順也是個景點啊。


  ☆、第78章 過年

張月桂從醫院回來就有些懨懨的,胃口也不怎麼好。一開始重岩還以為她是感冒了,或者水土不服,請李家的家庭醫生過來給看了看,說沒感冒,只是老人適應性比較差,剛換了新地方,再加上沒有休息好,所以不舒服,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張月桂一開始還挺享受這種大夫上門來給看病的待遇,後來知道這個大夫是重岩打電話給李承運才請來的,頓時就給膈應著了。當天就下地開始在客廳裡轉悠,精神也看著明顯要比前幾天好一些。
重岩也沒想到“李承運”這個名字還能起到這種治療效果,一時間還真不知該作何反應。
歇了幾天之後,重岩開始帶著老太太去各處閒逛。其實京城的很多景點他自己也沒有好好看過。或許年齡到了,對待生活的態度也微妙的有了不同,重岩帶著張月桂穿行在老胡同裡,拿著從網上下載的旅遊攻略到處尋找特色小吃的時候,心裡真覺得自己其實已經退休了。就是那種累了一輩子,生活裡激烈的大風大浪都已經過去了,終於可以坐下來休息休息,喝喝茶,看看夕陽的感覺。
或者他和張月桂的年齡差並沒有外表顯示的那麼多,張月桂對於自身健康的恐慌,對於生死未知的恐慌,他完全能夠體會。
生生死死,真是太玄妙的事,難怪人人都會害怕。
年三十的那一天,林培終於從鄉下趕回來了。他家裡沒什麼親人了,過年的幾天休假本來是打算在實驗室裡混過去的,聽說重岩回來了,又放棄了窩在實驗室裡過年的念頭,帶著從村裡的養豬戶那裡買的現宰殺的豬排骨和豬蹄,高高興興地趕回來陪著重岩過年了。
林培人長得斯斯文文,是最討老太太喜歡的那種類型,張月桂一見他就喜歡,又聽說他是跟重岩一起做生意的,是植物專家,更是不拿他當外人了。開始準備年夜飯的時候,也是先問林培喜歡吃什麼餡的餃子,待遇比重岩都要好。
重岩幫著洗了菜,又剝了一堆蒜瓣,冷不丁的又想起一個人來,連忙打電話過去一問,果然海青天正獨自一人在超市里瞎逛,剛往購物車裡搬了幾袋速凍餃子、兩箱速食麵和一箱啤酒,還沒結帳。重岩指示他把速凍餃子、速食麵和啤酒統統都放回貨架上去,到調料櫃檯買兩瓶餃子醋,趕緊來“山水灣”,晚飯有高級大廚料理的筵席,還有三鮮餡的餃子。
不到半小時,海青天果然拎著一個果籃和兩瓶餃子醋跑來蹭飯了。海青天跟林培不同,他嘴巴甜,又喜歡聊八卦,把個老太太哄得樂呵呵的。
原本以為會是孤零零一個人過除夕夜,結果竟變成了重岩有生以來最熱鬧的一個年。
年夜飯大多從午飯後就開始預備了,張月桂拌好餃子餡,就到廚房去跟保姆一起燉豬蹄,燒排骨。幾個年輕人留在餐廳裡包餃子。林培算是他們三個當中廚藝最好的一個,海青天不會包餃子,但是會擀皮。重岩是什麼都會一點兒,什麼都幹的不好。以往在臨海家裡的時候,老太太是沒那耐心跟重岩站在一起幹活兒的,就算重岩主動在一邊兒幫忙,要不了多久也會被她給罵走,或者打發去幹別的活兒。重岩一直認為自己三腳貓似的本事,全都是老太太的壞脾氣給造成的。
海青天擀皮,林培和重岩一起包餃子,不一會兒就看出了手藝的高下,林培包的餃子一個個圓滾滾的像小元寶,重岩包的不是歪著就是倒著,就沒一個是老老實實坐著的。海青天笑得不行,重岩搶過擀麵杖自己擀皮,結果他擀出來的餃子皮就沒有一個是圓的,要不就是長條的,要不就是不規則的怪形狀,林培忍無可忍,搶下擀麵杖又還給了海青天。
重岩一邊笨手笨腳的包他的歪餃子,一邊問海青天,“這都小半個月過去了,你到底考慮的怎麼樣啊?”
海青天低著頭不吭聲。
林培有些莫名其妙,“考慮什麼?結婚嗎?不要秦三啦?”
重岩踢了他一腳,“我家老太太在呢,別胡說八道。”
林培悶笑,“行,不胡說。”
海青天悶頭擀了幾個餃子皮,低聲說:“你說的那個事兒我也不是沒考慮過。我要是認真去做的話,也不是不能勝任。但是重岩,你把我當哥兒們,我就不能坑你。你跟我做起生意來,搞不好以後會連累你。”
重岩納悶了,“怎麼坑?”
海青天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重岩拿胳膊肘碰碰他,“不想說就別說了。”
海青天搖搖頭,“我爸和我媽是我初中那年離婚的,離了之後他們各自都沒有成家。所以好多人都認為他們是假離婚。”
重岩和林培對視一眼,都聽的一頭霧水。
海青天又說:“後來我媽出國了,我爸被雙規,判了刑,在牢裡自殺了。外面的人都說我爸貪汙的那些錢都給我們娘倆了。”
林培,“……”
重岩,“……”
重岩突然很後悔問起這個問題。大過年的,揭人家的瘡疤做什麼呢?
重岩咳嗽了兩聲,“……那什麼……我是想說……”
林培拿沾著麵粉的手背輕輕拍了拍海青天的臉,“你是不是想多了?重岩是想跟你做生意,又不是跟你爸媽做生意。他們怎麼樣了,跟你又沒關係。”
海青天苦笑了一下,“我像現在這樣,也不怎麼在人前露面還安穩些。要是開起工作室,就少不了跟外面的人打交道,要是有人拿我們家的這事兒擠兌你,你怎麼辦呢?”
重岩嗤笑,“你想的也太多了。”
林培在桌子下面踹了他一腳。
重岩連忙擺出正經的表情,“咱們正正經經做生意,我都不怕你怕什麼?你就把心放進肚子裡去吧,真有事兒我出頭。”
海青天還是不吭聲。
重岩被他逼得沒法子,便湊過去咬著他的耳朵說:“李氏現在的老總,那個老王八蛋是我老子。親老子。”
海青天,“……”
“不騙你。”重岩想了想,又加上一枚砝碼,“我們花卉公司還有個股東是秦家的人,秦家你知道吧?”
海青天點點頭。
重岩攤手,“所以你擔心什麼呢?”
海青天看看他,再看看林培。他其實挺喜歡跟他們在一起,但是他一個人在暗處躲了太久,真要走出來,決心不是那麼好下的。他不可避免的會想到將要面臨的各種問題,以及會給重岩他們帶來的影響。
“行了,就這麼定了。”重岩不耐煩等他自我鬥爭個沒完沒了,拍板決定,“過了年我就找人把手續辦下來。你要是不樂意,抛頭露面的活兒都交給我去做。”
林培張開兩隻手,一手攬住海青天的肩膀,一手攬住重岩,笑著說:“歡迎加入我們的隊伍。海青天,相信我,你不會後悔的。”
海青天看看他們,自己也笑了。
保姆走的時候,重岩給她封了一個大紅包。這女人被安排到他這裡來工作,雖然有向李家通風報信的嫌疑,但這半年來在生活上確實把他照顧的很好。
保姆也挺高興,自從重岩住進“山水灣”,她在李家老宅那邊就不用再做什麼了,每天除了來這裡做飯搞搞衛生,便可以回自己家去了。相比較而言,伺候一個人的工作當然要比在李家老宅做滿八小時來的輕鬆。而且重岩雖然對李家的人印象不好,但是從來沒有難為過她。這份工作做起來還是蠻舒心的。
因為心情好,保姆走到門口的時候忍不住多說了兩句話,“岩少爺,今天除夕,四少爺可是在老宅過的呢。”
重岩看看她,點點頭,“謝謝你的提醒。”
他雖然對李家的事不感興趣,但人家一番好意還是聽得出來的,“謝謝你這半年的照顧。”
“岩少爺太客氣了,這是我的工作呐。”
“不管怎麼說,還是要謝的。祝你新春快樂。”
“謝謝岩少,也祝你新春快樂。”
“山水灣”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吃團圓飯,商量著到哪兒去看煙花。城市的另一端,李家老宅的一家老小也跟著李老爺子和李老太太祭過祖先,簇擁著回到了餐廳。餐廳裡已經擺上了豐盛的筵席。不過上座的兩位老人臉色都不是很好看。
大過年的,李延麟仍留在法國參加考試,並沒能趕回家來過年,只在祭祖前給家裡打了個電話,聲稱自己學業緊張,馬上要迎接重要的考試。李家是很有些老規矩的,比如過年的時候要一起祭祖,這個歷來都是家族成員必須參加的。在這之前,家裡人還沒有誰缺席。
李承運只能耐著性子在一旁勸。他以為是兒子不好請假,嫌飛來飛去的麻煩。年輕人嘛,這也能理解。但程瑜卻是知道內情的,雖然也有些接受不了兩個兒子出了這種事,但護子天性,總覺得她的兒子有家不能回都是被首座上的老東西給逼得。母子分離,她心情自然好不到哪裡去。無論老爺子老太太說什麼,都只裝沒聽見。
大人們之間暗潮湧動,李延麒和李彥清自然不敢多說什麼。李延麒也是沒心思理會這些,他弟弟頭一次在離開家這麼遠的地方過春節,這在以前就叫做背井離鄉,是一件很可憐的事。李延麒心裡很不是滋味,覺得自己沒用,這麼大的人了,還被人管來管去的,自己想做的事也要顧忌這個,顧忌那個,什麼都要忍著。
正暗自想心事,就聽老太太的聲音拔高,隱隱帶了些怒氣,“這還讓不讓人安安生生過個年了?!”
李延麒嚇了一跳,一抬頭就見自己母親臉上帶著一絲笑意,與他對視時還悄悄眨眨眼,示意他什麼都別說。再看旁邊,李承運的臉色有點兒發黑,坐在他和李承運之間的李彥清微垂著頭,頗有些難堪地咬著嘴唇,一雙大眼睛裡淚汪汪的。
李延麒正想著自己錯過了什麼事,就聽老太太面無表情地說:“她這麼有孝心,我也不好讓她白跑一趟。李榮,你帶彥清出去吧。大過年的,也不好叫他們母子分開,總要一起吃頓團圓飯呐。彥清回去好好陪陪你母親吧。”
李彥清難堪地起身,心中對張明妍不由得生出了幾分惱恨埋怨,暗想他好不容易能跟李家人一起過個年了,他母親不支持他,居然還跳出來給他攪局!


