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櫃

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提灯映桃花》作者:淮上

文案

  曾见周灵王太子,碧桃花下自吹笙。
  现代都市降妖驱魔文,王八之气爆表每天都被自己帅醒攻 & 坚强不息怎么打都打不死受,时髦值点满哟!(误到天际)
  内容标签:强强 灵异神怪 恩怨情仇 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晖,楚河 ┃ 配角:张顺,于靖忠,颜兰玉,龙九,梵罗 ┃ 其它:大批想当主角的配角及想杀主角的炮灰若干,HE~

晋江金牌推荐

表面上是冰冷寡言的富家少爷,但是楚河的身份却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夜幕降临,看似宁静的都市妖魔横行,鬼怪肆虐。旧识现身,牵出许多前尘往事。危机仍在,且看王霸之气爆表每天都被自己帅醒攻和坚强不息打不死受(误到天际)如何夫夫协作,在危机四伏的路上碾压各路炮灰。
  作者选材独特,角度新颖,情节叙述自然流畅,一气呵成。故事融合灵异鬼神等诸多悬疑的元素,却丝毫不让人有沉闷之感。刻画人物方面入木三分,登场人物性格生动丰满,使情节增色不少的同时,也令读者更加期待故事的发展和人物的命运将是如何走向

第一卷 H市地生胎事件
  
  第1章 各种族都纷纷表示不喜欢狐狸精
  
  盛夏午后,金茂大厦。
  红色法拉利风驰电掣穿过大街,继而一个漂亮的漂移,在轮胎“刺啦——”尖响中稳稳停在了大门口。继而一个穿牛仔裤、戴棒球帽的年轻人走下车,手指无聊的转着车钥匙,在路人或好奇、或羡慕的目光中迈着长腿跨进旋转大门。
  这座建立在市中心繁华地带的商业大厦金碧辉煌,刚一进大厅,冷气就像不要钱般汹涌而来。年轻人站在刷卡安全门前摸了摸口袋,摸摸胳膊上争先恐后跳出来的鸡皮疙瘩,扭头问前台小姐:“美女,忘带卡了,过来给刷一下!”
  前台小姐明显是刚来的,愣愣道:“对不起先生,访客请先登记,请问您要找谁?”
  年轻人半摘墨镜,若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
  他身材相当高,肯定超过了一米八,而且长得很英俊,虽然没露全脸,但那半挑的眉毛、深邃的眼睛已足以让人怦然心动。
  前台小姐脸不由有点发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只见他转过身掏出手机:“……喂,哥?我过来找你,没带卡,叫你那个前台小美女给我刷一下!”
  说完他都没等对面人回话,直接就把电话挂了,径自点起一根烟。
  “对——对不起先生,大厅内不准吸烟——”
  年轻人漫不经心道:“就两三口,放心啦美女。”
  “但、但是……”
  就在这时电梯叮的一响,徐徐打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子走了出来。
  小姐扭头一看,登时花容失色:“老、老总!”
  虽然被叫“老总”,但楚河其实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锻炼良好的身材精干瘦削,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西装,白衬衣,面容并不像弟弟那样带着锋利的英俊,而是更苍白平淡一些,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更加低调,完全看不出是这个财富榜上赫赫有名的集团掌舵人。
  他刷了卡,走出玻璃安全门,站在弟弟面前。
  兄弟俩对视片刻,楚河伸手拿下弟弟嘴里的烟,递给前台小姐。
  “大厅内不准抽烟。”他淡淡道,又对前台小姐吩咐:“他叫张顺,是我弟弟。以后直接放他进来。”
  与平淡长相不相符的是他声音倒很好听,低沉沙哑又非常平稳,带着点风雨不惊的意思。前台小姐紧张得连脸红都忘了,连忙接过烟又连连欠身:“是的老总!对不起,我记住了!”
  楚河对她点点头,转身向电梯走去。
  张顺也跟上去,临走前向小姐挥手:“抱歉啊美女!待会请你喝茶!”
  前台小姐一个踉跄,慌忙看看四周无人,立刻跑到值班室里,手忙脚乱推醒在后面歇午觉的同事:“王姐王姐!我们公司老总有个弟弟?你知道吗?”
  同事睡眼惺忪抬起头:“哦,张二公子嘛,他又来啦?别忘了给他刷卡……”
  小姐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之情:“但我们老总不是姓楚吗,哪来一个姓张的弟弟?还有他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帅你知道吗,王姐!”
  同事立马示意她小声:“作死呢小妮子!你生怕人听不见?!”
  到底年长两岁,同事抬头看了看前台没什么人,才压低声音说:“咱们前任董事长姓张,那张二公子才是他独生儿子——现在这个老总,跟的是母姓,据讲是当年张老董事再婚,夫人从外面带进门来的……”
  电梯平稳上升,落地镜在辉煌灯光的映照下熠熠生光。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张顺摘下墨镜,挑衅似的盯着镜子里楚河的脸——他哥哥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定定的目视前方,面沉如水,没有半点表情。
  “你不问我来干什么的?”张顺耐不住先开了口。
  “要钱。”
  “噫——我就不能是来看看亲哥的?”
  “要多少?”
  张顺表情一堵,半晌说:“……五百万。”
  楚河终于偏头看了弟弟一眼,“干什么?”
  他的皮肤非常苍白,在灯光下甚至有点透明的感觉。嘴唇很薄,看上去生冷无情,跟张顺那种人见人爱的英俊面孔不同,这样的长相,应该是很难让人生起亲近之意的。
  这样的人,当年是怎么找到人给他卖命,把集团从他老爸手里抢班夺权过来的呢?
  张顺心不在焉的琢磨着,随口道:“玩儿呗。中央乐团那个大提琴手,我上次送她个车,把过年的底子都花光了。这次又闹着要去个什么拍卖会,黄市长他家侄子和几个其他人也在,我估计这次没个几百万下不来……”
  楚河淡淡道:“傅雅呢?”
  “谁?”张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你介绍那个教授家的闺秀——我擦她脑子绝逼有病,上哪儿去都揣着本书,玩又不会玩,放又放不开,这种我可消受不来。她那样子我看也就配你最合适了,你俩可以每天晚上裹着棉被谈人生谈理想,哈哈哈哈……”
  楚河一动不动的盯着他弟弟,眼珠在灯光下仿佛琉璃珠子一般透明。
  张顺还不知怕,吊儿郎当的把手肘架他肩膀上,坏笑问:“不是我说啊大哥,她那样子该不会是你直接从自己房里打发给我的吧?你可行行好赶紧收回去,你弟真不缺人伺候——哦对了,别说弟弟不尊敬你,那妞儿我可没动一指头,留着等你呢哈哈!”
  楚河抬手,把他弟弟的胳膊推开。
  就在这时电梯在财务科那一楼停了,大门打开,楚河面沉如水的走了出去。就这样张顺还不知道适可而止,追在他哥身后调笑:“你俩一定很多话聊!要是光聊不带劲儿,弟弟还能友情借你两张教学片儿!再不行咱还能找个大夫来看看,你说你这年纪轻轻的整天一副肾虚样儿……”
  楚河来到财务室,没有去看外面几个会计精彩纷呈的脸色,直接敲开了财务经理的门,说:“给他五十万,记我名下。”
  经理立刻起身:“好的老总,支票还是转账?”
  “支票。”
  正巧张顺吊儿郎当的进来,一听就问:“不是说五百吗,怎么变成五十了?”
  楚河没有回答,经理只觉得室内气压急剧降低,整个人如芒在背,写支票那一会儿工夫背上就被冷汗湿了一层又一层。
  片刻后楚河接过支票,转手摔他弟弟怀里。
  “留下四百五给我找大夫。”他冷冷道,“你不知道这年头看病很花钱么?”
  十分钟后张顺哼着小曲儿下来,经过前台时对小姐吹了声口哨。
  “美女,这次没几个钱,下次再请你吧!”
  前台小姐对这样轻浮油滑的年轻人没好感,但看他长得实在帅,嫩脸儿顿时不由一红。待要躲开,张顺却已经迈着长腿溜溜达达的走了。
  那天晚上楚河回家的时候,老远就听见别墅里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他脱下西装外套交给管家,问:“二少爷又在干什么?”
  老管家这么多年来在这座宅子里看着张顺长大,自然有所袒护,便小心翼翼道:“二少爷和朋友,跟一些朋友聚会……”
  楚河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嘲讽还是有趣,轻轻说:“……朋友。”
  他穿着白衬衣,黑西装裤,没打领带,一边解衣领纽扣一边往大厅走。老管家有心岔开他的注意力,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问:“对了大少爷,你早上吩咐我去查的那个传言已经出来了——是厨房的刘婶晚上起夜,看到白影在二少爷门外徘徊,一时害怕才惊叫起来……”
  楚河一边把衣袖卷到手肘上一边问:“她看到什么?”
  老管家不敢往神神鬼鬼那方面提,就很聪明的说:“刘婶老眼昏花,看错了也是有的。我去佣人房那敲打敲打,一定让大家不再乱传就是了。”
  楚河点点头,说:“我知道是什么。”说着正经过大厅,凭栏只见楼下有个小舞池,舞池里灯光霓虹纸醉金迷,几个年轻男女在那疯狂的摇头。张顺懒洋洋坐在小沙发上,边上一个肤色如雪、精巧玲珑的男孩子,小鸟依人般偎在他怀里。
  楚河探出头,喝道:“张顺!”
  下面好几个人抬头望过来,楚河厉声问:“昨晚你带的谁在家过夜?大半夜的不要光着身子在走廊上乱跑!”
  说完他抬脚就走。
  一群狐朋狗友的目光顿时齐刷刷转向张顺——张顺平白被泼了个半夜裸奔的脏水,半晌才莫名其妙说:“……我没有啊?”
  楚河回到书房,打内线电话叫了碗糖水,自己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抱尸子》看了起来。
  看了没一会儿,书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楚河翻了一页,说:“进来。”
  门被咔哒一声推开,随即脚步声轻轻走进,又反手把门关上了。来人似乎很谨慎,半晌才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声音盈盈的鲜嫩:“大少爷,您的糖水。”
  楚河抬起头,刚才楼下依偎在张顺身边的那个男孩子正站在眼前。
  不怪从小阅人无数的张顺都能把他带回家,这孩子生得果然很美。大眼睛妩媚得好像随时能滴下水来,身形就像还没开始发育柔若无骨的少女,就只那么站着,都有股源源不断的狐媚从他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上散发出来,熏的人心醉神迷。
  楚河目光回到书上,“放下吧。”
  男孩子放下碗,迟疑了一会儿,顺势就轻轻跪在地上,膝行几步到扶手椅边,仰着脸儿柔声道:“大少爷。”
  楚河脸上看不出任何欢迎或不欢迎的意思,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他半分。
  男孩子心一横,说:“大少爷,我叫小胡,才跟二少爷没几天,来给您拜个山头。”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起码有几点照顾到了——第一,我不是没事来叨扰,我是很客气很委婉的来跟您请安问好的;第二,我这个安请得也不晚,因为我才跟二少爷没几天,这就来了,说明我是很尊敬您的。
  楚河嘴角浮起一点若笑非笑的意思:“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那你就跪?”
  小胡抿嘴一笑,说:“我虽眼拙,认不出您真身,但您身上的魔气还是能认出来的。您已经超脱我们妖物一族,差不多修炼成魔了,受我一跪又有什么呢?”
  楚河这下才真觉得有点意思了。他放下书,微微倾身盯着小胡那勾魂摄魄的大眼睛,饶有兴味的问:“你们狐族——我认识你们的一个前辈,说起来也不比你好看到哪去,怎么他就没你这么会说话呢?”
  小胡笑嘻嘻道:“如果您还勉强看得上我蒲柳之姿,我自然愿全心全意服侍大少爷您……”说着他又近前半步,一只雪白的柔荑便轻轻覆在楚河胸口,又摸索往下,一颗颗解开那昂贵布料上的衬衣扣。
  楚河也不阻止,甚至也没动作,就这么靠在宽大的扶手椅背上看狐狸精忙活。半晌他才悠悠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你们狐族千人千面,简直就跟人类一样了。有你这么顺从懂事的,也有那种桀骜不驯,天生嘴欠的,……”
  小胡嫣然一笑:“不知是哪位前辈当年触怒了您?”
  楚河悠悠道:“哦,那是我还没堕落成魔的时候了……胡晴你认识吗?”
  小胡一愣。
  紧接着下一秒,他脸色瞬间煞白,仿佛整个身体里的血液都被人抽干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缓缓腾起一团红黑相间的气,在半空中迅速凝结,隐约浮现出一个人形;那形状越来越清晰,最终从气团中踏出一只脚,一个全身黑衣的男子,就像撕裂空间般凭空而出!
  小胡颤抖着回过头。
  那大山压顶般沉重的威压迫使他弓下腰,连抬头都异常的困难。房间里的氧气被瞬间抽净,极端的窒息中,狐狸精连本能的媚功都忘了,他只听见自己的耳朵轰轰作响,眼珠几乎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看到那男子侧脸上符咒般的红纹。
  “魔……”他听见自己牙齿清晰的打抖声,“魔尊……”
  楚河轻描淡写的拢起衣襟,说:“忘记告诉你了,你要是也想成魔,找我是没用的,找他比较快。”
  
  第2章 张二少鬼哭狼嚎:“哥啊!!!马勒戈壁的有鬼啊啊啊!!!”
  
  狐狸精整个身体都在以肉眼看得到的频率颤抖。他抖得是如此厉害,以至于连楚河都觉得,如果他继续这样抖下去的话,下一秒就能自己把自己的内丹吐出来。
  不过小胡自己不觉得,他脑子一片空白,甚至连魔尊抬起手,向他的天灵盖按下来都不知道。
  “——好了,”突然楚河开声道。
  他的声线非常特殊,在开口的那一瞬间就像是亮光劈开混沌,狐狸精一个激灵,五脏六腑寒气上涌,刹那间就醒了!
  魔尊的手停在半空,楚河说:“去吧,好好伺候二少。”
  狐狸精连抬头看一眼魔尊长什么样都不敢,夺路而出的时候甚至差点撞到门,但他连疼都感觉不到,踉踉跄跄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魔尊回过头,淡淡道:“你真是什么都不挑。”
  楚河笑起来,一颗颗把衬衣纽扣重新扣上。他顶着一张苍白平淡的脸,但一边笑一边系扣子的时候,这个表情却有种说不出来的,让人很难移开视线的味道。
  “我连你都行,”他笑着说:“自然是什么都不挑的。”
  魔尊那身绣金黑袍的下摆,随着脚步在地毯上发出诡异而轻微的摩擦声。其实他并不像地下世界流传已久的那样长着三头六臂,甚至也并不丑陋或可怕;如果他收敛魔息并伪装成人类走在大街上的话,除了气势较常人迥异之外,甚至都不会太惹人注意。
  “我只有一点不明白,”魔尊很有兴趣的问,“你现在还对那头九尾狐耿耿于怀,到底是因为他真的嘴贱呢,还是因为你至今觉得他跟周晖真有那么一腿?”
  楚河噗的一声:“梵罗,你觉得周晖当年率六组围剿地狱道,是因为你也很嘴贱呢,还是因为他也怀疑你跟我有那么一腿?”
  魔尊梵罗想了一会,微微笑道:“我想不出来,也许兼而有之吧——不过如果换作是我,老婆跟着死对头跑了,这口气估计也挺难忍下来的。”
  楚河端起桌上那碗被狐狸精端来的糖水,走到盥洗室顺手泼了,说:“我们之间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他走路的时候步伐很稳,腰板自然的挺直着,显得身姿非常优雅而有风度。梵罗抱臂靠在盥洗室门口,就这么挑眉盯着他的背影,光影中的眼神明暗不清;然而楚河像是毫无感觉般,突然又说:“对了,叫你手下的恶鬼别进主宅——昨天晚上在张顺房外晃荡,被我家烧饭大妈看见,差点活活吓死,我半夜起来整整给她叫了三四个时辰的魂……”
  他一抬起头,梵罗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后,一手按在他裸露在外的侧颈上。
  “继续说。”
  “……今天我不得不给我弟弟泼了盆半夜裸奔的脏水,才把这事给抹过去。告诉你手下的恶鬼别找张顺麻烦,我就这么一个弟弟。”
  梵罗嘴唇压在他脖颈边,笑声听起来有些沉闷:“我想起来……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了。”
  “那你应该还记得那一次我说过的话吧。”
  “记得。”梵罗悠悠道,仿佛觉得非常有趣:“我就在想……你说周晖如果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他是会更想再弑一次魔呢,还是想再灭一次佛?”
  楚河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然而他还没说话,只听外面书房门被敲了两下。
  “哥?哥你在里面吗?”
  楚河还没搭话,突然魔尊对着他的侧颈一口咬下!
  鲜血涌出的同时楚河一把抓住水池边缘,结结实实无法掩饰的闷哼了一声。
  “哥?”张顺在门外叫道。
  ——梵罗的犬齿深深刺入他血管,因为吮吸不及,一缕鲜血顺着半裸瘦削的后背流下,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楚河微微喘息,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几次张口又颤抖着闭上了嘴巴。
  魔尊咬着他脖颈上那一小块特别软的肉,说:“回答他。”
  “……”楚河断断续续的深吸了一口气,扬声道:“我在!怎么?”
  门外张顺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有点疑惑了:“小胡有事先走一步,说他刚才不小心打扰了你,请我跟你赔罪!你干嘛呢哥?”
  “……我知道了!”
  “怎么回事啊?你在干什么?开开门!”
  梵罗沉闷的笑声几乎都掩饰不住了,楚河忍无可忍,转头喝道:“我说我知道了!”
  “你在干什么?搞什么呢,开门!哥!”
  “滚去睡觉!”
  张顺显然被惊住了,在门外眨巴了几下眼睛,才莫名其妙道:“火气这么大……在打飞机么?”
  这话虽然是喃喃自语,但肯定瞒不过房门里两个人的耳朵。魔尊几乎要笑倒在楚河身上,一边笑一边抚掌道:“你这个弟弟,可真是个妙人——别管周晖喜不喜欢他,本座是挺喜欢他的,哈哈哈……”
  楚河喘息着拢起衣襟,刚才被吸血的那块皮肉已经自动愈合,只留下一块如同吻痕般泛红的印记,周围泛着鲜明的血丝。
  对人直接敞开内丹吸取灵力的过程让他精疲力尽,半晌才无力抓住魔尊的手,“放开。”
  他手指就像冰一样冷得可怕。
  梵罗站着而他微微俯身,魔尊就着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盯着他隐忍的侧脸,看了很久才低声道:“我还是很怀念你那张真正的脸……”
  楚河说:“放开!”
  ——虽然已经沦落到九天十地、无处容身,甚至连真身都无法寻回的地步了,但他骨子里不可悖逆的气势,却还是能从最细微的地方鲜明的显露出来。
  魔尊没有动,半晌才把手缓缓从他衣摆下光裸的侧腰上抽出来。
  “好吧,”他微笑道,“一切皆如你愿。”
  ·
  张顺回到卧室,不由想象了一下他哥自己一个人在书房打飞机的场面,感觉有点惊悚。
  在他的印象里,楚河是个沉默、自律、冷静近乎于冷漠的人:他从不惊讶、激动,既不大喜大怒也很少有情绪波动。他从不跟异性有接触,甚至连来自同性的亲密都敬谢不敏;整个人就像包裹在剪裁精致的黑西装里的冰块,就算在炎炎夏日,都散发出经年不化的寒意。
  这样的人,放到古代就是个苦行僧,放到中世纪就是清教徒。张顺曾经恶劣的怀疑过他是不是有什么难以言说的隐患,但有一年两兄弟去泡温泉的时候他借机看过,好像也不是不正常的样子。
  张顺对他哥有点发憷。
  他知道他爸还在的时候,对这个不同姓的养子,也有点说不出来的害怕。
  楚河据说是他爸再婚时,二婚夫人从外面带进门的。之所以称“据说”,是因为张顺从没见过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后妈——那时候他就五六岁,被送到国外跟爷爷奶奶住了一段,回来就听说后妈出意外死了。
  张老董事长第二次当鳏夫,从此就彻底歇了再娶的念头,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了起来。那个时候张顺虽然还小,却已经在身边人潜移默化的影响下知道楚河是养子,而且还是个有可能威胁到他继承人地位的养子——小孩子不知道什么叫继承权,但本能的护食还是有的;在身边人的怂恿下,也确实给了楚河这个便宜哥哥一些难堪。
  张老董事长发现后勃然大怒,把他身边人清的清换的换,还把他叫去一顿训斥:“楚河是你哥哥!既然你叫过他一声哥,这辈子就要把他当亲生的兄长看待!”
  张顺正是最叛逆的时候,立刻顶嘴:“我才没这个便宜哥哥,我不认他!你爱认你认去!”
  张老董事长气急之下祭出家法,一顿皮带炒肉丝把张顺打得哇哇大哭,整整半个月没能下床。这还没完,从此老董事长只要逮着张顺就一顿唠叨,搞得张顺越看楚河越不顺眼,却也没敢再下什么黑手。
  人人都说张老董事长偏心养子,搞得亲子怕了,才对兄长唯唯诺诺。
  只有张顺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还记得刚挨打那天深夜,他从疼痛和口渴中迷迷糊糊醒来,却听到床边传来轻轻的交谈声。他立刻一动不动的假装还在睡,偷偷把眼睛张开一条缝,只见十几岁的楚河坐在扶手椅里,张老董事长站在地上,欠身弯腰,神情竟然十分的……谦恭。
  他从来想象不到自己的父亲还能跟谦恭联系到一起,但在那一刻,年幼的张顺心里第一个浮现的,确实是这个词。
  “……阿顺还小,恶作剧也是有限的。你这样动辄一顿打,倒显得我特别不能容人一样……”
  “是、是,我知道了,下次一定不再——”
  卧室里一阵安静,张顺怕自己被发现,立刻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发出轻微平稳的呼吸声。
  “没有下次了,”楚河站起身向外走去,“——天生佛骨,也是你能打得的?”
  张老董事长在他身后,冷汗一层层浸透内衣。只见楚河走到门口了,才头也不回的指了指床上的张顺,说:“他渴了,喂他点儿水。”
  ……
  那天深夜的一切,张顺年幼的记忆里是那么真切,以至于后来清晰得都有点儿假了。很多年后他都没法分辨出那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对话,还是因为疼痛和高烧而产生的幻觉;他只知道他爸后来真一指头都没动过自己,而楚河在他面前,对他爸从来也都是恭恭敬敬的,再没有过那种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样子。
  但从那时候起,他心里隐隐约约的产生了那种感觉——他爸害怕楚河。
  这种感觉是很难形容,更没法证明的,甚至连说起来都非常无稽。但,虽然张顺从来没有跑去向他爸求证,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这种隐隐约约的猜测和感觉,却一直根深蒂固的存在于他心里,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消失过。
  可能是那天晚上小胡走了,张顺一个人睡的缘故,恍惚之间他翻来覆去的做了很多梦。其中一个梦就是他小时候那次对楚河下黑手,深夜用自己在大宅迷路的借口把他骗去仓库,关上电闸锁了他一夜——现实是他自己偷偷溜回卧室睡觉去了,楚河被锁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佣人发现放了出来;然而在梦中,却是他恍惚又回到了黑暗的仓库,静静看着黑暗中的哥哥。
  楚河侧对着他,盘腿坐在一朵光辉灿烂的莲花中。他的脸安详平和,泛出白玉般柔和的光晕;在他周围挤满了虚虚实实的鬼影,都五体投地拜伏在地,远处还有数不清的冤魂,正从广袤的黑夜中拖着长长的哭号奔袭而来。
  张顺怔怔的漂浮在半空,直到楚河睁开眼睛望向他,柔声问:“做梦了?”
  张顺不知道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张家发过死人财,”楚河轻轻道,“那天被你锁在这里,我就顺手超度了这片亡魂。”
  张顺瞳孔微微张大,他哥往他额上一拂,说:“回去睡吧。”
  张顺再次陷入到乱七八糟的梦境中,紧接着眼前一变,成了白色的医院病房,瘦到脱形的张老董事长在病床上艰难的喘息着。
  “阿顺……”他紧紧抓着独子的手,“我已经把——把家业留给了你、你哥哥……从此你要、要靠他照顾,要把他当——当你的亲生,亲生兄长……”
  每一个字都像是揉着血淋淋的沙砾,他爸眼底生命的光芒越来越暗淡。
  “你要好好听、听他的话……平安顺利,你要一辈子都……平安顺利……”
  他爸的手松脱下去,闭上了眼睛。
  张顺全身颤抖,他想哭却哭不出来,喉咙里像是堵了酸涩的血块,连唾沫都泛着火热的血腥。
  一只手轻轻在他肩上拍了拍。
  “别怕,”楚河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低声说,“他去投胎了。”
  张顺哽咽着问:“你——你怎么,你怎么知道?你怎么……”
  楚河轻轻叹息,“我就是知道。”
  张顺声气阻塞,眼眶通红,太阳穴就像被锥子钻着一样剧痛。他紧紧咬牙忍住痛哭,转头望向病床上的父亲,想看他最后一眼。
  ——然后他看见他爸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两行血泪缓缓流下。
  “张顺……”他听见他爸幽幽的叫,“张顺,过来,张顺……”
  过来……
  张顺,过来……
  张顺猛然从梦中惊醒:“爸!”
  紧接着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个噩梦,卧室里一片黑暗,静悄悄的,时针正指向凌晨两点。
  他吁了口气,强迫自己忽略心中的悲哀和怅然,起身想在床头柜上倒杯水。
  然而紧接着,他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
  只见月光下,床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无声无息的站了个人!
  说是人也许都不准确,只见那是个灰白色的人影,头发长长的盖住了脸,枯枝般的手臂垂在身侧,寸长的指甲打着锋利的卷,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黑水。
  张顺整个人就像触电般咯吱咯吱打着抖:“你你你你你是,你什么人?”
  那个“人”抬起头,那一瞬间张顺看见他整个下巴烂没了,腐烂的舌头呼啦一下掉到胸前。
  “啊啊啊啊啊啊——!!”
  楼上卧室,楚河瞬间从床上一跃而起,箭步出门,抓住栏杆纵身一跃。
  听见动静的管家刚匆匆披衣起来,就只见大少爷从天而降,轰然一声稳稳落地,连个顿儿都没打,瞬间起身直接撞开了张顺的门!
  “啊啊啊啊啊啊——!”张顺尖叫着一头撞来:“哥!哥!有鬼!有鬼啊!”
  楚河啪一声打开灯,皱眉道:“三更半夜你发什么疯?”
  恶鬼在楚河进门的刹那间就像是阳光下的雪人一样化掉不见了,听到动静的管家和佣人冲进来的时候,就只见卧室里摆设整齐,床铺凌乱,二少爷像是发了疯一样尖叫不止,而被他当做救命稻草一般抓住的大少爷甚至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老管家心里瞬间升起感叹:虽然不是亲生的,大少爷平时待人也冷冷淡淡,但关键时刻还是能看出来不同的啊!……
  被看出来不同的大少爷完全没有兄友弟恭的闲情逸致。他直接挥手叫管家带着佣人们退下,等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倒了杯水强迫张顺灌了下去,把他推上床说:“没事了,睡吧。”
  “有有有有有鬼!”张顺玩命抓着他哥的手:“真的有鬼!”
  “……”楚河说:“你真的做梦了,睡吧。”
  “我不骗你!是个白色的鬼,指甲这么长,舌头这么长……”
  楚河不耐烦的抽手想走,张顺又不肯放,拉扯间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屋角一个黑色的影子,定睛一看却只见一个穿黑袍的男人站在那里,一边脸颊布满血腥花纹,正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张顺牙齿都在咯咯颤抖:“……哥,那边怎么有个人?”
  楚河回头和魔尊对视片刻,冷冷说:“没有啊。”
  张顺连最后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脸色青白摇摇欲坠,到这时还坚持没晕都能算他心理素质好,“真真真真真真的有啊!!”
  楚河一字一顿重复:“真的没有。”
  魔尊终于转移了目光,嘴角勾起一丝完全称不上笑意的弧度。然后就像他出现一样,高大的身躯瞬间消失在了空气里,就仿佛从未来过一样。
  楚河回头在张顺眉心轻轻一点,低声道:“睡吧,醒来就忘了。”
  他的指尖仿佛有股炙热的温暖,张顺只觉得精神一松,极度的恐惧和紧张都像退潮般迅速减轻下去——这大概是张家二少平生第一次看大少这么顺眼,甚至连他哥平淡的面容都突然多了不少难以言说的魅力。
  张二少难得有个当弟弟的样子,拉着他哥哀求:“我……我还是害怕,我今晚能去你房里睡吗?”
  楚河的表情有点古怪。
  “求你了哥,”二少泫然欲泣:“要不我现在就出门去酒店开房——等等,万一那脏东西还他妈跟着我怎么办?!”
  “……你过来吧,”楚河终于叹了口气道。
  张顺一秒都不想在自己的房间多待,火速把被子枕头一卷,跟在他哥屁股后面就上了楼。出乎意料的是他哥的卧室并不像他想象得那么简洁乏味,虽然东西也确实不多,装饰摆设几乎没有,但房间里却非常乱,活像刚有狂风过境一样,枕头、床单半拉都在地上,换下来的正装衬衣裤子都撒在浴室门口。
  按张顺平时的脾气,这时肯定要揶揄一下挖苦几句,但今晚真是乖得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敢说,立刻夹着尾巴乖乖躺下做平板状,只哀求了一句:“能不能别关灯?”
  楚河于是留下一盏暖黄的床头灯,默默躺下在弟弟身侧。
  “哥,”张顺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明天我去请个大师来看看吧,你觉得——”
  他哥却已经闭上了眼睛。
  ——张顺的目光凝固在他哥颈侧,半晌没动。
  他那一向沉默冷淡,难以接近的大哥,颈侧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痕迹,虽然几乎掩盖在白色的睡衣领口下,但因为角度的关系还是非常显眼。
  那是一个吻痕。
  “……不可能吧,”张顺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不可思议,还有隐约一点说不出来的复杂滋味。
  “——谁他妈这么有种啊,敢让小爷知道……”
  “找死呢吧,到底是谁呢……”
  
  第3章 “有个姓李的女主任,带了个姓周的小白脸。”
  
  第二天早上张顺醒来的时候,他哥正光着上身,背对着他,面对着浴室镜子。
  一开始张顺以为他哥在刮胡子,刹那间震惊了:他哥竟然还会长胡子!这么接地气!
  然后紧接着就发现是在戴隐形眼镜,顿时松了口气,觉得他哥还是很熟悉的那个样子,丝毫没有因为兄弟俩同床共枕过一晚,就突然开始食人间烟火了。
  “哥!”张顺打了个哈欠问,“你昨晚招幸了哪家小妞啊,口活挺辣的嘛?”
  楚河拎起衬衣穿上,一边系上扣子一边面无表情道:“你早晚死在这张口无遮拦的嘴上。”
  张顺有个优点,就是轻易不动气,遇事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这点他周围的人都知道,张家二少虽然是个扶不起来的纨绔,但贵在脾气好,从不搞那种欺男霸女的坏事,哪怕有人当面忤逆他,他随口骂上两句,五分钟以后也就忘了。
  跟自己家积威已久的大哥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张顺抓抓头,懒洋洋爬起来问:“我今儿去找大师来镇宅,哥你干嘛去?一起来呗?”
  楚河变了脸色道:“没事别在家里搞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
  “哎呀——兴隆街那方大师,整个东北都远近有名,这咱家昨晚都闹鬼了……”
  “做生意人家,风水也是能乱动的?”楚河毫不留情斥道:“你没事去泡妞打架都随便,别把那些和尚道士的带家里来!”
  张顺撇撇嘴:“知道了还不行吗。”
  他哥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去衣橱里挑了根黑色的细领带,一边打一边道:“日本一家财团打着宗教访问的名头来市里投资,据说要在三里屯开发区盖一座五星级酒店,黄市长点名让我们公司出面陪同接待,晚饭我可能不回来吃了。”
  最后一句话触动情肠,张顺有点感慨的想他们兄弟也已经好久没在一起吃过晚饭了啊。他刚想说那我明晚不出去玩了咱们在家一起吃饭吧,就只见他哥拎起外套走出了门,步伐稳健潇洒,连个拜拜都没留下。
  “……”张顺说:“我果然不该犯贱。”
  张二少打着哈欠下楼吃饭,跟老管家嬉皮笑脸几句,又调戏调戏新来的小女佣,就把碗筷一扔,开着新买那辆法拉利溜溜达达的出了门。
  虽然跟他哥保证了不在家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但张二少也只是说说,实际上打定了主意要请“高人”来家好好看看风水。他这段时间是觉得家里不大太平,前院水池子里养的富贵金鱼死了好几条,佣人间流传说几次看见走廊上有白影,更别说后院一贯阴阴森森的仓库,连老管家都偷偷告诉他晚上听见里面有鬼哭声,吓得连看家护院的德国大狼狗都不叫了。
  这年头两种人最迷信,一是有钱的生意人,二是知识分子。张二少虽然纨绔,当年读书倒没有偷懒,被无数特级教师、私家助教捧星星捧月亮一般送到了全国重点大学,毕业后又去他国外的爷爷奶奶那里拿了个硕士——那可不是拿钱买来的硕士,而是凭实力考进去、熬了多少个通宵写出论文来成功毕业的国外牛校硬牌子硕士。要不是他爸当年病重,不得不放弃学业回国,现在张二少好歹也能混个牛校博士回来了。
  因此张二少两样都占,也就格外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
  张顺半路上跟铁杆的狐朋狗友之一,本市父母官黄市长他侄儿黄翩打了个电话,大大咧咧开口就问:“喂黄片儿,在哪个小粉头床上窝着呢?快给我出来,有正事找你!”
  黄翩怒道:“你才在小粉头床上窝着!老子昨晚跟环境局那帮混蛋拼了半夜的酒!你干啥?有话说话没话挂了!”
  “哎哎哎——别挂别挂,我问你,上次你说有空给我介绍那个姓方的大师,今儿还来得及去找他吗?”
  “干嘛?”
  “正事,”张顺严肃道,“老子家里闹鬼了,请大师去捉妖。”
  黄翩本来正想挂电话回去睡个回笼觉,一听突然来了劲:“什么捉妖?捉什么妖?”
  张顺于是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拿电话,简单扼要把昨晚的惊魂一幕说了一遍。黄翩听得啧啧有声,再三跟张顺确定不是他半夜做噩梦或没事开玩笑吓人后,才表示这种热闹一定要凑,这就去把方大师接来跟张顺汇合。
  “但你哥不是最讨厌和尚道士吗?”黄翩问,“你确定今晚你哥有应酬?万一他突然回来给方大师没脸,这个面子我可丢不起啊。”
  张顺说:“你放心吧黄片儿,我哥今晚跟你叔叔一道去应付日本投资方——他不到下半夜回不来,咱们速战速决,要不今晚我都不敢回家睡觉了。”
  黄翩炸毛了:“不准乱叫我外号!”
  楚河一下午眼皮都在跳,但他怎么都算不出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知道自己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弟弟,此刻已经完全把他早上的警告抛在了脑后。
  他被办事员引到市长秘书处的沙发上,秘书亲自端上果盘好烟,又泡了壶特供的铁观音奉上来,满面笑容问:“黄市长知道您要来,可惜现在有个电话会议还没结束——您先坐着歇会儿,我去给您看看还要多久?”
  楚河颔首不语,不一会儿秘书匆匆回来了,脸上有点掩饰不住的困惑:“黄市长说请您快进去。”
  楚河差不多猜出发生了什么事,但也没多说,一点头便走进了办公室,直接推开厚重的木门。
  市长办公室是那种标准的政府类型双套间,外面是个小会客厅,套着里面的书房。楚河反手关上门,隔绝了秘书好奇的目光,绕到宽大的书桌后,只见一头毛皮发亮的肥胖黄鼠狼,正两个爪子捂着脖子,在地上痛苦的扭来扭去。
  “鸡——鸡骨头卡了脖子,”黄市长拼命翻白眼:“快,快帮我弄出来——”
  楚河:“……”
  楚河利索的拎起黄鼠狼背过身去,一腿跨坐在它背上,抓起毛茸茸的后脖,手肘狠捣,卡的一声脆响,鸡骨头从黄鼠狼嘴里直接喷出。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黄鼠狼连连咳嗽着恢复人形,端着肥胖的大肚子摊在地上,含着眼泪可怜兮兮问:“你,你非得每次都对我这么粗暴吗?”
  “……”楚河说:“离我远点,胖子。”
  黄市长立马以一种对胖子来说不可思议的灵敏速度,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边把尾巴塞进裤子里边义正词严说:“别乱叫我外号!——再说本市长不是胖,本市长那是丰满!”
  ·
  一只黄鼠狼来当地方官的好处是很多的,按黄市长的话说就是,换成人来指不定还怎么贪呢,让他来每天两只鸡就满足了。
  当然坏处也是有的,比方说秘书就经常在市长办公室里闻到诡异的炸鸡香气,还有地上有时会出现来历不明还带着血迹的鸡毛。
  当然和这点坏处相比,黄市长的好处真是让本市人说都说不尽。比方说北边闹禽流感的时候,黄市长拍案而起,勃然大怒,严令卫生委进行彻查,迅速保证了本市禽类肉业的安全卫生标准;再比方说地沟油盛行的时候,黄市长雷厉风行,一查到底,为了杜绝有关部门上下包庇的隐患出现,甚至不惜以身试险,天天蹲马路牙子上亲自试吃街边摊上的炸鸡。
  大概就是因为官声不错的原因,中央妖怪管理委员会对黄市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没有予以提拔,但至少也几年都没有让他平调或降级。
  黄市长还是很沾沾自喜的,觉得自己作为一只妖怪能入了人类的眼,实在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情。
  对此楚河是这么打击他的:
  “别做梦了,天朝里出身茅山的能排一队,国安还有个特殊办公室里十个人九个是僵尸,谁有空理你这七八线的小市长?”
  黄市长:“……我好歹是父母官,给留点面子好吗!”
  父母官黄市长气哼哼的把自己庞大的身躯搬运到红旗轿车里,因为占地面积太大,楚河差点连安全带都系不上,好不容易才把带扣从黄市长的大屁股下面掏出来:“……老黄,你真的要减肥了。”
  “我这一周掉了五斤肉啊你知道吗!” 黄市长苦着脸说:“自从知道日本相田财团要来咱们这七八线小城市投资的消息以后,省里就老派人下来截胡,搞得我这吃不好又睡不好的,气血两虚精神衰弱的老毛病都特么回来了!”
  楚河屏住呼吸,摸索着把安全带扣上,才松了口气。
  “你说中央妖委都对我没意见,省里干嘛老看我不顺眼呢,他们知道我是黄鼠狼吗?肯定不能呀!——难道还是因为当年我抢了老吴那王八羔子的市长位子?但那也是他自己作死啊!市中心立交桥垮塌虽然也有地龙作祟的因素吧,但主要原因还是老吴那几个老王八吃了开发商太多回扣的关系嘛。要不是我当机立断把你从金茂大厦里请出来镇场,水泥地基一塌,当时那段路上的几百个人都要没命……”
  黄市长熟练的从车座边上掏出一个油纸包,从里面拿出鸡骨头嘎吱嘎吱的啃了起来。
  “你说咱们市从小县城发展到现在多难,好不容易吸引来个外资,我堂堂市长兴奋得三天没睡着,说起来都是泪啊!省里不说大力支持大力表扬吧,竟然还派人下来截胡,良心都被狗吃了!不就是因为被我搞下来的那个老吴是省里的嫡系嘛!——还想瞒着我偷偷去跟外商接触,幸亏我发现得早,惹恼了老子放个屁崩死他们!”
  楚河嘴角几不可见的抽了一下。
  “省里派来的是什么人?”
  “据说是外宾接待办公室。”黄市长说:“一个姓李的女主任,带着个姓周的小白脸,还有几个办事员。哼哼今天还想一块来见外商,我中午特意让人把他们灌醉了,打包丢在酒店里……”
  这个日本外商是昨天到的,昨天晚上已经请了接风宴。黄市长本意是今天再安排个游览,展示展示本市茁壮的发展势头,然后晚上搞个桑拿,进一步培养下感情;但日本方面非常有效率,直接就提出要去市郊发展区看场地,争取这两天就把工地选址定下来。
  对此黄市长也没什么好说的——早点一锤子买卖敲定,也省得这块从天而降的肥肉被人惦记嘛。
  “三十五亿的外资投入啊,说不定建完酒店,还要在附近建大型休闲娱乐中心呢。”黄胖子啃完鸡骨头,把油嘴一擦,煞有介事的拍楚河肩膀:“别说兄弟不照顾你呀楚总,这个项目要是能拿下,我黄大仙就把你当亲爷爷!”
  “……”楚河说:“你千万别。”
  说话间红旗轿车已经在市郊发展中心门口停下。这块地方离主路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周围是成片空旷的土地,除了当初做建筑规划时临时搭建起来的展示中心之外,只有很远的地方有几所医院和中学。不远处有一块被建筑商承包下来的房产开发区,手脚架刚起来,此刻还坑坑洼洼的。
  日方投资商竟然已经到了,被一群人围着,站在空地周围的铁丝网边也不知道在张望什么,连红旗轿车停下来都没人发现。
  黄市长挺胸腆肚的下了车,中气十足的一挥手:“哎——”
  所有人刷的回头。
  紧接着展示中心主任仗着身材瘦,体型灵活,一把推开众人率先冲过来:“黄市长!黄市长!不好了,咱们这出事了!”
  他一把抓住黄胖子,整个人都在哆嗦:“有——有——有人跳楼了!”
  黄市长:“啊?!”
  楚河立刻下车,只见那主任也是吓着了,大热天的抖成一团,豆大的汗水顺着眉毛往下淌都来不及擦:“边上那个——那个建筑工地,刚才有人从上面跳下来,我我我我我亲眼看到他摔成了那么一大片!我们刚才电话报了警,市长您可算来了,这这这这这可怎么办……”
  黄市长:“你说啥?!”
  “跳下来的人是我的翻译,”人群中走来一个穿考究灰色西装的男子,伸手和黄市长握了握,用生硬的中文礼貌道:“刚才我的翻译说要去洗手间,转眼就从上面跳下来了,正好被大家亲眼看见。”
  现场一片混乱,黄市长一边抹汗赔笑跟那男子握手,一边转头低声对楚河解释:“这位是相田义先生,就是相田财团的现任当家……”一边还要强行镇定的招呼众人:“镇定!都镇定!警察马上就来,谁也不准去动现场!”
  楚河的视线越过众人,望向建筑工地那边,片刻后又收回,落在了日方那边一个穿白色长袍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面貌俊秀而宽袍广袖,低眉顺眼的跟在相田义身后,没声没息的就像个隐形人。
  然而对楚河来说,他的存在感是非常鲜明的——他穿的那一身是狩衣。
  那少年是个阴阳术师。
  大概注意到了楚河的目光,相田义礼貌的点了点头,指着那少年介绍:“这是鄙人的侄子,因为在捉妖伏魔方面还略懂些皮毛,所以被我带来勘探工程风水,协助项目选址。”
  说着他颇有深意的拍了拍黄市长肥厚的肩膀,笑道:“——鄙人的侄子脾气好,并不会仗着本事就任意妄为,所以市长实在无需害怕啊,哈哈哈哈!”
  在混乱中的其他人都没有听懂,但黄市长脸色几乎瞬间就变了。
  “相……相田先生说笑了,”黄鼠狼那张胖脸上黄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几乎连笑容都维持不住:“呵呵——令侄一看就少年俊秀前途无量呵呵呵呵——”
  少年阴阳师上前,在黄市长几乎有点惊恐的目光中恭敬的欠了欠身,声音是那种很自然的柔和:“黄先生您好,我的名字叫兰玉。”
  紧接着他转向楚河,刹那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某种危险的气息,瞳孔微微张大又紧缩。
  “……”少年阴阳师左手拇指扣右手掌心,双手交握,手背向外,欠身行了一个术士专门的见面礼:“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第4章 “噢我叫周一,周武灵王的周,天下第一的一。”
  
  按术士一门的礼节,这个时候楚河应该以相同的方式来回礼——如果他辈分比这个少年阴阳师低,就要用相同的手势欠身致意;如果他辈分更高,起码也应该点点头表示嘉许。
  但楚河很无辜很迷茫的盯着他,半晌试探的伸出手:“免贵姓楚,你……你好?”
  相田顿时失笑:“兰玉,楚先生只是个普通人罢了,别吓到人家!”
  楚河配合的笑起来,惹得少年看了他好几眼,才疑虑重重的退下不说话了。
  市长带外商视察的工地上出了事,整个市警局都轰动了。没过一会七八辆警车呼啸着由远及近,首车还没停稳,支队长就带手下连滚带爬的冲下车,见了黄市长差点连个囫囵话都说不出来:“黄黄黄黄黄市长!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来迟了,哪哪哪哪哪,哪里出的事?!”
  另一边工地上的负责人也急匆匆赶来,见了这阵势立刻腿一软:“这真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是遵守安全文明施工条例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我我我我们一定配合调查!……”
  黄市长被闹哄哄吵得头疼,展览中心主任立刻很有眼色的把工地负责人呵斥开,又赶紧拉了支队长去现场看那飞溅一大片的人体碎块。几个警察迅速在周围上了黄色的警戒线,一时间所有人都往后退,亲眼目睹跳楼事件的人又被警察呵斥着,分开带到一边去问话。
  趁这没人注意的当口,黄市长偷偷摸摸一把拉住楚河:“怎么办,那个小日本发现我了!现在可怎么搞,他们会不会把我捉去吃掉?!”
  楚河奇问:“黄鼠狼肉好吃吗?”
  “好不好吃不知道,但肯定是能吃的!”黄市长哭丧着脸:“可惜我这一身三百多斤的神膘,要是上了小日本的餐桌可怎么搞?!而且我牺牲了祖国都不会追认我烈士的好吗!楚总!楚总你这次一定要顶住!万一出事你可一定要断后,掩护我先跑!”
  “……”楚河拂袖而去:“别丢人了!”
  黄鼠狼庞大的身躯如娇花般颤抖,泪流满面的刚要去追,突然肩膀被人一拍:“——黄市长。”
  黄鼠狼触电般回过头,只见相田义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彬彬有礼问:“能打搅一下吗?”
  一时间电光乱闪警戒狂响,黄市长全身的肥肉都绷紧了:“什——什么事?”
  然而相田义却没有突然暴起拿照妖镜照他,也没有桀桀怪笑着一把掏出金箍棒把他打回原形;黄市长脑补的一千零一种戏剧化场面都没发生,相田义甚至还很有礼貌的笑了一下:“死去的翻译是我们日本人,根据我们的传统,兰玉想在出事的地方为他超度祈福,您看可以吗?”
  翻译跳楼的地方是工地上一处半完工的楼层,一半被水泥混凝土浇筑了,另一半的扎铁还暴露在外,离地面大概有快十米左右高度。
  这应该是建筑中间的一个隔火层,非常狭窄低矮。楚河弯腰进来以后环视了周围一圈,觉得难为那翻译是怎么踩着扎铁,钻过手脚架爬进来跳楼的——换做个子高点儿的,进来都挤得慌,更遑论跳下去了。
  黄市长气喘吁吁的贴在墙角问:“到底查出来什么没有啊?”
  支队长拎着几个证物袋,一边擦汗一边摇头:“地面布满灰尘,只有一个人进来的脚印,也可以排除攀爬、牵引的可能性。加上七八个目击者的证词,基本都可以初步断定是自杀了。”
  黄市长松了口气说:“自杀就好,自杀就好。”
  这话真是太不讲究了,换作平常估计支队长都得笑出来,但此时此刻在这个地方,众人心里不约而同升起的念头都是:自杀好,自杀好啊!
  从进来起就一声不吭的兰玉在地上画了个五行阴阳符,呈圆形发散状,然后让包括所有警察在内的生人退避,自己坐在了阵中间。这时隔火层里只剩下了黄市长、楚河、相田义和他自己在内的四个人,只见兰玉喃喃念了几句什么,突然圆阵从尘土中骤然升起,发出了五彩的微光。
  那光芒流转,如若日环,乍一看非常绚丽堂皇,但看久以后,又让人有种心神俱慑之感。黄市长不舒服的揉揉眼睛,低声问楚河:“你看得出是什么来头不?”
  楚河没答话,只见从圆阵中隐隐约约传出鬼哭,不多时一只头破血流的男鬼挣扎冒出头,血淋淋的手一把向相田抓去!
  兰玉眉梢不动,抬手啪的一声将灵符拍在厉鬼脑门上。瞬间鬼哭一停,灵符发出看不见的火焰,几秒钟内便把厉鬼的魂魄烧成了飞灰!
  “啊啊啊啊——”
  最后一缕惨叫随着飞灰散尽而消失在空气里,瞬间五彩光芒暴涨,几乎将阵中的阴阳师完全吞噬了进去!
  “这不是祈福吧?”黄市长愕然道:“把魂魄都打散了滋养阵胆,这他妈不是伏魔阵吗?!”
  就在他说话的这当口,圆阵猛然变形,变成了一只焕发着白光的巨手!只见那手枯瘦,留着长而卷曲的指甲,仿佛能看见一样在这块狭小的空间内逡巡一圈,紧接着像毒蛇锁定目标一般,突然定在了黄市长面前!
  说时迟那时快,楚河一把拉过黄鼠狼,闪电般拽到自己身后——
  那一瞬间他快得简直不像是拽着一个三百多斤的胖子,就在同一时刻,巨手当空而下,硬生生定在了楚河面前!
  光芒形成的锋利指甲离楚河的眉心不到五公分,再进一步,就能直直刺进他眼窝里去。
  然而楚河连眼睫都没动一下。
  几秒钟后巨手一点一点的慢慢撤了回去。光芒以肉眼能见的速度变淡、消散,约莫又过了十几秒,才渐渐消失在了飞舞着尘埃的空气里。
  “非常抱歉!”相田义一骨碌爬起来,看样子非常懊悔:“我忘了这个阵只有对术士和普通人才是无害的,对妖的内丹可能会有点损伤——黄市长没事吧?是不是被吓着了?兰玉,去给黄市长看看!”
  楚河手一抬,挡住了他。
  只见黄市长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圆滚滚的胖黄鼠狼,整个身体趴在地上,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瑟瑟发抖。这个姿势看上去就像它在向日本人跪拜一般,偏偏因为四足发软,好半天才勉强发着抖站起来,哆哆嗦嗦的变回了人形。
  黄胖子满面通红,尽管一个劲往后缩,但淡淡的尿骚味还是很清晰的传来——它尿裤子了。
  “我,我没事,”黄鼠狼无地自容的往后退,“我去换——换个裤子,你们——你们先聊……”
  他踉踉跄跄的向外走去,因为神思恍惚,在升降机门口差点左脚绊了右脚,手忙脚乱扶住墙才站稳了身体。
  那样子其实是有点可笑的,相田便发出明显噗嗤一声——黄市长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三步并作两步低头缩肩的赶紧走了。
  兰玉微微喘息,突然向楚河深深欠身:“对不起,是我的疏忽……”
  “因为它看上去太像人了嘛,”相田接口笑道:“我一下就忘了,其实这个阵法有时还会彻底毁掉妖怪的内丹呢——这样说来,其实黄先生的运气也是很好的啊!哈哈哈哈!”
  楚河回过头,很平和的看了相田一眼。
  “嘛,楚先生不要见怪,有时候我们是会跟妖怪开个小小的玩笑,但现在时代变了,轻易也不会伤害妖怪的性命……”
  相田义的话没说完,楚河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相田义的笑声戛然而止,片刻后轻哼一声:“这下贱的妖物,竟然也有福气镇守在这个风水绝佳的好地方。”
  兰玉叹息道:“相田师叔……”
  “干什么?”
  “掌门令我来协助您,”兰玉迟疑了下,缓缓道:“但并没有说您可以随意令我杀人,所以接下来这一周的事情,您还是尽量自己来吧。”
  相田大步走来,一把抓住少年阴阳师的头发:“你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并没有退缩,相田瞪了他许久,终于咬牙软下了口气:“你明知道地生胎要七个生灵来祭,我们人都来了,又怎么能退缩?何况这第一个死的是我们自己人,姓黄的有这么个天大的把柄在我们手上,不会有胆子违抗我们的!”
  “但……”
  “难道你是怕那个姓楚的家伙?他不过是个普通人!”
  “一个即将入魔的普通人。”阴阳师沉重的摇头道:“妖怪成魔本来就难,何况是活人入魔?我担心他身后有强大的魔族护持,到时候会很麻烦。”
  相田满不在乎,反问:“就算麻烦,你我还怕脱不了身吗?汉唐时的阴阳道本来就没落了,如今的支那,除了那个轻易不得出京的周晖,还有谁是我们密宗门的对手?”
  少年阴阳师迟疑片刻,最终才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几不可闻:“普天之大,你我惹不起的人,还是有很多的啊……”
  楚河走出工地,只见黄市长已经换了裤子,独自一人坐在台阶上。
  这时天色已经晚了,黄昏夕照,暮色四合,城市中难见的成群的鸟穿越天际,呼啦啦向远处飞去。黄鼠狼一只手托着胖大的脑袋,耷拉着耳朵,怔怔盯着远飞的鸟群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河走到他身边,陪他一起坐在马路牙子上。
  “你说,”黄鼠狼闷闷的声音传来:“我当人当得,还不够好吗?”
  楚河说:“已经很好了。”
  “那为什么还是没有人把我当成人呢?”
  这个问题连楚河都很难回答。他想了很久,久到连黄市长都觉得他不会再说什么了的时候,才听他突然说:“可能是你做得还不够吧。”
  “啊?”
  “你再多做一些,做得更好一些,应该就差不多了。”
  黄胖子眨巴着小眼睛,思量半晌后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于是长长“哦——”了一声说:“那这个,我可以再努力一点……”
  楚河赞许颔首,突然被黄胖子用一根指头戳了戳:“——哎,楚总。”
  “嗯?”
  “你说咱俩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为什么好好的人不当,非要成魔呢?”
  楚河扭头盯着他,黄鼠狼把头一歪作无辜状。虽然这胖子竭力掩饰了,但眼底还是能看出无法掩饰的羡慕和自卑。
  “……我这个,”楚河感觉复杂的顿了顿,足足过了好几秒才勉强说:“这个,我曾经生有二子。”
  黄胖子瞬间惊了:“啥,你啥时候娶的媳妇,连儿子都生了?!”
  “然而长子被人所杀,次子亦被掳走。我耗尽元神救长子而不成,从那天起,就入魔了。”
  黄市长目瞪口呆,半晌一把撸起袖子:“谁,谁害的你全家?!跟兄弟说是谁,老子干不死他!”
  “你省省好吗胖子?”楚河哭笑不得:“你先减减肥,再修炼个五百年,大概就能勉强在那人面前当个炮灰了!”
  “你他妈开什么玩笑!任谁也不能干这种缺德遭天谴的事啊!来你告诉我名字,是谁干的,兄弟我现在就竖起这个奋斗的目标!”
  黄胖子一骨碌从地上跳起来,刚要大声嚷嚷,突然远处传来汽车开近“呼——”的一声。只见夕阳下一辆黑色轿车由远及近,车身油光铮亮,车头上标志性的圆灯和圆格栅一溜反射出耀眼的光。
  黄胖子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我擦,这都能找来?!”
  楚河问:“谁啊?”
  这时他们身后的工地建筑里,相田义和那个叫兰玉的阴阳师也正走出来,见到那车的瞬间齐齐往后退了半步。紧接着那辆牛逼闪闪的宾利慕尚在众人面前一停,车门打开,呼呼啦啦走下来几个人。
  为首是个三十多岁身段窈窕的女人,大胸细腰踩高跟,波浪卷发甚有风情,年轻时一定更加颠倒众生。
  再往后是个年轻帅哥,个头足有一米八几,宽肩窄腰长腿,轮廓深邃英俊非凡的脸上戴一副雷朋墨镜,穿一身机车皮衣,不论站在哪儿都像是在拍好莱坞电影。
  黄胖子:“……”
  跟这行人一比,黄胖子和楚老板瞬间成了乡村农民企业家。
  “大家好啊!哟,黄市长也在!”女人风情万种的一撩卷发,笑吟吟向相田义伸出手:“鄙姓李,是省里下来的外宾接待处主任,叫我李湖就好——相田先生,昨天没去给您接风,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相田跟她握着手,目光却不受控制的越过她,望向后面那个年轻人。
  那一刻相田的脸色十分古怪,像是掩饰着极度的好奇和愕然,但偏偏又掩饰不住,因此显得面部肌肉都有点微微的僵硬:“请问,这位是……”
  年轻人漫不经心摘下墨镜,伸出手——然而在相田握上来之前,他的手半空转向,伸向了少年阴阳师:“小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
  “……”兰玉说:“在下鄙姓颜,名兰玉,请问您——”
  “我叫周一,周武灵王的周。”年轻男子嘴角带着吊儿郎当的笑容:“天下第一的一。”
  
  第5章 欢声雷动!鞭炮震响!人民群众见到了党!
  
  “……”乡村企业家黄胖子充满嫉恨的道:“你好周一,我是你哥,我叫周日。”
  黄胖子想找楚老板来一道吐槽,谁知转头就见楚河正匆匆往外走,顿时就急了:“你上哪去?这帮龟孙子要来截胡呢!你赶紧给我回来撑场面!”
  楚河一回头,只见他下颌绷得紧紧的,整个脸色都有点不对劲:“我先走一步,回头你有事再叫我。”
  黄市长拉住他不放:“到底怎么回事?”
  楚河想要挣脱,但三百多斤胖子的手劲儿也不是轻易就能挣脱的,再拉扯下去连省里那几个人都要注意到这边了。情急之下楚河只好按住黄市长,低声道:“我和那个姓周的是旧识……”
  “怎么?你俩有仇?”
  “我曾经在他身上下过一个术,就是再见面时一炷香之内,只要我不叫他,他就注意不到我,这一炷香的时间就是留给我跑路的。我先回家去了,明天你把省里这帮人送走再来找我。”
  黄市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见楚河已匆匆脱身,大步向外走去。
  “听说这里刚有人跳楼,哎呀可让我们一通好找——什么,警察已经来过了?”周一热情的声音远远传来:“哎呀下次有麻烦直接找我!我这个人!最喜欢麻烦了!”
  相田:“……”
  “你不知道,整天闷在办公室里可他妈憋死我了,好不容易出个外勤我都恨不得在外边多待几天!哎对了小美人儿,你说我这一出来就遇见了你,是不是咱俩有缘呐?”
  颜兰玉:“……周先生开玩笑了。”
  “不开玩笑不开玩笑,”周一笑眯眯说:“你不知道我这人铁口直断特别准,我说有缘就一定有缘,好缘孽缘的那咱们再说——哎黄市长!在那愣着干什么!不是说要工程选址吗?这址选好了没有?”
  黄市长嘴角抽搐,“……没有。”
  周一顺着黄市长的目光向工地大门口看了一眼,“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过来选啊。”
  ——就在他目光所及的方向,楚河正大步走向不远处停着的红旗车。
  周一像是没注意到他一般,毫不在意的转过头。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远处正准备离开的警车停下了,支队长拿着电话匆匆跑了下来:“楚总——”
  在外人眼里这一定是一幕非常滑稽的画面:周一、相田、颜兰玉呈三足鼎立之势互相对峙,不远处楚河正头也不回的匆匆离开,而黄市长挡在周一和楚河这条直线的中点上,正竭力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挡住周一有可能发现楚河的目光;另一边,市警局支队长正气喘吁吁的一边跑一边叫楚总,活像是屁股后边着了火;他的动静是那么大,以至于除了以上这几个之外的所有人,包括省外宾接待办公室的那个李主任,都动作一致的回头往楚河的方向看去。
  “楚总!”支队长终于一把抓住楚河,完全没注意到后者突然变得有点苍白的脸色:“有个急事要找你楚总,刚才分局接到报警电话,你家里……”
  楚河一边打断他一边脚步不停的向车里走,“我现在正要回家。”
  “您家里着火了!”支队长恳切道:“市消防局已经出动往您家赶,目前好像还没有人员伤亡,您不必着急!”
  楚河终于忍不住厉声道:“我说了我正要回去!”
  ——就在这一刻,虚空中仿佛有个无形的计时器,咔擦一声秒针归零。
  周一回过头,仿佛刚刚才发现那边的动静。
  “怎么回事?那边什么人?”
  楚河一手推开支队长,一手伸向红旗车门;然而这时他身后的周一皱起眉头,似乎从这个熟悉的背影中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那边是谁?”
  楚河的手已经搭在了车门上。
  “给我站一下!”
  楚河的动作顿在半空,他肩膀上已经搭了一只手,回头只见周一出现在身后。
  周一的脸从近处看更加英俊得惊心动魄,类似西方人那样的高耸眉骨下是深邃明亮的眼睛,那真叫一个邪魅深情眸光如海——如果换作怀春少女,被他这么专注地盯上几秒钟,一句话不用说,此刻估计已经深坠情网以身相许了。
  但楚河很镇定,不仅镇定还很无辜:“请问您……”
  周一眼睛眨都不眨的盯在他脸上,那架势仿佛不仅要看穿他的面皮,还要把他骨头里的脑髓都挖出来看看。
  他那么专注搞得黄市长都有点害怕,正当他怀疑这个省里下来的小白脸有什么奇怪的癖好的时候,周一笑了笑把楚河放开,说:“对不住,从后头看你跟我一个故人特别像,一时激动认错了,抱歉抱歉。”
  黄市长心神一松,没忍住就多了句嘴:“什么故人?”
  周一特别深情:“我前妻。”
  黄市长:“……”
  楚河:“……”
  黄市长嘴角可疑的抽搐着:“小周啊,别怪我说话不中听,这位楚总虽然身材瘦点,好歹也是个大男人,你前妻的身架子能跟他像,是不是太……”
  “你不懂啊老黄!”周一认真道:“我前妻,那就是我心口永不褪色的朱砂痣,永不凋谢的白莲花啊!甭管他现在长得像谁呢,哪怕像你我都爱的啊!”
  黄市长不说话了。从那张胖脸的表情上看他已经风中凌乱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楚河听不下去了,退后两步转身上车:“你们先聊,我家里着火了,先回家去一趟。”
  周一立刻扒住车门:“你家在哪?”
  “……周先生请放手。”
  “哎——不放不放,你家在哪?相逢即是有缘,你家着火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么能不去看看热闹呢?”
  瞬间所有人的表情都跟黄市长一样风中凌乱起来,连楚河的眼角都跳了又跳,忍不住指向颜兰玉:“周先生的缘分不是应在那里吗?”
  “哎呀楚总这你就不懂了!缘分还有个深浅高低呢!你能长得跟我前妻像——虽然也就像了个百分之三四吧,但咱俩这缘分可就深了。虽然不说比山高比海深吧,但起码也……哎!你别走啊!”
  红旗车呼啸而去,尾气喷了周一一脸。
  “……”周一抹了把脸,无奈道:“我只是想问他,如果他那车坏了的话……”
  话音未落前面那辆红旗发出“嘭!”一声巨响,紧接着车前盖冒出一阵白烟,停下不动了。
  “……愿不愿意来坐我们这辆。”周一无辜道。
  黄市长只好和楚河一起上了那辆牛逼闪闪的黑色慕尚,至于相田一行日本人,借口天色已晚便告辞了,临走前约定明天再来发展中心商议工程的图纸。
  黄市长百思不得其解:“我那车怎么就能坏了呢?!”
  一车人都没说话,连同他们省外宾接待办公室的几个下属都齐齐当了锯嘴的葫芦。只有周一突然探过头兴致勃勃的问:“楚总对红旗车有什么偏好吗?”
  楚河:“……”
  “那楚总坐我车,勉强还能习惯吗?”
  楚河偏过头,一手支颌,根本不想跟他说话。
  他那几个下属应该都已经习惯周一动不动就抽风的习性了,个个脸板得跟地下工作者似的。倒是黄胖子嘴贱,忍不住讽刺:“红旗好不好也是市里给配的,比不上你们省里财大气粗,连外宾办公室都配近千万级别的豪车,咱们七八线小城市怎么能比呢?”
  周一笑容满面:“哎——您这话就见外了,咱们省再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呀。说实话这车是我自己买的,当初也花了点钱搞改装,后来搁那儿就忘了开了。说起来都是好几年的旧车了……”
  “小周家也是做生意的?”黄市长身为一个每天两只鸡就满足了的胖子,此刻简直心都在揪着疼。
  “做啥生意呢,攒钱吃老本罢了,家底儿还未必有那个小日本厚。”周一笑容满面的转向楚河,似乎完全不介意楚河把他当空气:“咱们男人命苦啊,又要辛苦上班工作,又要攒钱养老婆孩子,一不留神老婆还特么成前妻了——不是我说,要不咱们就把那小日本绑来敲诈一下吧?我看他们姓相田的底子厚得很,指不定还能诈出个千儿八百亿给我前妻当赡养费……”
  黄市长嘴角抽搐半晌,满头黑线的转向李湖:“李主任……”
  “嘘,”李湖貌似不经意地挪挪屁股,坐得离周一远了点儿,才小声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别问。是的你就当他不正常好了……”
  ·
  说话间车已经开到了张家别墅门前。这块地方离市区也有相当一段距离,附近的别墅群都占地广阔而坐落稀疏,所以并没有邻居出来看热闹,只有两辆消防车停在冒着黑烟的砖瓦前,满地都是泛着白泡的水。
  别墅门脸还算完整,但东南角卧室的那一块都烧塌了,眼看着没三五个月都重建不成。
  几个小女佣挤在台阶上瑟瑟发抖,张顺和黄翩那俩小王八蛋正使出全身解数安慰她们,听见车喇叭声便回头:“哎——!哥!”
  楚河大步走上前,扬起巴掌就要挥下去。
  张顺立马一偏头躲开:“哥!你想打我?!”
  “楚总楚总!误会!都是误会!”黄翩见势不好慌忙冲上去拉架:“这真不关张顺的事儿!哎呀都是那个方大师——哎?叔叔?”
  黄市长狂奔而至,真想飞起一脚把他这不成器的侄儿踹天边去:“你他妈怎么又在这里?!”
  “叔叔你听我解释……”
  黄市长立刻把他侄儿嘴巴一捂拎到边上:“你不知道你是建国后才成的精吗?!没事你不低调点是想死吗?!”
  黄翩哭丧着脸说:“真不怪我,都是那姓方的上赶着找死……”
  原来黄翩一听张家闹鬼,顿时就精神了。小黄鼠狼生下来就知道自己是妖,对鬼可没有一般人类那样的畏惧,比起要帮张顺的忙,他看热闹的心思倒多点,于是立马就把最近在本市相当火的方大师请进了张家。
  那个方大师在香港、广东一带颇有盛名,来到H市据说是游历四方,冶炼法器。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都不用说了,但他算命驱鬼确实有一手,本地几家富豪先后都请他去看过风水,算算看H市从没请过方大师的豪门也就张家这一家。
  方大师虽然号称世外高人,但也是要在世俗中吃饭的,早就惦记着要搭上张家这条人脉;无奈大师落花有意,楚总郎心似铁,要不是这次张二少爷送上门来,方大师还是捞不着进张家的门。
  张顺把二愣子遇鬼记一说,方大师就觉得好办。张家以前是挖矿的,据说矿井倒塌也没少死过人,这明显就是哪个冤死的鬼上门来讨债,好生超度送走这事儿就完了。
  于是大师大模大样的进了张家大宅,一圈走下来冷汗浸湿了后背。
  ——张家这风水,特么是养尸阵啊!
  一般做生意人家,都会摆个风水聚财、家运亨通的阵法,这个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了。但张家这个别墅建起来的时候就前窗对后窗、一剑贯中堂,顶棚还特地开了一条狭窄的缝,既做成天斩,又正对北方成光煞,简直是怎么凶怎么来。尤其可怕的是张二少爷他哥的卧室还正落在阵胆上,一般人住在这里两三年,早特么绝户了,哪还能开公司做生意?
  方大师擦了把冷汗问:“二少爷,令兄长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张顺大喜:“大师不愧是大师,连这都能知道!我就说他整天一副肾虚样儿,最近还有点纵欲过度的苗头……”
  这要换作周一,这个阵都不叫养尸阵,他随便摆个躺椅就能晒着光煞当日光浴了。换作颜兰玉,可能会想想这家主人是不是特意摆成的这个阵势,其中有没有什么深意,然后默默退走了就当不知道。
  但这位方大师,第一没想到张二少他哥能狠到舍身入魔,用自己的心头血来祭祀魔尊;第二被张二少手里那明晃晃的支票迷了眼,就想展示下自己的本事。
  ——然后就坏事了。
  “大、大师刚把铜钱、纸人、公鸡血拿出来,纸人就烧起来了……张顺跟我赶紧拿水来泼,但水怎么泼都越烧越旺,最后整个卧室就就就就就烧成了灰……”
  楚河问:“你们在我卧室里烧的?”
  黄翩胆怯的点点头。
  楚河深吸一口气,感觉他很勉强才忍下了揍这只小黄鼠狼一顿的冲动,转身走向自己已经成了焦黑砖瓦的卧室,一个人坐在了废墟上。
  张顺迟疑再三,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哥……哥。”
  他哥不理他。
  “哥,你打我一顿吧,我不是故意的……”
  楚河撇过头。
  他这样张顺反而更难受。虽然年少不懂事的时候他确实恨过这么个便宜哥哥,他爸留遗产的时候也觉得无法接受过,但这么多年来,说他对他哥没感情,那也是假的。
  何况他哥对他很好,要钱给钱,要车给车,虽然态度冷淡点,但事实上百求百应,再没有让他有过半点不满。他爸去世那年他生病了,是他哥衣不解带的照顾,一连半个月连家都没出;他年少时失恋了醉生梦死,他哥三更半夜在酒吧街挨个店里把他搜出来,被吐得全身污物都不嫌弃。几百万的法拉利说要就给了,他哥自己都没开这么贵的车;他天天红袖添香不亦乐乎,他哥忙生意忙得连女朋友都没找……
  “哥,我下次真不敢了!”张顺抬手狠狠扇自己一耳光,刚要扇第二下的时候被他哥厉声喝止:“你住手!”
  张顺可怜巴巴看着他哥,神情颇似被抛弃了的哈士奇。
  楚河神情古怪,感觉有点无奈又有点哭笑不得,半晌一脚踹飞他弟:“走走走,你给我滚!”
  张顺捂着屁股拔腿就跑,直跑了十几米远,回头只见他哥没追过来才松了口气。
  张二少摸摸脸,确认了下既没肿也没破相之后,慢悠悠的绕过废墟向别墅大门口走去——管家正指挥佣人前前后后的搬东西、清点财物损失。
  黄市长和黄翩俩叔侄站在空地上,表情古怪的看着台阶。
  台阶上坐着一个面孔英俊的年轻帅哥,被几个鲜花嫩柳的小女佣围着,正煞有介事给她们看手相:“你的爱情线很乱,说明情路波折,说不定有生离死别。不过放心离也离不了几年,你命中定有贵婿,日后一定不愁吃喝三年抱俩……啥?生男生女?哎呀我跟你说这年头还是女儿好,生女儿当贴心小棉袄,生儿子你就欠下债了,生俩儿子你这辈子就看到头了……”
  张顺嘴角抽搐,“……这人谁啊?”
  帅哥一抬头,于人群中准确的发现了张顺,刹那间就像人民红军见了党组织一样,三步并作两步激动冲来:“亲!亲你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快来我这里买个平安符吧!看咱俩这么有缘的份上我给你打九五折哟!”
  “你特么有病吧?”张顺转身就走,紧接着不知道怎么回事,愣是在平地上左脚绊右脚,啪叽一声脸朝下重重摔到了地上。
  周围所有人:“……”
  这一下摔得真是太狠了,一般爬楼梯摔下来都没有这么狠的。张顺好半天才头破血流的从地上挣扎着抬起头,只见两道鼻血混着鼻涕刷的流了下来。
  “大仙,”张顺泪流满面问:“请问大仙尊姓大名,平安符卖多少钱啊?”
  帅哥从裤兜里摸出来张皱巴巴的纸巾塞给他,同情道:“我是你哥的朋友,我叫周一。咱俩相见即是有缘,原价一万二的平安符八千八你就拿走吧。”
  “……朋友你还收八千八?!”
  周一蹲下身扶着张顺血泪交加的脸,认真道:“何止是朋友?楚总的弟弟,那就是我亲弟弟!不,比亲弟弟还要亲啊!来亲兄弟明算账,你是刷卡还是写支票?刷卡收两个点手续费哟。”
  张顺爬起来转身就走。
  正好这时一个外宾办公室的手下倒车经过,只见周一颇为失落的站起身,长长叹了口气:“我现在真是不济了……当年九天十界满天神佛,哭着叫着求我给卖两张平安符,钱收少了他们还不干……现在八千八都没人要了……”
  手下立马冲下车,扑通跪下抱住大腿:“周老大!给卖张平安符吧!八万八支付宝转账收吗?”
  “想什么呢,你我没缘,八十八万都不收。”周一和蔼的摸摸他的头,转身溜溜达达的走了。
  楚河坐在焦黑的瓦砾上,眼见他弟弟大头朝下啪叽摔倒的时候眼角跳了一下——但也只是跳了一下,随即他就转过头,当没看见了。
  “放心,周老大只是跟他开个玩笑。”李湖袅袅婷婷走来,红唇勾出动人心魄的笑意,主动伸出手和楚河握了握:“楚总你好,周老大就是这么神神叨叨的一个人,让您见笑了。”
  楚河对这个美女突然变得非常温和:“没关系,人有个性是件好事……你叫他老大是什么意思?”
  李湖掩唇笑道:“那是他的外号,我们处里都这么叫他。其实你别看他表面油腔滑调的,其实认真起来是个很靠谱的人,只是嘴上花了一点。”
  楚河闻言一笑:“怪不得老婆跟人跑了。”
  不远处周一恰巧经过,也不知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只见他后背似乎突然一僵。
  ——事实证明楚总的逆鳞果然不能碰,张顺平地摔跤的仇,五分钟不到就报了。
  “不不,不是像你想象的那么回事。”李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急忙弥补:“周老大跟他前妻有两个孩子,但都出意外了,连遭家变所以才……”
  楚河理解的点点头:“李主任似乎很了解自己的同事嘛。”
  “你在暗示什么吗?”李湖笑得花枝乱颤:“那就更没有了,虽然这姓周的和令弟都是风流倜傥的年少俊彦,但在我看来,楚总这样沉稳冷静的男人,才更有魅力呢。”
  楚河偏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下他眼神微微眯着,从高挺的鼻梁到嘴唇,再从下巴到脖颈,都显出一段优美而又有点暧昧的弧度。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让他看似平淡的面容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变化,连李湖这样看惯帅哥的人都愣了一下。
  正巧这个时候张顺跑去洗了脸,在鼻子上贴了个OK绷,鼻青脸肿的跑过来:“哥——”
  “美女,”楚河向李湖伸出戴着江诗丹顿钻表的手,风度翩翩问:“今晚有幸请你夜宵么?”
  李湖:“……”
  张顺:“……”
  不远处的周一:“……”
  “那就这么说定了,美女。”楚河微笑道:“今晚九点,我去你下榻的酒店接你。”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周一:“楚总屈尊坐下我的车可以吗?实在不行只有召上古神兽来载你了,喜欢飞天腾蛇还是西方白虎?”
  楚河:“……张顺,打个的来接我,快。”
  