  ☆、第79章 好聽的

李彥清退席之後,餐廳裡的氣氛就更沉悶了。李老爺子並不想讓李彥清回去,但畢竟是大過年的,兒孫都看著,他也不好給老太太沒臉。反正孩子又沒走遠,總歸還是在這個城市裡,改天讓人過去接回來也就是了。李老爺子知道她以前在娘家的時候,受過外生子的氣,所以對張明妍母子這樣的身份那是格外看不上眼的,重岩都來了大半年了,也沒見她主動要求看上一眼。
在這個問題上,李老爺子的看法與她不同。李彥清也好,重岩也罷,都是他兒子的種,都是李家的種。跟李氏的百年基業相比,看重嫡出庶出根本就沒有意義,看誰能光大李氏的門楣才是最重要的。娘兒們家總是頭髮長見識短,眼睛裡只有自己生的仔,成天計較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嘖。
李老爺子接過兒子斟上的酒杯淺淺抿了一口,“怎麼重岩沒回來磕頭?”李延麟人在法國趕不回來,那是沒辦法。祭祖這麼大的事情,怎麼重岩也不知道回來上柱香呢?他掃了一眼面色不愉的李老太太,再看看不聲不響的程瑜,淡淡說道:“平時也就算了,這大過年的,老規矩還是要守的。”
李承運忙說:“這孩子孝順,一放假就把他姥姥接來了,他姥姥身體不好,前些天剛做了檢查。我估計……他也是要照顧老人,走不開呢。”就算能走開,他也絕不會跑到李家老宅來過年的。李承運無比肯定這一點。但這話他不能明說,自己被兒子嫌棄沒什麼,老人要是知道了,只怕會受不了。
李老太太皺了皺眉,倒沒說什麼,心裡卻想著一個外面養大的孩子,沒規沒矩的,有什麼好惦記的。真要帶回李家,保不准親戚朋友們要怎麼笑話呢。
程瑜也淡定的很。她從李延麒那裡聽說了重岩到現在還只肯叫李承運“李先生”,又知道他已經開起了自己的買賣,不肯回李家的姿態已經擺的十足,她自然也就沒什麼可擔心的。只怕李老爺子和李承運心裡也是清楚的,只不過不能明著說,怕面子上不好看罷了。
彆彆扭扭的吃完了年夜飯,老兩口帶著李承運和程瑜去了茶室玩麻將。前些年李老爺子身體還好的時候,每到大年夜,李家全族的人都要聚到一起祭祖,然後一起守夜。後來李老爺子身體不好,吃不消這麼一番折騰,就改成了全族老小在年前聚會,然後各家各戶自己守夜,圖個清靜。
李延麒對紙牌麻將這些都不怎麼感興趣,但家裡就這麼幾口人,他走了就更冷清,因此心裡不耐煩也得陪在一邊端茶倒水。
李老爺子冷不防問李承運,“你在公司年會上說明年要縮減外貿?”
李承運把那天跟重岩聊天的話說了一遍,見李老爺子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便解釋說:“其實我也覺得李氏這兩年擴張太快,需要時間來好好消化。一旦外貿這塊出問題,會給我們的資金周轉帶來很大的麻煩。”
李老太太明顯不相信這樣的話是重岩說的,“不會搞錯了吧?重岩才多大?高中還沒畢業呢,哪裡懂這些?”
李老爺子淡淡瞟了一眼坐在一邊沉默不語的李延麒,搖搖頭,“我看你還挺看重這小子的意見的。”
李承運想了想說:“他還是有些眼力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半年的時間裡把兩百萬變成兩千萬,並且在聞到危險的味道時果斷收手,這一點尤為難得。
“行了,不說他了。”李老爺子神色不悅,“你們父子兩個都是商科的高材生,難道還比不過一個高中都還沒畢業的毛孩子嗎?”
父子兩個高材生一起沉默。
程瑜在旁邊抿了抿嘴角,倒也沒說什麼。在她看來,只要重岩別跳出來跟她兒子攪局,她才不管他去做什麼呢。
李承運這時卻不免想的深了些,之前李老爺子催促他把重岩帶回京城,他還以為老人家是上了歲數,對孫輩格外在意些。如今聽了他這番話,又覺得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甚至他誇獎重岩兩句都能惹得老爺子不高興。既然如此,當初李老爺子又何必費心,非讓他把重岩從臨海接回京城呢?
沒有對待親孫子的感情在裡面,那就是想要利用重岩去做什麼事了——會是什麼事呢?
當了四十多年的兒子,李承運忽然覺得他竟有些拿不准他老爹的心思了。
張月桂是個愛熱鬧的性格,過年的這幾天,重岩安排的自然都是些熱鬧的活動:看演出,逛廟會,還去了老太太一直念叨的著名“景點”:東來順和全聚德。老太太很喜歡東來順的鍋子,對烤鴨則感覺一般。
在市區逛了幾天,重岩又和林培一起帶著老太太去了鄉下。北方的鄉下一到冬天到處都灰撲撲的,什麼景色都看不到。不過花卉基地的大棚裡卻一派春意融融,各色花卉爭奇鬥豔,尤其在林培的實驗室裡看到幾株結了花蕾的成品墨蘭,老太太更是驚訝的不行,直說自己還從沒見過黑色蘭花,也不知開花了會是什麼樣子。
又一次看到自己喜愛的墨蘭,重岩的心情也非常好。年前一段時間,京城裡冒出了很多山寨的“三十六郡”盆景,給他們的生意帶來了不小的衝擊,對於那些上門詢問的顧客,店員們只能一遍一遍地解釋,“三十六郡”只有三家花店,在其他地方買到的盆景都與他們無關。他們也不會承擔什麼後續責任。
山寨一直是個大問題,植物培育方面的專利保護又很不到位。重岩他們在面對這個問題的時候也挺憋氣,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不過看見墨蘭,重岩心裡的戰意再度昂揚了起來,等到春季蘭花大賽之後,墨蘭就能正式推入市場了!
盆景算什麼?有種來複製我們的墨蘭!
重岩圍著實驗室溜達了一圈,心裡還是有點兒不踏實,他是個疑心極重的人,既然有人想潛入林培的實驗室,有了第一次,說不定就有第二次。就算基地養著兩隻狼狗,實驗室周圍又圍著一圈宿舍樓,但若想搞破壞,這些設施是真的不夠看。哪怕每個角落都裝上攝像頭又怎麼樣?從最近的公安局來這裡,少說也要三四十分鐘的時間——這麼一段時間可以做很多事了。真要出了事,報警也是來不及的。
再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是本年度的春季蘭花大賽,重岩把報名參賽的花卉公司在腦子裡一一梳理,越想就越是覺得把林培和他的實驗室放在鄉下不安全。
但若搬到市里去,又沒有特別合適的地方。重岩低著頭在實驗室外面溜達,腦子裡忽然想起上輩子考上大學的時候,李承運送給他的那套城南的別墅。那一帶環境不錯,安保設施也很到位,最重要的是地方夠大,夠林培折騰的了。別墅前後都有院子,可以給林培搭起暖棚,還有一個地下室,可以把整個實驗室搬進去。到時候裝一道厲害的門,除非開著坦克去,否則誰也別想挖到他們“三十六郡”的秘密。
重岩連忙拿出手機給李承運打電話,“喂,老李?”
李承運,“……”
重岩見對面沒聲音,又喂喂叫了兩聲,“老李?老李?老爹?”
李承運長出一口悶氣,“什麼事兒?”
重岩開門見山地問道:“我想問問,你是不是在城南有一套別墅?”
李承運拉長了聲音,“看上了?”
“看上了。”重岩一聽他這語氣,就知道這房子他早已入手,心裡頓時一塊石頭落地,“我們基地那邊的實驗室前幾天進賊了,還好沒有造成什麼損失。所以我想給技術員們換個安全點兒的地方搞研究。”
李承運慢吞吞地說:“給你也不是不可以……”
“別,別,”重岩忙說:“別給我,你直接說個價,就當是讓給我好了。”他才不傻,聽李承運那語氣就知道是有條件的,他可不想為了一套房子把自己給賣了。
李承運被他氣得沒辦法,“小兔崽子,鬼心眼倒不少。你怎麼知道的?”
“做夢夢到的。”重岩嘿嘿笑了兩聲,“幫個忙唄。”
李承運真不想管他。
重岩循循善誘,“你看哈,城南的別墅離李家老宅還挺遠,你就算金屋藏嬌也不方便是吧?再說養個小蜜一套花園洋房也就行啦,別墅成本太高。你說是不?”
“小王八蛋,你還得寸進尺了是吧?”李承運被他氣得滿頭包,“誰跟你說老子要拿那地方養女人?”
重岩嘁了一聲,“就你那點兒沒出息的愛好,誰不知道似的。”
李承運很想把電話給摔了,又覺得這樣做了會顯得自己沒風度,在電話裡氣得直喘。
重岩心說談生意要有硬有軟才行,不能把人真氣個好歹的,於是放軟了聲調說:“那啥,你看哈,我這是誠心誠意的在跟你談生意呢。你別生氣呀。”
李承運長舒一口氣,“說點兒好聽的。”
重岩靠在歪脖樹下,仰頭看著枝杈上黑乎乎的鳥窩,心說這人怎麼就這麼幼稚呢?
“快點兒。”李承運不耐煩了。
重岩哼哼唧唧地說:“您老人家眼光好。基因也好,你看你兒子多聰明能幹,又會炒期貨,還會種花種菜,而且長得還這麼帥,簡直跟你不相上下……”
李承運氣得笑了起來,“這是誇老子呢?”
重岩理直氣壯,“當然!”
“小兔崽子。”李承運捂著胸口揉了半天,不情不願地說:“我讓人給你把鑰匙送過去,你現在在哪兒呢?”
“鄉下。”重岩大喜,“一手交錢一手交鑰匙,你說個價吧,錢不夠的話我給你分期付。”
李承運已經被他氣得沒脾氣了,“行,一口價,四百萬。”
重岩難以置信,“真的嗎?”如果只有四百萬的話,他還是拿得出這筆錢的。他和海青天的工作室一開始規模不會太大,先期投資用不了太多錢。
李承運哼哼兩聲,“老子是第一批買主,拿的是內部價,還帶優惠的。”
“您老真英明!”重岩發自肺腑地讚美他,“你看我剛才就誇你眼光好來著。”
李承運心裡稍稍受用了一些,“回頭我讓助理聯繫你,要怎麼裝修你跟他說,讓他去辦。過戶手續得等幾天,現在大過年的,房管局也放著假呢。”
“好,好,”重岩決定看在這套房子的份兒上,好好拍拍李先生的馬屁,“我今晚留在鄉下,明天回去。等我回去請你吃飯。地方隨你挑!”
李承運心裡稍稍滿意,“這還差不多。”
這個年過的不痛快,直到這會兒李承運心裡才算舒坦了一點兒。


  ☆、第80章 張家的秘辛

  秦家是大族,每到過年過節人情往來的事情特別多。秦東岳一直到過了初三才有時間去跟自己的朋友聚會。今年他們人湊得齊,有兩個還在部隊的髮小今年也休假回來過年了,秦東岳本來想把重岩和林權他們三個都叫過來一起吃個飯,沒想到打電話給重岩說忙著呢,打電話找林權也說忙得走不開,再打電話給林培,乾脆關機了。
  秦東岳不知這三個人都在忙些什麼,心裡納悶的不行。這三個傢伙都是無親無靠的類型,過個年居然比他還要忙?
  秦東岳不死心的又打了個電話,重岩在電話裡挺無奈地說:“本來我們商量好了要嚇你一跳的,看來嚇不住了。”
  秦東岳不解,“到底怎麼了?”
  電話裡的聲音變成了林權,“三哥,你這會兒要是出來找我們,肯定找不到啊,哈哈。”
  秦東岳,“……”
  林權樂了一會兒,開始說正事兒,“小老闆剛買了個別墅,把基地的實驗室搬過來了。我的媽,還要偷偷摸摸地搬,誰也不敢驚動,折騰死人了!”
  秦東岳愣了一下,隨即便覺得這樣也不錯。之前他還跟林權一起商量過要怎麼提高實驗室的安全係數,結論是只靠他們自己還是有難度的,畢竟後村那片地有點兒偏,別說離公安局很遠,就是離村子也有一段距離。真要出什麼事兒,那就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如今還只是有人想探探他們的底細,但若是墨蘭的消息傳了出去,再摸上門來的只怕就不是普通的小偷那麼簡單了。
  “你們在哪兒?”秦東岳拎起外套往外走,“我也去看看。”
  林權沒吭聲,過了一會兒電話裡又變成了重岩的聲音,“這會兒都快到晚飯時間了,你過來了還回家嗎?這邊今天進傢俱,樓上樓下都亂糟糟的。只有兩間臥室能住人,別的房間都還沒收拾,你要來了都沒地方住。”
  “他們倆已經搬過去住了?”
  “嗯,”重岩的聲音聽起來好像也挺累,“實驗室都挪過來了,林培一個人住我也不放心。等過了年,徐媛他們也都搬過來在這邊上班,就能好一點兒了。”
  過年這段時間秦東岳住在家裡,就在他爸媽眼皮底下,他當然不能明著去找重岩,只能背著他們給重岩打幾個電話。此刻聽見他還在張羅公司的事,頓時覺得心疼,“有事讓林權去辦,你跟著跑什麼?用不用我過去接你?”
  “不用了,”重岩說:“我現在打車回去,我姥姥還在家等我吃飯呢。”
  秦東岳見縫插針地發出邀請,“明天一起吃個飯吧,姥姥愛吃什麼?”
  重岩一聽這個就樂了,“她喜歡東來順。”
  “那就東來順,”秦東岳也笑了,“我想法子定位。晚上?”
  “行。”
  秦東岳掛了電話,一轉頭,見包廂裡幾個人一起盯著他看,下意識地摸了摸臉,“怎麼了?都看我幹嗎?”
  坐在他左手邊的是趙闖和劉冬,這兩人年歲與秦東岳相仿,趙闖留著平頭,膚色黝黑,一雙眼睛湛湛有神。劉冬比他略瘦一些,衣著考究,領口還裝飾著一條條紋絲巾,看上去就是一位世家公子的模樣,一點兒也不像是剛從部隊回來的。他們倆跟秦東岳從小一起長大,感情遠比旁人更親厚。
  趙闖和劉冬對視一眼,眼裡都浮起笑意。劉冬慢條斯理地說:“要是事先不說是打給你小老闆的,我真以為這是打給小情人的。”
  秦東岳掃了他一眼,“瞎說什麼呢,我們小老闆才高二。”
  “那就難怪了。”趙闖點點頭,“小小年紀,能撐起這麼一攤生意,不容易。”
  秦東岳在心裡輕歎,要是有父母親人護著,誰樂意小小年紀就這麼能幹呢?
  旁邊有人說道:“我年前從你們那個二號店門口經過,看見你們那店裡生意還挺紅火的。”
  秦東岳搖搖頭,“這幾個花店其實不掙什麼錢,只是提前打出個旗號罷了。”真正掙錢的,都還在實驗室裡藏著呢。而且就算開始出售,估計也不等拿到花店去就沒了。這地界不缺有錢人,只缺真正的好東西。
  坐在他旁邊的青年問道:“你們說的小老闆,是不是李家剛接回來的那個孩子?住在外邊的那個?”
  秦東岳不愛聽這樣的話,但人家又確實沒什麼惡意,便點了點頭。他知道,隨著“三十六郡”的生意做大,重岩的曝光率會更高,這樣的閒話也只會越來越多。
  提問的青年見他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幸災樂禍的表情,“小孩兒這麼能幹,一家子說不定這會兒正後悔呢。”
  秦東岳又看了他一眼,心裡那口氣稍稍平順了一些。
  趙闖和劉冬兩年多沒回來,京城裡的八卦還瞭解的不透,聽他這樣說,便湊過去打聽。趙闖拿胳膊肘碰了碰臉色不大好看的秦東岳,壓低了聲音問道:“小孩兒住在外邊,是不是因為李家老太太從中作梗?”
  秦東岳搖搖頭,“重岩自己不想跟李家走得太近。”
  趙闖想了想,“老太太是張家出來的吧?我記得張家好像有事兒,噯,冬子,上次你跟我說的張家的事兒還記得不?”
  劉冬還是那副不急不緩的勁頭,端起酒杯跟哥兒們幾個碰了碰杯,淡淡說道:“張家啊,可不是那麼簡單的。”
  一桌子的人對他這個開場白不以為然。說書的,十個裡面有九個都是這麼開場的。
  劉冬又說:“就李家那個老太太,她當姑娘的時候,可是被張家的老頭老太太當成是繼承人培養的。聽說年輕時候那個心高氣傲喲……”
  秦東岳打斷他的話,“你哪兒聽來的?”
  劉冬白了他一眼,“不要打斷人家講故事。”說完又補充一句,“我大舅媽就是張家的,跟這老太太不是一支。但也算近親。他們家的事兒她知道不少。”
  秦東岳點點頭。
  劉冬又說:“這老太太到上中學那會兒,一家人就開始琢磨將來要給她招贅,就這麼一個閨女,哪捨得嫁出去啊,還要留著繼承家業呢。結果就在這時候,一個據說貌美如花的姨太太帶著一個知書達理聰慧過人的兒子找上門來了!”
  趙闖扶額,再看旁人,也都用一種很囧的眼神看著劉冬,眼睛裡明晃晃的都帶著疑問:這當兵幾年,上哪兒學來的說書的本事?
  “你們猜怎麼著?”劉冬在桌子上一拍,眉飛色舞地說道:“張老頭立馬就變心了!有兒子誰還用丫頭當繼承人啊,是吧?再寵愛又怎麼樣,將來生下孩子還不是夫家的血脈?而且人家這半路跳出來的兒子還實在很爭氣,長得好,風度儀態也都好,而且打理起公事來井井有條,老爺子喜歡的喲,跟眼珠子似的,跟誰都說老天有眼……就這麼著,這老太太跟他娘就徹底失寵了。”
  “不對呀,”剛才問起重岩身世的那青年插嘴說:“我可聽說這老太太是個厲害角色,不是這麼軟柿子似的人物。”
  “你聽我說完呐,”劉冬不滿,說書的人最煩自己說一半兒有人打岔,“這老太太從小是當繼承人養著的,那心性脾氣能跟一般的千金小姐一樣嗎?那必然不一樣,所以張家的這對兒女就鬧騰上嘍,那叫一個雞飛狗跳喲。”
  眾人,“……”
  劉冬抒了會兒情,繼續說書,“反正聽我舅媽說,當時這半路撿回來的兒子對他的嫡姐那是處處忍讓。至於是真忍讓還是表面忍著故意給老爺子看,這咱們就不知道了。反正張老爺子最後徹底火了,一狠心把姑娘送國外去讀書。說她要是不去,就跟她娘離婚,把姨太太母子倆扶正。”
  趙闖撇了撇嘴,“姑娘還是段數不夠啊。”
  “反正這外生子上了位,面子做的十足,他這嫡姐後來回國,跟李家聯姻的時候陪嫁的排場擺的那叫一個大喲。”劉冬擠出一臉神秘的表情說:“他這嫡姐的親娘可是以前老魏家的嬌女——老魏家你們知道吧,後來移民去了美國的珠寶魏家。她嫁到張家的時候可是陪嫁了不少古玩珠寶,這些東西她能留著給姨太太的兒子嗎?自然是全部留給她親閨女當嫁妝了。”
  秦東岳聽的意興索然,“這種破事兒誰家沒有幾樁?”
  “你聽我說完呀,”劉冬說:“傳說李老太太出嫁那天,她的異母弟弟就派了人搜她的嫁妝,想要劫下這批價值連城的古玩。但是所有的嫁妝搜了遍,硬是沒搜到!”
  秦東岳聽到這裡,忽然反應過來這裡所說的張家外生子,就是那個挨了重岩揍的張杭的親爺爺。這老頭下面有兩個兒子,一個做古玩生意,一個做園林工程,之前“三十六郡”還搶過他們的訂單。重岩一直懷疑“毒盆景”事件的幕後主使人就是張杭,但是一直沒有找到確鑿的證據。
  秦東岳頓時打起精神,“不是說排場擺的十足?那時候已經撕破臉了?”
  “早在她出國讀書的時候就撕破臉了!”劉冬說著,掃了一圈在座的幾個小哥兒們,“噯,跟你們說正經的,這可是真正的秘辛,聽了都別給我往外再抖落啊。”
  趙闖不耐煩地踹了他一腳,“愛說就說,不說就滾!”
  劉冬笑著說:“張家的外生子這會兒已經是張家的大Boss了,要辦點兒事還能辦不下來嗎?他派了好多人手找這批古玩,後來才知道他這嫡姐出嫁之前就把這批古董送到了國外,找了信得過的人代為保管。”
  姐弟之間鬧到這個程度,連外人都比自己的血親更信得過。幾個人心裡都有些不是滋味,他們幾人家世相當,或多或少都見過些明爭暗鬥的事情,感觸也就格外深切一些。
  座中一人說道:“這老太太在李家這麼些年,除了兩個閨女,就只有李承運一個兒子,不用說,這批古玩都留給他了。”
  “那肯定的。”劉冬說:“不過這批寶貝這麼些年李家一直沒有去領回來,好多人都傳言是把信物給丟了。”
  “還有信物?”先前問起重岩身世的青年詫異地問道:“不是說是信得過的朋友?”
  “怕不保險吧,”劉冬說:“或者考慮他們這一輩的不在了,兒孫輩互相也不認識,那麼一大批寶貝,萬一出岔子怎麼辦?”
  “也有道理。”
  劉冬斜了他一眼,教訓他說:“虎子,別怪我說你,你這死沒心眼的德行從小到大一直就沒變過。防人之心不可無,懂不懂?”
  虎子不滿地嘟囔,“你自己說是信得過的朋友麼……”
  劉冬不搭理他,臉上反而流露出一絲納悶的表情,“反正吧,這老太太自從嫁進李家,一直沒有動過那批古董,這都多少年了。也難怪別人都猜他們把信物給弄丟了。”
  秦東岳忍不住問道:“後來找到了?”
  “這就不清楚了。”劉冬說:“反正我一回來就聽人說了,李家兩個月之前曾有一批重要物資入境,全程一級護衛,應該就是這批古董了。甭管人家是不是把信物弄丟了,古董能找回來就行啊。你們說是吧?”
  秦東岳聽的頭皮一陣發緊,他想起重岩曾經含含糊糊地說過,李承運非要把他接回京城,就是因為他把李家的東西還了回去——這還回去的東西難道就是驗證那批古董的信物?果真如此的話,李家還要這樣冷待這個孩子,未免太不厚道了。
  秦東岳聽得氣悶,又不好發作,便拿起酒杯一口抿了杯中的白酒。
  幾個人東拉西扯的聊了一會兒,劉冬又把話題拉了回來,“總之,秦三的這個小老闆不肯進李家,其實也是一件好事兒。要不然天天對著那成了精的老太太,日子才真是沒法過呢。愛屋及烏,恨屋也及烏,他本人再有能耐也沒用,那身份就不招老太太喜歡。”停頓了一下,又對秦東岳說:“噯,老三,你要有機會,記得提醒提醒你們那小老闆,讓他以後提防著點兒他那個奶奶,那女人可不好惹呢。”
  秦東岳點點頭,“我先替他謝謝你。”
  “喲,還客氣上了。”趙闖笑著說:“有機會給咱們兄弟引見引見?”
  “沒問題。”秦東岳心想引見那是必須的,如果能作為家屬引見給這兩隻就更加完美了。只希望他們到時候別嚇一跳才好。