  第6章 一夜夫妻百日恩
  
  当天晚上八点半,楚河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镜前,修长十指很优雅的给黑色暗花爱马仕领带打上了一个结。
  “张顺,”他头也不回道,“你那车借我开一下。”
  “……”张顺怒道:“你他妈真去啊!”
  因为张家主卧被烧得不能住人了,楚河只得去住酒店,他弟弟借口一个人在家害怕也跟了过来。其实他本意是想再跟楚河赖一个房间的,但下手慢了半拍,等到酒店的时候就被侍应生恭恭敬敬请去了同层的另外一间套房——“楚总特意嘱咐给您开的,”侍应生道:“说早就知道您会来。”
  张顺把行囊一丢,做贼般溜进他哥的房间,进门就被楚总一身低调奢华有造型的行头闪瞎了24K钛合金狗眼:“你不会真想跟那女的上床吧?!”
  “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人?”
  张顺松口气,但紧接着那口气又提了起来:“等等,你的意思是要跟那女的认真交往?!”
  “……”楚河从镜子里望向他弟:“你有意见?”
  “我当然有意见了!”张顺猛然从床上跳起来:“那女的一看就不正经!那么风骚!还主动来勾搭你!你不是喜欢傅雅那种书香世家大家闺秀吗?怎么被这种不正经的女人勾掉魂啦?这种女的迟早让你吃亏都没地方哭,赶紧别搭理她了!”
  楚河奇道:“我记得你说傅雅是脑子有问题,无聊无趣之极……”
  “我说过吗?是我说的吗?哪个傻逼这么说人家姑娘!”张顺立刻掏手机就要给傅雅打电话:“喂,今晚有空吗,赶紧出来我哥请你吃晚饭……”
  正说着手上一空,张顺抬头,只见他哥正站在面前,不动声色抽出手机,轻轻按断:“车钥匙。”
  张顺额角微微抽搐,半晌跳起来捂着口袋就往门外冲。结果还没冲两步,被楚河轻而易举抓着后领提了回来,一手伸到他裤子口袋里就去掏车钥匙。
  张顺:“……”
  那一瞬间他们前后站着,身躯几乎紧贴。
  张顺比他哥高,只觉得他哥温热的呼吸就喷在自己结实的颈侧,鼻端满是古龙水清浅性感如雨后森林般的气息。当他哥手伸到他裤子口袋里的时候,因为裤兜紧,他甚至觉得连他哥那细瘦手指上的每一丝纹路,触感都能清晰传递到大腿外侧的皮肤上。
  张顺鼻子一热,本来就很结实的背瞬间绷得石头一样。
  楚河勾出法拉利钥匙,径自走到玄关换鞋,换好了无意间抬起头,顿时忍俊不禁:“你那鼻子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张顺怔怔看着他哥。
  楚河立刻走来:“你没事吧?”
  张顺手忙脚乱的一抹鼻血,推开他哥,脚步凌乱夺门而出。看那匆匆忙忙的架势,别说那个车钥匙了,就是楚河再顺手把他钱包摸来都不会被发现。
  “……真没事吧。”
  楚河皱起眉,想来想去觉得可能是白天那一跤真把鼻腔里哪根血管摔破了。但这时去找罪魁祸首是肯定没用的,他只能摇摇头,几不可闻的骂了一声:“周晖那傻逼……”
  ·
  姓周那傻逼站在酒店窗前,透过单面落地玻璃窗,望着楼下那辆火红色的法拉利,以及穿着黑西装、白衬衣,靠在车门上抽烟的那个人。
  周一虽然经常被不明真相的人背后骂傻逼,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真和傻逼没有任何联系。甚至当李湖从玻璃投映中看见他的半张脸时,还被那表情吓得硬生生顿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他真的来了,”李湖犹犹豫豫的说:“要不就打个电话,就说我们晚上突然有事……”
  “你不该去逗他。”周一淡淡道。
  “这个人本来就快入魔了,之所以还保有最后的一丝神智,是因为有佛骨在身边护持的缘故。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保持这个走钢丝一样的平衡,但黄昏,本来就是一天中的逢魔时刻,你这样很容易把他的凶性逗出来。”
  李湖忍不住问:“你确定他就是凤四吗?这些年你看到个像点的就觉得是凤四,别这样下去他没成魔,你先魔怔了……”
  “我不知道,但凤四跟魔尊在一起,如果他真是,那魔尊梵罗一定就在不远处。”周一注视着玻璃,慢慢笑了起来:“世间至仇,杀父弑母——夺妻……”
  李湖在这样的表情下不禁有点战栗。
  “你……你还是别乱来,记得吗?我们这次来是有任务的,离京时你可是跟于主任立了军令状,绝不能让日本人把H市的‘地生胎’带出国门——”
  周一沉默片刻,渐渐恢复正常。
  “我知道,”他说,“这个不用你提醒。”
  ·
  李湖换了一身红裙,衬得她性感的身材更加火爆,楚河看到还赞了一句:“李小姐真是颠倒众生。”
  不知为何李湖觉得这句话礼节性更多一点,因为他本人就完全没有被颠倒的迹象。
  相反当她看到一身迪奥黑色修身西装,皮肤苍白神情冷漠,如同暗夜吸血鬼一般风度翩翩站在火红色法拉利车门前的楚总时,觉得这个男人可能还更颠倒众生一点——不说楼上那个已经有点颠三倒四了的周老大,就说边上几个经过的小姑娘,看着都像是马上就要昏过去的样子。
  真是太奇怪了,她想,现在顶着这么一张平淡的脸,都能这样……
  楚河亲手为她打开车门,说:“这个点想必已经吃过饭了,西海角的观光顶层咖啡不错,要么去坐坐?”
  李湖心下微微一动,当即笑道:“据说当年的凤四组长是个很有情调的人,没想到我也有享受到的一天,可要去见识见识了。”
  说着她转头望向楚河,仿佛连这个男人脸上每一丝表情最细微的变化都能看到眼底。
  ——然而楚河却没有什么表情:“前男友?”
  “……”李湖说:“抱歉,当我没说。”
  事实证明情调这个东西,没有钱的时候还得看技术,有钱的时候就要多少有多少了。
  咖啡厅建立在四十层空中花园上,远眺是港口,夜晚涛声隐约,大提琴悠扬的曲调随夜风飘荡。靠窗大花吊座椅边没点灯,只燃着芬芳的蜡烛,烛光映在丝绸般的红酒里,璀璨如头顶漫天的点点繁星。
  如果说李湖本来还觉得面对楚河可能会有点尴尬的话,坐下几分钟后她就完全没有这个疑虑了。美酒佳肴,纸醉金迷,尤其楚总还是个学识渊博谈吐风趣,特别善于挑起话题和侧耳聆听的人——等李湖反应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滑过了十二点,她竟然不知不觉跟对方聊了三个多小时。
  “没想到您是个这么风趣的人,”李湖轻轻晃着红酒笑道:“您这样的人竟然没有家室,也没有女友,是因为眼光太高的原因吗?”
  楚河笑道:“你看张顺就知道了。我人生的前十年都在带孩子。”
  李湖哈哈大笑,笑得红酒几乎从杯子里泼了出来。她把水晶高脚杯放回桌面上时,眼角却无意中瞥见楚河垂下目光,貌似不经意的瞥了眼手表。
  ·
  “我人生的前十年都在带孩子。”
  张顺:“……”
  张顺表情抽搐,放下刀叉默默扶住了额头。
  对面的周一瞬间爆发出大笑,他笑声是如此之响,以至于边上经过的侍应生差点没端稳盘子。不过他紧接着就用餐巾捂住了自己的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内、内弟,你哥形容自己还真是一针见血哈哈哈哈……”
  张顺怒道:“谁是你内弟?!”
  他们两人坐在不远处的一个拐角里,这个角落的位置十分巧妙:它既离楚河李湖那张桌子不远,可以偶尔听到那边传来的谈话声;又很偏僻且被盆栽挡着,很难被一眼发现。
  “神棍,你为什么在这里?”张顺简直无奈了:“你特么要是怕我哥占你同事便宜的话现在就回去吧,看那女的那样,谁占谁便宜还两说呢。或者是你暗恋你同事?怕被我哥NTR,所以偷偷过来监视?”
  周一笑完了,用餐巾抹抹嘴,很有风度道:“我来这里的理由跟你一样。”
  “……我是碰巧来这吃饭的好吗!”
  “喔那我也是。”
  两大帅哥对视片刻,周一主动把卡夹拍桌上:“内弟别担心,今天哥请了。”
  “……所以说谁是你内弟!”张顺炸毛了。
  同一时刻十米外,李湖指指楚河腕上那只一看就很贵的表问:“您急着回去吗?”
  “我的时间一向很紧,但今晚是例外……”楚河慢悠悠一笑:“我在等十二点半的烟火,你看。”
  他转向窗外,只见夜空中突然划过一道明亮的线,突然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玫瑰!无数光影的花朵在星空中争相绽开,映得整个大厅光芒绚烂,引得餐厅里客人纷纷起身走到窗前。
  “这……这真是太美了,”李湖啧啧赞叹:“没想到H市晚上还有这样的烟花,以前都没听说过……”她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楚总,难道是你——?”
  她一回头,只见楚河抱臂靠在桌边上,彬彬有礼做了个“嘘”的手势:“不用说出来。”
  那一瞬间烟花光芒勾勒出他瘦削优雅的身形,芝兰玉树,风度翩翩,连修长食指竖在唇边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透着无比的魅力。
  李湖:“……”
  李湖现在觉得她真是服了。周一、张顺那种帅哥还只是靠脸吸粉,但眼前这位楚总,是个如假包换的技术流!
  “您这样我真是受宠若惊……”李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说点什么,但紧接着她突然住了口。透过玻璃她看到,楚河把手从唇边放下的同时,又极为隐蔽的看了眼手表。
  他在赶时间?等人?
  李湖一向警觉的神经末梢绷了起来,今晚的所有细节闪电般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最终回到傍晚时那个出人意表的邀约:“美女,今晚有幸请你夜宵么?”
  ——他在躲避某个时刻,李湖几乎瞬间意识到。
  他在一群人中挑中了自己——没找他懵懂无知的弟弟,也没找深浅难测的周一,更没随便从大街上拉个路人甲来凑数;而是用自己这个看似毫无威胁,又其实有一点份量的角色,来躲避今晚在子夜时分一人独处。
  那么——李湖想:他在躲什么事?
  或者说,在躲什么人呢?
  ·
  李湖瞬间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烟花熄灭,众人纷纷赞叹着回到座位。餐厅恢复了优雅祥和,小提琴在香氛中缓缓飘扬。
  李湖放下餐巾,微笑的红唇看起来特别有一股诱惑的魅力:“楚总,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您可以答应吗?”
  “噢?”
  “那边海港的夜色很美,我想去观景台走走,您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楚河抬头望向她,一开始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才突然失笑:“你——李小姐,你笑起来跟我一个老朋友真是太像了,这个角度……”
  李湖立刻眯起眼睛,语调中有种性感的挑衅:“前女友?”
  “不不,普通朋友罢了。”
  “原来如此。”李湖这才主动伸出嫩白的手:“既然是普通朋友,那这样的良辰美景,就不要让她来扫兴了吧?”
  楚河定定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柔若无骨的手,半晌摇头一笑,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是嘲讽还是自嘲。随即他从善如流的牵起李湖,在身后十米处他弟弟如临大敌的目光中,向餐厅观景电梯走去。
  观景台是从大楼内部一个玻璃电梯上去,悬空建在旋转餐厅上方的一个小型空中花园,和餐厅相比私密性更强,且环境优美隐蔽,种着大簇大簇的玫瑰和郁金香,夜风中飘来沁人心脾的幽香。
  这里似乎是个更适合培养感情、谈情说爱的地方。李湖犹如少女般牵着楚河的手漫步了一会儿,突然娇憨的偏头问:“楚总您怎么心不在焉的样子,难道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还想着刚才那个老朋友吗?”
  楚河说:“这个真没有。”
  “嗯哼?”
  “被他牵的话,”楚河指指自己被她牵着的手:“我真的会吐的。”
  李湖:“……”
  李湖嘴角微微抽搐,半晌终于还是问了:“这人到底为什么这样让你生厌啊?”
  这个问题似乎让楚河觉得很有趣,他甚至还饶有兴味的啧了一声。
  “确切的说这不是人,是一只狐狸——当然到他那个等级就不算普通狐狸了,但狐族那种诱惑、狡诈、爱给人下绊子的特点还是没有变的。不过如果只是这样就罢了,主要是他那人吧——怎么说呢。”
  楚河意犹未尽的顿了顿,说:“非常、非常的嘴贱……”
  李湖略微有点僵硬:“能被您记恨成这样的,估计也不是一般的嘴贱了?”
  “噢这倒没有。”楚河立刻说,“我不记恨他,只是一个人十年如一日的这样令人生厌着,也是件挺好玩的事情。”
  说着他还转过头,对李湖眯起眼睛笑了一下。
  “……” 此刻李湖的内心很有点没法形容,她慢慢顿住脚步道:“抱歉楚总,我去下洗手间,能麻烦您等我两分钟吗?”
  楚河礼貌点头。
  李湖意味复杂的对他一笑,踩着高跟鞋走远了,红色紧身连衣裙就像在花丛中翩飞的蝴蝶一般。
  夜色如水,涛声如诉,楼下餐厅传来觥筹交错和悠扬乐曲,衬得这个小花园如同人间仙境。然而从仙境中飞走的蝴蝶两分钟后并没有回来,不仅如此,快十分钟过去了都还没回,很有一去不再回头了的架势。
  楚河看看表——这是他今晚第十二次看表了,心情并不如前十一次那样放松。
  子夜还没过,他决定还是先回餐厅。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身后空气骤然撕裂,风声伴随着巨大的吸力平地而起!
  “你那小美人儿……”
  裹着黑袍的高大身影从虚空缝隙中出现,如在暗夜中君临人间的魔鬼。楚河顿住脚步,果不其然下一秒,低沉的声音紧贴在他耳后响起:“——应该是故意放你鸽子了。”
  “……”楚河叹了口气说:“我早该想到。”
  魔尊梵罗抬手按在楚河后肩上,另一手绕过他的身体,轻而易举抬起他的下颌。他投下的阴影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完全盖住了楚河的影子,在月光下看去紧密如同一人一般。
  “那么,你跟这小美人约会,是在躲避我吗?”
  ·
  与此同时,楼下餐厅。
  周一似乎感觉到什么,切牛排的刀刃轻轻擦到了盘子。
  “内弟,”他随即放下刀叉诚恳道:“哥有点急事先走了,这顿真不让哥请?”
  张顺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服务生!过来开单,分开付!”
  周一无奈至极的掏出信用卡:“都快成一家人了还这么见外,内弟你真是……”
  这一声声内弟叫得张顺简直毛骨悚然。如果是个无赖,还好说只是耍流氓占张二少他哥的便宜,但配合着周一那张堪比好莱坞影星的帅脸和这身名贵行头,就只能说是脑子有病了。
  “我哥到底哪来你这么个朋友,”张顺忍不住真心诚意的问:“给你多少钱你能离开他?”
  侍应生正巧过来开账单,听到这句话时整张脸上的表情简直难以形容。
  “我说内弟啊,”周一索性又坐下来,特别真诚的问:“你是不是特别看不上我,觉得我虽然还算有钱,但一点也配不起楚总?”
  张顺无奈道:“大哥咱出去再犯病行不……”
  “不不不,我是很认真的,你知道你哥现在有男朋友吗?”
  “我当然知道……你说啥?!”张二少愕然道:“谁有男朋友?!”
  周一此刻的表情十分飘然出尘,颇似世外高人特来给迷途中的世人指点迷津,如果要形容的话,跟兴隆街上十块钱算一卦的大师们颇为神似。不过带着一模一样的表情他们说的通常不是“你哥有男朋友了”,而是:“这位先生你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要不要在下损十年道行帮你做法破解一下?便宜哟!”
  “内弟,”周一说,“你现在觉得我配不上你哥,但等你见了你哥现在那个男朋友就知道我的好了。别的不说,你家最近是不是闹鬼?你是不是经常觉得气血不通精神不振,晚上经常做噩梦,只有在你哥身边才能睡个好觉?”
  张顺:“……”
  “这都是你哥现在那个男朋友干的啊,要不谁还能进到你家去在你床边上吓人哪。”周一扶住额,在张顺震惊的目光中沉痛道:“他跟你前世有冤孽,所以今生才追着你不放,一边潜伏在楚总身边一边伺机害你。要是再晚一步,楚总跟你俩人都有可能遭了他的魔掌啊!”
  “……”张顺问:“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哥的男朋友是个鬼?”
  “这个问题,你应该直接拿去问你哥。”周一眯眼一笑,起身慢悠悠道:“内弟,有问题别去兴隆街找那些半吊子,现成的亲戚在这里呢。哥我别的都还凑合,唯独抓鬼一项是国家认证职业水准,看在亲戚面儿上可以给你打九五折……”
  周一貌似不经意的抬头往上瞅了一眼,笑道:“哥有事先走了,你慢慢吃。”说着抓起钥匙摇摇晃晃向外走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张顺的心理作用,这神经病的背影竟然真的多了一丝神秘莫测的出尘风范。
  ……这神棍怎么知道我们家闹鬼,难道真是高人?
  张顺正百思不得其解,只见周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回头:“刷卡多收两个点手续费哟!”
  “……”张顺说:“拜拜吧您哪!”
  ·
  就在张二少咬牙切齿回忆他哥最近各种可疑举动,以及脖子上那个充满凌虐感的吻痕时,楼上空中花园里,楚河正面无表情的看着魔尊:“是又怎么样?”
  他转身退后半步,面对面的看着梵罗。
  尽管这个男人一贯脸色苍白神情冷漠,仔细看在眉宇间还有些不明显的病容,削瘦的身材体型也都无法跟魔尊相比;但当他这么明显表现出对峙姿态的时候,那渊渟岳峙毫不动摇的气势,竟然并不弱于魔尊半分。
  “不怎么样。” 魔尊居高临下盯了他片刻,才道:“我只是觉得,你一边借助我的庇护而免于天劫,另一边又时时刻刻守在佛骨身边,借助佛骨的影响而避免完全入魔……你也把我想象得,太好说话了一点吧。”
  “你想太多了。周晖突然出现在H市,我不想让他发现你才这样的。”
  “哦,是么?”
  楚河不答反问:“当初周晖围剿地狱道的时候要不是我阵前反水,你已经被封印了,现在你我潜伏在H市还没几年,你觉得跟他直接对上的胜算有多大?”
  魔尊饶有兴味的抬了抬他下巴,问:“那如果加上你呢?”
  “……”
  “你我二人联手,弄死周晖应该没问题吧?”
  这一次楚河沉默良久,久到魔尊都以为他无话可说了的时候,才见他突然古怪的一笑:“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既然睡过,我干吗要杀周晖呢?”
  这么肉头的话从楚河这样性格的人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太有意思了,不是亲耳听到的话,魔尊都不大相信他能讲出这话。等反应过来后魔尊立刻掌不住笑了起来:“一夜夫妻百日恩,好个百日恩……那话说回来,你我之间的恩情攒了有多少了?哪天等周晖想杀我,你是不是也一样的话回他?”
  楚河冷冷勾了勾唇角:“他想杀你肯定是自己动手,叫我在边上看着更有可能。不过如果他真叫我帮忙的话,我一定也拿这话回他,你俩谁活下来我都行。”
  魔尊放声大笑。
  虽然当年地狱道一战中,魔道确实在周晖手上实力大损,如果不是楚河阵前反水的话,甚至魔尊本人都已经被周晖亲手封印起来了;但不可否认的是,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代表天道的周晖和代表魔道的梵罗,一直是六道众生中最顶端的存在。
  这两个人的对立等同于天道和魔道的对立,从开天辟地神话时代起,就代表着六道众生中的“善道”与“恶道”而征战不休——然而荒谬的是,现在竟然有这么一个人,隐姓埋名躲藏在芸芸众生中,同时半被迫式的和这两方保持这么亲密而微妙的关系。
  魔尊拉着楚河冰凉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那一刻梵罗黑色的眼底几乎有一丝类似于温情的东西,但很快便消失了,快得几乎就像是错觉。
  “我听说你曾经很接近于成佛,但因为周晖而失败了。”梵罗伏在他耳边轻声道:“但入魔比修佛简单很多,有时候一念就可以。”
  楚河一动不动,只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自己衣襟被拉下来,脖颈温热的皮肤接触到空气,竟然有种刺骨的寒意。紧接着魔尊一口咬在了最致命的那点上,尖锐的利齿瞬间狠狠刺入到软肉里,心头血喷涌而出,冰凉的魔息带着强劲不可抗拒的力量切入身体!
  楚河整个人都在颤抖,手指痉挛的想抓住什么;梵罗抬手拉住他,但紧接着被他挣脱了。
  ——他一把抓住身后攀墙而栽的玫瑰花枝,用力是那么重,以至于鲜血很快溢出了冰凉发青的指节。
  “你……”
  梵罗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似乎想说什么,然而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楚总?”
  ——是周一!
  楚河的瞳孔瞬间紧缩又张大,一手推开魔尊,却被梵罗反手抓住了。
  “楚总?”周一溜溜达达的从楼下餐厅走上来,在空中花园的垂花玻璃门前还象征性的敲了敲:“不好意思,你在里面吗?”
  
  第7章 张顺把一切未知和危险都忘记了,只感觉到这个冰凉的吻
  
  周一在黑夜中如墨汁渲染而成的玻璃门前站了一会儿,静静的仿佛在等待什么,然后突然推门走了进去。
  “楚总?哦,你在那儿,我说你去哪了呢。”
  周一转过身,只见楚河微微喘息着站在墙角那里,月光下脸色比白纸也好不了多少,仔细看似乎还有一点衣着不整:“你怎么在这里?”
  周一笑道:“奇怪了,H市这么有名的餐厅,你来得我来不得?说起来这里的烩龙虾确实不错,可惜刚才匆匆忙忙的都没尝出什么味道来……”
  楚河说:“那你继续尝吧,我先走了。”说着他绕过周一就往外走,谁知擦肩而过的同时手腕突然被一把扣住。
  “楚总,”周一满面笑容道,“你领带歪了。”
  他伸手替楚河整好领带,动作十分缓慢而仔细,甚至有一点温柔的意思。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地点也不对的话,这样姿态站立的两个人,旖旎得几乎就像是一对情深意笃的爱侣了。
  “……你好了吧?”楚河问。
  周一退后半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不忙不忙。”
  他又伸出手仔仔细细的帮楚河理好衣领,甚至连每一个最细微的皱褶都轻轻抚平,动作仿佛抚摸少女的皮肤一般温柔妥帖。半晌整理好后,才抬头一笑:“相见即是有缘,如此良辰美景花好月圆,不如留下来聊聊人生吧?”
  “……”楚河转身就走。
  周一也不拦他,就这么笑眯眯看着,楚河直到快走出花园时才猝然止步——只见面前已经悄无声息竖起了一座透明的墙!如果不是墙面上偶尔窜过一两道蓝色电流,在黑夜中就真要被忽略过去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周先生?”
  周一还是那副十分从容的表情, “没什么意思,只想告诉你,在我面前还没什么人是说来就能来,说走就能走的。”
  “巧了,周先生。”楚河不怒反笑:“这世上还没人能想让我走就走,想让我留就留,今天你要不要试试做第一个?”
  ——夜风仿佛突然一顿,空气寸寸凝结,闪烁出细小如刀锋般的冰晶。
  他们两人周遭的花木,都同时发出了不堪重压而断裂的脆响。
  “……楚总,”就在这一触即发的当口,周一突然笑了起来:“你说话这声口,真让我想起我前妻……”
  他周身气劲骤然松懈,就像刚才针锋相对的场景全是错觉一般,笑嘻嘻打了个响指,紧接着身边凭空出现一张摆着红酒的高脚台。他倒了杯浅浅的红酒在水晶玻璃杯里,就像刚才啥事没发生过一样:“楚总,来一杯?”
  楚河冷冷道:“你脑子可能不太正常,去看过没有?”
  “噢我这样就挺好的,你有问题?”
  “没有,”楚河说,“我就是觉得,怪不得你老婆变成了前妻。”
  出乎意料的是周一对这个刺激一点反应都没有,不仅如此他笑意还更盛了:“这个你就误会了,我跟我前妻的问题很复杂,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说清的……这么着简单解释吧,你见过人类夫妻离婚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楚河内心突然觉得十分荒谬,但片刻后还是回答:“出轨,不育,感情不和。”
  周一说:“感情和不和这种事见仁见智,我们之间曾经有两个儿子,所以不育也可以排除了。至于出轨嘛,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少算也有千儿八百年了,就算戴个绿帽啥的也都不算事——你真不来一杯?”
  楚河摇摇头,周一打了个响指,除了他手里的酒杯外剩下所有东西都不见了。
  “我后来想想,他离开我的主要原因是,我们的长子死了。”
  周一把红酒一饮而尽,酒杯随手扔空气里,慢悠悠道:“他觉得是我害死的。”
  楚河再也忍不住:“这话你应该对你前妻说,跟我说有什么用?!”
  “哦,可能我只是闷太久了,想找人评评理吧。”周一慢条斯理道:“毕竟杀子这个罪名太操蛋了,就算是我也觉得不太爽……况且我觉得害死孩子的明明是他自己,如果不是他过分溺爱,纵容孩子犯下弥天大错,招来六道神佛亲自降下天谴……”
  楚河转身就走,花园门口的透明墙瞬间蓝光大盛,随即被他暴怒一指轰然坍碎!
  周一厉声道:“我说你能走了吗?!”
  他的身影凭空消失,下一秒出现在楚河身后,一掌就向他喉咙抓去!
  楚河反手挡住他,挥拳狠狠把他脸打偏,紧接着被周一屈膝重踹到腹部——这下子简直是太重了,换成寻常人可能五脏六腑都得从嘴里喷出来!
  饶是楚河喉咙也瞬间涌上了铁腥味,但他动作连顿都没顿,当即把呕出来的血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手肘自下而上啪的把周一打了个趔趄:“滚开!”
  周一呸的突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瞬间凶性大起:“你说什么?”
  楚河向后退了半步——就这半步,周一的身影刹那间消失,又出现在他身后!
  电光火石间楚河看到月光下周一的影子急剧变化,瞳孔瞬间张大又紧缩。这个过程他简直太熟悉了,就算已经很多年都没出现过,但只要看一眼就绝不会错认——
  是法相!
  六道众生天道第一,周晖祭出了他的天道法相!
  “魔尊!出来!”周一抓住楚河重重按倒在地,抬头只见瞳孔尽赤:“——当年地狱道没杀你,给老子出来受死——!”
  轰然数声爆响,周遭玻璃尽数震碎!
  楚河急促喘息,在暴雨般砸下的玻璃碎片中猛一起身,拔腿就往外跑。然而跑了没两步就被周一抓住后肩扳了回来,面色森寒道:“你给我在边上看着……”
  话音还没落地,只听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张顺惊悚喝道:“哥!”
  楚河呼吸一顿。
  他骤然回头,但现在毕竟是人身,被大块碎玻璃在额角上扎了一下,血流满面的蒙住了视线。眼角余光中他只能看见张顺冲了过来,一把就抓住自己挡在了身后。
  楚河再能沉得住气,此刻都忍不住想骂街了:“张顺!你又为什么在这!”
  然而已经太迟了。周一脸色铁青的揪住张顺,跟拎个购物袋似的就想往外抛——
  这一下如果抛实了,估计能把他直接扔楼下去。但紧接着出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只见周一拎着张顺的手突然冒出黑烟,紧接着像被火烫了一样骤然松开!
  “这是——”
  周一在电光火石间恢复人身,站在地上,挑眉看着自己的手。
  他掌心一片血肉模糊,翻开的肉里隐约显出一个金色的“卍”字佛印,转瞬间就消失了。
  “佛骨转世,”周一喃喃道,“……真是小看你了。”
  “你干什么?哥你没事吧?”张顺惊魂未定的扶住楚河,看到那血流满面的样子简直整个人都不好了:“我擦!你特么被打了?!神棍!你他妈想死是不是,给爷等着!不让你横着抬出H市爷爷跟你姓!”
  楚河反手抓住张顺,喘息道:“走吧。”
  “可是你……”
  “你什么!”楚河怒道:“现在就走!”
  张顺心有不甘,只得扶着他哥一步步往后退去。楚河没工夫跟他解释,只紧紧盯着周一,怕他突然又改变主意扑上来抽风。
  但周一并没有那么做,他像是突然又冷静下来一般站在那,甚至抬头对张顺笑了笑:“不好意思内弟,失态见笑了。不过你哥这脸色,不是我说,心头血都差不多快耗空了——你不赶紧想想办法的话,这一两个月就赶紧让他爱吃点啥吃点啥,最后顺着点吧。”
  张顺愕然问:“你说什么?”
  楚河怒道:“他就是个神经病!你还在这墨迹什么!”
  张二愣子还想再问两句,但他哥转身就踉跄走了出去,他也只好赶紧跟上。这个时候楼下餐厅的人也纷纷跑了上来,张顺最后回头充满疑惑的望了一眼,只见周一站在满地玻璃碎片中,对他摊开血肉模糊的手掌,冷冷的勾起了唇角。
  ·
  “你哥已经有男朋友了。”
  “你们家闹鬼这档子事就是他弄出来的,不处理好你俩都得死他手里。”
  “你哥的心头血都耗空了,不想想办法的话就这一两个月的事了。”
  张顺在床上烦躁的翻了个身,睁大眼睛盯着私人病房白色的屋顶。房角鱼缸里几条色彩斑斓的热带鱼游动,在黑夜中的墙壁上带起粼粼水光。
  ——他哥已经有男朋友了,他怎么不知道?
  从张顺记事起,就从没看过他哥身边有女人——他哥要是放中世纪,活脱脱就是个禁欲的修士。张二少长得帅又有钱,年轻好玩好美人,这些年来身边也出现过不少人间绝色,但他哥看那些人的目光,跟隔着银幕看戏一样。
  张顺曾经以为,他哥会一直这样下去,要么孤独终老,要么某天突然碰到一个贤良淑德貌美无双且同样气质优雅的大家闺秀,然后相敬如宾忠贞不渝,成为上流社会标准的模范伴侣。
  但他错了。
  有个人如同神兵天降般毫无征兆的成了他哥的“男朋友”,而且这个男人,还貌似是个狠角。
  张顺忍不住翻身坐起,回头咬着后槽牙盯着他哥。
  他哥无知无觉躺在床上,鬓发里隐约透着一段白色绷带。
  其实仔细想想,他哥虽然长得普普通通,脸色像失血过度般泛着无机质的苍白,而且说话做事疏淡有礼毫不讨喜,但实际上是个很引人注目的人。张顺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经常去公司,知道公司里从刚入职的青涩女生到管理层的干练女白领,都会暗暗关注他们楚总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会因为他冰冷的一瞥而脸红心跳不已。那怦然心动的劲儿,估计比张二少戴钻表开豪车来搭讪还管用。
  很难用语言形容那种风度和魅力,那是一种慑人心神的力量,远非英俊相貌和甜言蜜语所能比。张顺甚至觉得,像周一那种好莱坞影星般的皮相和身材,跟他哥站在一起的时候,都隐约被压了一头。
  ——是哪个男人征服了他哥?
  张顺也曾经有冲动直接问,但楚河从回来的那天晚上就病倒了。
  他从小到大的记忆里楚河就没生过病,但这一下简直病来如山倒,回酒店的时候高烧发到近四十度,被医生来回折腾了一晚上都没醒过来。第二天黄市长和日本投资方开会他也没去,完全昏迷,水米不进,全靠打葡萄糖支撑生理机能。
  张顺都快急火上房了,差点跑院长办公室去拍桌子,但医生真的也什么办法都没有。周一那一脚根本没造成什么内腑伤害,手掌和额角也都是皮外伤,但楚河醒不过来就是醒不过来,最后院长只能下令随时监控楚河的心跳呼吸状况,一旦发生变化就立刻送ICU急救。
  所幸私人病房条件先进,张二少又全心惦记着他哥,全天候陪护倒也不觉得苦。
  “都他妈第三天了,”张顺看看床头柜上闪烁的液晶日历,喃喃着道。
  可能是时间越拖越久的关系,张顺心里也越来越烦躁。H市本来就热,这两天晚上更是热得蒸笼一般,空调呼呼的吹着冷气都不管用,张二少只觉得心里有把火在烧。
  他打了个内线电话,叫值夜班的护士来看他哥一会,决定自己去外面走走。
  医院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在墙壁上,泛出不明显的青光。大概是走廊太长的缘故,风声还带着尖锐的哨响,这要是拍鬼片的话连做场景都不用,直接搬个摄像机来就能行。
  张二少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了一会儿,不由也觉得心里发毛,就想去楼下自动贩卖机买包烟来抽。
  私人病房在第十楼,进电梯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个人,穿着绿色手术袍,一动不动的站在角落里。张顺一时不察直接就进去了,按键的时候才发现这电梯是往上走的,会在顶层停一下。
  “……”张顺也没多想,直接按了一楼。
  叮!
  电梯门在顶层缓缓打开,他身后那个人却没动。
  张顺无意中一看,只见电梯正对一道长长的走廊,尽头是手术室,此时红灯正好灭了,大门哐当打开,几个医生护士推着急救车呼啦啦的出来。
  那车上的病人竟然已经蒙上了白布。
  “我去!”张顺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就想按关门键,手刚抬起来就只见那个医生尖声道:“你等等啊!”
  “对啊,小伙子这么急干吗!”护士也说。
  “就这么急着上路吗?”
  “投胎的都没你这么急!”
  张顺被医生护士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正发毛,突然只见那白布下伸出来一只手,刷的把布一掀,紧接着病人直挺挺就坐了起来:“你等等我啊!”
  “我操他娘!”张二少瞬间炸了,慌乱间也不知道锤了多少下关门键,只见电梯门缓缓合上,后面突然响起嘶哑的一声:“你等等我啊!”
  张顺愕然回头,只见那个穿手术袍的人抬起头,脸色惨白遍布尸斑,两眼直勾勾盯着他:“你为什么这么急?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张顺只觉得一桶冰水当头浇下——这人明明是刚才病床上已经蒙了白布的病人!
  “你等等我呀!”病人上前一步,突然伸手就恶狠狠扑过来:“你等我一起上路呀!”
  “我我我我我擦!!!”张顺简直吓尿了裤子,条件反射就抬手拼命挡住那病人,手肘重重撞到了楼层键都没注意:“救救救救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哥!哥!我擦——!”
  病人挥舞着长长的指甲拼命向张顺脸上挠,张顺情急之下爆发出了巨大的力量,竟然当胸一脚狠狠把这不知道是鬼还是僵尸的玩意踢了出去,轰的一声撞到了电梯后板。紧接着病人呼哧呼哧摇摇晃晃的爬起来,裹着全身尸臭就扑上来,“叮!”一声响,电梯回到十楼,徐徐打开。
  张顺连滚带爬出了电梯,没防备病人竟然跟了出来,两只已经呈灰色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向前盯着:“等等我,你等等我……”
  “我等你麻痹!”人在极度的恐惧下会感到极度的愤怒,张顺现在就完全不感到害怕了,对周一、对他哥那个男朋友、对楚河多日醒不过来的愤怒瞬间冲上头顶,他想都不想就一拳把扑上来的僵尸打翻,又冲上去疯狂用脚踩:“我让你等!我让你等!X娘养的,不叫你横着上路小爷跟你姓!”
  僵尸被踩得发了狂,嗷的一声抱住张顺,低头就去咬他脖子。张顺大叫一声抵住僵尸灰白腐烂的脸,慌乱间被僵尸尖锐的指甲狠狠在脸上抓了一下,瞬间鲜血就涌了出来。
  “我操……日你娘的……”张顺艰难的抵着僵尸,但活人的力气确实没办法和死人比,僵尸泛着浓烈腐臭的牙齿还是一寸寸接近了他的咽喉。
  我擦怎么没人来救命……小爷是不是要死了……
  张顺咬牙切齿,只觉得手上力气在一点点流失。正当他再也支撑不住的时候,突然全身一松,只见僵尸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被提了起来,紧接着“咔!”一声脆响,头颅骤然一歪。
  张顺惊道:“哥!”
  楚河喘息着从身后抓住僵尸的脖子,猛然发力,咔擦一声硬生生把僵尸腐烂的脖子掐断了。
  扑通一声僵尸的身体倒在地上,迅速烧了起来,几乎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摊黑灰。张顺手忙脚乱想爬起来,但一用力就觉得眼前发黑,脸上被抓破的地方火烧火燎,刚抬手想摸,就感觉半边身体已经没了知觉。
  “哥,哥这是怎么回事?”张顺躺在地上起不来,声音都颤抖了:“我怎么,我这是——”
  楚河急促喘息着半跪下来,扶起张顺,摇摇欲坠往病房走。难为他竟然还能边走边扛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张二少,但没几步也就完全脱了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张顺声音都变了调:“我擦!救命!快来人——!”
  然而整个楼层像是突然空了一般,别说人了,连点声音都没有,只有他尖利的尾音在走廊上回荡。
  “哥!哥你怎么了?!”张顺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慌忙撑着半边还有知觉的身体抓住楚河。只见他哥脸色白里透着虚弱的青灰,嘴唇都完全没有一点血色了,散乱没有焦距的目光在张顺脸上停顿了一会儿,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你说什么?哥?”张顺低头靠近,楚河却突然偏过头,冰凉的唇就印在了他嘴上,渡过来一口气。
  “……”张顺瞬间就傻了。
  天崩地裂乱石穿空都没法形容张顺这一刹那间的震惊,他好像把一切都忘了,未知的危险、混乱的局面都消失不见,所有的一切都变成空白,只有这个吻。
  只有他哥冰凉柔软,带着微微的颤抖的嘴唇。
  张顺情不自禁起身半跪在地,反手抓住楚河的肩膀。一股令人陶醉的气息从唇舌交接的地方流遍全身,就像冬天里温热的暖流,凡是经过的地方都让人舒服得想发抖。
  伴随着这股暖流,他感觉自己失去知觉的半边身体迅速恢复正常,脉搏稳定手脚有力,甚至连脸上的血都止住了。
  “哥……”
  张顺充满眷恋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他哥颤抖的推开他,那一口渡过来的气顿时中断了——此时楚河的脸色已经根本不像活人,要形容的话简直都跟刚才的僵尸差不多了。张顺一看就魂飞魄散,一把打横抱起他就冲进病房:“哥!你醒醒!别睡过去!医生,医生!日他娘的人都死哪去了?!”
  楚河颤抖着摇头,抓住张顺的手,轻轻翻开他掌心。
  张顺瞳孔刹那间就张大了——
  只见自己的手掌上,竟然印着一个金色的“卍”。
  “佛、佛印?!”
  “我……我把佛骨还给你了……”楚河抓住张顺,目光涣散神志模糊,但冰冷的手指却如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你……你能不能……”
  张顺脑子空白,但他哥颤抖的声音却还是一字一句传进耳朵里:“你把摩诃的命……还给我……可以吗?”
  摩诃?
  摩诃是谁?
  张顺半抱着人事不省的楚河发愣,突然只听床头柜上响起急促的手机铃声,顿时吓了一跳,只见他哥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电者信息——李湖。
  搁平常张顺根本不会接,但在这突然所有人都消失不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医院里,哪怕打电话的是周一呢,张二少都像是突然抓到浮木一般,迅速抓起手机接了起来:“喂?!”
  “张二少吧,”李湖镇定的声音响起:“别挂听我说。有人作了法要害楚总,现在危险还没过去,待在你哥身边不要动,别离开!”
  张顺怒道:“我知道!我他妈不过想出去买包烟就撞鬼了!现在怎么办?!”
  “关上病房门,谁敲都别开。”李湖说:“等我过去。”
  
  第8章 尊前妻啥都好,就是挑男人的眼光实在操蛋……
  
  张顺关上门,回头看着蜷缩在病床上的哥哥,心脏犹如被狠狠撞了一记。
  他知道是因为自己在呼救,他哥才会从昏迷中突然醒来的。
  人的潜力就是这么巨大,重伤的母亲会因为孩子的呼唤而醒,拯救丈夫的妻子会突然爆发出抬起一辆车的力气,人会因为自己真心要保护的对象而赌上性命,这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可怕力量。
  那一瞬间张顺又想起楚河的哀求——把摩诃的命还给我,可以吗?
  摩诃是谁?张顺心里掠过无穷的疑云,但他也很肯定一点:如果楚河真的想要,他也是会舍弃一切达成他的心愿的。
  李湖话说得很坚定,来得却很慢,足足过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有任何消息。张顺试图打内线电话出去,但信号仿佛被切断了一样只剩下忙音,他只能心惊胆战的盯着门口。直到他以为李湖再也不会来了的时候,医院大楼里才突然响起一阵遥远的爆炸声。
  张顺瞳孔紧缩,只听声音迅速逼近,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仿佛有个重物被狠狠摔到了门板上!
  张顺霍然起身:“李湖?李湖是你吗?!”
  “别开门!”门外传来李湖声嘶力竭的叫喊:“千万别开门!”
  “你没事吧!你怎么了?!”
  “我没事——啊!!”
  李湖骤然惨叫一声,那声音简直都不像人了。张二少还没来得及问,就只听她哆哆嗦嗦道:“别……别开门,守着你哥,千万别出来……啊——!”
  张顺从没见过女人在自己面前受这种苦,正当他想冲出去的时候,就只听门外响起一个低沉而冰冷的男声——这声音光听就让人从心底里产生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四十九道镇妖钉,我看你还能活多久。”
  嗖的一声破空锐响,李湖变了调的惨叫瞬间响起:“凤四!凤四我知道是你在里面!给老子醒醒,我X你祖宗——!啊!!!”
  轰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张顺再也忍不住了,冲过去就把门一拉!
  下一秒,阴寒气息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张顺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当胸一股巨力瞬间撞飞!
  砰地一声张二少撞到墙又爬起来,剧痛中只见门口走进来一个穿黑袍的高大男子,手里提着李湖的咽喉——这个女人穿一身红,简直都分不清是衣服本来就红,还是全身的血染红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脚在一个劲颤抖,从频率来看估计断气也就是一两分钟内的事了。
  张顺热血瞬间冲上头顶,抄起摔碎一地的椅子腿,大喝一声就冲了上去!
  但紧接着,那黑袍男人抬起他赤红色的眼珠向张顺一看——
  张顺立马被一股无边无际的森寒气息定在了那里,仿佛血液都被冻住一般僵直,椅子腿哐当从手上掉了下来。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他认出了这个男人,他曾经见过这个人——闹鬼的那天晚上,楚河赶到他房间后,恶鬼消失无踪,而房角突然出现了这个男人的影像。
  当时他冷冷的看了张顺一眼,什么都没说,紧接着就消失在了空气里。
  那个时候张顺以为自己出了幻觉,或这个男人也是鬼,但此时此刻却突然福至心灵:“你你你——你是——”
  李湖喉咙发出可怕的咯咯声,男人一边手上用力,一边漫不经心的望向张顺。
  张顺难以置信:“你是我哥的——男朋友?!”
  男子:“……”
  李湖:“……”
  黑衣男子似乎突然听到什么十分愉悦的事情一样,刹那间张顺甚至看到他真的笑了一下,然后他改变了要杀李湖的主意,顺手把这女人像扔口袋一样甩了出去。
  “男朋友,”他觉得很有意思的重复道。
  砰的一声李湖摔倒在地,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捂着脖子狂咳,咬牙切齿嘶哑道:“魔尊梵罗……!”
  “不愧是修出了第九条尾巴的狐狸,那个守门阵摆得还挺有意思,可惜被这愣头青稀里糊涂破了阵胆。”魔尊兴味盎然打量了张顺一眼,“小兄弟,你要是真能忍住不开门的话,搞死了这条狐狸我都进不来……真可惜。”
  张顺怒道:“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魔尊并不回答,只向病床上的楚河走去。李湖本来在要死不活的咳嗽,这时突然像打了鸡血般一骨碌爬起来:“放手,你走不掉的!周晖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魔尊说:“所以呢?”
  “你能搞死我,你也能搞死周晖?!”
  魔尊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的话——直接从病床上把楚河打横抱了起来,向门口走去。
  “就算是周晖,顺着那个僵尸使童的气味找到阴阳师藏身的地方,再发现那个日本人是幌子,最后才赶过来,起码也得小两个时辰吧。你说两个时辰够不够我把你从一只狐狸变成一条狐皮披肩?”
  李湖的脸色顿时就惨白起来,直勾勾盯着楚河问:“你就看着你姘头这么威胁我?”
  楚河在魔尊怀里昏迷不醒,当然没法回答他的话。
  魔尊笑道:“刚才还说我是男朋友呢,现在就成姘头了。话说回来,你俩一边彼此挖苦,一边又能为对方拼到这个地步,实在是很奇怪的关系……”说着他转过身向李湖走去,那架势连张顺都看出来,那句“狐皮披肩”竟然真的不是开玩笑!
  “云南六组九尾狐,”魔尊缓缓道,“当年围剿地狱道的仇,今天就拿你先报了。”
  他一只手扛着楚河,一只手伸向脚下连连咳嗽不止的李湖,只见半空中那手上突然冒出无数诡异的红纹,紧接着发出一阵阵夺目耀眼的蛇形电流!李湖瞬间就直了眼,这女人也是悍利,下一秒直接飞退,大吼一声:“——凤四!”
  楚河还是没反应,但魔尊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凭空出现在她身后,一拳重重击在她后心上!
  李湖狂喷出一口血,身躯飞来把被定住的张顺重重砸倒,顺势又在病房墙上撞出了一整面的龟裂纹!魔尊落地,稳步走来,李湖在漫天墙灰中哆哆嗦嗦的想爬起来,试了两下又摔了回去,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张顺,一口就咬在他后脑和脖颈相连的那个部分。
  “啊!”张顺一声惨叫,只觉得自己肉都要被咬下来了:“你干什么!”
  “干你妹!”李湖颤抖道:“快去啊!不能让他带走你哥!你哥一入魔,天道就完了!”
  “但是我……”张顺话没说完突然觉得自己能动了,似乎李湖那一咬还真咬到了他的某个穴道,慌忙爬起来就向前冲——冲了两步又傻了眼:“我我我,我什么都不会怎么办?!”
  李湖声嘶力竭怒吼:“你傻吗?!你哥把那口佛息都还给你了!意思就是叫你帮他对付魔尊的啊!”
  话音刚落张顺就发现魔尊脸色变了——虽然这表情的变化非常微小,在烟灰弥漫中几乎难以看清,但张顺还是敏锐的觉察到了这一点。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像被本能指引一样,冲上去一手挡住魔尊,一手就去抢他哥!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就像电影快进般令人眼花缭乱。
  张顺的手接触到魔尊的瞬间,金色卍字从他掌心流出,和魔尊身上红色妖异的纹路相激,发出连串令人牙酸的爆炸声;与此同时魔尊抓住张顺,随手甩开,张二少飞出去的身体把刚刚勉强爬起来的李湖当头砸倒,砸得这条狐狸差点直接去见了佛祖。
  李湖:“你妹——”
  下一秒,金色佛印战胜了魔纹,魔尊整条手臂皮肤爆开!
  ——凭良心说,这一下对魔尊这种阿修罗王级别的人来说实在不算致命伤害,但确确实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张顺自己都愣了一下。只见血雾如喷泉般爆发,刹那间把魔尊染得一身红,活脱脱像是刚从地狱里脱身而出!
  “……果然不愧是……”魔尊梵罗缓缓道,狭长的眼睛望向张顺:“不愧是佛骨……”
  他抬脚向张顺走来,似乎觉得很有意思般说:“小鬼,确实应该把你当个男人来看了。”
  这个时候张顺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身后的虚空中出现了一扇门,门上黑雾氤氲,白骨森森,随着魔尊走来的脚步,那门渐渐在半空中打开,里面传出无比尖锐凄厉的鬼哭声。
  李湖一边吐血一边抓住张顺:“跑……跑吧,快跑!”
  “我哥!我哥还在他那!”
  李湖都急红眼了:“你哥不作不会死,让他去死吧!魔尊要祭他的阿修罗王法相了啊啊啊啊——!”
  就在那一瞬间,魔尊向虚空伸出手,一道足以能灼伤人视网膜的电光化作长剑,裹挟着毁灭一切的电光向张顺的后背袭去——
  同一时刻,楚河睁开眼睛。
  他伸手按住魔尊强壮的手腕,抬头只见脸色苍白如纸,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过了冰:“谁准你对我弟弟动手?”
  刷的一声巨响,狂风平地而起,张顺愕然回头!
  只见以楚河的脚为中心,风刃狂卷如万丈漩涡,而他的背影就在风眼中迅速发生变化,白袍及地长发飞舞,如九天飞翔的凤凰般,袍袖一振露出修长的手臂,左手抓一串青色佛珠,右手提一把长枪,以雷霆万钧之势向魔尊当空斩下!
  ——轰!
  张顺被兵刃相撞引发的气流扫得横飞了出去,哐当一声背后撞墙,差点没当空吐出一口血!
  他好不容易勉强爬起来,只见李湖趴在他身边,挣扎着从口袋中摸出个手机开始录像。
  张顺:“???”
  “你不录吗?”李湖一边咳血一边道,“你哥的法相被称作天道十大美景之一,很难得呢。”说着艰难的打开微信开始发朋友圈。
  张顺:“……”
  ·
  李湖打开一个微信群,哆哆嗦嗦发了几句话,半晌才叮咚一声出现了回答。
  张顺眼角瞥过去,角度太偏看不清屏幕上写了什么,只仿佛看见是几个不同的人纷纷回复,手机屏幕光映得李湖的脸有点诡异,抬头幽幽看了张顺一眼。
  张二少被看得心下发毛,所幸李湖这一眼过后也就不再理会他,对着手机嘶哑道:“别开玩笑了,凤四在前面赌命呢,周老大还在路上怎么办?”
  刷拉一条语音发过来,李湖没力气把手机举到耳边,顺手点开公放,只听一个带粤语腔的声音说:“你才开玩笑吧狐六,我刚跟北京通过话,周晖在大会堂地下守乾坤阵都第三天了好吗?”
  张顺只见李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颤抖道:“你说什么?!”
  另一边,长枪和剑锋相抵,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
  魔尊眯起狭长的眼睛,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更加森冷无情,倏而一翻腕,猛然将楚河逼退数步!
  张顺失声道:“哥!”
  张顺跌跌撞撞冲上前,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脱臼的手肘一动就发出剧痛,但紧接着就被他哥一抬手,硬生生横拦住了。只见楚河还是背对着他,鬓发之下露出的那边侧颊白得几乎发青,几乎要断气一样急促的喘息着。
  魔尊面对面盯着楚河的脸,一字一句道:“你现在真身被毁,元神耗空,心血几乎都没了,还敢跟本尊拼法相,就这么想死吗?”
  ——魔尊显然是真火了,只听楚河喘了好一会才勉强止住,直起身来看着他,疲惫道:“那你就来杀我吧。”
  这话里的心灰意冷连张顺都听得出来。他刚条件反射想说不要,就只见魔尊转向他,露出一个很明显的冷笑:“我杀你干什么?但这一世佛骨的命,今天我就收下了。”
  张顺顿觉不妙,千分之一秒内正想是转身就跑还是迎难而上,就只见万顷雷电当头而下,瞬间就到了眼前!
  这一切发生的简直太快,张顺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大力推得飞了出去。紧接着身后飞来一人把他当空接下,重重落到地上,一把按着他的头就俯到地面!
  下一秒火流如巨龙的吐息,擦着他后脑勺轰然卷过,将他身后的碎砖瓦砾刹那间烧得焦黑!
  张顺后脑发梢被全数烧焦,知道再迟零点零一秒头就整个烧没了。他哇的吐出一口炙热发焦的血,只觉得肋骨剧痛无法动弹,回头只见半空中接住了自己的人是李湖,而一把将自己推走的是他哥。
  ——楚河最后挡住了这一击,后背重重砸到墙上,推力之强甚至让他整个瘦削的身体反弹了一下,紧接着噗的直直喷出一口血!
  扑通一声楚河摔倒在地,脸颊贴着地面,几次用力想爬起来却都失败了。
  魔尊走上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真狼狈啊……”他低声道,似乎还带着笑,俯下身去抓住楚河的下巴。
  从张顺这个角度望去,魔尊强壮的背影挡住了他哥的脸,只能看到委顿一地的白袍和长发纠缠在一起,角度微微上仰,应该是被魔尊扳着下巴硬拎了起来。
  虽然如果现在还觉得这个男人是他哥“男朋友”的话张顺就是白痴,但这个动作和角度,还是给他带来了一种古怪而暧昧的感觉。
  “我知道你是不想死的,不然不会跑来找我,借我的力量躲避天劫。”
  魔尊俯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是跟我走,虽然我不能帮你复活摩诃,但我总能让你活下去,只要活下去了,一切都还有可能;第二是杀了你弟弟。”
  楚河面容青白毫无血色,眼睫低垂,痛苦的轻微喘息着。
  这张终年冷淡如同冰雕一般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实在是太难得了,魔尊几乎是欣赏的看了一会儿,才在他耳边含笑道:“我劝你最好快点做决定……我再看你这么喘一会儿,就得硬了。”
  楚河稍微一僵,止住了呼吸。他这么做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喉咙里接连被血呛了好几下,才勉强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说:“我……”
  “他肯定选第一种,”门口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但我替他选第三种。”
  楚河突然重重闭上眼睛,而魔尊愣了一下之后,笑了起来,回头问:“第三种是什么,周晖?”
  张顺忍着肋骨的剧痛猛然回过头,同一时刻只觉得李湖长松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立刻摊了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机车夹克,身材高大精健,正摘下墨镜露出英俊非凡的脸,那张脸上挂着他一贯有点痞,又万事不放在心上的那种笑容。张顺以前总觉得这种笑容太惹人厌了,但此时此刻又是那么令人安心,让那张帅脸看上去都顺眼了无数倍。
  “第三种就是他留下,他弟弟也活着,你自己回阿修罗道去。别以为我今天是一个人来就没法弄死你,老子只是刚才被那阴阳师小美人耗去太多精力了,今儿个不太想陪你玩。”
  周晖说着还对张顺挥了挥手,特别真诚的问:“怎么样,现在看到你哥的男朋友了,有没有发现还是我好?”
  “……”张顺问:“你装逼的姿态能再多维持两分钟不?”
  魔尊笑了起来,只用一只手就轻轻松松抱起楚河,绘着骨链的黑袍下另一只手提起剑,还滴着血的剑锋向周晖一指,戏谑道:“尊夫人什么都好,就是挑男人这眼光实在是……能看着自己亲生骨肉被天谴打得魂飞魄散还无动于衷的人实在不多,你在六道中也算独一份儿了。”
  不知道是不是张顺的错觉,他只觉得周晖脊背一僵。
  但周晖表情控制得很好,一点异状都没有,只有目光移到楚河身上。
  从他刚才进来起,楚河就一点动静也没有,既不说话也没动作,脸被魔尊埋在自己怀里,也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但从衣袍上结了块的血和五个指尖都在往下滴血的手看来,已经真正到了强弩之末了。
  周晖呼吸深长起来。
  魔尊梵罗笑道:“我选第一种,你要不要试试看,能不能拦住我?”
  话音刚落周晖向前一步,身侧毫无预兆的刮起了狂风!
  这风不像刚才祭出凤凰法相那样严密成螺旋状,而是极为肆意狂妄,几秒钟内就把整个病房轰然压塌!张顺拼着一口气抓着奄奄一息的李湖迅速退到房角,只见刚才脚底所在的地面瞬间土崩瓦解,周晖凭空变出丈二金身,提森然双刀,如天幕倒压一般向魔尊劈去!
  ——轰隆!
  半栋医院大楼像推倒多米诺骨牌一样,简简单单轻而易举的完全倒塌了。暴雨般的大块砖石中,周晖的法相如顶天立地上古神兽,张开足以吞天的血盆大口向魔尊吞噬下去——
  而魔尊身后陡然变高十丈的地狱道门开启,无数冤鬼魂魄裹挟着着万顷血海,直直冲上了天空!
  张顺紧紧抓住断桓断壁边缘,瞳孔因为极度震惊而扩大:“这……这是周一……”
  “这是周老大的天道法相,”李湖虚弱道,“你是不是觉得非常可怖,跟凤四完全不同?”
  张顺不知道说什么,点了点头。
  ——楚河的法相完全是人,魔尊还有一半称得上是人。而周晖虽然号称天道法相,但完完全全就是个上古神话中占据天地的可怕魔物。
  其凶猛残酷之处,哪怕数万人在眼前,都不过是苍茫大地上的一盘血肉罢了。
  “天道法相,随心意变化万千,完全的法相比这还高大一千倍呢。”李湖疲惫道:“老子今天太吃亏遇到魔尊了,哪天我有精力给你露个真身看看,我的真身可是……等等,这是什么?”
  李湖突然起身,踉踉跄跄向露出无数钢筋,对着半空断成两段的地板走去。
  张顺愕然转头一看,只见周晖巨大的法相突然顿在半空,犹如被定住了一样,紧接着急速退变成人。
  风雨顿收,鬼哭终止,周晖站在满目疮痍的空地上,脸上表情难以形容,只有身体奇怪的战栗着。
  楚河站在他对面。
  楚河已经退去法相,成为张顺熟悉的那个样子,一手抓住周晖的刀刃。
  血像水管被割断一样顺着他手臂流满全身,但他连动都没动,看着周晖,面色漠然没有一丝表情。
  ——他挡在魔尊梵罗的身前。
  
  第9章 组长你私家珍藏春那个啥药,不是说路上碰见不肯就范的壮汉就来一支吗……
  
  周晖的强悍李湖深为了解,不说别的,张顺加楚河再加一个在妖怪中已经修炼到顶级地位的自己,都不过是魔尊手中的一盘儿菜,但遇上了全盛时期的周晖,半封印状态的魔尊也不过是另一盘菜而已。
  最多魔尊这盘菜骨头难啃一点,刺多扎手一点,总体强弱地位还是不会变的。话说回来,现在九天十地中除了正牌子神佛之外,还有谁是周晖的对手?
  但现在周晖的样子,让他觉得,就像是被人照脸打了一拳。
  不,应该说是他随便打了别人一拳,结果那个貌似弱不禁风逆来顺受的人突然变成超级奥特曼,瞬间一脚把他踹出了几百米远——就是这种感觉。
  所幸那种雄性求偶遭拒的狼狈几秒钟内就从周晖身上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甚至还笑了起来,对楚河说:“把刀放下,我不上来……你先把刀放下,再这样下去血要流干了。”
  李湖一看那表情就知道不妙。
  周晖并不是真让这事风淡云轻就这么过去了,他眉梢眼角中分明藏着一种更加隐忍而阴森,令人不寒而栗的狠劲。
  楚河摇摇头,抓着刀刃没动,头也不回的吩咐魔尊:“别管我,你先走吧。”
  梵罗的状况不比周晖好多少:“但你……”
  “周晖现在状态全盛,而你在地狱道被封印了一半,你当你是他的对手?快走!”
  魔尊眯起眼睛盯着周晖,后者正以同样的表情冷冷盯着他。而在他们中间的楚河连站立都已经很困难了,他甚至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失血正让他的体温急速降低,眼前一阵阵发黑。
  尽管他的脊背还是极度挺直的,但所有人都知道,也就这最后几秒钟的事了。
  “……好吧,”梵罗最后说,但周晖一眼就能看出他毫不掩饰的不甘心。
  “别忘记你请求我的事情。”
  魔尊身后的地狱之门大开,万鬼尽出,天魔乱舞,无尽的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最后地狱之门一收,血腥和鬼号都瞬间远去,仿佛从没来过一样完全消失在了万顷虚空中。
  空地上,楚河摇晃了一下,刀尖当啷落地,随即整个人直直的倒了下去!
  “哥!”张顺起身就往下跑,随即周晖抬眼向李湖打了个眼色。
  李湖二话不说,手起掌落,咔的一声重重把张二少劈昏了过去!
  “这根佛骨让我如鲠在喉很久了,”周晖半跪下身,盯着楚河茫然散乱的瞳孔缓缓道,“我不想在这种时候,都被人干扰到兴致……”
  楚河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微微喘息着,目光没有焦距的望着空气。
  他人身的状态还是那身白色睡袍,是当初住院换的,眼下已经被血染得十分斑驳了。因为手掌血管几乎被隔断,身下很快就积了一个小小的血洼,反衬他憔悴的脸色有种惊心动魄的冰白。
  他一直是个很镇定、守礼而禁欲的人,此刻却像是白色的花苞被人强行剥开了层层包裹一样,无可奈何露出了最里层从未示人过的蕊。
  这种残忍、病态而妖异的感觉,让周晖的目光渐渐热起来。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抓住楚河一只冰凉的手,掌心相贴,紧接着使力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周老大!”李湖扛着沉重的张二少,从医院楼层断了一半的缝隙中探出头,苦笑问:“现在怎么办,灭掉日本人,把‘地生胎’带回北京?”
  周晖回头一言不发的盯着他,月光正好穿过乌云的缝隙,映在他半边脸上,李湖几乎立刻打了个寒战。
  ——那眼珠是猩红色的。
  和魔尊一模一样。
  “地生胎没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周晖不知道是没发现自己的变化,还是知道却毫不在意,只冷淡的道:“把设在这里的异度空间恢复,我有点事要办。”
  李湖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
  周晖知道这只九尾狐想说什么,但并不准备搭理。他转身径直向夜色深处走去,居高临下盯着怀里的楚河,嘴角缓缓显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下面……该算算我俩之间的帐了,”他轻声道,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残忍:“别担心,你跑不了,我慢慢算。”
  ·
  张顺在半睡半醒之间做了很多梦,其中一个是他回到了很小的时候,约莫只有七八岁,发高烧躺在床上,全身滚烫神志不清,自己都有一种只要睡过去应该就不会再醒来了的感觉。
  一个白衣广袍、有着很长黑发的人坐在自己床边,把他轻轻抱到大腿上,一下下抚摸着他滚烫的脸。他的手指非常修长而冰凉,让张顺感到十分舒服,尽管看不清这个人的面容,但他却能感觉到这个人非常美,那是一种超脱了性别认知且无法形容的美,而且有种水一样让人十分心动的温柔。
  他是谁呢?张顺想。
  “没想到他们能把你请来,凤四组长。”一个低沉的男声在房角响起:“我以为我的手下随便吃一两个小孩的灵魂,应该还不到直接惊动你的地步……”
  “佛骨被我贴身携带了数千年,你以为我认不出来吗,魔尊?”那个人突然开口打断,但声音又非常轻柔:“染指佛骨等同于毁佛——今天是我来,换作周晖亲至,你也就不要想走了。”
  魔尊沉默了一会,突然觉得很有趣般道:“我听说上万年前,周晖也不过是血海中的一只魔物,因为不敬佛祖而被抓上三十三重天受刑,但又因凤凰明王怜悯而被私自放脱……如此看来,你本来应该是周晖仰头看都看不到的存在才对,怎么从三十三重天上下来了呢?”
  张顺感到那个人的手略微一停。
  “不关你的事,梵罗。”过了半晌他才淡淡道。
  “——这次你走吧,下次再动佛骨,就没这么简单了。”
  ·
  张顺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天光大亮才猛然从无数个漩涡般的噩梦中惊醒。
  “啊!”他猛然翻身坐起,只见自己躺在病房床上,外面太阳都已经升起老高了。
  ——几点了?他回头一看床头钟,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不知为什么他的头像拉锯一样痛,足足好几分钟的时间他坐在床上,甚至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里。直到最初的晕眩过去后记忆才一点点复苏,昨晚诡异的医院,僵尸使童,魔尊梵罗,全身血红的九尾狐……无数怪异的碎片如洪水般瞬间把张顺击昏了。
  那一切都是真的?还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张顺环视周围,医院的一切都好好的,窗外鸟语花香阳光灿烂,完全没有昨晚大楼崩塌地面塌陷的迹象。
  ……果、果然是个梦吧。
  张顺下床去洗了把脸,舀水时无意中看到自己的手,立刻像被雷打了一样愣在原地。
  ——他掌心上那个金色的卍字佛印还在,在浴室里发出微弱的光。
  ……我擦咧,玩真的?!
  我哥呢?麻痹我哥呢?!
  张顺如火烧屁股一般冲到病房门口,刚跑出去问问情况,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周晖走进来,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问:“醒了?”
  “……”张顺脑子就跟浆糊搅住了一样,半晌憋出来一句:“我哥呢?”
  周晖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说:“我要是你,现在就闭上嘴乖乖的坐到那边去。生死关头走了一回都不知道怕?都是你哥把你保护得太好了。”
  张顺脱口而出:“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你们是什么人?”
  周晖脸上的表情有一点古怪,但很快恢复到那种懒洋洋吊儿郎当的姿态,说:“内弟,哥先洗澡换身衣服……衬衣有吗?随便借我件。”
  张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衬衣皱巴巴的,领子袖口上还有血迹。从记忆里来看昨晚他并没有受伤,不知道连衣领上都有血又是怎么沾上去的。
  张顺没有多想,从昨晚的记忆来看这个神棍似的周晖至少比魔尊要友好一点,如果他哥真有性命危险的话,周晖应该不是这个表现——他稍微松了半口气,警惕的目送周晖进了病房配套的浴室,发现他竟然一边冲澡一边还哼歌,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竟然没有任何一个音在调上!
  过了一会周晖出来了,身上穿着张顺的衣服。这人穿外套的时候不觉得,只穿一层单衣就看出来明显的肌肉了,尤其头发湿漉漉很嚣张的竖着,往那一站就有种强烈的彪悍感。
  张顺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敌意——他还不知道这是兽类在看到比自己更年长更强大的雄性时自然产生的反感,就问:“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周晖没说话,这时门被敲响了:“您好,酒店外卖服务。”
  周晖打开门,递了几张钞票出去,接过门外酒店外卖人员送来的一塑料袋饭盒。然后他自顾自拉了张椅子,坐下开始吃起饭来。
  张顺再也忍不住了:“喂!你到底打不打算说?!”
  周晖奇异的抬头看他:“我本来就不打算啊。你要不要吃点?来内弟,这顿哥请了。”
  “……”张顺无力道:“你……你至少告诉我,我哥到底怎么样吧?这住个院都能住成这样,昨晚的事再来一遭我他妈受不了啊!还有我手上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都管我叫佛骨?”
  周晖笑起来。
  张顺一贯很讨厌他这种表情,但没有细究为什么——张二少本来就不是个心思细腻追根究底的人。但现在看着这熟悉的笑容,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那笑容里有怜悯。
  那是一个经历过很多沧桑,心里藏着很多秘密的人,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孩子所露出的,有点无可奈何,又有点怜悯的表情。
  张二少脑子里瞬间就炸了。
  要是按平常他肯定立刻冲上去让这人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但如今短短几天的剧变,已经足够教会他一些拳头和财势以外的东西。他闭上眼睛强行把发火的冲动压了回去,再睁开眼时已经迅速恢复了正常:“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去查。但事到如今我已经被卷进去了对不对?你也知道我一无所知,查起来肯定莽撞,要是这过程中冒冒失失坏了你什么事情,我自己的一条小命就罢了,你至少也要花点功夫来掩盖吧。”
  “不如你有选择的告诉我一部分真相,”张二少思维越来越清晰,语调也更加有说服力起来:“说多少,怎么说,这都是你的事情,你可以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作为交换我也不冒冒失失去掺合你不想让我掺合的那部分,怎么样?”
  这番话说得实在有理有据,虽然还是比较生嫩,但对张二少这个年纪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周晖似乎觉得很有意思,笑着点起了一根烟,深深抽了几口以后才问:“那你想知道什么呢?”
  张顺立刻问:“我哥现在在哪里,情况怎么样?”
  “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死不了。”
  张顺眉头一皱,显然这个答案不太让他满意,“那你们是什么人,跟我哥有什么关系?”
  “——哦,我们。”周晖不疾不徐道,“目前是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安全部下属574单位特别办公室第一及第六小组的……”
  门突然被嘭的推开,两人同时一回头,只见李湖气势汹汹站在门口,一字一顿道:“周、晖。”
  周晖奇道:“这又是怎么了?”
  “司徒英治给我发了视频会议截图,证实首都一组组长周晖这几天来一直在大会堂下守乾坤阵,寸步都没有离开过北京。”李湖把开着截图的手机往桌上一拍,冷冷道:“周老大,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周晖慢慢收起笑容,盯着她,半晌问:“难道你和凤四就没有什么事瞒着我吗,胡晴?”
  李湖大概没想到周晖竟然反击,脸几乎立刻扭曲了一下。
  但她还没想出词来把这一巴掌更狠的打回去,床头柜上手机响了——张顺一看,愕然发现是他哥的手机在响,电话是黄市长打来的。
  “你……你俩先吵着,别歇哈。”张顺过去接了电话,一边转到房角去说喂,一边还竖着耳朵听周晖李湖这边的动静。
  谁知黄市长的大嗓门一下就把所有声音都盖过去了:“喂楚总,快过来!工地出大事了!”
  “喂黄叔,我哥他在住院,你有事——”
  “我不管你哥在干什么,只要还剩一口气就给我拎过来!”黄市长恐惧的喘息在电话那边异常清晰:“工地挖出了大东西,只有你哥摆得平,叫他快过来!”
  张顺皱眉往周晖那看了一眼,刚想说那我试试看,突然周晖回过头:“多大点事嚷成这样?”
  “黄市长叫我哥过去,我哥他……”
  周晖不耐烦的打断了:“——你就问他,今天挖出来的是几个棺材?”
  ·
  周晖穿着皮夹克坐在后座上,修长结实的腿架起来一抖一抖的,还在封闭的车厢里抽烟,张顺从后视镜里可以看见他表情相当的肆无忌惮。
  李湖被挤兑得只能贴着车门坐,翻着白眼看窗外。
  张顺终于忍不住了,问:“女士在呢,你就不能把烟掐了?”
  “内弟,看在你哥的面子上教你两件事。”周晖说:“第一,男人抽烟一般只表示两种情况,一种是满足了,一种是不满足,我现在的状态就是非常的不满足,所以你最好不要把我的真火逼出来。你哥已经非常惨了,别让他更惨;第二,你从哪点能看出这家伙是女人的?”
  张顺听得云里雾里,但他能感觉到司机用哀求的眼光看了看自己。那表情分明是在说,求你别真把这位大爷惹火了……
  张顺嘴角抽了一下。
  “她哪里不是女人?还有,我哥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现在应该不太爽,但也死不了。”周晖懒洋洋说:“落在老子手里,要死也是有难度的。”
  张顺差点没当场站起来揍他,被李湖玩儿命拦住了:“他开玩笑的!他真的开玩笑的!”
  车一直开到市郊的建筑工地才停下来,只见周围已经绕上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黄色警戒线,警察到处都是,黄市长蹲在最外面抽烟,脸上一副愁云密布的表情。张顺率先拉开车门跳了出去,而李湖下车前先在后车厢里找出来一只手提箱翻了翻,才回头骂道:“老大,你真特么不是人。”
  周晖奇道:“我本来就不是人啊?!”
  李湖:“……”
  “放心,跟年轻的时候比我脾气已经好很多了。”周晖笑了笑,指指手表说:“我们最好尽快把这边的事了结一下,这样我就可以早点回去,不然凤四真的会很恨我的……再腌一会儿就不止是入味,他整个人都得崩溃了。”
  ·
  工地上所有人都尽可能躲在工棚里,中间有个大坑,大坑周围散落着七零八落铁楸、撬棍之类的东西,还有一架挖掘机停在不远处,司机哆哆嗦嗦躲在车后边,显而易见是尿了裤子。
  大坑中间,整整齐齐摆着六具棺材。
  黄市长亲自卷起裤腿下了坑,哭丧着脸指着棺材说:“本来工地挖出古代棺材也听说过,但这几具都特么是现代的,也不知道是哪个丧尽天良的杀了人不送火葬场,哪怕你肢解了冲马桶也比这好呀!特么的专门找个棺材来埋了是脑子有病吗!……”
  张顺回头一看,只见市刑警支队的都站在坑外,几个领导如临大敌般紧张的走来走去。
  李湖问:“没有人开棺吧?”
  黄市长说:“晚了,这边工地负责人当时就报警了,警察来立刻就开棺了……要是我知道的话怎么也不能让他们动啊!这几个倒霉孩子!现在怎么办?!”
  李湖若笑非笑的看看那个刑警队长,问:“哪些人碰了棺材?”
  队长哆哆嗦嗦指了指自己身后几个小警察:“我、我们都动了……”说着伸出皮肤已经整个变蓝的手,嘴一撇差点哭出来:“现在怎么办,是不是中毒了?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岁幼儿,万一光荣了我老婆可怎么办哟……”
  李湖差点没笑出来,嘴角拧了一下又绷住了,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和公文啪的塞黄市长怀里:“谁叫你乱动重要证物?老实说,我和这位周同志就是上级部门派下来追查这起特大连环杀人案的专员,找这几个棺材已经好几天了!本来听到消息就要赶过来,谁知道被你们地方警队的先破坏了现场,你倒是说说现在我们怎么办?!”
  刑警队长第一反应是你特么糊弄我吧?把我当三岁小孩呢?!但黄市长把证件一打开,两人同时愣住了。
  “国、国安部?!”黄市长和刑警队长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脸上的肌肉在抽动。
  虽然这两人在H市这一亩三分地上吃得开,但国安部直属单位主任科员还是第一次见。黄市长用全新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李湖半天,颤颤巍巍问:“那……那边的周同志……”
  “周同志是我们正处级主任,这次是跟我们来指导调查的,你们去内网上查查就知道了。”李湖严肃道:“我们伪装成省礼宾办公室工作人员就是为了保证行动的秘密性,谁知道却被你们……哎!黄市长,多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叫碰过棺材的同志收拾收拾站到那边去吧。”
  刑警队长差点没哭出来:“我们调查办案明明是执行公务啊!我们没有违反任何纪律啊!”
  他身后的小警察们动作一致点头,看得李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你以为要挨处分呢?美得你!知道你们手上是什么东西吗?最近国内新发现的致幻性毒品贴片原始制剂!再过一会毒品通过表皮吸收,你们就染上毒瘾了!”
  这话说得实在太扯蛋,不仅黄市长,连蹲在棺材边上抽烟的周晖眉毛都跳了一下。
  “还……还有这种事?!”队长半信半疑。
  “你们先收拾收拾站一边去,不要用变蓝的皮肤触碰其他人,更不要触摸自己身上其他部位。算你们走运,为了跟犯罪分子斗智斗勇我们特地带了最新研发的神经性解毒剂,待会一人给你们打一针就没事了。”
  这群十八线小城市小警察们面面相觑,几秒钟后都被国安部特派专员李湖同志说服了,齐刷刷退到坑边上去站着,几个青瓜蛋子还在一个劲儿的打抖。
  李湖作为一只修炼了几千年的狐狸精,平生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扯蛋唬人,最满足的事情就是别人真被唬住。他招手叫来自己从云南带来的心腹司机,小声道:“把我们车上冰冻箱里那几支试剂拿出来,给他们一人打一针……对,就是上面有我手印的那个。”
  司机颤声道:“不好吧六组长,那不是你私家珍藏的那个春……春那个啥药吗?你上次还说这一路上要遇到帅哥不肯就范的就来一支……”
  “你懂啥呀,”李湖怨恨道,“给人捷足先登了,全特么换成生理盐水了。”
  ·
  周晖仿佛对周围众人的偷觑毫无觉察般,抽完了烟,随手把烟屁股往脚下一丢碾熄,从口袋里摸出一双黑色皮手套戴上,开始搬棺材盖。
  那棺材盖起码有小二百斤,张顺要过去帮忙,被他一下制止了:“别动,真有毒。”
  张顺奇问:“那几个警察的手……”
  “尸咒,李湖会处理的。”周晖一使力,肩部肌肉隆起,轰隆一声把棺材盖整个掀翻了过去。
  张顺站得最近,首当其冲看见棺材里的景象,当即差点没吐出来。只见一具半腐烂的尸体朝上躺在里面,胸口起码给戳了十几刀,泛白的皮肉纵横交错,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恶臭。可怕的是这位倒霉仁兄的脸竟然完全没有痛苦的神情,相反他直直瞪视着天空,嘴边咧出大笑——两边嘴角几乎弯到耳边,形成了一个诡异而恐怖的弧度。
  周围警察哗然,连刑警队长都连打了好几个寒战:“这,怎么可能会这样?!”
  周晖叹了口气,走到下一具棺材边如法炮制,直到开了所有的棺。所有尸体都死得相当惨烈,有断头的,有溺水的,而且毫无例外都诡异大笑着直直瞪向天空——只除了一具尸体是高空摔下的那种死法,连头颅都摔碎了,实在看不清脸上的五官。
  周晖把黑皮手套脱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青铜酒杯。司机从汽车那小跑着拎过来一个皮箱(张顺注意到那箱子居然还是驴牌),周晖从皮箱里拿出三炷香,一瓶酒,对六具棺材拜了拜。
  “我知道各位是无辜卷入,走得冤枉,难免有戾气。不过请放心,真凶我一定给你们抓住送下去,到时候你们爱蒸了蒸了爱下酒下酒,万一在下面没酒可以去黄泉路三叉巷九号小院,我在那放了几瓶十五年的飞天茅台,喝了你们就安心转世投胎去吧。”说着周晖往青铜酒杯里倒了一小杯酒,往地下一浇。
  众目睽睽之下,几具尸体脸上的诡异大笑瞬间消失。
  所有人目瞪口呆。
  张顺没防备,突然周晖把他手一拽,从钥匙串上摸出把瑞士军刀,干净利落的在他中指上一刺。
  “啊 !你干啥?!”
  “童子血借我破邪。”周晖把他的血往青铜酒杯里挤,但张顺一下就龇牙咧嘴的把手抽了回去:“谁跟你说老子是处男来着?!”
  “……”周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的表情:“你才多大,就不是处男了?!”
  两人面面相觑,只觉一阵寒风卷着树叶飘过,头顶呱呱的飞过一行乌鸦,李湖在边上不忍目睹的扶住了额头。
  “人类真是糜烂,”周晖震惊道,“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只敢想着你哥意淫一下,最多打个飞机,还他妈偷偷摸摸的不敢被人发现……”
  