  ☆、第81章 能為你做的事

事情有時候就那麼巧,晚飯時他們一夥兒人剛剛背後嘀咕了張家的八卦,等飯後轉移陣地去了蓮花會所,一行人剛剛走出電梯,就看見張杭從一間包房裡走了出來,懷裡還摟著一個頭髮挑染成了紫色的漂亮男孩。
十來米的距離,誰看不見誰都不可能,於是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僵持片刻,還是有了幾分酒意的張杭先開口了,“我還當自己眼花了呢,原來真是趙少和劉少回來了。這可得有兩三年沒見了吧?”
趙闖和劉冬跟張杭其實也就是認識,張杭的人品行事他們還真有點兒看不上,但這種場合遇見了,也就是個點點頭的事兒,沒必要給人臉色看。趙闖笑了笑,客客氣氣地說了句好久不見。劉冬也敷衍地點了點頭,剛要走過去,就聽張杭又說了句,“要說誰都沒你們二位會玩,跑到部隊去家裡人也管不著了,還把軍銜也混上了。不錯呀。”
劉冬的腳步一頓。
趙闖在他身後輕輕推了一把,示意他別跟這二百五計較。劉冬卻帶著一臉的笑容跟張杭寒暄了起來,問張家生意,春季拍賣會什麼時候開?不知這次會有什麼精品?又說張杭有福氣,自己老爹和大伯都那麼厲害,什麼事兒都不用他操心。
張杭起初還聽的挺樂呵,聽著聽著就不對味兒了,劉冬說他老爸和大伯厲害,不就是在暗諷他沒用,什麼事兒都交給長輩去做,自己只會吃喝玩樂嗎?雖然事實也是如此,誰又會當著他的面說這些話呢?但是劉冬的話說的圓滑,沒有一個字是明著罵他,張杭一時間真不知道該怎麼罵回去。
站在一旁的秦東岳在看清楚他懷裡那個男孩兒的臉之後,眉頭就緊緊皺了起來。這男孩皮膚雪白,臉上畫著淡妝,五官依稀有幾分重岩的模樣。
秦東岳本來還想著忍忍算了,今天聚會是為了給趙闖和劉冬接風,鬧出別的事兒來就不好了。但是張杭借酒裝瘋,一邊在那男孩身上揉來揉去,一邊還不住地斜眼去看秦東岳。接觸到張杭充滿挑釁的視線,秦東岳心裡有什麼不清楚?
幾個人都走過去了,秦東岳卻越想越是不甘,轉過身朝著張杭又走了過去,拎著那男孩的衣領將他從張杭懷裡拽了出來,丟下一句“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然後一拳砸在張杭的臉上。張杭也沒料到他說動手就動手,身體向後摔過去,撞在包房的門框上,慘叫一聲捂著臉蹲了下來,“秦三!我&&%%&&%%……”
幾個人都嚇了一跳,趙闖連忙走過去拉住秦東岳,“怎麼了?這是?”
秦東岳被他拉著,手臂不好使力,索性抬腳將張杭踹的仰了過去,然後一腳踩在他胸口上,壓低了聲音罵道:“張杭,這可不怪我,是你自己找揍呢。”
張杭青著眼圈罵道:“你媽的……”
秦東岳又給了他兩腳,“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也知道我為什麼揍你。要是還有下一次,就不是這麼幾腳的事兒了。”
張杭正要罵他,就聽秦東岳壓低了聲音說了句,“做出那麼些加料的盆景,你也費了不少心思吧?”
張杭臉色微變。
秦東岳放開張杭,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袖,一轉身見那紫色頭髮的男孩還縮在一邊,眉毛又擰了起來,“還不滾?”
那男孩陪著笑臉連連道歉,順著走廊一溜煙地跑了。
趙闖有些納悶地看著他,“你今天怎麼了?比冬子還沉不住氣?”
秦東岳搖搖頭,他能跟別人說那個小mb長得像他心上人嗎?
包廂門打開,有人聽到動靜出來看,見張杭躺在地上嚇了一跳。秦東岳卻懶得再理會他,拉著趙闖就走。就這麼一錯身的功夫,秦東岳的視線穿過了虛掩的包廂門,看見了坐在一群紅男綠女之間的張赫。
包廂裡光線並不是十分明亮,張赫又坐在一個角落裡,本來是不易被看見的位置,但秦東岳是受過特殊訓練的人,張赫側臉的輪廓,他只看過一遍就絕不會再看錯——第一次看見張赫是在花店門口,當時他和重岩走在一起,兩個人相攜去了街角的茶館喝茶。
秦東岳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張赫似乎也喝了酒,正歪靠在沙發扶手上,懷裡還摟著一個衣著暴露的美豔女人。
還想細看時,包廂門緩緩闔上了。
秦東岳側過頭掃了一眼正被人從地上扶起來的張杭,心中的疑慮到底不便當著他的面問出來。
趙闖又拽拽他的衣袖,“走吧。”
秦東岳跟著自己同伴去了包廂,沒再理會他身後雙眼冒火的張杭,滿心想的都是原來張杭和張赫竟然是認識的。
這兩個人……只是認識而已嗎?
轉天下午,唐怡聽說秦東岳要請“三十六郡”的股東們吃飯,也不好說什麼。拋開她兒子的那點兒小心思,這種飯局其實就是很正常的社交活動。她有些懷疑重岩是不是也知道了秦東岳的心思,所以這麼久都沒再上他家來。就連大年初三那天過來拜年還是跟林權林培一起過來的,略坐了坐就一起告辭了。
唐怡這樣想著,又有點兒可憐秦東岳,她這個兒子從小就很優秀,沒想到在人生大事上竟然會遇到這麼大的挫折。那孩子是秦東岳的生意夥伴,又是小安的朋友,時不時就會碰見,他卻要每天佯裝若無其事,心裡不知道有多痛苦呢。
唐怡從廚房找出一個保鮮盒,裝了一盒子家裡做的點心,讓兒子給重岩帶去。心裡有些遺憾地想,若重岩是個女孩兒,那真是什麼問題都沒了。至少從吃東西的喜好上講,她喜歡做甜點,重岩喜歡吃甜點,天底下還有比他們更合拍的婆媳嗎?
唐怡目送秦東岳出門,心情複雜的無以言表。她不想兒子娶個男媳婦兒,但她同時也不希望他過得不開心;她想讓他開開心心過日子,又怕他現在是被感情沖昏了頭腦,不曾考慮實際的問題。萬一有朝一日他頂不住社會的壓力,會不會後悔走上這樣一條路?會不會氣惱父母當時沒有及時攔住他?
唐怡糾結的不行,覺得這兒子養的……真是討債來的。
秦東岳先去“山水灣”接了張月桂和重岩,然後直奔東來順吃飯。老太太最近一段時間見了不少重岩的同事,日子過的挺熱鬧,見了誰都樂呵呵的。她心裡比較喜歡海青天和林培,但是對秦東岳和林權則明顯的更加信任。
老太太相信當兵的人品,覺得有這樣兩個當過兵的人跟重岩一起做生意,那真是什麼都不用害怕了,好像整個國家都站到重岩這一邊了似的。重岩也懶得糾正她的看法,他知道在張月桂這個年紀的老人的觀念裡,國家、部隊的分量是比什麼都重的。
秦東岳僅憑著自己的履歷就能在老太太心目中刷好感度,在重岩看來這簡直就是作弊!他從來不知道秦東岳也能這麼多話,跟老太太聊他們部隊拉練時的各種趣事,講他們執行任務時去過的地方,講各地的風土人情。只有他們三個人吃飯,氣氛居然也挺熱鬧。
重岩吃了個半飽的時候,接到了張赫打來的電話。他們之前曾經約好了要一起去看新春花展。但現在情況不同,說重岩多疑也好,小人之心也好,他此刻拿不准張赫的居心,自然不會讓張月桂暴露在張赫的眼皮底下。而有老太太做擋箭牌,重岩心裡還是挺慶倖能有個說得過去的藉口推掉這一次的見面。
張赫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遺憾,“據說有不少名品呢。”
“希望以後還有機會,”重岩嘻嘻哈哈的跟他打馬虎眼,“現在是真去不了了。我姥姥在這兒過年呢,老人家不愛去人多的地方……是啊,是啊,嫌煩唄……”
張月桂聽重岩這語氣就知道這是打給沒什麼交情的人,也不當回事兒。反而秦東岳有些緊張起來,也顧不上老太太還在座,壓著聲音對重岩說:“你小心這人,別跟他走的太近。”
重岩還沒回答,老太太就補充了一句,“你得聽你秦大哥說的話,他年紀比你大,閱歷也多,還當過兵!”
重岩哭笑不得,“我知道了。”
秦東岳被老太太配合了一把,多少有點兒不好意思,便又委婉地解釋了一句,“昨天跟朋友去蓮花會所,看見他和張杭在一個包廂裡。”
重岩頓時一愣,心裡卻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兩個人都姓張,又都有意無意的跟自己的生活掛上了鉤,也難怪重岩會多心。如今看來,自己那少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第六感還是發揮了不小的作用啊。
重岩點點頭,“我知道了。”
秦東岳知道海青天已經被重岩撈上岸,再有什麼事情重岩也不方便再讓他去做,便主動把事情攬了過來,“他們具體有什麼關係,或者私下裡有沒有什麼生意上的往來,這個我去找人查,你就別瞎操心了。”
張月桂沒聽清他們前面說什麼,但是最後這一句倒是聽清楚了,見縫插針的又補充了一句,“要把心思放到學習上,都高二了,要抓緊!別看沒人管著你你就放羊了,到時候耽誤的可是你自己的前程。”
重岩看著秦東岳低頭悶笑,心中也挺無語,又見張月桂盯著他,一副你不點頭答應我就接著勸你直到勸得你點頭的架勢,連忙點了點頭說:“放心吧,姥姥,我心裡有數。你要是實在不放心,乾脆留下來跟我一起住好了。”
張月桂明顯的愣了一下。
其實重岩這話並不是隨口說說的,這些天他一直在想這個事兒。以前他們住在一起的時候,總是互相看不順眼,可一旦分開了又覺得身邊連個親人都沒有,日子過的實在寂寞。老太太很有些可憐他到了父親身邊卻依然沒人管教,重岩卻是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心情看待老太太的存在。
吵過、怨過、甚至恨過,但是當這些激烈的情緒都過去了之後,殘留在手心裡的唯有血脈無法稀釋的牽掛與溫情。
張老太太的眼圈紅了一下,隨即便又笑了,“別說,我還真想過。”
重岩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湧動了一下,他沒有察覺自己的眼神已經變得柔和,“既然想過,那就這樣定了?反正家裡也住得下。療養院那邊還需要辦什麼手續嗎?”
張月桂拿起餐巾紙擦了擦眼睛,輕輕歎了口氣,“不行喲,現在我還不用你養老呢。你好好讀你的書,等你考上大學了再來孝敬我吧。”
秦東岳聽到這裡,心裡卻是一跳,暗想總算有人能制得住他了。重岩這孩子一直就是在學校裡混日子,一點兒沒有要好好備考,準備念個好大學的意思。如今老太太說了這番話,重岩總該打起精神來,對自己的未來做一番規劃了吧?
重岩臉上果然露出一絲苦惱的神色,微弱地抗議,“這有什麼關係啊?”
老太太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重岩呐,我跟你說,你在這個城市裡讀書、做生意,就已經很忙了,哪有時間陪著我?你讓我平時就在家裡待著?或者就在樓下社區裡一個人孤零零地溜溜彎?我一把年紀了,除了你們幾個小年輕誰也不認識,想去公園轉轉,連坐幾路公車都不知道,這日子能過的有意思嗎?”
重岩默然不語。
老太太又說:“療養院條件好,每天都有醫生護士值班,樓上樓下都是熟人。沒事兒我們一起做個手工,或者一起看看節目都挺有意思的,日子也熱鬧。所以啊,我還是回去吧。等你在這裡根基紮穩了,也有多一點兒的時間陪著我了,再把我接過來吧。”
其實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老太太心裡明白,嘴上卻沒說。重岩是孤身一人來到這個城市的,無論是在生活還是在學業上,甚至是在他做生意的事情上,都離不開他那個爹的扶持。哪怕他爹看不上這個兒子,但血脈關係在這裡擺著,重岩真有了什麼麻煩,李家總能搭把手幫個忙。可若是她留在這裡,重岩哪怕是為了照顧她的情緒,也會刻意疏遠跟李家的關係,他們這父子關係本來就不親近,再刻意疏遠,那還剩下什麼?
重岩若是真遇到什麼事兒,難道還能指望她這個老太太給他解決嗎?真到那時候,現抱大腿只怕就來不及了。
張月桂能為他做的事不多,唯有這一樣是她能夠做到的。
重岩陷入了兩難之中,他不想讓老太太走,可是把老太太留下來,他又確實沒法保證每天都有時間陪著她。學校的規定就在那裡擺著,他早上離家,晚上要下了晚自習才能回來。這一天一天的,老太太一個人該怎麼打發時間?請保姆?請看護?萬一請來的人不盡責,又該怎麼辦?
秦東岳拍拍他的手,“先吃飯。姥姥還想吃點兒什麼?”
張月桂擺擺手,笑著說:“上歲數了,身體不中用了,吃不下多少東西,就是喜歡這個味道。讓你破費啦。”
秦東岳忙說客氣。
張月桂又說:“重岩這孩子脾氣不好,屬鴨子的,肉都煮爛了,嘴巴還是硬的。你們既然做了合夥人,要相互扶持。他這臭脾氣,還請你多擔待。”
重岩低著頭聽她嘮叨,一滴眼淚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輕輕砸在了手背上。