  第10章 狐狸精娇滴滴表示:伦家只是绯闻二奶啦
  
  张二少不愧是从小抄板砖打群架拖着鼻涕骂娘的孩子王,要不是李湖玩儿命拦着,他今天非得把周晖揍一顿不可。
  “我哥怎么会有这种朋友?!”张顺气急败坏指着“国安部周主任”:“这人满嘴没半句正经,看到死人了就这点反应,哪点像是能跟我哥合得来的样子?”
  李湖无奈道:“老大,你英明神武的形象在小孩子心中已经败坏光了……你能注意点吗?”
  周晖奇问:“我什么时候英明神武了?!”
  众人一时无语,只见他突然又慢悠悠一笑,那笑容让人很有一种脱了鞋甩他脸上的冲动:“但是……就算我是傻逼,你们也得听我的,老子就是这么攻。”
  场面一时十分静寂,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脸上都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别说哥不教你们,”周晖似乎很得意,又点了根烟,指着几具棺材说:“我以前见过这玩意儿,叫七笑棺,是一种非常邪门的东西。制作七笑棺需要用很残忍的手法杀七个特定时辰出生的成年男子,然后利用特殊手法使尸体大笑,再封入浸了朱砂、硫磺、铅、汞等炼丹材料的棺椁,埋在阴虚地里,这样尸怨就会极度强烈,而尸体本身则是给地下的东西吃的……”
  刑警队长失笑道:“周主任,没想到你们北京来的领导还挺迷信的,地下?地下有什么东西?”
  黄市长却听得心惊胆战,抬手就狠狠给了队长一下:“老王你这倒霉催的!怎么跟领导说话?!”
  周晖笑了笑,倒也没有卖关子,不知道是不屑于卖还是真的赶时间。
  “这是一块阴虚地,”他说,“这种地方自古就不适合住人,但又多出奇物,最常见的就是阴虚地出太岁。古时候传说吃了太岁就能长生不老,实际都是骗人的,太岁和七笑棺一样都是给更深层次的地下生物吃的东西,不过前者是自然生成,后者是人工制作的而已。”
  “有时候太岁惧怕被吃,就会缓慢的在土地里移动,经过几十上百年的时间,从一个地方‘爬’到另一个地方,可能会更加接近地表,最后就给人挖出来了。但七笑棺不会动,虽然属于掺了人工添加剂的非天然绿色食品,但能确保地下的东西吃得更稳定更开心……”
  周晖站在凹形大坑中间,看着自己脚下的泥土,笑道:“这底下有个地生胎,七笑棺里的尸体就是给它吃的。”
  众人都觉得荒诞,只有张二少最管不住自己的嘴,闻言疑惑道:“吃?但我看这些遗体并没有失掉哪部分啊?”
  “内弟,此吃非彼吃,比方说我吃你哥……”
  李湖无奈道:“周老大!”
  “好吧,好吧,”周晖举手投降:“此吃非彼吃,而所谓地生胎呢,和天生胎相对,后者是六道众生中天道以交合之气孕育出的灵兽神胎,比方说四圣兽,四凶兽……李湖别这么看我,狐狸真的不算。地生胎呢,则是大地风水极阴或极阳时,在山川或土地里孕育出的一种类似胎儿一样的东西,一般都呈现出蜷缩在子宫里的形态,少数呈婴儿状的就算极品了,再极少数呈巨大幼儿状的,那几乎就是……”
  黄市长忍不住插嘴问:“天下至宝?”
  “想什么呢老黄,”周晖笑道,“这是大凶,天地至凶,都是要被天劫彻底打死的。七十年代东北原始森林里有个高十丈、宽五丈的巨大地生胎幼儿,蜷伏在一个原始山洞里,全身上下长满了刺,引来天劫烧毁了整整几座山。结果七六年的时候……”
  周晖意犹未尽的顿住了,回头只见黄市长、王队长等所有人都瞬间退后了半步,尽量离那个大坑远一点。
  李湖倒是无所谓的站在站在坑里,摸着下巴问:“不知道H市的这个地生胎长到什么程度了,拿七笑尸给它吃又是什么意思?”
  “《东溟奇志》传言,七笑尸可以让地生胎形成胎动,造成地脉塌陷,人就可以进去把胚胎挖走。”周晖说:“你家孩子吃多了打不打嗝?地生胎也是一样的道理。我大儿子小时候还吐奶,特么专门往老子身上吐,火起来老子真想把他吊起来抽一顿,这年头给孩子赚点奶粉钱容易吗……”
  他蹲下身,拍拍脚下的泥土,露出怅然的表情:“啊,我怀念那种被吐奶的感觉了。”
  所有人:“……”
  李湖偏头小声解释:“早年办案,血糊巴拉的见太多,脑子出了点问题,别见怪……”
  “总之,犯罪分子是个极其狡猾凶残,封建迷信,可能脑子还有点问题的家伙。”周晖拍拍手从坑里爬出来,浑然未觉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老黄,拜托你让当地警方封锁现场,被害人遗体运到停尸房去安排解剖,另外对方圆十里以内所有符合上述特征且有案底的人员进行排查……”
  王队长正喃喃道:“别排查了,我怎么觉得这位周主任特符合特征呢?”被黄市长狠踩一脚闭上了嘴。
  周晖抬手看了看表,“……有机会接触棺材,或学过木工的人有重大嫌疑,如果近期还大量购置过中药的话十有八九就是他了。抓紧时间立刻去查,千万不要让第七具尸体出现了,否则……”
  “否则会怎么样?”黄市长顿时被这意味深长的停顿搞得心惊胆战起来。
  “迁市吧,”周晖一笑。
  那笑容说不出的戏谑,但不知道为什么,黄鼠狼只觉得心脏一震,似乎有无穷的寒意从五脏六腑里渐渐升出来。
  “我还有点事办,有什么问题别找我,找李湖。”周晖挥挥手,头也不回就往案发现场外走去。王队长着急追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李湖在身后叹道:“别追了,他真有急事……”
  王队长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大案,表情十分无措:“那……那现在怎么办?要么我派辆车贴身保护周主任,办事也快一点?”
  李湖露出古怪的笑容,向周晖离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王队长回头一看,刹那间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短短几秒间,“周主任”已经走远到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
  黑暗中传来脚步声,渐渐由远及近,周晖英俊的面孔如恶魔般出现在阴影交界处。
  楚河倒在地上,双手被黑暗中延伸出的铁索绑缚着,粗糙的生铁环中带着血迹的手腕显得格外瘦削苍白。其实有没有铁链都无关紧要,他整个人意识都崩溃了,身体湿得不能再湿,只能徒劳的竭力喘息,手指痉挛抓着地面,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勾人摄魄的微腥的甜香。
  那是情欲的气味。
  周晖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虽然事先做足了准备,但魔物的本能让他也没法很好的控制自己。
  “最后三十秒,”他沙哑道,抚摸楚河因为空虚而格外柔软火热的侧颈皮肤,“要么跟我老实交代,要么我把最后一支也给你打进去。”
  ·
  与此同时工地上,李湖退后数步,望着未完成的施工楼,轻声道:“……奇怪。”
  张顺正追在她屁股后面,孜孜不倦想就昨晚的事追根究底,闻言顺口问:“哪里奇怪?”
  李湖却没有理他,径自转向黄市长问:“这栋居民楼是哪个单位承建的,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然除了一个工地经理之外就没人来过问了?”
  “一家叫天齐建筑实业的外省房地产开发公司,”黄市长正巧结束一个电话,嘟囔道:“不过这是十分钟以前的事了。”
  “怎么?”
  “相田财团的人想趁机把这块建筑工地也买下来,跟他们本来想投资的地连成一片,建更大型的酒店娱乐中心。天齐建筑大概是被挖出棺材的事吓怕了,竟然答应用很低廉的价格把整片土地卖给他们。”黄市长放低声音,偷偷摸摸问:“美女,这事会不会跟日本人有关系吧?我说咱们市怎么突然吸引来一个外资……”
  李湖笑起来问:“你成人多少年了,黄鼠狼?”
  黄市长瞳孔骤然放大,几乎难以言语,只能脸色苍白的盯着她。
  “别担心,我不过就问问。”李湖亲切道:“说起来咱俩都算五大仙里的,五百……五千年以前还勉强算得了一家,我不会计较你们黄鼠狼经常偷我们的鸡吃,只给我们留一窝鸡毛鸡骨头的旧仇的。 ”
  说着她龇牙一笑,露出满口雪亮堪比刀尖的牙:“不过,如果这事真跟日本人有关系,你也最好老老实实配合我们调查,不然我有一千种办法抽你个满脸桃花开,连楚河都罩不住你。”
  黄市长张口结舌,豆大的冷汗顺着胖脸一个劲往下淌,“大大大……大仙,小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想让我怎么配合?”
  李湖挟着黄市长的胖胳膊,亲亲热热把他挟持到一边去,低声威胁:“天齐建筑的资料你应该能找到吧?”
  “啊?”
  “我要天齐建筑相关负责人的名单和这栋施工楼的具体图纸,乱七八糟审批文件和转账水单也要,今天之内就给我。要是你做不到或走漏风声给周晖知道的话,你就死定了。”
  李湖目露凶光,说:“我保证,就算你再轮回十八次,也长不出牙齿来吃鸡。”
  “……”黄市长脸色苍白道:“我我我我我我这就去办!”
  李湖满意的放开黄市长,转眼看周围警察都在各忙各的,便在工地里悠闲的踱了一会儿,慢慢走到施工楼门口。
  张顺尾随而至,还来得及开口,就只见李湖猛然转身,亲亲热热的挺着胸道:“张二少!”
  张顺差点被D杯顶到,慌忙退后半步问:“怎么?我就想知道我哥在哪,另外昨晚那个猛鬼是怎么回事,我手上这个佛印……”
  “说明你天生佛缘深厚啊张二少!”李湖拽着他,一猫腰钻进了半水泥坯的是施工楼里,说:“我有个疑问想搞清楚,你能破邪,过来帮我加个保险。”
  “干嘛?说了我不是处男了,姓周的最后找的是黄市长啊!”
  “哎呀我又不要童子血,我只需要……”李湖踩着高跟鞋爬过手脚架,挥手示意外面的警察走开,然后跳到建筑一层中间的一块黄色土地上。
  “我要看看这个地生胎是什么样子,”她若有所思道,“H市这种地方怎么会出现阴虚地?凤四又为什么天大地大哪里不跑,偏偏就躲在了这里?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很古怪吗?”
  张顺顿时大怒:“你们所有人都很古怪好不好!你们一来我家就闹鬼了!连我哥都他妈美少女战士变身了!你到底还想怎么样啊!”
  李湖慌忙安抚:“嘘——你可是佛骨转世,要蛋定一点……说起美少女,难道我不算吗?我从小就是一只很漂亮的狐狸呢。”
  张顺只觉得一阵晕眩,不知道是气得还是被她摇来摇去的D杯晃得。
  “来张二少,把你手上的佛印借我用用,省得地生胎突然爬出来……噢你小心点,我本质上是妖,佛印对我是有伤害的。”李湖小心翼翼把手掌贴在张顺掌心上,红色指甲油显得她手很好看。这样掌心相贴的姿势其实很暧昧,如果不是时间、地点都不对,可能张顺还有心享受一下,可惜现在气氛全被李湖的紧张破坏了。
  张顺只觉得一阵热流从他们紧贴的手掌中被“吸”走,几秒钟后仿佛有微光闪过,李湖把手松开,她白嫩的掌心上虚虚悬浮着一个不真切的金色卍印。
  “他妈的真是好东西……”李湖喃喃着道,咬破舌尖喷了口血在地上,随即反手把复制出的佛印往地下一盖:“——如镜显形,百鬼莫侵!”
  张顺只觉得耳朵里“嗡!”一响,仿佛无数铜锣瞬间在脑子里打响,震得他瞬间往后退了数步。
  李湖没理会他,只见她手下的泥土仿佛沸腾一样冒出无数小泡泡,紧接着刷的转为镜像,在四通八达的地脉中闪现、折射,经过不知多少次折叠后,终于出现了一个混沌不清的黑影。
  “怎么……”李湖皱起眉,“怎么这么小……”
  地生胎一般都是巨大的,有的生在大山腹心,其子宫甚至能填满整座山。而她脚下大地中的这个胎儿却如人般大小,而且已经脱出子宫了,整个身形都……瘦长瘦长的和大人非常相似。
  李湖心脏漏跳了半拍,心说难道已经成人了?
  不,不可能。有记载以来年岁最大的地生胎在昆仑山,经过了几万年,才不过长到五六岁而已。
  镜面接着折射,李湖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混沌中那个地生胎的具体形状。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张二少好不容易龇牙咧嘴的爬起来,一边揉耳朵一边想骂娘,走到李湖身边去随便一看,也愣了一下。只见镜像中隐隐约约倒映着一个双手被吊的人,长发垂落,不辨男女——但在这么模糊的可视条件下,光凭侧脸的轮廓,都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震撼的美感。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个人全身上下血迹斑斑,衣袍上被血蘸着画了很多密密麻麻的咒文,其密集的程度,多看一眼都让人从骨子里蹿起一阵森寒。
  李湖接连退后数步,哐当一声跌坐在地。
  “美女你没事吧?”张二少转身扶她,却只见她目光错愕,神情悚然,嘴唇似乎还在微微打抖。
  “我擦,”她颤声道:“竟然……竟然是熟人。”
  ·
  “六道,就是六道众生的意思。天道和人道并称二善道,阿修罗、地狱、饿鬼、畜生道并称四恶道,你昨天晚上见到的那位恶鬼猛男,就是当今四恶道的代表人物。”
  回去的路上张二少一直不停追问那个地生胎的事,李湖却咬死了不肯说,逼急了才说出一些那天晚上的内幕。
  “周晖和我都来自一个直属国安的单位,这个单位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574,专门负责处理中国境内的神秘事件。比方说某地突然无故塌陷出现百米深天坑,晚上有不明飞行物被大面积目击,大湖干涸出现杀伤力巨大的不明史前生物……像你们家闹鬼这种小事,就算闹上报纸头条我们都不会管的。”
  张顺坐在车里,嘴角有点抽搐:“你们这算是特工吗?姓周那神经病也能干?”
  “你不要小看周晖,”李湖说,“我们组长级别的一共就六个,每个人分别镇守中国的一片区域,周晖是负责北京那块的。你知道首都时时刻刻都在面临着多少危机?要不怎么大家都叫他周老大呢?”
  张顺脑子里乱哄哄的, 半晌憋出来一句:“那……这跟我哥有什么关系?不要告诉我他也是你们的特工?”
  李湖看着他整个世界观都被刷新的样子,似乎有点同情,但还是实话实说了:“你哥曾经是我们的四组长,负责镇守西北,后来叛变了。”
  张顺:“……”
  打击来得太快,张二少内心十分恍惚。
  “我哥……我哥为什么叛变?里通外国?你们是来抓他的吗?”
  大概看张二少好端端一个富二代,平时花花钱泡泡妞太平小日子过习惯了,突然被扔到残酷的现实里太可怜,李湖不由有点怜悯:“里通外国对我们这种人来说算最无足轻重的叛变了,我们虽然为这个人类社会服务,但忠诚是有限的。你哥如果真叛变去了美国或日本,以后最多不过带着日本阴阳师在东北埋几个咒种,或者是在东海放点大规模变异术啥的,三五十年就会被大自然代谢掉了,这都不算事。”
  “那他到底干了啥?!”
  李湖叹了口气,郑重道:“他……叛变去了四恶道。”
  看张二少的表情,大概跟听见李湖说“你哥是黑暗大魔王,我们美少女战士要代表月亮消灭他”一个样。
  “十多年前,”李湖说,“周晖策划了一个针对魔尊,也就是那位差点宰了你的猛鬼老兄的行动,目的是把四恶道暂时性的封印起来。为此他带了我们六个组所有的精英,经过了几年漫长的调查和行动,终于在最后一场恶战中正面遭遇了魔尊真身。那一仗的艰险无法想象,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我们六个组长没有带任何组员,都是亲身上阵的,不幸的是四个都重伤栽倒在路上了,最后成功到达魔尊面前的只有周晖和你哥两人而已。”
  “……”张顺眨巴着眼睛,心说这是RPG游戏解说词吗?这是勇者与地下城的游戏解说词吗?!
  “如果周晖和魔尊都处在全盛状态的话,谁占上风还真不好说,这个时候你哥就是制胜的关键砝码。但不幸的是,这个关键的砝码在最关键的时候反水了,据周晖后来的说法是他不仅不动手,还趁乱狠狠踹了周晖几记黑脚……”
  张顺想这真不是他哥的行事作风,姓周的这话可信程度太低了。
  “周晖说后来他顶着被你哥背叛的心灵伤痛和被踹了黑脚的肉体伤痛,英勇无畏,流血流汗,以顽强不屈百折不挠的精神打败了魔尊——我相信事实应该正好相反。”李湖说:“不过有一点事实是不变的,就是你哥在魔尊被封印一半的时候突然发难,打晕了周晖,救走了魔尊,从此我们就彻底失去了他的消息。”
  张顺想起闹鬼那天晚上看到的魔尊虚影,心道原来如此,这个人一直在我家里……但为什么我哥要这么做呢?
  他问李湖,李湖一摊手:“你问我我问谁,你哥这个人,心里想什么那真是只有老天爷才知道。而且后来事情传开后,大家都相信真实的情况是你哥一人奋力打怪,周晖在边上划水,导致你哥被灭,周晖这才慌慌张张的杀了魔尊灭口,回来扯个谎洗脱责任……你不觉得这才更符合周晖的人设吗?”
  “……”张顺头顶上biu的冒出很多复杂的黑线,“但是……但是我哥一直在张家啊,他……他从十岁开始就再也没离开过了,难道你想说他从七八岁开始就当特工了?”
  李湖勾唇一笑,她那红艳艳的嘴唇显得很好看很性感,但不知道为什么张顺觉得这个笑容让他想起周晖。
  和周晖不同的是,那种成年人面对孩子的优越感并没有被隐藏得很好,甚至从她说话时略带怜悯的腔调中透露出了几分,“你……还能想起第一次见到你哥的情景吗?”
  张顺的第一反应是这有什么想不起来的,不就是五六岁他刚从国外回来的时候,听说他爸续娶的那个夫人死了,然后回家的时候见到他哥吗?
  他还记得那天特别阴,他回家后,躺在床上,病得一塌糊涂……咦,他为什么会病得一塌糊涂?
  他哥十岁时是什么样子?张顺脑海中模模糊糊出现了一个白色衣袍、长发束起的温婉美人形象,但那是谁?他哥当时应该只有十岁啊。
  不对不对,他的记忆都乱套了,一定是这些年从没仔细回忆整理过的关系。不过等等,为什么他从没想过自己第一次见他哥是什么时候?人哪怕是发呆,都会下意识回想些童年的记忆吧?
  张顺坐在宽大舒适的真皮后车座上,面孔一阵青一阵白。现在他突然发现楚河好像是自然而然出现在自己童年的记忆里的,说不清他什么时候出现,也说不清出现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好像就是这样以一种缓慢而不动声色,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入侵到了他的记忆里。
  “迷魂术。”李湖还是带着那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笑容,说:“你天生佛缘深厚,能减轻你哥被魔尊侵蚀的痛苦,所以他才费尽心思待在你身边。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多年来他一定过得很辛苦,元神消失,心血耗空,连真身都被镇压住了,现在又被周晖抓到……”
  她上车的时候就吩咐了那个从云南带来的心腹司机,先顺路把张二少捎回酒店,现在拉风的黑色慕尚已经开到了酒店门口。但张顺完全没有注意到,只是脸色苍白的僵在后车座上。
  “你哥凶多吉少了,”李湖的表情很有点悲天悯人:“按周晖的脾气,说不定会吊起来打死吧。不过你也不用太伤感啦,又没有血缘关系,又是为了利用才待在你身边……”
  张二少正处在情绪极度混乱的当口,闻言脱口而出:“不是!”
  “喔?”
  “我哥不是这样的!”张顺顿了顿,似乎想不到能反驳的话,只坚决摇头:“我哥不是这样的,他……你不明白,他保护过我很多次……他现在在哪里?周晖会把他怎么样?”
  李湖饶有兴味的看了张顺一会,转头望向车窗外,说:“我不知道,但按我们的机制,周晖一定会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把他吊起来,先问出所有的事情……”
  她的话非常有暗示性,张顺不由自主想起了刚刚看到的,被吊起来的地生胎,以及李湖看到地生胎后脱口而出的“熟人”二字。
  ——“你哥的法相是天道十大美景之一,很难得呢……”
  ——“周晖一定会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把他吊起来……”
  “那个……那个地生胎,就是我哥的真身?”张顺犹如醍醐灌顶,整个声音都颤抖了:“所以你刚才看到,才会那么震惊?!”
  李湖不说话了。
  她面对着窗外,张顺从车窗倒映上看到她半边脸,显得有点叵测不清。
  “他被埋在地底下?我要怎么把他挖出来?!”张顺整个人都不对了:“那姓周的会杀死他对不对,我擦,那姓周的一定干得出来对不对?!司机!司机往回开!回市郊工地,就现在!”
  司机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没有动,李湖立刻回头骂道:“根本没有的事,那不是你哥,别瞎想了!”
  “但是你……”
  “周晖怎么能干出那种事,你以为他不会被上头的人制裁吗?你们年轻人就是爱乱想这些有的没的。”这时候车完全停在酒店大门前,李湖立刻伸手做驱赶状:“下去,下去,回去睡一觉你哥马上就回来了。今天老子跟你说了太多话,要找几个帅哥来好好补一补,别耽误我的黄金夜生活。”
  她表现得越若无其事就越是可疑,张顺惊疑不定的抓着车门把手不下去,挣扎道:“那你告诉我那个地生胎到底是什么……”
  “滚蛋,老子小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给自己找麻烦?”李湖一边用手推一边用胸挤,圆滚滚的D杯迫使张二少不得不向车外退去:“走走走,都这么晚了,你还不走是想蹭饭吗?想得美!”
  张二少被她硬推出车外,还没来得及再多追问两句,车门啪一下关上,紧接着一溜烟就掉头跑了。
  张二少拔腿追了好几步,最终才无可奈何的眼睁睁看着黑色宾利驶进了大街上车辆的洪流中。
  ·
  后视镜中可以看见张二少失魂落魄站在街边的身影,司机收回目光,无奈的叹了口气:“六组长……”
  “嗯哼?”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李湖正从小包里掏出红色指甲油,精心填补着小指上缺损的那一小块,闻言头也不抬,“放心吧,不论谁死了都是可以接受的。”
  她举起手,对着光欣赏自己完美无缺的指甲,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毕竟是佛骨……”
  ·
  国安特派这些人下榻在H市一个政府指派的四星级酒店里,为了保持行动隐秘性,专门包了一整层楼。李湖回来时天色已经黑了,她走在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上。高跟鞋像猫走路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经过周晖的房门前时,她突然顿了顿,露出疑惑的表情,紧接着掏出备用房卡刷开了门。
  ——周晖站在床边,正俯下身,往楚河侧颈上注入一管针剂。
  “我擦!快住手!”李湖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去:“打多了会死人的!”
  周晖把针管刺进楚河的血管里,头也不抬嘲笑道:“想什么呢?”
  李湖这才注意到针管里的液体是血红色的,而楚河盘腿坐在床上,发梢微湿,双眼紧闭。周晖聚精会神把最后一滴液体都注射进去,才拔出针管哼道:“老子可不是不死鸟,这管心头血差不多是四分之一的分量了……上哪儿找我这么好的老公去。”
  “……”李湖从鼻孔里说:“呵呵!”
  楚河下垂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很难形容他那种情欲抒发又沐浴过后暖洋洋的慵懒气息,仿佛从皮肤下都透出一种柔光来。李湖顿时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摔上床,娇娇滴滴的把头枕在他大腿上,看了看周晖,笑嘻嘻问:“怎么样?您二位的拉锯战最后谁赢了?”
  周晖一边处理用过的针管一边问:“你听过张三下棋的故事吗?”
  “怎么说?”
  “有个人叫张三,特别喜欢下棋,屡战屡败而屡败屡战。有一天他下完棋回家,老婆就问:‘今天输赢如何啊?’张三说:‘第一局我没赢,第二局他没输,第三局我想平,他没让’——从这个故事中你能得出什么结论?”
  “张三真是个臭棋篓子?”
  “不,”周晖说,“我想说的是这个追根究底的老婆很讨厌,如果我是张三一定休了她。”
  “哈哈哈哎呀那真是太可惜了,”李湖顿时抚掌狂笑:“幸亏我不是你老婆,只是你绯闻二奶哈哈哈!”
  周晖的脸黑了,恶狠狠把李湖和楚河两个人都瞪了一眼。
  可惜楚河安之若素的闭着眼睛,李湖则自顾自翻滚大笑,栗色的卷发散开披了一床。好不容易笑完了她才爬起来,下巴搁在楚河膝盖上,很嗲的问:“喂,二位,要是我做了什么事情,让贤伉俪可能会觉得有点操蛋怎么办?”
  周晖问:“你不是经常做操蛋的事情吗?”
  “我说如果呢?”
  周晖还没说话,楚河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道:“弄死你。”
  李湖又哈哈大笑,向他飞了个媚眼儿,撑着下巴不说话了。
  !
  
  第11章 请你转告他我的死讯,请你问问他为什么失约。
  
  可能是因为李湖的暗示,那天晚上周晖乱七八糟的做了很多梦。
  人活到他这种程度,做梦自己是知道的,他也觉得奇怪怎么会想起那么多久远又隐秘的往事,而且这些事情,过了千百年沧桑的光阴,竟然还清晰得像昨天一样。
  那是凤凰生育长子的时候,天象奇诡,乾坤不稳,母体内丹被胚胎急剧吸收,很多人说凤凰这次撑不过去了。
  凤凰以涅槃而不死,但不代表就能永世长存。一旦魂灵归于三十三天之外的无穷归墟中,说是成为永恒,但其实也就跟死亡没什么两样了。
  周晖在天道百丈金佛前跪了七天七夜,手里捏的一串青色佛珠,不知转了几千回。
  “你皈依吗?”佛第一次问。
  周晖沉默良久,说:“不。”
  佛堂外雷鸣电闪,下起倾盆大雨,无数闪电如蜿蜒的巨龙般从天而降,将人间大地鞭笞得万里焦土。
  胡晴撑一把油纸伞,从山下弯弯曲曲的青石径上走来,站在佛堂门口。他就像雨夜中的孤魂野鬼一般,湿漉漉的脸上非常透出灰白,幽幽道:“撑不住了。”
  “……”
  “凤凰说,如果到了最后,可以牺牲内丹来保胚胎。”
  “……”
  佛堂内灯火如豆,周晖的侧脸有一半隐没在黑暗中,显得晦涩不清。
  佛再次问:“你皈依吗?”
  这次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胡晴以为他都已经维持这个姿势睡着了,或干脆化作石头生根在地下了,才听到他突然开了口,用嘶哑的声音说:“不。”
  第十天,天地倒倾,黑风大作,暴雨无休无止,如传说中的寒冰地狱。广袤世间妖鬼狂舞,冰川坍塌,海水倒灌,大地在血与火的炙烤中颤抖着裂开。
  周晖全身颤抖,指甲用力掐进佛珠,将几片青色琉璃掐得布满龟裂。
  佛第三次问:“你皈依吗?”
  锋利的裂片深深陷入他掌心,血丝顺着细密的裂纹进入佛珠内心,在一星烛火下反射出迷离诡丽的微光。
  “我……”
  他想说我愿意皈依,但几个字的重量如同天崩地裂,压得他脊背弯曲,几乎每一寸骨骼都要从中崩断。
  “我……”
  他紧紧闭上眼睛,颤抖着张开口,这时却突然听见佛堂前传来一声:“生了!凤凰幼雏降生了!”
  “孔雀降世,智慧光明,功德圆满,佛法通达!”
  “摩诃摩瑜利罗阇,生而落地,如雪山金阳,封孔雀明王!”
  ……
  周晖全身骤然一松,仿佛突然卸下千斤重担,长长的、彻底的吐出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就再也没能吸回去——
  “孽障!太迟了!”佛音如炸雷般在遥远的三十三重天上响起。
  “执念不悟,无法教化,你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你将刀斧加身,沦落地狱,永生永世遭受无法轮回赎罪之苦!”
  周晖抬头只见金刚怒目,佛相庄严,仿佛随时随地要倒塌下来择人而噬。他猝然退后数步喘息着,只觉得全身上下如被冰水浸透般冷汗涔涔。
  就在这个时候,胡晴从佛堂外狂奔而来,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周、周晖!快去看看,新生儿的眼睛——”
  周晖猛然转身,只见九尾狐脸色青灰,神情充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惊怖,不由问:“怎么了?”
  “新生儿睁开了眼睛,”胡晴颤抖道,“瞳孔里映出了……凤凰的死相。”
  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丝线断开,青色琉璃珠叮叮当当散了一地。
  ·
  周晖猛然睁开眼睛。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噼里啪啦打在酒店的玻璃窗上,空气中漂浮着难以察觉的潮湿咸腥气息。
  楚河正越过他,伸手去够他那边床头柜上的手机,见状一言不发转了回去。
  周晖笑起来,翻身重重压在他身上,一手顺势就往下摸索:“我都不相信你还没被教乖……嗯哼?吃多少次亏才能学聪明点?”
  黑暗、温暖的房间里刚刚平息下来的情欲气味又开始蒸腾,在朦胧的雨夜中,格外让人意识昏沉。楚河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手下意识抓着床单,被周晖在耸动的间隙抓住手指,反扣在自己掌心里。
  “我只是想……打个电话……”
  “没信号的,”周晖一边用力吮吻他,一边发出粗重的喘息,“结界中你我都一样,还是你以为能出去?……没那么简单,老子告诉你……”
  光裸的身体摩擦蒸腾出炙热的温度,让人格外贪恋沉溺。有那么一瞬间楚河觉得黑夜就像深不见底的水一样,足以把人活活溺死在里面;他竭力仰起头,大口呼吸着,却觉得卡在自己咽喉上的手越来越紧。
  最终在快要窒息的时候,他脑子里突然闪过迷蒙不清的光,像是五彩斑斓的色块轰然炸开,整个人过电一样颤抖,手脚发软,连内腑都在痉挛。
  他发出一声自己都没听见的,痛苦而又令人血脉贲张的喘息。
  周晖也大口呼吸着,半晌才渐渐平复,低下头两人短促的亲吻了一下。
  楚河疲惫至极,躺着一动都不想动。周晖侧卧在他身边,黑暗中可以看见汗水在结实赤裸的上半身闪烁着,声音带着满足过后懒洋洋的沙哑:“想打电话给谁?”
  “张顺。”
  “你弟是长不大的孩子吗,哥哥外宿一晚上就急得要死了?”
  楚河静静的躺着没动,半晌突然问:“你刚才做梦了?”
  “没有。”周晖立刻否认,顿了顿又道:“胡晴已经告诉你弟了,说你明天回去。怎么,就这一晚上都等不得?你们的兄弟之情还真让人感动呢啧啧。”
  “……”楚河无语片刻,说:“我只是奇怪,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理由的话,你把我弄到这个结界里来呆一晚上是为什么?情趣?”
  “我就不能做没有理由的事吗?”
  “你不是那种人。你做的事情,不说百分之百,起码百分之九十九也都是有理由的。”
  周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在他身边,漫不经心道:“如此看来你真不了解我啊。”
  “……”楚河皱起眉,随即用中指关节在眉心上揉了揉,显得有点困惑不解。
  他这个样子让周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某些陈旧的,细碎而温馨的片段,看得他不禁微微笑了起来,正想揶揄调戏两句的时候,刚才梦境中某些晦涩灰暗的阴影却又猝然而至,就像满怀恶意的恶魔,躲藏在花好月圆岁月静美的背后,突然对他露出了狰狞的笑脸。
  周晖骤然沉默了。
  “你知道我困住你一晚上是有理由的,但想不到这个理由是为了什么,怎么说都算咱俩思维方式不同吧。”半晌他突然又戏谑一笑,伸手不老实的在楚河下巴上勾了勾。这个动作其实是非常轻佻甚至是轻浮的,但配着他那张英俊无敌的脸,却有种让人怦然心动的男性魅力。
  “——别急亲爱的,就一晚上。你老公玩情趣从来都点到即止,你不知道么?”
  楚河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周晖眨眨眼,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
  与此同时,市郊开发区,建筑工地。
  张顺把法拉利停在路边,撑着伞走下车。只见荒野被大雨冲得一马平川,远处平原连绵起伏,连一点灯光都没有,就仿佛某种怪兽在地平线上露出巨大一望无际的,深黑色的獠牙。
  发现尸体现场的警戒线还缠在铁丝网边,但已经被暴雨冲得七零八落了。
  张顺深吸一口气,默默给自己鼓了把劲,掀起警戒线一猫腰钻了进去。
  白天来的时候不感觉可怕,晚上站在施工楼前,看着几个小时前刚挖出六具棺材的大坑,毛骨悚然的恐惧感就全部回来了。有那么一瞬间张顺几乎想掉头就走,但想想周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心狠手辣的作风,以及李湖似是而非的提醒和暗示,张二少又咬牙站住了。
  “这个怎么用?”他低声嘟囔着,低头看看自己掌心那个金色的佛印。好像白天那个姓李的女人往地下一按,念两句咒语就可以了,镜像地底反射几道还跟看IMAX立体3D大片似的,话说回来那两句咒语是什么来着?
  “就算进不去,喊几句话递个水啥的应该可以吧,实在不行就报警了……”张顺自言自语着,刚想把掌心按到大坑中潮湿不堪的泥土中去,突然远处马路上亮光一闪,紧接着雪亮的车灯由远及近。
  有人来了?张顺一惊,立刻环顾左右,迟疑半秒钟后拔腿跑进施工楼,迅速躲进一堆手脚架中。
  然而他猜错了,开过来的不是警车,是一辆大切诺基。接近工地的时候大车关了前灯,停在施工楼正前方,紧接着车门打开,几个人陆陆续续走下来,低声交谈了几句什么:“¥%#&%¥……”
  “#¥W%(*&……”
  张顺心脏略微漏跳半拍——是日本人!
  是白天黄市长说买下了这片建筑工地的日本投资方!
  这么晚了他们来这干什么?难道谋杀案真的跟他们有关系?张顺心跳如鼓,忍不住偷偷探头看了一眼——只见几个日本人正合力从车上搬下一个长条布袋,扔在地上,然后又搬出一个巨大的长木箱。
  张顺认出来那东西是什么,腿一下就软了。
  ——那是个棺材。
  车里又下来一个穿白袍的少年,步伐和表情都很僵硬,一步步走下车,站到布袋和棺材前面。张顺看清楚后差点没吓尿,只见少年后脑赫然被顶着一把枪,持枪的是个穿灰西装的中年人,所有其他人都围成一圈站在边上看着。
  这是杀人现场吗?我他妈撞进了杀人现场吗?!
  张顺战栗如颠筛,正考虑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走和扑通一下倒地装晕哪个可操作性大一点,就只听那灰西装开口了,说的竟然是中文:“现在就做,别逼我动手!”
  那少年全身颤抖,良久之后嘶哑道:“但我不想再杀人了,你杀了我吧。”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突然就变得平静了,站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
  灰西装大概没想到少年会这么说,愣了一下之后便是大怒,一枪托狠狠把他砸翻在底下,随即狠狠踹了几脚。
  少年痛得全身都蜷缩起来,却咬死了不松口,逼急了才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灰西装又狠踢了几下,实在没办法,只得怒道:“你以为只有你才可以吗,颜兰玉?你们几个!把这个袋子解开!”
  边上两个手下立刻把布袋解开褪下,张顺这才看见,里面竟然是个人。
  那人肯定已经昏过去了,这么大的动静都没反应。灰西装呸了一声,提着枪走到那人面前。
  叫颜兰玉的少年伏在地上,大概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摇着头发出痛苦的喘息。
  张顺却没反应过来,或者说这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富二代都没意识到世界上还有这么残忍的一面。他下意识睁大眼,只见灰西装举起枪,加了消音器的枪噗一声响起。
  那个布袋里的人头顶窜出血箭,随即头一歪不动了。
  杀、杀人了!
  张顺整个人被电打中一般颤抖,慌不择路退后半步,哐当!一声撞到了钢铁手脚架。
  那一瞬间张顺觉得自己全身血液都冻成了冰,紧接着,不远处几个人同时回过头,喝道:“谁在那里?”
  张顺僵硬半秒,转身拔腿就跑!
  事实证明富二代哪怕狗急跳墙也不如训练有素的狼跑得快,他刚冲出去几步就被当头抓到,狠狠掼到地上,紧接着几拳劈头盖脸打下来,打得他只能抱头嗷嗷叫。很快剧痛让他叫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在拳头一下一下打到脸上、身上的间隙发出断断续续的求饶。
  有那么几秒钟他甚至以为自己会被活活打死——他从来没想过被人按倒暴抽是这么恐怖绝望的一件事,由此想来他甚至不如那个叫颜兰玉的小少年,起码人家刚才硬咬住了牙没求饶……
  “好了!”突然有人喝道。
  拳头渐渐停止,张顺狼狈不堪的喘了好一会,剧痛才穿透麻木慢慢回到反射神经上。只见灰西装提着枪站在他面前,满脸阴霾,不远处那个少年厉声喝道:“别杀他,我帮你做第七具笑尸!”
  张顺盯着那把枪,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真的是僵硬又空白,连“吾命休矣”、“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以及“哥哥我要死了咱俩是不是很快就要在地下相见了”这样的念头都完全没想起来。
  “……把他绑起来,”张顺觉得过了整整一个世纪,实际上只过了几秒钟,才听到灰西装的声音:“带过来,万一尸体制作不成功,就用他来顶数。”
  那几个手下立刻从切诺基里翻出绳子,把张顺五花大绑送到灰西装和少年面前。少年已经爬了起来,半跪在那个男人的尸体边,死死盯着张顺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张顺控制不住的全身发抖,他自己也知道太丢人了,但真的止不住。他绝望的想自己还是太不经事了,关键时刻不如他哥那样成熟冷静,一点用都不顶 。
  “我……我路过,我路过打酱油,你们千万别杀我……”
  颜兰玉短促的笑了一下,那表情非常凄然:“你最好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为什么?你们真要杀了我凑第八具尸体?妈蛋我也会躺在棺材里笑成那鬼德行?……张顺脑子瞬间涌出一万个想法,只听少年说:“接下来的过程会有点恶心,我要把这个人的内脏全掏出来,再做一些措施让他的脸……你还是闭上眼睛比较好。”
  张顺目瞪口呆的看着他,意识到少年并不是开玩笑,立刻紧紧闭上眼睛转过身。
  从他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紧接着浓重的血腥传来,湿哒哒的东西掉到地上发出啪叽一声,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张顺立刻起了全身的鸡皮疙瘩。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其实已经抖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几个日本人发出了明显的嗤笑声。
  “好了,”不知过了多久颜兰玉才沙哑道,“把他装进去吧。”
  几个人上前来,抬起尸体,往棺材里放。
  张顺用尽全部的勇气才把眼睛睁开一条小缝——他想如果自己今晚不死,一定要记住这个人长什么样,以后逢年过节也好给这位倒霉的老兄烧点小姐iPhone啥的。谁知道刚睁眼他就吓住了,只见那尸体被剥得精光,嘴角咧到耳边,被摆出一个诡异的盘腿坐着的样子,一只手拿小刀插进自己胸口,另一只手平平抬起,食指伸出直直的指向前方。
  张顺简直吓疯了,只见几个日本人倒是不忌讳,把尸体放进棺材里,合上棺材盖,就开始那一种特制的工具在白天挖出六具棺材的大坑里挖土。
  他们挖得非常快也非常卖力,所幸没让张顺跟着一起挖——张二少想他们应该是嫌自己费事,而不是学过日内瓦公约关于不准让战俘干苦力的条款。坑底土质松散,很快他们挖出一个七尺见方的大坑,就把棺材抬起来埋在了里面。
  颜兰玉叹了口气坐在地上,对张顺说:“你退后。”
  张顺慌忙退后数步,只见他从脖子里掏出个东西,好像是一只锋利的灰白色链坠。他用这个链坠的尖头刺破中指,开始用血在地上画符,一边画一边嘴里还喃喃的唱着什么。
  所有日本人都退后,灰西装却上前用枪口抵住他的头。
  “有这个必要吗,相田师叔?”颜兰玉头也不回,略带嘲弄的问。
  灰西装冷冷道:“你那狡诈如狐的性格,谁知道你会不会故意弄错点什么,好让我们所有人都葬身于此?”
  颜兰玉似乎根本不屑于回答,但从张顺的角度,可以用眼角余光瞥见他手腕极不易为人察觉的擦掉了一段符文,重新画了几笔上去。
  随着符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周围旷野上慢慢也越来越黑。张顺在紧张的环境下特别敏感,很快他发现本来就变细密了的雨停了,紧接着风越刮越大,乌云层层叠叠如浓厚的泥沼般捂住了白惨惨的毛月亮,整片荒野变得墨汁一样纯黑,甚至连十几步外的手电筒光都变模糊起来。
  颜兰玉还在头也不抬的画着。他和相田的脸上似乎都发出青光,看上去异常恐怖。
  张顺打了个寒战,紧接着,他听到旷野深处传来阵阵悠长而凄厉的惨叫,从四面八方由远及近。
  日本人也发出了轻微躁动,抬头环顾周围,但什么都看不到。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幽灵拖着长长的哭号从远方飞来,在他们头顶飘荡来去,甚至趴在人耳朵边发出悲惨尖锐的哀鸣。
  这诡异恐怖的气氛活像是真人演出好莱坞鬼片,几个日本人提着已经完全变成绿光的手电筒,腿都在簌簌发着抖——只有在一边站着的张顺,恐惧到极致后反而爆发出一股自暴自弃的冷静,心想鬼魂有什么好怕的,爷爷可是床头见过鬼、暴击过魔尊的人,你们这些日本鬼子比鬼魂可怕多了好吗?
  “怎么会这样?”相田顾不上管正趴在自己肩上对着耳朵一个劲吹的腥臭寒风,大声问颜兰玉:“你做了什么手脚?!”
  “这是正常的,”颜兰玉一边画一边淡淡道,“七笑尸引来四面八方无数的孤魂野鬼,而太多鬼魂会让地生胎因为极度的痛苦而产生痉挛,从而震塌地脉……”
  话音未落突然轰一声闷响,所有人都感到自己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
  “是地生胎!”相田失声惊道,紧接着狂喜:“地生胎动了!”
  颜兰玉顾不上回应他,符咒消耗了他太多精力,他又一次用那个奇怪的灰白色链坠刺破手指,沾血画完最后几笔,突然起身猛退数步。
  紧接着,大地震颤,发出崩裂的轰鸣!
  所有人在惊呼声中摔倒,张顺猝不及防跌了个狗吃屎,瞬间吐出半颗带血的门牙。他爬起来还来不及骂娘,就只见脚下的大坑被崩裂,裂纹在可怕的吱吱声中迅速向地底蔓延,几秒钟内就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豁口,同时无数龟裂迅速向四面八方蜿蜒爬去。
  豁口中露出刚才埋在地下的棺材一角,突然哐当震动了一下,紧接着被地底豁口中传出的一股力量——张顺下意识知道里面有东西在拉它——棺材卡在泥土中晃了几下,紧接着嗖一声,被地下的那个东西硬生生拉了进去!
  张顺毛骨悚然,趁机转身就跑,紧接着相田一声怒吼:“把他抓住,让他第一个下去!”
  几个日本人飞扑而上,瞬间紧紧把他压住。张顺拼命反抗挣扎都无效,被反绑着押到洞口,不由惊恐失声道:“别下去!下面有东西!棺材、棺材被拉走了!”
  相田露出嘲弄的笑容,命令手下:“看看里面有多深。”
  几个日本人把砖头绑在绳子上丢进洞口,因为大地的震颤还未完全平息,地面裂缝的洞口又十分陡峭,他们一个拉一个的,片刻后砖头触地,便把绳子拉出来丈量,测出来里面竟然有二十余米。
  相田指指张顺,说:“你,先下去。”
  二十多米!顺着绳子滑下去都有可能摔死!更别提里面还有那么诡异的东西!张顺拼命摇头大叫:“别!别让我下去!要是我死了我家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要钱我有,要多少你说!”
  “钱,”相田嘲笑道:“对我们这种人来说,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送他下去!”
  几个手下立刻把张顺往地缝里推,张二少挣扎惨叫,混乱间脸上、身上又被揍了好几下。虽然日本人都是训练有素的保全人员,但张二少此刻也确实是在玩命了,一时半刻竟然也没被立刻推下去,结果相田等了几分钟后越来越烦,猛地拔枪喝道:“你下不下去,别逼我把你的尸体扔下去探路!”
  张顺吓得大叫,腿脚发软,被手下猛推差点摔进地缝里。
  “放开他,”就在这个时候,颜兰玉起身走上前,按住了拉扯张顺的几个手下,以一种冷静而不容置疑的口气说:“我第一个下去。”
  手下迟疑着停住了,纷纷用征询的目光望向相田。相田的脸色则比较奇怪,上下打量了颜兰玉一圈,才慢慢哼道:“你果然还是那么妇人之仁……也罢,反正你都是要下去的,早点下去探路也无所谓。”
  颜兰玉冷笑一声并不答话。他脱了外面的狩衣,里面竟然是一身短打,少年身形清瘦而矫健。手下在他腰间系上登山绳后,他就一步步踩着陡峭的土坡往下走,临到洞前回头看了一眼张顺说:“你跟在我后面,别怕。”
  他看上去还很小,最多十七八岁,可能也只有十五六岁。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还在上中学,他的眼睛里已经有了很多成年人都没有的沧桑和风霜。
  那一瞬间有种莫名的感觉狠狠击中了张顺的心,他突然想到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每当有危险的时候,自己总是被挡在别人的身后——楚河,周晖,甚至是那个叫李湖的女人,现在又变成了这个十几岁的孩子……
  他总是被保护的那一个,他总是眼睁睁看着别人在自己面前受伤流血。
  张顺张了张口,却没法发出声音,半晌才重重的点了点头。
  颜兰玉头也不回的跳了下去,张顺被日本人狠推了一把,紧跟其后也踉踉跄跄的栽进了地缝里。下去的时候他额头在坑壁上狠狠擦了一下,还没感觉到痛整个人就突然失重,呼哧一下起码摔了两三米垂直距离。
  扑通一声他重重跌坐在一处凸起的石块上,痛得他龇牙咧嘴,只听相田在上面问:“下面怎么样?”
  颜兰玉在他前面,头也不回道:“绳子再放一段!”
  紧接着他转身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从后腰摸出一把匕首,塞进张顺怀里。
  “你……”
  颜兰玉打断了张顺,语速很快也很轻,中文流利得完全不像日本人:“听着,待会我会把这些人引到绝路上去,如果你抓到机会的话,就快跑吧。”
  “那你怎么办?”
  少年脸上露出一个十分清淡的微笑,“我要杀掉他们所有人。”
  那一刻张顺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短短数秒对他而言却沉重得无以复加。片刻后,他咽了口唾沫,坚定道:“我留下来帮你!”
  颜兰玉笑着摇摇头,对他指指自己胸前的灰白色片状链坠:“如果你有机会的话,等我死后,拿走这个链坠,它能保护你顺利从这个洞穴出去。出去后,请把我的死讯告诉白天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周晖,请他再转告国安一个姓于的人,这块残片就是他们国安一直在找的东西。”
  洞穴里十分黑暗,但张顺感觉那少年眼角慢慢地涌出了泪水,尽管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不能一个人跑路,”张顺喘息着艰难否决:“你还这么小,我不能这么……那个姓于的是谁?他能不能来救你?要么你跟我一起走,我们……”
  颜兰玉说:“他是两年前曾经被我救过的人,我放弃了自由的机会救了他的命,他答应两年后回来救我,他失约了。”
  少年难过的顿了顿,低声道:“请你告诉他,颜兰玉死了,这是我能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第12章 “我父亲终于送了点正常的食物下来。”
  
  楚河裹紧睡袍,站在浴室大玻璃镜前,叹了口气。周晖打着哈欠摇摇晃晃的走过来,在他脖颈上亲了一下,低头开始刷牙。
  他赤裸着上身,线条结实的肌肉在灯光下有种极具力量的美感,腹肌和人鱼线完美的向下延伸到低腰内裤里。头发很帅气的支棱着,鼻梁挺直到反光的程度,这张脸真是英俊到早上醒来胡拉着眼屎的照片都能直接拍下来给时尚杂志当封面。
  楚河看看镜子里苍白疲惫、满面病容的自己,再看看他,突然心里有种十分怪异的感觉。
  “怎么了?”周晖迷迷糊糊问。
  楚河一开始没回答,倒了杯温水喝,喝完半杯才若有所思道:“我在想……我们这个样子,如果被别人看见的话,会觉得我花了多少钱包养你呢?”
  周晖噗嗤一声笑起来:“亲爱的,任何人都会觉得是你被我这个霸道总裁包养了吧。”说完大概觉得自己王八之气爆表,很得意的对着被自己喷满了牙膏沫的镜子晃了晃头。
  “……”楚河顿时觉得自己日了动物园,心想我果然不该挑战他脸皮的厚度,我怎么能这么嘴欠……他叹了口气,指指窗外道:“时间到了,你该撤结界了。”
  周晖满不在乎,“天还没亮呢。”
  的确如此,H市夏天凌晨天就该蒙蒙亮了,但到现在窗外还是黑沉沉的,层层叠叠的黑云堆满了天空,半点月光都没有,看上去像是三更半夜。
  楚河抱臂靠在琉璃台前,微微眯起眼睫,审视的目光从发梢下居高临下盯着周晖。正巧周晖把漱口水吐出来,偏头看到他的眼神,顿时就笑了:“亲爱的你这表情真是太带劲儿了……还记得吗,当初你作为凤凰明王下降血海,出手普渡万千魔魂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楚河疑惑问:“当时你也在?你怎么没被普渡呢?”
  周晖洗了把脸,闭着眼睛湿漉漉的找毛巾,半晌才笑道:“……我当时在打手枪。”
  楚河:“……”
  周晖哼着小调叫了客房服务,吩咐送到门口就行,不必送进来。谁知道过一会房门铃还是响了,不仅响还很固执的一直一直响,周晖本来在很臭美的抹发胶,响到后来也急了,走过去把门一开问:“不是叫你们……老六?”
  李湖站在门口,一手推餐车,一手啪的把文件扔周晖脸上,冷冷道:“天齐建筑是你的产业。”
  “……”周晖慌忙捧住文件,低头一看赫然是标着“周一”两个字的某建筑方案批准报告,立马精神一振笑容可掬:“亲你好哟亲,要吃点早餐吗亲?不用介意餐车推走吧这顿记在哥账上,88哟亲!”说完伸手就去关门。
  李湖拼命抵住门板:“你个王八蛋!你故意把那块地卖给日本人的,那个建筑根本不是什么住宅楼,明明就是……”
  “是什么?”
  李湖和周晖同时闭嘴,抬头只见楚河站在客厅里,光脚穿着白色浴袍,端着一杯水,微微挑起半边眉毛。
  两人的表情同时僵硬起来,电光火石间对视了一眼——李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现在地生胎那边明显出事了,怎么办?”周晖的表情则十分光棍:“不知道,谁叫你把事情捅到我老婆跟前的!”
  “日本人怎么了?”楚河饶有兴味的问,“再不说我就要以为是你俩睡了,然后老六有了啊。”
  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周晖反应比较快,立刻指天画地表忠心:“媳妇你明鉴!对我来说这条狐狸就是我小姨子啊!不,比小姨子还小姨子啊!——我们刚才只是在说这两年你不在的时候我开了家建筑公司,咱们今天就去银行把我的私房钱上交给你……”
  轰隆!
  窗外天际突然划过一道雪亮的闪电,紧接着落地雷惊天动地,打断了周晖的演讲。
  周晖震惊道:“……不就是藏点私房钱么,至于天打雷劈吗?!”
  楚河嘴角微微抽搐,转身奔到窗边。这时只见又一道惊雷排山倒海而至,如蜿蜒的长龙般当空而降,在天地间划了一道耀眼的S弧,紧接着重重的劈向市郊!
  ——轰!
  就在这时李湖的手机响了,突如其来的尖鸣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只见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是黄市长。李湖刚伸手要接,就被楚河一把夺了过去,接起来问:“喂?”
  “楚、楚总?我日你个仙人板板,你这两天死到哪里去了!”黄市长那边电闪雷鸣,但还是能听见他声嘶力竭的怒吼:“快来市郊建筑工地!出事了,地生胎那边塌了天坑!”
  “……地生胎?”
  “快点过来,我们正要组织人下去营救!”黄市长厉声道:“还有,你家那辆红车就停在天坑边,你弟弟可能陷在下面!”
  ·
  与此同时,地下四十米。
  张顺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摔倒了。他倒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到了尖锐的石面,血流得一小腿都是,但痛觉已经在一次次重复性的摔倒中被完全麻痹。
  后面日本人骂骂咧咧的要揍他,被颜兰玉挡住了,把他拉起来用日文冷冰冰道:“你自己小心点。”
  这条地缝越到下面越宽,开始还要一个人屏气侧身进入,后来一个人甩开膀子大步走都没问题。但纵然如此,道路的崎岖和两边岩石的锋利怪异也是难以形容的,不光是张顺,甚至后面几个日本手下也摔了不少跤,有一个转弯时被凸起的石头划破了额头,流的满脸都是血。
  相田早就把灰西装外套脱了,喘着粗气问:“还有多远?”
  又遇到一个转弯,但被崩塌的碎石掩盖住了。颜兰玉从后腰拔出短刀,用力撬开几块大点的石头,勉强才清理出一个长宽两尺见方的通道。
  “到了,” 少年在飞溅的土灰中咳嗽了几下,率先猫腰钻了进去。
  张顺是第二个,毫无选择的跟了进去,抬头一看里面的空间,顿时目瞪口呆。
  这不是一个自然坍塌而形成的地底洞穴,墙壁、地面都有很强的人工雕凿痕迹,几个日本人点起冷焰火,可以看见周围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花纹,因为常年渗水的关系,有些已经腐朽了,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气味。
  可怕的是这些花纹顺着石壁不断向远处延伸,几个人打起狼眼手电,可以隐约看见这个洞穴竟然有足球场那么大!
  “快看!”一个日本人突然叫起来:“地面上也刻着东西!”
  张顺听不懂日语,但看所有人都低头,他也低头往脚下望去,只见石头地面上果然刻着和墙壁上一模一样的花纹。张二少毕竟是国外牛校硕士,实验做多了眼睛还是比较毒的,慢慢就看出这些花纹全是重复性的一段段文字,只不过手连手脚连脚的勾缠在一起,就像某种诡异扭曲的花纹一样。
  “兰玉少爷,”这些日本手下对颜兰玉还是比较忌讳的,有一个人就十分恭敬的问:“这是哪里的符咒,是禁什么的?”
  颜兰玉拿着手电,直勾勾盯着脚下的地面,半晌才慢慢念出一段非常古怪生僻的音节,说:“这是大封禁咒,是一段梵文。”
  “梵文?”
  “嗯,这些符文全是重复的,只说了一句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张顺觉得他似乎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非常的古怪:“此地有物,曾受天谴。这里一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万条大封禁咒,重复的都是这一句话。”
  张顺看着他的表情,不由打了个寒战。
  不仅是他,其他几个日本人也都同时毛骨悚然,那个刚才开口询问的人顿时惊道:“但是这里——这里这么大,所有的石壁和地面都刻着这一句话,会是什么人干的?而且到底为什么——”
  “说明这里封印着一个东西,这个东西很凶,不用九千九百九十九万条大封禁咒都压不住。”颜兰玉顿了顿,环顾周围道:“至于是谁刻的,那应该是当初修建这里的人吧。刻经和抄经不同,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来刻的,尤其是修为高深到了使用大封禁咒的高僧,可能世上都找不出几个,所以密密麻麻一山洞的禁咒,应该都是由一个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所有人都被震得说不出话来,有几个人反应过来后立刻掏出手机拍照,做成资料留档。
  相田打着手电转了一圈,大概是被触目所及密密麻麻的符咒影响得有点心浮气躁,便大声问:“那这里面的东西呢?地生胎呢?”
  颜兰玉又露出了那个古怪的笑容,说:
  “在你头上。”
  相田一抬头,手电条件反射向上打,所有人同时退后了数步。
  ——只见空旷的洞顶上,赫然出现了一具棺材。
  那就是他们刚才埋下来的棺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一路拖到最底层,而且被打开了。尸体端端正正盘坐在棺材盖上,一手插刀在胸口,一手往东边指。
  饶是张顺再习惯这些神神鬼鬼的事,眼睁睁看到一具尸体坐在自己头顶上剑指东方,也是件很让人不寒而栗的事情。他顿时脑子里嗡的一声,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眼睛却不由自主的顺着笑尸的手往那个方向上看——
  他看见有一个人,正吊在那里。
  那就是他在李湖镜像中见到的人。
  他离地面大概三四米高,双手被缚,头自然低垂,长发也随之披散下来。穿一身看不出什么年代的衣袍,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朽掉了,衣袍上密密麻麻沾血写着无数的符咒,全部和石壁、地面上的大封禁咒一模一样。
  他们战战兢兢拿狼眼手电照上去,一开始都没发出声音,片刻后就听一个日本人发出感叹:“真是……太美了……”
  的确,这个人的脸有种不辨男女、超越性别的惊心动魄的美,在这么阴森恐怖的地底,都能让人不由自主的忘记一切恐惧。在镜像中张顺就领教过这种心神俱慑的感觉,现在面对面的见了,才知道那种震撼有多么真切。
  ——但他看了一会,又有另一种感觉渐渐浮上心头。
  这个人不是他哥。
  是的,他越来越清晰的意识到这个人不太可能是他哥,因为他从这个人脸上,慢慢的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
  ——阴邪。
  张顺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用力眨眨眼,那种难以言喻的邪恶和森寒却越发清晰的从那个人脸上透出来。
  张二少有限的语文水平无法形容这诡异的感觉,这张脸明明很美,说是上天造物鬼斧神工也不为过,但偏偏从眉梢眼角,从每一个毛孔中都散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邪。张顺看过网络游戏里反派魔王的宣传图,有的是血红眼珠满面狰狞,看着也挺吓人的,但跟这种直接刺到你心底里的阴森、邪恶感简直没有办法比。
  张顺只在另一个人脸上看到过相似的感觉——魔尊梵罗。
  他下意识的退后了半步。
  “怎么不是胚胎?”这时候有个日本人也发现了不妥,但他跟张顺不同,似乎对地生胎满面的邪恶毫无觉察:“清人笔记,明明说地生胎都是胎儿状的,少数已经出脱子宫的婴儿就已经是天地极品了,为什么这个是成人?”
  另一个手下反驳:“地生胎本来就罕见,到底是什么样都不好说,兴许这个就已经长成了呢?”
  几个人还在争论,张顺却已经冷汗直流了。他紧紧盯着那张充满了邪气和凶恶的脸,心说不管怎样都好,千万别把这只地生胎放下来,就让它继续被九千万条禁咒押着吧,这张脸太他妈吓人了啊……
  “地生胎是可能成人的,”正在几个日本人争得不亦乐乎的时候,突然一直没有说话的颜兰玉开了口。
  他一发出声音所有人都不争辩了,同时闭上嘴听他说。似乎虽然那个叫相田的日本人会打骂他,但这些普通的日本手下却对阴阳师非常非常忌讳,没有一个人露出恭敬以外的情绪。
  “地生胎在山川、冰盖下的龙脉中孕育万年都无法生产,是因为只靠大自然中的风水宝气存活,缺少人气进行滋养。而上个世纪在新疆、东北等地发现的地生胎就多有婴儿,期中还有一具女婴,深藏在山洞中,高大约有三丈,五官、胎发齐备,面相栩栩如生,当地传言深夜甚至能听到婴儿嚎哭,就是因为当地有稀薄的人烟进行滋养的关系。”
  “你的意思是H市人烟稠密,所以地生胎也长得更快?”相田不可置信道。
  颜兰玉的表情却非常镇定:“确实是有可能的。”
  相田还在迟疑,颜兰玉却道:“如果要取下来的话动作就快点,我们已经快来不及了。”
  所有人一惊,只见他打手电在石窟周围转了一圈。只见刚才石壁虽然被地下水渗透非常严重,但起码还有一些干燥的地方,但现在不仅所有墙面都湿透了,有些地方的水甚至顺着石刻的花纹汩汩流了下来。
  “上面开始下暴雨,地下水很快就要倒灌进来了。”少年阴阳师顿了顿,又道:“何况我们下来时的动静很大,应该被引来的人,说不定现在已经被引来了……”
  手下不禁纷纷骇然,有几个便低声提醒:“相田先生!”
  相田似乎还有些迟疑——凶狠狡诈的人一般也都谨慎。但人都已经下来了,确实也没有办法就这样折返回去,别的不说,没有地生胎的话他们也绝对没法在周晖眼皮底下从H市离开。
  “你去把地生胎放下来,”相田指指颜兰玉,又点了两个手下:“你们去给他搭梯!”
  两个手下都没有异议,走到被吊的地生胎脚下,颜兰玉很敏捷的顺着两个人的肩膀爬了上去。另外几个人便在地面上支起一个类似于滑轮的东西,应该是事先准备把地生胎拖到地面上去的装备——显然他们错误的高估了这只地生胎的大小,照这个阵势看其实一个担架就够了。
  相田盯着颜兰玉,只见他站到地生胎边上,脸几乎都贴在了它耳朵边上,反手从腰里摸出短刀,比来比去的似乎在丈量怎么把吊住它的封印隔断。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突然攫取了相田的心脏。
  相田经验丰富,心狠手辣,不然也不能在密宗门做到这个位置。他这种不安的预感很少,但每一次出现都会发生大事,而每次大事发生的时候,都起码要死一半人。
  相田眼皮狂跳,几乎下意识的猛吸了口气:“等等!”
  所有人都望向他,而他骤然转向颜兰玉:“先别放!等等——”
  颜兰玉直勾勾看着他,非常古怪的笑了笑:
  “太迟了。”
  说着他手起刀落,扑通一声地生胎重重摔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相田整个身体连血都冷了,石窟里一下静得鸦雀无声,每个人都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而足足十几秒,甚至一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相……相田先生……”一个手下战战兢兢地问:“您没事吧?您……”
  相田这才感觉自己舌根发麻,他吞了口唾沫,发出来的声音几乎是嘶哑的:“没,没事。”
  所有人面面相觑,有个人试探着想问什么,立刻被同伴使眼色阻止了。他们在这一僵持的工夫间,外面地下水倒灌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大,几个胆子大的凑过去看地生胎,只见它摔在地上,似乎也没有什么危险性,就转身动手去拖那个滑轮。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个人直起身,疑惑道:“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
  “没有啊。”
  “听见什么?”
  众人一静,石窟里就只剩下了地下水渗透的声音。然而仅仅几秒钟之后,又有人骤然惊道:“笑、笑声……是笑声!有人在笑!”
  张顺离那个人近,瞬间毛骨悚然打了个哆嗦,紧接着一个若有若无、阴森森的笑声便从他后脑响了起来!
  “啊啊啊!”
  “真的有人在笑!”
  “什么声音?!”
  众人正躁动间,突然有个手下跌坐在地,指着地生胎活像见了鬼一般,连声音都哆哆嗦嗦的:“——是它!是地生胎!它在笑!”
  刹那间所有人回头望去,只见地生胎动了一下,紧接着又动了一下,几秒钟后缓缓的、直直的坐了起来。
  张顺一看它美艳的脸,瞬间脑子里就“嗡!”的一下。
  它大笑着,两边嘴角几乎裂到耳根,那样子非常熟悉,就跟七笑尸一模一样!
  “……”它似乎说了句什么,紧接着抓起那个跌坐在地无法起身的日本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张口就在他脖子上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撕拉一声响,所有人面色剧变,而那个被吃的人颈动脉狂喷血,在血泊中爆发出惨叫:“救命!救命!救救我——”
  相田想都没想,举枪就射!砰砰砰所有子弹打在地生胎身上,下一秒全跟着弹壳噼里啪啦的反射了回去!
  地生胎像是对子弹毫无觉察一般,将血肉囫囵吞下肚后,又低头撕了一大块,嚼巴嚼巴连皮就咽了下去。那场面实在太血腥,张顺整个胃都瞬间涌到了喉咙口,只见几个胆小点的日本人已经吐了出来,但更多人一把抓起匕首、短刀等物就冲了上去。
  “别去!”相田阻止不及,眼睁睁只见地生胎对砍到自己身上的冷兵器没有一点反应,随手把那个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手下一扔,紧接着站起身,又随手抓过一个人,咔擦一口就咬断了咽喉!
  “快退回来!”相田气急败坏道:“那不是地生胎!是天地至凶!”
  他的手下迟疑半秒,眼见被抓的两个同伴是绝对救不回来了,呼啦一下都没命的往外跑。然而整个泥汤下饺子的混乱过程只持续了短短几秒,紧接着地生胎身影一花,凭空堵在了出去的石门前。
  它还是笑着,虽然这笑容正常了很多,但极度的美艳和冲天的邪气糅合在一起,格外让人觉得扭曲和毛骨悚然。
  所有人紧张的往后退,相田抓着枪的手颤抖到随时有可能走火:“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地生胎望向他,突然用沾满血迹的手把长发撩到耳后去,偏过头阴森森的念了句什么。
  它的声音实在太嘶哑了,很多年不发声造成的咽喉肌肉麻痹应该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消除,没人能听清楚它念的是什么。不过很快地生胎又重复了一句,这次比较清晰,所有人都听见它竟然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你……想知道吗?”
  ——它竟然会说人话!
  所有人都愣了,情况一时变得特别荒诞。
  “你们……喂了我太多有毒的东西……”地生胎的声音带着很多年不说话后咽喉肌肉麻痹所造成的嘶哑,但能听出它似乎非常的开心,一个字一个字缓慢道:“还不明白吗?你们……是被我父亲送下来的。”
  不待人反应过来,只见它活动了下头,颈骨嘎啦一声脆响,“这么多年,终于……给我正常的食物了。”
  ·
  与此同时,地面。
  黑色慕尚在水中发出“呲——”一声停在施工地门口,只见暴雨中黄黑色的警戒线被冲得满地都是,警察裹着厚厚的雨衣都被淋得像落汤鸡。黄市长正对市警局的几个领导怒吼,一见车到,立刻把秘书等人一推,连伞都不要,顶着水鞭子一样的暴雨狂奔而来:“楚、楚总!”
  周晖笑呵呵下了车,一手挡住黄市长,亲切地问:“啥事啊老黄?”
  周晖还穿着他那件一看就昂贵无比的机车皮衣,很有风度的摘下墨镜,和蔼慈爱的眼神看得黄市长一个寒颤,哆哆嗦嗦道:“我……我找楚总……”
  楚河从另一边下车,面沉如水道:“我弟弟呢?”
  周晖却没理他,抓着黄市长谆谆教诲:“你看你这么大一只黄鼠狼了,有事没事还只知道张嘴叫唤楚总,丢人不丢人哪?真当楚总是你妈啊?临走前我怎么说的,第七具尸体出现你们就得迁市,老子的话都特么当耳边风是吗?想让楚总当你妈你起码也得叫我声爸吧……”
  楚河伸手强硬的把黄市长拉过来:“组织人下去了吗?见到张顺没有?”
  黄市长还来不及反应,只见周晖又伸手拉过楚河,姿态极其强硬:“你弟弟是三岁小孩,没了你就不知道怎么喝奶?!”
  楚河的脸色看上去真的在忍——黄市长在边上都觉得,这位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楚总,此时真是忍到了忍无可忍的境界了。
  “是你故意引密宗门的人下去的,”他咬着牙嘶哑道:“你明明知道摩诃已经是这样了,还敢给他喂血食,是想再帮他多引几道天雷吗?”
  周晖的回应则是毫不吝啬的翻了个白眼:“哦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刚才不是还假装很纯情的问我下面是什么吗?装啥大尾巴狼啊?”
  他们两人对视,楚河也不知道是冷还是太过愤怒,插在裤子口袋里的手都在极不引人注意的微微发抖。而周晖哼哼着小调,一副你都已经被老子干了你就是老子的人了,现在你还有什么办法的地痞流氓表情。
  李湖在边上看着叹了口气,一边换平底鞋一边喃喃道:“真是保留节目……”
  黄市长手足无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他觉得这两个人中间多了一种特别诡异的气氛。
  明明他们上次见面的时候还剑拔弩张暗流汹涌,一个试探,一个防守,每一句话都似乎暗藏着无数的机锋;但现在却陡然升起了一种非常怪异的针锋相对感。
  那是只有非常亲密的人之间才会出现的,彼此之间互相敌对,但同时又一致排外,没人能在他俩之间插嘴的感觉。
  “不……不好意思打扰一下,”黄市长战战兢兢举起手,问:“下面……下面是地生胎生、生产了吗?我们现在组织搜救队下去,可……可以吗?”
  周晖和楚河同时转过头看他。
  可怜黄市长嘴角抽搐得都快僵了,才听楚河低声道:“我也下去。”说着也不打伞,就这么冒雨大步走向那条巨大的地面裂缝。
  周晖翻了个早知如此的白眼,一把勾住黄市长胖乎乎的肩:“老黄给我准备准备,我也亲自下去救人……干嘛?你这么看我干嘛?”
  这痞子叹了口气,彬彬有礼的耸了耸肩说:“给你介绍一下,这下面正在作妖的东西叫摩诃,就是我那已经死了的不肖长子……不然你以为我会下去?特么的真以为我品德高尚身先士卒啊?”
  
  第13章 圆滚滚的黄市长实力抢镜
  
  H市暴雨如注,狂风过境,上空聚集了万顷巨雷,气象台一连发布了三道红色气象警报,大街小巷的广播和电视屏幕都在不停重复:“请市民们待在家里,不要外出,切忌空中及野外作业;重复一遍,请市民们待在家里,不要外出……”
  H市人心惶惶,市委秘书处连打十多个电话,几乎要跪下来求守在阵地第一线的黄市长赶紧回市委。
  然而黄市长愤怒的推开想给他披上雨衣的秘书,说:“我也要下去!”
  楚河正抓住满是泥泞的坑沿,一脚踏进地缝,闻言罕见的动了怒:“你下去干什么?下面多危险知道吗?”
  这时正好一道惊天动地的闪电从上而下,劈中了几十米外荒野上的一棵树!轰隆巨响中大树被劈得四分五裂,火焰则瞬间就被狂暴的大雨浇熄,冒出滚滚浓烟。
  所有人噤若寒蝉,几个刑警队的都撑不住开始往后退了。
  黄市长怒吼:“这是我的城市!我再不济,下面也是能帮上忙的!”说完回头对市刑警王队长大喝:“所有人坚守阵地,不准后退!待会下面上来东西,直接就乱枪打死!日本人上来就地羁押!”他胖乎乎的脸浸透了雨水,格外声色俱厉,一时所有人都骇得大声答应。
  楚河还要阻止,被周晖拦住了:“让他下来吧。姓黄的是妖怪,待会被天雷顺手劈了就搞笑了,下来说不定还能帮点忙。”
  楚河面无表情的看他一眼,擦肩而过跳下地缝。
  周晖无所谓的笑笑,摇手拒绝了王队长要给他腰间系安全绳的举动,跟着跳了下去。紧接着李湖也下来了,跟在他后面落在离地五六米的一处凸出岩石上,落地立刻幻化出真身——一只有着九条蓬松尾巴的雪白狐狸。
  “看不出来你还挺关心孩子的嘛,”九尾狐摆了摆尾巴,揶揄道:“抽空还给孩子改善伙食,喂点零嘴啥的……”
  “日本人本来就心怀不轨,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那怎么会连天雷都引来?你家摩诃可是啥都敢吃的,除了上次之外没见闹过这么大阵势啊。”
  周晖看了他一眼,那目光看得九尾狐突然一阵寒意升起。
  “是佛骨。”他说,“佛骨突然莫名其妙的跑来这里,导致摩诃在佛前见血,天谴便会随之而至。”
  他顿了顿,居高临下的盯着九尾狐。
  “话说回来,上次你说你做了什么操蛋的事情来着?”
  “……”九尾狐偷偷向后退了半步。
  出乎意料的是周晖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有踩它两脚出气,他只是抬头向上看了一眼,随即怪异一笑,转身走了下去。
  ……这么轻易就放过我了?不会吧?九尾狐忐忑不安的琢磨了几秒,下意识也抬头一看。
  接下来它知道周晖为什么直接就走了——
  一只三百多斤的胖子脚下一滑,从天而降,泰山压顶般轰隆一声把九尾狐瞬间碾成了狐肉饼。
  ·
  地下四十米,石窟中。
  相田声嘶力竭怒吼:“快出去!它不能出这个石洞!快跑出去!”
  冷焰火早就灭了,狼眼手电也撞翻了一地,有几只被飞溅的弹壳打中熄灭,硕果仅存的一两个只能隐约映出一小块空间。慌乱中根本看不清那个仅能供一人猫腰勉强钻过的出口在什么地方,只能看见地面上满是鲜血,残肢碎肉铺满无数密密麻麻的石质花纹。
  那怪物顺手攥住砍到自己脖颈上的刀锋,顺势抓起那个日本人,指甲从上而下破了膛,内脏瞬间流下一地。它倒也不嫌弃,拎起来痛喝了一口血,嘶哑道:“味道真不错……”
  剩下几个日本人都吓疯了,哆哆嗦嗦的跑到石壁边,凭着记忆拼命摸索出口。然而出口本来就小,可视条件又极度的低,兵荒马乱间怎么可能摸索得到?
  相田好不容易摸到尖锐碎石的边缘,手探出去一空,顿时狂喜喝道:“这里!快把这些石头搬开——”
  话音未落一只冰凉的手从后面把他勾住,紧接着地生胎妖异的脸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啊啊啊滚开!滚开!”相田心胆俱裂,挣扎间手勾到了边上的人,似乎是自己的手下,当下心一横,猛然发力就把这个手下拽过来往地生胎面前一推。
  地生胎倒没想到,猝不及防间食物自己扑怀里来了,便也不客气的提起来一口撕下一块血淋淋的肉,在惨叫和哀嚎中很享受的嚼了嚼吞下去,张口又从腹部柔软的肉上撕下来一块。相田趁机挣脱,手脚并用爬到洞口边,什么都不顾及了,咬牙就去搬堵住洞口的那些尖锐的碎石块。
  就在这个时候,边上猛然挥过来一拳把他打翻,相田扑通一声翻倒,爬起来怒吼:“颜兰玉!”
  少年阴阳师大口喘息着,满身都是血——他刚才被地生胎抓到后,不知为何不仅没吃,还立刻甩了出去,这伤就是在满是碎骨和石头的地面上翻滚留下的。
  “颜兰玉!我就知道你是故意让我们死在下面!”相田扑上去要对他开枪,混乱中子弹却走了火,砰的一声子弹贴着少年脸颊擦了过去。颜兰玉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咬牙就把相田紧紧摁在地上,转头对张顺喝道:“你快走!”
  张顺怒吼:“闭嘴!老子不会丢下你一个的!”说着疯狂扒洞口的碎石。那石头尖利得简直跟刀子一样,张顺十个手指都不止是鲜血淋漓了,可能连指甲都翻了好几个,但人在极度紧张中根本感觉不到,甚至抓到平时根本举不起来的巨大石块都能一把搬起来往后扔。
  另一边,相田的悍劲也上来了,翻身压倒颜兰玉就去拽他脖子上那个链坠。他下手极狠,颜兰玉被他勒得面孔紫胀几乎窒息,但咬牙拼死不放松,挣扎间竟然狠狠把比自己高大有力得多的相田翻身按倒,抓起自己的链坠一把扔给张顺:“拿着!快走!”
  张顺差点被链坠砸个头破血流,连忙抓在手里,用尽全力挪开最后一块巨大的碎石,终于勉强清理出了一个能容人侧身而过的洞,立刻转身来帮颜兰玉。谁知道这个时候,地生胎把先前那个被相田当了替死鬼的手下吃得残缺不全,把断了气的尸体随手扔在脚下,就向滚在一起的相田和颜兰玉走去。
  如果是平常,张二少可能都吓尿了,当即就会转头爬也要立刻爬走。但此时此刻,仿佛有种无穷的、孤注一掷的力量从内心猛然爆发,他甚至都忘记了害怕,怒吼一声“老子跟你拼了!”紧接着冲过去一把狠狠推开地生胎!
  颜兰玉喝道:“你怎么还在!别管我,快跑!”
  张顺怒道:“你他妈少罗嗦,老子一个男人,能让小孩挡在前头?!妈的今天要死一起死!”
  他冲过去一把推翻相田,抓起颜兰玉就往那个被清理出的洞口跑——但那已经是困兽最后的挣扎了。地生胎的位置离他们太近,几乎就贴在背后,一伸手就能把他俩都挡住。
  然而绕过地生胎身边的瞬间没有受到任何阻拦,颜兰玉回头一看,只见地生胎正踉跄退后,望着自己刚才被张顺推到的手臂和侧肩,微微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里竟然受伤了。
  这两个部位好像被火燎过,皮开肉绽,流出银白色的血。
  “……奇怪,”它轻声道。
  颜兰玉无暇细思,直接把张顺就往那洞口推——然而下一秒,后颈传来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道,直接把他俩抓起来扔了回去。
  扑通一声两人都摔倒在满是血肉的黏腻的地面上,刚要爬起来,只见地生胎居高临下的站在面前,又抬手把沾满了血的长发撩到耳后,盯着张顺,唇角竟然微微一勾:“原来是你,我说你怎么能给我造成这样的伤害……除了我母亲的明王真火,确实是只有你了。”
  它眯起眼睛歪头一笑,如果忽略满是鲜血的牙齿,那真是一个非常俏丽狡黠的笑容。
  然而张顺只感到毛骨悚然,跳起来抓着颜兰玉直接就往外跑,慌乱中差点还被地上的血肉滑一跤。出乎意料的是地生胎竟然也不阻止,就这么眼神流转的目送他们跑了出去——只见相田大口喘着粗气,先他们一步扑到了洞口。
  “去死吧!”相田看到他们,眼珠里几乎要冒出火来,从口袋里摸出枪,对着张顺就扣动了扳机!
  然而枪膛里咔咔两声,子弹竟然在这个时候打空了。
  张顺连死里逃生的庆幸都没时间去感受,冲上前就去揍相田——这个时候他明显错估了自己面对普通人时的战斗力,哪怕肾上腺素再分泌一千倍他也不是相田这样练家子的对手,两人刚一接触他就被相田抡起枪托狠狠一砸,顿时头破血流的退后了数步。
  相田扒着石壁,跳起来去够那个出口,但颜兰玉岂能让他走?直接就扣住他肩头,使力往后掀翻,抓起张顺往外推。他虽然清瘦,但明显是练过的,极限中爆发出的力量竟然把张顺这么一个成年人托了起来,直接半个身体推出了洞外。
  “快走,你应付不来的!再拖下去连你也跑不了了!”
  张顺迅速爬出去,反手就去拉他,但只见颜兰玉退后半步,摇了摇头。
  张顺顿时暴怒:“你他妈——”
  “我背叛了密宗门,就算逃出来也活不久的!”颜兰玉厉声道,借着不远处一只摔碎了的狼眼手电,可以看见他满脸都是泪水:“快跑!别回头看,快跑!”
  张顺破口大骂,拼命从洞口探出身体就去拉他。然而这个时候,摔在地上的相田暴起,那样子简直都疯狂了,抓起颜兰玉就把他扑倒,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颜兰玉肯定也是豁出去了,一肘打到相田的鼻梁,咔擦一声骨头开裂的脆响,相田痛嚎一声翻滚在地,鼻血涌泉似的顺着脖子流了下来。
  地生胎不紧不慢的走过来,然而颜兰玉也不跑,就站在那里,深吸了口气,看着相田。
  “我等的人不会来了,”他喘息道,声音有种万念俱灰的平静:“今天你就陪我,一同赴死吧。”
  张顺大叫一声不要,就想爬回石窟去拽他。但颜兰玉回头对他一笑,紧接着从后腰匕首的刀鞘里抽出一根铅笔样的东西,打火机点燃,往洞口处一扔。
  张顺瞳孔紧缩。
  ——那是一根雷管!
  他要把洞口炸塌!
  张顺爆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那一刻他真的全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眼前一片血红,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
  少年说:“永别了,陌生人。”
  ——下一秒,张顺觉得一只手不容拒绝的把自己推开,随即有个人形同鬼魅般从洞口钻了进去,轻巧落地,一脚踩在了导火索上。
  张顺看清那个人影,顿时震惊过度头脑空白:“……周晖?!”
  周晖一手按在颜兰玉肩膀上,微笑道:“小美人,生命是可贵的,不要这么急着寻死……于副主任有令,叫我们一定要把你带回北京。”
  ·
  颜兰玉怔怔的看着周晖,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
  周晖要是有那闲工夫一定调戏他两句,但此刻只拍拍他的肩,往后轻轻一推,正好被随后进来的楚河接住。
  摩诃歪头看着周晖,而后又看看楚河。目光触及前者的时候它脸色还未变化,看到后者时眼神才极其轻微的动了动,随即又偏过头露出一口锋利染血的牙齿笑了:“哟,今天人来得真齐。”
  周晖亲切道:“儿子,来乖乖听粑拔的话,回去自己吊着别下来,过个十年八年的粑拔想起来了就给你送点人下来吃,啊乖!”
  黄市长气喘吁吁的被九尾狐拖过洞口,刚跳下来就听见这句话,脚一滑差点没站稳,连忙拉住楚河低声问:“这妖怪真是姓周的儿子啊?”
  楚河:“……”
  “我就说姓周的不太正常,生出来儿子也是个变态,你看这满地生肉吃得……我擦!这这这这真是人肉啊!”黄市长顿时吓尿了:“它它它它吃人!这东西吃人!我擦这是什么怪物!”
  “父亲,”摩诃嘶哑笑道,“你是因为知道光凭自己拦不住我,所以特地把母亲也一道带来当肉盾的吗?”
  黄市长眨巴着小眼睛,顺着“那个怪物”的目光望向自己这边——看得出他很希望摩诃说母亲时看的是九尾狐,但反复了三次之后,他还是绝望的发现,对方看的是楚河。
  父亲……
  母亲……
  这个吃人怪物的……母亲……
  黄市长胖腿一软,被后面歪歪倒倒的九尾狐跳起来一把顶住,声色俱厉道:“不准再摔了胖子!再摔老子打断你的牙,听见没有!”
  楚河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意去看这满地血腥的残肢碎肉。但就算不去看甚至不去想,浓烈令人作呕的气味还是无时不刻提醒着他,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他摆摆手,示意他们别把自己牵扯到谈判中去。
  但摩诃还是牢牢盯着母亲,神情充满了挑衅,正想说什么突然被周晖打断了:“等等——你刚才说你要去哪来着,儿子?”
  摩诃冷冷道:“你把我封印在这里这么多年,人界已经很让我厌烦了,你说我要不要去血海看看?”
  血海在地狱道,又称八千丈血莲花池,里面充斥着低等极恶魔物,传说做过大恶的人死后会坠入血海,白天被魔物撕咬得四分五裂,晚上残肢内脏却又会重新黏成人,白天再受一遍魔物撕扯粉身碎骨之苦,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周晖一听就笑了,诚恳道:“儿子,你要是想去血海里吃东西就错了,相信我那里面全是变质肉,还比不上你爸我做的酱油炒青菜……咱们打个商量?要不你今天先自己回去吊着,看在你听话的份上,粑拔就不当着你妈的面毒打你了?”
  摩诃狭长的眼睛猛然盯住周晖。
  ——他原本的态度是抓着楚河一个劲地挑衅,而不太愿意与父亲朝向。但听了这话后,脸色就慢慢产生了变化。如果说他本来吃人时还带着一种捉弄和随便的态度,现在就是真正显出了冷酷和凶狠的神情。
  “……父亲,”他开口道,“如果我今天一定要踩过你走出这里,你是拦不住我的。”
  话音未落他血迹斑斑的身影突然原地消失,下一秒直接出现在了周晖身后,挥掌重重斜劈下来!
  电光石火间周晖反身,抬起胳膊,两只袖口“刷”的弹出两把寒光闪闪的短刀,对着他儿子的手就迎了上去——如果摩诃不退的话,这一下足以把他手整个砍下来;但下一秒摩诃骤然收势,两手在半空中结了个印,张口就对周晖的脸吐出一道金色烈火!
  “孔雀金火……”九尾狐皱眉道:“凤四,你家大毛弑父的心很坚定嘛。”
  楚河闭上眼睛不答言。
  周晖果然没有硬抗,在金火逸出的瞬间暴退,摩诃箭一般追上去,口中喷出的火焰几乎形成了一条壮观的火龙,烧得整座石窟噼啪作响,很多石柱纷纷断裂,在巨大的咔擦声中轰然倒地。
  “儿啊,吊了你这么多年,你功夫没落下嘛!”周晖一边跑还一边大声道:“以前不好好上学挨爸爸揍的时候,你妈还老拦着,现在知道鞭策的好处了吧?”
  摩诃不答言,突然身形暴涨,整个人冲进金火里,再浴火而出的时候手里出现一把长刀,劈天盖地便向周晖压来!
  这速度实在是太快,在场所有人绑在一起恐怕都跟不上。周晖立刻拿手挡了一下,从侧掌到手臂当即爆出了深可见骨的血口。
  周晖既诧异又赞赏:“哟!”
  摩诃惊人美貌的面孔充满了冰冷的邪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是一大口金火爆发出来,随即整个人消失,又出现在周晖躲避火焰是必经的路上,一刀便向他头颅斩了下去!
  ——千分之一秒间,楚河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一把抓住了刀刃。
  摩诃偏头见是楚河,下意识就抽刀,但已经晚了。楚河的手掌牢牢按住了刀锋,掌心迅速溢出血来,血气又被金火蒸发,奇异的变成了血雾。
  血雾所到之处,刀刃融化,瞬间铁水就滴滴答答的淌了下来。
  摩诃面色微变,问:“连你也要挡我么,母亲?”
  “你不能出去,”楚河盯着他,表情无动于衷:“周晖把你封印在这里是有理由的。你一出去就会引发天雷,就算自己侥幸不死,你所到之处也将会化作万里焦土。况且……”
  摩诃怒而打断:“你知道被困在这里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我有多想出去吗?!”
  楚河默然不语,片刻后倏而伸手,抚摸了一下长子的面颊:“你不能出去。”他说,“我有我的理由。”
  摩诃发出一声尖利到极点的咆哮,下一秒与楚河擦肩而过,一掌劈在他后脑——楚河早有准备,但毕竟是人身,事到临头完全躲不开,咬牙生受了这一下,当即被重力推得横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摩诃直扑向洞口,然而紧接着眼前就“刷!”一道白光当空闪过——只见竟然是九尾狐,在摩诃对楚河出手的那一瞬间便凌空跃起,千钧一发之际在半空中堵住了摩诃。
  下一秒,九尾狐化作人形,银白色的九股倒刺狐尾鞭连点犹豫都没有,劈头盖脑一鞭就把摩诃抽得后退了数步!
  摩诃仰头避过鞭梢,低头轰的喷出一条绚丽无比的金色火龙,直接就把九尾狐笼罩住了——这一下如果烧实了,胡晴再多三千年修为都能直接化作飞灰;所幸电光石火之际,黄市长竟然嗷一声变作原型,圆滚滚的黄鼠狼跳起来叼住九尾狐的后颈,凭借扎实的体重“砰!”一声掉到了地上,恰巧和金色火苗擦脸而过。
  这一瞬间惊险无比,要是有观众的话指不定还得叫声好;然而黄鼠狼并不满足于此,这家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四爪落地后直接箭一般蹿了出去,冲到摩诃面前“噗!”一声放了个屁。
  摩诃:“……”
  那屁随着一股可疑的黄绿色气体出来,恶臭无比,摩诃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十余米,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又离洞口非常远了。
  摩诃接二连三受阻,而且还受阻在黄鼠狼这样的低等妖怪手里,不由恼火的微微眯起眼睛,浓密纤长的眼睫几乎像鸦翅一样,在鼻翼边留下了两排扇形的阴影。
  他脸色极其白,黑色的长发上沾的都是血,衬着衣袍上密密麻麻的血腥禁咒,给人一种美艳和妖异交织在一起惊心动魄的感觉。
  他扬起下巴观测了下自己到洞口的距离,抬手凭空又抓出另一把长刀,竟然跟那把融化了的一模一样——只是从刚才的右手边换成了左手边,腕部一横便铿锵反射出森寒的光。
  黄鼠狼气喘吁吁藏到石块后,低声问九尾狐:“这妖怪怎么这么厉害,怎样都搞不死?!”
  九尾狐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孔雀大明王听说过吗?”
  黄市长:“……啥?!”
  “孔雀为凤凰幼雏,出生落地即尊明王,那可是真神法相,搁平常见了都该跪拜的……我擦擦擦擦他把人吃一半就扔这里!”九尾狐骤然尖叫一声,火烧尾巴蹿出好几米远,才十分恶心的捂着鼻子道:“周老大那傻逼竟然还偷偷把本体留在首都,以为凭借分身就能搞定他儿子?等着吧,这次完蛋了!”
  黄鼠狼声音几乎带了哭腔:“那那那……那要是让它跑出去会怎么样?”
  “万顷天雷齐发,追着他一路往下劈,直到把他劈死或让他跑掉。”
  “那H市怎么办?!” 黄鼠狼绝望问。
  九尾狐同情拍拍它的肩,说:“换个市当市长吧……”
  另一边,摩诃没顾得上找黄鼠狼的麻烦——他身形如鬼魅般冲向出口,但下一秒就只觉得背心一凉,低头只见刀尖穿胸而出。
  摩诃极其强悍,在喷涌的血雾中挣脱转身,双手五指爆发出白金色炙热到极致的火流,怒吼:“周晖——周晖!”
  周晖极其郁闷:“好歹也叫我声爹吧?!” 说着再也不跟这小崽子客气,当空祭出天道法相,短刀十字相交挡住火龙,扑上去“轰!”的给了他儿子当胸一脚!
  摩诃砰然倒地,还没爬起来就被周晖一刀剁下,当即翻身勉强躲开。但周晖不论是单兵突入还是带军作战的经验都比自己的后代要丰富得多,当下刀尖一横,贴地扫过,闪电般刺入摩诃侧背,自下而上狠狠一挑。
  要不是摩诃躲得快,此刻已经被剖成两半了。他滚地翻身而起,正待反击,却突然瞥见周晖法相全身散发出黑色的雾气,迅速弥漫到了自己眼前。
  摩诃眉心一拧——他知道这雾的厉害,也知道自己老爹的天道法相是很难抵抗的,当即就往后飞退!
  他这么一退,就把后背空门留给了楚河。
  ——楚河真逼急了也有碾压他的实力,但他知道凤凰从不对自己的幼雏下那么重的手。
  刹那间周晖也看出了他的算盘,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指着儿子的鼻子怒道:“你也知道凤凰如何对你,你又是怎么回报他的,嗯?!”
  摩诃后退的势头略微一滞。
  ——那真是千分之一秒的停顿,肉眼根本看不见,拿摄像机来一格一格的定位说不定都解析不出来;然而周晖就赶在那一毫秒的瞬间杀到,抓住儿子衣领,散发出无穷黑雾的刀尖悄无声息抵在了摩诃的心脏前!
  “我每次要弄死你,凤四都拦着,说要跟你讲道理……”
  狂卷的气流中,周晖的脸无比森寒,看上去竟然跟摩诃的神态十分相似。
  ——确实有一半的魔族血脉,伴随着疯狂和残忍的特质,从他身上完完整整的传承给了摩诃。
  “我要是早动手,也不至于落到今天。”周晖冷冷道,“希望现在弄死你还来得及。”
  他刀尖往里一刺,摩诃喘息着猛然握住刀锋,低头只见自己左胸心脏部位涌出大股的血!
  “……你早就想杀我了吧,”他竟然还在笑,只是那笑容中充满了邪性:“从你知道,我生下来就是为了取代你的时候起……”
  周晖居高临下想说什么,但声音没出口,突然整个人一僵。
  ——他手一松,短刀铿锵落地,继而紧紧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下一秒他痛苦的骂了声:“司徒英治你这狗X养的!” 紧接着直直喷出了一大口血!
  
  第14章 那些高高在上嘲笑你的人,他们都只配抬起头来,将你仰望。
  
  北京,大会堂。
  负四层电梯亮了,一个面相斯文、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穿着D&G衬衣和同品牌西裤,戴一副金边眼镜,双手插在口袋里走了出来。
  他轻车熟路的穿过走廊,来到尽头一间办公室门口,边上守卫台站着一个负枪的黑西装小伙,一见他立刻笑道:“司徒组长,过来找我们老大啊?”
  “嗯,他还在里面?”
  “守阵呢,这都一个礼拜了。您有急事?”
  司徒英治摆手示意他不用忙,自己推开了门,说:“我进去找点东西就出来。”
  周晖的办公室虽然地点古怪了些,但跟普通政府机关老干部办公室没有任何不同,也是红木家具山水画,脚下是铺着厚厚的灰色地毯。不同寻常的是此刻他办公室里吊着很多线,一根根悬空纵横交错,每根线上都有一颗小指肚大、晶莹闪亮的红色天珠滑动来去。虽然线条根根密布如蛛网,但上百颗红珠却像宇宙中星辰的运行轨道一样毫不相交。
  周晖背对着他,坐在珠网正中一动不动。
  “哟,你这儿怎么这么清静?老二说你躲在办公室里啤酒炸鸡看足球呢。”司徒英治弯腰钻过珠网,随便拍拍他的肩,说:“老大快给我写张平安符,下午我就回广东去了,香港几个人傻钱多的老头求爷爷告奶奶哭着喊着求我卖一张……我擦你怎么了?!”
  周晖的头无力歪向一边,只见搭在膝盖上的手臂赫然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滴滴答答顺着手腕流到地上,已经凝聚了一个小小的血洼。
  “我擦!老大!你特么割腕了吗!”司徒英治一下板正他的头,突然发现周晖头上插着几根半尺余长的银针,随着他的动作,有一根插在太阳穴上的针悄没声息滑了出来。
  “……”司徒英治嘴角抽搐,捏起银针看了看,小心翼翼道:“老大?周老大?”
  没回应。
  “周组长?周老大?周傻逼?”
  还是没回应。
  “……真晕了。”司徒英治这下才能肯定,又看看手里的银针,面部表情扭曲半晌后,还是决定重新给他插回去——不过本来的针痕极为细小,他针线活又不太行,找了半天都找不到原来的位置在哪;捏着针正在试的时候,突然针尖被血肉吸引,自然而然就滑进了太阳穴的皮肤中。
  司徒英治松了口气,满意的退后两步,打算叫几个人来帮忙,却突然发现周晖嘴一张,“噗!”一声直直的喷出一口血!
  司徒英治:“……”
  司徒英治抓狂道:“怎么回事啊!”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群,啪啪打出一条消息:“咱们老大割腕自杀了,我把他头上一根定魂针插回去,他倒给老子玩吐血怎么回事?急,在线等!”
  H市地下,石窟中。
  周晖一口血出来,短刀铿锵落地,整个人颓然向后退了数步。
  叮咚一声手机响,九尾狐伸爪从自己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中掏出手机,点开微信一看,顿时疯了。
  “你插错了,傻逼!”九尾狐声嘶力竭道:“老三你会不会插!不会插就不要插!长这么大人了还不会插你不觉得很羞耻吗!”
  “我擦我怎么知道他这么好插?!一下子就插进去了怪我吗?!现在怎么办,我把他搬医院去?!”
  九尾狐怒道:“老大分了个身在H市呢!他们家大毛正要弑父呢!你完蛋了,等着回去凤四扒你的皮吧!”
  “……”手机那边诡异的静了半晌,紧接着司徒英治彬彬有礼道:“对母居,偶四广东银,听不懂梨港国语拉,88哟!”
  【犼三已退出微信群】。
  九尾狐怒摔手机:“装什么逼呢广东人!你什么时候是人了!”
  ·
  周晖摔倒在地,眼前发黑,有刹那间甚至失去了身体感觉。恍惚间他看见摩诃咬牙捂住心口上的血,提着剑走过来,然而下一秒他被楚河有力的手一把拉起,直接抛向九尾狐。
  九尾狐凌空跃起一口叼住周晖,稳稳落地喝道:“凤四小心!”
  摩诃明显不顾忌人身的楚河,直接跃过他就想冲向周晖;然而擦肩而过的瞬间,楚河一掌按在他心口上,瞬间把摩诃痛得一个激灵,立马退后——只见他胸口赫然被印出了一个漆黑的烧伤,从伤口中又不断渗出银白色的血。
  摩诃看了眼伤,咬牙喘息道:“……明王真火?”
  楚河却摇头不答,捡起周晖落在地上的短刀,猛一振臂,火流顺着刀刃骤然延伸到三尺余长,说:“你不能出去,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我出去会引天雷?”
  “这也是一个原因,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为什么,”楚河说,“如果你出去的话就会知道我的理由,但那时就晚了。”
  摩诃深吸一口气,紧握长剑,站直了看向楚河。
  这其实是非常奇异的一幕,如果忽视摩诃面相中与生俱来的强烈邪性,他仗剑而立的形象其实和当年的凤凰别无二致;但在他面前两相对峙的楚河,虽然神情平淡,面容普通,从容而镇定的姿态却更像当年那个高居于三十三重天之上的凤凰明王。
  “妈,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摩诃冷冷道,“你这种全盘在握却一字不说的态度,其实非常招人恨?”
  楚河略觉微妙的挑起一边眉梢,但下一秒,摩诃当空而至,一剑如开天辟地般劈到了眼前!
  “带周晖出去!封印洞顶!”楚河当一声重响刀锋相抵,沉声喝道:“让上面的人撤退!”
  九尾狐一点儿也没迟疑,招呼着黄鼠狼等人就往外跑。张顺还想留下,被九尾狐经过时一爪掀翻,喝道:“小孩子别磨蹭!快上去!”
  张顺怒道:“老子还没明白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九尾狐伏在他耳边怒吼:“人生已如此多艰!有些事不明白就不要明白了!”
  洞外道路是地缝震裂产生的缝隙,因为地下水倒灌的缘故,极其的湿滑泥泞。一行人无法并排,只能由九尾狐和黄鼠狼垫底,周晖咬牙在前——这个男人确实强悍,被孔雀金火烧了大半天,又惨遭猪队友远距离神坑爹,冷汗混合着血流了一脸,还能一边为大部队开路,一边迅速用血在两侧的石壁上写下大封禁咒——作为一个傀儡式的分身,算是非常牛逼的了。
  九尾狐边跑边问:“喂老大——!那石窟里的九千万条咒是你刻的吗?”
  周晖喘着粗气道:“废话,难不成是你?”
  “喂老大——!刻了多久?”
  “一百多年!”
  “老大——!你对你们家大毛到底是真父爱啊,还是真恨不得他死啊?”
  周晖回手一把抓住九尾狐后颈,喝道:“老子也不清楚!——有工夫闲聊你怎么不来开路?!”
  九尾狐忙不迭向后逃,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他们身后的洞口传来“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紧接着楚河在崩塌的碎石和泥土中横着飞掠了出来!
  摩诃紧随其后,出来的瞬间全身犹如被红色发光的大网罩住,仔细看的话,那大网却是由无数流转的梵文禁咒组成的。就在他被这网束缚住的短短一刹那,楚河半空拧身,脚踩石壁,犹如飞檐走壁般冲了回去,一刀就把摩诃胸膛刺了个对穿!
  血液喷薄而出,摩诃齿缝间都满溢出血来,但下一秒他的手穿过咒网,一把抓住了楚河的手腕。
  他锋利的指甲如刀锋般瞬间刺穿了楚河的腕动脉,因为血管整个断裂,导致血液滋了出来,在周围炙热的高温下迅速汽化——紧接着,就像刚才凤凰之血将剑融化成了铁水一样,梵文咒网也眨眼间被层层烧穿了!
  楚河瞳孔紧缩,想抽回手却已经来不及。
  咒网开裂急剧扩大,下一秒摩诃挣脱而出,在九千万条大封禁咒层层炸裂的地动山摇中冲了出来!
  楚河厉声喝道:“周晖——”
  这千分之一秒间的配合绝妙至极,周晖身形拔地而起,半空转身化出法相,“吼——”一声把摩诃当空撞了回去!
  整块石岩被撞出了粉碎的龟裂纹,摩诃却像是对彻骨的剧痛浑然不觉一样,连个顿都没打,被重力反弹的瞬间就如炮弹般冲出。
  仔细看的话他飞掠长空的身影如雨般洒着血,但此时此刻,没人能跟得上孔雀明王真身法相的速度。他就像飓风般从周晖手下穿梭而过,下一秒已奔袭到了众人面前。
  九尾狐爆发出尖锐的厉喝:“躲开——”
  ——如果时间就此停顿,那应该是如泥浆烧开般混乱的一幕。
  摩诃面色森寒,横剑于前,衣袍与长发纠缠如翻飞的白色巨鸟,脸上身上全是纵横交错的血迹;李湖九条巨大的雪白狐尾全部张到极致,狐身劈头压下,将所有人牢牢护在自己身底。
  被撕裂的梵文咒网缠住的楚河,在最后一刻从虚空中抓出一串青色佛珠,用尽全力扔给周晖;周晖头也不回凌空接住,到手的瞬间化作一把纯青色长弓,搭箭拉弦瞄准了摩诃的后背。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摩诃飞掠而过的那一瞬间,黄鼠狼猛地抬头伸爪,用尽全力扯住了他的袍袖。
  这一扯对摩诃这样的强者来说,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力道,搁平常他都未必能感觉得到。但这时他也是强弩之末了,受创之下难以保持平衡,仓促中一个踉跄,暴露出了毫无防备的后心。
  摩诃猛然振袖,凌空将黄鼠狼重重甩了出去。
  ——下一秒长箭挟光而至,“夺!”一声将摩诃钉在了石壁上!
  九尾狐骤然转身,声音都变了调:“喂!胖子!”
  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楚河已咬牙活生生撕裂了缠住自己手腕的咒网,直接就冲了过去。
  黄鼠狼被砸在满地锋利的碎石中,肥胖的身躯抽动了几下,后脑缓缓流出一大滩血。
  他竭力喘息着,开始不停倒气,血液灌进肺部发出拉风箱一样嘶哑难听的声音。楚河颤抖着手把他抱起来,枕在自己膝上,用力擦他嘴角流出来的大股大股的血,然而血沫还是不停地从他嘴角、鼻腔、甚至是耳朵里涌出来。
  “楚,楚总,”他断断续续的问,“我……我做得够好了吗?……”
  一瞬间楚河仿佛又回到那天,这个圆滚滚的黄鼠狼,被日本人嘲弄后只会羞愧的躲开,坐在荒凉的工地上,难过的问:“我做得还不够好吗?”
  已经很好了。
  “那为什么还是没有人把我当人呢?”
  因为你做得还不够好吧。
  再……做多一点,再多做一点就好了。
  楚河闭上眼睛,大口喘气,但泪水还是很快的打湿了整张脸。
  “你已经很好了,”他声音剧烈发抖,听起来其实非常的沙哑和怪异:“那些嘲笑你的……高高在上的人,其实都远远……远远不如你。他们所有人,都只配在很低很低的地方仰视你……”
  这条谨小慎微了一辈子,担心受怕了一辈子的黄鼠狼,似乎想用最后的力气露出一个笑容,但最终失败了。他的脸凝固在了一个有点可笑的表情上,仿佛想裂开嘴,但脸上又湿漉漉的满是鲜血和泪水,沾了那么多泥土和灰尘,看上去非常的滑稽,又非常的狼狈。
  楚河俯下身,把黄鼠狼轻轻放到地上。
  他的肩膀乃至整个身体,都随着剧烈的喘息而开始发抖。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几秒钟内就变得异常剧烈,抓住石壁的手青筋暴起,五个指甲同时由用力过度的青白转为恐怖的血红。
  “摩……诃……”他一字一顿道。
  那声音仿佛是从牙齿缝里发出来的,并不像他平时的嗓音,相反听起来还异常的冰冷森寒。
  他衣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游动,紧接着金红色凤凰刺青从衣领中伸出,如有生命般从手臂穿过肩膀,一路延伸至半边侧脸。
  下一秒凤凰明王法相具现,虚空中火海如莲花般盛开,将周围山岩都烧得砰然一炸!
  九尾狐刚察觉异状,想要上前,紧接着就被周晖一把拽了回去——
  那不是正常的凤凰法相。
  那是教令轮身、金刚萨埵,千年典籍中从未出现过的,上古凤凰极恶之相!
  
  第15章 三巴掌抽死一个正牌明王
  
  ——太古凤凰,极恶之相。
  周晖把所有人拉到自己身后,低声道:“待会有空隙就溜出去,别回头,把那条黄鼠狼也一起带走。”
  九尾狐放轻声音问:“不说凤凰是没有忿怒像的吗?”
  “凤凰明王没有,太古神兽有。他现在力量太微薄,这种恶相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但发作的时候还是很可怕的,你们别被搅到浑水里头。”
  九尾狐向不远处看看,似乎同为走兽有点不忍,“黄胖子它……”
  周晖说:“先别问了,快走!”
  楚河转过身,向被钉在墙上的摩诃走去。
  他的脸看上去已经不像是平时的模样了,凤凰刺青穿透半边身体,翎羽正落在侧脸上,泛出奇异的金红色光,和冰冷苍白的肤色辉映,显得尤其诡异;眼睛漆黑森冷,仿佛某种无机质的东西,没有任何情绪的盯着摩诃。
  摩诃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
  他紧紧闭上眼睛,下一秒穿透腹部的纯青箭被拔掉,箭头带出一溜血肉洒在地上,紧接着咽喉被一把拧住,重重扔了出去!
  摩诃的身体如炮弹般穿过崎岖的地道和岩石,“轰!”一下砸到九千万梵经咒网上。同一时刻楚河的身影原地消失,就在摩诃被惯性带得反弹起来时,又恰好出现在他身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一把抓起他,直接扔回了石窟里!
  ——嘭!一声震响,以石窟为中心的周围地道全被震落了大片大片的泥土碎石。
  摩诃倒在一堆比人还高的巨大裂岩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透过被血迷蒙住的视线,他看到楚河正一步步走来,周身虚空中缭绕着巨大的青色火焰,其暴烈程度连石窟中的墙壁和地面都被烧得咯吱作响。
  那条黄鼠狼妖断气的时候他就知道事情不妙了。在楚河的眼皮子底下弄出人命,和随便吃掉他父亲送下来的几个点心,是意义截然不同的两件事情。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楚河是个内心藏了太多事情的人。他活了太久太久,几万年的岁月光阴让他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准则,对光明和黑暗、高尚和低贱的判断都有着和常人不一样的地方。比方说他从来不认为周晖血海魔物的出身有哪里卑贱,也不从不觉得周晖拒绝皈依佛道有什么不对;而当年自己犯下被天谴的重罪,他都只是在震惊和悲伤过后立刻全力保护,但并没有对自己显出太多的愤怒和不理解。
  但有些事情不一样。
  有些事情,在他眼里,意义是不一样的。
  摩诃挣扎着爬起来,咬牙后退。脚一触地他整个人就抖了一下,感觉地面烫得惊人,巨大的石块因为受热过度而变得非常脆,被他一踩竟然就裂开了。
  他双剑皆已失手,楚河如果过来,他连挡一下的东西都没有。但这个时候其实挡不挡都已经没区别了,楚河直直的盯着他,目光中那种铺天盖地巨大的压迫力简直不是人能想象的,摩诃只退了几步,后背触到墙,就下意识停止了动作。
  “母亲……”他沙哑道。
  楚河走到他面前,并没有说话,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跟佛掌九天当头压下简直没有任何区别,摩诃当时以为自己已经飞出去了,脑子里嗡嗡作响,耳朵、鼻腔甚至眼眶里都涌出大量温热的液体,紧接着就是凉——失血过多刺骨透心的那种凉。
  他觉得自己肯定整整过了一个世纪才恢复了意识,实际上却只有几秒钟而已。
  他没有飞出去,但整个人已经完全的、彻底的陷进了石壁中。他的眼睛因为流血而看不清楚,所以并不知道此刻大厅中的景象有多么壮观。
  ——石壁,石柱,地面,石窟中所有触目可及的地方,全都龟裂了。深刻的裂纹以他为中心,在可怕的咯吱声中爬满了所有石墙,甚至穿过洞口,延伸到了外面的地道中。
  幸亏他看不清,否则此刻连挣扎的勇气都不会有。
  “你要杀了我吗……母亲,”摩诃含着血水喘息,无数道纵横的血流顺着脸不停淌下来,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怪异的扭曲:“那你来……来吧,来杀了我吧。天道不是……训教不服则诛吗?金刚怒目,殛杀于野,……”
  楚河一手扼住他的咽喉,把他硬生生从石壁中提出来,无数细小的石屑簌簌而下。
  “我不该把你送去天道。”楚河看着他,说:“你变成这样,是我的错。”
  他扬手而落,又是一巴掌,这下直接把摩诃的头打得猛然后仰,后脑重重撞到了墙壁,大半个石窟顿时在可怕的坍塌声中化成了齑粉!
  摩诃头破血流,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死亡的感受好像也不过如此,他的魂灵高高飘起,几乎冷漠的看着脚下自己残缺不全的身体,向着三十三重天外浩瀚的归墟缓缓飘去。
  无数记忆的碎片,仿佛带着闪光,从时光的长河中漂浮而来,如千万散落旋转的蝴蝶,温柔地降下翅膀。
  他是在天道长大的。
  他自幼在佛前修习,雪白袈裟无边莲海,一日日晨钟暮鼓,诵经诵过三千年光阴。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被送上三十三重天,直到有一天问佛,才知父亲还在八千丈血海,凤凰明王伸手普渡千万魔魂,他是唯一一个渡不了的魔。
  那我母亲呢?摩诃问。
  佛没有回答,良久才说:“凤凰无法教你——”
  “——他已不信天道了。”
  他不信天道了。
  摩诃睁开眼睛,眼珠被血融得几乎化掉,全身骨骼寸寸断裂,刹那间他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死。
  ——既然你自己都怀疑,为什么还逼我去相信?
  摩诃很想问,但嘴里不断涌出血沫,声音就像在深深的水面下朦胧不清。他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狼狈,但此时此刻不知为何,他一点也不在乎。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要么就这样吧,就这样带着所有的未解和疑问,死在母亲的怀里吧。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曾经那么虔诚的在凤凰耳边许愿,说: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我想相信你信仰的东西。
  当时凤凰是什么反应呢?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微笑着,捏捏他的脸,在眉心印上一个小小的亲吻;而是一动不动盯着他,目光中带着深沉而复杂的东西,仔细看似乎还有那么一丝悲哀。
  “不要这样,摩诃。”
  “你会变成一个怪物,会被天打雷劈,粉身碎骨……”
  天打雷劈,粉身碎骨。
  他真正犯下重罪承受天谴的时刻,其实是凤凰被天打雷劈,凤凰顶着无边雷海化出了遮天盖地的真身,翎毛和尾羽像暴雨一样掉落,翅膀和皮肉被烧化,连骨头都在天火的焚烧中咯吱作响。凤凰烧光了自己的真身去保护他,保住了他最后一丝生命。
  荒谬和滑稽的感觉席卷了摩诃的心,他突然很想问问楚河你现在后悔了吗?
  你把自己无法坚持的信仰寄托后代身上,现在后悔了吗?你牺牲到一无所有才勉强救回的孩子,现在变成了连你都恐惧的邪恶存在,你后悔了吗?
  在更远以前的过去,你放弃成佛的机会堕下三十三重天,和一只血海里的魔物结合,现在终于后悔了吗?
  摩诃喘息着,抬起血迹斑斑的手,似乎想伸向楚河。
  然而楚河第三次扬手,对着他的脸,就这么打了下来。
  ——啪!
  楚河的手被当空抓住。
  他抬起头,只见脸上、身上的金红凤凰刺青已经消失不见,恢复了平常不动声色又非常冷淡的样子,瞳孔中倒映出来者的脸:“……梵罗,”他一字一顿嘶哑道。
  魔尊梵罗从半空中探身而下,抓住了他的手,笑道:“既然现在只是普通一巴掌,打不打也就无所谓了吧。”
  
  第16章 “如果你愿意改嫁的话,我会把你俩孩子当亲生儿子看待的。”
  
  楚河看着魔尊的眼神有些意外,但几乎在瞬间恢复了镇定:“你是吸血蝙蝠吗,哪里有血腥都能闻到味道?”
  这话问得非常不客气,看得出他情绪极端的不悦。换做平时魔尊可能还会回两句,但此刻只维持着虚空探身的姿态,上下打量了楚河一圈,问:“上次的伤好了?”
  楚河道:“如果要闲聊的话你出去找周晖吧,他应该离这不远。我教训孩子,不劳你出手了。”
  如果注意看的话就会发现他抓着摩诃的手突然紧了紧,但魔尊反手按在了摩诃肩上,一边盯着楚河笑道:“我发现你真的非常会抬出一个来震慑另一个,这种左右逢源是美貌带来的附加技能吗?……啧,别这么看我,我又没说你不能用这个附加技能。话说回来,如果你愿意改嫁的话我会把你俩孩子当亲生儿子来看的,继父帮个小忙也不算什么吧。”
  楚河皱眉道:“你想干什么?!”
  魔尊伸手在他侧颊上抚摸了一下,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摩诃就向上空冲去!
  魔尊梵罗是六道中唯一可以自由穿梭的人,如果被他进入虚空,那再掌握他的行踪就非常麻烦了。楚河几乎连顿都没打,紧接着就一把抓住摩诃,大声吼道:“周晖!”
  石窟出口堆积的巨石轰然倒塌,下一秒纯青长箭破风而来,擦过摩诃头顶,在魔尊仰头的刹那间,紧贴着他脖子“砰!”一声深深钉进了岩石。
  魔尊说:“孔雀小哥,你爸真是一点不在乎你的死活啊。”说着一伸手,掌心中黑气凝聚成团,如长龙般咆哮而出!
  这股飓风般的气流一旦脱手就形成了一个禁字,对出口当头砸下,引发出上百道剧烈的震荡,当时就把周晖死死堵在了外面。同一时刻楚河揉身而上,一掌切向魔尊咽喉,却在电光石火间被挡住,只听魔尊笑道:“精神可嘉,可惜……”
  话音未落楚河反手握住魔尊格挡的手臂,以此为受力点,半空跃起,重重一脚把魔尊当胸踹翻到了石壁上!
  这个动作实在干净利落,堪称教科书式的攻击典范,要是还有刚才极恶之相时的力量,此刻魔尊应该已经把肺吐出来了。
  魔尊重咳了两声,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颇为沉闷。但尽管如此他一手还抓着孔雀,一手按了按胸口,笑道:“对你果然一点手软都不能有,真是……”
  楚河厉声打断了他:“你到底想干什么,梵罗!”
  “咱孩子想去血海,你没听见?做人不要这么死板。”说着梵罗又咳了两声,转向摩诃笑道:“小哥,你亲爸好像不太靠谱,我好歹还义务帮你挡一下天雷,这情分够你叫我声爹了吧。”
  楚河闭上眼睛,强行压抑住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现在的情况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和周晖在状态上太吃亏了,要挡住梵罗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魔尊梵罗可以消弭天雷,这在九天十界中都是非常罕见的。
  天劫和天谴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前者是到时候就会有,不论你道行多深厚或地位多尊崇,只要不是正牌子的上神,在近乎无限的生命中都会经历那么三五次。而天谴则是犯下重罪后才会由满天神佛降下,还不是随便张三李四谁都有那个资格被天谴的,比方说人界就已经很久没见过天谴了,就是因为人界的罪行再重,在神佛眼里,都重不到那个点上。
  天劫是以试炼为目的,天谴则是不死不休,后者的力度比前者大了很多个数量级。除此之外,天谴还有个难以捉摸的特性,就是极少数在“四恶道”中极度邪恶罪行累累的魔王级人物,天雷反而会避开他们。
  ——魔尊就是其中之一。
  楚河退后几步,大概是因为体力透支后极度虚弱的原因,靠在岩石上稍微喘了口气,才轻微而不乏嘲弄的道:“你不过想威胁我罢了。”
  魔尊大笑,似乎觉得这一家人真是相当有趣,转头对摩诃道:“我刚才还觉得小哥你当了明王还爹不疼娘不爱的很可怜,现在我收回前言……至少亲妈还是疼你的,承认你有当把柄的价值,我是不是该从善如流的配合他一下呢?”
  “随便你,”摩诃被纯青长箭钉在岩壁上时留下的伤口完全没有愈合的迹象,血已经淋得一身都是了,声音简直像喉咙里含着一把沙砾那样嘶哑:“但等周晖进来你拿我当人质都没用了,别废话,要走快走!”
  魔尊赞赏道:“看来你对亲爹的行为模式很了解,不错。”说着头也不回反手一挥,虚空仿佛被无形的利齿噬咬,在尖锐的嘶嘶声中裂开了参差不齐的黑洞,几秒钟内便扩大到了恐怖的数丈!
  极其强劲的吸力从黑洞中源源不断传来,连楚河都踉跄了两步,一把抓住山岩才咬牙定住身形。那一瞬间他应该是很想最后再搏一下,连表情都变了,但紧接着黑洞中吸力增强,堵住出口的岩堆产生了松动,很多半人高的石头就跟下冰雹一样当头砸来,他最后能做的只是死死抓住能遮挡自己的石板,喝道:“摩诃!”
  摩诃深深地看向他,只听楚河沙哑道:“如果你后悔了……”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在强大吸力的作用下周晖终于暴力砸开魔尊封印,但进来的瞬间差点被兜头吸走,当即破口大骂:“我X你祖宗!怎么到哪都有你来截胡!”
  梵罗向周晖做了个挑衅的手势,抓起摩诃,下一秒退进了黑洞中。几乎是同时黑洞剧烈变形、拉伸,雷击般劈开他们头顶的岩板,击垮了石窟已经摇摇欲坠的稳定结构,在雨点般的泥土和碎石中冲上了地面。
  他们冲出去的那一刻万雷齐发,整个H市应该有很多避雷针同时爆炸了。随后漫天雷电在梵罗头顶截然而止,魔尊化作上古神话中覆盖天空的巨禽,展开遮天蔽日的双翼,只一扇就直接冲进了厚厚的黑云中!
  楚河一拳打在石板上,周晖扑过来把他肩膀一抓,喝道:“快走!这里要塌了!”
  他们穿过巨型冰雹一样的碎石,只见无数刻着大封禁咒的石块从天顶上落下,砸到地上成为齑粉。周晖捂着楚河的头,一路跌跌撞撞穿过崎岖的地道,只见九尾狐在靠近地面的拐弯处接应,两条尾巴一人一条,转身很有力的把他们甩了上去。
  砰地一声他们同时摔到雨水中泥泞的地面上,足足好几秒中两个人动都动不了,只觉得全身骨头都像是裂开了一样,连呼吸都带起胸腔火辣辣的剧痛。九尾狐从大面积下陷的地缝中跳出来,瞬间幻化为人,轻手轻脚走到他们身边,只见周晖摊开手脚趴在地面,有气无力道:“狐狸,每次你尾巴大张的时候,我都觉得好像看到你菊花了……”
  李湖不知道做了什么,砰地一声,周晖的声音截然而止。
  楚河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黑,嘴里苦涩而腥甜,应该是被灌满了血。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顿时嘶哑的咳嗽起来。
  他紧紧捂着咽喉,抬头向四周望。只见工地周围全是警戒线,外面密密麻麻堵着警察,很多记者举着相机拼命耸动,看样子是想越过警察的封锁向里面拍。
  暴雨渐渐转小,停止,但天空中漆黑的厚积云仍然没散。这样的云层应该会在H市上空停留半个月之久,这半个月内,白天家里都要开灯,大街上路灯熄灭的话应该跟黑夜没什么区别。
  楚河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颜兰玉正靠在一棵树下不停咳嗽,他绝对是受了内伤,咳一声就喷出来一口血沫。张顺坐在地上喝水,他恢复得最快,一看到楚河就站起身想走过来,除了有点跛之外基本没大碍了。
  “哥……”
  楚河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走到建筑楼边,一个被雷电劈开的浅坑里。
  黄鼠狼正静静躺在里面,皮毛上的血已经凝固了。
  楚河走到它身边,盘腿坐下,把黄鼠狼抱到自己怀里。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一动不动,半晌后终于伸出发抖的手,开始一下一下给黄鼠狼梳理沾满了血肉的皮毛。
  他就这么机械的重复着,重复着,似乎要凭借这个动作,把黄鼠狼清理到往常活蹦乱跳、皮光水滑的模样。张顺望着他的背影,那是一个削瘦到甚至让人感到料峭的背影,削瘦到每一次手臂抬起时,都能透过衣服看到肩胛骨明显的移动。
  他的头低着,沾着血和泥的发梢贴在耳际和脖颈上,后颈骨突兀的梗出来,在垂落的脖颈线条中非常非常的明显。那是一个孤直到仿佛随时都会折断,但大多数时候,都强硬到无坚不摧的弧度。
  周晖歪歪倒倒走过来,越过张顺时笑了笑但没说话,走到楚河身边跪坐下来。
  “别伤心了,”周晖说。
  楚河没有回答,半晌才轻声道:“说得简单。”
  周晖拍拍他的肩,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了忍又没开口。
  楚河不断用手抚摸它,终于把黄鼠狼毛上的最后一点血污和泥土都清理干净,低头看着它毫无生气的身体,就这么眼睛都不眨的看了很久很久,才低声道:“我的朋友不多,这里就躺着一个了……”
  周晖偏头看看他,“你真是太奇怪了。”
  “……”
  “我第一次看到三十三重天上下来的人,还正经是个明王,把妖怪当成自己的朋友。我还以为六道中比黄鼠狼这种低级妖怪还卑贱的只有饿鬼了呢。”周晖仿佛觉得很有趣般重复道:“你真是太奇怪了。”
  楚河并没有回答,好像根本没听见周晖的话一样。他缓缓把脸埋在黄鼠狼冰冷的皮毛里,半晌肩膀开始微微抖动,他抓着黄鼠狼的手是那么用力,以至于十指都有点痉挛,骨节全部泛出了青白。
  “没有人……没有人看得起它,它只是一只黄鼠狼,连道士都……连普通的道士它都害怕……”
  你是这么大惊小怪,担心受怕,连普通的道士你都畏惧,为什么那个时候,你不害怕摩诃呢?
  为什么要去拉他呢?
  为什么不躲开呢?
  “你不知道……”楚河咳嗽着,每一声都沉闷得仿佛是从胸腔直接震出来的,断断续续嘶哑道:“你不知道它多胆小,你不知道它多努力……”
  周晖别过头,不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黄鼠狼的尾巴动了一下。
  楚河没发觉,但随即黄鼠狼的腿也蹬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
  “……楚……楚总,”又过了好几分钟,黄鼠狼含混不清的声音终于从头顶上传来:“……你压到我的肺了……”
  楚河刷的抬头,刹那间表情难以形容。
  黄鼠狼小心翼翼充满讨好的看着他,一动嘴角还不停地冒血泡,以至于说话声音咕嘟咕嘟的:“我……我真是太感动了楚总,你真的把我当朋友吗呜噜呜噜……原来你真是天道明王,那你现在承认我,是不是说明我也能成仙啦?呜噜呜噜……我的伤口好疼——好疼啊,呜噜呜噜——”
  周晖整个身体都在怪异的抽动,半晌再也无法压抑的笑声终于传来:“凤、凤凰如果化作上古神兽,眼泪就是罕见的疗伤圣物,黄鼠狼那时候还没咽气,你的眼泪都快把它全身洗一遍了哈哈哈哈……我就把它带上来做了个紧急治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河整个人仿佛被雷打了,石雕一样动也不动。那木然的表情看得黄鼠狼有点心虚,小心翼翼伸爪在他眼前晃了晃:“楚……楚总?楚凤凰?明王殿下?……你还好吧?”
  楚河猛然暴起,一把拽过黄鼠狼按倒在地,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暴抽!
  “啊!啊救命!救命啊啊啊——!”黄鼠狼声嘶力竭惨叫,周晖拼命用手捶地,笑得几乎岔过气去。楚河充耳不闻,双眼通红的抓着黄鼠狼皮把它拎起来,看样子很想比照刚才抽摩诃也给它来那么一下,但手狠狠扬起来,最终又没有抽下去,只把它往周晖头上一摔。
  黄鼠狼和周晖同时发出一声惨叫,两个都摔倒在地,七歪八扭的滚在一起。周晖还止不住的哈哈狂笑着,伸手想把楚河也扯倒,但楚河又咳了几声,捂着胸蹒跚爬起来,头也不回,一瘸一拐的走了。
  黄鼠狼趴在地上咕噜咕噜的吐着血,就像喉咙里装了个水龙头一样:“楚……楚总没事吗?要不要去赔礼道歉啊?……”
  周晖捶地:“没事没事,哈哈哈哈——别理他,宝宝很郁闷,宝宝心里苦啊哈哈哈哈——”
  ·
  一行人被火速拉到医院,多亏了周晖帮忙,黄鼠狼终于在记者们破闸而出的那一刻变回了黄市长,满头血污气息奄奄的样子被无数相机同时拍摄下来,想必当天就能占据H市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
  黄市长很担心,周晖却说没关系,他们有专门的手段处理这件事。果然第二天黄市长绑着绷带、吊着脚躺在病床上翻报纸的时候,所有新闻说的都是一伙日本间谍借投资的机会刺探情报,被发现后劫持黄市长逃到了H市地下,省里警方迅速组织人马进行围剿,黄市长积极配合智斗劫匪,终于日本间谍被一网打尽,市长本人也被成功营救了出来。
  至于雷电和暴雨则被一笔带过,气象部门只再三强调了市民最近要减少出门,尽量不要高空作业,确保用水用电安全。
  没人知道黄市长赶到医院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紧急输血,而是哭着喊着去洗澡,还要用盆洗,洗完后的水还要放冰箱里保存着不许倒。
  周晖好奇至极,想以平安符为交换让黄市长告诉他原因,但就像上次试图八千八卖平安符给张二少而惨遭嫌弃一样,这次也遭到了拒绝。最后周晖以暴力相挟,终于逼迫黄胖子扭扭捏捏说了实情,原来是他身上可能还有凤凰眼泪的残留,这种天地奇物当然要保存下来,万一以后再出什么意外呢?
  所有人都深深觉得很有逻辑,无言以对。不过鉴于上古凤凰就那么一只,其凤凰形态的泪水又千年难得一见,保质期多久实在是说不准,也许暴露在空气中就失效了也说不定。
  这次在H市遭遇正牌孔雀明王,两个组长绑在一起出了事,尤其还找到了失踪已久的凤四,在国安内部引起了很大的轰动。第二天北京就派了人来,往H市医院跑了很多次后,最终把颜兰玉和相田都接走了。
  相田并没有死,让所有人都极为惊愕。据说是国安专派的“清道夫”清理地下石窟时,在地道一处隐秘的缝隙里发现了他。当时他失血过多奄奄一息,经过应急处理后,以间谍罪的名义被押上了去北京的飞机,之后会怎么处理他就要看国安内部的利益权衡了。
  至于颜兰玉,据北京传回来的消息是真的受了重伤,抵京一下飞机,心理支撑没了,直接就一头栽倒在地,把负责护送的特工惊得魂飞魄散,立刻送了ICU。
  大概是因为一起经历过生死,感情上会不由自主更关切一些,张顺打听了好几次他的病况,但都没有得到确切的答复。周晖只告诉他这个少年是国安需要从海外寻回的特殊人物之一,但因为很复杂的政治原因无法去日本实施营救,一直拖到了今天。
  而张顺自己,作为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富二代,在生死关头走了个来回,却奇迹般的只受了轻伤。除了双手搬石头挫伤严重和被磕掉半拉门牙比较惨以外,很快医生就宣布他能出院了。
  ·
  出院那天张二少非常凄惨。别的病人出院都是要么父母长辈,要么兄弟姐妹,要么老婆孩子的接着等着,但张二少他哥连影子都没有,那些冲他钱来的花花草草莺莺燕燕也一个都不见。病房门口就老管家带着俩佣人,张顺看看隔壁病床那位老兄喝着老婆煲的骨头汤,又指挥儿子给削橙子切苹果,顿时觉得心里酸酸的,十分不是滋味。
  老管家趁机苦口婆心的劝:“所以说您要早点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几个孩子,把张家的血脉传递下去……”
  张顺心说还是免了,万一生出来摩诃那样的,指不定是给老子削苹果还是半夜拿刀削老子的脑袋呢。
  老管家还在那叨叨,张二少忍不住打断问:“我哥呢?怎么我出院他都不来?”
  老管家说:“大少爷很久都没回家了,难道不是在出差吗?哎我说二少爷,您可千万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因为一点小事就总看大少爷不顺眼了。怎么说都叫了那么多年哥哥,大少爷对您还是很不错的……”
  张顺心中微微一凛,立刻找借口打发走老管家,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给他哥打电话。
  他刚住院的时候心里很乱,晚上一闭眼就怀疑自己在地下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是假的。什么佛骨,什么凤凰,什么孔雀明王,都只是自己电脑游戏打多了做的一个特别曲折特别离奇的梦而已。大概是因为这种逃避心理,他故意没去找楚河,而楚河也并没有主动来联系他。
  现在一算,他已经一个多星期没见到他哥了。
  谁知电话刚打通就被挂断,再打两次还是挂断。张二少就像被抛弃了的小姑娘一样粉泪涟涟银牙紧咬,发挥自己在地道搬砖时坚韧不屈的意志力,连打了七八个电话,终于手机那边传来楚河微微带了一点低哑,但又十分沉着的声音:“喂,张顺。”
  张二少怒道:“你人呢?!”
  “有事。”
  “有什么事,我今天出院了你都不来?!别人出院家里人都来接的!你在哪?!”
  手机那边楚河沉默了很久,只听到沙沙的电信讯号声,半晌才听他叹了口气。
  “阿顺,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他说,“公司总裁的位置我打算还给你。”
  张二少顿时懵逼了,站在医院走廊上半天没反应过来。好不容易回过神,却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他哥说了句:“先这样吧,再联系。”然后就挂了电话。
  张二少站在走廊上,完全没有千万家产当头砸下的喜悦,只有小姑娘惨遇负心汉后,被人拿钱赔偿感情的迷茫和愤怒欲绝。
  ·
  接下来的一周他果然再也没能联系上楚河。他哥不去公司,不回家,证件都在,但手机一直无人接听。就像当初无牵无挂飘然而至那样,这个人再一次从他的生命里,无牵无挂飘然而去的消失了。
  张顺在整理家中的时候发现一本旧相册,打开来看见少年时自己和楚河的合影。那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这个被自己叫了十余年哥哥的人,好像真的也只是一场春秋大梦而已。
  张二少有种类似于高考结束后,从极度的紧张和压力猛然进入到无所事事状态的不适应感,觉得自己心理失衡得都出问题了。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半个月后他去医院复查,在病房走廊上,竟然恰巧遇到了黄市长和李湖。
  黄市长还穿着病号服,后脑绑着绷带,顺着走廊慢慢的溜达,李湖穿着高跟鞋抱臂走在一边,见到张二少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掉头就走。
  张顺连招呼都来不及跟黄市长打,直接一个箭步挡在了李湖面前:“站住!”
  这一声尖利得几乎变了调,走廊上好几个医生护士纷纷回头,好奇的打量他们。
  李湖无奈的停住脚,“好久不见张二少,我突然想去个厕所……”
  张顺却纹丝不动的挡在她面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该怎么做开场白?怎么才能最有效率的撬开这个女人的嘴?他一连冒出好几个想法,但都被迅速否决了。这些人精中的人精,不一下切中他们的要害,很容易就会像当初质问周晖一样,被打着太极推回来。
  张顺毕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傻不愣登的富二代了,脑子稍微一乱就立刻冷静下来,直直盯着李湖的眼睛道:“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李湖环顾左右想说什么,但张顺没给她机会,直截了当就问:“——你骗我下地道,是为了借摩诃的手杀死我,对吧?”
  李湖瞬间就僵住了。
  张顺甚至可以感觉到,她鬓角缓缓的渗出了冷汗。
  
  第17章 “颜兰玉不行了。于副说,你可以去送送他。”
  
  张顺知道这个时候最关键的就是气势。他默念着气势气势,眼睛死死盯着李湖,视线几乎能穿过她眼窝,深深刺到她那正飞速转动的大脑里去。
  但李湖也不是吃素的。短暂的惊慌过后她迅速镇定下来,无辜的问:“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你明知道石窟里的是摩诃,却有意误导让我认为那是楚河,诱使我一人去救,如果不是中途遇上那伙日本人,被你们家孔雀明王吃掉的就一定是我了。”张顺说:“别以为你装成女人我就不敢打你,还当小爷不知道?你要不是个雄狐狸老子就跟你姓!”
  “……”李湖怔怔后退半步,突然尖叫起来:“——分手就分手了,纠缠不休是什么意思!”
  张顺僵住了。
  走廊上刷的投来无数道目光,围观群众脸色精彩纷呈,只见李湖一边痛苦摇头一边往后退:“你还是个男人吗,请吃几顿饭还追着我折现!回去我银行卡打给你好了吧,我今天真的没带现金!没带现金而已啊!——你就放过我吧!”
  说完李湖掉头就跑。
  张顺下意识拔腿就追,刚跑两步就被人抓住了,回头一看只见几个年轻男医生气势汹汹,为首那个怒道:“哥们太不地道了,你他妈还是爷们吗?!”
  张顺:“……”
  “她欠你多少,我替她还了!”男医生啪的摔出一把现金,鄙夷道:“真他妈丢人!”
  张顺:“……”
  张顺用从孔雀明王口下逃生的灵敏速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围观群众的包围中蹿了出去,边追李湖边深情大吼:“亲爱的我还是爱你的!求你别丢下我跟那个男人走!他不就是比我有钱吗?你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呢——!”
  李湖啪叽一声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
  半个小时后,李湖坐在医院楼下一家茶馆里,额头正中贴着OK绷,无奈道:“张二少你真是太不怜香惜玉了……”
  她穿着低胸红裙,大波浪卷发妩媚的垂落在雪白深沟上方,凡是有人经过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以前张顺坐在这么个美女面前肯定要心旌摇曳一下,但现在已经完全没感觉了,面无表情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
  “地道里我也看到你的菊花了。”
  李湖:“……”
  李湖额角抽搐,低头喝了口冰水才勉强控制住。
  “说吧,”张顺冷冷道,“佛骨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想弄死老子?不要告诉我因为你是妖我是佛,你是白蛇我是法海,所以你要先下手为强把我弄死好占领世界。你他妈都国家公务员了,想必是不吃雷峰塔那一套了吧。”
  李湖哭笑不得,叹了口气道:“你误会了,我想弄死的不是你……是摩诃。”
  张顺挑起半边眉毛,表情是明显的不相信。
  “有一点你说错了,你是佛骨,跟真佛还是有区别的,如果是真佛的话那些妖魔鬼怪根本不敢来纠缠你。不过就算是佛骨对付摩诃也足够了,如果不是撞见日本人的话,你在石窟中见到摩诃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把他放下来,在这个过程中你的手会在他身上碰来碰去,过程足以把他烧焦。”
  李湖又喝了口冰水,张顺难以置信的看着她:“……我以为你和那姓周的是一伙的,怎么你想弄死他儿子?还有,什么叫我在他身上碰来碰去,别说得那么恶心好不好!”
  这时正好有服务生经过,李湖立马脸色一变手按小腹,尖声道:“我肚子里都有你的孩子了,你还这么凶我?!”
  瞬间周围左右的目光同时投来,充满了谴责。
  张二少嘴角抽搐,回头连连解释:“我没凶她,怀孕的人脾气敏感,我真的没凶她……”
  李湖扮了个鬼脸,洋洋得意的摇晃着高脚玻璃杯。张顺看着她那个样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心说怎么老在这个女人身上吃亏,再这样下去就要对女人产生心理阴影了。
  “周老大知道我想弄死他儿子,”李湖大概觉得张二少憋屈的面孔很顺眼,咯咯一笑道:“想弄死摩诃的人很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说真的,你对宗教有了解不?孔雀生来至凶,可将四五十里路上的人一口吸之,这就是孔雀明王的出厂设定。他吃人跟吃薯片没什么区别的。”
  “但我听那个孔雀管我哥叫妈……”
  “你哥是他妈啊,”李湖轻松的说,“你哥和周晖一起生下的孔雀,喊妈没什么不对呀。”
  张顺觉得自己在地道里就被一遍遍刷新的世界观此刻又被刷新了一次。震惊中他恍惚觉得,自己的三观在这些人面前就像个无力自保的小姑娘一样,梨花带雨手足无措,只能躺下被轮的份。
  “周晖和你哥的故事,差不多就是一个屌丝逆袭走上人生巅峰,用各种手段成功迎娶白富美,然后三年抱俩家庭美满,无奈屌丝自知没文化,就花高价把孩子送去贵族寄宿学校,结果学校不好好教,孩子毕业出来成了反社会分子的故事。”李湖笑道:“至于你在这个故事里的角色,非常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也不是我这种身份的人……妖能说的,要不你自己去问你哥吧。”
  张顺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半晌怒道:“但是我哥不见了啊!”
  李湖做了个无可奉告的表情。
  “难道他不是被你们绑走了?我一直以为你们有什么可以胁迫他的……”
  李湖奇道:“你怎么会认为凤四那种人会被胁迫?他胁迫别人还差不多,你哥可是个狠角色。啊,想当年我拍他裸照想胁迫他陪我睡一觉,结果被他暴抽了一顿,到现在第六根尾巴上还缺了个小角……”
  张顺看着她鼓鼓囊囊几乎要蹦出来的胸,脑海中简直万雷齐发。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强烈的觉得他哥果然是个男人,简直是条真汉子。
  “说起来我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凤四了,但上次我听说他要把公司交给你呀。”李湖眨眨眼睛,貌似撒娇实则揶揄的叫了声张总:“以后张总就是真土豪了,又年轻又英俊又有钱,哪怕把公司卖了都够你躺在金山上吃到下辈子的。我要是你,随便找个马尔代夫的小岛、日本北海道的雪山窝着,小日子过得多舒服啊,干嘛追根究底到处去查孔雀那一家子的破事?”
  张顺久久沉默着,盯着眼前杯子里沉浮不定的冰块。李湖以为他没什么要问的了,便招手叫服务生过来买单,谁知突然听见张顺低声道:“但是……他是我哥,我总不能不管他。”
  李湖颇为惊奇的看了他一眼,问:“你哥,你亲哥吗?同一个妈生的吗?——这年头同一个爹都不管用,只有同一个妈肚子里出来才是亲的。”
  她转头对服务生道:“分开付,这个蛋糕算我的。”说着找零不要当了小费。
  服务生于是用鄙夷的目光看了张二少一眼。
  “……”张顺说:“我发现你对我真他妈有敌意……不过你不用管我是躺在金山上等死,还是继续追查我哥那一家子的事最后被灭口,这他妈是我自己选的,你告诉我楚河有可能的下落就行,我自己去找他。”
  李湖笑了笑不说话,提起小包准备离开。张顺注意到她的包是个很贵的牌子,而且貌似是限量版,如果她真是只雄狐狸的话这种女式包一定不常用,可见她非常的有钱。
  说起来周晖也很有钱,他哥也曾经通过运作张家而得到过不少经济利益,这些组长好像都有各种赚钱的手段,可以在这个人类社会中生活得很好。
  “你哥在北京,”李湖站起身,笑着说:“但你是不能去北京的,相信我,如果周晖不想让你去,国安一定有很多很多手段能让你老老实实待在H市。”
  她转身向茶馆门口走去,就在这个时候她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李湖打开微信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
  “……”她转身走回桌前,居高临下盯着张二少,说:“今天下午跟我去一趟北京,现在就去收拾东西,赶快。”
  张顺看着她的眼神更加不可思议,半晌才充满疑惑的问:“……你们是怎么做到这么理直气壮要求别人跟你们一起打脸的啊?”
  但李湖没有笑,也没有愠怒的表情,她叹了口气。
  “颜兰玉不行了,于副说,你可以去送送他。”
  ·
  当天下午,张顺被接上一架小型私人飞机,从H市直飞北京,吃晚饭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首都机场了。
  一路上张顺都沉浸在难以形容的情绪里。颜兰玉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呢?
  严格来说他和颜兰玉只见过一面,那一面也只是短短的几个小时,但他们在一起经历过生死,有着真正刀口一线间攒下的交情。如果不是颜兰玉挡的那么一下,也许他已经死了;如果不是他拼死拖住颜兰玉,也许最后周晖还没赶来,雷管就爆炸了。
  多少人熟识多年都不曾有过生离死别?他们第一次见面,就直接在黄泉口上走了个来回。
  可能是受这种情绪影响,张顺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李湖自顾自聊微信也没理他,到了首都机场以后,出去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慕尚,这么贵的豪车,竟然极其嚣张的贴了个军牌。
  车窗摇下,周晖英俊到天地变色的脸探出来,戴着副卡地亚墨镜:“哟,小舅子!”
  张顺感伤的心情瞬间被破坏殆尽:“谁是你小舅子!”
  周晖笑笑,很有风度的给他们打开车门,说:“美女帅哥,请,Welcome to Beijing.”
  张顺突然很期望在车里看见他哥,然而并没有,车里只有周晖一个坐在驾驶座上当司机。后座上摊着一件黑西装外套、领带、平板电脑这样的杂物,还有张草黄色手掌大小的纸,上面用墨汁画了一半乱七八糟谁也看不懂的线条。
  李湖问:“先吃饭还是先去医院?”
  “还医院呢,你有那好命?”周晖发动汽车,头也不回道:“我先把内弟送医院,然后咱俩回处里去开会,老三已经在那等着了。”
  李湖看样子不太高兴,继续拿手机聊微信。张顺看着车窗外不断向后倒去的马路和楼房,终于忍不住问:“我哥现在是不是在你们那?还有,颜兰玉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内弟,你还是小孩子吗,到一个陌生地方先哭着喊着要家长?你俩外甥五岁以后就不这样了。”周晖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点起烟,说:“北京这么大,多少好玩儿的地方?明天晚上闲了哥带你去天上人间腐败腐败,替你哥找俩小弟妹,别太感谢我。”
  张顺嘴角微微抽搐,别过脸去不搭理他,佯装突然对手边那张草黄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哎,别去动它。”周晖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立刻阻止:“它值很多钱呢,卖掉就有钱给你哥下聘礼了……这年头北京结婚越来越贵,什么礼金啊酒席啊车队啊新房啊,哪样不要钱?”说着回头对张二少抛了个娇羞的小眼神。
  张顺简直五雷轰顶:“你少去两次天上人间就省下来了!”
  说完他立刻又感觉不对,明明他哥配给这神经病是一朵鲜花插在了叉叉上,但现在一看周晖要去喝花酒,这种娘家小舅子的愤怒心理又特么的是怎么回事?!
  ·
  颜兰玉住院的地方是一家私人疗养院,地处市郊,从机场整整开了快两个小时才到地方。据周晖说这是他们特别处的一个据点,很多组员在执行特殊任务时受到难以形容的不明伤害,就会被送到这里,仅以外科论的话这里不比协和差。
  疗养院楼下守着两队穿便衣的小伙子,看站姿很像当兵的,进去后除了人比较少之外,跟普通部队医院大厅没什么不同,也有急诊和挂号。周晖带他穿过大厅去坐电梯,按了第十层,在电梯里道:“我还有急事,就不进去了。第十层最里面是加急特护病房,小美人儿就在里面,于副主任应该也在。”
  张顺问:“颜兰玉到底怎么回事?离开H市的时候他伤没那么重,不至于几天功夫就……”
  “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阿弥陀佛,施主看开点。”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周晖拍拍他的肩:“去吧内弟,明儿晚上天上人间不见不散哈。”
  张顺走出电梯两步,突然回头怒吼:“请内弟去喝花酒你脑子是进X了吗——!”
  周晖忙不迭按关门键,终于在张顺扑上来揍他之前把电梯门关上了。
  张顺怒极反笑,心说不管生了几个孩子,见到我哥一定要想办法拆散他们。果然网上说的很对,男人又帅又有钱就肯定会花,这种最不能要了。
  这个疗养院规模不如公立医院大,但环境设施相当的好。他顺着回字形走廊往下,尽头果然有几间特护病房,其中一间门牌上写着“颜”字。
  张顺敲了敲门,就听里面有人道:“进来。”
  他推开门,只见一个极度苍白憔悴的少年躺在病床上,紧闭双眼,脸上还套着呼吸罩,漆黑的头发散在雪白的枕头上,显得格外鲜明。
  虽然因为角度和被褥遮挡的原因看不清晰,但仍然能认出,那是已经削瘦得脱了形的颜兰玉。
  ——短短几周不见,他竟然已经衰弱到了这个地步!
  如果说张顺在来的一路以上还怀疑李湖有没有夸大其词的话,现在看到颜兰玉的第一眼他就确定——这个少年的确是不行了。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就算他喉咙里还吊着一口气,那也只是风中残烛,仅仅在苟延残喘而已。
  病床边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张二少进来的时候他正回头站起身:“张顺?”
  张顺下意识道,“您是——”
  那个人年纪并不大,至少不是张顺印象中那种四五十岁老成刻板的国家干部。他看上去最多三十出头,标准北方男人长相,身高得有一米八多,身材中等但非常、非常的结实。
  他走过来跟张顺握了握手,坐着的时候不觉得,但一走路就能看出受过训练后那种掩饰不住的精悍和利落。
  “我姓于,叫于靖忠。”他说,“你可以叫我于副。”
  
第二卷 国安动荡篇

  第18章 不打得你祖国山河遍地血,你特么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张顺顿时肃然,心说终于遇见你了,让小美人迎风流泪对月断肠等了两年多的男人!
  张顺内心咆哮的小人把于副按倒在地殴打了无数遍,表面彬彬有礼的握手说:“您好您好,幸会幸会。”
  于靖忠露出一个伤感的笑容,指了指病床。
  “他抵京之后我们只见了一面,话都来不及说就晕过去了,从此再没醒来过。上面安排了专人给他检查,说三魂七魄有严重的损伤,可能是在日本的时候被密宗门拿魂魄炼过东西,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这口气撑到现在,不过是在熬时间而已。”
  颜兰玉躺在病床上,从张顺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非常削瘦,人事不省。
  “我听说他在H市的时候,曾经豁出性命来救过你,所以我想可能你会想再见他最后一面。他在中国应该已经不认识其他人了,我不想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走。”
  于靖忠叹了口气,张顺点头表示理解:“没关系,我也想来看看他。”
  他走到病床边,看着呼吸机下紧闭双眼的少年,这相似的情景让他突然回忆起当初父亲重病去世的时候,也是一日日的昏迷,最后撒手就走了。张顺心里重重的一酸,像拧了把苦涩的柠檬汁,极度的不是滋味。
  “我听说他在日本的时候,一直在等你……”
  于靖忠大概没想到张顺连这个也知道,顿了顿才“啊”了一声,“是吗?……我也一直想去接他,但人生总有各种各样的不如意。”
  他走过来,伸手摸摸颜兰玉的头发。
  不知为何张顺突然有种特别怪异的感觉。他盯着颜兰玉的脸,觉得在一刹那间,那张脸上的表情发生了非常细微的变化。
  ——但那实在是太快了,而且十分微妙,让人很难形容得清。
  张顺愣在那里,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再定睛一看却什么都没有,颜兰玉还是昏昏沉沉的躺在那里。
  于靖忠低头在他眉心亲吻了一下,继而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像是很勉强才控制住情绪,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想象他离开以后怎么办,他还那么年轻……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他比现在还小,我一直都没有回去找他,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未来还那么长……”
  张顺直觉哪里很怪异,但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只得讷讷道:“ 不好意思,你们是——?”
  于靖忠点点头。
  张顺心说你俩年龄差距也太大了吧,而且你一穷公务员哪里配得上这个小美人啊,不要老牛吃嫩草好不好啊蜀黍!但转念一想,要是颜兰玉自己喜欢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几乎付出生命的代价才回到中国,就是为了这个男人才来的也说不定。
  这么一想他又非常伤感。
  张二少毕竟年轻,不由自主微微心热起来,想着爱情这个东西真有那么大威力吗?甚至能让这个少年,轻易就放弃那么年轻的生命吗?那他哥和周晖之间据说都生俩孩子了,他们之间怎么就从来没表现出过这样深情的感觉呢?
  话说回来,在H市下地道的时候颜兰玉也没表现出这么深刻的感情来啊,除了交待链坠一定要给姓于的人之外,一句“告诉他我爱他”都特么的没有啊。
  心思转了一圈,张顺越发有种不得劲的感觉。他瞥到颜兰玉脖颈上没链子了,便随口问:“他把链坠给你了?”
  于副说:“是的,链坠我们拿走了。”
  张顺点点头没说话,只听于靖忠咳了一声,说:“小兄弟。”
  “嗯?”
  “有件事我想求你帮忙,是关于兰玉的。”
  张顺立刻肃然:“请尽管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于靖忠扯了扯嘴角,但那实在称不上是个笑容:“是这样的,周晖告诉我你是佛骨……就是天生佛缘特别深厚的人。这样的人一般都有些神奇的地方,比方说高僧摸顶可以赐福,吹一口气可以祛除病痛,还有记载说第五世班禅曾经用自己的泪水治愈过因为重病而濒死的信众,这名信众后来活到了一百多岁……”
  张顺如遭雷殛,心说难道第五世班禅是我哥?
  我的妈!哥你难道当过和尚!
  “……我觉得你可能也有相似的……这种神奇的地方。”于靖忠看到张顺神情有异,以为他不相信,立刻解释道:“不是完全把希望放在你身上了,只是现在能试的方法都试过了,死马当作活马医而已。我能看看你的手吗?”
  张顺摊开掌心,于靖忠看了看那个熠熠生光的金色卍字佛印,啧啧称奇道:“据说第五组组长是个活佛,但也没说生来就带佛印,真是太神奇了。”
  张顺嘴角微微抽搐,忍不住问:“你想让我用眼泪把颜兰玉也洗一遍吗?但我流不出那么多泪啊?”
  于副奇道:“为什么是洗?”
  张顺:“……”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于靖忠咳了一声道:“你误会了,我是想问你借点血。”
  ·
  张顺觉得这个事情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但人家开门见山就是颜兰玉豁出性命来救过你,然后再是以情动人,最后只是要借点血,又没叫以命相还,所以就算拒绝都说不出口。
  他想了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就跟着于靖忠去抽了血。负责抽血的医生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提前打过招呼,见到他们一个多余的字都没问,直接就抽了200CC——不同寻常的是,抽血时他掌心的佛印格外亮,甚至握紧拳头都能从指缝中看见金光。
  抽完血张顺脚步有点虚,于靖忠拍拍他的肩,感激道:“真是谢谢你了小兄弟,如果有用的话我一定立刻告诉你!”
  张顺忙道没事没事,应该的应该的。
  他们从验血室出来,站在电梯口。于靖忠问要不要叫个司机把张顺送回去,因为之前周晖说会派司机在这等他,所以张顺忙道不用不用。
  他感觉到于靖忠可能是要回楼上颜兰玉的监护室——这种等级的特工肯定不是说见就能见的,下次见到未必是什么时候了,于是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抓住机会。
  “这个……不好意思……”
  于靖忠敏感的瞥向张顺:“你有事?”
  张顺斟酌了一下用词,才迟疑道:“您……应该知道一个叫凤四的人对吧?他是我哥哥,据说以前犯了点儿事……我也不是什么另外的意思,只是他突然把所有钱留给我就一个人来北京了,我有点儿担心,想确认下他现在还活着。”
  于靖忠失笑道:“你以为组织会给他磕胶囊吗?”
  张顺显然没get到笑点,茫然的回望他。
  “——我的意思是凤四犯的不是什么大事,组织早不追究了。”于靖忠笑了笑说:“他几周前确实回过北京一次,但很快又离开了。这些组长都是纪律非常松散的,来来走走没人能管住,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确切去了哪里,只听周晖说他们吵了一架,然后凤四一个人去了‘地狱道’,去找一个叫梵罗的人。”
  ——去找魔尊?
  张顺心里一跳,不由自主问:“周晖和我哥为什么吵架?”
  于靖忠欲言又止。
  张顺顿时气血上涌,无数不祥的猜测跟蹦豆似的同时跃上脑海,立刻抓着于副开始追问。大概看他得不到答案坚决不走的架势,于副没有办法,才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道:“你不要什么事都去问周晖……当年处里都知道,是他和第六组的九尾狐组长有一段儿,被凤四当场撞见,一怒之下才走的。”
  张顺瞳孔猛然张大。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处里最近变动很大,组长之间的倾轧很厉害,很多以前能信任的人现在都不能信任了。”于靖忠拍拍张顺的肩,说:“今天抽血的事,尽量先不要告诉别人,以免对佛骨抱有觊觎之心的人干出什么事情来,到时候就不好收拾了——你先回去吧。”
  张顺满脑子都是事,简直不知道是怎么跟于靖忠告别的,浑浑噩噩就顺着人群走出了医院。
  他走在马路上,这时候已经华灯初上了,天气还是很热,街边三三两两路过的小情侣拿着奶茶或甜筒,打情骂俏的声音裹在风里,听得张二少简直恨不得捂上耳朵。
  周晖和李湖也曾经这样手挽着手,在北京的大街上一起走过吗?
  怪不得他哥要离开周晖,怪不得在H市的时候从来不搭理他两个!
  张顺一想起自己曾经像信任朋友一样信任过这两人,就觉得恨不得穿越回去,狠狠扇自己俩嘴巴。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只知道闷头一气乱走,连自己身边缓缓跟上一辆银色凌志都没发现。直到喇叭响了好几下才猛然回头,只见一个年轻司机正把头探出车窗:“张二少?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周老大叫我来接您!”
  小伙子二十啷当岁,黑衬衣牛仔裤,看样子非常精干,张顺认出他叫小刘,在H市就是周晖那辆宾利车的司机。不过他现在一看到周晖派来的人就极度反感,摇头道:“不用了,你告诉我酒店在哪,我打个车自己过去就行。”
  “哎哟,这可不成,您是我们处里挂了号的,哪能放您在大街上乱走。”小刘神秘兮兮的挤了挤眼睛,说:“何况咱们老大没给您订酒店,叫我带您去个好地方呢,上来您就知道!”
  张顺不好跟下面的人为难,打开车门问:“去哪儿?”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天上人间包厢门口,额角青筋一抽一抽的跳。
  ——还他妈真来啊!
  前凸后翘的迎宾小姐替他叩了叩门,甜甜叫了声:“张二少来了!”说完退到一边,经过时还故意用柔软的身体蹭了下张顺的手臂,带起一阵香风。
  张顺本来是很习惯享受这种灯红酒绿温香软玉的,但此刻只觉得气血上涌邪火升腾,心说好你个姓周的!有我哥来还敢来这种地方!不打得你祖国山河遍地血,你他妈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他一把推开门,只见包厢里非常昏暗,五彩灯在房顶上不停旋转出迷离的光,酒精、香烟和种种不知名的气味搅在一起扑面而来。沙发上已经横七竖八的坐了几个人,周晖坐在正中间,看脸色明显已经喝高了,一手夹着烟在一本烫金名册上砰砰的敲。
  “——老子早两天就约了你们这儿那个叫小希的,来了你他妈告诉我没人?没人你还开什么店,火了今天晚上大家都别好过!去!叫你们经理过来!”
  几个学生打扮的公主少爷们窝在沙发上吓得发抖,一个三十多岁风韵犹存的女人大概是领班,站在周晖面前一个劲赔笑:“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今晚真是有贵客来把小希单点了。但我们这儿还有好几个头牌,我这就全都给您叫来,阿名、小V她们平时也很火爆,都不比小希差的……”
  “贵你妹的客!哪个贵客截老子的胡?!”
  领班肯定是不能透露客人信息的,正在那为难,边上一个人醉醺醺笑道:“老周脾气还是这么爆——我知道今儿是哪个不长眼的太岁头上动土,就是军委那个姓谭家的孙子,留洋回来学了一肚子ABC,早看他不顺眼了……”
  周晖不知道是真喝多了还是借酒发挥,起身就要去找那个姓谭的孙子算账,结果一帮公主少爷冲上来,拼死拼活把他给拦住了。
  “——周哥为什么只要小希,我们几个就不行吗?”大概是这里有规定,客人闹起来的话他们也不能得好,几个穿高中校服的少女发着抖抱住周晖就开始哭:“您就这么看不上眼吗?周哥就当是好心,也疼疼我们呗……”
  这帮人真是十二万分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哭得真叫一个梨花带雨婉转缠绵,换作张二少可能也就缴械投降了。
  可惜周晖不是张二少,怜香惜玉那都是装出来的,一脚就把个抱着他大腿的小男孩给踢回了沙发上,怒道:“嚎什么丧呢,晦气不晦气啊?我不就是去找姓谭那哥们儿喝杯酒吗,你当我是死了在出殡呢?!”
  小男孩吓得脸色都白了,一个劲地鞠躬赔罪,边上几个小姑娘赶紧跑过来给他求情。几个客人一看事儿大了,也过来说的说劝的劝,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领班见势不好,立刻躲在墙角用对讲机跟前台说了些什么,没过一会儿,门口又被咚咚咚敲响了,一个浓妆艳抹的小姐探头进来对领班紧张道:“姓谭那包厢的客人要带着小希姐过来,要不要找两个保安先候着?”
  这就是怕两个包厢的客人打起来的意思了——都是非富即贵的,真打起来一定会闹大,到时候哪位太子爷破了个皮儿,他们这些人就得掉块肉。
  领班纵使久经沙场,这时候也吓得两眼发直。正想说什么,突然门后那个小姐就被人拨开了,随即几个人吆吆喝喝的拽着一个白裙子姑娘挤了进来,为首那个穿花衬衣的手里揣了瓶酒,见了周晖就往上迎。
  张顺被挤到边上看戏,正猜测下一步剧情是不是花衬衫抡起酒瓶给周晖砸个满脸桃花开,就只见他立定在周晖面前,满脸堆笑,简直跟见了亲舅舅似的叫了声:“——周哥!”
  张顺心说卧槽,这剧情是啥走向?!
  “不好意思周哥,实在不知道今儿你点了这姑娘,都是底下人不会做事情。”姓谭的二话不说,从桌上捞了个还没摔碎的酒杯,利落的给手上酒瓶开了盖,咕咚咕咚倒了半杯金黄色的酒液:“来周哥,您可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我敬您一杯!”
  张顺心说退票,你妹的退票!
  “老谭最近很风流嘛,”周晖横着眼睛看他,要笑不笑道:“不是兄弟不讲理,这姑娘我早两天就预定了,结果今儿跑过来,他们倒告诉我有人截胡。你说我这连泡个妞都被人截胡……”
  周围那帮太子党大笑。
  姓谭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也配合的笑了两声,回头对身边一个手下人骂道:“周哥喜欢那姑娘,你们还愣在那干什么!”
  手下人立刻过去,把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带了过来。
  张顺怀着一种娘家小舅子的奇特心理,仔细打量了那姑娘几眼。这种高档夜总会里的小姐不会用暴露和卖肉来吸引目光,相反这姑娘还挺有气质。白裙子,黑长发,长相清纯娇美,很有点楚楚可怜的味道,盈盈一站的姿态很像江南水乡小家碧玉。如果说电影明星能打十分的话,这姑娘起码能打八、九分了。
  张顺没看过他哥真正的脸,但他见过摩诃。摩诃虽然是个杀父弑母活吃人的变态,但至少脸是遗传自他母亲的,这姑娘最多也就能抵摩诃的十分……二十分之一。
  那一刻张顺真觉得,周晖能为这姑娘在夜总会里砸杯子,真是哔——了狗了……
  他没看见的是那一刻周晖嘴角也轻微的抽了抽,似乎有点无可奈何的郁闷,但紧接着就捂着嘴咳了一声。
  “老谭哪,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把人姑娘带来吓着怎么办呢。”
  姓谭的就在那一边喝酒一边陪笑,周围也有起哄的,也有开玩笑的,都说周哥这会儿知道怜香惜玉了,还有的喝上头了,一个劲那酒瓶往姑娘手上递,叫她给周晖敬酒。
  姑娘不愧是风月场合出身,虽然脸上还残留着害怕,但立刻娇笑着满满斟了杯酒,双手递上道:“周哥今儿火气大,您就喝了这杯消消气吧?”
  周晖很给面子的端起来一饮而尽,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叫好。
  这个时候,人们大多已经三三两两的坐下来喝酒,有的也拽过了包间里的公主少爷们调笑。周晖让那个叫小希的姑娘坐自己身边,转头问姓谭的:“你最近挺潇洒的嘛?上这请你们家老爷子来了?”
  姓谭的苦笑道:“没有没有,是做生意认识了几个人,随便过来联络下感情……”
  “哟,什么人哪?” 周晖笑起来,貌似不经意问:“还值得兄弟你亲自出马?”
  姓谭的刚要说什么,突然包房的门被敲了两下。
  好几个人同时回头望去,只听姓谭的“哟”了一声,说:“楚总!——抱歉在这耽误下哈,请几个朋友喝一杯。你们那边还叫不叫酒?”
  张顺下意识回过头,一下就愣了。
  ——楚河站在门口,穿着黑西装外套和白衬衣,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松开,样子非常清瘦而休闲。
  他没有看姓谭的,目光落在周晖身上,唇角微微一挑:“——他请的是我。”
  
  第19章 前妻吟得一手好诗
  
  那一刻周晖没说话,只呆呆的看着楚河,目光在他衣领下那段锁骨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猛然回过神问:“你怎么在这?!”
  姓谭的显然没猜中这段剧情,十分茫然的愣在那里。周晖身边几个朋友也怔住了,说话调笑喝酒的声音慢慢降低下来。
  只见楚河大步走上前,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手抓着周晖的衣领把他当头揪起来——他这么清瘦,动作却极其有力,一下就把周晖从沙发后直接拖了过来,其势之大甚至翻过了茶几,果盘、酒瓶稀里哗啦落了一地,上万的干邑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楚河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一拳狠狠砸在了他那张惊动党中央的帅脸上:“转眼不见就跑出来泡妞,你能了是吧?!”
  那一拳真是太狠了,周晖一下向后翻倒在茶几上,残酒泼得满身都是,周围人瞬间都惊叫着站起来!
  只见周晖用力摇头清醒了下,喘了两口粗气,跳起来就一把抓住楚河:“我擦你还来真的?!我特么就知道,你想揍我已经很久了是吧?!”
  “是,就是揍你!”楚河一脚把他踹出去:“不服憋着!”
  周晖再次很悲惨的撞翻到沙发上,头咚的一声磕到墙,差点没给喷出一口老血。边上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希跳起来就往外跑,连带几个公主少爷也惊叫成一片,眼看楚河长腿跨过茶几,还要过来继续殴,姓谭的慌忙扑过来阻拦:“周哥!周哥你怎么了!楚总你干什么?!快来人拉住他们!”
  这下所有人才猛然惊醒,几个本来还张大嘴在那呆愣的太子党也扑过来,一边叫着“怎么了怎么了”,一边试图把两个人分开。
  但周晖这时候已经被打出脾气了,一把就将挡在自己面前那个姓谭的推开,怒吼:“你自己不也来这种地方!他妈的还敢说老子?!” 说着直接过去抓住楚河,因为势头太猛两个人顿时摔倒在地。
  周晖不顾自己满身砸的玻璃碎片,伸手就去抓楚河的脖子,但被楚河十分敏捷的一把揪住,借力一下就把他身体推翻了。光看体型对比的话没人想到楚河这么能打,几个人怕他们真打出个好歹来,急忙喊领班和服务员:“叫保安过来!叫保安!”
  “我看谁敢去叫!”谁知周晖一听立马暴怒:“都别动!——凤四你XX的,老子今天非跟你说清楚不可!”
  “凤四组长,怎么会是他?” 边上有人失声道。
  “不对啊,不是说凤四组长是个少见的美人吗?”
  “这个怎么办?哎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几个要上去拉架的,一听是家庭矛盾,都迟疑的止住了脚步。只有姓谭的实在怕自己请来的客人把周晖打残了,回头自己吃不了兜着走,还想上去拉架,但张顺在边上看到自己亲哥占上风,立刻下暗脚把姓谭的绊倒了,哐当一声摔在满地酒瓶渣里哎哟直叫。
  周晖趁机拽着楚河就往外走,在众小姐花容失色的惊叫声中互相扭打,一路滚到了包厢后供服务员上菜用的走廊。紧接着就只听呯的一声,传来周晖的怒骂:“我擦!你存心想废了老子吗?!”
  走廊上,周晖骂完使力一翻,情势立刻逆转。
  他狠狠抵着楚河的咽喉,把他顶在墙上,一边强硬的往他衣领里伸手一边怒道:“——下这么重手是真想揍我对吧?你想揍我已经很久了对吧?!”
  “……”楚河挡着他的手说:“没有你想多了。”
  周晖示意他看自己的裤裆,悲愤道:“明天这事儿就该传遍整个国安部了,老子豁出去演了一晚上傻逼还不够吗?废了你男人以后你自己用黄瓜么,傻不傻啊!”
  “……”楚河镇定道:“都说你想多了!把手拿开!”
  周晖一下把他翻过身,脸朝墙死死顶住。楚河今天穿的非常修身,但奈何周晖力气大,半扯半撕的把他皮带搞散了,一条手肘卡着他后颈不让他挣扎,另一手直接从后腰伸进去,顺着下凹的线条摸到穴口,蛮横的塞进了两根手指。
  楚河闷哼一声,那声音里夹杂着明显的痛楚,但痛苦中又隐藏着一丝非常压抑的快感。
  “会……会有人来!放手!”
  “来了弄死。”周晖非常狠的戳弄他,伏在他耳边轻声道:“死前可以看看我怎么干你的,还有你怎么一边哭一边求我快一点……可惜上次没录下来,你特么就是个下了床不认人的家伙,这么多天晾着不见,一见面就给我假戏真做。隔壁包房里跟那姓谭的干什么呢?”
  楚河一手扣着墙面,另一手反过去紧紧地按住周晖,但身体里兴风作浪的手指根本没有一点停歇的意思。不远处楼梯上已经传来众人赶来的脚步声了。
  “……放手!”楚河大口喘息着,沙哑怒道:“正事还没说呢,你这个……”
  “我这个把你搞得只知道哭的恶棍。”周晖十分自豪的替他补充完,终于大发慈悲把手抽了出来,十分亲昵的伸到他眼前:“你看,你湿成这样了,还说什么正事。”
  楚河一把打开他的手,发着抖迅速整理自己,把衬衣被扯开的纽扣一个个扣起来。
  “——你上次说的地方,我这两天都去了,什么也没发现。” 他一边喘息着扣上皮带,一边沙哑道:“你猜测的事情很有可能不是真的,注意再观察吧。”
  周晖揉着下巴“唔”了一声,“小心点总没坏处,你继续监视,我再去问问那倒霉哥们吧——说真的我估计他在这里待着差不多都要疯了……”说着他揉揉自己的手指,笑道:“前妻,你真的非常湿啊,这么想我么?”
  楚河顺手一巴掌,从下而上的把他抽得向后仰倒。
  这时走廊另一端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包房里的人终于耐不住过来查看了,首当其冲的就是张顺。张二少一边挡着那个心急如焚的谭某人,一边三步并作两步跑来,喝道:“哥!”
  楚河抬头看见他,脸色微微一变:“你怎么在这里?”
  张顺只觉得一阵无名火起,还没来得及开口发问,就只见周晖一边揉脸一边回头骂道:“就是!小孩子没事去网吧打打DOTA就算了,学大人泡夜总会是不想好了吗?还不快给老子滚!”
  楚河冷冷道:“我的意思是他为什么在北京,你……”
  “哦这个我已经骂过胡晴那傻逼了,”周晖说,“但你也要体谅小姨子——它毕竟是个狐狸,没什么文化,做事不动脑子;下次再犯我一定帮你打死它。”
  刹那间张顺觉得自己真应该把周晖打死,刚才他哥殴打周晖的时候,他怎么就没冲上去抡起酒瓶,给这神经病来个一了百了呢?
  楚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已经控制住了情绪。这时姓谭的和其他几个人已经跑过来了,楚河迅速扫了眼张顺 ,说:“赶快离开北京,这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说完整理了一下衣袖,就像吵完架后负气离开一样,眼神都不偏一下的越过周晖,向楼梯走去。
  张顺本来满腹愤怒加疑问,被这句话激得只剩下了愤怒,不由脱口而出:“——站住!”
  楚河回过头,张顺只见他的表情满面冰霜,下意识就顿了顿。
  “现在我跟你没办法解释,”就在这一顿的空隙间楚河打断了他,迅速道:“如果走不了,在这段时间内就跟紧周晖。”
  ——走不了,为什么走不了?还有干嘛叫我跟紧这神经病,我靠,你们一个个都当我是Hello Kitty耍着玩吗?
  张顺一下子就非常郁闷,有种炸弹点着引线却活生生闷在了自己怀里的憋屈感。
  他来不及说什么,眼睁睁看着他哥说完这句话后,就面无表情的转过身。所有人看到他都下意识让开一条路,但楚河对这些人视若无睹,在这众多目光注视中头也不回的走下了楼梯。
  ·
  周晖被众人扶到包间去,忙不迭的检查伤口,上药喂水。
  闹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太子党们自然是没兴致再玩了,不熟的都一个个找了借口告辞而去,熟的就多坐了会儿,劝周晖想开点——人生得意须尽欢,大家都是表面上光鲜,私底下谁没被老婆挠过一脸血印子呢?习惯了就好了。
  没人敢再往深里劝。国安特别处下的六个组都邪门得很,凤四也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再多劝的话指不定晚上就站床头给你一巴掌了。
  周晖满脸阴沉,拿冰毛巾捂着脸不说话,英俊的面孔上那双眼睛简直幽幽的跟狼一样。他那几个朋友都不敢多待,赶紧把穿白裙子的小希叫过来端茶倒水,嘱咐她好好伺候周哥,然后纷纷告辞走人。
  周晖也不多留,沉着脸笑道:“这次实在对不住,搞得弟兄们都没兴致了——下次我再做东赔罪。”
  众人纷纷表示没事没事,大家都理解,先把后院起的火平息了再说。
  人走光后包间里就只剩下了周晖、张顺和那个小希。门一关,周晖立刻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冰毛巾也不捂了,随便往地上一甩:“走走走,春宵一刻值千金,朕特么的真是憋够了!”
  张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和小希一起被周晖拉着出了门。下楼只见那辆银色凌志已经在路边等着了,周晖先把张顺塞进去,自己也钻进车门,说:“去老地方,赶快!”
  司机小刘二话不说发动了车。
  张顺看那个小希也在,顿时大奇:“我们这是上哪儿去?给我找个酒店就行了!我明天自己回家!”
  周晖顺口道:“内弟,你哥把你托付给我了,从此我在的地方就是你家。”
  司机噗的一声笑喷出来,随即从后视镜里看到张二少的脸色,立刻板起脸装什么也没听见。
  凌志轻车熟路的开到建国门外一家不起眼的酒店,周晖下了车,拽着张顺,后面紧跟着小希,连入住手续什么都没办,直接坐电梯上楼,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房卡。
  张顺震惊道:“你们干什么?我不想跟你俩一个房间!”
  “晚了,”周晖说。
  他打开门,只见里面是个双人套房,装修设施倒还不错。小希先走进去,坐在床上,随即周晖把挣扎的张顺也推进去,自己反手关了门。
  张顺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盯着那张大床,然后看看神色自若的小希,再看看反手脱下外套的周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颤抖着声音问,“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周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卷起袖口露出结实的手肘,回头正色看着张顺。
  “内弟,”他认真问,“三劈你听说过吗?”
  