  ☆、第82章 無形的滋養

重岩雖然拒絕了張赫一起去看花展的邀約,但他心裡也清楚,張赫既然找上門來,就不會那麼輕易放手,肯定還有後招。
果然第二天,花店裡值班的店員給他打電話,說有位姓張的客人送了兩盆新品蝴蝶蘭到店裡,指名是送給他們老闆重岩的。來而不往非禮也,人家東西都送上門來了,他再躲著就有些不像樣兒了。重岩只能打電話給張赫,謝謝他的禮物,約他出來一起吃個飯。
張赫欣然赴約,去的時候還帶了兩瓶紅酒,說是送給重岩姥姥的。
這人禮數周到,儀態舉止又溫文爾雅,只看外表的話,很難想像他會抱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重岩這段時間也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張赫先找上李彥清,又捨棄了他找上自己,那麼在自己和李彥清的身上一定有什麼共同點在吸引他。比如,他們都是李承運生在外面的兒子。但除了這一點之外,重岩想不出他們還有什麼其他的相似之處。那麼問題來了,如果張赫想對付李家,或者對付李承運,難道他就想不出其他的辦法了嗎?為什麼要這麼迂回地找上他們兩個私生子?
上一世張赫也是這般煞費苦心地培養他,然後通過他來跟李家的兩位少爺爭鬥,可是就算最後重岩獲勝,在這個過程當中張赫又得到什麼好處了呢?李氏的錢仍是李氏的,他總不會只想看看李家的熱鬧吧?
他到底圖什麼呢?
張赫從服務員手裡接過裝著飲料的大玻璃杯,親手放在重岩面前,笑著說:“來,來,這個沙棘是好東西,營養豐富,又止咳潤肺,像咱們這種霧霾嚴重的地區應該多喝。”
重岩連忙道謝。
張赫又說:“以前知道小兄弟能幹,還以為是家裡有人幫忙。現在……”停頓了一下,他的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歉意,“說句小兄弟可能要生氣的話,我最近找人打聽了一下小兄弟的背景,這才知道原來小兄弟做起自己的生意來全憑個人本事,竟沒有沾家裡一丁點兒的光。張某真是佩服。”
重岩笑了笑,暗想若不是他知道張赫暗中做的那些事,只看他一臉誠懇的表情,搞不好真要被他這番話給感動了。再者他這話初聽倒是沒什麼,細細想想,便覺得佩服兩個字帶著幾分挑撥離間的意思。
“小買賣,”重岩笑了笑,“不算什麼。”
張赫又是一番感慨唏噓,然後貌似不經意地問道:“小兄弟是住在福安公寓嗎?”
重岩愣了一下,搖搖頭,“張哥怎麼會想到那裡?”
張赫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昨天從那裡經過,正好看見令尊從那裡出來。李家只有你一個小少爺住在外邊,我還以為……唉,冒昧了。”
重岩說了句“沒關係”,心裡卻犯起了嘀咕。張赫突然說起這個,總不會真是碰巧想起來了。難道真在那裡看見了李承運?那李承運又跑去那裡做什麼?難道真在那里弄了個房子?依著李承運的脾性,養著女人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那麼張赫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暗示他李承運不把他當回事兒?有時間去看情婦,卻沒時間去看望他這個兒子?暗示他李承運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重岩這樣想著,忽然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前一世張赫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當時的重岩以為他與自己同仇敵愾,並沒想太多。事實上,他跟李承運之間的關係越來越淡漠,與他慢慢改變了對李承運的態度亦有極大的關係。細想起來,他剛剛被接回京城的時候,李承運對他還是問寒問暖的,後來……
後來他心裡就只剩下了濃重的危機意識,而狼群中,似乎只有張赫一個人是他的盟友。
重岩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很情緒化的人,但是現在回想起當時的情形,總覺得自己那時的緊張與恐懼有些……嗯,有些過了頭。他當時只是一個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年輕人,他不懂大家族裡的這一套明爭暗鬥,如果張赫不說,他也許永遠都意識不到自己的處境有那麼危險。正是這種危險的迫近,才激發起了重岩向上爬的決心。
而現在,當重岩再一次審視這一段經歷,他忽然發覺這些所謂的危險遠遠沒有張赫當初描述的那般險惡。
他是在有意地誤導自己。
重岩心想,人老了就這一點不好,在回憶過去的時候,總是免不了會發現當初的自覺有多麼愚蠢。難怪古人要說四十而不惑,只有到了這個年齡,該吃的虧都吃過了,腦子才會變得清楚起來。
至於李承運這個人,如果重岩真的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兒,或許會因為張赫的幾句話而對他生出怨恨。但是現在的重岩卻並不在意。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覺得自己可以把李承運當成一個熟人,甚至當成一個家人,卻很難把他當成是一個父親。
他已經過了需要父親的年齡。
重岩一想到自己快要奔四去了,就覺得什麼興致都沒了,簡直想拍著張赫的肩膀說一句,“哥兒們,別鬧了,這些都是咱玩剩下的,換個花樣行麼?”
張赫也是聰明人,挑撥離間的話點到即止,話題很快繞到了前些天的花展上去,重岩也只當自己什麼都沒察覺。
一頓飯說說笑笑,氣氛居然也十分融洽。張赫去過很多地方,見多識廣,談吐更是吸引人。以至於重岩都生出了幾分遺憾來,暗想若這人若只是一個單純的朋友,像前一世的林培那樣,有時間了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那該有多好。
可惜,世事總不能如人意。
“世事總不能如人意。”
轉天中午,重岩再一次聽到了同樣的話。
說話的人是海青天,他站在空蕩蕩的房屋中央,仰著頭望著天花板,張開手臂做了一個誇張的感慨的姿勢,“我明明看中了電子城一樓的店鋪,人家偏偏早一步租出去了;我明明想給老大你省點兒錢,偏偏租到的是一家還需要重新裝修的店鋪……”
重岩被他逗得笑了起來,“行啦,剛租到的店鋪哪有不用裝修的?我倒是覺得這裡比電子城那個店鋪的位置更合適一些。咱們畢竟不走低價批發電子產品的路子,跑到電子城去湊熱鬧,反而讓人覺得定位不清了。”
海青天笑著說:“老大說的是。”
重岩又問他,“助手找到了嗎?”
海青天遲疑了一下,“在找。”他生性謹慎,又因為自己曾經的經歷對陌生人極不信任,要讓他找到合心意的助手,只怕不易。但重岩還是打算讓他自己去辦這件事,海青天才二十多歲,他不能總是縮在殼裡,要學會自己跟外界接觸才行。
兩人商量了一下裝修的大致風格,海青天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壓低了聲音對他說:“對了老大,我前些天查到一些事情。”
重岩失笑,“不是說讓你別再弄這些事了嗎?怎麼?職業病發作,入戲太深,出不來了?”
“不是,”海青天解釋說:“是追蹤上次查到的消息,無意中發現的。就在這個城市裡,你認識的人當中,有一個人是張赫的校友。”
重岩一愣,“誰?”
“李承運的夫人,程蔚的姑媽,程瑜。”海青天洋洋得意地說:“她學的也是經濟學,比張赫高一屆。不過她畢業就回國了,沒多久就跟李承運訂了婚,半年後結婚。”
重岩想了想說:“你懷疑他們認識?”
“肯定認識。”海青天篤定地說:“塔爾薩大學華人學生不多,又是同一個專業,他們不可能不認識。我現在懷疑的是,他們之間有沒有什麼……呃,超乎友誼的關係。你想啊,張赫的父母家人,甚至他的事業都在國外,他一個人跑回國內做什麼?”
重岩對這個說法半信半疑,他覺得張赫不像是一個為了感情而喪失理智的男人,何況真是為了挽回感情的話,他早幹什麼去了?為什麼不趁著程瑜沒嫁人之前趕回來?反而等她嫁人生子,步入中年之後才跑回來挽回感情?
這說不通。
“先這樣吧。”重岩搖搖頭說:“我覺得你最好別再做老行當了。就像你上次查張杭的背景,搞不好什麼時候就有麻煩找上來了。”
“我知道。”海青天知道他是擔心自己,但他同樣也有些擔心重岩,不管重岩再怎麼心思縝密,畢竟也只是個高中生,而出現在他身邊的心思叵測的人又實在太多。
重岩拍拍他的肩膀,“我聯繫了給別墅裝修的那家公司,讓他們的設計師直接跟你聯繫。你有什麼想法直接跟他溝通吧。”
海青天笑著說:“都聽我的?”
重岩點點頭,“都聽你的。”
海青天樂了一會兒,突然反應過來了,“不對呀,你現在還沒開學呢,把活兒都甩給我,你是要偷懶嗎?”
“不是偷懶。”重岩歎了口氣,“送我姥姥回臨海去。”
海青天聞言也有些不舍,“真要走啊?”
重岩沒吭聲。張月桂不肯留下來,無非是怕拖累他。歸根結底,還是他不夠強大的緣故。既然他現在沒有能力給老太太一個安穩舒服的生活,唯一的辦法就只能是把她放到安全的地方去。
重岩前幾天曾經單獨去見給老太太做檢查的那位大夫,想問問老太太還有多少時間。那大夫拍著他的肩膀,含糊地說了一句:生命是極其複雜奇妙的東西,像一架精密的儀器。心懷希望,每天都情緒飽滿,就像是給機器定期做極好的保養,這架機器自然能夠繼續運轉下去。一旦心裡沒有了希望,那麼,機器生銹,自然就運轉不下去了。
這句話重岩琢磨了很久。別人都說他情商低,時間久了,重岩自己也覺得大概真是有點兒低吧。反正他從來都理解不了這種像詩歌似的、沒有明確含義的語言。在經過了若干時間的思考之後,他覺得大夫故弄玄虛,其實他想表達的意思歸納起來就一句話吧:讓老太太保持心情愉快。
好吧,怎麼能讓老太太心情愉快呢?好吃好喝當然還不夠,還要讓她覺得自己不是一個沒人要的孤老太太。上輩子自己沒去看望過她,她身邊也沒有別的親戚,心情大概不會好到哪裡去,或者就是這個原因,所以她才會……呃,運轉不下去了吧?
老太太回去的時候帶了好多特產,烤鴨、果脯、酥糖、點心等等,說要帶回去給老朋友們嘗一嘗。走之前看電視說景泰藍也是京城的特產,又特意買了一堆景泰藍的小工藝品帶著回去送人。
無論她做什麼,重岩總是配合的。就算他情商低,他也知道人的態度是個很微妙的東西,會在無形中對別人造成某種影響。哪怕是最富有愛心的工作人員,在面對沒有家人照看的老人和一個時常有家人探望的老人時,神情語氣也會不自覺的有所不同。時間久了,潛移默化之下,那沒人探望的老人也會不自己地認為自己確實可憐。
心情不好,精神總是有些抑鬱,健康情況自然好不到哪裡去。重岩有些內疚地想,上輩子的張月桂大概就是這種情況吧。那時他年輕氣盛,又認定了張月桂從心底裡恨著他,巴不得跟他分開,因此也沒有回去探望過她。
如今情況不同,除了重岩每到假期就回來,還有金明一家時不時的會去看看她,或者接她出來散散心。周圍的人都知道張月桂在外面還有家人,並不是一個沒人照顧的孤老太太,對待她的態度自然也會有所不同。而對張月桂來說,她的日子過的有底氣,心境也會有所不同吧。
如今再想起那位大夫所說的生命奇妙的話,重岩心中隱隱有了新的感悟。生命確實無比奇妙,僅僅活著,會行走會呼吸是遠遠不夠的,還需要各種無形的養料來滋養:親情、友情、信任、關懷……只有滿足了這些條件,才算是真正活著。
才算是沒有白活一趟。
而自己的前生,似乎在不經意之間錯過了很多的東西。


  ☆、第83章 不平靜的夜晚

“三十六郡”的墨蘭趕在春季蘭花大賽報名截止的前一天遞交了參賽申請。申請表附帶兩張照片,照片上的“月落烏啼霜滿天”葉色蒼翠,葉尖微帶黑色,莖葉修長婀娜,風韻別致。挺拔的花莖上點綴著墨色的花蕾,其中兩朵花蕾已經微微綻開。雖然只露出一片纖秀的花瓣,然而那種睥睨天下的華貴綽約之態卻已盡顯無疑。
照片是林權拍的,之前重岩都不知道他還是一名業餘的攝影愛好者。雖然他自稱最好的成績就是在攝影比賽中拿到過一次鼓勵獎,但是連重岩這個親眼看著墨蘭一點點長大的人拿著照片的時候都愛不釋手,足以證明他的水準還是不錯的。
當然,更別說那些蘭花愛好者了。接下來的兩天,“三十六郡”的客服電話幾乎被打爆了,每個人都揪著客服反復確認,參賽的墨蘭到底是不是真的?面對這樣瘋狂而又一致的提問,客服只能無奈的一遍遍重複,“是的,先生,是的,大賽全程透明操作,無法做假。到時候您就能親眼看到了。”
最高興的人當然還是林培,墨蘭在他的心目中就像他的孩子一樣,如今這個孩子終於有了站在人前的機會,他這個當爹的怎麼能不高興呢?報名當天,他把重岩、秦東岳都叫來城南的別墅,親自下廚做了一桌豐盛的筵席,還開了幾瓶紅酒,慶祝他的墨蘭在經歷了漫長的孕育期後,終於得見天日。
這註定是一個不平靜的夜晚。
幾個小時之後,後村,“三十六郡”花卉基地。
陳家英牽著兩條大狼狗沿著大棚之間的田埂進行值夜班的例行巡邏。星月正好,又是平時走熟的路線,他聯手電都沒開。陪他一起巡邏的歡歡樂樂是兩條退役軍犬,聰明穩重,帶著它們出來比帶著兩個人還要得心應手。
陳家英一邊走,一邊輕聲哼著歌。
他是兩個月之前經人介紹來這裡工作的。他老家在河北農村,高中畢業當了幾年兵,復員後一直在家務農。後來村裡有人在京城做起了建材生意,生意做大了人手不夠,覺得陳家英為人本分,就把他一起帶過來幫忙。誰知道幹了不到兩年,老闆兩口子卷著包袱跑了,還欠著員工們兩個月的工資沒結。陳家英平時發了工資都會寄回老家,給自己留的生活費並不多。合心意的工作不好找,他幹了半個月的快遞,因為路不熟,跑件慢又被辭退了。要不是以前一起當過兵的戰友推薦他到林權這裡來試試,他連一日三餐都快要吃不上了。
進了“三十六郡”之後,雖然一直被安排在後村工作,但他原本就是農家子弟,照顧花草對他來說那就是小意思。值班巡夜,對他一個膀大腰圓的退伍兵來說也不算什麼,重要的是這裡的工資福利很好,同事之間的關係也都非常融洽。比起不是霧霾就是煙塵的都市,他更喜歡留在這裡工作。
歡歡和樂樂跑到前面的大棚門口轉了一圈又跑了回來,圍著陳家英的腿繞了一圈,突然間沖著宿舍的方向汪汪汪叫了起來。
陳家英心裡無端地揪緊了一下。
歡歡和樂樂狂叫兩聲,回過頭沖著陳家英焦慮地狂甩尾巴,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在催促他。
陳家英拿出對講機按住值班室的頻道問道:“老吳?你那邊有什麼動靜嗎?”老吳是與他同組的另外一個員工,今晚輪到他們倆值夜班。陳家英年輕,身體又比老吳好,所以一直是老吳留在值班室,他帶著歡歡樂樂在外面巡邏。
對講機沙沙響了兩聲,老吳的聲音低低回道:“md,真有不開眼的崽子摸進來了。英子,你把歡歡樂樂按住,別讓它們過來,這看著有不少人呢,都帶著傢伙。行了,我先不說了,裝醉酒去了。”
陳家英連忙示意歡歡樂樂閉嘴,雖然之前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是聽到這些話他還是感到有些緊張。收起對講機,陳家英摸出了掛在腰上的電棍,做了個手勢示意歡歡樂樂跟在他身後,一起在矮坡後面躲了起來。這裡離值班室的直線距離並不遠,但是因為有斜坡擋著,坡上茂密乾燥的灌木在夜色裡便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
片刻之後,一陣雜遝的腳步聲從遠處漸漸逼近,一個粗獷的男聲扯著嗓子喊道:“都他媽給老子在屋裡待著!老子有槍!誰敢出來挑事兒老子就崩了誰!”
借著微弱的天光,陳家英看見幾道凌亂的光柱在前方晃來晃去,人影憧憧,還有人拿著木棍之類的東西砰砰砸著宿舍的門,警告裡面的人不許出來。緊接著,值班室旁邊傳來一陣金屬摩擦的嘩啦啦的聲音,這是掛在實驗區門口的鏈鎖被人從欄杆上抽出來時發出的聲音。鐵柵門被拉開,在夜色裡發出一聲清晰的吱嘎聲。
陳家英按住了歡歡樂樂的脖子,兩條大狗躁動不安,卻十分聽話的在他身邊趴了下來。
實驗室的燈光亮了起來,不多時,這些闖進實驗區的人又退了出來。離得有點兒遠,陳家英看不清楚他們有沒有拿著什麼東西,心裡還是有點兒著急的。但是林權事先有過交代,陳家英就算覺得憋氣也不敢自作主張地違背他的命令。林權和秦東岳退伍之前的軍銜都比他高,雖然他現在已經不再是一個士兵,但服從命令的習慣卻根深蒂固的保留了下來。
這些人的動作非常快,不到十分鐘就全部撤了出來。其中一個還示威似的砸了值班室的玻璃窗,玻璃碎裂時稀裡嘩啦的聲音在夜色裡傳出很遠。
歡歡樂樂低聲嗚咽起來,陳家英在它們背上安撫地摸了兩把。直到遠處傳來漸行漸遠的汽車發動機的聲音,陳家英才從田埂裡爬出來。
對講機沙拉沙拉響了兩聲,老吳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英子?在不?聽到回答。”
陳家英舒了口氣,忙問他,“剛才怎麼了?你沒事兒吧?”
“沒事,”老吳說:“我裝喝醉,對講機關了。他們就派了個人看著我,沒把我怎麼樣。”
“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這幫龜兒子,”老吳罵道:“實驗室的門給撬了!”
“人呢?”
“人沒事兒,”老吳說:“都交代過,貓在宿舍裡都沒出來。”
“人沒事兒就好。”陳家英說:“就按林哥交代的,打電話報警,記著別讓人進去,保護現場。我給林哥打個電話。”
老吳說:“好。”
陳家英撥通了林權的電話,聲音裡難免帶了幾分沮喪,“林哥,出事兒了。”
林權忙問他,“員工有事兒嗎?”
“老吳裝醉,宿舍的人都交代過,應該都沒出來。”陳家英說:“我還在外面呢,歡歡和樂樂也沒事兒。”
林權的聲音頓時放鬆下來,“人和狗都沒事兒就行,這是最重要的。按咱們事先說好的,報警,協助員警按流程走。明天一早我回去,讓大家擔驚受怕了,公司都會有補助。告訴兄弟們,昨晚值班的,每人放假三天,一人一個大紅包壓驚。”
陳家英之前以為林權的交代是一種預防性質的安全措施,這會兒已經可以肯定他們這是做好了圈套等著坑人呢。難怪中午林權特意在基地裡裡外外都晃了一圈才回去。這是故意要讓人看見的節奏啊——陳家英不知道他是要讓誰看見,但毫無疑問,林權是知道的。
陳家英摸了摸嗚嗚叫喚的歡歡和樂樂,安慰它們說:“乖啊,乖,等揪出了內賊,一定讓你們咬個痛快!”
兩盆盛開的蝴蝶蘭被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辦公桌上,幽香淡淡漾開,令人心曠神怡。
辦公桌後面的男人神色愕然,望向站在門口的大漢時,臉上浮起慍色,“老子花了那麼多錢,就讓你們弄回這個?!耍我呢?!”
大漢被訓得一愣,“不是說蘭花?”他看看桌子上那兩盆一鵝黃一豔紫的蝴蝶蘭,心中納悶地嘀咕:難道蝴蝶蘭不是蘭花?
辦公桌後面的男人拿起茶杯兜頭砸了過去,“蘭你娘!不是跟你說了是墨蘭!墨蘭!你看它們哪一朵是黑的?!”
大漢連忙往旁邊躲了一下,茶杯擦過他的臉頰,砸在身後的門框上,稀裡嘩啦碎了一地。
雇主確實說的是墨蘭沒錯,但他哪知道墨蘭到底是“墨色的蘭花”還是一個隨便起的名字啊,這世界上名不副實的多了去了,就好比叫“美麗”的不一定長得美麗,叫“發財”的也不一定就會發財一樣……
“算了,”靠在窗邊抽煙的男人淡淡開口,“不怪他們。”
坐在辦公桌後面的男人喘著粗氣,一肚子的怒氣彷彿找到了新的出口,“那怪誰?老子大費周章,就是為了找個消遣?”
靠在窗邊的男人沒理他,沖著門口的大漢輕輕擺手,“行了,沒事兒了。你們都回去吧,餘款一分不會少。不過今晚的事還請保密。”
大漢心裡正犯嘀咕,不知這筆生意是不是做砸了。聽了他的話頓時鬆了口氣,連忙表態說:“這是自然。兩位老闆請放心。道上也有道上的規矩,從此以後,咱們就誰也不認識誰。”
靠在窗邊的男人卻笑了,“這不一定,過些日子,說不定還有生意要找你幫忙呢。”
待大漢走後,他的臉色陰沉下來,轉頭望向辦公桌上的那兩盆蝴蝶蘭,冷笑了一聲,“沒想到我也有被人耍的一天。”
辦公桌後面的男人沉著臉望著他,“現在怎麼辦?過了今晚可就沒戲了!”
窗邊的男人臉孔微微有些扭曲,“我們最近還是不要見面了。”
“什麼?”辦公桌後面的男人怒道:“你是在跟老子撇清關係嗎?!”
“你不要不識好歹。”窗邊的男人神情不屑,“他們已經知道這事是我指使的,跟我撇清關係是免得你被拉下水。”
“什麼意思?”辦公桌後面的男人露出狐疑的神色。
“意思就是,這兩盆花是對我的嘲笑。”窗邊的男人冷笑著說:“或者說一種警告。因為這兩盆花,正是我親自送去給那個小雜種的。”
“什麼?!”
窗邊的男人低聲罵道:“倒是小看了那個小雜種。md。”


  ☆、第84章 驪山煙雨

“你為什麼認定這件事是張赫做的?”秦東岳不解地問重岩。
“你猜。”重岩懶洋洋地窩在沙發裡晃著手裡的杯子,假裝裡面裝的葡萄汁是紅酒。沒法子,一屋子的人在他能不能喝酒的問題上意見竟然出奇的一致,都堅持未成年人不能喝酒。就連林培這個知道內情的人也勸他要愛惜身體,說這麼年輕健康的身體可不能毀在中年大叔各種猥瑣的習慣上。簡直讓他鬱悶的不行。
“你怎麼還記上仇了?”秦東岳失笑,“等再過幾個月,你成年了之後誰都不會攔著你了。當然,過量也是不行的。”
重岩翻了個白眼。
林培故意說:“重小岩不知道,他其實是瞎猜的。”
重岩瞪他,“激將法最幼稚了!”
“也不知誰幼稚。”秦東岳說:“還記仇,還賭氣。”
“真是敗給你們了。”重岩抓抓頭髮,“其實我真是猜的。張赫有事兒沒事兒愛跑來找我,總不會是看我長得好看想泡我吧,對吧?肯定有所圖謀。”
秦東岳開始認真考慮“看我長得好看想泡我”的可能性。
重岩又說:“你們想想看我有什麼可圖謀的?沒錢沒勢,花卉公司遍地都是,‘三十六郡’能有什麼出奇的?還不就是我慧眼識英雄,有個乖乖又能幹的林小培嗎?”
林培哭笑不得,他從來不知道自己還有“乖”這樣一個詭異的屬性。
“所以我覺得,但凡‘三十六郡’出了事,肯定少不了他摻合一腳。”重岩篤定地說:“搞不好還有其他同謀,比如被我揍了一頓的禽獸張杭。”
秦東岳默默地糾正他:揍了兩頓。
重岩說到這裡,心裡稍稍有些疑惑,“他們倆真的只是認識?”
秦東岳說:“我也有這樣的懷疑,正在找人查,目前還沒有具體消息。你也知道,張赫之前都是在國外。”
重岩提醒他,“還得查查他們倆是怎麼認識的。張赫回來的時間應該還不長,就算有幾個錢,他也只是個普通老百姓,怎麼搭上張杭這樣的富家紈絝的,這個挺可疑。”
秦東岳點點頭,又提醒他說:“既然猜到這人有可能是張赫,你就離他遠一點兒。”
重岩裝模作樣地搖了搖頭說:“不行呐,我們已經約好了明天下午一起去看畫展呢。作為一個講究信用的商人,我怎麼能隨便放人家鴿子呢?”
秦東岳皺眉。
林培也有些緊張,“會不會不安全?”
重岩笑著說:“放心吧。他現在對我也只是猜測。還不到撕破臉的時候,這一點,他比我還清楚呢。”
秦東岳說:“我找人跟著你。”
重岩剛要反駁,林培也插話說:“這個必須有。君子不立危牆,知道那是壞蛋還把自己送上門去,那不是腦殘嗎?”
重岩,“……”
這是在說他嗎?乖乖又能幹的林小培也學壞了!
秦東岳眼裡蘊起笑意,“那就這麼決定了。”
開年的第一場畫展彙聚了不少名家的畫作,即使對藝術一竅不通,重岩還是對這場畫展傾注了極大的熱情。
張赫果然如他之前的猜測那樣,見了他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甚至還用一種十分期待的語氣說起了這一屆蘭花大賽有望奪冠的熱門品種。又說比賽的時候一定要想法子弄來一份邀請函,爭取親眼看一看“月落烏啼霜滿天”。
重岩一副心無城府的樣子,眉飛色舞的把自家的墨蘭狠狠誇獎了一通,直誇的張赫臉上的表情都有些笑僵了,這才轉移了話題,說起了這次的畫展。重岩其實沒有幾個藝術細胞,不過,前一世受張赫影響至深,他很喜歡國畫,對油畫則不怎麼感興趣。兩個人目標一致地跳過油畫展廳,直接去看國畫。其實對國畫重岩也還是不懂,但是就算意境、功力品不出來,畫家畫了些什麼他至少是能看懂的,偶爾還能跟張赫雞同鴨講地交流幾句。
兩個人沿著展廳溜達溜達,然後不約而同的在大廳的一角停了下來,正對著他們的牆面上懸著一副《驪山煙雨圖》。這幅畫重岩認識,是晚唐名家杜耘的名作。重岩會認識它,並不是因為它多有名氣,而是因為這幅畫的真跡就在李家。李承運和他老爹都對這幅畫喜歡的不得了,前前後後搜集了宋明清不同時代的仿品。李承運還特意把晚清的那卷仿本懸于李家老宅的書房之中。
重岩剛剛當上李氏的新主人時,並不知道書房掛著的這副煙雨圖是晚清的摹本,聽說張赫在到處找這副畫,特意送給了張赫做生日禮物。兩年後一次偶然的機會,他與李氏的律師一起清點李氏秘藏的藝術品時,見到了《驪山煙雨圖》的真跡,這才知道自己送了一份贗品給張赫。但是事情已經過去兩年,張赫一直未曾有過什麼表示,重岩覺得再將這事兒翻出來說未免有些刻意,只能繼續假裝不知道。
時至今日重岩也不知道上一世時張赫是否察覺了《驪山煙雨圖》的真偽。如果他已經知道了重岩送他的是贗品,卻又未作表示……
重岩忽然不敢想下去了。
張赫注目良久,微微歎了口氣,“功力不夠。筆墨到了,然而意境卻差得很遠。”
重岩驚訝地看著他,“張哥難道見過真跡?”
張赫輕輕頜首,臉上流露出遺憾的神色。
重岩心神大震,暗想難道張赫也是重生來的不成?!否則怎麼會見過了李家的珍藏?隨即又否認了這個猜想,因為他能確定上一世的張赫並沒見過《驪山煙雨圖》的真跡。重岩在遺囑裡將李氏名下的所有財產都留給了李延麒。李延麒恨重岩恨得要死,是絕對不會跟重岩的“老師”攀上交情的。
重岩腦子裡各種念頭紛至遝來,卻無論如何想不到張赫到底是在什麼場合下見到過這幅畫的真跡。然而看張赫的眼神又不似作偽——只是一幅畫而已,騙重岩說他見過真跡又有什麼必要呢?
重岩思來想去,腦子裡靈光一閃,忽然想到了程瑜是他的校友,或者程瑜與他仍有聯繫,暗中拿了真跡給他看過?可是也不對,重岩沒記錯的話,李家珍藏的字畫古玩都保管的極其嚴密,沒有李承運的允許是不可能隨意取出的,何況還是李承運的喜愛之物呢?會讓他那個沒啥感情的老婆隨意取出來討好舊情人?
可能性不高。
重岩還在胡亂猜測,就聽張赫輕聲歎道:“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重岩看著他眼中又是傷感又是思念的表情,忽然猜不透他心心念念的到底是誰,《驪山煙雨圖》?還是程瑜?
還是《驪山煙雨圖》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吧?
兩人客客氣氣的在美術館外告別,重岩藉口等下公司有人過來接,讓張赫自己先走。目送他的車子緩緩駛出了停車場,重岩快步走到路邊,上了停在那裡的一輛越野車。秦東岳戴著墨鏡坐在駕駛座上,見他上車,輕聲說道:“我有新發現。”
重岩微怔,“好巧,我也有新發現。”
秦東岳微微挑起嘴角,“好吧,你先說。”
重岩對他這種好像在哄小孩兒似的語氣很不以為然,惡聲惡氣地訓斥一句“以後不許用這麼噁心人的語氣說話”,然後才不怎麼高興的告訴他自己的新發現,“畫展上有一副《驪山煙雨圖》摹本,張赫說他見過真跡!真跡在李家手裡,據說是傳了幾代的珍品,保存非常嚴密,按理說張赫應該是沒有機會見到的。”
秦東岳微微挑眉,“好巧,我要說的也正是這件事。”
重岩吃了一驚,“你也知道《驪山煙雨圖》?!”
“不是,”秦東岳哭笑不得,“我是想告訴你一些剛剛查到的東西。”
“什麼?”
秦東岳乾脆把車停在路邊,從手機裡調出一張照片給他看。這是一張老照片,傳統的全家福,照片中央是一對儀態雍容的中年夫婦,旁邊圍著幾個孩子。秦東岳指著老婦人身邊的少女說:“這個是李家老太太。她的閨名叫做張慧。”
重岩吃了一驚。
秦東岳又指著老先生身邊的小男孩說:“這個是張杭的爺爺。”
重岩,“……”
“這個,”秦東岳示意他注意站在年少的李老太太身邊的一個瘦弱白淨的男孩,“這個人叫張淵,是李老太太的堂弟,也是張赫的親爺爺。”
重岩已經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了。他想起李老太太那張刻薄的臉,很難想像她和照片上恬靜秀麗的少女是同一個人。這種直觀的對比總是能給人帶來最強烈的視覺衝擊,重岩在這一霎間想起了曾經的自己,那個整天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容刻板嚴肅的三十多歲的自己。
重岩虛虛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我的媽。這也太嚇人了……等等,你說這個人是李老太太的堂弟?!那張赫豈不是要管李老太太叫姑姑?”
秦東岳一臉真誠地誇他,“真聰明。”
重岩,“……”
秦東岳被他的表情逗笑了。
重岩抹了一把臉,頭疼地嘀咕,“怎麼這麼複雜……”
“還有更複雜的,”秦東岳把他從趙闖和劉冬那裡聽來的有關張家的恩怨故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所以說,張杭的爺爺從張慧嫁進李家之前就開始謀算這批古玩了。這其實也好理解,張家直到現在也還做著古玩生意呢。”
重岩心中一動,“這批古玩……”
秦東岳點點頭,“就是李家剛剛從國外帶回來的那批寶貝。那個所謂的信物,之前一直在你手裡吧?”
重岩點點頭,他一直以為這塊翡翠龍佩就是一個鑰匙似的東西,有了它和密碼就能順利提貨,沒想到它的背後居然牽扯著這麼多的陰謀算計。
重岩剛剛緩過一口氣,秦東岳又面不改色地空投了一顆炸彈,“替張慧保管這批古玩的人就是張赫的爺爺張淵。”
重岩苦著臉看著他,“……還有什麼,大哥你能不能一口氣都說出來?”
“沒了。”秦東岳笑著說:“你看,現在就不難理解為什麼張赫會見過《驪山煙雨圖》的真跡了吧?”
重岩的背後很突兀地竄上來一股寒氣,張赫既然從小就看熟了真跡,那前一世的時候自己送給他晚清的摹本他一定能看出真偽來,他為什麼始終沒有表示?那之後的日日夜夜,當他看著自己的時候,心裡又在想些什麼?
這樣一想,重岩竟有些毛骨悚然起來。