  第20章 地动山摇中,凤凰明王法相具现!
  
  张顺内心万雷齐发火树银花,刹那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呆呆的看着周晖。
  周晖目光炯炯的逼近一步,不耐烦道:“问你话呢,三劈知道吗?”
  “……”张顺讷讷道:“知……知道,就是三、三个人一道睡觉……”
  房间一片寂静,周晖居高临下逼视着张顺,半晌突然无比亲切的一笑:“知道就好,我替你哥关心下你的生理卫生常识。那个你想多了,今天咱们不三劈。”
  张顺差点被他一个拍肩摔地上去,等回过神来立刻暴怒,当即就要扑上去狠狠给他一拳。可惜那个小希姑娘赶紧扑上来挡住了,绝望道:“别动手啊张二少!周老大就是这么个人,你习惯就好了!”
  这个时候她竟然变成了一口男声,把张顺吓得一跳:“你怎么了?”
  “您听不出来了吗?”小希眨巴着眼睛看他:“在H市咱俩还一起抽过烟呢,几天不见就忘啦?”
  周晖本来在边上跃跃欲试,好像就等着张顺先动手好找茬揍他一顿。但小希手快把张顺拦住了,他也只得叹了口气道:“无趣的人类……方片儿是我一组的手下,就是去H市护送颜小美人上京的那个特工啊。你为了打听小美人的情况,还给了他两条中华烟呢,想起来了么?”
  “……方片?”张顺表情瞬间崩溃了:“你是方片?你怎么变成女人了?!”
  小希无奈的扶住额头道:“说来话长……这个女人本来是我相好的,没想到被人收买了来杀我,幸亏周老大及时赶到,把我的三魂七魄锁在了这个女人身上。这段时间我一直代替她在天上人间工作,中间偷偷和周老大交换过几次情报……哎,今天还陪了凤四组长,可惜我不是真的女人。”
  张顺想起在H市时那个精干的特工小哥,再看看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白裙子姑娘,整张脸上只剩下了“=口=”这么一个表情。
  “一开始我也很想死,上厕所都不知道怎么办,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反正只是暂时的嘛,而且干一行爱一行,就当是体验生活了。”小希翘了个兰花指说:“我现在干得很好呢,昨天还有人为了争我陪酒而打起来,好有成就感啊。”
  “……”张顺目瞪口呆,心说一个月前你还是抽烟抠脚骂大街样样都来的糙汉子啊!这一个月来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他不由自主看了眼周晖,发现周晖表情也有点傻,大概没想到自己手下的画风出现了这样的神转折。
  “……你……为什么有人要杀你?”张顺结结巴巴问,“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你从H市离开以后?”
  小希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烟盒,掏出根中华点上抽了一口,这下终于有了点本来性别的样子。
  “这个说来更话长了……我和周老大分析过,觉得杀手是于副主任派来的。”
  ·
  张顺整个脑子都成浆糊了,满头都是问号,只得看看周晖。
  周晖走过去坐在床上,若有所思的揉着下巴。一个已经脱了外套满身酒气的男人和一个天上人间出来的小姐,抽着烟对坐在旅馆大床上,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X交易开始前双方在讲价,有那么几秒钟张顺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下一秒周晖就会从口袋里拍出一叠钞票,说两千块!不能再加价了!
  “问题是于靖忠为什么要杀你呢,”周晖沉吟道,“我和于副虽然不说好得穿一条裤子,起码也从不干背后捅人刀子的事情,难道是你护送颜兰玉上京的时候把那小美人给轻薄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逻辑还是很通顺的……”
  小希郁闷道:“那小美人能操纵死尸来杀人啊好吗!只有他把我按倒强奸的份吧!”
  “唔,有道理。”周晖想了想,问:“你一路上有办错任何事情吗?”
  小希摇摇头。
  “那你最后一次见到于副是什么时候?”
  小希顺手把烟灰往桌上一弹,脱掉高跟鞋,隔着丝袜挠了挠脚。这个动作一下就显出了他的糙汉子本色,周晖斜眼瞥见了,顿时十分欣慰,心说这个手下应该还是有救的。
  “颜兰玉抵京的那天,于副主任亲自带人来机场接的我们。”小希顿了顿,皱起眉头道:“当时颜兰玉身体已经不太行了,但精神还好,听说于副亲自过来还是挺开心的。然后我们在机场见到了于副,我从来没见他激动成那样,见了面立刻冲上来对颜兰玉说:‘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很久。’然后还跟我们几个说辛苦了,说要请我们吃饭……”
  “哟,老于很HIGH么。”周晖问:“然后呢?”
  “我们几个都笑,老大你知道于副跟我们没什么架子的嘛,我还开了个玩笑,说于副真是老男人谈恋爱,就跟老房子着火了一样,急吼吼的一刻都等不住。”
  “老于听了什么反应?”周晖问。
  “笑嘻嘻的没有不高兴啊,还去拉颜兰玉的手来着。”小希郁闷道:“总不至于是为了这一句玩笑杀我吧,于副当年从日本回来后写的那两句酸诗整个国安都知道,你们不还老打趣他老牛妄想吃嫩草吗?我说两句又怎么啦?”
  周晖眼底骤然闪过一丝精光:“等等,你刚才说于副怎么?”
  “……老牛吃嫩草?”小希莫名其妙道。
  “不不,上一句?”
  “于副……于副写酸诗啊。”小希说,“颜兰玉小美人不是在日本救的于副吗?他回来以后就写那个酸诗,曾经沧海难为水什么的,还藏他那个日记本里面。结果上次被狐六组长偷摸出来,在饭堂里对大家念,哈哈哈当时真笑死我们了……”
  周晖却没有笑,眼底亮得可怕:“当时颜兰玉什么反应?”
  “啊?”
  “你们这样开玩笑,颜兰玉是什么反应?”
  小希迷茫的眨巴着眼睛,似乎在拼命回忆,烟头烧到手了才“啊!”的一声回过神来。
  “没……没什么反应吧,”他茫然道,“有什么反应?他好像蛮不开心的,可能是脸皮薄吧。”
  “……”周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半晌才拿起烟慢慢的抽了一口。张顺和小希都看着他,足足过了好几分钟,才听他低声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回事?小希一头雾水,刚要开口发问就被周晖打断了:“后来颜兰玉还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避开于副单独找你们?”
  “……我……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去找别人,反正我们就上车了。好像也没说什么吧,就搬行李的时候,我站在后面,他问我有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找我?”
  “嗯,说多谢你把他从日本人手里救出来,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回北京好当面道个谢。”小希摆手道:“我哪能把你的联系方式随便给人,说了没有就完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后来听说他身体支撑不住昏过去了,从此再也没醒来过。”
  周晖猛地摁熄烟头霍然起身,把小希吓了一跳:“老大?你怎么了?”
  周晖眼睛微垂,面沉如水。在那一瞬间,所有轻浮油滑的表象都从这个男人身上褪去了,凌厉肃杀的真实面孔就像退潮后狰狞的礁石一样,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不是想道谢,而是看出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想在最后一刻把信息传递给我,可惜失败了。”
  小希惊慌起身:“老大?”
  周晖摆摆手,示意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当时跟你在一起的特工还有谁?”
  “……五、五组的副组长央金平措和组员巴格纳,我们一起护送颜兰玉下的飞机。后来我们在机场就分开了,他们完成任务应该就找五组长汇报去了吧……”
  “我知道了。”周晖打断他道:“你先回夜总会去,我和张顺有事要出去一趟。”
  小希奇道:“上哪去?”
  张顺问:“还有我?”
  “你哥把你托付给我,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凤四啊,怎么舍得放你走呢?”周晖随口道:“方片儿自己打车回去吧,就说今天顺子硬不起来所以时间短了,不叫你过夜。”
  张顺怒道:“你说什么?喂!”
  小希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利落的跳起来就开始收拾东西。周晖拽着张顺把他拖出门,三步并作两步向电梯冲去,一边掏出手机打了个简短的电话:“喂小刘,帮我查查五组的副组长央金平措住在哪,我们现在就过去!”
  “到底怎么回事?”张顺被踉踉跄跄拉进电梯,急忙问:“你看出什么了?”
  “颜兰玉。”
  “啊?”
  “颜兰玉的反应不对。”周晖顿了顿,反问:“如果你是那个小美人,每天迎风流泪对月吐血的等了一个男人两年,为他连命都不要了,好不容易临死前见了一面,别人开玩笑说你等的人爱你如老房子着了火,你是什么反应?”
  张顺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道啊,我只喜欢小姑娘,我不喜欢男人的啊。”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一辈子都只喜欢小姑娘。”周晖翻了个白眼,说:“换做是我一定开心得疯了,绝对不会不高兴。颜兰玉这个反应,说明这个玩笑里有个非常致命的问题。”
  “——啊,问题?”
  “小美人因此产生了很大的怀疑,但棋差一招没掩饰好,被对方发现了端倪。也许是为掩盖真相而做出应急手段,或者本来他们就对颜兰玉存了杀心,离开机场后,颜兰玉立刻被下了杀手……”
  门叮的一声打开,周晖大步走出电梯,向酒店门口停着的那辆银色凌志走去。张顺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忍不住猜测:“一个玩笑能有什么问题,难道他不喜欢于靖忠?他看到于靖忠不够帅所以移情别恋了,最后一刻想找你发挥下生命的余热?”
  “内弟!”周晖怒道:“我跟你哥孩子都生俩了!我只爱他一个!”
  张顺被训得一愣一愣的,看到周晖坐进车里,急忙跟上去想追问,却听周晖对司机小刘道:“去央金平措家,立刻,半小时内要到。”
  “没问题,他家也住东城——怎么这么急?”
  周晖说:“不急他就活不过今晚了。”
  小刘和张顺同时面色剧变,但周晖面沉如水的望向车窗外,对两个人充满疑问的目光视若无睹。
  ·
  半小时不到小刘把车停在了央金平措家门口——这个第五组的副组长家住在东城区一个很新的小区,复式小二层,这个地段没有几百万下不来。
  周晖塞了两盒中华给保安,成功混进了小区。他步伐特别大而且快,张顺一边小跑跟着他,一边气喘吁吁问:“为什么说他活不过今晚,是因为于靖忠也会派杀手来灭他的口吗?”
  “颜兰玉那奇怪的反应不止看在方片儿眼里,同时也看在五组的其他两个特工眼里。央金平措是副组长,身份眼界都和普通组员不同,也许已经看出了异常,但碍于于靖忠的身份和他身后庞大复杂的势力,央金平措并没有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任何人。”
  “但是,那个势力不会放过他。”周晖继续道:“他们知道自己产生了纰漏,掩盖纰漏的最好方法是把在场的所有人全部灭口。宁愿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连方片儿这样粗线条的人都没逃过,副组长央金平措肯定也在杀手的名单之列。”
  “那还有个叫巴格纳的组员呢?”张顺问。
  “前两天被老五外派公干了,要救也来不及,该死的话已经死了。”
  小区绿化做得很好,白天看树木草地郁郁葱葱,应该是非常优美的景色,但晚上看就是昏暗憧憧的让人心里发寒了。他们找到央金平措他们家楼下,按对讲机却没人接听,周晖一脚踹开结实的雕花铸铁大门,直接就走了进去,按下电梯二十三层。
  张顺第一次干这种半夜闯空门的事情,不禁有点心惊胆战:“这个……就咱们两个?要不要去跟那个五组长打声招呼,再把九尾狐也叫来?万一到时候保安报警,搞个杀人未遂啥的把咱俩抓起来……”
  “——你知道敌方的纰漏在哪里吗?”周晖突然问。
  张顺茫然摇头。
  周晖笑起来,那是一个非常讽刺,还有些无可奈何的笑容。
  “上面有很多人以为,于靖忠在日本被颜兰玉舍命相救,是两人之间有私情的缘故。”他缓缓道:“但事情其实不是这样的。”
  “于靖忠曾经喝醉了告诉我,他和那小美人之间什么都没有,那两句酸诗也只是他私底下写写,根本就没有给颜兰玉知道过。”
  “——所以你可以想象,当颜兰玉在机场看见这个于靖忠对他的态度,以及旁人的反应时,他立刻就会意识到什么……”周晖意味深长的顿了顿,说:“这件事让他非常、非常的惊骇,就像现在的我一样,他立即意识这件事背后的水非常深,但又不知道谁可以信任,谁是戴着面具的骗子……”
  张顺看着他的表情,突然理解了最后一句话背后恐怖的含义。
  他冷汗刷的就流了下来。
  “他在怀疑所有人的情况下,将最后的信任压在了我身上,但可惜信息没传递出去就被对方截断了。”周晖说:“幸运的是,现在我至少还有两个人可以相信:一个是你,一个是你哥。”
  电梯门打开,周晖大步走到央金平措家门前,拍了两下没有回音,抬脚“嘭!”一声重重把大门整个踹开了!
  实木的门板撞到墙壁,反弹回来,被周晖一把撑住。
  张顺在他身后探出头,瞬间脸色煞白。
  ——只见大吊灯下,央金平措的尸体吊在半空,散发出阵阵恶臭。他的颈骨因为重力的原因整个折断了,弯曲成一个非常诡异的弧度,舌头伸出老长,青灰色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他们。
  周晖走进客厅,反手关上门,摸出手机找到通讯录中的“媳妇”,按下了通话键。
  三秒钟后电话接通,楚河的声音传来:“喂?”
  “亲爱的,咱俩猜测的事情现在基本确定了,赶紧回来吧别监视了。你男人现在有点麻烦,五组的央金平措变成了咒尸,必须在三十分钟之内给他超度,否则……”
  楚河打断他道:“我现在也有点麻烦。你知道第五组的人集体叛变了吗?”
  “——啊?!”
  楚河报了一个军委内部医院的地址,说:“我现在就在这里,重症监护部。解决完咒尸赶紧过来,要不就准备给孩子找个后妈吧。”
  周晖立刻毛了:“怎么回事?你去哪里干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
  楚河叹了口气,说:“叛变了的第五组……现在就在我眼前。”
  ·
  楚河挂断电话,轻轻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抬起头,只见整个ICU监护大厅里的人都穿着藏布袍,神色各异的注视着他。
  为首那个男子四十多岁,明显是少数民族轮廓,手持被铁索横贯的双刀,神情中带着山民特有的沧桑、狡猾和凶狠。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楚河,直到电话打完了,才哼笑一声道:“凤四组长,你以为你真能坚持到周老大赶来的时候吗?第五组的兄弟们一起上,你觉得自己还能活几分钟?”
  楚河失笑道:“巴格纳同志,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看得起看不起的,您也别多心。兄弟们都知道您有来头,不然坐不上四组组长的位置,但您身受重伤虎落平阳也是大家都知道的——退一万步说您还是高人,咱们副组长央金平措就不是了吗?不照样被兄弟们做成了咒尸?”
  巴格纳一挽双刀,刀锋闪出大片绚丽森寒的光:“凤四组长,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要怪就怪立场相对,您今晚还偏偏出现在这里吧——第五组六十名组员,今日在此,就要来取您的性命了!”
  只听刷刷成片,所有人同时兵器出鞘,以巴格纳为首,在纵横的杀气中大吼着扑了上来!
  无数刀锋寒光倒映在楚河瞳孔深处,而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躲一下的表示。
  他闭上眼睛,几乎无声的叹了口气。下一秒飓风从他脚底升起,万丈漩涡盘旋直上,如太古神兽爆发出天崩地裂的怒吼,将所有人同时震得飞了出去!
  ——轰!
  所有人大叫倒地,地动山摇中,凤凰明王法相具现!
  楚河迈出一步,在漫天硝烟中露出半边侧影。
  绣着九天凤凰纹的腰封一束,长发垂落白袍翻飞,琉璃佛珠从半空落下,被他轻轻抓在手里,瞬间变成了一条纯青色发带。
  他用这条发带把流水般的长发随意一绑,抓起长枪,指向周围众人。
  “太看不起我了,你们这些人。”他失笑道:“——去,叫你们家活佛组长出来见我。”
  
  第21章 “别动……我不是来打仗,我是来向您求婚的。”
  
  与此同时,东城。
  周晖挂断电话,抓起张顺,一把塞到咒尸面前:“快,超度他!现在!”
  张顺一睁眼,和咒尸青灰色的浑浊眼珠来了个面对面,顿时吓尿了:“我我我我什么都不会!怎么超度?念经可以吗?”
  “你是佛骨你连个吊死鬼都不会超度?金刚经先背两遍试试!”
  张顺想说我特么是天生的!我又没上过佛学速成班!金刚经金刚经,金刚经电视上怎么念的来着?南无阿弥陀佛嗡嘛呢叭咩吽……
  咒尸突然张开嘴,露出腐烂的牙床,“呼”的朝张顺喷了口气。
  张顺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回过神立刻觉得得脸上刺痛,大叫一声连滚带爬的摔倒在地:“它动了!它动了啊啊啊!”
  只见咒尸僵硬恶臭的手诡异的慢慢抬起,把自己从上吊的绳套里解下来,扑通一声摔到地上,溅起几滴尸水,随即爬起来蹒跚向张顺走去。
  “啊啊啊!周晖!周晖!”张顺跌跌撞撞跳过沙发,推着真皮大沙发狠狠往咒尸身上一撞。尸体趔趄了一下,张顺趁着这个空隙一转头,只见周晖早已远远退到门口,迅速在客厅角落里翻找着什么。
  “你他妈找什么!尸体动了动了动了啊啊啊!”
  “别打扰我!我在找对付咒尸的关键!”周晖头也不回,下一秒终于从柜子里翻出了自己需要的东西,顿时欣慰道:“还好还好,我就说嘛,路由器放卧室的话对健康太有害了。”
  张顺一看,登时大怒:“对付咒尸的关键是重启路由器吗——?!”
  周晖把路由器翻过去找到密码,迅速把手机掏出来连上网,冷笑道:“愚蠢的人类啊,朕懒得跟你解释……这个月的流量套餐用完了,他妈的移动真坑爹。”
  张顺抄起椅子架住咒尸,但尸体的力量极大,在板凳腿危险的咔擦声中,硬生生把张顺压得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一跤摔倒在房角的杂物柜上。咒尸趁机扔掉椅子扑过来,张顺没命的跳到周晖身边,伸头一看只见他在上网,顿时就疯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他妈还在淘宝黑驴蹄子?!”
  “这个小区快递很难进来的,”周晖说,“其实我在上我们天道内网的万能搜索引擎,顺便说句我是这个搜索引擎公司的股东之一……哦在这里,找到了。”
  他点开搜索结果,在“天道知乎”网站下点进一个子条目:“遇到咒尸的应急处理手段有哪些?”
  “咒尸的危害,不是他们力大无穷或嗜好人肉,这些都是很好解决的,”周晖念道:“他们真正的危害在于具有诅咒和召唤的力量。”
  张顺被按倒在地,用尽全力才勉强抵住咒尸往自己脖子上伸的大嘴,断断续续道:“很好解决……就他妈……过来解决一下啊……!!”
  “别慌,”周晖继续念:“所谓诅咒和召唤,就是咒尸作为一种阵胆,可以引来方圆百里以内的冤魂厉鬼,对周围的人类进行无差别大屠杀。因此在人类战争史上,咒尸曾经被当做‘冥战’的手段,在古代战争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亚洲战场上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楼道里响起无数凄厉的鬼哭,厉鬼们拖着沉重的脚步,嚎叫着踏在大楼每一层的走廊上。
  周晖奇道:“这个答主说得很准确嘛!”
  张顺眼睁睁见咒尸滴着黑血的牙齿越来越近,全部力气都用来死死卡住咒尸的脖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能不断在脑内问候周晖他们家祖宗十八代。
  “遇到咒尸最好的方法是赶在尸变之前进行超度,推荐:凤凰明王殿下曾连续多年当选天界第一超度大户,对此有深厚造诣,实为经济环保解决咒尸的首选;但如果尸变突然无法联系到凤凰明王,可尝试以下应急手段:第一,给咒尸投喂大量肉食,它会毫无知觉的一直吃下去,吃到撑死就完事了。”
  周晖回头看看张顺,自言自语道:“唔,体积不像是很够吃的样子。”
  张顺情真意切道:“你……妈……痹……”
  “第二,迅速离开,放任咒尸引来的厉鬼把周边人类屠杀干净,随后咒尸会自行腐烂,三五年大概就没危害了。”
  周晖打开门往走廊上看了一眼,随即关上门,露出一个不忍目睹的表情,“……算了吧,三五年这儿就变死城了。”
  张顺龇牙咧嘴,只见咒尸的牙齿离他喉咙只有三寸之遥,黑血已经滴滴答答的流了他一脖子都是。周晖随手拉起咒尸的头发强迫它抬起头,一边拿着手机继续念:“第三,如果手边有开光的佛印——注,需真佛印,非人界峨眉山上三十块两个的开光佛像——可用佛印盖住咒尸的三火、五台、七窍,辅以孔雀明王咒,即可立时见效。”
  周晖顿了顿,怒道:“老子不会念摩诃那小兔崽子的咒!”
  张顺怒吼:“我有佛印!我有佛印啊!!求你快动手吧——!”
  周晖一把抓起张顺的手,掌心往咒尸腐烂的脸上一按,瞬间张二少爆发出混合着恶心、恐惧、声嘶力竭的尖叫。下一秒,客厅大门撞开,影影憧憧的厉鬼拖着脚步着挤进来,在咒尸的咆哮声中涌向张顺。
  “啊啊啊啊啊啊——”
  张顺掌心的佛印爆发出金光,刹那间洞穿咒尸头颅,将所有鬼魂笼罩在了浩瀚佛光中!
  张顺的尖叫戛然而止。下一秒佛光刷的收起,扑通一声,咒尸无头的身躯沉重倒地。
  客厅内干干净净,走廊上鬼影清空,仿佛刚才混乱的一切都只是错觉。张顺惊魂未定的喘息着坐起身,只见周晖满意颔首,在知乎答案下点了个赞。
  “不错,”他说,“天道知乎还是很有前途的,当初风投没白给。”
  “……”张顺看看自己黑血淋漓的掌心,嘴角抽搐道:“我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么牛逼……我可以揍你一顿么?”
  “揍我的话就来不及去救你哥了,你不是最喜欢玩小蝌蚪找哥哥的游戏吗?”
  张顺:“……”
  周晖说:“虽然我不知道对方搞这么一出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但你哥肯定是在医院里发现了什么线索,所以才会被第五组包了饺子。那些组员不足为惧,只是第五组有个活佛组长,他要是也叛变的话确实有些麻烦。”
  周晖向门口走去,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在咒尸身上翻了翻,片刻后道:“——咦?”
  张顺问:“怎么了?”
  “……这个不是央金平措,”周晖皱眉道:“央金副组长早年受过伤,前胸这里有疤,这个咒尸上没有。”
  确实咒尸破烂的衣襟下露出前胸,虽然皮肉已经开始腐烂,但还是能看出未腐时皮肉上没有非常明显的疤痕。张顺被那恶臭熏得退后了半步,问:“这是啥意思,咒尸是替死鬼?那个副组长也在叛乱的组员那边?”
  周晖愣愣的看着咒尸,说:“怪不得,我早该想到的……”
  “想到啥?”
  “央金平措会易容。”周晖说:“他把尸体易容成自己的样子,不论谁看见都会以为他已经死了。然后他既知道特别处的种种秘辛,又有一个死人的身份作为掩护,便能在不引发任何疑心的情况下,轻易顶替其他内部人员的身份……怪不得这么久以来,都没有人对‘于靖忠’的言行产生任何怀疑。”
  张顺迟疑道:“但……你就这么认定我看到的是假于副了?方片儿说央金平措跟他一起在北京下的飞机啊!”
  “这个冒名顶替的计划一定早就开始了。对方借我出京的机会,用央金平措调换了于靖忠,然后把另一人易容成央金平措放到H市,这样就算有人注意到‘于靖忠’的表现和平时有细微差异,也不会往冒名顶替这方面想;等到回北京后,假冒的央金平措没有利用价值了,这种事情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因此第五组的人杀了假冒的央金平措,制成咒尸放在这里,让所有人都以为央金副组长已经死了。”
  周晖顿了顿,道:“我一回到北京,发现于靖忠竟然派人暗杀方片儿,就觉得老于不太对劲。我跟你哥商量好让他暗中调查,也是防患于未然的意思。为了解释你哥的突然离开,老子还硬往自己头上扣了个绿帽子,说他跟我吵架赌气找梵罗去了——我擦,老子头顶上简直都绿成一片呼伦贝尔大草原了,以后怎么见人哪。”
  张顺还妄想挣扎:“等等,等等,你们国安假冒一个人这么容易?就算长得一样,于靖忠这么复杂的背景也根本瞒不住人吧!”
  周晖不答反问:“你知道为什么我信任你?”
  “不是因为我靠得住吗?”张顺傻眼了。
  “屁,小屁孩,你靠得住母猪都上树了。”周晖特别残忍的道:“正是因为于靖忠这样的身份都能被轻易顶替,才说明这件事背后的水非常深,肯定有一股手眼通天、地位极高的势力在操纵整个过程,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被拉下了水——而你作为一个外来户,背景清白智商低,更重要的是没有任何拉拢价值,所以才值得信任,懂?!”
  “……”张顺遭到这么惨重的打击,却没有反唇相讥,也没有抄起板凳腿给周晖来个满脸桃花开;他愣愣的站在那里,嘴唇发抖,脸色煞白。
  “周……周晖,”他颤抖道,“你看这些人绕……绕那么大一圈子,是……是想干什么呢?”
  周晖不耐烦道:“我怎么知道,老子还在想呢。你怎么了?”
  张顺望向他,哆哆嗦嗦卷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一块OK绷:“那个假……假的于靖忠,今天说要救颜兰玉,抽了我一管子血……”
  房间里一片静寂,周晖死死盯着张二少的胳膊,仿佛那胳膊突然变成了一块又红又香的东坡肘。
  “小舅子,”半晌他特别深情的道,“要不是看在你哥的面子上,我现在就想把你的肠子从喉咙里掏出来。”
  ·
  军委内部医院,ICU监护大厅。
  楚河一步踏出,风刃狂卷,在袍袖翻飞中将银色长枪重重顿在地面上,喝道:“五组神完天司何在?!”
  这一声如利刃破风,激起千万道震荡,几个勉强爬起来的组员耳朵瞬间爆出血花,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到底……到底是凤四组长,这就是传说中的天道法相吗?”巴格纳嘴角流血,气息奄奄的靠在墙角一台垮塌了的离心机前,一说话便咳出带血的唾沫,“不过,就算你今天把我们全都弄死也没用,第五组早就……”
  “为什么?”楚河打断他道。
  巴格纳一愣,随即咳着血大笑起来:“为什么,你怎能理解我们的为什么?为什么周老大那样随心所欲游戏人间的人,却能代表至高无上的天道?为什么你们这些沾染红尘,毫无向佛之心的人,却能成百上千年的活着,还能吸引那么多信众追随你们?!”
  “杀生!淫邪!妄语!贪图逸乐!你们既然选择了在尘世中享受这些肮脏的快乐,为什么还能享有天道至高无上的地位和永世长存的生命?!这世道既然这么不公,就该有人出来改变这一切,你竟然还有脸问为什么!”
  楚河默然半晌,说:“但你们怎么知道……你们藏密黄教,就是真正的佛道呢?”
  巴格纳刀尖戳地,猛然借力起身,怒道:“我等诚心供奉诸佛菩萨身口意之三密金刚,以无上瑜伽续为信条,并不承认你们的地位。你们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恶魔,这些孽债总是要归还的,有什么不对的吗?”
  “……”楚河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小声道:“又一个买了天道虚假安利的……”
  “你不是要见我们组长吗?对我们你还能讲究那虚伪的不杀生,”巴格纳以刀锋指向楚河身后,冷笑问:“如果对上神完天司,你还有那种自信吗?”
  ——楚河回过头。
  一个穿藏青色法袍的少年,静静的站在监护大厅门口,几乎与黑暗的背景融为一体。
  他手持金刚降魔杵,笑佛、怒佛、骂佛三位一体,各色细碎的五彩宝石镶嵌在法杖之上,反射出绚丽而奇诡的光芒。
  “……天司,”楚河眯起眼睛问,“连你也参与到这种事情里来了?”
  神完天司脸色木然,下一秒飞身而上,如鬼魅般来到楚河眼前,闪电般一杖凌空挥向他脖颈!
  楚河疾步退后,横枪格挡,在“当!”一声几乎将人耳膜震破的巨响中,降魔杵与长枪相交,溅起大片四溅的火光!
  一般金刚杵的长度分为五指、八指、二十指,但第五组长神完天司的降魔杵后又连接法杖,几乎和凤凰长枪等长。与材质轻而锋利的长枪不同,降魔杵的重量极其可观,使用起来势大力沉,挥舞时便卷起骇人的旋风,十下之内便将楚河逼到了墙角。
  楚河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劲风,只听“呼!”一声尖响,降魔杵贴着他头发砸到墙面,瞬间便在墙壁上劈出了一道两米多长的深坑!
  楚河怒道:“老五!”
  他反手一枪将神完天司抵得摔出去,紧接着箭步而上,枪尖刺向少年的咽喉——然而寒光之下,神完天司却根本没有躲避,枪头瞬间映出他木然怔愣的面孔。
  楚河瞳孔瞬间张大,不可思议道:“……你们把自己的组长做成了傀儡?!”
  下一秒,神完天司伸手抓住枪尖,不闪不避,也不顾自己掌心瞬间燃起的火苗,一杖把楚河打得向后飞去!
  砰的一声重响,楚河撞到墙壁又反弹回来,电光石火间反手长枪横扫,“铿锵!”一声震得地面摇动,瞬间挡住神完天司刺来的法杖!
  神完天司刚才空手套白刃,半边手臂已经被烧得焦黑,但脸色一点都没有变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痛苦。楚河喘息着皱起眉,只听巴格纳在身后不远处断断续续冷笑道:“我们既然敢做出这样的事,身后肯定是有强大依仗的……天道不公,我们当然会转去找能给我们公平的人。按你们的话说,神完组长与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就是他最终的下场。”
  ——转去找能给我们公平的人?
  楚河心里闪过一丝疑惑,紧接着手腕猛然发力,把神完天司压得退后数步,紧接着一枪横扫他胸膛,当即把他打得口鼻喷血飞了出去。
  但下一秒,神完天司又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胸骨奇怪的塌陷着,将降魔杵“咚!”一声剁向地面。
  ——既然发现对方是被控制的,楚河便不能再下太重的手,然而神完天司却是毫无顾忌的。降魔杵落地瞬间,黑风以法杖为圆心,刹那间席卷所有空间,凶猛的风刃像上百道闪电一样,眨眼间在楚河身上割出了十数道血痕!
  楚河闪身飞退,只见衣襟、袖口、腰身上都被割裂,鲜血在地上洒出好几道长长的痕迹。他撑住墙喘了口气,刹那间却只见神完天司又是一杖落地,在风刃从四面八方劈来的同时,整个人也凌空飞来。
  他藏青色的法袍在风中卷起,犹如无声无息的凶禽,沉重的降魔杵瞬间就砸到了面前!
  楚河暴怒,一把抓起长枪——银白色的枪身上迅速燃起青色火焰,高温将他身后的墙壁都烤得噼啪爆裂,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度绚丽的扇形光芒,重重的劈到了神完天司身上!
  ——砰!
  这一击本来是瞄准了神完天司的手臂,这样就算砸实了,也不过是断一只手,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千钧一发之际神完天司缩身避让,反而把自己的肩膀迎了上去,整个肩膀骨立刻发出咔的断裂声。
  骨头折断的声音简直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但他像是毫无痛觉一样,抬手就抓住了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枪身。
  楚河厉声道:“老五!放手!”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他整条手臂都焦了。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巴格纳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飞快的向他们扔过来:“接着!”
  神完天司抬手抓住,楚河定睛一看,面色微变——
  只见那赫然是一小包血。
  神完天司将血袋咬破,喷在降魔杵上,滋的一声团团电流顺着金刚法杖盘旋直上,犹如身披雷电的长龙,在三佛一体的法杖顶端爆发出炫目的白光。
  楚河愕然道:“——佛血?!”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楚河想抽身后退,但凤凰长枪还被神完天司焦黑的手死死抓着;他当机立断放开长枪,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降魔杵当空横扫,一杖砸在楚河侧腰,当即把他整个人如炮弹般撞飞了出去!
  ——轰!
  楚河将整面墙壁洞穿,却连顿都没顿一下,直飞出去又撞塌了两三堵墙,最终才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倒在了坍塌的碎石里。
  “……”足足好几秒的时间里他几乎都不能动,耳朵嗡嗡作响,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视线无比模糊,鲜血顺着额角流淌下来,在下巴汇聚滴落,浸透了破碎的雪白衣襟。
  “真不愧是以美貌著称的凤四组长……”朦胧中他看见巴格纳走到面前,冷冷道:“在这么狼狈的情况下,都能令人产生这种感叹……真是可惜啊。”
  楚河用力闭上眼睛,过了好几秒才睁开,涣散的视线终于勉强聚焦在烟尘弥漫的天花板上。
  “这么珍贵的佛血,本来全部都要用在最终目的上,可惜现在只能先用掉一半了。”巴格纳顿了顿,又道:“——不过无所谓,很快就会有更多的佛血,来帮助我们达成最后的目标。”
  他蹲下身,冷笑道:“这么值得纪念的一刻,您有什么想法呢?”
  “……”楚河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嘶哑道:“我在想……我们家张顺真是实力坑哥的典范,我早该想到的……”
  从巴格纳的表情上看他肯定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冷笑一声起身退开,只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就只见神完天司抓着降魔杵一步步走来。
  他半边身体都已经焦了,眼睛里流出黑血,胸骨塌陷了一半。走近后他以一个非常畸形的姿态站定,如死神般举起金刚杖,高高向楚河迎面砸来——
  下一秒楚河抬手,抽出发带。
  长发瞬间垂落,与此同时发带在光芒中变成巨大的纯青色长弓;楚河拉弓搭箭瞄准,沙哑道:“——醒醒吧,天司。”
  说完箭锋如流星划破长空,刹那间把神完天司带得横飞出去,“轰——!”一声重重钉在了天花板上!
  地板剧烈的震动中楚河直直喷出一口血,有那么好几秒他几乎失去了意识,长弓脱手摔到在了地上。
  ——在神智混乱间,许多久远的记忆突然涌上脑海,如涨潮般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他想起上千年前最后一次使用这把长弓时的情景,那是神魔大战的九天战场,他站在城楼上,拉弓搭箭瞄准了高空中疾速袭来的魔族战将,然而射出的整整十一珠连环箭都被对方精妙绝伦的避了过去。
  最后一箭还在弓上时,那个人凌空而来,带着血气的手如铁钳般一把抓住箭头。
  他还没来得及拔刀,却只见那个人单膝半跪下来,面孔英俊至极,眼底闪动着慑人的寒光:“请您别动……”
  “我不是来打仗,我是来向您求婚的。”
  “……周晖,” 恍惚间楚河想,“再不来的话,你特么真得给孩子找个后妈了……”
  
  第22章 国安动荡篇 · 真相大白
  
  军委医院,地下四层。
  病房里灯火通明,各种昂贵先进的医疗仪器环绕病床,而所有数据都显示出病榻上那个人的生命迹象已经非常的垂危了。
  ——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双眼紧闭,眼袋明显,整张脸如干枯的树皮般挂下来,看上去甚至有一点可怕。如果把他头发染黑,穿上正装,再打扮精神一点的话,全国应该有很多人都能认出这张经常出现在新闻联播上的面孔;然而现在形如枯槁的躺在病床上,也不过是个可悲的将死之人罢了。
  于靖忠面色阴沉的站在病床边,一个主治大夫模样的人走过来,摘下口罩对他摇了摇头。
  “情况非常不乐观。刚才从楼上ICU紧急撤离时,动作太快了,对病况造成了很大的危害……”
  于靖忠不由咬牙切齿:“不是说凤四去地狱道找魔尊梵罗了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医院里,还直接就找到了ICU监护室?!”
  主治大夫不敢答言,只听病房角落里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传来:“那是周晖设下的障眼法,央金副组长。凤四组长自从因孔雀明王摩诃之事和我们魔尊殿下反目之后,就一直没有踏足过 ‘四恶道’……周晖放出凤四组长离开的消息,只是为了转移你们的注意力罢了。”
  “于靖忠”回过头,只见角落里站着四个异常瘦长的人影,从头到脚裹在厚厚的灰袍里,连脸都隐藏在巨大的兜帽中,只能看到每个人都提着一只足有灯笼大的纯金铃铛,袍袖下露出的手都呈现出一种皱巴巴的灰白色质地。
  为首那个说话的人似乎是笑了一下,道:“魔尊殿下得知这个消息后也非常惊奇,但搜查过九天十地四恶道后,并没有发现凤凰出现的痕迹……真可惜,我们魔尊大人一直很想正经的迎娶凤四组长呢。”
  央金平措嘴角干巴巴的抽了一下,隔着人皮面具出现在于靖忠的脸上,看上去颇为怪异。
  “第五组挡不住凤四。你们好不容易制服神完天司,把他做成傀儡,但现在连这张王牌都赔进去了……都说凤四组长是个养了几百年都没缓过来的重伤患,现在看来还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办?”
  灰衣人淡淡道:“不用着急——”
  话音刚落,突然病床上那个老人爆发出一阵哮喘,身体几乎弓了起来,在呼吸面罩下喷出大口大口的血。病房里顿时兵荒马乱,主任医师带着几个人冲上去抢救,所有仪器同时打亮,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佛血!把佛血拿来!”主任嘶声尖叫,随即从狂奔而来的医生手上夺过血袋,将里面混杂着一丝丝金色的血液抽取,注射,几秒钟后全部进入老者的颈动脉。老人又剧烈的喘息了一会,但幅度已经明显减轻了。片刻后他慢慢安静下来,生命指数恢复到一定程度,仪器停止了尖鸣。
  “这,这是最后一份佛血了,”主任医师擦了把汗,绝望道:“有一半佛血被你们拿去楼上对付凤四组长了,现在这点分量不够,远远不够……”
  央金平措咬牙道:“不是说于靖忠那个小情人从日本带来的东西也是圣物吗?有没有续命的功效?!”
  灰衣人刚想说什么,突然病房门被敲了两下,随即打开了。一个手下疾步走进,俯在央金平措耳边轻声道:“副组长,不好了,凤四组长出手夺了所有人的一魂二魄,第五组全军覆灭……”
  央金平措面色剧变:“你说什么?!”
  病房里一片静寂,空气紧张得几乎要崩裂开来。
  就在这窒息般的气氛里,突然只听灰衣人冷笑一声:“没有关系,凤凰明王交给我们。”
  四个灰衣人同时转身走向门口,灯光下可以看见,他们的身躯都散发出极其不易察觉的气体,看上去就像笼罩在淡淡的黑色烟雾里一样。随着他们走过,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潮湿的漆黑脚印,然而暴露在空气中很快就变干,只剩下一层沙砾般薄薄的灰色颗粒。
  “——你们有多少把握?”央金平措在身后扬声道。
  “只是一具强弩之末的人身而已,没有任何可怕的……”灰衣人头都不回,很快隐没在了昏暗的医院地下室走廊尽头,“……就算把凤凰明王进献给魔尊大人,应该也没什么难度吧。”
  ·
  随着灰衣人离开,病房里弥漫不去的腐朽气息仿佛也被空气冲散了不少。
  央金平措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看难掩忧虑的医生和病床上行将就木的老者,医疗仪器滴滴的声音似乎让他特别的烦躁。他习惯性想摸烟,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对手下吩咐:“把颜兰玉带来。”
  手下点头领命而去,过了一会从门外推进来一架轮椅。人事不省的颜兰玉被放置在轮椅上,头歪着,发梢垂落在眼梢边,脸色看上去有种透明的白。
  央金平措冷冷的看着,说:“把他弄醒。”
  手下一手按在颜兰玉头上某个穴道的位置,下死力一捏。然而这平时连死人都能痛醒的手段这次却没有用,手下又更狠的按了两三次,颜兰玉终于抽搐了一下,缓慢的睁开眼睛。
  央金平措居高临下看着他,问:“醒了?”
  “……”颜兰玉靠在椅背上,因为剧痛不断倒气,半晌才把血沫从气管里咳出来,勉强恢复了呼吸。
  “……你……你是谁?”他断断续续问。
  “我是于靖忠啊,”央金平措笑了笑,问:“怎么这么问?”
  “你不是……你是谁?于靖忠在哪里?”
  央金平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颜兰玉憔悴的脸,半晌问:“所有人都没认出来,连周晖都只是疑惑而已,只有你第一眼见到我就不对劲。我是怎么暴露的?还是说,真是睡过的感情就不一样,是不是正牌货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颜兰玉干裂失血的唇角勾了勾,那笑容中竟然透出一丝狡黠:“没有,没有睡过。”他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别拿我来侮辱于靖忠。”
  央金平措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犯在了哪里。
  他忍不住重重捶了下墙面——那确实是唯一的一个,然而又非常致命的错误。
  “原来如此,于靖忠那家伙……”他咬牙切齿道,眼角突然瞥见少年脸上微微有点自得的笑容。
  这个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断气的少年,被拘禁折磨了这么多天后,竟然还保持着这种心气,还能在针锋相对中占据这样的上风,说明他现在真的已经无所畏惧了,他什么都不怕。
  ——颜兰玉这样的人,当他视死如归的时候,是真的没有弱点的。
  央金平措知道情况不能这样下去,他必须把主动权拿回来。
  “来做个交易吧,”他吸了口气,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表现出一副于靖忠和你可以旧梦重温的样子吗?”
  “……”
  “因为于靖忠是这么表现的,”他不待颜兰玉回答,便继续道:“因为他的表现让很多人觉得,你们之间确实是有一些往事的——当年于靖忠潜入日本密宗门执行任务失败,和同伴一起被生擒,是你偷偷把他放走才救了他们的命。如果我们高层掌握的情报没错的话,你从小在密宗门长大,是掌门的小姓对吧?你这样的人肯冒着生命危险放他走,是非常不合常理的,于靖忠不想出个理由来的话,根本没办法解释这件事情。”
  颜兰玉闭上眼睛,那是根本不想再听下去的意思,但央金没有住口,声音冷静得甚至有点残忍:“其实于靖忠应该可以想出其他的借口,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个。按理说这个理由并不能让他很有面子,所以我想,这个理由应该是他潜意识的反应才对,也许他本心里确实是这么希望的也说不定……”
  少年动了一下,偏过头去。
  泪水一点点渗出他紧闭的眼睫,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无声无息的落了下来。
  “来做个交易吧,我要求得不多。你年纪还这么小,最后的一件事情,算是我对你的一点补偿。”
  央金平措向后指指病床,说:“这个人是我们的头,我们现在要不惜一切代价维持他的生命,确保我们这个派系的权力能完整的过渡下去。相田义说你是日本阴阳道最有天赋的新生代之一,你能看看还有什么办法吗?如果你能做点什么的话,我就让你最后再见于靖忠一面……是的,他还没有死。”
  颜兰玉身体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灯光下他眼皮很薄,尾梢微微上挑,显出一个非常柔和的弧度,泪水犹如水墨画中晕染出来的一抹胭红。央金平措盯着他看得有点入神,内心竟然刹那间掠过微许的不忍,但紧接着又转念一想,不管是谁来扼杀这样的一个生命,都会非常难以下手的吧。
  “……他的魂魄已经散了……”颜兰玉轻轻的道,“没有办法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央金平措皱眉问:“真就没有其他办法了?你佩戴的那个碎片——”
  “那个只能驱邪降魔,不能存亡断续,何况只是一枚碎片。要救活他的命,除非有凤凰在正神之位上流下的泪,或佛在莲海仁心下流出的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颜兰玉说完又开始咳嗽,这回比刚才还重,咳得几乎整个身体都弯了下去,鼻腔和喉咙不断溅出鲜红的血,手掌上全都是星星点点的血沫。央金平措扳住他的肩一看,知道是真的不行了,这个少年已经到了最后油尽灯枯的时候。
  央金平措有点迟疑,但片刻后还是招手叫来手下,沉声道:“……把他送到监守室去,让他最后看于靖忠一眼。”
  手下点点头,问:“那您呢?”
  央金平措略一沉吟,自言自语道:“莲海仁心……心甘情愿下流出的血。”
  “把我柜子里的另一张人皮面具拿来,”他突然道:“就是最近新作的——凤四组长人身形态的那一张。”
  手下点头答了声是,推着颜兰玉的轮椅走出门。
  ·
  病房外的走廊十分昏暗,可能是尽量不想引人注目的原因,很多角落都是没开灯的。地下四层温度非常的低,颜兰玉浑浑噩噩打了个哆嗦,手下看到了颇有点不忍,想了想脱下外套给他披上。
  “你生得这么好看,如果愿意的话一定能过得很好,干嘛想不开吊死在这一棵树上呢?把小命都要作没了吧。”
  手下嘀咕一句,摇摇头叹了口气,停在走廊尽头一扇铁门面前:“到了。”
  那本来是通向配电房的一个过道,被铁栅栏整个封住了,栅栏里一片黑暗几乎看不清东西,到处都弥漫着灰尘的气味。颜兰玉掐着掌心强迫自己清醒起来,紧紧盯着那个背对自己按密码锁的手下,甚至连他最细微的手肘动作都没放过;片刻密码输入确认,铁门咔哒一开。
  手下转身把颜兰玉推进监守室,说:“喏,在这。”
  ——只见靠墙的位置,一个人半躺半坐在地上,虽然黑暗中看不清脸,但颜兰玉瞬间就认出了这个和记忆中分毫不差的身影。
  他泪水哗的就落了下来,但一点声音也没有,喉咙里仿佛堵了什么酸涩的硬块,连抽泣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手下似乎很感慨,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来,最终只摇头道:“不好意思于副,我们也只是听命办事,那个……你们慢慢聊吧,我就不打扰了。”说着转身退出监守室,关上铁门,密码锁咔哒一声就落了锁。
  地上的于靖忠动了动,直到那个手下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小兄弟,是我对不起你……”
  颜兰玉等这一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从两年前他还在日本的时候,趁着雪夜偷偷放走这个一面之缘的异国特工,到两年间守着他虚无缥缈的诺言不断打磨自己最细微最脆弱的希望,然后又不断重复希望到失望的循环,最终在黑暗不见天日的日日夜夜里完全消磨掉了所有信念……他一直在等这句话,他短短十几年的生命里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不愿放弃的等待,就是这句话。
  然而真的听到这句话后,他反而没有激动失态,也没有滂沱泪下,甚至没有那种反反复复了几百上千遍的刺痛和酸涩难言。
  颜兰玉深深地、彻底的吸了口气,感到空气在肺部激起剧痛,以至于声音都非常的嘶哑:“没有……没有关系。”
  于靖忠挪近了点,颜兰玉这才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他全身上下都是血,但大多数已经干涸了,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于靖忠察觉到他的目光,但没有对自己的伤多解释,伸手摸了下颜兰玉的脉搏和耳后温,说:“你必须立刻得到治疗,情况不能再拖下去了。你为什么会来这里?难道他们也想杀掉你?”
  颜兰玉没有回答。
  “听着,”于靖忠说,“我有一些信息告诉你,这是他们拷问了我很久的东西,你听完以后回去可以一点点告诉他们,自己掌握好分寸,一定要拖到周晖发现所有事情以后赶来救你。周晖是我们特别处下设六个小组的第一组指挥官,你只要遇到他就一定能活下去,告诉他这是我的最后一个指令,一定要让你活下去……”
  “没有用的……”颜兰玉轻轻说,“不要费劲了,没有用的。”
  于靖忠一把抓住他轮椅的扶手,好像还要说什么,但被颜兰玉轻微而不容拒绝的声音打断了:“我是阴阳师,我自己知道……不要费劲了,别让我说太多话。你先把事情的原因告诉我,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为什么他们要假扮成你?”
  他们僵持了几秒,于靖忠长长吐出一口气,颓然道:“……军委派系中,跟我们互相敌对的一个势力,他们的一个大佬快死了。”
  颜兰玉静静的听着。
  “但对方势力没有准备好交接,一旦位高权重的大佬去世,他们的整个体系都有崩盘的危险。为了延续那位的生命,他们必须用到我们特别处的资源,因此我就成了他们的拦路虎。”
  “一个月前我得知你来到H市,就想趁这个机会把你接过来,为此暗中派出了周晖;谁知对方利用周晖不在北京的时机趁虚而入,联合所谓‘四恶道’中魔尊的势力,制服了不愿被他们摆布的第五组长神完天司,煽动副组长央金平措带动整组叛变,并且假扮成我,把我扣在了这里。”
  于靖忠没有浪费时间解释为什么一个副组长能带动整个组所有人叛变,而组长本人却没有任何号召力。
  “他们一直没有杀我,是因为我还知道很多他们想要的情报,没有这些情报的话,央金平措无法一直顶替我而完全不露馅。”他顿了顿,道:“——不过一旦对方的计划成功,那位大佬重新活过来的话,我们特别处会被打压得一塌糊涂,六个组全部土崩瓦解,到时候随便什么时候杀我也都无所谓了,因为再也不会有人怀疑央金平措是假冒者了。”
  于靖忠叹了口气说:“所以我活下去的希望实在很渺茫,主要就看时间上能拖到什么时候……我本来是想咬死了拖一阵的,不过现在见到你,也无所谓了。老天还算对我不薄,临死前给了我最后一个机会。”
  颜兰玉喘息着,微微笑了一下。
  “我反而觉得是老天待我不薄……”他轻轻的道,“我现在觉得,还是很值得的。”
  他抓住轮椅扶手,一点点缓慢而艰难的站了起来。落地的瞬间他踉跄了一下,于靖忠扑过来扶住他,奇道:“你要干什么?!”
  “……”颜兰玉摆手示意他不要问,然后挣脱了搀扶,蹒跚的走到铁门边。
  他连站着都已经很勉强了,从侧面看,本来就秀美如少女般的侧颊更加瘦得可怜。但那单薄的身躯里,又蕴藏着一股可怕的、孤注一掷的勇气,化作强硬到极点的力量支撑着他的脊椎,支撑他站住了,不倒下。
  他盯住铁栅栏,咽了口带着腥甜的唾沫,下一秒伸手扭脱了自己的肩关节,整个人凭空缩小,半边身体像蛇一样“滑”过了相隔不过数寸的铁杠缝隙!
  于靖忠愕然道:“——缩骨?!”
  颜兰玉胸腔卡在铁栅栏中间,极度痛苦的吸了口气——有那么几秒钟他简直没法承受那撕心裂肺的剧痛,但紧接着他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扶到同边肩膀上,“喀拉!”一声脆响也扭脱了,在骨骼可怕的碰撞和摩擦声中,一点点从铁门中硬挤了出去!
  扑通一声颜兰玉摔倒在地,于靖忠扑上来死死抓住铁门,用力之大甚至连手指都在剧烈的痉挛。
  颜兰玉喘了一会,示意于靖忠不要发声,然后摇摇晃晃爬起来,咬牙把肩膀在墙上一撞,咔擦一声扭正。
  看得出他已经很习惯这种脱臼又接上的过程了,咬牙把手肘抬起来活动了几下,感觉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便走到密码锁那边一个个输入密码,几秒钟后咔哒一声铁门打开。
  于靖忠一个箭步冲出去,把正顺着墙往下摔的颜兰玉抱住,颤抖着慢慢跪坐到地面上。他感到自己眼眶很热,甚至连呼吸都带着炙热酸涩的气息;而怀中的身躯又非常非常冷,骨头硬硬的硌着手,似乎有无穷的寒意正从骨髓中透出来,迅速吞噬着少年最后一点可怜的生命。
  “不……不疼,”颜兰玉迷迷糊糊说,“别……别哭,别哭……”
  他似乎想伸出手,但很快垂落了下去,被于靖忠用力抓在掌心里。这个在谍海中沉浮了十几年的资深特工全身发着抖,把脸紧紧贴在少年颈侧,脑海中一片绝望的空白。
  颜兰玉的意识已经很昏沉了。他只感觉到冷,仿佛整个身体都残缺不全透着寒风的那种冷。他想请求于靖忠再把自己抱紧一点,但其实现在就算紧贴到融入骨血,他也感觉不到了。
  “快……走……”他目光涣散而断断续续的道。
  “快……你……快走……”
  于靖忠剧烈喘息着,抬起头,看看幽深僻静的地下走廊。片刻后他咬牙起身,把少年扛在肩上,摇摇晃晃的迈步向前走去。
  
  第23章 周晖呼吸加重,突然想起了自己身为魔物,第一次看见凤凰明王的情景
  
  同一栋住院大楼,ICU监护层。
  楚河用长弓支撑身体,重重坐在地上,用手在腰上抹了一下。
  腰封本来就紧,浸透了血更触目惊心,金色的凤凰纹在血迹中格外醒目。他提起气来喘了几口,感觉被降魔杵击中的地方一阵剧痛,肯定是内脏受损了。
  第五组所有人被夺了一魂二魄,就像植物人一样躺倒在整层楼的各个角落里。神完天司奄奄一息的趴在边上人事不省,楚河花五秒钟时间祈祷他没死,然后一把拔出钉在他腹腔里的纯青色长箭,箭头上立刻淋漓带起一泼血。
  这种长箭的材质是凤凰骨,一共十二支,真正从凤凰原身上抽出的十二根骨头。早年神魔混战的时候被周晖连续斩断了十一支,最后一支没脱弦就被他当空而来一把握住了,才得以保留到今天。
  后来楚河也考虑过重炼纯青箭,但再也无法承受抽骨拔筋的痛苦,就一直没有付诸行动。后来被周晖得知,这人为了讨他欢心,就去猎杀了血海中几只顶级的大魔,抽出十一根骨头来送给了他。
  严格来说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用“送”这个字的阶段,硬要说的话,用“献”比较合适。楚河用这十一根魔骨重铸了纯青箭,虽然硬度还是和凤凰骨有很大差别,也没有净化和镇定魂魄的法力,但也一直用到了今天。
  现在想想,从使用魔骨当兵器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开始偏离天道的制约了。然而那个时候,为什么他还是接受了周晖的礼物呢?
  因为那个男人捧着魔骨踉踉跄跄走来的样子比较惨?还是因为他当献宝一样的表情太傻叉?
  楚河吐出一口气,将长箭钉在地上站起身。
  ——就在这个时候,大厅外传来一声轻轻的铃响。
  楚河愣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阵铃响如淙淙流水,在风声中跳跃而来。
  那声音让人非常的舒服,就像风铃在草地上歌唱,鸟儿在阳光下飞舞,心脏都被愉悦和放松塞满了。他想回头查看,但全身上下连骨头都舒服得发酥,情不自禁跪坐了下去。
  紧接着,阳光隐去,乌云飘来,闪电划破天际,大雨倾盆而下。铃声裹挟着冰冷的水鞭和狂风席卷而来,楚河痛苦的撑着地想站起身,却被一重又一重的压力硬生生逼了回去,恍惚只觉得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人,被暴雨无穷无尽的抽打,溅起满身淋漓的鲜血。
  楚河大口喘息,猛然意识到这是什么——幻境!
  金铃幻境!
  楚河抓起刚才从神完天司身上拔下来的纯青色凤凰骨箭,咬牙往自己掌心一扎。这一下掌心顿时被洞穿,剧痛中神智一清,幻境如退潮般层层落下,恢复了ICU大厅满地狼藉的景象。他猛然回头一看,只见果然身后站着四个灰色人影!
  他在魔尊身边见过这些人,不用看就能认出他们是谁,也立刻知道神完天司为什么如此彻底被做成了傀儡——那是四魔老,每一个都是传说中阿修罗王级别的人物,手中金铃创造天魔幻象,能让神佛都迷失在铃声里!
  神完天司遇上他们,必定是经过了一番血战,但很快力竭被擒,整个过程连呼救的时间都没有。如果不是被凤凰骨刺穿,可能他不是在傀儡状态战死就是精神崩溃而死,最好的结局也是在幻象中迷失一辈子,周晖只能把他关进精神病院。
  楚河简直恼怒至极,猛然发力就往后退。然而对方动作比他快,四个人同时掷出足有灯笼大的沉重金铃,半空中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化作铺天盖地的巨网将他当头盖住!
  “你们——”
  “请跟我们走,凤凰明王殿下。”为首那个魔老沉声道:“我们会把您带回地狱道,我们掺合人界的事情,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楚河猛然撞地,金网整个盖在他身上,随即化作无形勒进了他的身体。灰衣人也知道他已经被神完天司拖成了强弩之末,基本丧失了战斗力,因此根本没有任何忌惮,两个人走过来就往他手腕上按去。
  “魔尊大人在血海等您……”
  楚河一手一个反抓住他们,踉跄起身暴退,厉声道:“梵罗要见我,就让他自己来!你们几个算什么东西?!”
  说着他向虚空中伸出手,远处倒在碎石中的长枪凌空飞来,被他一把抓在手里,瞬间反手把两个灰衣人扫飞了出去!
  阿修罗王级别在“四恶道”中的地位极高,而且是四个在一块,大概从没听过“算什么东西”这样的话。没倒下的两个人顿时就扑上来,阴森森道:“明王殿下,魔尊是想让您活着回去,但没有说一定要完好无缺的活着——您真身还在的时候确实值得忌惮,但现在还硬气得起来吗?”
  楚河耳朵里都在流血,其实并没有听清他说什么。但紧接着,灰衣人的下一个动作就是伸出手,凌空狠抓——
  跟这个动作相对应的是,之前深深陷进他身体里的金网骤然抽紧!
  楚河发出一声连自己都听不见的痛呼,剧痛简直能让人发狂,瞬间他抓起长枪极度暴烈的劈了出去,只一下就把离他最近的那个灰衣人从肩膀到上臂整个砍了下来!
  ——铃铛从体内深处响起,爆开的血雾中,楚河的神智突然一恍。
  他似乎突然从现实移到了幻境中,眼前不再是满地狼藉的医院大楼,也不是恶狠狠扑上来的灰衣阿修罗。
  甚至他都不感到痛,长枪劈下时爆出的鲜血,就像画布上诡异的红墨一样,成团成团的褪去,露出漫山遍野微渺的白光。
  ——我是死了吗?
  楚河站在空地上,抬起头,只见苍茫而悠远的长风从天际呼啸而过。
  “明王殿下,”身后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楚河回过头,目光还非常的涣散,片刻后才缓缓地聚焦起来,认出自己身后是三十三重天高耸入云金碧辉煌的佛堂,佛堂台阶上站着个眉目清楚的小沙弥,正恭恭敬敬的看着自己。
  他下意识问:“周晖呢?”
  “什么周晖?”小沙弥奇怪的看着他,说:“殿下您刚才从佛堂跪经出来,在这里就站住了。是您有所顿悟吗?”
  “……没……没有,”楚河茫然摇头道:“没有。”
  他又回过头,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恍惚觉得刚才在面对一个非常紧急的情况,但只要一想脑子就开始晕眩。
  这个时候突然佛堂后殿响起一阵兽吼,因为距离的原因听不真切,但隐约非常的凄厉尖锐。大概连续嚎叫了几十秒才猛然听见“咚!”一声金属撞击巨响,脚下地面震了几下,停住了。
  “……后面是什么声音?”
  小沙弥似乎更奇怪了:“您不知道吗,明王殿下?佛祖下血海讲法普渡众生,众魔都对莲座俯首,唯独有一只低级魔物不肯伏跪。因它不敬佛祖的缘故,眼下被擒获至三十三重天,准备取其心炼其骨,震慑魔道众生呢。”
  小沙弥又一笑,道:“这魔物桀骜不驯,被刀斧加身受尽刑罚,都不肯皈依天道,这两日还在垂死挣扎呢。佛祖将它镇在金刚钟内,您刚才听到的,或许就是它拼命撞击钟罩的声音吧。”
  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响起,整个佛堂都在震动中发出轻微的嗡鸣。
  凤凰明王皱起眉,问:“是什么样的魔物?”
  小沙弥垂下头,似乎有一点畏惧:“我……我不知道。”
  下一秒他感觉到轻风中衣袂拂起,抬头只见凤凰明王擦肩而过,向后殿走去。
  他长发束起垂落在雪白袈裟上,走路时袍袖中似乎氤氲着莲花暗香。他的身形单薄而修长,走路时影子倒映在佛堂一块块金砖上,只看一眼便令人心荡神驰。
  小沙弥情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
  佛堂后殿香烟缭绕,正中扣着一只巨大的金刚钟,震动和吼叫便从钟后传出来。
  这只钟,每隔四个时辰便会敲响九十九次,每一次都如九天十地神灵降怒,浩瀚不绝的震响会将钟内的一切事物化作齑粉。自古以来凡是犯了大罪的僧人,都会被镇压在金刚钟下,然后大钟一敲响,僧人哪怕有金刚不坏之身,都会困在里面筋骨寸断,活活震死。
  凤凰明王掀开钟罩。
  金刚钟下还有一层铁栏,如巨笼般倒扣在地,笼子里趴伏着一头九尺余高的怪物。
  它的样子似狮又似虎,身上多处溃烂,四爪因为挣扎而露出了森森白骨,鬃毛上满是腐臭的血肉。大概因为强忍痛苦时撕咬自己的缘故,它的獠牙上全是发黑的凝固碎肉,看上去既狰狞又狼狈;唯独一双绿色的兽瞳阴森无比,盯着凤凰明王,发出不甘心的低吼。
  凤凰明王盯着它,问:“你为什么不跪?”
  魔物发出愤怒的嘶吼,扑上来重重撞到铁笼!
  那一刻它獠牙离凤凰纤长的眼睫不过数寸,然而凤凰明王一步未退,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不跪?”
  魔物死死盯着他,呼气半晌,终于发出了嘶哑粗粝的声音:“……为什么要跪你?”
  凤凰说:“我不需要。血海中面对佛祖的时候为什么不跪?”
  一人一兽隔着铁笼对视,半晌魔物终于缓缓退后,血肉模糊的后腿半蹲半坐在地上,高傲道:“我又不信天道,为什么要跪!”
  “你不信的话就要死了,魂飞魄散永不超生,这样也不信?”
  魔物说:“不信。”
  凤凰明王静静的盯着它,半晌突然一伸手,巨笼瓦解坍塌。
  魔物倏然起身,难以置信的走了两步,但在铁笼边缘又突然站住,似乎在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在它疑惑警惕的目光中凤凰明王却没有多解释,转身就向后殿外走去,说:“你走吧。”
  “……为什么?”魔物忍不住厉声喝问:“为什么放我走?”
  凤凰明王头也不回,走出后殿,雪白衣袍迤逦而下,每一步都仿佛盛开了无边莲华。在他身前的九重玉阶向下望不到头,更远的地方,庙宇壮丽连绵,直入天穹,隐没在飘渺的云层里。”没有为什么,”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来,“走吧。”
  魔物怔忪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凤凰明王走出很远,才突然发力跃出门槛,一路向下。狂奔中它身上震出很多碎肉和鲜血,顺着玉阶一路泼洒,但它似乎毫不觉察。
  它就像黑色的流星般高高跃起,凤凰回过头,凌空伸手一挡,但魔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破了无形的屏障,向下直扑到凤凰明王面前:“等等——”
  ·
  医院里,四座金铃一齐震响,楚河痛苦不堪捂住耳朵,但完全无济于事。恍惚中他眼前的世界停留在最后一幕画面上,魔物当空而下,獠牙闪动着寒光,箭一样对准他的咽喉刺下——
  楚河瞳孔紧缩,发狂的抓起纯青骨箭,用尽全身力量向前刺去!
  ——噗!
  在他面前鲜血四溅,只见周晖咬牙抓住纯青箭,费尽全力才避免了自己右肋被活生生刺穿。
  他抓着楚河的手腕,力量放得很轻避免抓伤腕骨,但又卡在了不容拒绝的那个临界点上,一点点把长箭从肋下连血带肉的拔出来。楚河意识不清,踉跄着往前扑了一步,被他手起掌落后颈劈昏,紧接着一把抱在臂弯里。
  “……多少年没这么投怀送抱了,”周晖一边按住肋下一边嘶嘶的吸气,回头盯着四个灰衣阿修罗,阴森森道:“看在这个份上,今天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四个人在兜帽下交换了一个眼神,很明显不想和周晖正面对上,同时向后快步退去——然而与此同时,周晖的身影原地消失,下一秒在退得最快的那个阿修罗身后出现。
  他面无表情,仿佛死神君临人世,一手抱着楚河,一手挥刀横劈。
  ——划破长空的雪光中,阿修罗被拦腰一刀斩成了两段!
  半截身体带着黑水当空飞起,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腹腔中无数碗口粗的蛇潮水般涌出,接触空气的瞬间就爆燃起来,发出刺耳的嘶嘶惨叫!
  “——周老大!”其他三人勃然变色,其中一个阿修罗抓着金铃尖声道:“我们不过想请走凤凰明王,你这是要跟地狱道不死不休吗?!”
  话音未落,这个人只觉得脖颈一凉。
  他只觉得自己飞了起来,但眼角余光瞥见身体还在地上。下一秒他的头咚!一声撞到墙,骨碌碌滚倒在地。落地后嘴巴还张了两下,但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剩余两人根本没想到周晖心狠手辣到这个地步,简直目瞪口呆,回过神后立刻疯狂摇铃。沉重的天魔金铃发出连串亮响,无形的致命声波汹涌堵塞了大厅里的每一寸空间,换作其他任何人都立刻崩溃无疑,但周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拿魔道的手段对付我?”他淡淡道,“搞错人了吧。”
  他上前一步,脚底落地的瞬间,整个身体骨骼膨胀、变形,无声无息化作一头似狮似虎的巨兽,全身皮毛漆黑油亮,肩部高度几乎顶到了天花板,双眼就像某种蛇类动物一样闪动着淬了毒的绿光。
  “当年我向凤凰明王求爱的时候,每天都竭尽讨好求欢之能,连夜晚都守在三十三重天外,生怕稍微远离半步……如今你们魔尊,却对凤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妄想这样就能给老子戴绿帽子。”
  它居高临下盯着两个灰衣阿修罗,亮出森寒恐怖的獠牙:“真是蠢到极点,正经把他当个情敌的我也是蠢到家了。”
  灰衣阿修罗转身就跑,然而根本没来得及跑两步,黑色巨兽当空而下,一掌就把跑得慢的那个连头皮带颅骨扒了下来!
  尸体在喷溅的黑水中摇晃倒地,脑髓都从七窍里挤了出来。最后一个阿修罗知道再无生还的希望,情急之下怒吼着扑上来要孤注一掷,但紧接着被巨兽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当头狠狠按在了地上!
  庞大沉重的爪子结结实实把钢筋混凝土地板按出了十余米长的龟裂纹,阿修罗惨叫挣扎,却在压倒性的魔力中无法挣脱。他之前有一条胳膊已经被楚河砍断,黑血再次喷射出来,溅得墙壁、地面全是一片片恐怖的血洼。
  周晖眯起兽瞳,这个表情在魔兽的面孔上显得异常狰狞。
  “回去告诉你们魔尊……”它獠牙间发出嘶嘶的冰冷气息,道:“就说我对付他,不过是拿着工资应付天道而已。但不想真死的话,就离凤凰明王远一点。去吧,原话转告他。”
  周晖松开利爪,灰衣阿修罗踉踉跄跄爬起来,根本没不敢再回头看一眼,直接就狂奔到走廊尽头,冲破玻璃窗往外一跃。
  半空中浮现出巨大的地狱幽门,伴随着鬼哭缓缓开启一条细缝。无数白骨手争相往外爬,但随着灰衣阿修罗直直坠入缝隙,门缝轰然合拢,在悠远凄厉的长号中消失在了虚空里。
  巨兽死死盯着他消失,才把背上的楚河轻轻滑到地下,鼻端在他颈窝里嗅了嗅。
  楚河双眼紧闭,人事不省。他似乎在昏迷中都有些痛苦的样子,眉心微微皱着,气息浅淡冰凉,身体在昏暗中有种特别柔软的感觉。
  魔兽抬起爪子,在他身上极其轻微的推了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它突然想起第一次看见凤凰明王时的情景。那时凤凰的地位是如此高高在上,犹如开在云端上美丽而高贵的花,它自己则卑微、狼狈、凶性未泯,纵然再不甘心,也只能趴伏在尘埃里接受对方的怜悯和施舍。
  然而现在一切都颠倒过来了。
  数万年时光让它超脱了神与魔的极限,成为六道中极其强大而可怕的存在,令九天十地闻之色变,甚至能让至高无上的天道都一再妥协。
  它终于可以轻易碰触这朵云端上遥不可及的莲花,吞噬、折磨、采摘下来蹂躏到毁灭,都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它已经为自己争取到了为所欲为的权力。
  也许是身为魔物更难自控的原因,周晖久违的感到全身血液都在发热,快速流动冲撞着血管,让它全身上下肌肉都不由自主发紧。它呼吸不由自主变得粗重,甚至忘了眼下是多么糟糕的环境与时机,只低头用炙热的鼻端急促嗅着楚河的脖颈、肩窝和胸口,血腥味让它异常烦躁,但更多的是本能中难以抑制的渴望与兴奋。
  
  第24章 目光极其不甘心,仿佛盯着一块十分丰美,却不被允许下嘴的肉
  
  周晖低吼了一声,不断在楚河身边逡巡,用爪子拍他的脸和脖颈。
  楚河在拍打下发出十分轻微的呻吟,这声音像是一种无形的鼓励,让周晖立刻极大地振奋起来。它用巨大的毛茸茸的头用力蹭他、挤他,同时俯下身用胸前厚实的皮毛压他,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嘶吼,瞳孔在眼底奇异的竖了起来。
  “……”楚河张了张口,但没发出声音,微微显出一个有点痛苦的表情。
  这是我的东西,周晖想。久违的兽性本能在血管里燃烧起来,炙热让它无比激动,每一根细微的神经末梢都发出战栗的颤抖。
  这是我的,完完全全是我的。
  我对他拥有一切的主权,我是这片领地上唯一的支配者。
  这个认知让周晖十分的兴奋,前几年的分离和抑郁此刻都化作了更加强烈的刺激,就像整瓶酒精猛然倒进了烈火,又像是一盆凉水突然泼在滚开的油锅里,让它整个脑子都炸开了。
  它张嘴用力舔楚河的脖颈和胸膛,贪婪不知餍足,连一寸皮肤都不放过。长长的带着倒刺的舌头让楚河立刻痛苦的蜷缩起来,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下意识伸手想要推拒,但立刻被雄兽强硬的踩住,让他整个身体被迫呈现出一种打开的姿态。
  “啊……”楚河被那长长的舌头舔得生不如死,终于勉强挣扎起来:“不……不,周晖……”
  魔兽顿了一下,居高临下的望去。
  楚河微微睁开眼睛,因为剧痛而有点痉挛,刚一翻身还来不及说话,气管里就呛出血沫来。他伏在地上开始咳嗽,每一声都非常沉闷用力,鬓发贴着苍白的脸颊,衣着凌乱狼狈不堪,从周晖的角度可以看到他不断颤动的光裸的背和肩膀。
  魔兽忍无可忍,獠牙间发出粗重的喘息,粗大的尾巴极其焦躁的在地上乱拍。
  它很想扑过去狠狠的、彻底的强暴他,让他整个身体最柔软隐秘的地方被迫紧紧包含住自己,让他尖叫和喘息到喉咙喑哑,让他双腿间灌满自己的精液;但在一声声咳嗽中它所能做的,不过是泄愤般用爪子挠地,留下数十道冒着白烟的刻痕。
  “周晖……”楚河终于勉强止住咳血,精疲力尽的转过身,恍惚中只一眼就认识到了危险,立刻用尽全力向后移动。
  魔兽暴躁嘶吼一声,扑上来狠狠压住他,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胸前的皮毛里埋,同时一下一下的用力挤压。足足挤了十几下它才缓过来,在衣襟散开头发凌乱的楚河身上死死盯着,仿佛野兽在极度饥饿时打量一块十分肥美却不被允许下口的肉,目光中充满了不甘心。
  “放开我……周晖,”楚河发着抖道,但神态非常冷静:“你先放开……”
  魔兽“嗷——!”的发出怒吼,整个大厅摇晃了好几下。
  它无可奈何退后半步,僵持数秒后又是半步,前腿肌肉绷紧得像岩石一样,那其实是进攻的前奏,似乎随时会改变主意扑上来。
  楚河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但神情异乎寻常的镇定,一直紧紧盯着它诡异而暴烈的绿色竖瞳。直到它最终退出三四米远,后脚掌落地瞬间,骨骼缓缓变化缩小,变回了人形。
  楚河疲惫的靠在墙上,松了口气。
  “……别这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周晖心有不甘的蹲在地上舔手指,这个动作应该是下意识的,样子很像兽类在捕杀猎物前舔爪子:“我可什么都没打算干,你看我多听话……”
  “那你刚才想做什么?”
  周晖眼珠转了一圈,说:“喔我测试下自己的毛还软不软,”说着凑上来讨好的问:“软吗?”
  楚河:“……”
  楚河面无表情推开面前这张帅脸,艰难的扶住墙想站起身,但腰侧被降魔杵结结实实击中的地方实在太疼了,刚用力就过电般坐了回去。佛血的直接攻击简直不是开玩笑的,换个人的话可能现在整个腹腔都变成一团红豆糊了。
  周晖穿的黑衣服,右肋下的穿刺伤并不醒目,就拿手堵了堵出血口,说:“你别动,我来处理。”
  他从夹克口袋里翻了翻,找出一个润喉糖瓶子,从里面倒出一个小拇指甲盖大小的药丸,在嘴里含了一会化掉了,就把唾沫吐在掌心里揉了揉,掀起楚河的衣角开始按摩他腰侧受伤的地方。这种丹药只是应急处理,但确实能很迅速的减轻疼痛,揉按几分钟后楚河长长的松了口气:“行,差不多了……你从哪弄的?”
  周晖说:“我又不是你们这种天道不死系,身为魔自然要弄点地狱道的土特产啦。”
  楚河心说原来我这么能适应地狱道的土特产……大概是他表情毫不掩饰的透出了这个想法,周晖立刻安抚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人能适应环境总是好的嘛。”
  “……”楚河嘴角微微抽搐,问:“你怎么样?”
  “这几只弱鸡阿修罗还不是一手一个捏死了事,就你还在那被几个天魔铃铛搞得欲仙欲死,说出来都替你伤心,真没见过世面。”周晖凑过来坏笑着小声道:“真这么喜欢的话下次弄几个来送你,保证让你更喜欢……”
  楚河面无表情道:“免了,自己留着吧,手不够长我还可以友情支援你一下。”
  “你不懂……”
  楚河连忙打断他:“——咒尸怎么处理的?”
  “哦,”周晖怏怏道:“天道知乎上有个答案说佛印可以净化咒尸,我就借小舅子的手掌用了下。说实在话咱小舅子确实胆小了点,不就是跟咒尸跳了个贴面舞吗?叫得跟我找人轮了他似的,听了都替他心疼。”
  周晖把发现咒尸不是央金平措的事情简单说了下,道:“由此可见老于确实是被人冒名顶替了,妈的,我就说于靖忠这段时间怪怪的,看着跟吃错药了似的。”
  “你不能因为人家不愿意去跟你介绍的女孩子相亲,就说人家怪……”楚河叹了口气,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张顺呢?”
  周晖愣了。
  虽然这个表情一闪即逝,但还是被楚河敏锐的察觉到不对:“——你不是跟张顺一起从东城赶过来的吗?张顺呢?”
  周晖直勾勾盯着他,半晌突然捂住右肋,痛苦道:“疼,好疼……”
  周晖满脸苍白,冷汗如雨,那表情真实得周润发来了都要甘拜下风。楚河不疑有他,立刻冲上去扶住他缓缓坐到地上,解开衣扣一检查,只见食指大的一处箭伤血淋淋横在肋骨下,因为箭头拔出匆忙,带起半个手掌的血肉,看上去颇为吓人。
  楚河立刻意识到是自己干的,怒道:“你怎么不早说!”
  周晖抓着他的手一个劲喘气:“快,快去看看箭头擦花了没有……”
  “你的头才擦花了吧!”楚河迅速从他口袋里翻出润喉糖瓶子,里面却空空如也,最后一颗药丸刚才被用在他自己身上了。他没有办法,只能徒手从自己衣摆上撕了块布料下来给周晖包扎,但不知怎么回事,本来已经几乎止血的伤口一碰又开始流血,才包了两圈就把布料都浸透了。
  周晖气喘吁吁,抓住楚河的手说:“亲爱的,别管了,有、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你在胡说什么?还有药吗?”楚河一把挣开周晖,立刻起身去满地狼藉的ICU监护大厅翻了翻,在医药柜里找出半盒止痛剂和一支还未开封的注射器。他还想找找有没有止血的药粉,但病床和所有昂贵的医疗仪器都被碎砖断石砸毁了,药待撒了一地,在灯光全灭的情况下,只能勉强看到满地打碎了的玻璃渣。
  周晖无力的靠在墙角哼哼:“亲爱的,我骨头硬,快去看看箭头损伤了没有——”
  楚河怒道:“别乱动!把绷带裹紧!”
  “没关系,别管我,有件非常要紧的事……”
  “——我说,”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们能管管我吗?再放我就要自然凉了。”
  周晖和楚河同时回头,只见神完天司仰天躺在地板上,如僵尸般转了个脖子,幽幽看着他们。
  “当着和尚的面打情骂俏真的好吗?还有周老大,我直觉你说的铃铛用途跟我理解的不一样……对那种东西我已经很发憷了,别让我落下心理阴影好不好。”
  周晖捂着绷带,连血都忘了流:“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里开始——我纯洁的思想简直被你俩玩坏了,周润晖同志。”神完天司表情非常麻木,抬起还算完好的右臂,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不过这就是他唯一能动的身体部位了,他腹腔被贯穿,左臂烧得焦黑,皮开肉绽惨不忍睹,稍微一动就散发出蛋白质烤熟的气味;幸亏烧伤在心脏部位前停了下来,否则现在就已经凉透了。
  楚河过去帮他包扎和处理伤口,又打了一针肾上腺素,问:“第五组怎么会全部叛变了的?你什么时候被抓住变成的傀儡?”
  “我本来就跟他们教派不同,黄教教义非常激进,央金平措才是他们的精神领袖……太复杂了,不说也罢。”神完天司疼得抽了口气,断断续续道:“就算没有这件事,央金平措也一直在打算弄死我。他假扮成于副后把我叫来这所医院,骗我说这里有冤魂作祟,叫我超度。结果我一来就遇上了那几个使用天魔铃的灰袍阿修罗,妈的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啊!”
  他疼得弹跳了一下,把头窝在楚河怀里抽了半天气才勉强缓过来,颤颤巍巍问:“那个……央金平措呢?那傻逼把真于副怎么了?”
  楚河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两人一起回头看周晖。
  周晖满面苍白,冷汗涔涔,捂着伤口虚弱的摇了摇头。他现在的状态看上去比神完天司好不了多少,一个人蜷缩在黑暗的墙角,仿佛一头受了伤独自舔舐的猛兽。
  “我刚才就想告诉你……”他顿了顿,沉声道:“我把张顺从东城区带到这里,但在楼下遇见了假扮成你的央金平措。我急着上来找你,并且认为佛骨的能力对付央金副组长绰绰有余,所以就把张顺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他痛苦的咳了两声,补充道:“张顺也同意了。”
  楚河额角骤然一跳。
  周晖立刻捂着右肋倒在地上,一个劲把身体弓成虾米,把脸埋在膝盖里呻吟:“啊——痛,为什么我的伤口这么痛啊——”
  “你去吧,”神完天司充满同情的对楚河道,“肾上腺素留两支下来就行,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楚河一点头:“待会记得叫周晖也过去。”说着抓起银白长枪,勉强爬起身,从满地翻倒的仪器和碎砖中走出了ICU监护大厅。
  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周晖才一骨碌爬起来,三下五除二扯掉绷带,叹了口气说:“该死,刚才一激动真忘了小舅子,他不问我都没想起来。”
  神完天司一动不动的仰天躺着:“正常,你连战友都放在边上自然凉了嘛。”
  “老子还没计较你把整个组都搞叛变了的责任呢,赶紧闭嘴边上歇着去!”周晖顺脚把他踢到边上,俯身捡起刚才掉在石头里,还沾着鲜血的纯青骨箭。如他所说箭头确实被划花了,应该是捅进他身体的时候在肋骨上擦了一下,锋利的箭尖上明显崩掉了一小块。
  周晖摸摸长箭,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一根箭而已,别这么小家子气行不行。”神完天司维持着刚才被踢翻的姿势,抓了本病例来当枕头,这才觉得舒服了一点。“我听说这是你捕杀过的血海大魔的骨头,是九头婴吗?是的话我在西藏还养着几只,赶明儿我送你两根肋骨。”
  周晖笑了笑,向刚才楚河离开的方向走去。
  不知为何神完天司觉得他那个笑容非常怪异,但昏暗中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只见他黑衬衣袖口卷到肘部,露出肌肉结实的手臂;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手反抓着纯青箭,按摩般一下下漫不经心敲打自己的背。
  “——不是九婴,”他说。
  “这是我自己的骨头。”
  