  ☆、第85章 蠢貨

  張赫疲憊地靠在沙發上出神。最近一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料,這讓他有種不安的感覺。
  原本看起來乖巧聽話的李彥清開始有了少爺脾氣,性子也越來越執拗,以前只需要下個指令就能乖乖去做的事情,現在苦口婆心地勸他都已經沒有用了。這種變化很有可能是因為在李家受了刺激,當然,那樣的環境,換了是誰都會重新審視自己的位置、權衡得與失之間微妙的平衡,原有的對自己、對李家、甚至對這個社會的認知會被打破,李彥清必然會在廢墟上給自己建起一個全新的框架。張赫原本對這個過程充滿了憧憬,如今卻只覺得失望。
  他當初就跟張明妍提過,不要過早的把李彥清送入李家,可惜那個蠢女人一對上李承運就什麼都不顧了。
  可惜了一棵好苗子。
  張赫晃了晃手裡的酒杯,又想起了與李彥清流淌著同樣血脈的另外一個男孩,重岩。一想起那張帶著點兒痞氣的漂亮臉孔,張赫不自覺的打起了幾分精神。他曾經很小心地觀察過他,他發現當重岩獨處的時候會顯得比較……比較陰鬱,對,就是陰鬱。整個人都會散發出一種與他的年齡不相符的暮氣,彷彿世間的任何事情都無法引起他的興趣。有趣的是,當他身邊有人陪伴的時候,比如他那幾個股東,甚至是花店裡的服務員跑來請他喝奶茶的時候,他看上去就會顯得完全不同。表情會變得活潑一些,偶爾會露出笑容,看上去比較像一個普通的高中學生。
  當然他還很聰明,張赫找人查了一下重岩在期貨市場交易的情況,連他都不得不對他說一聲佩服。眼光敏銳,性格果斷,收放之間從不拖泥帶水。如果把他和李彥清的身份對調一下該有多麼好,這樣一個聰明的學生,調教起來一定特別有成就感。
  張赫很惋惜地歎了口氣,“可惜太聰明了,不好哄弄啊。”他想起送到他面前的那兩盆蝴蝶蘭,心中抑制不住地生出一種挫敗感。
  沙發對面正在打瞌睡的張杭被他說話的聲音驚動,睡眼惺忪地看著他,“啊?”
  “沒事。”張赫挺掃興地看著他,“你來這裡就是為了睡覺?”
  張杭抹了一把臉,不滿地嘟噥,“不是你叫我過來的?對了,這兩天你都在忙些什麼?我打電話都找不到你。”
  “沒什麼,”張赫含糊地說:“廠裡出了點兒麻煩。”
  張杭拿起水杯喝了兩口茶水,稍稍打起了幾分精神,“對了,你聽說‘三十六郡’報名了兩株墨蘭的事了嗎?”
  張赫瞟了他一眼,沒吭聲。
  張杭微微仰頭,表情顯得十分困惑,“我總覺得他們是在哄弄人,但是我二叔又說那兩張照片不像是造假的。”說著,眼裡流露出幾分幸災樂禍的表情,“‘三十六郡’一個成立不到一年的小公司,居然弄出這麼大的動靜,我二叔估計要氣成內傷了。”
  張赫在心裡罵了他一句“蠢貨”,事情已經到了這個份兒上了,他還在琢磨著看自己人的笑話。簡直就是豬隊友!
  “你不要搞錯了自己的位置,”張赫看不下去他臉上那種蠢表情了,“我們現在可是在同一條船上呢。”
  “別拿這話壓我。”張杭挑挑眉,流裡流氣地看著他笑了,“我二叔想要墨蘭,想要‘世紀’的聲望壓過‘三十六郡’;你和我爸惦記李家的那批古玩,這裡面其實沒我什麼事兒。要不是重岩惹過我,我想找個機會連本帶息討回來,現在都可以直接回家睡覺去了。”
  張赫心裡不耐煩,面上卻依然和氣,“你爸爸的東西,將來還不都是你的?”
  聽了這話,張杭的笑容顯得真誠了許多,“這倒是。”
  “所以,”張赫慢條斯理地說:“咱們還是有一致利益的。阿杭,我們都忙的焦頭爛額的時候你若是閑著,以後等我們搶到戰利品,你是分?還是不分?”
  張杭的臉色微微一沉,“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張赫笑的雲淡風輕,“我只是提醒你一句,有付出才能理直氣壯地拿回報。就算你父親能忍受你不勞而獲,你覺得你二叔會同意你平白無故的跑來分他的利潤嗎?他還有自己的兒子呢。”
  張杭哼了一聲,悻悻說道:“你們在做什麼都不告訴我,我能幹什麼?”
  “這樣,”張赫裝模作樣地想了想說:“你跟李家的那位溫二爺是不是有點兒交情?”
  “還行吧,”張杭不在意地說:“怎麼了?”
  張赫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神情鄭重地看著他,“你去套套他的話,看看他三月份的時候去臨海除了把重岩帶回來,還做了什麼?”
  張杭露出不解的表情,“你懷疑他做了什麼?”
  張赫遲疑了一下,“主要問問他是不是從重岩手裡拿到了什麼東西,比如說……李承運當初送給他母親的某件首飾或者紀念品這一類的東西。”
  張杭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無奈地點頭,“好吧,我去查。”
  張赫靠了回去,深深舒了口氣,“儘量別讓他起疑。”
  張杭狐疑地看著他,不過還是點了點頭,“就這事兒?”
  “對,就這事兒。”
  “那行,”張杭痛快地站起身,“有消息我通知你。”
  張赫在他身後補充了一句,“儘快。”
  張杭走到包廂門口,忍不住又回過身跟他強調,“咱們先說好了,事情結束之後,不管你們是分古玩還是要吞掉‘三十六郡’,誰都不能跟我搶人,重岩是留給我的。”
  張赫笑了笑,“那當然。”
  張杭不放心地看看他,“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張赫沖他舉了舉杯,“你儘管放心,我只對古玩有興趣。”
  “那就這麼說定了。”張杭點點頭,拉開包廂的門走了出去。
  張赫看著房門慢慢闔上,懶洋洋地窩回了沙發裡。似乎在遇到重岩之後,他判斷失誤的上限就一直被刷新著。他之前一直猜測那塊翡翠龍佩應該是在張明妍手裡的。
  真是白白浪費了這麼長的時間,張赫心想,總要討些利息回來才行。
  張赫拿出手機,調出張明妍的電話撥了過去,“喂,明妍呐,最近忙什麼呢……是啊,是啊……沒關係,他是個孩子,我怎麼會跟小孩子計較?週末有時間嗎?一起吃個飯吧,我跟彥清也把話說開……嗯,嗯,好,就這麼定了。”
  李延麒還沒走進餐廳就看見重岩坐在靠窗的卡座裡看報紙,微垂著頭的樣子顯得十分專注。李延麒頓時覺得這一幕看著有些眼熟,李承運也習慣在餐桌上看報紙,因為這個習慣還被李老爺子訓斥過很多次,可惜他總也不改。後來李延麒和李延麟都長大了,李老爺子也就不再當著他們兄弟的面訓斥李承運,而李承運的這個毛病也就一年一年地拖了下來。如今見重岩也是這樣,李延麒覺得自己看見了一個活生生的李承運的翻版。
  李延麒走進餐廳,在重岩的對面坐下。
  重岩抬起頭,神情淡淡地點了點頭,“來了?”說著收起報紙放在一邊。李延麒注意到那是一份《財經時報》,重岩正在看的是一篇分析進出口貿易前景的評論文章。
  李延麒笑了笑說:“爸爸也喜歡坐在餐桌上看報紙,你跟他很像。”
  其實像不像的,重岩心裡最清楚。四十餘歲的李承運常年堅持運動,保養得宜,看上去仍是一副風度翩翩的中年帥大叔形象。而他到了三十多歲的時候,面容肅冷,不苟言笑,眉間的紋路比李承運還要深刻,工作起來活像個上足了發條的機器人,公司上上下下都有些怕他這位大Boss。
  重岩把菜單推到他面前,李延麒隨便點了兩個菜,合上功能表遞給一旁的服務員,神情溫和的望著重岩,“喊我出來,總不會只是為了一起吃頓飯吧?”
  “嗯,是有事要找你。”重岩點點頭,“李彥清還在老宅住著?”
  “你問他?”李延麒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他現在應該是在他自己家裡。”
  重岩皺了皺眉,他記得除夕那天保姆還提醒他說李彥清是在老宅過年的,難道這裡面又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
  “我想問問你,能不能把李彥清接回老宅住一段時間?最好出入都有人跟著。”
  李延麒反問他,“這件事兒你去找爸爸不是更容易?”
  “這種小事情,你點頭就能辦成,何必鬧到他面前去?”
  李延麒莞爾,“我的確能辦到。我想爺爺也會樂意看到我這麼做。不過,你能不能告訴我,這麼做有什麼用意嗎?”
  “目前我還沒有確鑿的證據。”重岩想了想說:“不過能肯定的是,有人想要利用你我這一輩對付李家。李彥清住在外面,容易讓人找到機會下手。”
  李延麒看著他,像是在評估他這番話的可信度。等服務員上了菜又低頭退開,他才又壓低了聲音,略有些好奇地問道:“我怎麼覺得,你對李家並沒有什麼感情呢?”
  “是沒什麼感情。”重岩坦然承認,“我是不喜歡你們家。何況還是因為你們家的緣故把我捲進了這些麻煩裡。但是人家都已經找上門來了,我總不能由著人欺負啊。”
  李延麒說:“既然這樣,乾脆你也搬回來住吧。”
  “不用。”重岩一口回絕,“我不像李彥清那麼蠢。”
  李延麒笑了起來,他有些理解為什麼李承運每次都被他氣的七竅生煙,結果還是樂意有事兒沒事的主動上門去找虐了。這孩子就像一頭野性未馴的小豹子,時不時的就會伸出爪子撓你幾把,但是就算這樣,仍是一頭可愛的小豹子。
  重岩不滿地看著他,“我是說真的。李彥清屁本事沒有,還把自己架的挺高,又跟他那個老娘學了一肚子拿不上檯面的小花招。換了是我,我也找他下手。”
  李延麒的表情僵了一下,有些笑不出來了。他想起莫名其妙出現在李老爺子手中的他們兄弟倆的照片,想起李延麟因為李彥清摔下樓梯而挨的那一記耳光以及隨後的遠走他鄉。這一件一件若說沒有聯繫,他是不信的。
  “我可以讓人看著他,”李延麒點了點頭,“不過,有什麼情況你要及時跟我聯繫。”
  重岩拿筷子挑揀魚刺,頭也不抬地說:“這沒問題。不過最好別把李南李北放在一起工作,他們倆湊一起只會互相拖後腿。”
  李延麒想起之前曾派這兩個人去跟著重岩的事,不覺有些好笑,“行,我記住了。”停頓了一下,又說:“你有事能想著找我,我很高興。”
  重岩看看他,覺得不針對他搞陰謀算計的李延麒……似乎也還不錯。