  第25章 于副终于男人了一把
  
  张顺怒吼:“骨头要断了啊啊啊——!”
  张顺抬手护头,只见石板从天而降,结结实实砸到他胳膊上粉碎开来,石灰溅了满地。张二少被砸得踉跄退去几步,脊背顶到墙壁,楼道上方那个黑影立刻跳下来,一肘就把他打得口鼻喷血。
  “不愧是佛骨,这样都没事。”黑影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显出脸,赫然跟楚河一模一样,甚至还笑了一下:“话说回来,周晖认出我是假冒也就罢了,你怎么认出我的?”
  张顺一把推开他,向楼道下方狂奔:“老子不告诉你!告诉你下次再来骗我?!”
  ·
  半个小时前,周晖和张顺抵达医院,车还没停就只见大楼上空掉下来一个人,“嘭!”砸在车前盖上。
  张顺惊道:“哥!”
  张二少冲下车,只见楚河滚落在地,勉强爬起来又摔了下去。张顺立刻把他扶起来,只见他半边侧脸上都是血,一张口嘴里就冒出血沫来,颤抖着往楼上指了指。
  张顺抬头一看,只见医院大楼某一层火光闪动,每隔几秒就有白色的闪电裹挟着石头和碎砖从窗口横劈出来,愕然道:“那是什么?”
  “神完天司……叛变了,”楚河喘息道,“第五组全军覆没,全部叛变了。”
  周晖下了车,却没有过来,若有所思的站在原地。
  “别说话!现在怎么办?怎么处理?”张顺感觉到他哥的身体非常冷,吓得手都在颤抖:“你哪里受伤了!姓周的快过来帮忙!”
  周晖这才快步走来,手在楚河耳后摸了下温度:“必须抬到医院里去处理,可能内脏有损伤——第五组怎么就叛变了?妈的我就知道不该搞太多黄教的人过来,于靖忠那傻逼也不知道没事打压下。”
  张顺咬牙扶起楚河,向医院大楼走去。供电系统大概已经被摧毁大半了,大厅的备用电源只能供应指示灯,电梯根本打不开,门不知道被什么外力撞击凹成了一个恐怖的形状。
  “走……走楼梯,”楚河断断续续道,血根本是不要钱一样,一说话就哗哗的涌出来:“先别管第五组,于靖忠被关在地下四层……”
  “不行哥!你失血太多温度太低了,要先去输血!”
  周晖一言不发的走在前面,只听后面楚河低声道:“地下四层有血库和特别监护室,先去那里再说……不过血库已经被毁了,刚才他们紧急撤离的时候,炸掉血库挡住了看守于靖忠的过道。”
  张顺急问:“那怎么办?”
  楼道里大灯坏了,只开着应急灯,很多地方非常的黑暗,张顺扶着他哥踉踉跄跄的走不稳。最前方的周晖把手机摸出来照明,头也不回道:“内弟抽点血给你哥就行。”
  张顺张开嘴刚想一口答应,就在这个时候,楚河捂着嘴咳了两声,十分虚弱道:“一点血就可以……你是佛血,一点点就够用了。”
  这话一出,张顺反而顿住了。
  他的停顿在黑暗中尤其明显,片刻后带点迟疑的声音响起来:“但……你跟我血型不同啊?没关系吗?”
  楚河摇头道:“你的血不用讲究这么多,再说采血室里也有专门的设备。那个冒名顶替的于靖忠就是用这套设备提炼出佛血的。”
  张顺突然整个人表情都变了,问:“你是谁?”
  楚河奇道:“我是你哥啊。”
  “不对!”张顺突然一把推开楚河:“你是谁?!”
  楚河被推得趔趄半步:“你怎么了?我是你哥啊!”
  “不对,你不是!——周晖!”
  周晖不慌不忙转过身,只见眼前猛然闪过一道结界壁特有的反光,厚重而无形的屏障顿时从楼道口横跨至防火门,“楚河”把他自己和张顺都困在了里面:“我是你哥——怎么回事?你哪里误会了?”
  “你不是,我哥讲话不是这个腔调!”张顺语气越来越肯定:“假扮于靖忠的也是你吧?你要我的血到底去干什么?”
  “楚河”定定的看着他弟弟,半晌突然笑起来。那笑声伴随着肩膀的抖动越来越大,最终嗓音在笑声中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顶着楚河的那张脸显得尤其怪异:“真了不起……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周晖给你提示了?”
  “我没有给他任何提示,央金平措。”周晖淡定道,“你只看过凤四隐居在H市的那张脸,却完全不了解他的为人,露出破绽也是必然的。”
  话音刚落突然脚下地面猛然摇晃起来,那震动是从头顶上传来的,墙灰和碎石哗啦啦掉了所有人一头,隐约只听楼上传来惊天动地的撞击和爆炸声。周晖抬头看了一眼,说:“我本来以为你们已经俘虏凤四了,将计就计想诱使你带我们去找他,现在看来没必要了……内弟,破除结界需要时间,要不我现在先上去救你哥,你能撑一会不?”
  “快去!”张顺立刻捋袖子露出佛印,恶狠狠盯着央金平措:“我就知道不对,搞了半天还真是冒牌货!这里交给我来对付,妈的,想要老子的血,你发献血证不?!”
  央金平措笑了一声:“火气别这么大,张二少,你能不能对付我还两说呢。”说着猛然从袖口抽出两把短匕就扑了过去。幸亏张顺条件反射闪过身,下一秒刀锋贴着他鼻尖剁进了墙壁,再迟一步就把他整个鼻子都削下来了!
  周晖闪身向楼上跑去,喝道:“他不敢杀你!而且他受不了佛印,切记拿掌心烧他就行!”
  张顺大叫:“快去救我哥!”然后低头险险避过匕首,只觉得头上一凉,一把头发就这么飘飘荡荡的落下来了。
  张二少花两千块做的发型被劈了个一字叉,当即大怒,心说小爷不发威你还真把我当Hello Kitty,顶着我哥的脸就能像我哥揍我一样拽了?于是凭蛮力架住央金平措刺过来的匕首,翻身就把他压在墙上,去夺那两把短匕。
  央金平措再能抗打,肯定也不如咒尸。连咒尸的脑袋都被佛印烧成了灰烬,他当然更要命,挣扎间脸上、胳膊上被佛印烫了好几下,金色的火焰瞬间就把他血肉烧干,整块皮都成了漆黑色。
  央金平措痛极怒吼,发狂的拿匕首猛剁,张顺猝不及防感觉腹部一凉,当即心说我擦!立刻闪电般往后猛退。
  然而他身后就是楼梯——在楼道打架就是空间狭窄,一退整个人就摔了下去,乒乒乓乓顺着楼梯滚到了下一层。张顺只觉得骨头都要摔断了,往腹部一摸顿时一手热血,还好没摸到肠子,应该是没刺穿。
  他摇摇晃晃想爬起来,这个时候,抬头只见央金平措从崩塌的墙面上硬生生扳下一块石板,对着他劈头盖脸狠砸下来!
  张顺根本来不及躲,一骨碌爬起来用手护头,只觉得整个人被石板大力一撞,几乎当场从喉咙里喷出一口老血。
  “我X你妹——!拿老子当血牛,手还这么黑——!”
  央金平措凌空跃下,一肘把张顺打得口鼻喷血。
  这比张二少在学校领着一帮混混去砸场子抢妞要狠多了,根本不是一个级数的,差点没把他脑子给打傻。但张二少不愧是七八岁就会抄板砖砸游戏厅,十几岁就会往他哥车上泼油漆的主儿,横起来也是很横的,怒吼着就暴起去插央金平措的眼睛。
  就算不被插到,被掌心佛印燎一下,这双招子也就算废了。情急之下央金平措只得退开,被张顺一下蹿过去,不要命的就往楼下跑!
  “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央金平措喝道:“该不会是……”
  央金平措伪装的本领是完美无缺的,能凭这一手做到副组长的位置就可见一斑,这么多年来他从没有连续失手两次的记录。如果说颜兰玉那奄奄一息的美人灯儿能发现破绽,是因为于靖忠没睡过他的原因,那这个草包富二代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他跟他哥睡过?
  张顺怒吼:“不告诉你!让你知道了再来骗老子?!”
  话音刚落张顺一脚踩空,悲愤尖叫着又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这次滚到一半就被央金平措当空跃下挡住了,紧接着把他拎起来,双手掐住,拽着他头发就往墙上撞。砰砰砰撞了足有五六下,张顺嘴里都涌出血来,才一把将他翻过去踩在脚下,阴森森问:“——你说不说?”
  张顺呸的吐出一口血沫,央金平措抹把脸,冷冷道:“我劝你听话点,我要是你的话,现在就会尽量拖延时间等人来救——不过周晖回来的希望非常渺茫,他和那头九尾狐都不太喜欢佛骨,故意把你丢下来当炮灰的可能性倒大一点。”
  张顺又呸一声:“你特么以为我会信?!”
  “不信也无所谓,不过看在你可怜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拖延时间的机会。”央金平措冷笑道,又重复了一遍:“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我的伪装怎么可能露出破绽?”
  张顺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破绽太大了好吗?!如果是我哥的话,周晖叫我抽血的时候他要么会叫闭嘴,要么就直截了当命令我抽200CC,绝对不可能说什么‘一点点就可以’,这种没有精确数量的话他从来不说!”
  央金平措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只听张顺又道:“还有,如果我问题愚蠢的话他根本不屑于回答,如果我问他血型不同怎么办,他肯定不会理我,最多:‘你别管,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你竟然还耐心跟我解释什么佛血、什么设备?!”
  “……”央金平措说:“你到底忍受了你哥多少年的精神虐待啊。”
  张顺断然否认:“不是你说的那样!”说着抓住央金平措踩在自己胸口上的脚狠命一拧,这是他看电视上学来的,主角经常用这招帅气的把反派脚脖子拧断,摔在地上哇哇惨叫。
  不过张二少不是主角命,央金平措只在猝不及防间摔倒,压得张顺差点把肠子从嘴里喷出来。惨叫间两人顺着楼道滚下去,张顺一边用身体压住央金平措,一边拼命用掌心按掐住他脖子——滋啦声中佛印的金光几乎从掌心里冒出来,央金平措被烧得双眼凸出,咽喉咯吱作响,死死扳住张顺的手指,“喀拉!”一声把他大拇指活生生扳断了。
  张顺痛叫一声,一松手被央金平措翻过身,拿刀就要给他颈动脉放血。这其实是非常疯狂的举动,因为颈动脉一割那血是堵都堵不住的,别说提炼佛血去给大佬续命,可能央金平措也要当场被佛血烧死了。
  所幸张顺这时痛昏了头,暴吼一声就拿手牢牢抓住了刀锋——瞬间印着卍字的掌心被横贯切开,然后央金平措下意识抽刀,又把张顺痛得咆哮一声,混乱中一把按在了央金平措张开的嘴巴上!
  那真是挣扎间的巧合,然而更让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张顺裂开的掌心瞬间感到一股暖流透骨而入,就像有什么温暖潮湿的东西争先恐后从佛印中被吸入掌心,透过血管,向胸腔蔓延,迅速浸透了整个身体;而央金平措突然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手脚僵硬,双眼中满是震惊。
  “你……竟然……”
  央金平措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张顺突然反应过来不妥,立刻把手往回一抽。然而紧接着下一幕差点把他吓疯,只见央金平措的脸迅速塌陷下去,整个身体犹如戳破了的气球,几秒钟内完全化作了一具干巴巴的骷髅!
  这具骷髅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竭力伸出惨白的手。张顺眼睁睁看着那爪子一样的东西伸到自己面前,顿时眼前一黑脑子一空,发出一声令人耳膜震裂的惨绝人寰的尖叫,发疯的手脚并用爬了开去。
  骷髅挣扎起身,然而紧接着手骨、胸骨崩开碎裂,一堆骨架子连着皮掉下来,喀拉喀拉的瘫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张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张顺!”就在这时楚河从楼上奔下来,跨过横在楼道中间的骷髅,喝道:“怎么了?安静点!”
  张顺发狂踢踹:“啊啊啊不要过来!不是我干的!不要过来啊啊啊——!”
  楚河按住弟弟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翻开他眼皮使他盯着自己。
  楚河受伤之重无法支撑法相,这时已经回到了普通人身的状态。他的脸色苍白平淡,乍看并没有动人心魄之处,但眼神明亮镇静,极其有神,仿佛有种摄人心神难以言喻的力量。
  张顺剧烈喘息,倒气,半晌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伸手哆哆嗦嗦的抱住他哥。
  楚河顺从的任他抱住,正想问到底怎么了,突然整个身体一震。
  “哥?”张顺眼睁睁看着楚河软倒,吓了一跳:“哥你怎么了……我擦?!”
  澎湃的力量再次从他掌心接触楚河的地方传来,这次更加炙热汹涌,如果说刚才的暖流只是小溪的话,这次简直就是海啸了。刹那间张顺被无穷无尽的力量震得愣了一下,紧接着就只见他哥直勾勾的盯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哥?”张顺颤声道,突然目光落在不远处散落成骨架的央金平措身上。
  电光石火间他醍醐灌顶,猛然推开他哥站起身!
  楚河一言不发,直接栽倒了下去。下一秒周晖从楼上飞身而下,一把接住楚河,飞快的探了下脉搏。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张顺全身发凉的站在边上,看看他哥又看看自己的手,战栗道:“难道我把我哥……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周晖反身一拳,砰的一声,把张顺重重打翻在地!
  张顺头“咚!”的撞到墙,刹那间整个人都懵了,半晌才从剧痛中回过神,只见周晖打横抱着楚河,在黑暗中居高临下盯着他。
  “要是没有你就好了,”他冷冷道,声音中阴霾的怒火几乎难以压制:“要是没有你,所有人都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张顺徒劳的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晖摸摸楚河的头发,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
  地下四层,一个警卫站在监护病房门口,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抬头向走廊上看了一眼。
  照明系统已经被全部摧毁,走廊上只有应急指示灯亮着幽幽的绿光。地面不时震动一两下,不知道是哪一处战场上传来的爆炸。
  警卫握着枪的手紧了紧,警惕的望向周围。
  ——就在这一刹那,黑影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后,闪电般一掌劈在他后脑。
  这一击如果力道放实的话足以将颈骨绞断,手起掌落,警卫连吭都没吭一声就倒了下去。接触地面的瞬间黑影抢先接住他,拖到墙角靠住,夺过枪,整个过程在区区数秒间完成,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黑影转过身,应急灯微弱的光线找出他血迹斑驳的脸——那赫然是于靖忠。
  颜兰玉昏迷不醒的蜷缩在角落里,胸口没有丝毫起伏,于靖忠侧耳贴在少年胸前,半晌才确定还有微弱的心跳。
  他近乎无声的松了口气,一手抱起少年扛在肩上,一手握住枪,咔擦一声将子弹推上膛。
  于靖忠不是样貌很出挑的人。他理着普通男人的平头,五官乏味可陈,个头高而结实,但又不是那种引人注目的贲张的健壮。如果他穿着车间工人制服的话,看上去就像个车间工人;如果他推上清洁车的话,又跟办公楼里走来走去的清洁工没什么两样。
  然而当他一言不发,拿着枪站在那里的时候,那种北方男人特有的骁勇、干练和精悍,会让他看上去极其可怕,甚至让人从心底里升起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
  于靖忠站在病房门口,没有放下颜兰玉。他知道如果今天自己活下来,这个少年也一定能活;但如果他失手,两人都是死,把颜兰玉藏得再严实他也一样会死的。
  于靖忠吸了口气,下一秒抬脚踹开了病房门。
  嘭一声巨响,门板撞到墙又反弹,病房里四个警卫同时一跃而起扑向门口。与此同时于靖忠扣动扳机,砰!一声倒下一个,再砰!第二个倒下。第三个当机立断开枪,子弹击中反弹回去的门,弹壳迸溅中于靖忠一脚踹开门板,下一秒枪声响起,警卫脑门中弹摔倒在地,鲜血喷出了半人高。
  最后一个警卫疯狂扣动扳机,但连串子弹喷洒中,于靖忠已经闪身躲进了走廊。警卫一见目标空了,立刻顿住脚步,十分谨慎的举枪向门口逼近;然而紧接着门框边伸出一只手,特制腕表上清晰映出了病房内的景象和警卫的身影。
  下一秒,于靖忠闪电般探出身,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警卫在胸口血花迸溅中倒在了地上。
  走廊上一片死寂,仿佛刚才子弹横飞的激战从未发生过,连警卫身上汩汩冒出的鲜血都没发出任何声音。于靖忠跨过尸体,走到病床前,只见在各种医疗仪器包围中,老人睁开了浑浊的眼睛。
  “你……”
  老人似乎竭力想说什么,但半天也只吐出这一个字来。
  “该结束了,”于靖忠盯着他,目光没有半点动摇。
  “即使是借助神佛的力量,也没有人能抗拒生死。你的时代结束了,把希望留给更多活着的人吧。”
  老人颤颤巍巍伸出手,似乎意识到什么,喉咙里不断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但于靖忠只看着他,摇了摇头,伸手关掉了心脏起搏器的红色按钮。
  瞬间老人的身体弹跳起来,紧接着竭力张开嘴,面孔急剧痉挛。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抽了脊椎的蛇一样,非常恐怖的用力挺了两下,之后突然摔倒在床上,停止了呼吸。
  他圆瞪的双目直直望向虚空,瞳孔迅速涣散,蒙上一层白翳。
  于靖忠重重的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他再次睁开眼,瞬间的软弱和迟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掏出手机给病床上已经死去的老人拍了几张照片,随后把尸体推下床,抱起颜兰玉放了上去,迅速打开呼吸治疗机和监控仪。
  床边中心监护器的屏幕上显示出生命指征,还有非常微弱的心跳,下降到可怕的血压随着治疗慢慢回稳。于靖忠虚脱般退后半步,长长的、彻底的松了口气。
  “还好,”他喃喃道,“你还活着。”
  他把手机上那张照片设置成附件,根本没有仔细遴选接收人,一股脑群发了出去。
  他可以想象此刻这条短信会造成怎样的轰动,多少人彻夜狂欢,多少人就地反戈,多少正在犹豫迟疑的人会立刻下定决心,多少水下的势力会因此而产生巨大的动荡和洗牌——这些他都不关心,他甚至不关心此刻有多少人正咬牙切齿的恨不得他死。
  他只抬起头,看着少年苍白而安详的面孔。
  “还好,”他重复了一遍,“你还活着。”
  于靖忠一屁股坐到地上,从身边的尸体口袋里摸出浸了血的烟,点起来吸了一大口。在袅袅上升的白雾中,他抬起发抖的手抹了把眼角。
  
  第26章 周老大说:“穷公务员,相亲都找不到媳妇……”
  
  一周后,特别处下属疗养院。
  周晖尝了口汤,说:“你这样不行,全是味精,你这样对病人太不好了。而且小美人是内脏受伤,又不是给你生了孩子不下奶,你搞这么多鲫鱼大骨头干吗?”
  “……”于靖忠虚心请教:“我这是从部队酒店定的,那你说应该吃什么?”
  ——周晖是个好为人师的人。
  他跟事事都替你精打细算但事事都不告诉你的楚河不同:楚河不论对什么事情都没有特别的兴趣,但周晖的兴趣却很广泛;只要你问到了他感兴趣的那个点上,他是很不介意把内心最自豪的东西拿出来分享的。
  “慰问病人嘛,养血补气最重要了。而且汤最重要的不是好喝,是有营养,加那么多味精调味料其实都没用。你要是有钱呢就五百年的人参随便买两棵,我认识几个长白山的人参贩子,价格实不实在另说,货肯定是真的;没钱的话乌骨鸡、黑鱼在家小火慢慢熬,熬到骨肉全化进汤里,加笋加枸杞熬到只剩一小碗,每天给病人喝一碗也很补。”
  周晖提了提手上的保温桶,说:“喏,这个就是五百年山参炖出来的乌骨鸡,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片就够了。还有炖汤最重要是火候,别拿电磁锅高压锅什么的来充数,电热二十分钟和小火炖两天出来的营养那能比吗?”
  于靖忠点头受教,两人一起走上疗养院的台阶,穿过人来人往的大厅向电梯走去。
  周晖又谆谆教育道:“你别看这活费时间,其实一点都不费神的,注意看着火就行了。你自己想,人家小美人跟着你图什么呢?你个穷公务员有钱给人在三环内买房买豪车吗?能给人一年三次欧洲旅游扫货购物吗?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特么都停职查看了,不仅钱没有连前途都快完了,再不花点心思留住人家怎么办啊。——而且你最好祈祷小美人没听过‘图什么都别图对你好’这个黄金准则,否则你一天给人送百八十碗汤都没用,分分钟甩你一脸绿帽子。”
  “……”于靖忠无比憋屈道:“我对颜兰玉真没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周晖一拍腿,十分满意且理解的道:“——老实说作为兄弟我应该挺你的,但我实在不好昧着良心说话啊。你想你有什么呢?那几张可怜的存款单就不说了,好不容易混个副处还停职查看也不提了,年龄吧说好听点是大一些能疼人,说实话就是精力不如小年轻了晚上能搞几次都难说……哎,我都替小美人可惜啊。你说他哪怕找了我们家那灾舅子呢,虽然脑子傻点,好歹也是个年轻英俊有情趣的高富帅;结果偏找你这么个没钱没貌没性福的中年大叔……”
  “周晖!”于靖忠怒道:“颜兰玉对我也没什么这样那样的!别这么讲人家!”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周晖强行架着于靖忠的脖子走出来,一脸下流的坏笑:“我懂的我懂的,你俩没啥,真的没啥。你既没有在人家病床前抽烟抹泪要死要活,人家也没自己把自己俩手活活扭断了来救你……没啥,你俩是纯洁的革命情谊,兄弟我都懂的。”
  于靖忠拼命想挣脱,周晖硬拽着不放手,两人扭扭打打的穿过走廊,一路医生护士都纷纷跟他们打招呼。小护士们看到周晖,脸上纷纷浮起害羞的红晕。
  周晖心情很好的跟小美女们打招呼,一边问于靖忠:“所以说你是真要被撸下来啦?”
  一提这个于靖忠就想摸烟,但看看医院走廊上禁止抽烟四个鲜红的大字,又勉强忍了,说:“我一时激动弄死了那老头,老头那一派的人要弄死我,上面停我职也是一种保护的方式吧。”
  “那你啥时候复职啊?”
  “不知道。”
  周晖爱怜的看他一眼:“怎么样,要不来跟哥干吧。上次韩棒子那边派人求我去当啥部长,每个月折合人民币给八十万……要不你来干,我还是给你当马仔,怎么样?”
  于靖忠郁闷道:“不去。”
  “哎呀你这人,”周晖说,“既不知道变通,又不知道赚钱,谁特么当你媳妇啊?我本来想便宜卖你半根人参的,这样你什么时候买得起呢!”
  于靖忠二话不说立刻翻他裤兜:“人参呢?拿来!”
  周晖捂着裤子哎哎大叫:“老四!老四快出来!——于副发狂要强暴你家男人,快出来保护我!”
  不远处病房里,楚河放下书抚了抚额,心说拜托你就被他强暴吧,你俩真是配一脸啊。
  周晖一手捂裤裆,一手还要护着保温桶,很快就阵地失守,被于靖忠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半根莹白透亮、手脚俱全的小人参,小心翼翼往怀里一揣掉头就走。周晖作势追了两步,于靖忠立刻一溜烟跑到监护病房那边,只听身后周晖还在那大吼:“一年一万!——给你打折一年九千八,刷卡另收两个点手续费!”
  于靖忠一个趔趄,飞快跑走不见了。
  “穷公务员,相亲都找不到媳妇。”周晖十分感慨的摇摇头,提着保温桶进了楚河的病房,流里流气道:“亲爱的~在干嘛呢?”
  楚河把书一收,周晖立刻扑上去,不顾反抗强行抢夺:“嘿嘿嘿——我就知道你趁着没人偷看小黄书,想老公了吧?老公一夜十八次比梵罗那中看不中用的好多了吧?快拿来给我点评教导下——哎?”周晖翻翻那本破旧发黄的线装书,疑惑道:“抱尸子?尸子我听说过,抱尸子是什么玩意儿?”
  楚河把书抢回来塞到抽屉里,镇定道:“你卖了什么给于靖忠?”
  楚河穿着单薄睡衣,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周晖。针对这具人身的年纪来说,他皮肤和身材都保持得极其好,从肩膀到脊背、腰部的线条削瘦挺拔,衣袖下露出一截紧实劲瘦的手臂;衣袍下伸出的小腿又直又长,T台模特的锻炼程度都不过如此了。
  “噢,给了他半根人参……”周晖目光一落到楚河身上,注意力顿时就被转移了,用完全不带掩饰的目光从上到下细细逡巡了几圈,盛汤的时候差点把汤水洒出来。
  “亲爱的,”他郑重道:“要不你就维持这个样子随便过几百年吧,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楚河微妙的挑了挑眉,并没有发表意见,接过汤喝了一口。
  “你以前真身没毁的时候,整天法相出镜,老实说搞得我压力好大啊。”周晖一屁股坐在病床上,两条结实的长腿大马金刀岔开,但他一点也不在乎,说:“梵罗那个整天盯着别人老婆别人儿子的货就不提了,每次出去别人都只注意你不注意我,当着老子的面就他妈敢冲上来献殷勤,当正室是死的么?还有那个降三世明王……”
  “咳咳咳!”楚河一下呛了汤水,喝止道:“周晖!”
  “哦——现在不准提了,你这个双标的货。”
  楚河连连咳嗽,把碗往桌上一跺,奇道:“这是什么味道?你往里面放什么了?”
  周晖用混合着揶揄、调戏、赤裸裸欲望的目光把前妻全身衣服剥光视奸了一遍,才慢悠悠道:“……你种的那个人参。”
  楚河额角一跳。
  “严格来说也不算你种的了,毕竟这么多年来都是我浇水,啊——我本来想留着等于靖忠那个煞笔肉身凡胎哪天大限到了的时候给他续命的。”周晖抓抓下巴,感慨道:“但那天他弄死老头以后,我下去找他,看到他蹲在小美人病床边抽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跟我说:‘周晖啊,哪天我要死了的时候,你别给我续命,就让我跟随生死轮回平平静静的去了吧’——你看这逼装得,回家我就把人参拔出来切片煮汤了。”
  楚河委婉道:“我觉得,这还是我种的人参。”
  周晖立刻反驳:“你认为的事情未必是真理,比方说很多年以前你觉得我是你炮友,现在还这么认为吗?”
  “……”楚河心说我不觉得你从炮友上升到非炮友的时间会比我这两支人参生长的时间短,但他很明智的没有把这话说出来,而是比较顺从的道:“好吧。”
  周晖立刻得意了。
  得意了的周晖还想继续发表一下他对于炮友、于副的存款、以及人参归属权的高论,但这时门被小心翼翼敲了两下,只听张顺的声音小心翼翼问:“……哥?你在里面吗?”
  周晖脸立刻黑了。
  楚河示意他去开门,周晖却磨磨蹭蹭半天没动。直到张顺又敲了好几下,最后问:“姓周的你也在?你也在里面对吧?”他才没好气的喝了一声:“在!干嘛?小蝌蚪找你哥吃奶呢吗?”
  张顺低声下气道:“青……青蛙是卵生,不哺乳的。”
  楚河嘴角可疑的微微一挑,瞬间恢复到了面无表情。周晖这才摇着头,走到门边撕下门板后贴着的一张墨水符,伸手把门打开。
  张顺探进头,先看看周晖,又心虚的看了眼楚河:“……哥,我来看看你。”
  自从动乱那天后,周晖看张顺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张顺虽然有点委屈,但也自知理亏,每天夹着尾巴做人,没事就往隔壁颜兰玉的病房跑,不经常过来探望楚河。
  周晖其实最看不得人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像梵罗那样真刀明枪打上门来抢倒也罢了,最多打死丢出去喂狗,转世投胎以后再打死十八遍拖出去喂狗;但张顺这样臊眉耷眼的讨他哥可怜,明明是他自己多少年前玩剩下的,现在却被这个扮猪吃老虎的小兔崽子捡起来再玩一遍,那真是怎么看怎么不爽。
  不爽了的周老大刚要施展下嘲讽技能,就只听楚河隐隐带着告诫的声音:“周晖。”
  “——哟!这样就心疼了啊?小兔崽子那天吸星大法玩儿得可爽了,也没见他心疼心疼你……”
  “周晖!”楚河喝道。
  周晖翻了个白眼,刚想再补两刀,就只见张顺伸出右手。
  ——那只有佛印的手掌上缠满了绷带,包得严严实实,从手指根部到手臂一点皮肤都没露出来。
  “……”周晖这才作罢,冷哼一声道:“进来吧。”
  张顺低头缩肩如做错了事的小孩,小碎步溜进病房,把楼下临时买的果篮放到床头柜上——他来看望自己老哥,当然是什么都没带的,但到了医院想想又心虚,就跑去医院小超市买了个最贵的果篮救急,想着万一尴尬冷场的话还能用削苹果这个万试万灵的技能来救场。
  “你们先聊吧,”周晖理理袖子,居高临下盯着张二少,用一种主人般慢条斯理的态度说:“你哥身体虚,别打扰他太久,该走的时候自己有眼色哈。”说着拿墨水符往楚河面前晃了晃,“这个我贴在门外面,别乱跑,别以为我忘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张顺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楚河扬了扬下巴。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张顺毛骨悚然的发现四周墙上贴着十几张同样的黄纸墨符,龙飞凤舞,甚至连床头和天花板都没放过,乍一看如鬼屋般瘆人。
  “禁锢符,”楚河说:“防止我趁人不注意又跑了,从H市回北京以后就一直有——别去动。”他制止了愤怒起身要去撕符的张二少,说:“我们之间的事情不是你能插手的,而且这种符攻击力极霸道,你扛不住。”
  “那他也不能关押你啊!”张顺不可思议道。
  “我们的事情不是你能插手的。”
  他哥的脸色非常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在这样无坚不摧的态度面前张顺无计可施,只得一屁股坐下,颓然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给我任何解释……”
  楚河在扶手椅里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修长冰冷的十指交叉,搁在腿上,目光直直望向张顺被绷带缠得乱七八糟的右手。
  “怎么搞的?”他问。
  绷带乍看上去没什么异常,但一圈圈缠绕起来的边角内,却隐约露出一星暗淡陈旧的血迹。
  刚才周晖并没有注意到,但在楚河面前,仿佛所有父母都会在孩子生病露出一点点苗头时就立刻发现那样,什么都瞒不过去。张顺想起他哥平时予取予求供应他,对他各种耐心细致,一手照顾他长到这么大,不由鼻腔一酸。
  “我把佛印割掉了,”他带着鼻音嗫嚅道,“掌心皮没撕干净,前两天还去急诊处理了下。”
  那一瞬间他以为楚河会掀桌,会发怒,甚至会冲过来当头给他一巴掌;然而他哥并没有这么做。他维持那个姿态看着张顺,问:“为什么?”
  张顺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随之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手,仿佛看到绷带上突然开出了花儿一样专注;半晌才吞了口唾沫,小声问:“……哥,摩诃变成这样,是不是跟我有关系?”
  
  第27章 有些问题从未出口,就再也不要问了吧
  
  楚河看着张顺,半晌没有说话。
  张顺从小就觉得他哥的目光有种压迫性,仿佛千斤巨石压在你脊椎上,迫使你不得不弯腰低头——但这一刻张顺不想屈服,他直起背,对视他哥,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平静坚决,即使背上冷汗已经层层浸透了衣服。
  “周晖跟你说了什么?”半晌楚河突然问。
  张顺迟疑了下,摇头道:“姓周的什么都没跟我说。”
  他这千分之一秒间的迟疑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楚河撑住额角,几乎无声的叹了口气。
  “周晖的个性……其实有一点偏执,遗传给摩诃以后这个特征被明显放大了。所以周晖不管说了什么你都没必要放在心上,摩诃变成这样,是天性如此,不是任何人的错。”
  “哥,你当我还是三岁小孩吗?”张顺上半身猛然前倾,几乎要凑到楚河面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突然来到张家,为什么一直都对我这么好?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不管什么答案,我都能承受得了!”
  楚河却摇了摇头:“你以为你可以,是因为你还不知道答案究竟是什么。只有孩子才会叫嚣自己已经长大了,你见过哪个成年人需要把自己的年龄挂在嘴边?”
  他的态度虽然平缓,却不容置疑——张顺知道他哥,他哥打定主意的事情,不是说绝对不能改变,但要改变也确实非常非常的难。以张二少的力量,就像是一个孩子滚在地上要大人买糖,叫破喉咙他哥也不会理的。
  如果要改变他哥的意志,就必须拿出足够的说服力。如果没有足够可以说服他哥的东西,那就起码要抓住他哥的痛点。
  ——两个月以前张顺觉得他哥是没有痛点的,这个无欲无求的男人,有着慎密的思维和绝对的冷静,心理承受能力无比强大。有时候张二少充满恶意的猜测他哥是不是真ED了才能修炼到这个地步,但又觉得即使他哥发现自己ED了,也不会有任何的慌张,可能眉毛挑一下就已经是他情绪外露的极限了。
  不过现在不同,张顺换了个坐姿,深邃眉骨下眼睛微微眯起,若有所思的盯着他哥。
  这两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情,就算他哥再有意隐瞒,李湖周晖那俩猪队友也透露出相当多的片段,足够他拼凑出一个隐约的轮廓了。现在的问题只是,如何在这个模糊又不精确的轮廓里,更准确更凶狠的找到一个点。
  一个让他那无所不能、算无遗策的兄长都无法掩盖的痛点。
  “……哥,”张顺慢慢道,几乎每个字都在脑海里转了几圈才出口:“如果你是为了魔尊梵罗而离开周晖,又因为忍受不了魔尊才来张家找到我,用我的佛骨抵抗魔力腐蚀的话……那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愧疚的缘故吗?”
  有那么几秒钟,他几乎以为自己成功了。
  楚河的神情确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张顺的第一反应是怪异和刺激——原来让他哥那样万年冷静如冰山般的人露出这种表情,是多么令人满足的一件事——但紧接着,潮水般的愧疚就淹没了他。
  张顺竭力不泄露出任何情绪,让自己的脸看上去高深莫测。
  但紧接着他发现,他哥并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相反笑了起来。
  “周晖说你偶尔很像他年轻的时候,”楚河笑道,似乎觉得很有意思:“确实像,连这种不入流的心理压迫手段都如出一辙。”
  张顺:“……”
  “我找魔尊确实是有些事要办,但具体原因我连周晖都没说,更不可能告诉你。至于愧疚……”楚河又笑起来,说:“没有我你们张家的公司早破产了,你还能随随便便拿几十万出去泡妞?我为什么要愧疚?”
  张顺顿感狼狈,抬手捂住脸摊在椅子里。
  不过还好,脸丢在自己老哥面前,不算太丢脸。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前世就定好了,有因必有果,你没必要感到困惑。”楚河说:“在我眼里没有人犯了绝对的错误,甚至连摩诃,我都能理解他变成今天这样的原因……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是深植于他心底的嫉妒,和天性中对阴邪的信仰在作祟吧。”
  张顺奇道:“嫉妒?”
  他不由想起孔雀明王那张美艳绝伦鬼斧神工的脸。生而落地为明王,高居于三十三重天之上,有什么是值得嫉妒的?
  “他嫉妒周晖,嫉妒你,甚至嫉妒自己的亲弟弟。他完全是周晖身为魔物的翻版,但周晖会压制自己灵魂中邪恶的那一面,他却肆无忌惮的将天性扭曲、放大。至于你,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根导火索罢了。”
  张顺愣愣的听着,半晌问:“他,他到底做了什么?”
  “——吞佛。”楚河顿了顿,道:“他因为嫉妒你,冲上三十三重天向漫天神佛挑衅,佛祖降怒时,他张口鲸吞了佛身。”
  病房里一片静寂,静得只能听见一下下心跳声。连窗外微风拂过树梢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清晰。
  许久后张顺终于问:“……我到底做了什么?”
  楚河揉揉额角,叹了口气。
  “你什么都没有做。你只是佛祖从真身上抽下来,送给我保管的一根佛骨,认识周晖前曾被我贴身携带过很多年罢了。”
  ·
  周晖贴在颜兰玉病房前听壁脚,突然身后门开了,灾舅子失魂落魄的走出来。
  “姓周的……”
  “嘘!”周晖立刻制止,示意他也过来听。
  张二少莫名其妙,凑过去侧过耳朵,只听于靖忠的声音正从里面传来:“……你别多心,我只是问一句。我当然希望你留在中国,但组织上肯定会派人过来反复调查你的背景和动机,如果我知道原因的话,就可以尽量帮忙从中斡旋……”
  颜兰玉柔和的声音打断了他:“于副。”
  “嗯?”
  “周先生和张二少在外面听壁脚。”
  周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拖过张顺撒腿就跑,下一秒病房门开了,于靖忠气急败坏跳脚咆哮:“周晖——!带你们家小舅子哪边凉快哪边去!小心组织给你记处分!”
  “你他妈都停职了!处分个屁!”周晖吼完立刻回头一缩脖子,千分之一秒内避过了于靖忠砸过来的烟灰缸,闪身躲进了走廊拐角。
  张顺被踉踉跄跄的拖进来,还没站稳就当头挨了一掌,只听周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骂他:“叫你嚷!叫你嚷!小美人那是什么耳朵?你不打断的话待会老于就该表白了!”
  “……”张二少头被拍得晃了几下,但一反常态没有反骂回去,而是蔫头蔫脑的站在那,不说话。
  周晖起了疑心:“你哥跟你说什么了?”
  张二少一有异常,他哥立刻问是不是周晖说了什么,周晖立刻问是不是他哥说了什么,从某种角度来说,周晖和楚河的思维方式其实是有点同步的。
  但失魂落魄的张顺并没有发现这一点,就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周晖最看不得人这个样子,上去就作势要踹他:“你哥跟你说什么了?交代不交代,不交代回去我问你哥了啊!”
  “没……没有什么。”张顺这才反应过来,慌忙退后躲开周晖的佛山无影脚:“真的没有什么,就说摩诃变成今天这样,是因为吞佛的缘故……”
  “那是他傻,干什么不好非跑去吞佛。”周晖不耐烦道:“还有呢?你没乱说话戳你哥伤疤吧,灾舅子?”
  张顺慌忙摇头表示没有,半晌又迟疑道:“周哥……”
  这称呼差点把周晖吓出个好歹,赶紧扶墙定了定神,只听张顺又嗫嚅着问:“我哥说……前世他、你、摩诃才是一家人,我就是他带的一个首饰,是不是真的?”
  周晖:“……”
  周晖嘴角不停抽搐,片刻后慢吞吞道:“不太准确,你至少是个比较贵重的首饰。”
  张顺低头“哦”了一声,转过身,无精打采的走了。
  ·
  于靖忠砰的一声摔上门,片刻后又悄悄打开,确认了一下周晖没跑回来,才轻手轻脚的把门关上了。
  “你停职了?”颜兰玉在他身后诧异的问。
  “只是暂时的,这事说来话长。”于副抹了把脸,重新回到病床前坐下:“那个……继续刚才的话题,如果你不嫌我冒昧的话……”
  颜兰玉穿着浅灰色单层睡袍,少年头发柔黑,皮肤素白,明明半点修饰都没有,却有种黑白调和而素淡的风韵。从于靖忠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鸦翅般的眼睫微微垂下,眼梢又挑起一个柔和的弧度,隐没在细碎的发梢里,如同江南河畔水墨画里走出的美人一样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突然毫无征兆的想起周晖的话——你不仅钱没有,前途也快完了,人家小美人凭什么跟你呢?
  他突然感到一阵说不出口的狼狈。
  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年过三十,还真的一穷二白无可倚仗,更多是因为眼前这个孩子千里迢迢逃亡中国,两次拼死救了自己的命,这份比山还沉的恩情,自己却单凭人家生得好看,就用那种有的没的心思去揣度他,真是想一想都觉得龌龊。
  于靖忠,你特么还是个爷们儿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耻了?
  于靖忠吸了口气,尽量自然的撇开目光,只听颜兰玉轻轻道:“没关系……我能理解的。只是刚才听你说还会有人来审查,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只是走程序……”
  “我明白的,”颜兰玉说:“像我这种尴尬的身份,突然从密宗门那么敏感的地方跑出来,换作谁都要多问一句……这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静了片刻,目光仿佛望着空气中某片漂浮不定的灰尘,半晌才轻声道:“我们掌门要入魔了。”
  于靖忠奇道:“入魔?”
  “嗯,你是特别处的领导,应该对这种神怪妖异的事情不陌生吧。”颜兰玉苦笑起来,道:“活人入魔百年罕见,和妖怪修行而成魔完全不同。后者基本都隐藏在深山老林人迹罕至的地方,前者却会丧失人性,大开杀戒,在人界造成极其恐怖的影响后再堕落‘四恶道’,直接成为阿修罗。历史上记载的活人阿修罗基本上都被天劫打死了,但在天劫降下之前,阿修罗在人界杀人都是以十万计的,甚至有‘只要一名活人入魔,地狱道便将被亿万厉鬼填充’这样的说法。”
  于靖忠愕然道:“没办法阻止这个过程吗?”
  “密宗门信奉阿修罗道,追求活人入魔,这个过程是没办法逆转的。”颜兰玉顿了顿,道:“我离开东京的时候,掌门已经开始出现入魔的迹象了。”
  于靖忠问:“所以你必须尽快逃离密宗门,避免卷入其中而送命,是吗?”
  谁知这话一出,颜兰玉突然沉默下来。
  他的目光中似乎有些很难形容的东西,沉重而疲惫,让人甚至不忍多看一眼。
  “……是的,”当于副都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的时候,才突然听少年轻轻的开口道:“是这样的。”
  他的脸色很难看,虽然抢救后脱离危险已经一周,但这样的交谈对他来说还是很大的负担。有一瞬间于靖忠以为他会立刻躺倒下去,但颜兰玉并没有,只是不引人注意的靠在了枕头上,一动不动的盯着前方。
  还有很多问题,但于靖忠知道今天到此为止了。
  “你先休息吧,”他起身拍拍少年的肩,温和道:“没关系,我的关系还在,会尽量去斡旋的。”
  颜兰玉嘴角勾了勾。
  那看上去像是个微笑,但苍白到一点笑意都没有。
  “快点把身体养好出院,所有事情都交给我安排就好了。哦对,你在北京没住处的话可以先住来我家,日常生活也方便点。”
  颜兰玉客气了一句:“不会不方便吗?”
  “没事,就我跟我女儿两个人。”于靖忠随口道:“才两岁大,经常送托儿所,不会吵的。”
  颜兰玉似乎有点怔愣,不过并没有让这情绪浮现得太久。他很快笑了一下,态度有点古怪,说:“谢谢。”
  ·
  于靖忠告辞而去,但能看出来非常不放心,估计他会像前几天一样,离开医院之前还要去医生办公室里坐半天,然后拿着林林总总的报告回家去仔细研究。
  这简直变成他的惯例了。
  病房里只剩下颜兰玉一个人。少年靠在枕头上,闭起眼睛,虽然精神疲惫至极,却完全没有丝毫睡意。
  ——所以你必须尽快逃离以免丧命,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但好像又有所不同。
  初秋的天气,颜兰玉却突然感到一阵透骨的寒冷,忍不住把自己更紧的裹在毯子里。
  他想起相田义离开日本前往中国之前,有一天深夜,他突然发现掌门身上开始蔓延某种特定的黑色魔纹。身在密宗门,他真是太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惊骇之下差点当场摔出去,但被掌门转身一把按住了。
  黑夜中那个男人的眼睛泛着可怕的光芒,看上去非常妖异,颜兰玉甚至听到了自己牙齿不停打颤发出的咯吱声。
  “别怕,”掌门说:“还不到时候,不过快了。”
  颜兰玉穿着白色狩衣,全靠掌门托着才没有因为腿软而跪倒下去。他的面孔因为过度惊恐而显得非常稚嫩,嘴唇不停发抖,比衣料还要苍白。
  “按理说我该问你想不想陪我一起成魔的,不过算了,大叔偶尔也需要保护下自己虚幻的自尊心。”掌门笑起来,神情中满是戏谑:“——但是,入魔后就不认得你了,可能会随手杀了你也说不定呢。”
  颜兰玉打了个寒颤。
  “别这么害怕嘛,你不是一直无所畏惧的吗?还是说,如果死了就等不到两年前的那个人来接你了,因为这一点才尽可能想活下去呢?”
  少年的脸刷一下血色尽失,脑子里嗡嗡作响,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知道了!
  他一直都知道!
  掌门伸手抚摸他的头发,手指从发梢滑到脸颊,顺着颔骨停顿在少年冰凉的下巴上。
  “相田义要去中国引渡地生胎,我会叫你跟他一起去。如果能找到机会的话,你就自己跑走吧,别回来了。”
  “掌……”颜兰玉剧烈颤抖道:“掌门……”
  “你这么惊讶,搞得我好像从来没做过好事一样。”掌门想了想,突然有点遗憾道:“好像对你确实从没做过好事呢……嘛,最后一次,给你个活下去的机会,就当是这么多年来唯一的一点补偿吧。”
  少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什么都不敢说,他能看到掌门身上的魔纹正蜿蜒着活跃起来——这是阶段性的,这个人正迅速向活人入魔的方向蜕变,很快他会变成一个不人不鬼,超脱天理的恐怖存在。
  他眼底的惊惧和畏缩是如此明显,以至于掌门笑了起来,低头亲吻少年因为害怕而冰凉发抖的唇。
  “最后一次,记住我还是个人的样子吧,很快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是什么样了呢。”
  ——那个男人现在已经成魔了吧?
  如果是的话,密宗门也许已经经历过了一场大屠杀。要是他还在东京,一定免不了成为屠刀下的牺牲品,也许会变成数百年来第一个死在活人阿修罗手下的人也说不定。
  那么,现在这个情况,算不算是死里逃生呢?
  颜兰玉长长的吸了口气,感到整个肺都被空气刺激得生疼。
  他喜欢这种疼,让他感觉到自己确实还活着,没有变成行尸走肉,也没有在世界某个黑暗不见光的角落里慢慢腐烂成一堆碎骨。
  他把自己蒙到毯子里,尽量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许久后他终于感到体温聚集出一丝温暖,他便裹在这温暖里,慢慢的睡着了。
  
  第28章 楚河于是就这么顶着法相,用着真身,溜溜达达逛夜店去了
  
  于副坐在办公室里抽烟,抽得一房间都是白雾,周晖推门而入的时候差点被呛着。
  “就算你表白被十动然拒扫地出门,也用不着这么悲怆吧。”周晖走进办公室,一边咳嗽一边在鼻子前扇风,不满道:“是男人就不要哭,站起来撸!哥陪你去中南海把那帮家伙统统搞死,然后统一国安自立为王,想加薪加薪想扶正扶正,三环内买他二十套房子,小美人今儿晚上就给你搞上床!真是,在这跟我装什么情深深雨蒙蒙呢。”
  “……”于靖忠说:“我跟颜兰玉不是你说的那回事,还有,找老婆不是房子多就行的。你来干什么?”
  周晖不屑的笑笑,显然很不同意于靖忠的观点,但并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先扫了眼办公桌上散乱的文件。
  ——他监视楚河已经监视出习惯了,一见到人背着他看东西,就下意识要过去查看在搞什么。于靖忠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大大方方摊开手,只见那赫然是北京各大高校扩招的信息和简章。
  “你闺女没这么大吧?”周晖奇道,“我怎么记得小姑娘今年芳龄才两岁?”
  他看看于靖忠的表情,突然就回过味来了:“你该不是——老于你没这么情圣吧,你要送小美人去上学?”
  于靖忠吸了口烟,点点头,周晖立刻笑倒在椅子上。
  “大哥你真是太可乐了,哈哈哈——我怎么就没想到你这么情圣呢,你不会是演琼瑶剧出身的吧,哈哈哈——!本来你又没颜又没钱,追到小美人就已经很难了,还要把人家往一群二十啷当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堆里送,你是想酿成校园血案吗?哈哈哈哈——!”
  于靖忠怒道:“颜兰玉应该有自己的人生!他这个年纪,再不过正常人的生活,以后就再也正常不回来了!”
  周晖慢慢止住笑,盯着于靖忠,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我必须纠正你这个观点,”周晖说,“凤四和我都认为,颜小哥非常正常,心智成熟头脑清醒,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这几年我能强迫凤四跟我保持一致意见的事情越来越少了,所以你最好尊重下我们的看法。再说,很少有人能十几岁就承受这些事情而不崩溃,你想想老五那煞笔,多大的孩子了,还整天偷我藏在柜子里的漫画书看,人家这还是正儿八经的后藏活佛呢。”
  于靖忠不耐烦的挥挥手:“他有自毁倾向,这还不要命?”
  “把你放到他那个环境里,你不仅是自毁,恐怕你都自杀了。”周晖舒舒服服的翘起二郎腿,问:“你知道这小哥在密宗门是个什么地位吗?”
  于靖忠把烟头重重摁熄,又啪的点了一根,继续吞云吐雾。
  “使童——这个是很惨的,基本不当人看,大概也就比给人随便切身体器官的所谓血奴要高一点儿。再说不论在哪里,太漂亮的小孩子都不会过得很平安,毫无自保之力的美貌和罪恶总是连在一起的。”周晖一拍巴掌说:“哦对,我听说那个密宗门的掌门要入魔了?你想想什么样的人才会活着入魔,这该扭曲成什么样儿,我都不敢想。”
  于副眉头紧紧拧着,他本来就长着一副操心过度的样,这一拧更把抬头纹都显出来了:“你有完没完?”
  “人家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都能根正苗红头脑清楚,根本不是需要你捧在掌心里呵护起来的小花朵儿。你要是想把他送去上学,老老实实弄个文凭出来考公务员,我估计小美人儿也会听话,但搞不好会在心里笑话你。”周晖站起身来,拍拍袖口说:“哥能提点的就到这了,听不听随你……少抽点烟。”
  于靖忠一愣,心说他难道在关心我?紧接着就听周晖理所当然道:“——我待会还去探老四的监呢,给他闻了二手烟怎么办。”
  “……”于靖忠怒道:“你过来胡扯一通到底是干什么的,周神经病!”
  周神经病不以为意,露出雪白的牙齿一笑。
  “差点忘了,我来发口头请柬。”他说,“老五出院了,凤四也痊愈了,我再没借口监禁前妻的人身自由了——晚上在工体酒吧,我请,带你家小美人来哟。”
  ·
  连神完天司重伤成那样的都出院了,周晖再能胡扯也编不出楚河身上有任何不妥了,无奈之下,只得撕了病房里密密麻麻的禁锢符,开恩放前妻走出病房。
  其实他不太开心,因为把前妻绑病房里时不时来一发这种游戏他已经玩上瘾了,尤其楚河被他汤汤水水养得很好,这几年不成样子的苍白都逐渐恢复过来,而且小别胜新婚敏感得要命,就像一块刚出烤箱的柔软芬芳的蛋糕,勾得周晖整天干什么都没心思。
  虽然这块蛋糕有时也想把自己裹在包装盒里,但对周晖来说,这包装就像脆弱的玻璃纸一样两下就能剥得精光。特别激动的时候周晖甚至产生了要不生个三胎吧的冲动,幸亏楚河最后的理智还在,咬死了牙没有答应。
  事后周晖抽烟一想,也觉得不合适。他倒迫切希望再拼个闺女,但万一生出来还是讨债鬼儿子,难道还能塞回去?
  当年摩诃出生前,周晖就幻想着有个跟凤凰明王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丫头,摩诃出生后虽然希望破灭,但好歹长相还是继承了凤凰的,勉强就当丫头养了。轮到老二迦楼罗的时候,周晖想这下总该给我个闺女了吧,结果生出来不仅不是闺女,连他母亲的长相都没继承到,当爹的差点没悲怆过度闹心梗。
  所以每次看到于靖忠他们家两岁的小闺女,周晖都觉得十分嫉妒,想着要是也收养一个就好了。但转念一想,根据经验来看楚河不论收养什么最后的结局都不会太好——佛骨成了灾舅子,九尾狐成了忽男忽女的人妖,连当年没事喂过几天的神完天司,最后都变成整天吃薯片偷漫画书看的宅男预备役了。
  万一闺女养出来跟她大哥一样成了纵横六道的女魔头,或跟二哥一样思想独立没事就玩离家出走,那是一件多么愁人的事啊。
  周晖在酒吧卡座里歪着,往威士忌里铲了几块冰,忧伤的叹了口气。
  张顺问:“你又怎么啦?”
  李湖用染了鲜红甲油的手指敲着下巴,满脸幸灾乐祸的笑容:“他想生三胎,你哥不给。”
  “自己生啊,”张顺立刻说。
  周晖用猫科猛兽捕食前慵懒而充满危险的眼神看了看李湖,又看了看张顺。无奈小姨子只顾调整自己迷你裙下bra吊带的角度,小舅子则对威胁一概不买账,还回之以充满了挑衅的目光。
  “朕没那功能,”周晖懒洋洋说,摇晃着威士忌杯子:“再说老子对你哥情深意笃忠心不二,没有为了生闺女而找二奶的道理。”
  酒吧里已经很热闹了,但他们这个卡座人还没来齐,于靖忠、颜兰玉、楚河他们都还在路上。李湖据说今天刚从外地赶回北京,换了条低胸紧身迷你裙搔首弄姿,一边拿着手机全方位自拍,已经吸引了十多个人上来找茬搭讪。
  张顺左右看一眼,只见周晖坐在李湖对面喝闷酒,不远处神完天司在吃薯片喝可乐看火影忍者——他全神贯注的程度大概连念经都比不上,估计在他耳边打雷都听不见的。
  张顺终于忍不住了,他咳了一声。
  “我……我有一个问题,关于二奶的。”
  “憋着,你还不到找二奶的年纪。”周晖说。
  “央金平措假扮成于副的时候告诉我说九尾狐是你二奶,所以把我哥气走了,是真的吗?”
  周晖一口酒喷了满桌。
  李湖瞬间兴奋起来——不,她开心的程度都不是兴奋而是亢奋了,立刻起身把神完天司挤到一边,亲亲热热勾住张顺的脖子。
  “张总!”她甜甜蜜蜜道,“我本来就是周老大的二奶呀,被你哥捉奸在床官方盖章过的,你不知道吗?”
  神完天司放下漫画书,抹抹嘴边的薯片渣,双手合十对周晖拜了拜:“阿弥陀佛。”
  ——不怪第五组集体叛变,这孩子沉迷于宅男的世界已经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身为后藏活佛竟然一张口就是南无阿弥陀佛而不是唵嘛呢叭咪吽,这简直是工作态度的问题。
  周晖强忍住把这小子当场揍一顿的冲动,转向李湖问:“我什么时候找你当二奶了?给老子说清楚!”
  “我说错了吗?”李湖反唇相讥:“凤四去投奔魔尊之前,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喝多了?第二天是不是跟我一起在床上醒来的?醒来的时候凤四刚好开门,你是不是没穿衣服?”
  张顺整张脸都是=口=的表情,只听周晖怒道:“根本没有的事,我已经喝断片了!而且我头天晚上和老四在一起,第二天一睁眼竟然看见你,鬼他妈知道是怎么回事?心脏差一点的当场就过去了好吗!”
  “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没关系呀,要不要我复述一遍给你听?那个天司把我手机拿来,我先搜搜小黄文情节来刺激下灵感……”
  “太糜烂了,”神完天司一边往嘴里塞薯片,一边把手机递给她:“贵圈真是太糜烂了。”
  “你跟凤四两个联手算计我,还特么骗我来背锅?”周晖激动之下啪啪的拍桌面,拍得桌子摇摇欲散:“明明就是凤四想找理由离婚,没黑点就给我硬造个黑点出来,你特么竟然还配合!——有种来说说你跟凤四是怎么回事,当年他怎么就好好跑去畜生道溜达,溜达着怎么就偏偏捡到了你?脏兮兮的小狐狸还抱回来养,我怎么劝他宰了吃肉都不听,更过分的是每天晚上还搂着睡觉……”
  李湖十分骄傲的挺起胸,顾盼神飞。
  “睡得你九条尾巴都出来了,突然某天化形便成人,趁我不在的时候拿你偷拍的裸照来要挟凤四,要跟他搞一夜情……我特么就知道你不怀好意,早知道就做一条狐皮围脖了,留你浪费那么多年粮食干嘛?!”
  李湖眨着眼睛说:“我吃得又不多。”
  “等等,你真要挟过要跟我哥睡觉?”张顺在边上听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哆哆嗦嗦问:“我以为你上次只是开玩笑的啊,你你你——”
  李湖得意洋洋道:“错,我还是一只小狐狸的时候跟你哥睡过很多觉了,只是化形以后你哥不愿意跟我发生实质关系而已。”说到这她突然有点遗憾:“而且你哥还揍我,揍得我第六条尾巴豁了个小口,到现在都只能靠毛挡着……”
  张顺整个人都不好了,愣愣的盯着李湖不胸前断摇晃的人间凶器发呆,表情如同看到贞子活生生从电视里爬出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到底也是个集邮杀手,凤凰明王那种等级的男人当然要先睡为敬了。再说我当年刚修出第九条尾巴,睡一睡你哥好处多着呢,功力暴增三千年可不是说假的。哎,周老大其实也不错,可惜我跟他属性相克,不然连他也……”
  周晖迫不及待喝道:“你们都听见了吧?他自己承认我是清白的了!”
  张顺却听出不对:“等等,什么叫属性相克?”
  “周老大不喜欢女孩子,”李湖无限妖娆的叹了口气,捏个兰花指道:“但我男身的时候,总是在上面的。”
  张顺:“……”
  神完天司:“……”
  神完天司咯吱咯吱的咬着薯片,叹道:“贵圈真是太淫乱了。”
  周晖冷笑:“你们不要小看这只狐狸,尤其是你,挂件儿顺,当心他暗搓搓觊觎你的菊花。”
  张顺立刻神色惊慌的往边上坐了坐,只听周晖冷哼一声,郑重其事道:“至于我——除了我未来的小闺女之外,我不喜欢任何女孩子。可惜你哥现在一半心思还在别的男人身上,等我弄死那敢给我戴绿帽子的傻逼梵罗,再把你哥收拾服帖,一定要去找人问问生丫头的秘方……特么的再来个讨债鬼儿子不如跳血海算了。”
  李湖非常不爽,冷冷道:“国家允许你生三胎了吗?”
  “我可以先移民去三十三重天上生。”
  “呸,前妻愿意给你生三胎吗?”
  周晖彬彬有礼道:“马上就不是前妻了,谢谢你提醒我这个事实。”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天鹅绒盒子,打开只见两枚光彩灿烂的黑色圆环镶钻戒,灯光下闪瞎了所有人的钛合金狗眼。
  “……天界求婚也用钻戒?”张二少颤抖问。
  “这两年的新时髦,紧跟潮流与时俱进嘛。”周晖满不在乎道,“再说这可是我亲自设计的,钻石内部有微雕反镶,用灯光照射特定角度的话,能在空中投映出凤凰法相的光影,堪称独一无二举世无双——哼哼,都说凤四是玩情调的技术流,这次就让你们见识下我隐藏已久的真正实力!”
  “……”李湖捂着嘴,对神完天司小声道:“我感觉周土豪这次又要被打脸。”
  “嘘——”神完天司说,“没事他习惯了,让他先自我感觉良好一会……”
  周晖得意洋洋的把玩了一会戒指,小心把戒指盒收回裤兜,正准备就如何收拾情敌、收复失地、从经济实力和肉体实力等各方面碾压及征服老婆……等等发表一番激情荡漾的演讲,突然不远处的调酒台那边响起一阵骚动。
  “怎么了?”周晖伸头望去。
  李湖在对张顺虎视眈眈,张二少战战兢兢的捂着菊花往神完天司那边靠,神完天司看火影忍者看得心无旁骛。只有周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起身向调酒台走去。
  人群挤在一起,兴奋的情绪如同电流般向四面八方传递,劲爆的音乐都掩盖不住窃窃私语:“哎哎,那是谁?”
  “怎么了怎么了?”
  “谁认识那个人?”
  ……
  周晖呼吸顿住了。
  只见吧台前站着一个人,穿着修身黑衬衣,领口随意松了两个扣,袖口挽在手肘上,牛仔裤包裹下大腿修长到没有道理。他从钱夹里抽出几张大钞递给调酒师,举动十分有风度:“不好意思,吧台借我调杯酒,十分钟就好。”
  调酒师愣愣的一松手,酒瓶哐当一声摔到吧台上。
  ——那是楚河。
  但那不是他在H市掩盖身份用的肉身凡胎,而是天道法相——他竟然用真身,随便换了件衣服,就这么溜溜达达的出来了。
  
  第29章 今天免费送两千字
  
  周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惊悚。
  人群越来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已经称不上是窃窃私语而是公然喧哗了。楚河虽然身高体型都放在那,修身衬衣也能看出没有胸,但面孔男女莫辨,柔亮的长发绑成马尾搁在一边肩侧,尾梢还有微微的带卷,周晖听见好几个小男青年在那跟同伴争辩:“是女的!一定是女的!”
  还有更多的人摸出手机来,兴奋不已的拍照上传,咔擦咔擦手机响成一片。
  周晖再也忍不了了,挤到人群前拍拍楚河的肩:“老四!”
  楚河回头,对他微微一笑。
  ——这一笑杀伤力简直太大了,周晖清清楚楚听见了身后好几个人差点昏厥过去的声音。
  “你在这干吗?怎么不用那个人身……”
  “调杯酒给你,”楚河轻快的道,“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周晖无法,只得敲敲吧台,用凶狠的眼神示意调酒师赶快让位——可怜那调酒师已经有点混乱了,连钱搁在台子上都忘了拿,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楚河的脸,乖乖让到了一边去。
  楚河顺势走到吧台后,拿起伏特加、白兰地和百加得151。
  “人界的水不如天道冰泉。”他随手将酒瓶一抛,接住开盖,倒出浅浅一层底在摇杯内,笑道:“相传阿修罗女多美貌,而帝释天则多出美酒,就是因为独占冰泉的缘故。当年我去拜访魔尊的时候,从天道的六牙白象山上把冰泉引出来,接到阿修罗法界,冰泉水酿出的酒清冽醇厚,不输给帝释天的美酒。从此阿修罗法界内的冰泉,就被称作四恶道之眼了。”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玻璃杯边缘,周晖靠在吧台边定定的看着,半晌问:“是你决定离开我之前,先去阿修罗道找的魔尊对吗?”
  “这种陈年旧事就没必要多追究了吧,”楚河笑道,抽出纸巾塞住酒瓶口,浇上酒精,打火机点燃。三个酒瓶如同火轮般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被他四个手指分别夹住,同时另一只手拿起百加得151一饮而尽,对酒瓶一口吹出三米多长的大火!
  周晖瞳孔骤然张大,只见楚河把三种酒混合,加冰,同时取半只青柠置于掌心。他从后腰摸出瑞士军刀,弹出主刀片,把柠檬流畅而精细的切成四等份,两片挤汁后扔在杯子里,又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一支极小的冰瓶。
  那冰瓶只有打火机大小,无盖全封闭,如水晶般莹亮剔透,在灯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周晖神情微微愕然,认出那是魔界直接取出的冰泉水——为了保持最新鲜的口感,连瓶身都是泉水就地取材直接冻成的,内里只含住那么一口水而已。
  楚河把瓶口在吧台边敲碎,潋滟水光划出一道弧度,洒在酒杯里,酒液瞬间像变魔术般焕发出点点银光,璀璨如倒进了无数细小的碎钻。
  他端起酒杯,递到周晖面前,打了个响指。一朵妖异鲜红的花如变戏法般出现,花瓣在指尖绽开,被他轻轻托着,挂在杯口。
  “……修罗花,”周晖喃喃道。
  “先生,”楚河微微欠身,彬彬有礼道:“能有幸请你喝一杯吗?”
  有那么几秒钟,周晖的意识简直一片空白。他下意识接过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紧接着把楚河拉过吧台,低头对着嘴过给他。
  清冽中带着微醺果香的酒液在两个人唇舌纠缠中滑下喉咙,周围闪光灯亮成一片,很多人在起哄尖叫,乱成一团。
  “我X,”周晖低声骂了句粗口,伸手抓住楚河的肩和腰,猛一使力把他凌空抱过调酒台!
  夜店气氛简直都燃烧起来了,灯光眼花缭乱,无数人在劲爆的音乐中熙熙攘攘挡在前面。周晖靠蛮力硬挤出一条路,不知道撞翻了多少桌椅酒瓶,穿过后堂一脚踹开后门,放下楚河,回手在门板上拍了张禁锢符,把不少尾随而来的人结结实实锁在了里面。
  后门外是酒吧街冷清的小巷,音乐和灯光在从街的另一边传来,反衬出这边格外黑暗偏僻。楚河一落地立刻拔腿就跑,没跑两步被周晖抓住死死按在水泥墙上,喘着粗气笑道:“跑得掉?嗯?”
   他抓住楚河的衬衣一把扯下,匆忙间扣子掉了一地。楚河怕有人撞见,一直在无声的抓住衣襟角力,但后果不过是被周晖拽掉牛仔裤扣子,三下五除二扯下来,一手顺着深凹下去的腰部伸到穴口,往那湿热之处强硬的探进了一根手指。
  “——啊!”楚河发出一声极短的呻吟,急促道:“轻一点……”
  周晖抓着他下巴,强迫他扭过脸来亲吻。这个动作明显给他脖颈造成了很大负担,楚河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声音,但紧接着一僵,只觉得后穴中又被狠狠插进了一根指头。
  “你湿了,”周晖残忍的笑道,“湿得真不成样子……”
  的摩擦快感从身体内部传来,因为水太多甚至发出了很清晰的声音。楚河眼睛迅速的红了,嘴唇无意识的微微张着,昏暗中相当湿润,嘴角来不及吞咽的唾液被周晖低头舔掉,问:“真那么爽,嗯?”
  “……你这头种马……”
  “自己找艹还不承认,”周晖俯在他耳边轻声道:“我能光用手就把你操得射出来,信不信?”
  话音未落他手指的抽插骤然加快,很有技巧的往里勾和用指腹摩擦,楚河被刺激得双腿发软,过电般的快感让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水甚至顺着大腿往下淌。
  他的头发从发绳中滑脱出几缕,鬓发都被汗浸湿了,脸红得就像被情欲蒸熟了一样。前端也早就硬了,挣扎中他想伸手抚慰自己,但立刻被周晖抓住腕骨反扣到身后,同时惩罚性的把手指伸到更深处,用指腹老茧狠狠擦刮内里敏感到极致了的嫩肉。
  “啊……啊!”楚河终于发出难忍的叫声,“太……太多了……啊!”
  他内部极度痉挛吞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亮水声。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快感刺激得脑海一片空茫,整个人腰身弓起,又被周晖狠狠的拉回来,全身重量顿时向后仰。
  而一直在他体内兴风作浪的手指因为这个原因探入得更深,几乎施虐般擦刮和抽插,每一下都深深钻进因为太多快感而绞紧的内部。
  在这种暴虐可怖的快感中楚河无可抵抗的迎来了高潮,他真的完全没有触碰前端就射了出来,甬道凄惨的绞紧试图咬住手指,叫声几乎崩溃,但腰身又软得无可奈何,仿佛连指尖都浸透了酥油一样无力。
  下一秒周晖抽出了湿淋淋的手指。
  楚河根本反应不过来是怎么回事,体内深处骤然袭来一股难耐的酸软和空虚。不过这次他没有被故意虐待,因为紧接着一个更火热粗大的东西就插入了进来,把他重重顶在了墙上!
  “周……周晖!”
  高潮中可怜的嫩肉急剧痉挛,但周晖还是强硬的插到底,然后几乎完全退出,再死死顶到最深处。甬道被迫打开到最大,那粗长性器上的每一根跳动的青筋都异常清晰鲜明,在原本就高潮的基础上,更加汹涌肆虐的快感就像带着电流的鞭子一样,全方位细细密密的鞭打着身体内部。
  楚河根本无法支撑身体,周晖支撑着他全部重量,五指抓着他后脑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露出浸透汗水毫无防备的脖颈。
  “爽吗,嗯?”
  楚河整个人意识混乱恍惚,周晖重复了三四遍,他才哆哆嗦嗦的张开口,然而还没发出声音,就被一记更凶狠的顶撞操得失声了。
  “不遮一下就跑出来,不就是找艹吗?”周晖喘着粗气吻他,兴奋得眼珠都微微发红,嘶哑道:“痒了是不是,嗯?想我对吧?想让我操你两下是吧?”
  楚河整张脸上都是湿的,长长的眼睫下汪着水光,分不清是汗还是因为过度快感而刺激出的泪。昏暗中他湿得就像是被水洗了一遍,皮肤白得透明,似乎被情欲的光晕由内而外浸透了,连喘息都带着般令人恨不得把他弄死的勾人气息。
  周晖简直亢奋得发狂,黑暗中他瞳孔血红,如同魔鬼般喘息着,一下下重重的往里顶。激烈的动作间楚河衬衣从反拧的手肘上挂下来,露出大片劲瘦白皙的脊背,只见脊椎和腰椎之间,赫然半截黑色的圆环从骨头里延伸出来,贴在肌肉上。
  ——那其实是一只环锁,穿过脊椎和腰椎间某一节特定的骨头,刺穿肌肉锁在皮肤表面,圆环上密密麻麻刻着难以计数的梵文禁咒。
  而黑色的石质在光线下呈半透明状,隐约可见圆环里面还有一层,镂空雕刻的却是一只婉转飞舞的凤凰。
  周晖俯下身亲吻他的脊椎,感觉到楚河一僵,随即因为敏感而拼命挣扎,紧接着立刻被他死死的按在了偏僻小巷里的水泥墙上。对周晖来说这简直是最激动的一刻,他腾出一只手来用力掐、拧在环锁周边的皮肉,凭借这极具施虐意味的动作,感觉到这具削瘦躯体下每一段脊椎骨都在硬硬的硌着手,而最致命的那一点上,锁着自己才能打开的禁咒。
  “下次还跑吗?”他咬住楚河的耳朵,用一种冷酷无情的力道把凶器一下下往里顶,嘶哑的问:“下次还敢跟别的男人往外跑,嗯?”
  楚河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身体内部的快感终于累积到了完全爆发的那个点上,仿佛酥麻的电流噼里啪啦直接打在体内深处,凶狠吞噬了他最后的神智。
  他再一次喷发出来,全身虚脱到极点,那一刻差不多已经失去了意识。
  足足十几秒后他才勉强从昏迷中复苏过来,头脑昏昏沉沉,身体因为太过强烈漫长的刺激而瘫软麻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
  周晖让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托着他的腰抱起来钉在墙上,就着这个姿势再一次轻而易举侵入了早已湿热熟烂的穴口。
  “怎么稍微放过你一下就紧回去了。”周晖撩开他耳边汗湿的鬓发,低声笑道:“有那么害羞吗?”
  楚河断断续续喘息道:“我真的不行了……”
  “现在就不行了?早着呢。”
  周晖亲了亲他唇角,虽然脸上微笑着,眼底却透出不加掩饰的亲昵和残忍:“谁叫你敏感得全身碰都不能碰,还这个样子跑出门,在这么多人面前晃……”
  楚河绝望的喘息着,被他扳住下颔,深深的印了一个亲吻。
  “——你这只小凤凰,就该被人逮来,剥了毛吃得干干净净才算完。”
    
  第30章 神完天司:“我找到真爱了!”(再一次的)
  
  楚河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眼神清醒,毫无睡意,一动不动盯着卧室挑高的房顶。
  周晖微微的鼾声从身边传来,这声音他非常熟悉——这个男人完完全全的睡熟了。
  太不容易了,周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在他眼前睡着过了。自从他在H市落网被押到北京以来,或者说,从周晖在他腰椎上了金环锁之后,就再也没在他面前失去过清醒的神智。
  墨汁般浓密的黑暗中,楚河的思维微微有一点发散。他想这种警惕是周晖吃了一次亏之后以史为鉴重整山河呢,还是作为最底层出身的血海魔物,在日复一日永无尽头的厮杀和成长中,早就已经深埋于骨髓中的性格特质呢?
  不管怎么说,都值得嘉许一下。
  楚河无声无息的翻过身,手指触到周晖前胸,如同探囊取物般轻易就伸进了胸腔里。
  在他手下肌肉、血管和骨骼仿佛都化作无形,他的手仔仔细细顺着内脏搜索,在周晖体内来回逡巡了一圈,心里“嗯?”了一声。
  到处都没有……会藏在哪里呢?
  周晖无意识地哼了一声,楚河立刻停手,紧紧盯着他的脸。半晌没有动静,他再次顺着腹腔内脏往上摸了一遍,直到很小心的触碰到心室,神情才微妙的变了变。
  ——悬挂在心脏下。
  楚河额角微微渗出了薄汗。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就尽量让手稳下来。心室下方的血管错综复杂,楚河手指一点一点的顺着血管往上摸,触碰到那冰凉光滑的东西之后并没有一把拽下来,而是仔仔细细把周边都摸了一遍,确定所有的结都打开之后,才用极其微小的力道,把那东西捏住,轻轻晃了晃。
  周晖似乎不太舒服,在枕头上挪了挪。
  不过还好,没有醒来。看起来冰泉水加修罗花的组合确实劲道很足,阿修罗道有时候也会出产一些管用的东西。
  楚河抓住那个冰凉的物体,轻微而迅速的一拉,让它脱出体外——
  那是一把钥匙。
  借着窗外的灯光,可见那把钥匙不过半根小拇指大,普通的平片青铜匙,表面上雕刻着极其精细的花纹,让它看起来就像某种青铜器具上扭钉、楔子一类的零件。
  楚河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心想这么繁复的花纹,难道是周晖一刀一刀自己雕刻的?以前可没看出他有雕东西的爱好啊。
  难道是这几年没事,自己私下里雕刻东西来打发时间吗?
  楚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收起青铜匙,又从枕下摸出一把类似大小的普通钥匙,轻轻放进周晖胸腔。
  虽然放比拿简单,但楚河还是不敢再把手往他心脏边上伸,就在左肋上方轻轻的挂了一下。其实这个位置也已经很接近了,只要周晖不没事捏着自己的心脏玩,都不会发现里面的钥匙已经偷梁换柱变成了另一把。
  楚河轻手轻脚的重新躺下。这番动作可能还是发出了点动静,周晖迷迷糊糊的动了动:“……老四?”
  楚河没有回答。
  周晖翻身把他抱在怀里,头埋在颈窝间磨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蹭了半天楚河终于反手拍拍他结实的背,问:“怎么了?”
  “做恶梦……”周晖懒洋洋道:“梦见你跟梵罗那傻逼跑了,留我一人在家拖着俩孩子……”
  “你家孩子不会老老实实呆家里吧。”
  周晖半梦半醒的意识比较模糊,半晌才听明白过来,不由笑了一声。他把楚河往自己怀里塞了塞,刚想再次放任自己坠入黑沉的梦乡,脑子里却突然记起什么,猛地一骨碌爬起来:“糟糕!”
  “——怎么了?”
  周晖却坐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饶是楚河再冷静也被这目光看得微微变色,僵持片刻后眯起眼睛,试探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结账。”半晌周晖终于喃喃道,满脸微妙的表情:“我跟他们说今晚请客的……走的时候忘结账了。”
  “……”楚河额角抽了抽:“没事,让张顺结。”
  ·
  张顺没有结,钱是于靖忠付的。
  于靖忠过来酒吧前,本来心情非常不错。
  下午他去医院接了颜兰玉,听医生说颜兰玉恢复得很好,周晖开的那几方药非常管用,虽然魂魄一时半会无法完全养回来,但内腑的受损程度都大大减轻;然后带颜兰玉去置办在北京生活的东西,给他买了衣服、鞋袜、日用品、电脑,满满当当车都塞不下了。
  于副虽然没有那些组长们捞钱的手段,经常被群嘲为穷公务员,但好歹一套北京房是攒下了的。房子的地段还不差,四环至五环之间,入住至今那间朝东的卧室一直空着,正好可以把颜兰玉搬进去。
  他开车带颜兰玉回家安置好东西,又想叫人帮他下载电脑里各种软件,但电话没打就被颜兰玉挡住了,说:“没事,我自己来。”
  “你会吗?”于靖忠有点怀疑。
  颜兰玉笑笑,没有答话。
  虽然于靖忠很怀疑颜兰玉在东京密宗门长这么大,到底有没有上过学,知不知道基本的数理化知识;但他觉得颜兰玉内心应该还是比较敏感的,不想给他任何受伤害的感觉,因此也就装作很信任的样子不管这事了。
  于副两岁大的女儿被保姆带去全托所了,午饭两人就在家里叫了点外卖。颜兰玉日常生活举手投足的姿态非常优雅,可想而知是经过训练的,吃饭的时候不言不语又非常快速,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十分钟内就放下了筷子。
  于靖忠连忙咽下嘴里的鱼香肉丝:“不多吃点吗?不合口味是不是?”
  “没有,”颜兰玉说,“我本来就吃得不多。”
  于副平时很少在家吃饭,偶尔在家吃完饭也都不收拾,碗全丢在厨房水池里等保姆来洗。但今天他饭后坚决要求洗碗,把询问是否需要帮忙的颜兰玉按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义正言辞道:“开什么玩笑!我最爱洗碗了,别人来我家洗碗我还不放心呢!”
  然后他一转身,在厨房里开大水把每只碗都哗啦啦冲洗一遍,全部胡乱塞进碗柜里。
  颜兰玉端端正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既不东张西望也不开口说话,如同一个教养良好而拘谨的客人。从于靖忠的角度能看到他侧脸,但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好像连他全身周遭的空气都显得特别安静沉默。
  于靖忠十分纠结,在厨房里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琢磨。琢磨半天后老男人突然灵光一闪,立刻跑去削了个苹果,一块块切好插上牙签,端去给客厅里:“苹果是好东西,先吃个顶一顶饱,明天我去买只乳鸽回来给你煲汤喝。”
  颜兰玉愣了愣,接过果盘,对他展颜一笑。
  ——这一笑让于靖忠的好心情持续了一天。
  然而在晚上抵达酒吧后,他就什么心情也没有了。
  他和颜兰玉两人到工体附近酒吧的时候,张顺正百无聊赖的坐着玩手机,因为手受伤的缘故没有喝酒,面前放着酒吧里标价高达八十块钱的可口可乐,对周遭各色穿着清凉的辣妹们视若无睹;神完天司则已经把八十块钱的可乐干掉三杯了,难为他竟然不想上厕所,此刻正一边嘎吱嘎吱的嚼冰块,一边津津有味对着漫画书学结手印:“嘿!影分身之术!”
  李湖则不论什么时候都很开心,穿着十厘米高跟鞋在舞池里扭腰摆臀,迷你裙短得仿佛随时要走光,海藻般的卷发一甩一甩,引得周围疯狂尖叫捧场。
  于靖忠看着她那样子就觉得很头疼,扶着额头问:“周晖跟凤四呢?”
  “凤四刚才好像来了一趟,给周晖调了杯酒,然后两人就一起走了。”神完天司头也不抬道:“根据周晖的反应来看凤四调的应该不是酒而是春药才对,不过无所谓了,关键是今天的帐谁付……影分身之术!”
  张顺指指李湖:“女人。”指指神完天司:“小孩。”又指指自己:“伤员。”然后抬头用期望的目光看着于靖忠。
  “……”于靖忠怒道:“所以你们路上连打七八个电话催我来就是为了找人付账对吗!”
  神完天司头也不抬:“——影分身之术!”
  于副头上冒出无数条黑线,只觉得自己竟然当了这么一群人的领导,这辈子仕途都无望了,不如辞职回老家去当个派出所片儿警吧,说不定小城市相亲还更容易找老婆呢。
  “放心我们也没喝多少,你看全是可乐,那个一百块一筒的薯片神完天司都没要太多。”大概看到于副的暴漫脸,张顺指着桌面安慰道:“就周晖开了瓶威士忌,喏,还剩个底儿,你来一杯吗?”
  ——其实于靖忠本来不在想钱的事,他在想比钱更深沉的困惑和苦恼;但张顺一说,他目光就落到了桌上那个威士忌酒瓶上,极具标志性的造型和商标瞬间冲击到了穷公务员敏感的神经。
  下一秒,于副的咆哮直冲寰宇:“周晖我X你妹——!”
  颜兰玉不言不语的坐在边上看着,在神完天司第八次结出手印大喊:“影分身之术!”的时候,突然开口道:“……印结得不对。”
  “漫画里是这么画的啊,”神完天司对周遭一切都置若未闻,只盯着漫画书愣愣道。
  “分身术不是金木水火土五行印中的任何一种,而是临兵斗者四象印下的‘第三元’,你可以试试把收势改成外狮子印。”颜兰玉说,“不过,我建议你不要在这里尝试,因为你元力充足,又是藏密出身,万一真召唤出几十个分身来就不好收拾了。”
  神完天司抬起头。
  他在住院的时候也远远看过颜兰玉几眼,但当时后者在ICU抢救,隔着玻璃墙和呼吸面罩,其实人长什么样也看不清楚。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面正视颜兰玉,距离那么近,连对方微微下垂的浓密眼睫都一根根看得分明。
  “你是……”
  颜兰玉随意做了个大金刚轮印的手势,微笑颔首。
  少年阴阳师虽然衣着平常,但气质沉敛,目光温婉,柔和中又带着神鬼不敢近身的凛冽,风姿俊秀难以言描。
  神完天司手上漫画啪的掉了,但他没去捡,而是抬手紧紧按住胸:“我……”他恍惚道:“……我找到真爱了。”
  
  第31章 婚姻生活是很坑人的,结婚要谨慎
  
  这天晚上不仅于副不太爽,神完天司也不太爽。
  他在卡座沙发上艰难的蠕动着,瓮声瓮气道:“我觉得,你们把活佛绑起来的行为实在太过分了,你们对佛还有一点基本的敬畏吗?”
  李湖双手合十,满脸慈悲,穿着低胸紧身迷你裙的她仿佛一朵出尘不染的白莲花:“阿弥陀佛——施主你看我们这儿,周老大北魏灭佛,凤四反叛天道,老三是僵尸修犼,我是九尾狐妖;连于副都抽烟喝酒六根不净,抽空还相个小亲打个小炮,你怎么会觉得我们尊敬你的?”
  于副怒道:“我没有去相亲打炮!”
  “……”神完天司挣扎呼救:“麻麻!麻麻救我——!”
  “你麻麻和你粑粑回家happy去了。”李湖慈爱道,“顺便提一句,凤四真不是你妈,只是当年母爱爆棚把你捡回去喂了几天奶,藏区大喇嘛们派人来要的时候就把你还回去了——那奶粉还是澳洲代购的,爱他美金装三段哟。”
  神完天司怒道:“这种时候就不要植入硬广了!”说着拼命扭动试图钻出绳索。
  只可惜一只十七岁的小活佛,并不能抵抗三千年九尾狐索的妖力,神完天司只能屁股朝天趴在沙发上,哀悼他那尚未开始就被强权镇压的真爱。李湖转身向坐在边上喝闷酒的于副抛了个媚眼,得意洋洋道:“怎么样,我就说我是站在你这个中年大叔这一边的吧,记得向周老大表扬下我啊。”
  于靖忠哭笑不得:“我真的没去相亲和打炮……”
  “心里想也算。再说你作为一个三十岁的成熟大叔,偶尔打个炮也没什么吧。”李湖犀利道:“长期无X生活容易得前列腺炎哦,你想得前列腺炎吗?身为人类随随便便得个病也就死了吧。”
  “我不认为洁身自好和得病死了有什么直接联系……”
  “你死了周晖不会再待在国安的哟,周晖不在凤四也不会在,他俩都走了的话,老二老三老五和我也都会离开了。”李湖说:“这样国家在冥战实力上就远远不如小鬼子和小棒子了,所以为了国家安全,你还是偶尔去约个炮吧。啊?对吧颜小哥?”
  颜兰玉没有回答,坐在边上喝水。
  于副绝望的看看李湖,又看看颜兰玉,似乎很想说什么,但九尾狐没有给他机会。
  “哦等等,我忘了你手下还有‘清道夫’。”李湖狡黠的眨了眨眼睛,说:“清道夫虽然脾气孤僻一点,但可比时不时抽个风的周老大靠谱多了,H市地生胎事件和上次的国安动荡事件都是他帮忙收尾的吧。周老大也说,如果清道夫能这样成长起来,以后一人横扫东南亚没有问题呢。”
  “我想解释一下……”
  “说起来,多亏当年你赶在死刑前把清道夫从监狱里救出来,不然上哪找这么忠心耿耿的手下啊。哎,其实他什么都好,就是个性实在太孤僻了一点,我从来没听过他对除你以外的人开口说话,当年我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呢……”
  颜兰玉站起身,满怀歉意道:“我去趟洗手间。”
  于副忙不迭放下酒杯:“我陪你一起去——”
  “绕过舞池往前走穿过走廊尽头就是,”李湖热心指点道。
  颜兰玉点点头,绕过于靖忠走出卡座,一闪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舞池里不见了。
  于靖忠无比郁闷的坐下来,点了根烟问李湖:“你丫到底想干什么?他心里敏感你又不是不知道!”说着一脚把胡乱扭动差点摔下沙发的小活佛踹了回去。
  “心理敏感和承受能力高低是两回事……”李湖笑眯眯拎起周晖开剩下来的那瓶威士忌,倒在于副面前的酒杯里,没有等对方回答就突然话锋一转:“——不过,今天我总算有点理解凤四了。”
  “啊?”
  李湖笑而不语,把酒杯放到于副面前。
  她想起自己还是只小狐狸的时候,那一年中了毒刺,趴在树下,看着森林上方黑沉沉毒气弥漫的天空,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发出虚弱的叫声。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它的体温越来越低,叫声越来越轻微,视线因为生命渐渐流失而逐渐模糊;正当死亡快要降临的时候,却突然被一双温暖的手抱了起来。
  它竭力睁开眼,朦胧中看到一双低垂的温柔的眼睛。
  很多年后,已经修炼成畜生道顶级大妖的九尾狐无数次猜想,当年高高在上的凤凰明王是如何注意到在一棵树下哀鸣等死的自己,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停下脚步,把一只下贱卑劣的、脏兮兮的小妖狐抱进怀里的。
  它不知道。
  但它看到颜兰玉一个人静静坐在那里喝水的时候,却突然有一点点体会到了当年的感觉。
  应该就是那种,难以形容的心情吧。
  “阿弥陀佛,小美人儿,贫妖只能帮你到这里了……”李湖看着于副仰头喝下威士忌,心中满怀感动的想。
  ·
  颜兰玉洗了把脸,关上水龙头,抽了两张纸巾擦脸。
  他睁开眼睛,从洗手间镜子里看见自己身后有个男人,正一边擦手一边目光炯炯的盯着他。
  “不好意思,”男人看到镜子里颜兰玉的目光,笑道:“刚才你进来的时候我以为你化了妆,起码也涂了粉底,所以看你洗完脸……嗯,只是好奇。”
  “没关系。”颜兰玉放下纸巾,向外走去。
  谁料男人突然转身挡住了他的脚步,笑道:“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我请你喝杯东西怎么样?”
  ——这人其实长得并不难看,约莫三十多岁,个头挺高,穿着得体看不出牌子,但手上带着一只以昂贵而出名的表。颜兰玉目光往下,注意到他修建干净的指甲和一尘不染的皮鞋。
  这种类型的男人在酒吧搭讪一般成功率很高,不管对男女都是。
  “不用了,我不喝酒。”
  “那去喝杯茶吧,我知道附近有个非常出名的茶楼……”
  “我是和朋友一起来的,”颜兰玉婉拒道,绕过男人向外走去。然而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道:“先生,你背后有人,小心一点。”
  男人悚然而惊,转身却只见颜兰玉对他背后指了一下。他看不到的是自己身后无声无息探出一张血迹斑斑的脸,满怀怨气的目光跃过自己肩头,冷冷瞪着少年阴阳师。
  颜兰玉不以为意,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
  颜小美人回到座位上,立刻悚了。
  “他只喝了两杯就这样了……”不知为何李湖的表情有点微妙,似乎在竭力隐藏某种不为人知的心虚:“我本来只打算给他喝一杯的,谁知刚才天司从沙发上掉下来,我随手揍了他几下,回头就看见于副把整个酒瓶底儿都喝了……”
  于副倒在沙发上脸色通红,人事不省,颜兰玉尝试扶了一下,但醉酒的男人简直重到可怕。颜兰玉有点伤脑筋的站在边上,直接忽略了不停扭动的神完天司(“不要管他了真爱!中年大叔有什么好的!快来救救我啊真爱!”),问李湖:“能帮我把他搬到车上去吗?”
  “叫张顺去,我是娇弱的女生。”李湖踢了张顺一脚,后者正无聊的头上都要孵小鸟了,闻言拉起于靖忠,“哼!”一声艰难的把他半扛在肩上:“我擦这人真结实……你会开车吗?要不帮你俩叫辆的士?”
  “没事,我会开。”颜兰玉说,对李湖和神完天司礼貌的挥挥手:“那我们先走了,回头见。”
  “回家给他冲凉水啊!”李湖不放心的追在后面叮嘱:“这个天不冷的!冲冲凉水有益于身体健康!”
  颜兰玉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和张顺一起把于靖忠扛到酒吧外,塞进于副那辆专门改装过的二手大奔里。
  毕竟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交情,张顺关切得多一点,看到颜兰玉坐进车里打了火,还有点不放心的问:“你真会开?要不我把你们送回去再打车回来得了。”
  “我真的会开,你们都把我当不食人间烟火的娇花吗?”颜兰玉笑道,“我还会软件工程呢,想不到吧。”
  张顺一愣,只见颜兰玉熟练的倒车,打转,从车窗里挥了挥手,驶进了夜晚酒吧街车灯闪烁的洪流中。
  “……开、开玩笑的吧,”张二少嘴角抽搐着想。
  颜兰玉停在红灯前,无意中视线落在侧视镜里,愣住了。
  只见酒吧后门外,刚才在洗手间里向他搭讪的男人正搂着一个少年走出来。少年染着头发,风尘气很重,衣着暴露且醉醺醺的,不知道被灌了多少酒。
  颜兰玉略一迟疑。
  但这时绿灯亮起,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他只得踩下油门开走了。
  北京晚上的车流也不是盖的,一路堵堵停停,开了快一小时才到家。颜兰玉把车停在公寓大楼里,熄了火,转手去扶副驾驶座上的于靖忠。
  然而于副迷迷糊糊的似乎醒了,嘟囔一句:“……谁啊?”
  “到家了。”
  于靖忠半晌没发声,也没动。颜兰玉又伸手去扶,却只见于副突然睁开眼睛,烦躁不宁的看向自己,眼底隐约有些血丝。
  颜兰玉微微皱起眉,走下车打开副驾驶的门,问:“能自己下来吗?”
  于靖忠歪头看着他,似乎在仔细思考什么,半晌才扶着车门摇摇晃晃走下来,落地还差点踉跄摔倒,被颜兰玉一把抓住了。
  “……嗯?”
  颜兰玉有点发怔。
  于靖忠早年是个外派特工——那真是特工中的人尖子,各方面不说全都出类拔萃,也是非常全面优秀、没有短板的。在身体素质上他比一般人好的多,虽然穿上衣服并不太显,但肌肉纤维非常非常紧密实在,尤其是背部和手臂那片区域,几乎没有半点脂肪。
  一般来说,这样的人结实归结实,但不会显得太贲张。
  然而这个时候,颜兰玉一扶他,就能感觉到衣服下他体温极其高,而且肌肉绷得非常紧,甚至有点石头般的感觉。
  ……没问题吧,他暗暗想,九尾狐没在酒里下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吧?
  “你是谁?”于靖忠蹒跚走了几步,突然又嘶哑问。
  “路人甲。”颜兰玉随口道,扶着他走到电梯边,刚按下键就突然被于靖忠狠狠一推:“……走开!”
  这一推猝不及防,颜兰玉差点没摔倒在地,幸亏几步之后就靠到了墙,没回过神就只见于靖忠还在那喘着粗气,喝道:“走开!你走开!”
  下一秒电梯门叮的打开,于副立刻摔了进去。
  “……”颜兰玉嘴角抽搐,按着肩膀慢慢走进电梯间,只见于靖忠已经踉踉跄跄的自己爬起来了,正靠在电梯墙上揉头。灯光下这个男人露出衣服的身体部位都开始发红,尤其是脖颈和耳后,如果天气冷一点的话估计这时候已经要冒蒸汽了,看着颇有点雄性的狰狞感。
  这太不寻常了。
  于副是那种内里很坚决,但表面又很肉的男人。你说他侠骨柔情也好,说他窝窝囊囊也好,总之他是那种在路上开车看到死鸟,都会特意绕一下的人。
  他的力量不在于表面,都藏在心里。这种人是不该发散太多压迫感的。
  电梯缓慢上升,到指定层停下,再次叮的一声打开。于靖忠摇摇晃晃走了出去,似乎有一点茫然的左右看着,半晌才勉强认出自己家门是左边那道,就扶着墙走过去,开始在自己裤子口袋里掏钥匙。
  不过李湖那个威士忌酒瓶底儿实在太厉害了,于靖忠醉得意识不清,摸着钥匙半天掏不出来。足足过了好几分钟后颜兰玉终于忍不住,上前在他裤袋里摸到钥匙,刚要掏出来的瞬间,突然僵了一下。
  这次他是真的有点脑筋短路,然而现实没给他太多时间做出反应。
  于靖忠抓住他,目光涣散却又充满了愤怒,喝道:“你怎么还在?”
  颜兰玉的第一反应是:我……还能上哪里去呢?
  但紧接着他就被于靖忠抓住手臂,用力之大让他瞬间产生了一种自己手肘也许会被拉脱臼的感觉:“于……于靖忠!”
  于靖忠充耳不闻。他另一只手拿着钥匙对锁孔,对了半天才插进去,咔哒一声打开门,紧接着就不分青红皂白把颜兰玉狠狠推进了门!
  颜兰玉无声的摔倒在地毯上。
  地毯很厚,他并不感到疼,但黑暗中他听见了关门声。颜兰玉翻身撑坐在地上,只见于靖忠踉跄一下跪下来,抓住他两边肩膀。
  下一秒带着酒和烟草气息的呼吸喷在他脖颈边,随之而来就是炙热急迫的亲吻。
  颜兰玉的神情有些愕然,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该顺从还是反抗,或者是装作不知道?
  “不要动,不要动……”于靖忠声音嘶哑意识不清,胡乱撕扯他的衣服,动作太粗鲁以至于连衣扣都绷掉了几个。混乱中颜兰玉竟然感到一丝惋惜,不知道一个单身独居的老男人家里会有针线盒吗,没有的话怎么办,新买的衣服不会就得扔掉了吧?
  或者是随便找个角落塞进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分神想到这个,正在恍惚的时候突然被按倒了,仰天躺在地毯上,于靖忠撑起上半身看着他。
  两人久久对视,客厅里没开灯,一片昏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落地窗映照进来,更远的地方,马路上传来车辆驶过时呼啸的声音。
  “……”颜兰玉终于伸出手,按着于靖忠的脖颈凑向自己。
  呼吸纠缠间,他在男人唇上慢慢地印下了一个吻。
  ·
  对于于靖忠来说,次日早上醒来后的情况似乎变得非常复杂。
  他在一片狼藉的大床上睁开眼睛,阳光映得眼睛刺痛了一下。他闭了闭眼睛,揉着太阳穴坐起来,感到宿醉造成的头痛正如拉锯般折磨着每一根神经。
  昨晚发生了什么来着?
  哦对,去酒吧给周晖那逃单的家伙结账,被李湖灌醉,倒在酒吧卡座里人事不省……
  后来是怎么回来的来着?
  于靖忠睁开眼睛,吸了口气,下一秒突然感觉到哪里不对。
  他回过头,因为脖子太僵硬,以致于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像是电影中一格一格的画面缓放。
  床上还有一个人。
  ——是颜兰玉。
  少年在晨光中沉睡,柔黑的头发散在雪白的枕头上,不用看都知道凌乱被褥下的身体和他一样一丝不挂。更触目惊心的是颜兰玉脖颈、胸口、以至于裸露出来的大片背部皮肤上都有或红或紫的痕迹,多数是血点,在白皙到透明的皮肤上格外明显,还有个别地方已经开始泛青。
  于靖忠足足坐了好几分钟,脑子里空无一物。
  半晌他终于鼓起勇气打开被子,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立刻合上,翻身下床。
  他哆嗦着手开始找衣服——零散的衣物从客厅一路延伸到卧室门口,翻了半天都没找到上衣,情急之下随便找出裤子一套,就这么赤裸着结实的上半身,轻手轻脚如做贼般溜出卧室,到走廊另一端的书房关上门。
  确认动静传不到卧室那边之后,他抓起手机,拨通了周晖的号码。
  ·
  与此同时,隔壁小区某复式公寓内,楚河端着咖啡站在落地窗前,听见餐桌上周晖的手机在响。
  周晖在浴室冲澡,哗哗水声里夹杂着他高昂的歌声——今天是歌剧《图兰朵》。如果他跑到三十三重天上开个人演唱会的话说不定会招来孔雀吞佛一样的天谴,但楚河的气性已经在数千年的婚姻生活里磨平了。魔音灌耳中他神色不变,拿起手机接通,淡定道:“喂?”
  于靖忠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怪异:“周晖呢?”
  “洗澡。怎么了?”
  十分钟后周晖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出浴室,看见楚河坐在早餐桌旁,一边往面包上涂黄油,一边竟然在笑。
  周晖以为自己看错了,猛然顿住脚步仔细看了几眼,奇道:“……怎么了?”
  “刚才于副打电话找你。”
  “……啊哈?”
  “没什么事,”楚河笑着对他眨了眨眼睛,说:“我只是告诉他,世界上没有时光机这种东西。”
  
第三卷 雪山神女篇

  第32章 就算这样,凤凰明王也应该是一具非常美艳诱人的尸体吧
  
  三个小时后,周晖办公室。
  李湖从墙角鬼鬼祟祟探出头,问:“你们周老大现在心情怎么样?”
  一组组员都是很精神的小伙子,平均颜值比较高,平时已经被李湖调戏习惯了。此刻在门口站岗的两个组员猛一见九尾狐组长这么正经(并不)的样子,都觉得很稀奇:“不知道,跟平常没什么不一样啊?”
  另一个就笑道:“六组长是干什么惹到我们家老大了吗?”
  李湖呸了一声:“我这么辛辛苦苦的天天出差,干什么能惹到你们家老大了。”紧接着又放低声音问:“——你们早上看到于副了吗?”
  “于副主任有事出去开会了吧,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左边那组员忍不住揶揄:“六组长一定是干什么坏事了对吧,别是您昨天把于副给睡了?哎哟我们就说,于副今天一整个儿精尽人亡脸……”
  “说什么呢?”周晖突然打开门,面孔森冷:“谁把谁睡了,嗯?”
  俩小伙子顿时噤声,眼观鼻鼻观心,泥塑一般纹丝不动的站在那里。
  李湖在周晖逼人的目光中心虚的咳了一声,从墙角慢慢走出来。只见她小高跟也不踩了,迷你裙也不穿了,规规矩矩拎着个黑色手提箱,缩着脖子谄媚道:“周老大好。”
  周晖十分威严:“进来!”
  李湖挨着墙角蹭进办公室,只听身后门一关,紧接着周晖暴起一脚把她踹出了三米远:“孽障!早知道把你做成狐皮围脖了,都是凤四惯的!”
  砰的一声李湖大脸朝下摔倒在地,一骨碌爬起来委屈道:“我本意只是让他喝一口啊!春个小药催个小情嘛,谁知道他娘的全喝了呢,怪我吗?!”
  周晖说:“你真的完蛋了。今早上级要对小美人做个听证会,询问他从东京密宗门来华的细节过程,于副把他送去听证会之后就该走的,结果愣是神智恍惚的跟了人家一路,差点就闯进会场了。上面人觉得于副状态不太正常,好言好语给送来国安之后,迎面又碰上凤四……”
  “这不是没事吗?于副没有精尽人亡,小美人也没被弄死在床上啊!”李湖深感自己委屈,明明做了好事却没有好报:“所以你今早把我打电话臭骂一顿是为什么,难道于副药劲没消把凤四给非礼了?”
  “滚蛋!”周晖暴躁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凤四天生自带心理导师大buff,脸上就写着‘我是知音姐姐’几个字,老于一见他就跟工农红军井冈山会师,解放区人民见到了蓝天一样,拽着就出去开小会了!”
  周晖坐在扶手椅里,表情无比的不耐烦,把手上文件摔摔打打扔到办公桌上:“凤四跟我请了一个小时的假!老于亲自出面担保会把人完整送回来!从十分钟前开始将有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凤四不在我感知范围之内!”他指着李湖,痛心疾首道:“都特么是你害的!”
  “……”李湖认真道:“我觉得你才比较需要心理导师,赶紧去看看吧。”
  周晖却是真的很暴躁,坐在那不停的看表。李湖听说过一种讲法是人的目光中含有未知的生物能量,如果这说法是真的,再过五分钟周晖那只江诗丹顿就要因为能量过热而爆炸了。
  “你那变态的控制欲能不能稍微收敛下啊,”李湖忍不住扶额,把黑色手提箱哐当一声放桌面上,说:“一个小时从这里赶到离人界最近的地狱道都不够吧,你还担心凤四飞了不成?都成前妻了就不要这么敏感自己头上帽子的颜色了嘛。是男人就要正视淋漓的鲜血,直面绿色的人生!”
  周晖很明显不想跟九尾狐多废话,冷冷盯着那只手提箱问:“这是什么?”
  李湖输入密码,咔哒一声打开手提箱。只见瞬间一股冰寒的白气从缝隙中涌出,因为办公室温度较高的原因,周围桌面立刻凝结了一片水珠。
  “你让我去H市找的东西,真的在那个石窟下面。昨天赶回北京后本来想立刻交给你的,但在酒吧你先走了。”
  李湖把手提箱整个打开,只见白气汹涌而出,整个办公室顿时骤降五度。
  “你随便一个想法就支使得我北京H市两头跑,蹲在石窟下挖了半天土,结果回来还被揍。”李湖一边揉头一边悻悻道:“难怪孩子找继父,老婆变前妻,我现在支持凤四出轨去寻找人生中的第二春了。”
  周晖简直懒得揍她:“在你帮凤四编造我出轨证据,帮他莫名其妙离开我去找魔尊的时候不就已经支持他找第二春了吗?你知道这事发生后我被三十三天上那帮神佛叫过去骂了多少次,他们都说凤凰明王叛变魔尊的原因是对我出轨伤心欲绝,尼玛哪里伤心欲绝了!”
  李湖认怂,不说话了,只紧紧盯着手提箱。
  白气随着室内温度降低而一点点散去,里面的情形也逐渐清晰起来,只见箱子里用支架固定着一只透明的玻璃罐,周晖认出那是当前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微缩制冷设施,只要电能足够,罐子里的温度能降到零下一百度维持四十八个小时。
  而在在制冷罐里还有一只莲花状张开的小支架,十分精密而稳妥的托着一颗浑圆剔透,足有拇指大的的红珠。
  冷气中红珠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绚烂光晕,亮得如同九天寒星,又像是极度浓缩后的万丈烈火。周晖英俊的侧脸在光芒中有些晦暗不清,半晌才听他轻声道:“果然如此……真下本儿。”
  “这是什么?”李湖好奇问。
  周晖不答反问:“你是怎么找到这东西的?”
  “就是挖出来的呗。我把张顺从H市送来北京的当天,你跟我说石窟地底下可能还有东西,我就转身搭飞机连夜回了H市。当时清道夫正在事发现场准备封住石窟,我好说歹说求了他半天,几乎要下跪了他才松口……”
  周晖说:“如果你用‘让我进去我就陪你睡哟’这种事情来诱惑他的话我觉得人家不理你是正常的,然后呢?”
  “我觉得他还是有点动心的,因为他虽然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搭理我,但起码陪着挖了一宿的土啊。”李湖乐观地说:“挖到第二天才从石窟下三丈深的地脉中找到了这个,当时已经半融进土里了,见光见热即化。没办法,我去买了这个冰冻罐才把东西带出来。——说到底,这究竟是什么?你怎么知道石窟里应该有东西的?”
  周晖拿起罐子,眯起锋利的眉眼。
  红光映照下他瞳孔微微泛出血色,因为面孔英俊得有点邪性,颇有种传说中吸血鬼般的诡谲。
  “我知道这是什么……但不知道有什么用。”
  他打量着红珠,缓缓道:“不过,在H市的时候我就疑惑,为什么凤四那么玩命要把摩诃留在石窟里,魔尊把摩诃带走他还立刻翻了脸,以至于后来缺少魔界的外援,毫无反抗之力被我顺利押回北京……果然是有原因的。”
  李湖奇道:“跟这枚珠子有关?”
  “——凤凰当年替摩诃承受天谴,真身焚毁的最后一刻被我拉出来,他又拼死化作人形冲回了火场。”周晖反手把冰冻罐轻轻放到桌面上,说:“拿出来的就是这个——他从自己的残骸里挖出来的,凤凰的眼珠。”
  ·
  与此同时,于副盘腿坐在茶室的沙发椅上,一言不发闷头抽烟。
  服务生小哥站在边上,举着茶壶不知所措。他明显是新来的,不知道这时是该提醒一句室内请勿抽烟保护环境人人有责呢,还是看在刚才客人进来时老板格外殷勤的笑脸和丰厚的小费面儿上忍了呢?
  “干吗?”于靖忠终于抬起头,示意面前的空茶杯:“倒啊。”
  他不说话还好,一抬头把小哥都给吓着了。只见于副眼底满是血丝,下巴上还有胡渣,脖颈肌肉上露出抓痕,名牌衬衣皱巴巴跟地摊货似的;这幅模样活生生就是一部东北三省受难史,半个世纪的沧桑都写在脸上了。
  服务生结结巴巴道:“先、先生,我们包厢是不允许抽烟的……”
  “我来吧。”楚河起身从他手里接过茶壶,动作轻柔而不容拒绝:“你先下去。”
  服务生迟疑片刻,默默退到门外了,但门板虚掩着没全关上。楚河也不在意,亲自给于副斟满铁观音,问:“你怎么会想起来问我,这种事不该去找周晖的吗?”
  于靖忠手指夹着烟,烦躁的揉了揉太阳穴:“我早问过周晖了,他不同意。妈的这时候还撺掇我赶紧上,是看我出殡不嫌热闹吗?”
  “赶紧上什么?”
  “颜兰玉啊!”
  楚河给自己倒了杯茶,说:“我虽然不建议你这么做,但也不赞成你删除颜兰玉昨晚记忆的要求。话说回来,为什么你想干预颜兰玉的记忆,却想保留自己的呢?”
  于靖忠摁熄烟头,沉着脸又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要不是认识这么久,我几乎都要以为你是上过不认账的渣男了……虽然现在也相去不远。”楚河似乎感到颇有意思,问:“你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如果你能说服我的话,这事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于副终于从袅袅白烟中抬起眼睛——男人长相老成也是挺悲催的,抬头纹立刻就出来了:“我不想让他为我死第三次,这个理由可以吗?”
  楚河奇道:“喔?”
  “他第一次见到我,差点就没了命;第二次见到我,又特么差点没了命。老四,你跟周晖活了几千上万年,知道面临死亡是什么滋味吗?尤其是献祭一样亲手把自己送到面临死亡的那个境地里去,那种滋味你知道是怎样的吗?”
  “我还真知道,”楚河却笑了起来,低头看着茶杯中蒸腾的热气:“不过只有对我自己的孩子才……这不是重点,你继续说。”
  “我跟你说,这孩子在密宗门那种地方生活得太久了,一点点正常人的体温他都能当做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我根本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我就是个普通人,但他生命的前十几年里根本没见过普通人,所以偶然见了一个就觉得稀罕到不行,奋不顾身就以为自己爱上了,那都是假象。”
  “你在自卑吗?”楚河笑着问。
  “我只是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于靖忠指指自己,说:“我要是卑鄙一点儿,我就这么跟他混着,反正我带着敏敏,也不打算再找了,混个几年十几年的再说呗。但颜兰玉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后他长大了,成熟了,见识的人更多了,再回头看看我,会觉得自己这些年来都日了狗。他人生最精彩的时光,就全浪费在我身上了。”
  楚河还是在笑,“那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记忆也一并删除掉?”
  于靖忠梗着脖子挥挥手,说:“总之,让他忘了这回事,我再送他去好好的上学,跟同龄人多认识,以后甭管是找个姑娘生孩子还是找个男的作伴过日子,只要我活着,看到他开开心心的,死了都能闭眼了。至于我留下来的东西他跟敏敏平分,好在房贷还完了,卖起来也方便……”
  “我可以勉强接受这个理由,”楚河说,“但我还是觉得,你剥夺了他现在做选择的权力,人在迷茫和懵懂中凭借本能做出的选择未必就是错的。”
  于靖忠用“你不可能懂”的复杂目光看了他一眼,低头喝了口茶。
  他的烟盒放在桌上,楚河伸手抽了一支,也不急着点,放在手里慢慢转着圈。穷公务员就这点好,烟全是上面特供的,要拿去淘宝卖的话估计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可惜全被他自己抽光了。
  “我选择周晖的时候……”楚河慢悠悠道,“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选的。”
  于靖忠说:“周晖告诉我因为他帅得惊天地泣鬼神,你一看到他就仗也不打了,他一求婚你就答应了,从此双双携手归隐江湖只羡鸳鸯不羡仙……妈的,我就知道不该相信他。”
  “确实是他一求我就答应了,”楚河笑起来道:“而且他修成人身的形象确实……血海千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个这样的,连他们老大魔尊都……这不是重点了。”
  他啪的点起烟,在于靖忠极其意外的目光中抽了一口。
  他以前还是凤四组长的时期,凤凰明王高高在上的地位隔绝了一切世俗气息,别说抽烟这种行为了,打嗝咳嗽都是不可想象的事情。然而现在顶着一副看似平凡又冷淡的脸,修长手指夹着香烟,袅袅白雾挡住了眼睫下的目光,微侧的角度竟能给人一种非常异样的感觉。
  “他求婚的那天我本来在佛前跪经……”楚河悠悠道:“正好密宗的一位明王又跑过来,非要说服我娶他妹妹。这个人这样纠缠我已经很久了,我实在不耐烦,但他是正宗五大明王之一,又不好当面驳斥……就在这个时候,琉璃天传来消息说血海魔族又打到家门口了,我就顺势出去观战。”
  “周晖是那场战争的魔将之一,就在战场上冲到天门口,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当时周围所有人包括那位明王和他妹妹都在,我就突然反骨上来,答应了周晖。”
  楚河轻轻吐出一口烟圈,淡然道:“不过这只是导火索之一,当时我因为一些事情,已经对天道产生了很大的怀疑。猜忌、愤怒和怨恨无时不刻折磨着我,所以一口答应周晖,与其说是一见钟情,不如说是在心魔作祟下向天道报复的叛逆举动。”
  “……”于靖忠颤抖道:“所以你……”
  “最开始是当炮友睡了很多年,有时候我会封闭六识,所以无所谓了。”楚河说,“抱歉把你对佛教的最后一点观感都毁掉了,不好意思啊。”
  于靖忠夹着烟的手有点儿抖,他喝了口茶,挡住脸。
  “不过,即使是最坏的开始,也有可能在中途更换剧本,成为一个虽然不尽如人意,却只适合于你的故事。”楚河顿了顿,说:“人在最低落和迷茫时作出的选择未必就不是正确的,结合我自身的经历和看法,我觉得你不应该强行用压抑自己的方式,把别人送上所谓‘正确的路’。”
  于靖忠低着头,棱角分明的脸在香烟和茶气中朦胧不清。
  “这是人家的一辈子……”半晌他缓缓道,“我不能拿一个十几岁孩子的人生去赌。太自私了。”
  楚河的表情看上去有一点无奈:“既然你这么认为,那我让周晖去找颜小哥聊聊再说吧。你也少抽点烟,别跟周晖学。他肺癌了直接换一个,你也换?”
  ——凤四组长真的很少这么劝人。正常明王出手降魔前都先问一句你皈依不皈依?不皈依的才杀,只有他是跳过这个步骤直接出手。早年血海大魔质问他为何不教而诛,他说你皈依不皈依又关我什么事?我尊重你选择自己信仰的自由。
  所以他能劝这么一句,简直和周晖跟在后面唠叨三天一样稀奇。
  于靖忠拱了拱手,刚想说什么,突然手机响了。
  “哟,”他看了眼号码,奇道:“一级紧急,奇了怪了。”
  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拿起手机走到门口。出门的时候他稍微迟疑了一下,想起出来前周晖曾说不能留楚河一人独处,连一分钟都不行——他一回头,只见楚河正夹着烟玩手机,很无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手机铃声大响,于靖忠匆匆摆了摆手,走了出去。
  ·
  包厢门砰的一声关上,楚河维持那个姿势坐了一会,轻轻放下了手机。
  这时门被敲了两下,服务生在门外问:“先生,买单吗?”
  “不买,”楚河淡淡道, “我自己买单这么多年,偶尔也想让别人买一次。”
  服务生走进来,反手又关上门,径直来到楚河椅子背后。他平凡无奇的脸还在微微笑着,但耳后和脖颈下的皮已经开始卷边,就像贴了一层劣质胶纸,随着笑容越来越大,慢慢翻卷掉落。
  他伸出手——手部肌肉有着难以想象的紧实程度,骨骼凸出有力,甚至给人一种类似于狰狞的感觉。
  下一秒楚河手里的烟被“服务生”轻而易举抽走,拿到嘴边抽了一口,俯在他耳边轻轻笑道:“——那我给你买了吧。”
  “梵罗,”楚河面无表情道,“你太大胆了。”
  “服务生”脸上表皮终于完全撕裂,露出了魔尊侧脸带着黑纹的真容。他一手按在楚河肩膀上,用力之大连骨骼都凸出起来,另一手把烟还给他,但紧接着被楚河随手在桌面上摁熄了。
  “原来降三世明王曾经想把雪山神女嫁给你。”梵罗对他这种举动不以为意,对刚才的故事倒表现得饶有兴致:“这种扭曲的心思真值得深究……后来雪山神女怎么样了?”
  “周晖诱惑了她,随后两人很快分手。她在怨恨中来暗杀我,失败后堕入六道轮回,我也不知道她上哪里去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楚河懒洋洋道:“那些年我把自己五感六识全封了,和只会呼吸的尸体是一样的。”
  “应该是一具非常美艳诱人的尸体吧。”梵罗摸着下巴道,“连自己身上会发生什么都懒得知道吗?”
  楚河摆了摆手,显得有点意兴阑珊,问:“你怎么在这里?”
  于靖忠还在外面打电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没有任何回来的迹象。
  梵罗丝毫不惧被人发现,十分闲适的拉开椅子——从这一点上看,他当初被周晖封印一半的力量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坐下来的瞬间楚河都被他身上强劲的魔息逼得偏了下脸。
  随着力量越来越恢复,他对周晖的忌惮也越来越少,对楚河的最后一丝微妙的顾忌也快消失殆尽了。
  “我来向你道歉,”魔尊微笑着,彬彬有礼道:“我并没有叫阿修罗来抓你去四恶道,是他们自作主张闹出来的结果——而你前夫批评得很对,如果我想要你去魔界,一定得出来亲自动手,才能表示出我对你的尊重。”
  他散发出的魔息确实太重了,楚河微微后仰上半身,眯起眼睛问:“你想跟我动手吗,梵罗?”
  “我听人说,迎亲要亲自去才能显示出足够的重视,不然对方可能会拒绝或跟你绕圈子。你跟我绕圈也好几年了,摩诃从石窟出来后更是一副要翻脸拒绝我的模样,也许就是因为我诚意不足吧。”
  魔尊伸手抓住楚河的手腕,黑雾如蛇一般化入皮肉,化作蛛网般的黑色血丝沉淀在皮下,楚河顿时面色微变。
  “所以我现在来接你,凤凰明王。”魔尊竟然还很绅士风度的站起来欠了欠身,说:“你想把它当做是迎亲也无所谓。”
  话音未落楚河直接暴退,但魔尊的动作比他更快。只见他跟着楚河退后的步伐紧紧相逼,双方距离始终拉不开半米,转瞬间便裹挟着强劲的气势,将他硬生生抵到了墙上!
  咚的一声楚河后脑撞到墙,喝道:“放开!”
  魔尊却没有放,冷冷的看着他道:“你对我的实力是不是有所低估了,明王殿下?”
  他脚下所站的地方咯嘣一声,只见地砖爆开,龟裂纹向四周迅速扩散——那是魔息太过强大以至于化作实质,瞬间便可腐蚀周遭一切物体的原因。
  楚河的脸色这时终于变了:“你没有我的心头血,这是怎么……难道是摩诃?!”
  能在这张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其实是一件十分赏心悦目的事情。魔尊居高临下欣赏了片刻,才悠然道:“放心吧,你那小崽子好端端呆在血海,已经快把自己搞成血海霸主了——至于我,在没有十足的把握搞定你之前,怎么会轻易出现在人界?”
  楚河的呼吸停顿了片刻,在狭小的空间内和魔尊对视着。
  门外传来茶馆人来人往、走路上水的声音,但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反而显得这一方空气紧绷到可怕。半晌楚河的姿态终于软下来,冷淡道:“你搞不定我,周晖下手比你快多了。”
  他用没有被禁锢的另一只手解开衬衣纽扣,一颗一颗从上而下,直到露出肩膀骨和前胸。
  魔尊脸上露出一丝讶异的神色——只见他锁骨尾端直至心脏前方,用墨水写着九个禁字,每一个都锋骨利牙形态各异,组合在一起又形成一头类似凶兽伏地、择人欲扑的形象。
  “我身上九门皆封,三魂七魄都被镇住,腰骨还横穿一把环锁。只要出了人界的门,禁制就会在门界碑前爆炸,这具人身会被当场炸死……”
  楚河眼底稍微显出一丝混合着讥讽和自嘲的神色:“现在知道差距了吗?——有时候我也奇怪,当年成为四恶道之主的怎么是你而不是周晖,他把事情做绝的能力可比你强多了。”
  魔尊伸手触碰他皮肤上的禁制,眯起眼睛刚想说什么,突然包厢门后传来于靖忠的脚步声。
  在这时和周晖正面碰上肯定不是个好主意,魔尊松开手,退后半步。
  “骨锁不行,但九门被封是可以破禁的……我本来想赶在下一件事发生前把你弄走,不过现在应该来不及了。”
  包厢门把扭动,魔尊唇角一勾,戏谑道:“这次就让你被周晖的老情人好好坑一下吧。”
  魔尊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空气中,与此同时,于靖忠推门而入。
  包厢里桌面狼藉,茶水洒了满地,楚河用背抵着墙,一颗颗扣上衬衣。
  于副愕然道:“——你怎么了?”
  “摔了一跤。”楚河把上衣扣全,明显不愿意多解释:“怎么,你那边有事吗?”
  于靖忠感觉到不对,但情势不容许他浪费时间,只得先放过这个问题。
  “对,军委一个高官家里死了人,死得非常妖异。”他摇了摇手机,似乎有一点无奈:“周晖已经在路上了……要求我立刻过去把你还给他。”
  
  第33章 这对抢钱夫夫一个搭台一个唱戏,漫天要价,绝不还钱
  
  正常情况下,北京出了事找周晖,西北出了事才找楚河。而且这两位地位比较特殊,不是特别大的事情都找不上他们——如果说首都保护圈地位特殊气氛敏感,稍微出点事就要把周老大拎出来镇场子的话,凤凰明王基本就是个吉祥物式的存在了,不是预测出八级以上大地震都甭想找到他。
  当然,凤凰明王偶尔也替军委政协大佬们提供一下精神信仰服务,具体就是打开办公室的门供人进来对着办公桌虔诚跪拜烧三炷香,再痛哭流涕忏悔一下自己的罪过,罪过大小从某政策制定不当(有可能)遗祸百年到治家不力儿孙不修第八房情妇的第四个儿子的第六个孙子的第N个小蜜又特么怀了,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偶尔凤四组长来上班的时候也会顺嘴搭两句,比方说:“要阻止地震的话让发改委缓调油价不就行了?”“航空不能出事,还是让发改委缓调油价吧。”以及:“怀了就生,还能怎么办,记住要为平衡国家新生儿性别比做贡献啊。”
  这帮大佬不知道凤四已经(单方面)跟天道撕破脸了,因此来自凤凰明王的建议一般都被理解为佛祖最高指示,油价不知道因此被缓调了多少次。
  由此可见,如果是北京哪里死了个人,那根本是不关楚河的事的,连卷宗放到于靖忠案头上的可能性都不会有。要不是看在军委大佬亲自打电话来以及话说得特别严重的份上,于副可能随手指派个一组组员过去,这事也就结了。
  结果于副捏着鼻子,带着楚河去事发地点一看,情况完全不是他理解的那么回事。
  首先,发现尸体的地方不是军委大院,而是这位高官的长房长孙的外宅——朝阳区某独门别墅;其次死的不是高官家里人,而是这位长房长孙昨晚钓来一夜情的酒吧坐台少爷。
  现实是丑陋的。本来这样的酒吧少爷如果死了,最多托熟人去备个案,随便扯一个心脏病突发的死因掩盖丑闻也就得了,能知道这事的人都不会超过五个。
  但坏就坏在老爷子今天兴致来了,突发奇想要去看孙子——老爷子据说刚参军是侦察兵出身,七十多岁的人了还不在家歇着,竟然没忘记年轻时侦察敌情的那一手;结果不告而入的瞬间,侦查出他孙子的床上竟然有个死人。
  老爷子被刺激得差点没过去,别墅一楼挤着十几个直系亲属,那位长房长孙看上去也吓得不轻,坐立不安的在角落里踱来踱去。
  于靖忠听完事情始末,当场怒道:“就这点破事情,叫我把一组长和四组长都带来?”
  老爷子的长子姓廖,现在已经是国家某部的实权副部长了,平时电视上看也斯文儒雅风度翩翩,眼下却急得满脸通红:“不不不,老头本意是请周组长来看看就行了,毕竟人死得比较怪……”廖副部长心说四组长是你自己带来的,没事谁愿意招惹这么个前夫出轨我宁成魔的刺儿头啊,人家可是上一秒还姿容绝世普度众生,下一秒就特么拿起屠刀立地成魔了!
  于靖忠却觉得十有八九这红三代在床上玩脱弄死了人,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借特别处的手来给自己擦屁股。他特别腻歪这些事,根本不想听废话,直接掉头就走:“该收尸收尸该报警报警,没事别乱动用特别处的资源,回头我一定派组员过来给你们个心理安慰。”
  楚河在本职工作调派上一向比较随和,闻言毫无异议跟着于靖忠往外走去,但刚两步就被廖副部长冲过来迎面拦住了:“等等,等等!人真不是我们害死的!问题是这事没法报警,那、那尸体现在还——”
  于靖忠今天本来就窝着火,几乎立刻就要忍不住了,却只见那副部长满脸都是急出来的冷汗,终于说了实话:“——那尸体现在还蹦跶着呢!”
  于靖忠一愣,回头只见楚河正抬起头,向楼上望去。
  嘭!嘭!嘭!
  他们头顶上的天花板,正传来诡异而持续的撞击声。
  “跳尸嘛,我还当是什么呢。”
  所有人目光转向门口,只见周晖正推开门,施施然走了进来。
  这人耍帅真的已经耍成习惯了,简直是不装逼不能成活。同样的黑西装,穿在楚河身上是清瘦禁欲严谨工整,穿在他身上就是荷尔蒙爆发X激素乱窜;他要是朵花的话,估计能把满世界其他花都咬死,然后把那只名叫楚河的蜜蜂强行抓过来,狼吞虎咽一股脑吃下去才算完。
  “跳尸是小事情,你们去547单位报个备,先排上队,过半个月左右差不多任务就能指派下来了。”周晖轻松道:“在此期间整个小区要封锁,不能进活人和动物,随便派一个连的武警持枪看守就好了——来前妻,那边危险不要站着,过来我抱你。”
  周晖伸出手,楚河却没有动。
  廖副部长像是见到了救星,哭丧着脸扑过去恨不得抱住周晖的大腿:“周组长!我们真来不及去特别处排队了!那件事要是曝光的话我们家就完了,你们特别处也不希望军委派系再震动对吧,你们国安刚刚才动乱过……”
  周晖没有理他,手维持着伸向楚河的姿态,微笑着点头示意。
  他的眼睛非常深邃,眉骨高而鼻梁挺直,五官异常立体分明。这种面孔英俊到一定程度,就会显得有点邪性,尤其笑起来的时候,总给人一种极为强势而冰冷的压迫感。
  “过来,”他说,“别站在那。”
  楚河默然片刻,终于走过去,被周晖拉过手腕。
  他在楚河脉搏上压了一下,“唔”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随即他就这么握着楚河的腕骨没放,转向廖副部长,懒洋洋笑道:“走流程就是有等待时间,事情这么多我们也没办法的嘛——吃着国家的财政,我们也是身不由己的啊。”
  头顶上砰砰砰的声音更剧烈了,甚至连吊灯都随之而晃动,落下纷纷细小的灰尘。
  地下那些孝子贤孙都慌了,赶紧搬着老爷子向后撤,还有几个胆小的当时就哆哆嗦嗦吓成一团。
  “好说,好说,”廖副部长不愧是官场磨练出来的人精,在这么紧急的情况下还能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表示:“我们可以不走流程,以私人名义聘请一组长和四组长出面解决事态,麻烦于副也亲自到场指导一下,事后自然有一份心意送上……”
  周晖捏着鼻子道:“别开玩笑了,我前妻不收钱,你跪他办公桌前烧三个月的香还差不多。”
  廖副部长立刻坚拒:“心意送上了哪还有收回来的道理?既然四组长不喜欢这个,那送给周老大也是一样的!您看这个数怎么样?”说着比出一个五的手势。
  于靖忠在边上嘴角微微抽搐,周晖却安之若素:“不不不,不一样的,不一样的,你还是先去烧香比较好。”
  廖副部长立刻比出七:“不好意思刚才急昏头了,那个……”
  “檀香买高级点的,”周晖和颜悦色:“便宜货熏得头晕,那个老山檀就不错。”
  于副捂住眼睛,简直都没法看了。廖副部长咬咬牙,大概被楼上越来越密集的撞击声搞得实在慌不择路,急得竖起一根手指:“这个数!事成另加一倍!只要能在天黑前解决就行!”
  周晖终于似乎有点意动的样子,深情款款转向楚河:“前妻,你看……这个数够下聘吗?”
  楚河一言不发,周晖立刻补充:“只是下聘,彩礼另算。”
  所有人眼巴巴看着楚河,目光火热得犹如盛夏骄阳,要是地上有一枚鸡蛋的话现在应该已经被凭空烤熟了。
  众目睽睽中楚河沉默了一会,终于道:“两百万。”
  不待廖副部长有反应,他又慢吞吞加了句:“每人两百万……包括于副。”
  ·
  于副在廖副部长父子的带领下上了楼,一边回头对周晖咬牙切齿:“你特么手法太熟练了,老实交代以前用这个方法捞了多少?!一具跳尸换来六百万,也太手黑了!”
  周晖立刻叫屈:“又不是我要的,他们自愿向明王殿下进献香火钱嘛!”紧接着他回头低声问楚河:“亲爱的你终于懂得市场经济运作的重要性了,不过说好的冷艳高贵人设呢?我记得你以前买个冰棍儿都从我怀里掏钱的啊。”
  “……”楚河说:“现在改人设也不迟吧。”
  一行人来到楼上,只见卧室门是实心桃木,因为太结实的原因暂时还没塌,但看着也差不多了。大门连着墙的部分呈现出大片龟裂纹,正随着下一轮撞击而颤抖,不断掉下簌簌的墙灰。
  “就是这里了,”廖副部长面如土色的站在走廊尽头,根本不敢过来:“都是犬子不洁身自好,胡乱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回家,结果搞出这么多事情……廖亮!给你我滚回来!”
  长房长孙廖亮大概过了一个非常销魂的晚上,衬衣上还沾着脂粉,但神情明显带着不安:“我去给他们开一下门……”
  “滚回来!”廖副部长爱子心切,一把将独子拉回来吼道。
  周晖还在那教育前妻:“男人的财力很重要的,自然界里也是这样,只有成为最强大的雄性才有资格赢得雌性的心,在确保提供足够食物和安全巢穴的情况下,才可以让雌性怀孕……所以我前几年一直在人界投资实业和房地产,虽然梵罗那家伙名义上拥有整个四恶道,但我的流动资金绝对不比他少……”
  楚河有一点郁闷:“你想多了,我真不知道魔尊有多少钱。”
  “在市场金融改革的浪潮下,人界的经济发展绝对不会比魔界慢,虽然魔界的矿产资源丰富远超天道,但人界的金融市场活跃度和可操作度远远甩了魔界十条街……”
  “我真的不知道。”楚河极为无奈:“要不去问问摩诃?摩诃应该在地狱道吧,叫他把魔尊殿里值钱的东西搬两样回来好了。”
  周晖竟然还有点意动的思考了一会,大概在暗暗比较魔尊殿里的贵重物品和长子回来探亲可能造成的各种损失哪个比较大。
  “算了,”他终于作出决定:“大毛事业发展得挺好的,没事还是别叫他回来了。”
  撞击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也许是被外面的生人气息所刺激,卧室内甚至传出了隐约的嘶吼声。
  廖副部长拽着儿子战战兢兢退到楼梯口,似乎准备门一破就夺路狂奔而去,“那个,周组长,跳跳跳跳跳尸它——”
  周晖随便对他摆摆手:“你们先走,叫整个别墅里所有人全部离开,这里我们两个留着就行——啊,于副也留下来指导下工作。其他人等事情解决后再回来。”
  廖副部长忙不迭就要跑,然而廖亮却站在原地:“等等,我也不走。”
  “你干什么,没听到周组长发话吗?!你这个前世来讨债的东西——”
  “这件事是我惹出来的,事情没解决我不能走。”廖亮坚决道:“何况如果我在周组长眼皮子底下都能被跳尸弄死,那这票价也不值六百万了,你说是吗?”
  周晖似乎觉得有点可笑,“小子,你激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承担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廖亮诚恳道,他个头挺高,看上去也很斯文可靠,虽然脸上也流露出不安之色,却不像他爸那么恐惧:“连累到爷爷我已经很不安了,我想帮忙解决这件事,好歹也尽自己的一份力。”
  他爹急得要骂,却被楚河突然开口打断:“他想留就让他留,没那么严重。”
  廖副部长一愣,楚河却没再多说什么,说完这句就回过头,对周晖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的目光中永远都有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只一个对视间周晖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扬下巴示意自己知道了。
  “那你待在这吧,待会别碍事就行。”周晖转头懒洋洋道:“该走的快走,待会跳尸破门而出的话,别怪我拿钱先走人了。”
  廖副部长无法,只得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到楼下去带领全家人火速撤离这栋别墅。几分钟后整栋房子只剩下走廊上的四个人,周晖示意廖亮向后退,然后一手拦住楚河,哐当一脚直接踹开了门。
  砰的一声门板撞到墙,结结实实反弹回来,又被周晖的脚抵住。
  然而卧室里什么都没有,撞击声诡异的消失了。
  房间里只有一片狼藉的大床和满地乱七八糟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四双眼睛同时在房间里逡巡,愣是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它……它本来就在这的啊,”廖亮有点懵:“刚才还有声音呢,你们都听见了啊!”
  周晖走到床边,啧啧有声的摸着下巴。只见床上散着女式情趣内衣和束缚用具,床边还挂着各种各样的鞭子不下七八根,另外还有低温蜡烛、金属内窥镜和假阳具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些还贴着英文标识,明显是从国外买的进口货。
  “大兄弟,”周晖真心诚意道:“你要是真在床上把人玩死了,我们是不负责给你收尾的,警察局出门左拐11路车两站就到,乖哈。”
  廖亮咬牙切齿指天发誓:“真的不是我!昨晚这些东西基本都没用,不信你看上面都干干净净的!”
  楚河还真用科学研究般的态度仔细观察了一眼,被周晖赶紧一把拉开,颐指气使道:“老于过来看。”
  “……”可怜于靖忠一个还没从昨晚的打击中回过神来的老男人,转眼就要去检查这种邪恶的东西,简直整个人都不好了,愣在床边好一会才郁闷的求证:“真有两百万?”
  周晖怒道:“坑你干什么!叫你看一眼又不是在你身上用!就算你想自己用也得看小美人高不高兴呢!”
  于靖忠的表情颇似上刑场,好不容易才咬着牙叮嘱:“那你记着把我的两百万汇给颜兰玉哈。”然后带着便秘般的表情,伸出两根手指拎起一根电动棒,仔细逡巡看了几眼,又翻检出几样看上去有一定程度伤害能力的情趣用品观察了一会,勉强点点头道:“新的。”
  “很多东西我都没用过的,昨晚只是用了下手铐增添情趣而已,真的!”廖亮简直郁闷得要疯了:“要是手铐也能铐死人,那就我也没话说了!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儿?!”
  “那人家是怎么从活人变成跳尸的?”于靖忠一边在裤子上擦手一边问。
  “我对天发誓不知道!我是在工体一家酒吧里碰到他的,昨晚我们都喝多了,回来大概做了一次就睡着了,今早我们家老爷子突然过来,直接进了我家敲卧室门,我惊醒来一看,他就站在床边直勾勾看着我,妈的当时那脸色已经不像是活人了,我一动他就跳过来——”
  “你从卧室里逃出来,把跳尸关在了里面?”周晖问。
  “是啊!我当时就觉得他不对劲,还以为他嗑药了呢!我就想着哪怕磕了药也不该第二天早上发病啊!”廖亮激动的卷起袖子,把手臂上的抓伤指给他们看:“幸亏我逃得快,不然——”
  楚河突然喝道:“小心!”
  廖亮一愣,只见楚河扑上去一把抓住他往边上推,紧接着一道黑影裹挟劲风从上而下,利爪擦着耳朵挥过,瞬间在廖亮刚才靠着的墙面上留下了四道深深的抓痕!
  廖亮失声道:“跳、跳尸!”
  黑影刷的落地,只见那是个全身赤裸的少年,但此刻脸色青白,眼瞳流血,嘴巴无意识的大张着,口水从利齿间滴滴答答的落下来,已经全然不像个人样了。
  他的双手双脚指甲极长,个别甚至打着卷,但如刀锋一般无比锐利狰狞。楚河刚才闪身避让的时候大概被利爪擦了一下,无名指外侧沾到了一丁点儿,此刻就划拉了一道又长又细的血口。
  “嘶——”跳尸僵硬的视线立刻盯住了楚河的手,嗜血的渴望让它惨白的脸上竟然裂开了一个恐怖的笑容:“嘶嘶——嘶——”
  楚河捂着手退后半步,下一秒,跳尸如闪电般扑到了他面前!
  ——砰!
  巨响让整个卧室猛地震动,只见周晖施施然放下脚,跳尸像炮弹般飞到房间另一头,深深砸进墙里不动了。
  “他妈的。”周晖冷冷道,抓过楚河的手看了一眼。
  楚河手指骨节恰当指甲整齐,而且相当修长——是那种不用去比,哪怕无意识搭在扶手上都能让人一眼就觉得十分优雅的修长。这样的手弹起钢琴来应该是很赏心悦目的,或者哪怕什么都不做,在床上掌心交扣,十指纠缠,都能给人一种全身血液往下流的刺激和激动。
  楚河对这点擦伤不以为意,戏谑道:“一脚六百万呢。”
  “去冲手,”周晖冷着脸道:“待会感染就麻烦了。”
  楚河去了浴室冲洗伤口,周晖和于靖忠过去把跳尸从墙里拽出来,用情趣鞭子五花大绑,又翻出手铐来铐在床脚上。跳尸没过一会就醒了,不断挣扎扭动,手铐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幸亏这是正儿八经的警械,不是什么情趣产品,跳尸不论如何挣扎都没法挣脱。
  “现、现在怎么办?”廖亮还没从刚才的生死一瞬间里缓过来,现在说话脸色还有点苍白。
  “我去上个厕所,待会再把它带回特别处去进一步检查。”周晖拍拍手,满意道:“你记得划账,刷卡另收两个点手续费哟。”
  廖亮立刻连连表示绝对没有问题,又跑去问于靖忠要账号。周晖不管收钱的事情,拍拍手径直走去浴室,只见楚河正背对着他,面对着流理台冲手。
  他低垂着眼睫,从这个角度看,削瘦的肩膀和蝴蝶骨非常明显,但身形又非常孤拔挺直。
  周晖走到他身后,一手搭在他肩膀上,一手握着他的手在水流下检视伤口,漫不经心问:“你怎么看这件事?”
  “有古怪。”
  “哦——怎么说?”
  “从跳尸手下逃生,只擦破一点皮,这起码是练家子的速度。而且跳尸是活人阳气迅速被吸走,只剩阴气在体内,省略死亡步骤直接变成尸体而成的,我不觉得那个姓廖的能……”楚河顿了顿,轻声道:“只一次就弄到那种……地步。”
  周晖笑起来,如绅士般抬起他湿漉漉的手,吮吸他受伤的那一节无名指。湿热的舌头触感让楚河身体如触电般动了一下,紧接着用力靠住流理台。
  “每次看到你受伤,我心情都非常不好。”
  周晖微微的笑着,笑容中又似乎夹着一丝森寒。
  “我连一点伤都不能看到你受,你却连命都差点葬送给摩诃,被我拦住后竟然还记恨到现在。”
  他在楚河无名指关节上舔吻,尖利犬齿令神经末梢激起微妙而又异常刺激的痛楚。
  楚河下意识想抽手,但被周晖像铁钳般捏着,只能死死咬住嘴唇的一小块皮肉,才勉强把喉咙深处涌出的呻吟咽了回去,另一只手反撑着大理石边,因为用力过大连指甲都变了颜色。
  他看不到自己的神情,眼前恍惚得如同蒙了层雾气。他不知道自己眼睫下正含着一汪水,仿佛波光粼粼般入迷的看着周晖,那神情让人恨不得把他化作春泥一般按在地上。
  “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我在想,那种毫无内衬的金属手铐用在你身上应该很合适……”周晖俯在他耳边轻声道,声音中带着蛇信舔舐一般的邪性:“我这几百年来脾气太好了,才搞得你这么老想着跑,实在太挑战我的忍耐底线了。”
  楚河无法避开,低垂的视线中是他结实的肩膀和手臂,不由自主喘息道:“你……”
  “你再逼我两下,我就有理由动手了。”周晖话音里竟然带着一丝遗憾:“不过到时候要是搞得你哭出来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楚河的脸色突然很狼狈:“——周晖!”
  周晖终于把手从他长裤后腰里拿出来,顺手在他柔软的颈窝里一抹,留下暧昧的湿印:“——开玩笑的。”他亲昵道,“我怎么会让你哭呢,亲爱的,保证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楚河的脸色说不上是恼羞成怒还是别的什么,匆匆洗了把脸,脸颊还滴着水就往外冲。周晖十分得意般哈哈大笑,过去强行拉住他,勾肩搭背的走了。
  
  第34章 “他只给孩子做饭,让我饿肚子!” “胡说,谁叫他给摩诃喂伏特加拌老干妈?”
  
  于靖忠打电话叫车来接跳尸,周晖出去大爷状把廖家亲戚都叫回了别墅。廖老爷子好不容易缓过口气,到底是老了,还没从惊魂未定中恢复过来,被警卫员扶着就想去拉周晖的手:“周组长,今天的事情多亏你了,好好儿干……”
  周晖一把抽手:“糊涂了吧?老年痴呆症早送医院啊。”
  老爷子一口气没缓过来,孝子贤孙们立刻冲上去大呼小叫抚胸顺气。
  周晖晃晃悠悠回到二楼,只见楚河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监视跳尸,一边瞅着床上那堆情趣用品,很有点搞科学研究的架势。于靖忠大概存了想搞清酒吧少爷死因的念头,在卧室周围转悠着,不时动手翻翻摆设书架什么的,廖亮就很紧张的跟在他后面。
  “这别墅什么时候买的啊?”
  “就、就这两年。”
  “挺贵的吧?”
  “还好还好,”廖亮谦虚的说了一个数字:“前两年地价没现在这么飙。”
  于靖忠露出一个牙疼的表情,抬头和周晖对视,两人不约而同的想刚才应该多收点的,一脚六百万太便宜他们了。
  廖亮是傻子才不想跟他们打好关系,便有心往上加点儿价。但款刚才已经划过了,贸然开口要送钱难免会让人多想——须知送礼也是有讲究的,便是有心,话没讲到,也会送出芥蒂来,反而得不偿失。
  他在屋子周围环视一圈,心说要不然把橱子上摆的那个翡翠白菜和蜜蜡佛手给他们带走吧,好歹也是拍卖会上出来的东西,待会就说借特别处的万丈佛光给它们去去邪好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楚河突然问:“——这房子出了这档子事,你还打算住么?”
  廖亮还记得刚才他们在那二十个二十个的加价,楚河张口就每人两百万不给免谈的气势,背上冷汗刷的就下来了。
  “我——我名下暂时就这一套房子,去公司也方——方便,所以就——”
  楚河哦了一声,似乎有些遗憾,回头继续瞅着床上那堆情趣用品发呆。
  廖亮简直毛骨悚然,心说他这是什么意思,要房子不成所以要两件SM用具当安慰吗?这怎么送啊?“凤四组长听说您喜欢SM,这是两件玩具,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会被姓周的冲上来活活踹死吧。
  所幸他没有坐立不安太久,于靖忠从书桌上拿起一只不起眼的相框:“这是你上学的时候?”
  只见那相框里是一张已经泛黄的旧照片,上面是穿着学士服的廖亮和另一个年轻男生,奇异的是两个人中间竟然有一道撕痕,像是拼凑起来的合照。
  廖亮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于靖忠瞥他,长期做特工的人眼神何等锐利,那混合着悲伤、畏惧、怀念和痛苦的复杂神情在他眼底如同照了X光一般无从遁形。
  “这是我大学时的恋人……”廖亮咳了一声,吞吞吐吐道:“毕业就……分手了,我家里压力也挺大的……后来听说他去了美国,就没消息了……”
  周晖轻松道:“你还挺长情的嘛。”说着拿过相框,拇指在那男生身上抹了一下。
  于靖忠离得近,只见周晖手指拂过的瞬间,那男生的脸竟然变得青白呆滞,鲜血淋漓,眼神中闪烁着怨毒的光。
  然而转瞬间照片又恢复了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廖亮没看见刚才瞬间的变化,站在边上苦笑道:“现在想想连一张只有我们两人的合照都没有过——也是当年心大,可能觉得日子还长吧,谁知一眼就到头了。”他伸手拿过相框,十分珍惜的放回桌面上:“只希望他现在好好的我就心安了。”
  “你现在小日子不也蛮滋润的,喝个小酒约个小炮,多少贫贱夫妻想有你这生活水平还没有呢。”周晖毫不留情的嘲笑,完全无视了廖亮难堪的脸色,回头亲亲热热的招呼:“老四,走了,别在那看了有什么好看的,回家给你玩儿个够。”
  ·
  周晖手握四百万(包括前妻的那份),心满意足离开廖家,帮于靖忠把跳尸押上车运送特别处,交给三组组长司徒英治去研究。
  司徒组长是僵尸修旱魃,旱魃再修犼,堪称站在尸体食物链顶端的男人;他在对可食用尸体的烹饪方式和种类开发上堪称六道第一人,前者可脚踏谢霆锋,后者可笑傲贝尔格里尔斯,两者结合已经达到了五星级大厨水准。因此,虽然没有上过法医专业课,但这件事交给他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唯一不足是跳尸解剖完之后可能会被他顺嘴吃掉。
  于靖忠坐在车上琢磨:“这事有古怪。姓廖的那个初恋情人别是死了吧?”
  “死了啊,”周晖轻松道。
  “不是说去美国了吗?”
  “死在本地且一个月之内,照片才会发生变化。我刚才还在想是不是那小男生看姓廖的生活糜烂,冤魂嫉妒,化作厉鬼索了酒吧少爷的命呢。”
  于靖忠还没来得及表示有可能,只听楚河在后座上开口道:“未必。”
  两人同时转头看他,只见楚河摇了摇头,说:“姓廖的没那个魅力。”
  他的表情十分安然,竟然完全不觉得这话里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于靖忠额角乱跳,刚想反驳就只听周晖大力赞同:“没错!我也这么认为!他长得就不够那个格!”
  “……”于副只觉得无数草泥马从自己头顶呼啸而过。
  “总之,姓廖的身上古怪太多,执意留下来陪我们抓跳尸估计是有目的的,可能是怕我们在他家发现什么。而且出了这么一档子事都不肯搬走,这人胆子也大得太不同寻常了,他不像那么硬气的人。”
  周晖摸着下巴,又道:“我对他那张照片的感观特别不好——他那个初恋应该是横死的,怨气非常强烈,可能还滞留在人世。”
  “有办法找到出事地点吗?”于靖忠随口问。
  “有,但要知道被害者的名字和生辰,所以先派人排查失踪人口吧。那个红三代的大学初恋嘛,肯定很好找的。”
  ——于副回头眼巴巴看着周晖。
  后者横躺在SUV后排,把头枕在楚河大腿上玩粉碎糖果,那厚颜无耻的惬意模样让人真恨不得抄鞋底左右开弓甩他一脸。
  “这不属于我的合同范围,我要加班费。” 周大爷在于副的殷切目光中终于抬了抬眼皮,懒洋洋道:“前妻,来开价。”
  于靖忠顿时汗毛直立,生怕他下面蹦出来一句:“两百万,每人……”
  楚河在和人微信聊天,抬眼微微一笑。
  “听说你要给颜小哥煲乳鸽汤。”他慢悠悠道:“分我俩一人一碗吧。”
  ·
  于靖忠深深觉得这两百万赚得不值。不仅卷入红三代一夜情死人事件,还莫名其妙牵扯到横死的初恋;被周晖强行虐狗虐了一脸之后,回来煲汤还要给他俩单独算一份。
  当年好歹也算个精英红色特工,怎么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的?于靖忠在厨房里叼着烟洗碗,内心感到十分不解。
  颜兰玉在饭厅吃饭。他肠胃功能应该非常不好,吃东西如同小猫吃食,很久才喝完半碗汤,端着空碗来厨房轻轻敲了敲门,问:“需要帮忙吗?”
  少年穿着浅灰色套头线衫,非常清瘦,脖颈下锁骨支楞出来,上面露出明显的青红痕迹。于副抬头一看,立刻触电般移开目光:“啊,不用,你去歇着吧。”
  颜兰玉默不作声的过来放下碗,走了。
  于靖忠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那边,手里夹着烟,愣愣的不知该作何反应。
  ·
  第二天,楚河根据周晖记下的死者相貌算出了名字和生辰,剩下的乳鸽汤也被于靖忠装在保温桶里带去了国安特别处。结果楚河尝了半碗,流着鼻血也走了。
  周晖好奇之下用勺子在保温桶里搅了搅,勃然大怒:“五百年的人参怎么能这么用!告诉过你薄薄一片就行了!你特么见过谁‘薄薄’一片三厘米的?!”
  于靖忠:“……”
  “一个男人!”周晖劈头盖脸训斥:“一个找了比自己年轻十岁以上伴侣的男人,就注定要承担起买菜做饭、洗衣服带孩子的重任!穷公务员就不要玩五星级餐厅轮着吃的偶像剧情节了,先把家务承担起来!连做饭都做不好还要你何用?!”
  “……周陛下,”于靖忠真心诚意请教:“陛下您和皇后娘娘平时是怎么分配家务的,谁做饭?”
  周陛下说:“虽然皇后比朕大十岁以上……但当然是我了!你以为老四会做家务?他顶天在烤肉排的时候负责喷个火,就这样还得看着别让他把肉排直接烤成碳!哼哼从摩诃出生后他就只给孩子做过饭,孩子吃满汉全席婴儿餐,我俩就着凉水啃馒头……”
  楚河一边擦鼻子一边从周晖办公室配套的茶水间里走出来,说话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不是这么回事,不要听他乱说。他给摩诃喂伏特加拌辣椒酱,我看不下去才惩罚他吃凉水馒头的,我自己还陪吃了好几顿。”
  于副嘴角抽搐:“怪不得你们家大毛要弑父……”
  周晖哼哼着坐在大办公桌后面,两条长腿肆无忌惮跷在桌边上,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龟甲玩。于靖忠认出这只龟甲是他平时计算用的东西,似乎什么都能算出来,连自己藏在抽屉里的薯片是司徒犼三还是神五组长弄走的都一清二楚,非常神奇。
  “老四根据我记下的死者相貌,算出来那倒霉初恋叫路晓晨,今年二十七岁,一个月前刚出现在四恶道亡灵簿上,但人却没有堕入地狱道。这人生前善恶平平,虽不至于升天,也不会堕落到饿鬼、畜生两道去,所以没去地狱道报到这一点很奇怪。”
  “还滞留在北京?”于靖忠问。
  “肯定是这样。出事地点在廖家周边范围三十公里之内,看不清楚那个地方的具体情况,但建筑破旧有红顶,光线黑暗,占地空间很大,像是一处废弃仓库。”
  周晖用龟甲在纸上划出建筑的大概外观,但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平房建筑。
  “廖家身份敏感,我会立刻叫人秘密排查周边地区相似的建筑,这个路晓晨的死因应该和跳尸的出现有关系。”于靖忠掉头向外走去,突然看到楚河,就顿了一下:“——哎凤四,要不麻烦你再算一遍?具体方向再精确点,省得排查时动静太大惊动了姓廖那小子。”
  楚河“唔”了一声,便走去拿龟甲。
  然而周晖却一把按住他的手,对于靖忠翻了脸:“——去去去!叫那帮白吃饭不干活的小子去查!干什么都支使老四?”
  于副都愣了,却只见周晖吸了口气,冷冷道:“算生死叫开天眼,你以为随便一算就行了?老四身体虚弱,能别让他算就别让他算,万一惊动姓廖的叫摩诃吃了他就完了。”
  楚河对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于靖忠郁闷道:“好好好……”然后对楚河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
  ·
  所幸于副在刑警支队还是有点关系的,死者资料很快就拿到手了。
  这个叫路晓晨的年轻人,早年从北京一所著名高校毕业,是廖亮的大学同学。在校期间两人恋爱情形如何不清楚,值得推敲的是,半年前路晓晨在国外念完博士回来,曾经在廖亮开的公司求过职。
  路晓晨的专业很偏,专业领域内能求职的其实也就那么几家,在投简历之前他应该不知道其中一家是初恋情人开的——因为过面试之后,他突然就主动撤了简历,应该是出于发现了廖亮的身份,不想再跟前男友有所纠缠的原因。
  紧接着事情开始跑偏。
  路晓晨求职的其他几家公司,本来都表示出了对这位年轻留美博士的极大兴趣,但突然某天又不约而同的婉拒了他。路晓晨对这个情况倍感迷茫,于是拜托了以前的同学在行业内打听,才知道有可能是廖亮在其中说了话。
  ——到此为止都是一个正常的都市狗血故事,如果路晓晨是个姑娘,也许会演变成霸道总裁恋爱轻喜剧才对。
  但不幸的是,悲剧往往在一念之间发生,以嫉妒为养分快速抽根发芽,成长得令人措手不及。
  “路晓晨有男友。”周晖摘下墨镜,盯着手中的照片若有所思道:“而且是陪他一起从美国回来的,已经在拉斯维加斯注册结婚了。”
  廖亮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周晖坐在角落沙发上,大大咧咧张着两条修长结实的腿,某奢侈品牌衬衣包裹出在野外锻炼得极其精健的上身肌肉线条。
  任何人穿着这么一身,配上江诗丹顿手表、铁狮东尼小牛皮鞋和桌上那串奔驰钥匙,都能吸引成片成片爱慕的目光,更别提他还有一张时刻都像好莱坞影星走红毯一般散发着强烈荷尔蒙的帅脸。
  楚河用茶水单挡着脸,简直难以承受扑面而来的浓重雄性激素气息:“你不是让于副叫‘白吃饭不干活的’去查这件事吗?”
  “是你不愿意在我办公室待,非要出来走走的啊。”
  “那是因为……”楚河倏而住了口,一言不发盯着茶水单。
  周晖得意的笑了起来,一边用脚尖摩挲他小腿,一边危险的压低了声音:“办公室关上门还不乐意,小心把你拽公车上去,你就知道害怕了。”
  周围无数火辣带醋的目光顿时射向楚河,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个邻座快五十岁的秃顶大叔。如果目光能变成箭的话,楚河现在应该已经千疮百孔了才对,他自己的凤凰眼泪都救不回来。
  不过楚总好歹是经过几年商、当过大场面的男人,在这么恶劣的生存条件下还维持了面部表情的平稳,只不动声色收回腿,“——你从哪弄来的照片?”
  “唔,山人自有妙计。”周晖放下照片,笑道:“好吧——事实证明颜小哥是我们在于副身边的出色内应,我只暗示了下咱俩对这件事很有兴趣想出来跑跑,他就从善如流的把相关资料从于副办公桌上拿来给我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希望办公室里人越少越好,别打搅他谈恋爱的原因。”
  照片上是路晓晨和另一个男人逛超市买菜,两人年岁相当,相貌般配,忽略性别的话确实是一对佳偶。他的新男友看穿戴显然不如廖亮那种红三代,但人很精神整齐,和路晓晨说话时大笑着,两人目光中都明显能看到融洽和深情。
  “这个人叫博超,和路晓晨、廖亮同一所大学同年毕业,只是不同专业。巧合的是路晓晨毕业后是和他一起去美国的,两人一同回国时已经是注册结婚关系了。”
  楚河问:“他也死了?”
  “死了。”周晖淡淡道,“半年之内,两个年轻海归博士,全都离奇丧命了。”
  侍应生红着脸过来询问还要不要点单,声音颤颤巍巍的可怜又可爱。周晖礼貌表示什么都不需要,然后转向楚河,深情款款问:“你还来点吃的吗,未婚妻?”
  “……”楚河合上茶水单交给侍应生,叹息道:“拿铁。”
  侍应生满怀失望的走了,表情失落得简直要哭出来。
  “知道么?”楚河望着周晖衬衣下强健的肌肉线条和肆无忌惮大张着的腿,面无表情道:“这个坐姿很撩人,搞得我有点想上你。这是你含蓄表明自己想被上的新方式吗?”
  他以为这话已经很有周晖的风范了,毕竟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照学也能学两句才对。谁知周晖听了只一笑,饶有兴致道:“我只接受一种被上的方式——骑乘……但你会吗?你每次软得都要化成水了,估计自己动不起来吧。”
  楚河盯着桌面,一个字都不回答。
  这幅模样对战胜方来说是最刺激的战利品,其诱人程度简直都没法形容。周晖颇为恶劣的勾起唇角,回头看看正坐在吧台后盯着小弟做咖啡的老板娘,又转过身来凑近楚河:“路晓晨的简历被所有公司拒绝后,曾经找廖亮面谈,两人就是约在这里;随后路晓晨的男友博超被抓到当地派出所,以打架斗殴为名拘留了十五天。我现在要找这个老板娘打听下状况,看这三个人之间能不能找出些线索——你既然放话想上我,不如就来打个赌吧。”
  他压低声音,沙哑中带着暧昧的诱惑:
  “我们分别去找她,诱使她说出当时的情况,看谁能挖出更多线索。赌注就是我那天要求但你咬死不愿意的事情,如果你赢了,我不介意你对我那么做——如何?我让你先去。”
  楚河盯着他,两人距离是那么近,连炙热的呼吸都互相纠缠在一处。
  片刻后楚河站起身,冷冷道:“赌了。”
  ·
  他转身走向咖啡厅洗手间,关上了门。三分钟后门又咔哒一声打开,楚河迎面走出来,周晖瞬间“噗!”的喷了满桌水——
  只见凤凰明王的决心是如此坚定和强烈,以至于他竟然在这家小小的咖啡馆里,动用了天道十大美色之一的法相真身!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周围声音迅速变小,甚至奇迹般出现了片刻的静寂。很多人呆呆看着他,拿着咖啡却忘了喝,还有人一杯水直接稀里哗啦顺着衣服浇了下去。
  美艳绝伦到一定程度往往会因为习惯而忘记自己在容貌方面的优势,或并不太把自己的特殊当回事,但对别人的震撼力却不会因此而减轻。
  楚河走到吧台前,从裤袋里摸出钱夹,抽出两张大钞轻轻压在小费罐下:“您好,”他眼睫下流光一转,很有风度的问老板娘:“向您打听一件事,五分钟时间可以吗?”
  