  ☆、第86章 她不信我

  當初李承運會買下城南的這幢別墅,完全是因為開發商是熟人,一起喝酒的時候拼命跟他們鼓吹城南環境好,空氣好云云。那時候整個社區才剛開始打地基,連個樣板房都沒有。京城成熟的別墅區大都在東邊,講究“一山”、“二河”,不少老世家其實並不太看好城南這一塊。不過李承運家裡兒子多,小孩子都喜歡新鮮有趣的東西,整個別墅區的設計又是走的時尚新貴路線,李承運覺得弄一套留著,以後送給兒子們做禮物也不錯。
  當然,那個時候李承運是怎麼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的兒子竟然不稀罕跟他要禮物,而是要花錢跟他買——這個破孩子心眼太多,做事生怕會留下把柄,哪怕是對著他自己的親爹,他的謹慎也只有變本加厲的份兒。
  他越是這樣,李承運心裡反而越是愧疚。因為只有吃過虧的人才會想著防人,只有餓過肚子的人,才會知道護食。歸根結底,還是他這個做人老子的失職,如果當初跟楊樹的事情能處理的好一些,能冷靜一些,或許……
  別墅區的前院留出了兩個車位,其餘的地方都空著,不過泥土都已經翻過,看樣子是預備開春之後種些花花草草。後院建起了玻璃暖棚,頂部是可以開合的設計,剛才他開著車從別墅後面繞過來的時候就看見了暖棚裡面一片生機勃勃的綠色,在這北方早春的時節顯得非常吸引人。
  重岩接到電話,已經在別墅門口等著他們了,臉上帶著一點兒不情願的表情,看到李承運下車,還耷拉著臉嘀咕一句,“大冷天的,過來幹嘛?”
  李承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把,“臭小子,你就不能說兩句讓人舒心的話?”
  重岩斜了他一眼,不吭聲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別墅,這裡跟李承運記憶中的樣子已經不同,客廳裡添了暖色的沙發和茶几,廚房餐廳也都佈置起來了,樓梯旁邊的牆壁上掛著幾幅色彩明麗的裝飾畫,餐桌上還擺著一個漂亮的果盤,看上去倒是很有生活氣氛。
  李承運站在客廳裡四處看了看,有些好奇地問重岩,“不是說用來辦公的?”
  “是辦公的。”重岩指了指腳下,“實驗室全搬到地下室去了,上面住人。這樣林培不用兩頭跑了,比較方便。”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李承運,“你今天該不會是受人指使,跑來打探我們的實驗室的吧?”
  李承運哼了一聲,“你的破實驗室有什麼好打探的?”
  重岩剛要說話,就聽他補充了一句,“我是來看看你們這裡的墨蘭到底多不多。”
  重岩頓時明白了,墨蘭亮相,不少人都在暗中打聽,看樣子這是有人想走走捷徑,直接找上李承運這條路子了。
  重岩大模大樣的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你要?還是給別人要?”
  李承運見他把話挑破,也就不再隱瞞自己的來意,“白老將軍找上你爺爺了,你爺爺就把事兒交代到我這裡來了。”其實他也挺為難的,老爹交代的事兒要辦,只能硬著頭皮來找兒子。重岩的脾氣他比誰都清楚,能不能給他這個面子那還真不好說。
  重岩略略思索了一下,“也不是不可以,不過要稍等兩個月,現在墨蘭正在風口浪尖上,拿出去太扎眼了。”他說的這位白將軍重岩還是有點兒印象的,他是李老爺子的好友,重岩以前曾經跟著李老爺子拜訪過他,是個很和氣的老人。等他後來上位的時候,白老將軍已經作古。再後來……也不知重岩過世之後,李延麒有沒有跟白家續上交情。
  “晚點兒倒是沒什麼。”李承運鬆了一口氣,只要能弄到就行。李家家大業大,牽扯的利益關係也是十分龐大的。白家在軍政兩界都很吃得開,一向是李家堅實的盟友,而且白老將軍與李老爺子私交也極好,這事兒要是沒辦成,李承運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李承運又問,“我能看看你們的實驗室嗎?”
  “不行!”重岩一口回絕,末了還很警惕地看著他說:“你不會真是給誰來當間諜的吧?”
  李承運,“……”
  “給你勻出兩盆墨蘭已經很夠意思了。”
  李承運很是無力地擺了擺手,“當我沒說。”
  重岩滿意了,很大度地說:“放心,到時候我一定挑兩盆最漂亮的給你留著。”
  李承運哼了一聲,“我可真謝謝你了。”這小兔崽子,防親爹都跟防賊似的,也不知誰是能讓他真正信任的人。想到這裡,李承運心中一動,假裝無意地問道:“最近都挺忙的?其他人呢?那誰……秦東岳呢?”
  “他去後村了,”重岩扭頭了了一眼掛在餐廳牆壁上的掛鐘,“這會兒差不多該回來了。”
  李承運察言觀色,覺得重岩對秦東岳的態度還是挺正常的,應該還不知道秦東岳那些莫名其妙的小心思,於是放心了許多,“最近學習怎麼樣?”
  重岩覺得他問的莫名其妙,“還行。”
  “那什麼,”李承運繼續沒話找話,“有女朋友了嗎?”
  重岩面無表情地與他對視,“那是什麼?能吃嗎?”
  李承運又開始心口隱隱作痛,“好了,好了,當我什麼都沒問。”停頓了一下,看看面前空空的茶几,心中不滿開始升級,“茶水都沒有一口?”
  重岩無奈,只得起身去廚房泡了一壺茶出來。
  終於使喚了兒子一把,李承運的心情也變得愜意了起來,“重岩呐,阿麒把你說的那些話跟我說了。我也知道你如今也有自己的辦法,詳細情況我也不會追問。不過重岩,如果你知道彥清的什麼事兒,一定提前告訴我。”
  重岩沒吭聲。李彥清是他們李家的孩子,憑什麼要他看著?又不是他兒子。
  李承運又勸他說:“既然現在不安全,你又何必自己挺著呢?搬回來住一段時間,真有那麼為難嗎?”
  重岩心情稍稍好過了一點兒,“沒事兒。”
  李承運拿他沒辦法,“其實阿麒跟我說的時候,我心裡還是很高興的。不管長輩之間的事情是怎麼樣的,你們畢竟是兄弟,兄弟相互扶持就比什麼都強。”
  重岩不耐煩聽他說什麼兄弟情深的話,他們之間沒有什麼兄弟情,大難來臨的時候能相互知會一聲就不錯了,難道還要求他們兄友弟恭嗎?重岩打斷了他的話,“正好我想問你一件事呢。不過,要是你覺得不方便說就算了。”
  李承運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什麼事兒?”
  “老太太跟她娘家是不是……”重岩遲疑了一下,這一瞬間,他忽然有些不確定自己到底該不該問下去了。李老太太不喜歡他,但她畢竟是長輩,這樣貿然打探她的私事,似乎也不太合適。
  李承運似乎猜到他想問什麼,不怎麼在意地說:“是不好。她到李家這麼些年也沒跟張家走動過。”
  李承運既然主動開了頭,重岩覺得有些話就沒那麼難出口了,“是因為張老先生當年搶她的嫁妝?”
  “不全是。”李承運沉吟片刻,緩緩說道:“你若是見過張謙,就會發現他並不是喪心病狂的人。這麼些年,外面一直有很多對他不利的傳言,但其實,他也只是賭一口氣罷了。”
  重岩把他的茶杯斟滿,他其實不愛聽人講故事。但是這些事牽扯到了自己的前生今世,要是不弄清楚,他會覺得不甘心的。
  “你既然聽過張謙搶他姐姐嫁妝的事情,應該知道當年這事兒也鬧到挺大。”李承運看他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來,“其實他之所以會搶,是因為那筆嫁妝,當初他們的父親曾經親口答應交給張謙。”
  重岩吃了一驚,“為什麼?”
  “因為,”李承運講到這裡也稍稍有些為難,講長輩的閒話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還好就只有他們兩個人,“這些事我跟你說了,你聽聽就算了,不許在外面說。”
  重岩不滿地看著他。
  “因為張謙母子被接回張府沒多久,他母親就得了急病死了。”李承運說著壓低了聲音,像是生怕附近還有耳朵似的,“據說是我姥姥,也就是張家的正房太太下的毒。本來是想把這半路跳出來搶家產的母子一起弄死,結果陰差陽錯的,光把張謙的母親弄死了。”
  重岩,“……”
  李承運臉上也露出感慨的神色,“張謙據說態度非常堅決,死活要查到底,要給他母親討一個公道。張老爺子能讓家裡出這種醜聞嗎?只能拿了他老婆的家底來填兒子的嘴,算是他老婆給這孩子的補償。”
  重岩明白了。李老太太的母親並不甘心自己的家底全部掏給外邊的孩子,她的女兒已經失去了張家的繼承權,不能再失去這筆嫁妝。
  重岩歎了口氣,“男人怎麼都這德行。”他斜著眼看了看李承運,“你還好意思說別人的閒話,你不也這樣?”
  李承運,“……”
  什麼叫裡外不是人?要聽八卦的是他,聽完了嫌棄自己不是東西的也是他!
  重岩卻越說越氣,“你都有老婆了,還去招惹我媽,你明明知道她是傻的……你他媽的就不覺得虧心嗎?!”
  “重岩,我說幾句話,你別不信。”李承運的目光卻出人意料的柔和了下來,“我那時候連行李都收拾好了……”
  重岩胸膛起伏,一雙眼兇狠地盯著他,“什麼行李?”
  李承運微微垂眸,臉上現出回憶的神色,“那時候我的身份揭穿,楊樹很生氣,我去求她她也不肯理我。我跟她說,等我安排好家裡的事情就跟她一起走,可是她不信我。”
  重岩嘲道:“神經病才會信你!”
  李承運淡淡說道:“是,我是對不起她,可是我沒辦法。認識她的時候我已經結婚了,家族聯姻,我也沒辦法……我不能放楊樹走,放她走了,這世上就再也沒有她那麼傻乎乎的一個女人圍著我轉……我跟她道歉,告訴她再等我幾天,等我安排好了就跟她一起去臨海。我那時想著,我也有手有腳,難道還養不活自己的老婆孩子?”李承運冷冰冰地笑了一下,“可是她不信我,你也不信我。”
  重岩,“……”
  “我他媽的半夜從家裡逃出來,拎著行李去找她的時候,她竟然已經走了!走的乾乾淨淨,學籍都退了!媽的!”李承運的臉上浮起一絲幾乎是痛恨的神色,“你知道我老子帶著人把我堵在出租房裡的時候說什麼?”
  李承運直視著重岩,一字一頓地說:“他說:你看看你找的女人,你說的話她一個字都不信。兒子,她不相信你。你在她眼裡狗屁都不是!”
  李承運把臉埋在掌心裡低聲笑了起來,“我真是恨死這個女人了。我恨死楊樹了,我是對不起她……可是我怎麼就那麼恨她?重岩你說,我怎麼就那麼恨她?啊?”
  重岩耳畔嗡嗡直響,卻說不出話來。
  “我已經什麼都放下了……可是她卻不肯多等我幾個小時……我那時就想,行,你走吧,這輩子也別想我再去找你了。以後哪怕你天天躺在金床上睡覺,哪怕你天天跪在街邊要飯吃……楊樹,你也別想我再去找你!”


  ☆、第87章 致幻劑

  重岩有些糊塗了。
  是真的糊塗了,都說四十不惑。他眼瞅著也奔四的人了,可是怎麼越來越看不明白這個世界了呢?他原本以為的好或壞,換一個角度竟然面目全非。像一個萬花筒,明明就一個紙筒,一把碎紙屑再加兩塊玻璃,可是手指輕輕一抖,所看見的花樣就完全變了樣子。
  他以為張赫是他最堅實的盟友,可現在卻覺得他是一門心思為了他自己的私心;他覺得李家兄弟心狠手辣,現在再看,也不過是想要扞衛自己的利益;他覺得林培性格冷清,連血液都是涼的,可是認識了之後才知道他只是把自己的溫度藏了起來,他也會笑得溫暖愜意;他以為李承運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原來這個混蛋也曾經有過認真的時候。
  或者,四十而不惑的意思是說人到中年,才會發現自己年輕時候所知道的東西與真相之間往往存在著某種偏差。因為那時的人已經被年齡與閱歷推到了一個與年少時完全不同的高度上,所以才能在同一件事情上看到更多不同的面——因為看到了每一個面,知道了事物整體的樣子,所以不再心存疑惑。
  所以才會對這世間萬物,對生命本身心存敬畏。
  重岩不知該如何看待他父母之間的那些過往,他一直認為楊樹不應該跟李承運糾纏,她應該好好念書,畢業之後回到臨海老家嫁個老實人,安安穩穩過日子。可是命運裡的有些劫難不會因為你不期待它的到來就會自動消失。她愛上李承運,接受他的追求,愛他信賴他,直至這脆弱的信賴被真相摧毀。
  她不夠聰明,若是聰明就不會放任自己與李承運這樣的男人陷入感情的漩渦;她又傻的不夠徹底,做不到義無反顧,全心全意的把愛情當做這世間最重要的東西。
  只是幾個小時而已,命運的走向便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重岩甚至不自覺地開始幻想若是她晚走了幾個小時,與李承運一起私奔到臨海,那事情的結局又會如何?或許楊樹的日子會過的開心一點兒,輕鬆一點兒,沒那麼早就累垮了身體,早早過世,張月桂也不會變成那麼一個刻薄刁鑽的老太太;或許李承運會被李家的人追回去,而張月桂和楊樹會被李家刁難,日子會過的更加艱難……
  誰知道呢?
  重岩坐在花店的秋千座上歎氣。沒有發生過的事情,誰會知道以後會如何?下一分、下一秒將會發生什麼,人都無法預料,更何況幾個小時呢?
  然而重岩還是感到惋惜。如果命運能夠慷慨地賞賜給楊樹這幾個小時的時間,如果楊樹能看到李承運帶著行李出現在她的面前,哪怕他最終並沒能跟她一起走,那這段感情留在她心中的記憶也會完全不同。至少在她臨死之前,她會認為自己曾經被人愛過,認真地對待過,而不是被人欺騙過。
  然而過去終究是不可改變的。
  心神恍惚的重岩再一次在花店裡遇到張赫的時候,忽然就生出了一種奇怪的沖動,想要撕掉這張溫文爾雅的面具,看看下面到底藏著怎樣的一張臉。如果可以,他真想親耳聽一聽這個男人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那些隱秘的想法。
  秦東岳提醒過自己,最好和張赫保持距離。重岩之前也覺得張赫居心叵測,看著他會覺得心煩,很多上輩子的事兒都變得面目模糊了。重岩不喜歡這種曾經的經歷被否定的感覺。這會讓他對自己的判斷力產生懷疑。但若是不接觸他,重岩就不會察覺那麼多的蹊蹺,比如《驪山煙雨圖》。
  重岩不希望記憶裡的那些謎團永遠都是謎團。
  一個小時之後,重岩和張赫坐在一家中餐館裡,窗外烏雲密佈,彷彿正孕育著開春之後的最後一場大雪。
  張赫給他斟了半杯酒,笑容溫和而真誠,彷彿又變成了重岩記憶裡那個可靠的長者,“這是店裡自己泡的藥酒,不會補得很過,性質比較溫和。嘗嘗?”
  重岩道了聲謝,端起酒杯與他輕輕相碰。
  一杯下肚,重岩就有些微微頭暈起來,似乎第一次喝白酒的年輕的身體有些招架不住這綿柔有力的酒勁兒。
  重岩靠在座位裡微喘,心中升起一股熟悉的焦躁感。張赫坐在他的對面,慢條斯理地說起了他的化工廠和期貨的行情。他的聲音忽遠忽近,重岩額頭慢慢的沁出了一層冷汗。
  “重岩,”張赫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重岩,你沒事吧?”
  重岩雙手捧住頭,忽然間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坐在哪裡。無數畫面在眼前不住地旋轉變幻,最後定格在了他曾經的辦公室裡。寬大的綠檀木辦公桌上,一份檔在桌面上攤開,旁邊放著半杯綠茶,餘香嫋嫋。稍遠一些的地方擺著紫陶花盆,一株枝葉纖秀的墨蘭的靜靜綻放。他看見自己的手握著鋼筆在檔上簽下名字,然後交給了辦公桌對面的男人。
  重岩看不清楚他的臉,但他知道那是李家的律師,而他剛剛交出去的東西,是他的遺囑。再一次坐在這張辦公桌的後面,重岩忽然想起了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年齡立下一份遺囑。因為就在幾天之前,他手下的工作人員向他遞交了一份調查報告,報告的內容是張赫私底下收購李氏股份的情況。
  重岩驀然想起了自己看到這份報告時的心情:憤怒、焦慮、不安以及隱約的恐懼。
  那時的他已經察覺了張赫的野心,也見識過了他在商業運作中無所不用其極的競爭手段。重岩知道他不會停下來,只要他活著,就會像一隻蛀蟲那樣貪婪地不停地蠶食李氏這枚豐碩的果實。他把重岩擴大的每一寸疆土都當成了自己的戰利品,但是現在,僅僅是站在重岩背後的感覺已經無法再令他感到滿足了。
  重岩立下遺囑,在他故去之後把李氏完完整整地交還給李延麒。他知道以李延麒的能力是不可能在十年的時間裡將李氏的帝國擴大四分之一,重岩做到了,所以當他將這一切交還給李家的時候,對於他曾經對李家人做過的一切,重岩心裡沒有絲毫的愧疚。他知道,李家的人只會懷著一種混合了痛恨與激賞的心情來看待他。
  然後他做了什麼?
  重岩縮在座位裡,眼神渙散。他知道自己又一次沉浸在了幻像裡無法自拔,那個醫生是怎麼說他的?
  重岩這樣想的時候,彷彿又聽到了那個中年醫生的聲音,他正在對張赫描述他的病情,而當時的他就站在虛掩的房門外偷聽,“……是的,是一種輕度的精神疾病,病人長期生活在巨大的壓力之下……心情焦慮……有很長一段時間的抑鬱症狀對不對?壓力無法宣洩,會出現幻覺,這種情況會逐步加深……”
  出現幻覺的次數果然慢慢增加了,重岩於是越來越絕望。知道自己在未來的某一天會徹底瘋掉,這種感覺並不好受。他沒有親人,甚至沒有朋友,身邊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如今也開始變得陌生。
  “重岩,”有人在他耳邊輕聲喊他的名字,“重岩你是不是見過《驪山煙雨圖》?”
  重岩迷迷糊糊地想,《驪山煙雨圖》是什麼東西?一幅畫嗎?
  “你是不是見過?”那個聲音略略有些著急地追問,“在哪裡見過?”
  重岩茫然答道:“張赫,你為什麼想要那幅畫?你如果想要……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你為什麼不肯直說?”他很想告訴他,當初他取下李承運書房裡的《驪山煙雨圖》時,真的以為那就是真跡。他從沒想過要拿贗品哄弄他。雖然他看不懂真假,但張赫是能看懂的,他為什麼不說?是因為那個時候,張赫已經對他產生了懷疑?還是說張赫從頭到尾壓根就沒有相信過他?
  “你想要……我會給你的……”重岩有些委屈地想,他那時那麼信任他,從來就沒打算要騙他啊。
  重岩知道這是張赫在說話,他的聲音裡透著焦急,完全不同於以往淡定從容的樣子。但是他不記得張赫曾經跟他說過這樣的話了。或許重活一次,就好像硬碟重新格式化,而在這個過程中,他會不可避免地損失一部分記憶?
  “你知不知道《驪山煙雨圖》收在哪裡?”張赫用力晃動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蠱惑的味道,“李承運有沒有跟你提過?是藏在李家嗎?”
  “我知道,”重岩喃喃說道:“我都知道。張赫,我知道你最初只想要一幅畫,後來就想要介入李氏……再後來……你想要整個李氏都歸你所有……你看過《漁夫和金魚》的故事嗎?你就像故事裡那個貪得無厭的老太婆……”
  “你tmd,”張赫的聲音憤怒了,“什麼金魚?老太婆?老子問你《驪山煙雨圖》到底在哪裡?”
  重岩聽到手邊有什麼東西在嗡嗡嗡的響,他按住了那個東西,然後一個熟悉的帶著焦慮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重岩,你在哪裡?”
  重岩用力睜開眼,看見炫目的光圈中出現了公園的一角,綠茵茵的草地,藍天下飛翔的鴿子,拿著彩色氣球的嬉鬧的孩子以及……拿著一個淡綠色的霜淇淋正朝他走過來的面帶微笑的張赫。
  重岩心頭劇痛。
  他忽然找到了自己前一世如此信賴張赫的源頭。
  那是他認識張赫之後的第一個生日,張赫帶著他去吃大餐慶祝,飯後他們去了附近的公園散步,一起划船、喂鴿子。休息的時候,張赫給他買了一個抹茶味道的霜淇淋——那是重岩從小到大,對於父親這個角色所抱有的最溫情的幻想。
  重岩醒來的時候滿眼昏黑,病房裡只亮著一盞夜燈。一個高大的身影伏在床邊,身上披著一件深色的羽絨服,似乎是睡著了。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側臉,耳朵的形狀和削得薄薄的鬢角。
  是秦東岳。
  重岩的腦袋昏昏沉沉的,脹得發痛,太陽穴的位置也突突直跳,嗓子很乾,稍微一動就覺得頭暈目眩,還有點兒想吐。重岩費力地轉了個身,發現自己的一隻手被秦東岳拉著。他一動,秦東岳立刻醒了過來,抬頭觸到他的視線,眼中警覺的神色頓時化為驚喜,“醒了?”
  重岩微微動了動嘴角。
  秦東岳放開他的手,起身倒了杯溫水端過來,還很細心地插了根吸管。重岩一口氣喝了半杯水,覺得整個人都活過來了似的,長長舒了口氣,“我是不是又犯病了?”他上輩子的最後幾年經常出現這種情況,不可自抑地出現精神失控,陷入幻覺中不可自拔,抑鬱的程度也由此加重。在重生的這一年中還從來沒有發作過,重岩一度以為他已經痊癒了。
  秦東岳用手背輕輕蹭了蹭他的臉,沒好氣地說:“犯蠢病了!早跟你說了離張赫遠一點兒,你就是不肯聽話。”
  重岩勉強笑了笑,是挺蠢。明知道張赫會引發他對於前一世的懷疑以及那些負面的情緒,可探根尋底的沖動卻讓他忽略了危險。
  “以後不許再這樣了。”秦東岳心有餘悸,“這一次他給你下了致幻劑,萬一下一次給你下了迷魂藥怎麼辦?”
  重岩心頭一震,“致幻劑?!”
  “就是二乙醯胺。”秦東岳屈起一根手指在他額頭輕輕敲了一下,“這些東西用多了會造成精神障礙,憂慮、抑鬱、精神錯亂。很危險。最可怕的是,用這些東西還會出現‘回閃症狀’,即使沒有服藥的時候也會出現這些病症,持續時間不定,幾分、幾小時甚至幾天,嚴重的甚至會引起心境改變甚至自殺——大夫跟我說這些的時候,我快嚇死了!”
  重岩像挨了一記悶棍,整個人都傻了。
  致幻劑、長期服用、憂慮、抑鬱、精神錯亂……當這些字眼聯繫在一起的時候,重岩心中油然生出一種難以置信的恐懼。


  ☆、第88章 我恨他

  自從那天從美術館回來,張赫就反應過來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不該告訴重岩他見過《驪山煙雨圖》的真跡。這幅畫如今已落到了李家人的手中,如果李承運跟重岩提起這件事,那自己的身份立刻就會被揭穿,進而他出現在京城的用意也會被懷疑。
  張赫坐立不安,不知該如何對這個錯誤進行補救。
  事實上他也清楚這根本就是無法補救的。他根本沒有辦法接近李承運,不可能知道李承運有沒有跟重岩說起過這批古玩,尤其是《驪山煙雨圖》。如果他已經說過了呢?如果重岩已經對他的身份產生了懷疑呢?
  張赫決定先找重岩探探虛實,如果重岩不知道那正好,如果他已經知道了……或許可以打聽出《驪山煙雨圖》真跡藏在哪裡。
  張赫把致幻劑放進酒裡的時候,心裡不是沒有猶豫的。但是他沒有別的選擇了,李承運已經明確地拒絕了他的藝術品經紀人提出的購買《驪山煙雨圖》的要求,程瑜不肯見他,李延麟人在法國,李延麒和李彥清每天出入李宅都有保鏢跟隨。最讓他氣憤的是李延麒竟然會主動提出接李彥清回李家,而重岩竟然會跟李延麒一起吃飯。李家的幾個兄弟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走到一起去了!
  他煞費苦心地安排了那麼久,結果李承運的日子還是逍遙的不得了,他的兒子們也一樣逍遙著,而且還團結起來了!
  這讓他怎麼忍得下去?!
  張赫之前是準備把這些藥用在李彥清身上的,在他看來李彥清住在李宅,跟李承運又非常親近,知道的事情一定比重岩知道的要多。但他沒想到的是,想要見李彥清一面居然變成了一件無法實現的事情,就連張明妍那個蠢女人都沒有辦法把他接出來。這種情況明顯是不正常的,但張明妍居然還喜氣洋洋的在那兒得意李彥清受到了李家的重視。
  張赫為了《驪山煙雨圖》已經耗去了太多時間和精力,但當希望越來越渺茫的時候,他的耐心也開始變得越來越不夠用了。他是從小看著那幅畫長大的,如果不是他老爹古板執拗的從中作梗,那早就應該是他的東西了。而現在他老爹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他的時間是真的不多了。
  張赫恨恨地想,若不是他動作慢了一步,沒有搶到重岩的手機,讓他接起了那個突然間打進來的電話,說不定現在他已經問出了《驪山煙雨圖》的下落。
  張赫開著車漫無目的的在街上兜圈子。他覺得現在最好還是不要回廠裡,也不要回家,萬一讓人盯上就糟糕了。可是讓情勢把自己逼進絕路顯然不是他的風格。
  張赫把車停在路邊,拿出手機調出一個號碼打了過去,“喂?樓哥?我這裡有一筆生意,不知道你做不做?”
  李承運第二次被攔在病房外面的時候,終於發怒了。他皺著眉頭站在秦東岳面前,臉色陰沉的像要滴下水來,“他已經醒了吧?”
  “醒了。”秦東岳很客氣地點頭,不過神情很是堅決,“但是他表示不想看見你。大夫說他現在最好不要受刺激,我覺得李先生還是先回去吧。”
  李承運氣得直喘粗氣,“他親口說的?他看見自己老子會受刺激?你去給我問問他,他會受什麼刺激?!”
  秦東岳對這個問題其實也覺得有些奇怪,因為在他看來,重岩對李承運一直是那種“我不會主動搭理你,但是你若是主動湊過來了,那我就勉為其難地搭理你一下”的態度,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重岩對李承運表現出如此直白的抗拒。
  “李先生,容我說句話,”秦東岳做了個手勢,試圖讓對面的男人冷靜下來,“重岩的情緒是真的很不穩定,我想問問,你們之前……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不愉快?”
  李承運啞然。當著他的面說自己怨恨楊樹算不算?
  秦東岳的臉上露出了然的神色,“我這麼解釋一下吧,如果他之前對你有埋怨,那麼這種埋怨在致幻劑的作用下會被放大,而且這種藥效還有可能會持續幾天的時間。所以我覺得現在並不是你們見面的好時機。”
  李承運沉默片刻,把手裡的東西遞給秦東岳,轉身欲走。
  “李先生?”秦東岳喊住他,“關於張赫,您有什麼消息嗎?”
  “暫時還沒有。”李承運搖搖頭,神情中仍帶著幾分被兒子拒之門外的沮喪,“他的住宅、工廠附近我都安排了人盯著。敢動我的兒子,就要有膽子承受李家的報復!”說到最後幾句的時候,他的神色已經陰沉了下來。
  昨天當秦東岳趕到餐館的時候,張赫已經離開了,只留下重岩一個人昏昏沉沉地倒在包廂的地板上。當時的情形,秦東岳至今想起仍心有餘悸。
  秦東岳猜不透張赫這麼做的用意,或許出了什麼他們不知道的事情,刺激他狗急跳牆。但是他通過重岩能打探到什麼有用的消息,秦東岳對此感到懷疑。重岩跟李家人的關係並不親近,也一直住在外面。或者張赫無法從李家其他的成員那裡找到下手的機會,無可奈何之下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上了重岩?
  李承運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秦東岳目送他離開,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他和秦巍的關係一直非常融洽,從來沒有見過有誰家的父子之間是這樣的一種相處方式,心疼重岩的同時,他也不免有些同情李承運。
  秦東岳提著李承運送來的東西走進病房的時候,重岩正靠在床頭想心事,見他進來,淡淡掃一眼他手裡的東西,“他走了?”
  “走了。”秦東岳把東西收進櫃子裡,在床邊坐了下來,輕聲問道:“為什麼不想見他?”
  重岩把臉扭向一邊,“張赫有消息嗎?我什麼時候能回家?”他不喜歡醫院裡的味道,這種味道會讓他想起楊樹病重的那段日子。那時的他雖然還很小,卻已經憑著小動物一般的本能,知道他的天要塌了。
  “暫時還沒有。”秦東岳說:“我去問問大夫。”
  病房的門發出一聲輕響,又安靜了下來。
  重岩呆呆地看著窗外烏沉沉的陰雲,他以為的開春後的最後一場雪並未如期而至。陰雲如厚重的棉被,沉甸甸地堆積在城市的上空。中午的時候就起風了,乾枯的樹枝在風中嘩嘩直響,或者到了明天,又會是一個明媚的晴天——就像他在幻象中看到的那樣一個藍天白雲的好天氣。
  公園、草地、鴿子、嬉鬧的孩童以及張赫給他買的抹茶霜淇淋,這些東西一旦想起就在他的記憶裡變得無比清晰。閉上眼,重岩甚至能回憶起那天的陽光灑在臉頰上的感覺,那麼柔軟,那麼溫暖。
  重岩從未像這一刻這般痛恨李承運。這個男人,這個本該讓他稱呼“父親”的男人,為什麼要讓他在另外一個男人的身上滿足他對於父親的幻想?為什麼本該由他來贏得的信任與依靠,卻被他棄如敝履,而最終被一個心懷叵測的男人來取代?
  重岩始終不知道在他的眼裡自己到底是什麼?一個因欲望與沖動而產生的孩子,一個並不被他期待的孩子,一個被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看作是累贅的孩子,一個只有與他的利益掛鉤時才會想起的孩子?
  重岩心裡湧起強烈的屈辱感,隨之而生的是一種陰戾的暴怒。彷彿那些被時光壓抑在靈魂最深處的怨毒、痛恨、以及深入骨血的獸類一般的嗜殺的欲望,在這一刻統統被喚醒。他回想起自己是怎樣將李承運從李氏的寶座上拉下來,再一步一步踩進泥裡,最終像一個老乞丐一樣被他關進了精神病院。這一刹間,將這件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再做一遍的衝動強烈到不可思議。
  “重岩,大夫說……”秦東岳推開病房門,未說完的話在唇邊戛然而止。
  秦東岳不知道在他離開的短短的幾分鐘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重岩雙眼通紅,一行刺眼的腥紅順著他的嘴角流了下來。
  秦東岳快步走了過去,一把捏住了重岩的下巴,厲聲斥道:“張嘴!”
  重岩木然地看著他。
  秦東岳忽然覺得心疼,他在重岩身邊坐了下來,伸手將他抱進自己懷裡,“我不管你到底怎麼了,不想說你可以不說。我只希望你別忘了,只要你不趕我走,我就在你身邊。”
  重岩靠在他胸前,僵硬的身體一寸一寸鬆弛下來。他疲倦地閉上眼,喃喃說道:“我想弄死他。”
  秦東岳心頭猛然一跳。他是在說……李承運?
  “不,我不讓他死,我想讓他活著,生不如死。”
  秦東岳在他背後輕輕拍了拍。
  重岩發出一聲小動物似的嗚咽,“我恨他。”
  秦東岳側過頭在他的髮頂輕輕吻了吻,“如果恨他,那就恨吧。”他不覺得重岩恨他的父親有什麼不對。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既然李承運做了讓人痛恨的事情,憑什麼又要求重岩寬容以對?
  “你不覺得我恨可怕?”
  “不會。”秦東岳笑了一下,“我覺得你這樣很好。”
  重岩伸出手悄悄攥住了他的毛衣下擺,“你剛才說你不會走?”
  “不走。”秦東岳扳過他的臉,很認真地看著他,“我說過,我是認真的。”
  重岩看著他,眼神越來越兇狠,“你要想好了,敢騙老子,老子一定弄死你!”
  秦東岳眼中蘊起笑意,親昵地蹭蹭他的鼻尖,“嗯,不騙你。”
  重岩與他對視片刻,湊過去在他唇上吻了吻,“不許後悔。”
  “只要你不後悔,我就不後悔。”秦東岳俯身,用力吻住了他。這個吻他已經期待了很久,久到自己已經習慣了懷著求之而不得的心態站在他的身邊。然而老天終究還是幫他,讓一場糟糕的意外成全了他的愛情。
  重岩遲疑了一下,伸手環住了他的脖子。秦東岳的親吻是他曾經經歷過的最溫情的安撫,重岩再一次感受到了陽光灑在臉頰上的感覺。
  柔軟的、溫暖的。
  那是他曾經期待過,然而卻從未真正實現過的最最渴慕的美好。


  ☆、第89章 昵稱

  重岩出院之後就一直懨懨的,無論做什麼事都有點兒打不起精神來,滿心都是剛剛活過來的時候所感受到的那種疲倦的、茫然的感覺,有時候靠在秦東岳的懷裡,幾個小時也不說一句話。
  秦東岳已經在重岩的默許之下,打著照顧他的旗號很自覺地搬進了“山水灣”的公寓,雖然還只是住在樓下,但是對秦東岳來說,這已經是出乎意料的進展了。
  重岩其實也有點兒不明白自己對秦東岳到底抱著什麼樣的一種感情,只覺得有他陪著會覺得舒服安心。有時候他覺得秦東岳很像他小時候的那隻玩具熊,楊樹剛去世的時候,他一夜一夜睡不著覺,只能抱著他的小熊坐在黑暗裡,靜靜等著天亮。房間裡總是黑黑的,只有視窗泛著一抹朦朧的星光,寂靜中偶爾會聽到隔壁房間裡傳來的張月桂壓抑的抽噎聲,帶著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悲苦。
  重岩就那麼坐在黑暗裡,彷彿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了他和他的小熊。他像是醒著,又像是睡著了,靈魂都飄蕩在身體之外。
  還是現在好一些,重岩心想,秦東岳是活的,可以伸手抱著他,跟他說話,出去了會自己回來,不用擔心他某天回家,會發現他像玩具熊一樣再也找不到了。
  重岩在他胸前蹭了蹭,側過頭認真地打量秦東岳英俊的側臉。重岩心裡有種奇妙的感覺,這個男人看上去像樹、像岩石,堅硬、棱角分明。但是被他擁在懷裡的時候,被他親吻的時候,又會覺得彷彿陷在一床最柔軟的被子裡,周圍全是被太陽曬過的好聞的味道,舒服的眼睛都想要眯起來。
  重岩伸手在他下巴上輕輕戳了戳,“秦東岳。”
  秦東岳抓住他的手指放在嘴邊吻了吻,視線從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