  第35章 老情人到访
  
  老板娘从没追过星,不能理解小姑娘们见到本命时激动得要晕过去的心情,但此刻她确实呼吸困难,神志空白,恍惚间产生了一种马上就要昏迷倒地的感觉。
  “……”楚河看着她,以为自己没说清楚,微笑又重复了一遍:“不好意思,五分钟时间可以吗?”
  ——凤凰明王完全忘记了上次他在莲花座前展颜一笑,当场把十八金身罗汉抽晕了过去,连降三世明王都失手把战戟砸自己腿上了的事情。
  老板娘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半晌她摇晃几下,一头栽倒在地不动了。
  凤凰明王:“……”
  完全凝固的场景中,周晖从座位上起身,穿过死寂的咖啡店走上前,牵着楚河的手把他拉回座位按下,顺手从邻座小姑娘那里摸了顶帽子给他扣上。
  “你输了,”他微笑道。
  楚河一个字都不说,面无表情坐在那里,拒绝与外界交流。
  周晖懂得穷寇莫追的道理,并不在这个时候逼他,只微笑着转身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整个咖啡厅如同被打下了激活的开关,所有人都如梦初醒,恍惚望着周围,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周晖又把楚河的帽檐往下拉了拉,才转身走向吧台——他走起路来的姿态如同一头在丛林间漫步的野豹,悠闲、矫健而有力,虽然也引来不少目光,却不像凤凰明王法相降世那样夸张。
  走到吧台前的时候老板娘正从地上爬起来,满面疑惑的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就摔倒了。
  周晖伸手扶起她,笑容仿佛揉碎了夏日最绚烂的阳光,浓郁的荷尔蒙气息熏得人脸红心跳,连开口时声音都充满了磁性:“您好——”
  老板娘通红着脸拢拢头发,那一瞬间她找回了自己十八岁少女时代的感觉:“您、您好,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是的,我想找您打听个人。”周晖摸出照片给她看,彬彬有礼道:“这是我的两个朋友,我们去后面厨房聊好吗?”
  转身的瞬间周晖在背后做出一个胜利的手势,楚河别过脸,装没看见。
  ·
  与此同时,咖啡厅楼上的办公大楼顶层,廖亮坐在有着落地大窗和观景台的豪华办公室里,一动不动的看着相框。
  照片已经老旧,撕痕弯曲微皱,能看出当年撕的时候有多小心翼翼,生怕损坏了那个人的半点衣角。他抚摸着相框上冰凉的玻璃,当年洒在这张照片上的热泪已经无踪无迹,然而他还能想起那天深夜,自己把车开到山顶,独自一人坐了整整一夜,那种随着夜风冷到骨髓里的伤痛和绝望。
  有一种痛苦不会随着时间消退,它会一直陪伴着你,根植在你灵魂深处,随着时光的推移生生不息。
  “你该下去了,”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突然响起一个冰冷的女声。
  廖亮木然抬眼,办公桌边突兀的竖着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正映出一张女人的脸。
  那是个非常美艳的女人,满头银色长发,眉梢眼角风采浓郁,即使面若冰霜都无法减少她的万般风情。然而廖亮注视她的时候目光没有任何变化,只沙哑道:“一定要去吗?”
  “你这几天收集到的魂魄阳气太少了,再拖下去的话,路晓晨的尸体可就腐坏了——人界的尸体保存技术还是有很多限制的吧。”
  廖亮略微一迟疑:“但我听说,凤四组长之前是天道的明王,实力非常强……”
  “正因为如此,他的魂魄阳气才足够你所需要的量。”女人顿了顿,换了个诱惑的语气:“不用担心,天道明王也是有区别的。凤凰虽是太古神禽,却是因为被佛祖抚养长大才受封的明王之位,并不如密宗五大明王的战斗力那么霸道;再加上他神禽真身俱毁,现在是数千年来最虚弱的时期,不像你想象得那么难对付。”
  “但是如果他动怒……”
  “你只是要从他的凡人身躯中分出一缕魂魄,又不是要杀他,有什么难的?再说万一出事还有我帮你,如果你还犹豫的话,时间可就来不及了。”
  廖亮脸上浮现出挣扎的神情:“但上次那个酒吧MB就变成了跳尸,甚至惊动了那个传说中的周组长——”
  听到周晖的时候女人骤然一静,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
  半晌她冷冷道:“抽魂时总有意外。我只是看在同病相怜的份上才来帮你,但如果你凡事都畏首畏尾的话,那就什么都不要做了。”
  廖亮咬牙片刻,似乎在脑海中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良久后他目光落向手上的相框,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求而不得的痛苦和思念终于迫使他下定了决心。
  “我去。”他直直站起身:“已经开始了,就不能结束……我去。”
  ·
  咖啡厅后厨里,老板娘容光焕发坐在周晖对面,声音至少比平时柔和三倍:“这两个人?我记得啊。你知道我们这栋大楼里有个廖氏风险评估公司嘛,老总据说挺有背景,红三代还是军三代来着?每次过来买咖啡咱们这儿小姑娘都上赶着服务。然后那天廖老总和照片上这两个人一起过来,结果竟然打起来了……”
  周晖讶异道:“怎么打起来的?”
  “不知道,他们三人坐在后面谈事情,气色都不太好,看着就像是要吵起来的样子,我们都不敢上去听。然后中途这两个年轻人站起来要走,廖老总就拉住了这个——”老板娘指指照片上的路晓晨,说:“拉住这个以后,另外一个回头就是一拳打在廖老总脸上,然后就打起来了。”
  她看看周围没人,凑过去八卦道:“依我看这两个年轻人是一对,他们来的时候是拉着手的。姓廖的呢,应该是挺喜欢其中的一个,但想拉没拉住,反而被另一个打了——哎哟,那天把我们这桌椅打翻了一地,警察都过来了……”
  “过来把人都带走了?”周晖问 。
  “哪能呢,那廖老总可是红三代。”老板娘指指照片上的博超,说:“就带走了这个先动手的。警察对姓廖的可客气了。”
  周晖“唔”了一声,指着路晓晨:“那么这个人呢,跟姓廖的走了?”
  “没有,警察走后他揍了姓廖的一拳,然后就冲出去了。”
  老板娘似乎对同性三角恋八卦非常回味,甚至那天损失的桌椅都没太放在心上,只一个劲追问周晖:“——这两个人真是你朋友吗?后来怎么样了,姓廖的棒打鸳鸯把他俩拆散了吗?”
  周晖默然看着照片,上面两个年轻人相视而笑,无忧无虑,他们本该有光明的前程和快乐的一生。
  “没有,他们都死了。”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有些情人是拆不散的。”
  他伸手在老板娘面前打了个响指。后者一愣,随即视线恍惚,神智昏沉,慢慢倒在桌子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周晖站起身向外走去,突然手机在口袋里响了起来。他一看号码,接通问:“犼三?”
  “于副他们找到凤四算出的仓库了,果然在离廖家不远的地方,我刚才在里面晃悠呢。” 司徒英治在电话那头啧啧有声,说:“我擦你真应该过来看看——地上墙上全是血,两个人怎么就能流出那么多血来?”
  “——两个人?”
  “是啊,不仅你们调查的那个路晓晨是在这里死的,刚才在水泥墙里又找到了那个博超的尸体。已经快腐败完了,估计死了有俩月了,啧啧真可怜……我是不懂这个,不过于副叫来的警察说这个仓库就是博超被害的第一现场,至于路晓晨倒说不准。”
  周晖皱起眉:“怎么说不准?”
  “没有尸体,水泥墙里只有博超,没有路晓晨——真特么是对苦命鸳鸯……”
  周晖若有所思,想起博超是两个月以前被害的,路晓晨却死在一个月前,碰巧的是死亡地点又一样,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路晓晨的尸体应该被姓廖的带走作妖去了。”他顿了顿,沉声道:“你随便从一组叫两个机灵小伙子,去查廖亮最近一个月来的行踪。我怀疑除了那个跳尸之外,他还害死了更多人。”
  ·
  咖啡厅卡座中,楚河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廖公子?”
  廖亮一身精工细作的笔挺西装,比那天在廖家见面时坐立不安的模样顺眼不少,可见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这话是有道理的。然而再好的装束都掩盖不住他憔悴的气色,不知是不是夜不成寐的原因,眼底甚至有浓重的青黑。
  “凤四组长,”他有点不自然的笑了一下:“您怎么在这?我办公室就在楼上,下来喝杯咖啡,真是巧啊。”
  楚河放下手机,轻轻靠到椅背上,上下审视着面前这个男人,半晌才问:“你怎么认出我的?”
  ——凤凰明王本尊的容貌真是太有震撼性了,然而伴随美貌而来的是冰冷的压迫感。
  廖亮小拇指神经反射般颤动了一下,随即貌似不经意的把手压在桌面上,笑道:“几年前您没离开特别处的时候,有次在军委我们远远碰见过一面,有幸目睹过您的真容。不过当时我还是个学生,现在样子改变了很多,您不记得是正常的。”
  他拿过卡在桌边的茶水单:“您想点什么?我请。”
  楚河说:“不用。”
  廖亮自己点了杯摩卡,把茶水单还给服务生,又道:“其实我一直很想请您吃饭表示感谢,那天如果不是您,我已经被跳尸……还连累您受了伤,现在手怎么样?”
  “好了。”楚河漫不经心道,“你花了两百万,不用再请我了。”
  “不不,那是不同的,不能说花了钱就能随意让您受伤……”
  廖亮突然有点卡壳。
  正常情况下这里不该用敬称,不管是拉近关系还是存心勾引,一用“您”,整个意境就变得不伦不类了。
  然而廖亮太有钱又太有势,从来只要他勾勾手指头,就有大量美貌男女主动爬上来勾搭,所以他其实并不太会搭讪的技巧。何况楚河就算状态再差,整个人的气势也是在他之上的,他做不到若无其事用平等的叫法来称呼对方。
  廖亮略一迟疑,他裤兜里那面冰凉的小镜子就动了动,仿佛在催促。
  “我……曾经在王府井一家法国餐厅有投资,那里的红酒和海鲜都不错。”廖亮心一横,咬牙笑道:“这周末,怎么样?您有时间吗?”
  楚河盯着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仿佛这才觉得有点意思了。
  “我没时间。”他慢悠悠道,接着在廖亮急切想要开口前打断了他:“——廖公子,恕我直言,你现在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饶有兴味道:“是在勾引我吗?”
  服务生过来送摩卡,杯子放在廖亮面前,而他毫无反应,只愕然看着楚河。
  楚河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像是对感情敏感的人。
  不论是人身还是本尊,他天生冷淡的神情都是从心底里表现出来的。他应该属于十分封闭自我、对周围事物懒得理会的类型,哪怕爱慕者跪在脚下顶礼膜拜,他都不应该有半点留心才对。
  “您怎么……”廖亮狼狈道。
  “你对我大概有点误解。”楚河望着他,似乎觉得很有趣:“像你这样的人我见过很多了,绝大多数都比你有权有势,而你最多只是一个技术拙劣的模仿者而已……不用脸红,过两天我就忘了,没关系的。”
  廖亮不知所措,下意识捂住了裤袋。
  镜子冰块般的温度让他一个激灵,藉以寒冷恢复了一丝镇静,他又想起楼上办公室里那张泛黄的旧照片。
  ——确实,他和那个人从来没有单独留过影,唯一一张合照,是把中间的博超撕出去后拼贴而成的。
  这个悲哀的事实,让他突然从绝境中升起了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
  “……其实,我想约您单独出去,还有另外一件事……”廖亮慢吞吞道,艰难的咽了口唾沫。
  “一个帮助过我的人,想让我给您带一个消息。”
  他抓住镜子,从裤袋中拿出来,递到楚河面前。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显得有些怪异,因为他拿镜子的手在微微颤抖,由于太过用力的原因,指甲甚至都泛出了白边。
  楚河低头望向镜面。
  那一瞬间廖亮几乎已经做好了这位传说中的凤凰明王暴怒而起,像武侠小说中的高人那样,光天化日之下把自己一掌拍死的准备——他知道镜子里这个来路不明的神女很强,但她到底能不能摆平凤凰明王,真是老天都不知道的事。
  廖亮的脸因为僵硬而非常怪异。然而紧接着楚河抬起头,表情如常:“——周晖的裸体我见过,女主角也是个熟人,但这种床照不应该是拿去勒索周晖吗?”
  他指指镜面上纠缠在一起的男女,道:“拿给我干什么。”
  廖亮并不完全了解镜子的玄机,愕然低头,却镜面倏而变化,成了一头银色长发的美艳神女。
  她给廖亮的印象是始终都很冷,不是楚河那种任何事都没什么兴趣、因此对一切都很随和的淡漠,而是真的寒冰凛冽,仿佛时刻裹挟着风雪的气息。
  但是现在,她望着楚河的目光却有些不一样的东西,似乎有种强烈的厌恶和憎恨从冰冷中满溢出来,让她的眼梢眼角闪动的光芒都令人更加不寒而栗:“这面镜子,能让人看到心底里最隐秘的恐惧。”她勾起一丝诡谲的笑容:“好久不见,凤凰明王,所以你刚才看到的是什么呢?”
  楚河与她对视,有几秒钟两人都没动作,紧接着他猝然出手,猛刺向镜子里神女的咽喉!
  然而雪山神女动作更快,镜子刹那间化作无数碎片,纷飞中伸出一只白皙的手,闪电般擦过楚河指尖。
  ——那真的只是非常、非常轻微,甚至很难察觉到的触碰。
  但下一秒,楚河体内从指尖处被她勾出一丝光晕,色泽殷红如血,转瞬就消失在了镜面碎片中。
  “莎克提——!”楚河暴怒起身,咖啡厅里众人愕然回头相望;下一秒,周晖从身后按住他肩膀,一掌将半空中所有镜子碎片化作了齑粉!
  ——轰!
  呼啸飓风平地而起,瞬间撼动整座建筑,剧烈动荡中所有人惊呼倒地;漫天暴雪卷起目瞪口呆的廖亮,千钧一发之际将墙壁轰然撞塌,凭空消失在了大街上!
  楚河追出去两步,停在了坍塌的墙边。
  只见街上车辆警报四起,路人纷纷惊恐驻足,无数车辆同时响起刺耳的喇叭;咖啡厅里所有人趴在桌下,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廖亮想要复活自杀的恋人,雪山神女莎克提便提出帮他,利用他来接近你,借机从你魂魄中勾走一丝真火。”周晖从楚河身后走来,用力拍打一身的墙灰,冷冷道:“他们肯定去廖家了,妈的,那倒霉催初恋的尸体一定藏在那里。”
  楚河微微喘息,问:“你看见那面镜子了?”
  “看见了。”周晖淡淡道,“不是……你想象的东西。你呢?”
  楚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才说:“……竟然不是我以为的东西。”
  
  第36章 好好看看吧,凤凰明王最真实又最黑暗的秘密
  
  北京市的天空早上还阳光明媚,中午刚过,乌云便迅速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遮天蔽日的巨大黑幕,压在了这座两千万人口的国际大都市头顶。
  山雨欲来风满城。
  仓库门窗紧闭,大锁把门,昏暗的灯光下所有人挤在一起,脸上充满恐惧的表情。
  只见窗外挤满了影影憧憧的“人”,在阴天里仿佛一个个灰色的鬼影。它们一边发出呜咽声一边伸手抓挠门窗,铁质卷帘门已经被抓出一道道痕迹,玻璃窗因为裹着防盗网暂时还幸免于难,但听那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估计也坚持不久了。
  司徒英治蹲在仓库角落,撕下衬衣绑住鲜血淋漓的右手臂,叹道:“这可是爱马仕啊……”
  那个被他救了的小警察感激涕零站在边上,第一反应是谢谢三组长衬衣我会赔您的,紧接着听到爱马仕三个字,登时五雷轰顶:“司、司徒组长——”
  “不关你的事,”司徒英治说,“是我疏忽了,没想到烂成那样的尸体还能尸变。”
  于靖忠面沉如水的夹着烟,问:“外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哗啦一声锐响,卷帘门又被抓出一条长长的刮痕,眼看着就要破了。所有人惊慌失措调转枪口,前面那两个一组组员还撑得住,后面那些警察就干脆怕得连枪都拿不稳了,几个新人哆哆嗦嗦,眼看着就要走火。
  ——也难怪他们,本来被借调过来查仓库杀人弃案,谁知尸体刚从水泥墙里卸出来,突然外面天色阴沉乌云密布,凄厉的鬼哭从四面八方响起,紧接着一群不人不鬼的东西突然从土地里爬出来,摇摇晃晃包围了这座废弃仓库。
  一群警察哪见过这阵势,联想能力丰富点的顿时就想起了最新上映的生化危机丧尸围城,要不是看司徒组长和于副主任都顶在前面,保不准当时就能吓尿了裤子。
  “这位倒霉老兄——”司徒英治指指身后那几乎烂成了骨架的尸体,说:“两个月前在这里被杀之后,有人在他身上作了法,以他为阵眼做了一个极其厉害的四方走尸阵。这座仓库附近恰巧有片晚清时期的乱坟岗,深埋于地下的尸骨被阵眼所吸引,从土地中缓慢爬向仓库,就是现在外面包围我们的东西了。”
  “这个阵法的目的是什么?”于靖忠问。
  “凝聚死气,以这座仓库底下的地脉为传输管道,将死气传输到主阵人手中。如果不是我们把尸体从水泥墙里卸出来,七天内方圆千里内的尸体都会爬到这里,凝聚出的死气量是极其骇人的,如果统统放出来的话,足够像雾霭一样笼罩半个北京城了。”
  于靖忠眼皮直跳:“那姓廖的不过是个红三代,吃饱了撑着吗?还是要夺朝篡位啊?!”
  司徒英治却摇头道:“这个四方走尸阵的厉害程度不是你能想象的,你看尸体聚集的速度,我都做不到这个程度,起码也是周老大的水平了……姓廖的背后应该还有更大的黑手操纵这件事,他本人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卒子罢了。”
  外面拖沓的脚步和抓挠声越来越密集,于靖忠抬头环顾,问:“你通知周晖没?”
  “我刚才给他发了消息,他说他大概找到了主阵人,但目前分不开身来我们这边,派了一组的人来接应。”司徒英治若有所思道:“现在最关键的是搞清对方收集这么多死气要干什么,还有,怎么破掉这个四方走尸阵呢……”
  他刚想去尸体那边再找找灵感,突然门外响起一声暴躁凄厉的嘶吼,紧接着“咣当!”卷帘门被撞得巨响!
  最前面一个小警察当即拿不稳枪,“砰!”的一声走了火!
  “我X——”几个人同时怒骂,只见玻璃应声而碎,几只黑色枯手同时从防盗网中伸进,抓住离窗最近的警察!
  小警察爆发出惨叫,下一秒,于靖忠丢掉烟头一脚踩熄,从后腰掏枪,直接点射,十余步外一枪将枯手打断飞了出去!
  小警察连滚带爬摔倒在地,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卷帘门被无数双死尸的枯手推动,轰然整块塌在了地上!
  无数烂得不成样子的腐尸一涌而入,几个开枪不及的警察瞬间被抓住,有的几乎就被腐尸们整个淹没了。仓库里顿时枪声大作,人人都在咆哮着拼命扣动扳机,然而很多腐尸被打中后只是向后仰倒,过一会又能摇摇晃晃缺胳膊少腿的爬起来,根本无法从数量上减少它们。
  激烈的枪声中很快有人子弹告罄,几个腐尸趁机爬上来抓住一个警察的腿。两步以外,于靖忠抡起枪柄把扑向自己的腐尸砸得颅腔粉碎,然后扔掉空枪,徒手抓住企图撕扯那个警察的腐尸,“砰!”一声重重砸到墙上,腐尸脖颈顿时九十度直接掉了下来。
  “于副!”那警察感激道,然而下一秒更多腐尸嘶吼着爬来,无数狰狞可怖的脸几乎是互相拥挤着伸到了他面前。
  “低——头——!”怒吼由远而近,一个一组小伙子几乎是踩在所有人肩膀头顶上冲来,脚不点地凌空而起,一条雪光夺目的绞颈索出现在他手上。只见绳索首端绑在他四根指间,尾端扇形横扫,卷起冲天腥血,十余个腐尸的头颅便被活生生绞断飞了起来!
  然而这还是没用,聚集在门外的腐尸已经超过上千具了,还有更多的正从地里源源不断破土而出。司徒英治一把抓住于靖忠推到自己身后,根本来不及管其他人,抬手便发出一声直入云霄的尖啸。
  下一秒,闪电从乌云中劈下,被他当空接住,如同耀眼到极致的长鞭,抖手向腐尸群中一甩!
  滋啦——!
  电流肆虐,腐尸如镰刀下的稻田般扑倒,瞬间清空了大片区域!
  电流焦臭和腐尸烤熟的焦腥浓烈冲天,不少警察当时就吐了出来。刺目的亮光中,球形闪电呼啸冲撞,所到之处腐尸化作焦炭,甚至将远处几个刚从土里爬出来的尸体直接打成了两段!
  “我留下殿后!”司徒英治拽着于靖忠大吼:“你带着人快跑!叫一组的人来破阵!”
  于靖忠耳朵被闪电震得流血,来不及回答,伸手指向他身侧。
  司徒英治转头一看,只见球形闪电终于爆开,将十数个腐尸炸得粉碎,残肢断骸中水泥地上竟然被炸出了一个大洞,黑黝黝的直接通向地下。
  ——这应该是之前就挖好的,表面用水泥浇灌堵住,被电击后轰然坍塌露出了里面的地道。
  “来不及!跑不掉的!”于靖忠一边用力抹自己耳朵里涌出的鲜血,一边大吼:“全部下去!”
  司徒英治害怕地道里会遭遇主阵人,到时候带着一群凡人,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但远处腐尸还源源不断聚拢而来,简直就跟土地里成串成串的萝卜一样杀之不绝,如果留在上面的话这些人同样一个也活不了,只得转头向其他人厉声喝道:“于副殿后,我打头阵!——跟紧我!”
  腐尸再次摇摇晃晃聚拢而来,司徒英治翻腕从虚空中一握,手中顿时出现了两把长刀,左手那把扔给于靖忠,右手眨眼间将前面几个尸体劈得四分五裂!
  漫天残肢中他如闪电般穿过血雨,冲到地道前纵身一跃。剩下的警察简直没命般跟着他狂奔,紧急关头中根本刹不住,在地道前连滚带爬成串摔了进去。
  殿后掩护的于靖忠险些被腐尸包抄,几乎是堵在尸体丛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又把在地道前嘶吼转悠的两具腐尸横劈砍翻,才满头满脸都是血的飞身跳进地洞里。
  瞬间他脚下一空,耳边风声呼啸,半秒后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紧接着被七手八脚的扶起来。
  “于副怎么样?”“没事吧,没事吧?”
  于副站起来擦了把血:“同志们辛苦了,今天所有事件列入绝密等级,请各位同志配合国安特别处的工作,保密条例常记心中……司徒?你干嘛呢?”
  只见地道下是一个狭窄的石室,可能只有城乡结合部公寓地下室的大小,勉强能站下七八个人。石室在东面收缩,形成又一条地道向深处蜿蜒,司徒英治正站在入口处,望着深处的黑暗,身体挺直一动不动。
  于靖忠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在看什么?”
  “……”司徒转过头,面色苍白得可怕:“现在上去还来得及吗?”
  于靖忠一愣,只听地道里传来滴滴水声。
  紧接着,一股极其霸道而阴森的气息如无形的巨蟒,从地道另一端蜿蜒而出,笼罩了所有人。
  于靖忠只觉得胸腔被重压,呼吸困难,回头只见所有人都靠在了土墙上,个别胆子小点的已经腿软站不住了。流水声越来越近,几秒钟后一缕黑水从地道中流出,在碎石和土块中蜿蜒,汩汩流到石室里。
  司徒盯着那黑水,一字一顿道:“——死气海……”
  “退后!”他骤然抬头怒吼:“退后!不要沾到这水,退后——!”
  所有人仓惶退去,然而已经晚了。刚才被他救下的那个小警察站得较近,没反应过来,黑水已顺着地缝流到了他鞋底。
  半秒钟后,小警察发出一声瘆人的惨叫,只见他从脚往上飞速融化,骨头如雪遇沸水般消融,露出来的皮肉都成了可怖的黑色!
  司徒英治扑过去就要砍他腿,但已经来不及了。小警察倒地抽搐,全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败成骨,短短几秒之内就完全融化在了满地血水中!
  所有人惊慌失措,惨叫着连连后退,生怕不断蔓延的黑水沾到自己鞋底。司徒英治飞退至刚才跳下来的地道口,大概是宁愿出去带着一帮凡人杀腐尸也不愿意留在这里面对死气海,然而下一秒,地道里传来一个浑厚而阴沉的声音:“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司徒英治全身一震,难以置信的转头望去。
  只见地道中出现了一个全身火红的男子,三面八臂,手执战戟,赤足踏在泥土上,炙热霸道的气息如烈火般扑面而来。
  “降、降三世明王……”
  于靖忠奇道:“你说什么?”
  火红男子走出地道,站在石室中。恐怖的死气海水从他身后涌向地面,势头越来越大,几乎汇聚成了一缕小溪。
  他长得实在太畸形了,就像庙里的金身像直接活了跳下来一样——但这种长相放在庙里是庄严威重,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就是恐怖片了,几个警察简直叫都叫不出来,扶着石壁一个劲打抖。
  “密宗五大正牌明王之一,阿閦如来教令轮身,比凤凰明王的地位都高……”司徒英治牙齿咯咯作响,颤声问:“像您这样的天道强者,竟然到人界来滥杀无辜积累死气,到底是想干什么?!”
  降三世明王每张脸上有三只眼睛,中间那张脸的竖瞳立起,居高临下望着他们。
  在他的目光中,这些下界凡人都如空气般可以忽略不计,只有僵尸修犼的司徒英治,好歹能算一只卑下与猪狗等同的低等生物。
  “真是不巧,死气海本是用来对付另一头更强大的魔物……”
  降三世明王顿了顿,淡淡道:“不过,既然都是四恶道的低等种族,本座就先降服了你吧。”
  司徒英治瞳孔紧缩——下一秒,沉重战戟破空而来,瞬间刺到了眼前!
  ·
  ——轰!
  廖家别墅地面剧烈震动,摆设砸碎一地,楚河猝然扶住手边的巨大落地镜。
  “上次来他家不是这样的啊,”周晖摸着下巴,望向大厅周围:“莎克提对镜子有这么热烈的爱好吗?”
  楚河面无表情道:“不知道,跟她交往过的是你又不是我。”
  只见占地面积二百平方米、高度超过六米的大厅内挂满黑色帷幔,帷幔上又悬挂着无数巨大的镜子。这些镜子不留半点缝隙的占满了视野所及的所有天花板和墙壁,不论从哪个角度抬头,都能看见成千上万无数个自己,顶着一模一样相同的表情,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周晖默然片刻抬起头,周围无数个周晖也同时调转目光:“可是,跟她有婚约的是你啊。”
  “我只是接盘侠而已。”楚河冷冷道。
  周晖:“……”
  周晖抓抓头发,向周围走了几步,似乎想找出隐藏在镜子里的暗门。但这其实是徒劳,因为光线在几百面大镜子的反射下弯折反复,极度扭曲,很多东西在几步外就难以发现,视线范围中除了成千上万个一模一样的人影以外根本就没有其他东西。
  这种环境很容易让人崩溃,心理素质弱点的这时候肯定已经吓疯了。楚河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低垂目光不去看镜子,问:“要不要先退出去?”
  “不行,不搞定莎克提的话那个四方走尸阵没法破,虽然不知道她搞这些幺蛾子是干嘛,但死气积累多了会有很大麻烦。”
  周晖围绕大厅走了一圈,重重叠叠的镜子中穿梭着搜寻通道,又说:“而且她收集了那么多尸体,又拿着你的一丝魂魄,我担心……”
  话音未落,突然所有镜子中同时响起一个冰冷的女声:“真是厚此薄彼啊,周晖。跟我交往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上心呢?”
  楚河和周晖同时抬头,只见无数巨大镜面中,雪山神女莎克提穿一身黑袍,披着丰厚的银色长发,居高临下望着他们,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
  周晖第一反应是去看楚河的脸色,但头一偏又顿住了。
  “莎克提……”他缓缓笑起来,道:“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万一耽搁了你找新男友,可叫我怎么担当得起?”
  女人的心狠总是源于感情,男人一旦心狠起来,却会格外冷硬到让人吃惊。
  莎克提并没有露出受伤的表情,相反她还笑起来,似乎很愉悦:“你还是老样子,连说话的腔调都没变呢……不过,你竟然当着凤凰明王殿下的面承认你我的前任关系,看来是对新感情很有信心嘛,真不容易啊。”
  她笑吟吟看向楚河,后者侧脸如冰雕一般洁白而生冷,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前任要有前任的自觉。”
  “喔——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回来吗?可惜千万年的轮回之苦也有解脱的一天,相比凤凰真身俱毁的你来说,重新拿回神格的我反而更强势一点吧。”
  莎克提俯下身,无数影像同时居高临下,千万双眼睛近距离和楚河目光对视,那场景真令人毛骨悚然。
  “上次我杀你的时候,你六识全封,神智昏沉,像一具既诱人犯罪又毫无反抗之力的行尸走肉,我让你拿刀刺向自己,你就呆呆的照做——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的你真是比现在性感得多了。”
  楚河淡淡道:“我黑历史那么多,你说哪一段?”
  他并没有恢复到人身,还是本尊真容状态,凤凰明王难以形容的慑人容貌近距离直面着雪山神女。两张以美色闻名九天十地的脸,几乎面对着面,在剑拔弩张中又给人一种奇妙而诡艳的美感。
  “只是‘那么多’么?你整个人就是黑历史组成的吧。”然而莎克提立刻直起身,重新恢复居高临下的姿态,目光中浮现出一点幸灾乐祸。
  “再如何隐藏也无法抹去的出身,不可告人的龌龊秘密,千百年来内心隐秘的反复折磨……我听说孔雀明王曾杀上三十三重天去吞佛,以至于受到了天谴?追根究底来说,其实是你在一切发生的最开始,就造下了不可挽回的因果吧。”
  说到最后她虽面对楚河,目光却若有所指的望向周晖:“——难怪心甘情愿替孔雀明王接受天谴呢,因为你心里知道,该受天谴的就是你自己啊。”
  周晖微皱起眉,感觉到她话里明显的暗示,半晌后狐疑的看向楚河。
  楚河却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他脸微微侧着,落发挡住了眼神,看不清楚此刻是什么表情;但牙关又咬得是那么紧,以至于连下颔骨,都显出一种没有血色的冰白和僵硬。
  “你还想再杀我一次么,莎克提?”许久后他终于开了口,嘲道:“如果你真这么强,为什么还要问魔尊借这座千度镜界?色厉内荏的本质还是和当年一样啊。”
  出乎意料的是莎克提不以为意——或者说当楚河失去自控说出这句话时,其实就已经在无形中落到了下风的地位。
  她甚至有点戏谑的摇了摇头,说:“想不到你连千度镜界都认得出来,太难得了,这可是阿修罗道最机密的至宝之一呢……魔尊到底对你展示了多少宝藏啊,我都不敢想象他征服你的欲望有多强烈了,哈哈——”
  说着她饶有兴致的向周晖一瞥。
  楚河向周围一望,无数张相同的人脸回望自己。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上次见面时魔尊的实力那么强,甚至比自己用心头血献祭时,力量恢复得还要更快——确实和摩诃无关,而是因为他和雪山神女做了交易。
  他借出阿修罗道秘宝千度境界,而雪山神女在强烈的复仇心驱使下,必定也交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么魔尊知道你要用它来杀我吗?”楚河冷冷道:“——如果千度境界坏了,你拿什么去赔?”
  雪山神女眼神一凛,紧接着只见楚河一步上前,飓风四起,白色法袍刷啦一声迎风而展,凤凰长枪裹挟着万丈闪电劈向无数镜面!
  雪山神女刹那间发出尖利的长啸!
  ——大地震荡中,数百面沉重大镜移动、翻转,更多镜面从天而降,轰然落地,将整个空间划分为数块。
  而凤凰长枪的电光经过成千上万次反射,交织成足以将视网膜灼伤的雪亮光网;随即在空间的层层重叠中,瞬间被抛入到异度虚空里去,化作了夺目的光弧。
  周晖面色剧变,但空间交错重叠中根本来不及赶上,数块巨镜当空而落斩断前路,将他困在了原地。
  “——凤四!”
  “你应该感谢我吧,”莎克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作为前任,对老情人真是仁至义尽啊。”
  周晖回头盯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莎克提不慌不忙,在镜子里坐了下来。她红唇丰润胸脯耸立,黑袍下露出交叠的雪白双腿,简直妩媚勾人到了极致,但周晖目光坚冰般没有半点变化。
  “真伤人啊,枉费凤凰明王还那么介意我们交往过的那一段儿。你知道他在镜子里看到的是你我在一起吗?”
  周晖不可思议的笑了起来:“别开玩笑了,他最隐秘的恐惧是这个?”
  他这个态度让莎克提微有不悦:“为什么不能?”
  “堂堂凤凰明王,太古神禽,差点成佛,三十三重天上待了上万年,曾经普渡血海直至成空,你告诉我他还拽着多少年前那点事不放手?”周晖如同听笑话一样,靠在镜面上居高临下盯着神女:“要说他心里有芥蒂还差不多,说恐惧……你太小看他了吧。”
  莎克提一动不动瞪着周晖。
  在周晖面前,她似乎失去了对楚河步步紧逼的气势和把柄。
  “……我早该知道,在你心里凤凰明王就是神坛上完美无瑕的幻影,他那真实黑暗的一面不管怎样你都装看不见……也罢,你不是不相信吗?”
  莎克提在镜面中伸手一点,对面巨镜中她的影像突然消失。黑暗迅速泛起漩涡,从光线投影中张开无形的巨口,将这块狭小空间内每一块镜子都吞噬殆尽。
  周晖猛然转身,黑暗空茫的异度空间中,仿佛一切都消失了。
  紧接着,不远处突然泛起柔和的白光,如层层绽开的莲花般放大、消退,光芒中浮现出三十三重天上巍峨壮丽的佛堂。
  周晖的瞳孔微微张大。
  ——只见空旷的殿堂中,一个雪白袈裟的幼小身影,面容稚嫩而沉静,正跪坐在佛祖金碧辉煌的莲花座下。
  那是幼年的凤凰明王。
  “——即使在三十三重天上,知道的人也不多了。”
  莎克提从黑暗中探出身,俯在周晖耳边,妩媚的声音几乎能滴下水:“好好看看吧,凤凰明王最黑暗的秘密……看过后你就会知道,他为什么要恐惧你离开了。”
  
  第37章 没有人知道凤凰获明王尊位的那一刻,其实他在哭。
  
  万里佛国,无边莲华。
  年幼的小凤凰跪在佛前,俯身上香,站起身。
  雪白袈裟如流水般拖曳在地,柔软的黑发垂落在身侧,起身时带起幽幽的暗香,如同莲花在黑夜中的水面上无声绽放。
  大殿黑暗处无数双眼睛窥视着他,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响起。然而凤凰闭上眼睛,面容沉静,手中轻轻拨过一颗纯青色琉璃佛珠。
  “阿凰。”
  凤凰回过头,只见大殿门口的光芒中站着一个男子,反光中看不清面容。
  小凤凰明亮的眼神中浮起一丝羞涩的笑意,他转身走向那男子,将柔嫩的小手递给他,轻轻道:“释迦。”
  须弥山上,琉璃长道,九重天阶一级级蜿蜒而下,隐没在云层中。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手牵着手,凤凰仰头望着身边的男子,问:“释迦。”
  “嗯?”
  “跋提尊者说,凤凰本是分开的,我应该有一个兄弟,是真的吗?”
  释迦沉默片刻,反问:“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他们都不喜欢我……”
  释迦双手搭在小凤凰肩上,俯身直视着他如水般清明的大眼睛,柔声道:“不是真的,我捡到你时,你只是一个蛋罢了。”
  小凤凰茫然回望。
  释迦说:“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相信我就可以了。”
  三十三天上的小凤凰,总是一个人待着。
  他从不和人说话,也不搭理任何人。很多时候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你,垂下眼睛,一个人走开,擦肩而过时不发出半点声息。
  他每天去佛前跪经,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檀香缭绕中安静得如同一缕烟雾。
  调皮的小沙弥曾拦住他,问:“你为什么总一个人呀?”
  “……”
  “听说你有极恶相,是真的吗?”
  小凤凰盯着脚下的地面。
  他的面容从未动过,不言不笑,如同玉雕。小沙弥们等不到回答,嘻嘻哈哈的又散了,他便继续迈出佛堂,向无边无际的云海拾级而去。
  尊者们高居于莲花座上,发出的感叹充满慈悲,然而没有人听得见。
  “本来应该有两只的,破壳而出的却只有……”
  “据说是凰把凤吞噬了,因此出生时便是极恶之相,破壳的那一瞬就降下了九十九万雷海天劫……”
  “是真的吗?连雷海天劫都没能把极恶相劈得灰飞烟灭?”
  莲花座上沉默半晌,跋提尊者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凤凰涅槃而不死,执念、怨恨和疑问会随着不吉祥的极恶之相,一世世永远轮回下去……”
  小凤凰坐在玻瓈塔顶,双手托着雪白的腮,望着脚下璀璨如银河般的漫天星海。
  一个男人轻轻走到他身后,坐下来,从身后按着小凤凰的肩:“在想什么?”
  “……没什么。”
  凤凰转身伏在他怀里,静静睁着黑白分明如水银般的大眼睛,披散的鬓发下露出一小块青痕。男子伸手撩开他头发,问:“这是怎么回事?”
  “……降三世打我。他找我说话,我不理,他就打我……”凤凰转头看着男子,小声问:“降三世会成佛吗?”
  男子失笑问:“你害怕他有了高强的法力后,会更欺负你?”
  凤凰垂下目光。他的眼睫极其纤长,落下时在鼻翼两侧铺下一层扇形的影子,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的珍宝。
  “你也会成佛吗,释迦?”
  男子沉默片刻,道:“每个人都发愿成佛,享受极乐与无边的寿命,但佛也是要经历佛劫的。轮回为人或降下真身,解开漫长生命中滋生出的心魔,才能重归于莲座,回到至高无上的无色界天顶……”
  “不成佛的话,生命便有终结的那一日吗?”
  “是呀。”
  小凤凰抓住男子的衣袖:“那,有一天你会离开我吗?”
  男子笑了起来,揉揉凤凰流水般柔软微凉的头发。
  “你是不死鸟,九天十地中,只有你是不灭的。纵然归于三十三重天外的空虚之中,只要有涅槃之火,你都是不朽的存在。”
  凤凰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愣愣的望着男子。九天长河灿烂的繁星皆尽倒映在他眼底,浮光掠影中分不清是水光还是星海。
  “我……我不需要那些,我有释迦就够了……”
  男子伸手抚向他的眼梢,凤凰却突然化作幼年神鸟的原型,羽翼如最轻薄的霓裳,长长的尾羽在银河中划出绚烂的光芒,细碎星尘随长河一圈圈向天穹荡漾,最终温柔的飘落在男子肩上。
  “我有释迦就够了……”
  “嗯,”男子抚摸凤凰柔软的翎羽,轻声道:“你信我就够了。”
  ·
  须弥山下冰天雪地,万古不变的寒风卷着白雪,呼啸着奔向天际。苍茫冰原中,降三世站在一块露出雪面的黑色山岩上,居高临下望着山阶上一步一叩首,向遥不可及的山顶一步步走去的凤凰。
  “发大愿吗……”他喃喃着道。
  小凤凰全身挂雪,长发被雪水濡湿而显得愈发漆黑,贴在冰白的脸颊上,整个人如同随时能化入寒风中一般白得透明。他上前一步,跪下叩首,又起身再前一步,再跪下叩首,如此循环往复不停不息,终于在不知几千次起身时踉跄一下,眼见着要摔倒下去,却被降三世从身后一把扶住了。
  “你在做什么?”
  凤凰不言不语,轻轻挣脱,跪下又一个头,起身再向前一步。
  “喂!”降三世大声道,“你在发什么愿!没听见我问话吗,喂!”
  他从雪地里冲上去,挡在凤凰面前,然而小凤凰只是绕开他,又跪下了个头,继续向前进。
  他的眼底除了这亘古不变的风雪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降三世气急,又冲上去抓住他的肩膀。然而凤凰在重压下还是向前走了一步,一点一点顿下身,除了因为抵抗重压格外缓慢之外,甚至连低头的角度都没有半点变化,似乎挡住他的降三世,和这世上所有的阻碍和因果,都没有任何不同。
  “你干什么!你在发什么愿!”降三世两手都抓住他肩膀,用力之大连他自己的脸都涨红了:“风雪太大了,你叩不到山顶的!放弃吧!”
  他力气极大,凤凰终于动弹不得,站在那里摇了摇头。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不同意吗?要么这样吧,反正我是要成佛的人,你要发什么愿干脆来拜我……”
  小凤凰抬起手,抓住他扳着自己肩膀的手腕,一寸一寸迫使他松开。
  他的手指是那么冷,带着骨髓里终年萦绕不去的寒冰气息,仿佛血管里流淌的都是不化的碎冰。降三世大骂一声咬牙挣脱,冲动之下想上去打他,但紧接着只见他擦肩而过,轻声道:“我要发的愿,也是成佛,你办不到。”
  声音出口就飘散在了呼啸的风雪中,降三世一愣,回过头。
  只见凤凰摇摇晃晃,在雪地里磕头,前进,又起身磕头,再前进,一步步远去了。
  ·
  那也许是降三世明王记忆中,最漫长,又最短暂的一条路。很多年后他回忆起来,印象中都只有漫天飞舞的碎雪,呼啸而去的寒风,以及前方袍袖翻飞清瘦幼小,一步一叩首的那个孩子。
  凤凰在天光乍破时重归三十三重天。
  他站在佛堂大殿前,高高的莲花座上金刚怒目,菩萨低眉,诸位尊者神态各异,一齐低头俯视而来;凤凰裹挟着满身冰雪气息,仰头与满天神佛对视,冰化成水从发梢和衣角上滴滴答答落到地上,他站立的脚下是一片小小的水洼。
  降三世站在他身后的大殿外,停下了脚步。
  尊者问:“你所发何愿?”
  凤凰答:“愿成佛。”
  “你自己成佛?”
  “愿释迦成佛。”
  满天诸神俱寂,三十三重天上鸦雀无声。
  降三世站在门外,震愕的睁大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尊者的声音才从虚空中响起:“众生渡尽,地狱成空,你所愿者方能成真;若你有此心,便去血海罢。”
  凤凰跪下,叩首,转身向远方九重天外的地狱道望去。
  那里有饿殍遍地,有厉鬼地狱;有无尽的惨嚎和哀鸣,有漂浮着腐尸的八千丈血莲花池。
  凤凰鬓边冰雪未消,面色苍白清冷,直直的跨出殿门。
  “——你要干什么?你不能去!”降三世冲上前,一把拦住他吼道:“血海有数之不尽的顶级大魔,就算是凤凰你也回不来的!千万不要去!”
  然而凤凰只看了他一眼,目光亮得可怕——那是一种体力完全虚脱过后精神还极度强盛,一旦下定决心就天崩地裂不为改变的光芒。
  降三世心生不好:“凤凰……”
  凤凰推开他,摇摇晃晃走了两步,突然滑倒在九重天阶的玉台上。
  是终于支撑不住了吗?降三世大步走去,刚想把他扶起来,身边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随即把小凤凰抱了起来。
  降三世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男子不知从何处现身,正冷冷盯着自己。
  那目光如有万千威仪逼迫而来,金刚嗔怒当头压下,无穷无尽的浩瀚之力迫使降三世后退数步,惊疑不定的愣在了原地。
  男子抱着小凤凰,转身消失在了虚冥之中。
  ·
  三百年后,凤凰下三十三重天,驾临四恶道,直奔血海。
  消息传到魔道时,罗睺已败,婆稚已败,佉罗骞驮已败,毗摩质多罗已败;大阿修罗王率众赶到血海,只见红烟蒸腾覆盖天空,沸水奔涌淹没大地,凤凰祭出天道法相,左手持纯青色琉璃佛珠,右手持银白长枪,一枪便将无数大魔拦腰斩成了碎块!
  血海剧烈震荡,巨浪翻滚直至天边,无数海底大魔冒出头,在残肢断骸中发出恐怖的尖啸。
  “太古凤凰——!”大阿修罗王勃然暴怒,喝道:“你做什么,快滚出四恶道——!”
  凤凰一枪横扫,天崩地裂中将凌空而降的巨大魔蛇九头尽斩!
  大阿修罗王化出二万八千由旬高的真身,一脚踏入血海,海水只到肚脐;又抬起大山般的手掌,一掌便遮蔽了日月。大地化作黑暗虚无,冰冷的血水倒灌天幕,阿修罗王九头千眼口吐烈火,咆哮声震动九天十地:“太古凤凰!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血海正中,白袍少年冲向天穹,左手佛珠在狂风中化作了巨大而华美的纯青色长弓:“——今日地狱不空,便是我的死期。”
  少年停在高空,伸手从身体里缓缓抽出一根鲜血淋漓的凤凰骨。
  大阿修罗王愕然瞪眼,却只见少年痛苦的喘息着,搭弓拉弦,弓弦如月,凤凰骨泛出清冷锋利的华光。
  下一秒,他松开手指。
  骨箭势若流星,破空而来,一箭便将大阿修罗王死死钉在了血海中!
  地动山摇的巨响中,血海地底迅速开裂,无数魔物还来不及冒头,就被瞬间吸入了地底。
  大地震造成的海啸遮天蔽日,阿修罗们纷纷惨叫,奔跑,无数人推挤着掉进了血海。浪头如大山倒塌般当头而来,带起大浪的九头婴发出尖叫,张开密密麻麻三千骨翼,在狂风中当头扑向凤凰!
  凤凰十指迸裂,抓紧长弓。
  “今日我将渡尽八千丈血莲花池……”
  少年深吸一口气,徒手抽出第二根犹带血肉的凤凰骨。
  他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因为剧痛而战栗、颤抖,扣住弓弦的手指却如同万年坚冰,坚定安稳,天崩地裂而不动摇半分。
  “——释迦,”他低声道,“从此地狱,再无血海。”
  他一松手,凤凰骨斩风破浪,将顶级大魔九头婴当空爆成了绵延万里的壮观血花!
  凤凰在血海中连抽十二骨,大魔尽斩,血海平定,地狱万魔俯首皈依。
  直到第十二箭出,金色佛光突然如利剑般劈开九天十地,将四恶道完全笼罩在了无边佛音之下——所有人抬头,只见天穹仙鸟飞翔,莲华盛放,在六道至高无上的三十三重天顶上,浮现出了须弥山巍峨壮丽的神像。
  那是诸佛归位的华光。
  ——有人成佛了。
  凤凰长长的、彻底的吐出一口气,咽下满口炙热的血腥,伸手将被血浸透的长发撩到耳后,望着漫天佛光,展颜一笑。
  ——香象佛国,无边莲华,便都在此时此刻的这一笑里了。
  ·
  凤凰缓缓从血海中走上岸,突然看见满地魔物碎块中,还有一个灰衣阿修罗站在龟裂的大地上,直直望向自己。
  那是个非常年轻的阿修罗,大概资历很浅,满头满脸都是魔物的腥血,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火热。对凤凰来说他连半点威胁都算不上,少年的目光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顺手将长弓化作一根纯青色发带,随意在沾满鲜血的长发上一绑,捡起银白长枪走向远处。
  然而那阿修罗却突然在身后道:“——为什么不杀我?”
  凤凰没有回答。
  身后静了片刻,那人大声道:“我的名字叫梵罗!”
  ……关我什么事……
  凤凰这么想着,并没有记住这个名字,在混合着铁血气息的风中走远了。
  ·
  回到三十三重天上后,凤凰却发现,陪伴自己长大的释迦完全消失了。
  佛堂中不再有他的身影,莲花座上也没有他的佛像,须弥山上到处都找不到他的气息,这个一手把小凤凰抚养长大的男人,在无边的孤独中唯一陪伴了他数百年时光的男人,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他是怎么了,成佛的时候出意外了吗?
  归于三十三重天外的虚空中去了吗?
  凤凰全身战栗,站在空无一人的殿堂中,突然起身就往外跑。然而刚跑下玉阶就迎面撞上降三世明王,神智混乱中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你怎么了?”降三世明王愕然道,对他伸出手。
  凤凰并没有像平常一样把他视若无物起身走开,而是直勾勾盯着他,面色苍白,嘴唇颤抖。
  降三世明王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模样,顿时心里一个咯噔:“——凤凰?你到底怎么了?”
  “……释迦不见了。”半晌凤凰终于发出声来:“他……他人呢?”
  “你说谁?”
  “释迦啊……把我养大的释迦啊!”
  降三世明王震惊看着他:“你是太古神禽,谁能养你?”
  两人对视片刻,降三世明王还想说什么,凤凰却突然起身把他一推,向佛堂踉跄奔去。
  佛堂之上香烟缭绕,跋提尊者高居莲花座前,半赤袈裟,双目微合。
  凤凰跪在冰凉厚重的纯金地砖上,声音嘶哑犹如喉咙含血,问:“释迦呢?”
  跋提尊者轻轻拨动佛珠,大殿内只听一声声清响,除此之外静寂无声。许久后尊者睁开眼睛,却并没有看下面跪着的凤凰,只说:“佛已归入无色天中去了。”
  ——超脱于三十三重天之上,固无色法,只存识心,谓之曰无色天。
  凤凰嘴唇泛着微微的青白,仿佛连最后一丝血色也完全失去了:“但释迦答应不离开我……我怎么办?我又是……又是一个人了啊!”
  尊者发出一声听不见的叹息,缓缓消散在檀香悠远的白雾中。
  “你从来都是一个人,除你之外,是没有人看得见释迦的……”
  “你的修为太低了,凤凰。太古神禽,怀极恶相,若不能全心全意皈依我佛,来世必再成佛劫之始……”
  凤凰张大眼睛,一缕黑发贴在雪白的侧颊上,神色无助而凄惶。
  “回去吧,小凤凰。待你修成大智慧大功德身,可授封明王之尊位时,再来须弥山顶见这满天神佛罢。”
  跋提尊者一挥袍袖,凤凰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转眼间已被移出佛堂,金碧辉煌高耸九霄的大门发出沉重的轰响,在自己眼前缓缓的合上了。
  ·
  从那天起,凤凰开始跪经,闭门不出,于三十三重天上绝迹。
  没有人再见到他,没有人再听说过他的消息。
  他们传说凤凰在那棵最大的菩提树下修行,终年长跪,从不起身;他们说他的头发长到落地,雪白的衣裾铺陈到水边,每念诵一句经文,水面便开出一朵美丽的莲花。
  久而久之,成琉璃仙境,无边莲华环绕。
  每个人都悠然神往,但那是三十三重天的禁地。
  ——那只凤凰现在怎么样了呢?降三世明王有时会想。
  那只目中无人的,淡漠无情的,又固执到让人忍不住可怜他的……凤凰,现在怎么样了呢?
  ·
  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时光如飞梭,白驹过流年。
  地狱的八千丈血莲花池又灌满了,腐肉散发出恶臭,魔物在血海中嘶吼,连须弥山顶的佛堂前都听得到。
  跋提尊者去普渡众生,回来时经过地狱道,将宝瓶落在了血海中。因为宝瓶里封印着无数血海大魔,尊者便问诸菩萨、明王与罗汉,谁能把血海万丈波涛中的宝瓶取回来?
  诸罗汉先试,皆尽铩羽而归;诸明王又行,也都纷纷失败——血海已成汪洋之势,无数恶鬼怨灵在其中哭号游弋,要找出那只小小的宝瓶,比大海捞针还难。
  其余尊者便提议,凤凰曾清空血海斩尽大魔,何不令其降临地狱道一试?
  跋提尊者迟疑良久,最终还是命降三世明王去召凤凰。
  降三世明王在上千年漫长仿佛没有尽头的时光后,再一次见到了那只目中无人的,骄傲又固执的小凤凰。
  他走进三十三重天的禁地,碎玉般的小河围绕一棵巨大菩提,树下跪着那个熟悉的人影,多少年了,头发已如瀑布般垂落在地上,雪白衣裾向四面八方盛开,宛如一朵开放了千年的睡莲。
  多么可怕,他想。
  过千年而不变,时光无法影响的美丽容颜,与其说是上天的恩赐,倒不如说是诱人飞蛾扑火的罪恶之相吧。
  “跋提尊者的法器宝瓶掉在了血海里……”降三世明王将来意简单说明了,注意看着凤凰的表情——从那张淡漠的脸上其实什么都看不出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凤凰还能听得见别人说话吗,还是他已经彻底成佛,融入了这菩提树的一部分?
  然而他没有等太久。
  凤凰睁开了眼睛,眼睫下流动着如水般的华光,向他缓缓伸出手:“借我把刀。”
  降三世明王一愣,还是解下后腰的镶宝匕首递了过去,就见凤凰拔出刀锋,一手抓住长发,反手割断。
  “……你!”
  凤凰站起身,将半长的碎发随意绑起,道:“走吧。”
  ·
  凤凰第二次下血海,四恶道震动,阿修罗族人人逃散,血海水被无数从深处浮起的大魔搅得开锅一般沸腾。
  然而凤凰在血海边站了半晌,没有动刀兵。
  他直接走了进去。
  三十三重天上人人悚动,紧接着,就在凤凰足尖触碰到血水的刹那间,脚底突然绽开了一朵雪白的莲花!
  腐尸尖啸,妖物横行,小山般的魔在海面上挤挤攘攘;而凤凰向血海正中走去,每迈出一步,脚底便有莲花盛开,托着他行进在红烟浩淼的海面上。
  在他身后,一道长长的莲花路绽放在四恶道最深的地狱里,前方是更为险恶、暧昧不明的未来。
  “——竟然是步步生莲,”三十三重天上,降三世明王听到身后有人感叹:“这,这分明是要成正佛了啊……”
  不知为何降三世明王突然感到很不满。
  他别开目光,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凤凰走到血海中央,捡起宝瓶,转身折返到岸上。他视周围形态各异的千万大魔如无物,回到三十三重天将宝瓶交给跋提尊者,神色平静,退到一旁。
  跋提尊者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问:“你的执念还是没有变吗?”
  凤凰说:“我要见佛。”
  尊者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飘荡了很久,才说:“那你来吧。”
  ·
  佛堂大门在关闭了上千年后,终于再次对凤凰打开。然而踏入门槛的时候他恍惚了一下,仿佛看见数千年前那个幼小的自己,还跪在前方的檀香缭绕中,心灵纯净面孔虔诚,手里有一串常年摩挲而温润透明的琉璃佛珠。
  他有些迷茫,在空荡荡的大殿中站住了脚步。
  前方金身佛祖像还是坐落在那里,神情慈悲又威严的俯视六道芸芸众生,成千上万年来都没有变过。以往无数次他跪在这座像前,满心敬畏和诚服,从未抬头仔细看看佛祖的面容;然而今天他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连最细微的轮廓都要深深刻进脑海里去。
  半晌他看着那座金像,轻轻叫了句:“释迦……”
  身后终于传来脚步声,一个伴随他长大的熟悉的声音道:“你终于明白过来了,阿凰。”
  凤凰回过头,动作因为僵硬而有些战栗。
  释迦站在一步以外的地方,从面孔到装束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仿佛上千年的时光都未曾流逝,中间多少血泪离散,都从来没有发生过。
  凤凰张了张口,发出声音时泪水瞬间就涌了出来:“——为什么?”
  释迦抬手把凤凰揽到怀里,就像当年抚养和陪伴那个孩子一样,一下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记得吗?我曾对你说过,佛也是要经历佛劫的。轮回为人或降下真身,解开漫长生命中滋生出的心魔,才能重归于莲座,回到至高无上的无色界天顶……”
  “佛劫每一世应在不同的对象身上,有时是物,有时是人,有时甚至是妖魔或畜生;但不管如何,除了这一次外,以前从未有过佛劫连续多次应在同一人身上的事。”
  凤凰摇头,难以置信道:“不可能,难道是我——”
  “是你的极恶相。”释迦说,“未来连续三万年,佛劫全应在你的极恶相上。”
  凤凰终于踉跄软倒,跪在了纯金地砖上。
  “你……你知道我会去清空血海,”他颤抖道,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以为我会死在那里……”
  “不,你是不死鸟。”释迦说,“我只以为血海能耗掉你的极恶之相,但我没想到你用了更决绝彻底的方式。”
  他俯下身,拥住凤凰清瘦战栗的身躯,仿佛自己面前的还是当年那个孤独无助、无依无靠的孩子:“抽骨的感觉是怎样的,疼吗?”
  凤凰说不出话来,双肩因为强忍抽泣而颤抖。
  下一秒,释迦徒手伸进自己的胸膛,从左肋下刺破血肉,抽出了一根金色的佛骨。
  佛骨出体立刻化作一小段舍利,在佛堂中散发出奇异而绚丽的金光,被释迦用红绳穿了,像吊坠一样轻轻挂在凤凰脖颈上。
  “你留着吧。” 释迦扶着他的肩,将挂坠左右仔细观察了一下,才看了看自己胸前:“……原来是这种感觉。”
  凤凰控制不住剧烈的哽咽,他捂住脸,大颗大颗泪水从指缝间滚落,发出绝望的哭泣声。
  释迦最后抚摸了一下他的脸,便站起身向金身大佛走去,却听凤凰崩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是……可是我爱你啊,我只有你一个了啊!”
  释迦脚步顿了一下。
  “不要离开我,我不想一个人……”凤凰痛苦的蜷缩起身体,喃喃道:“我不想自己一个人……”
  “小鸟出壳的时候会把第一眼看见的对象当做最亲的人,原来是真的。”释迦叹息道:“但你以后的生命还很长……会分清这其中的区别的。”
  他走向金身佛像,随着虚空中佛光层层亮起,他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了光芒里。
  凤凰伏在了地上。
  少年狼狈不堪,脸上泪水斑驳,喉咙因为嘶哑几乎咳出血来。这幅模样如果被人看见一定会震惊到以为眼睛出了问题,然而凤凰浑然不觉,他甚至不在乎自己看上去有多么悲伤和绝望,犹如孤城前无可奈何退散的败将:“不会的,我再也不会……再也不会爱任何人,像我这么爱您……”
  这时佛堂外金钟敲响,足足九九八十一下,声音响遍六道,九天十地中震荡着佛音充满威严的回响:“太古凤凰,普渡众生,荡平血海,佛法通达……以其悲悯慈爱,封凤凰明王!”
  ——没有人知道凤凰获明王尊位的那一刻,其实他在哭。
  他的泪水落在庄严的大殿里,在厚重的金砖上,留下微小而毫不足道的湿迹;很快这湿迹就会干涸,消失,从此像蒸发在阳光下的水汽一样,再也没有人知道那段隐秘的往事。
  就像没有人知道他青涩而幼稚的誓言。
  我再也不会爱任何人,一如我爱你。
  ·
  千度境界中,周晖暴怒出手,将无数沉重的镜面击得粉碎!
  巨镜碎片暴雨般洒下,一丝殷红的凤凰魂魄从镜面中飘出,被雪山神女莎克提竭力抓到手里。
  她带着嘲讽的冷笑,似乎想说什么,然而话未出口就只见周晖发出愤怒到极点的咆哮,远处异度空间竟承受不住这飓风般暴走的能量,在轰然巨响中完全坍塌了!
  “——凤四!”周晖双目赤红,魔相尽出,天崩地裂中化作狰狞的巨型魔兽,獠牙中爆发出充满嗜血欲望的嘶吼:“凤四——!”
  
  第38章 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和腐烂掉的秘密
  
  ——凤四!
  楚河仿佛突然听见了什么,猛然回头望去。
  然而在他身后,异度空间内空空荡荡,无数镜面交错反射出黑暗的光。
  听错了吗……楚河转过头,视线落到面前的镜子上,下一秒愕然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有着熟悉的面孔,带着熟悉的微笑,连最细微的眉梢眼角都和记忆中完全一样,仿佛上万年时光都没有变化分毫。
  楚河连眼珠都微微战栗起来,张开口却说不出一个字,许久才勉强发出惊疑不定的声音:“释迦……?!”
  释迦上前一步,把手轻轻放在楚河肩上。
  ——他不是镜面中冰冷的幻象,而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人,连手心的温热都透过衣料,清晰可觉。
  而那温度堪比最炙热的火,透过皮肤焚烧每一寸神经,剧痛中又带着无法言喻的感觉,令楚河整个人都禁不住战栗起来。
  他颤动的幅度是那么剧烈,以至于用尽全力都无法回过头,甚至连稍微偏转一下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盯着不远处的镜面,以及镜子中微笑的释迦,和软弱的自己。
  “不要回头,”释迦俯在他耳边轻声道。
  “为什么……你……”
  释迦笑起来,说:“小凤凰,你长大了。”
  楚河剧烈喘息,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直到鲜血都渗了出来,在掌纹上纵横流淌。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为什么……”
  “我为什么出现在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还在这里。”释迦笑道:“不过,在这种久别重逢的激动时刻,就不要用‘为什么’这样无聊的问题来浪费时间了吧。”
  他顿了顿,语调中带着同楚河少年时代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温柔的诱惑:“如果同我在一起,你愿意回天道吗,我亲爱的……小凤凰?”
  这句话中隐藏的意思,足足过了好几秒,才一点一滴的,如同细微的电流一般顺着神经末梢爬进脑海。
  ——如果时光回溯,岁月倒转,那一年在空旷大殿中痛哭失声的凤凰明王,一定会认为自己得到了九天十地最大的救赎;然而上万年光阴过去,流云飘散,物是人非,楚河死死盯着镜面中苍白的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不会再相信你了,释迦……”半晌他微弱的声音终于像破冰一样,缓缓的从空气中渗出。
  “你在我心中留下了太多疑惑,愤怒和怨恨已经把我毁干净了……不管是你回归无色天后,须弥山上发生的那些事也好,还是天道法义针对四恶道的变化,甚至是你命令后来的降三世明王——”
  “你厌恶降三世,”释迦遗憾道,“抱歉,我早该想到的。”
  楚河咽了口唾沫,舌根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麻。
  “所以,这些事情之后,我无法再像以前一样全心全意的相信你了……但我也已经尽量远离你,避免引起任何佛劫,甚至连摩诃现在的事情都隐瞒着所有人……”
  “……我做到了一切,”他顿了顿,喘息道:“除了……没有办法毁灭自己的生命。”
  释迦挑起眉:“噢?你连这都尝试过吗?”
  “……是,在很多年前。”
  释迦似乎很感兴趣,问:“那么,假设现在是我要取走你的性命呢?”
  他们在镜子里久久对视,身后空间广袤,岑寂而永恒。
  楚河望着前方,泪水从眼底滑落下来。
  他说:“我会反抗的。”
  ·
  释迦似乎有点意外,盯着楚河看了半晌,但后者美丽的眼睛在泪水中清晰而坚决,没有任何动摇的余地。
  那种毫不动摇的决心一如他当年从冰雪中朝拜直至山顶,一如他在血海上抽出十二根血淋淋的凤凰骨,一如他从菩提树下踏入八千丈血莲花池,毫不犹豫迎着晦涩、危险与未知的未来,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你真的长大了……”释迦不知为何似乎有些感慨,说:“不过某些方面确实一点也没变,一旦找到了新的道路,哪怕淌着血海腥臭的腐水,也会咬牙走到底……那么,是我太迟了吗?”
  他向遥远空间中千万面悬浮的镜子伸出手,轻轻一点,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出现在镜子上。
  ——那是天道金钟下凶狠咆哮的野兽,刀斧加身而宁死不跪;是万里血海中不受普渡的恶魔,众生皈依而唯它直立;是以灰暗天幕为背景、从龟裂冒烟的大地上走来的男人,战场之上单膝下跪,用带着鲜血的嘶哑声音说:“我来向您求婚……”
  在更遥远的地方,镜面反射出温暖的白光,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所有人都幸福而完满,既没有冰冷的孤独,也没有悲哀的守望。
  “这就是你现在的信仰吗?”释迦俯在他耳边轻声问:“这是你现在终于认清楚了的爱吗?”
  凤凰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苍白透明的脸流淌下来,在虚空中化作千万片细碎的闪光。
  “你不敢承认。”释迦笑起来,似乎觉得极有意思:“——你竟然不敢。”
  他抬起放在凤凰肩膀上的手,拉下他的衣襟。
  脖颈到锁骨,肩膀微凸的骨骼到背后大片的肌肤,都暴露在空气中,黑暗里闪动着摄人心魄的微光。看上去是那么冰冷如玉般的质地,触碰时却有着难以想象的温热、细腻和柔软,如同这具美丽身体的主人,在重重包裹下那脆弱不堪一击的心。
  “那么,当初敢鼓起勇气向我表白爱意的那只小凤凰……”
  释迦松开手,半边白袍逶迤落地:
  “……还在这里吗?”
  他撩起凤凰垂落的长发,俯身在光裸的肩头印下一个吻。
  楚河反手想推开他,但手指颤抖得厉害,没有任何力气,被释迦轻而易举抓在掌心,十指交扣,缠绵悱恻。
  “还记得在菩提树下跪经那一千年吗?天道禁地,娑罗双树,怎么就选在了那里?”
  “如果我不见你,你是不是要跪几万年,直到跪死?”
  楚河答不出话,嘴唇微微张开,难以遏止的战栗着。
  释迦笑起来,从身后伸手挡住他散乱没有焦距的眼睛,感觉到湿润的眼睫在自己掌心,扑动犹如风雪中最后一只苟延残喘的蝴蝶。
  “跪经那一千年……”他轻轻吻住那柔软而冰冷的唇,轻笑着问:“……在菩提树下,你想了些什么?”
  “……”
  “都和我有关吗?”
  “……”
  唇舌纠缠呼吸交错,喉咙中的呜咽都被温柔而不容拒绝的堵了回去,听起来就像是某种隐秘的哭泣。半晌释迦扳住楚河的下巴,令他微微侧过头,柔声道:“回答我。”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黑暗广袤的异度空间中无数镜子泛出冰凉的光,尘世消弭,万古岑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万年间种种过往都灰飞烟灭消失不见。
  “……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许久后楚河终于沙哑道,每一个字都含着撕裂的血气。
  “我已经……不记得了……”
  释迦微微一顿。
  下一瞬间,楚河手中长枪具现,决然转身横扫,剧烈震荡中将无数镜面重重击碎!
  ——砰!
  亿万碎片纷飞闪耀,如同爆开的星尘,掀起的海啸,刹那间席卷每一寸广袤的空间。释迦身影瞬间被冲出千米之外,再下一秒又回到楚河面前,身形暴涨如同即将对猎物出手的凶禽——
  能量潮将他最后一丝伪装都融化殆尽,赫然露出了降三世明王的脸!
  他居高临下盯着楚河,微微一笑:“——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凤凰殿下?”
  话毕他当胸一脚,重重把楚河踹飞了出去!
  轰然连串巨响,楚河横飞出去砸穿巨大的镜面,势头连缓都不缓,直接连续撞塌七八座镜子,紧接着被尾随而至的降三世明王一把掐住咽喉,“砰!”一声死死钉在了光滑的巨镜顶端!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楚河喘息着咳出几口血,半晌才沙哑道:“我没有认出来。”
  ——他平静的声音没有变化分毫,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又如此清晰,以至于降三世明王瞬间感觉到有点荒诞:“你说什么?”
  “我没有认出你,凑巧而已。”楚河咽喉被铁钳般的手掐住,声音听起来非常怪异,竟然有点像微微的嘲讽:“不过现在认出来了。”
  降三世明王盯着他那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分毫不变的脸,终于看出那并不是谎言。
  倒不是因为他语音自然表情真实,而是不屑——懒得用谎言掩饰的不屑。
  他终于放开手,退后两步。楚河从光滑的镜面上摔下来,触地时踉跄数步才勉强站稳,又从肺里呛出了一口血沫来。
  “你的风格真是万年不变的直接……不过没必要用这种反感的眼神来看我吧,我可是特地撤了法相才过来见你的呢。”降三世明王居高临下看着他蜷缩着闷咳,笑起来问:“难道是因为上次害你造成了太大心理阴影?以至于如今连忘都难以忘记?……”
  “你想多了,”楚河抹去唇角的血沫,一边拉起衣襟一边直起身道。
  “喔?那你看到我都不觉得惊讶吗?”
  “我惊讶的只是你竟敢亵渎佛祖化身而已。”
  出乎意料的是降三世明王并没有动作,也没有反驳,半晌才悠然道:“你觉得我渎佛吗……没有吧。我不过是按照很多年前释迦的方式来对待你,看,你甚至都没有发现任何破绽,说明你自己其实也知道——”
  楚河转身就是一拳!
  但电光石火间手腕被当空架住,紧接着“砰!”的一声,降三世明王把他顶到身后龟裂的镜面上,碎片顿时震落了一地!
  楚河厉声道:“你有病吗?!”
  “或许吧,”降三世明王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不过也无所谓,你应该还不知道吧?我已经入魔了……”
  楚河的第一反应是可笑,但他并没有真的笑出来,因为紧接着降三世明王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袖口。
  ——他胳膊靠手肘的位置,黑色魔纹在肌肉上组成了阿修罗道密咒的标识,那竟然真的是入魔了的记号!
  楚河直勾勾盯着那黑色魔纹,脸色因为极度错愕而罕见的有一点空白。
  “这里在成为印记前,本来是一道伤口……是的,在密宗五大正牌明王之一的我身上的伤口。你应该不知道吧?为什么当年在须弥山上没有人亲近你,没有人同你说话,甚至后来所有人都用反感和恐惧的眼神看你,在角落里背着你窃窃私语……”
  降三世明王凑近楚河,语调几乎称得上是有点恶意:“你以为是自己生来不祥,背负着极恶相的原因吗?不,不是这样的。”
  “你从来到须弥山的第一天起就被人下了咒,除了特定的人之外,任何同你亲近的人都会遭遇厄运和不测,甚至有人因此而坠下三十三重天,堕入六道饱受轮回之苦……而我身上的伤,就是在你发愿渡尽血海的那一天之后,突然出现在手臂上的……”
  楚河耳朵嗡嗡作响,他根本听不清降三世明王在说什么,甚至忘记了挣脱被他钳制着的手。
  “……长此以往,久而久之,原本想亲近你的人都把你视作不祥的标志,而你在这种疏离冷漠的环境下,也只能和特定的人越来越亲密……”
  “明白吗,凤凰明王殿下?”
  “你可以继续这样目中无人的骄傲下去,怀抱着悲哀的希望固执下去,你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和腐烂掉的秘密,永远停留在别人帮你精心勾画的幻象里……”
  “够了!”楚河爆发出怒吼,猛然把降三世明王狠狠挣开!
  降三世猝不及防,连连退了好几步,就只见楚河踩着虚空中无数碎玻璃,大步向远处走去。
  他袍袖和衣裾随着步伐带起的风而向后拂起,从这个角度看,鬓发挡住了侧颊,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
  然而降三世明王却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相似的一幕,凤凰在娑罗双树下割断长发,起身踏着无边莲华,走向红烟浩淼的万丈血海——那时少年的脊背是多么挺直,仿佛未来所有的艰险都可以踏平,不论命运将等在前方,露出怎样狰狞的笑脸。
  如果那时天真的勇气已被上万年时光磨平,现在是什么给了他更加强大完整的信仰?
  “——你想去找周晖吗?”降三世明王冷笑起来,说:“太迟了,这个局就是为了捕杀他的,现在千度镜界之外,到处都布满了致命的死气海——”
  楚河脚步一顿,面色剧变。
  “死气海中,万物腐蚀而皮肉消融,魔物的爪牙和血肉都化成泡沫,堕入血海中永世不得翻身。”
  降三世明王伸手对远方一点,无数悬浮着的残破镜面上映出图像,同时响起魔兽震撼天地的愤怒嘶吼!
  “或者我们可以来打个赌,这头魔物在死气海中能坚持多久……”
  降三世明王脸上浮起一丝略带讥讽的冷笑:“既然是出身血海却代表天道,那你可以来看看——这次血海或天道,还有谁能出手救他呢?”
  
  第39章 后悔是什么,我从不知道。
  
  同一时刻,千度镜界另一端,魔兽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时间在它獠牙间粉碎,空间在它利爪下撕裂,千万镜面化作齑粉,爆发出创世初始波澜壮阔的白光!
  “这就受不了了吗?”雪山神女抓住那一缕血红的魂魄碎片,在飓风中露出嘲讽的微笑:“真可惜,下面更刺激的内容你还没看到呢。”
  魔兽蓦然顿住,巨大如弯钩般的利爪一寸寸收紧。虚空似乎突然化作黑暗的实质,在它爪下扭曲、变形,随即爆发足以刺穿耳膜的尖鸣,在狂潮中骤然破裂为无数碎片!
  雪山神女面色剧变,然而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魔兽闪电般当空而至,将她活生生撞飞了出去!
  ——轰!
  莎克提全部意识似乎都化作了空白,好几分钟的时间里她只觉得自己横空不断撞击翻滚,紧接着身下一空。
  她睁开眼,千度境界已坍塌殆尽,现实中大地骤然塌陷,完全陷入了巨大空旷的地坑中!
  手中炙热的魂魄碎片已消失无踪,不远处魔兽骤然化作人身,周晖左手拿着那片魂魄,右手持一把长刀,冷冷的看着她。
  “……在这么愤怒的情况下,还要先把凤凰明王的魂魄抢回来吗?”莎克提摇摇晃晃站起身,捋了把凌乱的银色长发,笑道:“你真是太……”
  “不关你的事,莎克提。”周晖冷冷道,“把凤凰还给我,然后滚,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狂风未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血珠飞溅在他英俊的侧脸上,眉眼深邃而阴霾,那强横逼人的气势足以令人胆寒。
  “——现在已经太迟了,周晖。”莎克提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妩媚的冷笑:“你知道我是怎么突然拿回了神格的吗?”
  她向地道深处伸出手,黑袍从雪白手臂上滑下。
  随着这个动作,无数翅膀扑棱声从周晖身后传来,紧接着千万只寒鸦呱呱大叫着一涌而出,漫天黑色翅膀和飘落的乌羽。
  “天道需要凤凰重归须弥山,你是他的阻碍。知道吗?从孔雀明王和大鹏金翅鸟的降生开始,从神魔大战你单膝下跪求婚开始,甚至从更多年前,凤凰明王私自将你放出三十三重天上的金刚钟的那一刻开始——你的存在,就是三万年佛劫中最大的障碍……”
  鸦翅扇动卷起大风,漫天黑羽如同暴雪,死气无声无息在脚下弥漫出浓烈的大雾。
  周晖低下头,瞳孔微微缩紧。
  “能被选中送你上路,我还是很荣幸的。”莎克提欠下身,微微笑道:“虽然你对老情人的态度确实是恶劣了点。”
  ——雾气骤然一顿,黑水从地下喷涌而上,瞬间将周晖淹至没顶!
  ·
  仿佛在几秒钟内,笼罩在这座城市头顶上的云层迅速旋转起来,形成了壮丽又恐怖的罕见天象。
  一股黑烟如巨龙般从大地裂口中喷出,咆哮着直射九霄。死气将数千万人口生活、工作的城市团团笼罩,天地尽头处响起无数怨灵尖锐而悠远的哀鸣。
  居民区中,办公楼里,大街上无数行人抬起头,目瞪口呆望向天空。
  ——没有人知道的是,此刻就在这座城市的地下,纵横交错的地道被死气海水灌满,无数下水口被冲垮坍塌,致命的黑水正从这座巨大都市的无数个井口中无声无息涌出地面。
  周晖整个人向水底深处下沉,从咽喉中咕嘟涌出一口血,在水中迅速飘散开去。
  他胸前、背部和大腿刺痛难忍,抬手看看掌心,昏暗的可视条件下,手掌如同被火烧灼一般显出焦黑色。
  “……死气海……”他喃喃着道。
  他提气猛然上蹬,就在出水的瞬间,身后水底猛然跃出一个巨大的黑影,裹挟着泼天血水向莎克提暴吼扑下!
  周晖只看了一眼,愕然道:“犼三?!”
  只见那赫然是一只巨大无比的僵尸,全身金毛遍体,双目血红,十指弯曲足有丈余,如同闪烁着寒光的狰狞利刃,向雪山神女当空扑下,眼见就要捅穿她的咽喉!
  雪山神女冷冷道:“——就凭你?!”
  下一秒她双手平抬,无数乌鸦平地暴起,铺天盖地将僵尸团团盖住!
  周晖悍然挥刀,狂卷的气流将鸦群大片绞杀震飞,黑血混合着羽毛和碎肉飞溅在水面和石壁上,犹如在地底刮起了一场暴风雨——然而对犼三来说已经太迟了。只见僵尸本来就重伤焦黑的身躯在千万乌鸦争相竞啄下化作血雾,发出垂死不甘的怒吼,重重摔进了死气海!
  周晖猛一抽刀,喝道:“司徒——”
  那一刀势不尽,气流在地道中横冲直撞,难以抵挡的推力甚至将雪山神女砸飞到了石壁上!
  砰的一声巨响,莎克提喷出鲜血,低头只见腹腔已被完全刺穿!
  周晖一个猛子扎进死气海,向僵尸下沉的方向迅速下潜。
  黑水中他呼吸越来越困难,肺部如同有把火在烧,五脏六腑就像被千万利刃凌迟一般。他的脖颈、胸膛皮肤缓慢发黑、变焦,随着入水越深而越来越脆,在水压中向四面八方漂浮而去。
  他的手指皮肤尽去,鲜红的肉下暴露出血管骨骼,在水底伸手抓住了已经声息全无的巨大僵尸。
  下一秒他返身、挥手,禁咒在死气海沉重的水压下爆发出金光,硬生生扛起一块半圆的封闭空间!
  “八千丈魔禁吗……”莎克提站在岩石上,望着水底喃喃的道。
  只见水底深处,周晖拖着已经失去意识的司徒犼三,走到魔禁圆心中,抬头望向地道上方。
  那是大地之上的一处裂口,透过缝隙可以看见喷涌而出的滚滚死气,以及一线昏暗的天空。
  “你们想搞死我?”周晖嘴角勾起,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的笑容。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杀死我,其他没有任何人能拿走我的性命。你们这些走狗不过是无名小卒,天道降下的雷劫也完全不值一提,甚至连至高无上的满天神佛,都无法让我真正屈下这双膝盖……”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能夺走我性命的永远只有那一个人,其余不过是可笑的跳梁小丑而已。”
  他张开双手,念动法诀,刹那间死气海向天空散发出的浓重黑气突然一顿——
  下一秒,黑气以他为目标疯狂回涌,全数被压进了沸腾的死海里!
  “——你疯了!”莎克提失声道:“你想把死气都引回来?!不可能!”
  黑水剧烈震荡,甚至引发了城市大地的颤动和闷响。
  随着黑气被快速抽回,天空中云层旋转的速度渐渐减缓,死气卷成的狂风在城市中奔袭、肆虐,冲上高空,继而发出气衰而竭时吹哨一般尖锐的声响。
  ——而在死气海底,魔禁摇摇欲坠,在死海暴烈的冲撞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莎克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盯着镜像中周晖冷峻的脸,半晌才从牙缝间发出嘶嘶的声音:“你想把整座城市的死气都引回来,压在自己周围……这是不可能的,你的魔禁很快就会坍塌崩溃,连同你一起被挤压成齑粉……”
  “那你就试试好了,”周晖冷冷道。
  他捂嘴咳出一口血,随手抹掉,把长刀往地上一插,在魔禁的圆心中盘腿坐了下来。
  他半边脸颊皮肤脱落,全身每一寸裸露出的肌肉都崩开撕裂,露出猩红的血管和森白的骨骼。他的模样是那么狰狞可怕,从侧面如刀刻般凌厉的线条却完全没有改变,眼底有着足以镇压一切的强大力量。
  那是粉身碎骨毫不动摇的信念,只要目光一触,便令人心胆俱寒。
  “——你想干什么,你疯了吗?”莎克提咬牙退后,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贴在了石壁上。
  她的神智被极度的恼羞成怒和难以言说的愤恨席卷,以至于声音都微微发抖:“妄想凤凰明王会来救你吗?他来不了的,他已经——”
  ……等凤凰来救?
  令他奔赴这样的险境,潜入能使人血肉融化的致命水底来救自己吗?
  周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盘腿而坐,闭上了眼睛。
  ·
  同一时刻,千度境界骤然瓦解,发出震耳欲聋的坍塌声。
  楚河长枪横扫,虎口撕裂,在来不及飞溅就被直接汽化的鲜血中,一枪将降三世明王扫飞至虚空之外!
  “凤凰——”降三世爆发出压倒一切的怒吼,转瞬间又出现在面前,骤然化出三面八臂、手持战戟的法相!
  “如不降服,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铿锵巨响中银枪与战戟悍然相撞,溅出足以灼伤视网膜的夺目火光!
  “——你说反了,”飓风中楚河直视着他,淡淡的道。
  交错的电光和纵横的气流都在这一刻化作静寂,静寂中海潮如白光退去,多少年前六道地狱,白袍少年也曾矗立在高空之中,向脚下千万丈沸腾血海和阿修罗王拉开华美的长弓。
  那一刻少年无所畏惧的面孔与此刻重合,中间多少年的怨恨与泪水都随着时光,消失不见。
  “——如若降服,今日才是我的死期。”
  楚河持枪之手五指迸裂,纹丝不动,另一手中纯青佛珠化作单刀,同一时刻,凤凰清啸从四面八方响彻虚空。
  降三世明王三个头颅同时骇然,正欲后退,战戟却被银枪死死抵住。
  下一秒,楚河单刀横扫,一刀斩下了它的左颅!
  头颅在冲天鲜血中爆起,瞬间被狂卷的气流绞成无数碎片!
  ·
  地道中,莎克提突然震惊抬头,望向死海顶端的石壁。
  紧接着那印满天道封禁的石壁在她眼前轰然碎裂,凤凰白袍张扬,从天而降,在暴雨般下坠的碎石和鲜血中扑向水面!
  “——周晖!”
  水底魔禁正中,周晖猝然抬头,透过黑烟氤氲的死气海看向上方。
  他们的目光对视,楚河在飓风中竭力伸出手。
  然而周晖就这么看着他,从脸颊到脖颈皮肤掉落,血管暴露在外,随着心脏起搏而跳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回去吧,”他说。
  声音透过波涛,轻而决绝,如同指针在零点时的最后一响。
  楚河瞳孔微睁,就在同一瞬间,突然左臂一紧。
  “站住——”降三世明王从空中落下,一手抓住楚河手臂,一手举起战戟,狠狠刺下!
  楚河面色剧变,电光石火间半空调转,纯青刀身“当!”一声亮响,在火光中死死挡住了锋利的戟尖!
  “纯青琉璃心……”降三世明王失去了一个头颅的身体黑血横流,肌肉块块隆起,狰狞的竖瞳居高临下盯着楚河:“传说中刚毅无比的凤心化石,你想让令它今日就化成碎片么?”
  他戟尖用力,叮!一声刺破耳膜的亮响,刀身迸溅出无数裂纹!
  碎片瞬间在楚河脸颊划出血痕,然而他咬紧后牙,一步不退,只见降三世明王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携带传说中的凤心之石,是时刻不忘向你那怀胎之中就无辜丧命的兄弟忏悔吗?”
  气流将楚河侧脸上流出的血珠卷起,瞬间化作无数碎片。
  “后悔是什么,”楚河微微一笑,那笑容竟然十分柔和:“我从不知道。”
  他悍然抽刀,在降三世明王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刀将被抓住的左臂齐肩斩断!
  ·
  那一刻时间寸寸定格,缓慢的流逝中,只见楚河鲜血狂喷,坠下死海。
  炙热的凤凰之血在空中化作烈火,金红夺目,飞流如瀑,轰一声将整个地道都烧了起来!
  黑气被大火无情吞噬,地裂内外产生巨大的气压差,外部黑气更加疯狂回灌,发出尖锐悠长的哨响——
  其冲击力之大,甚至令大地裂缝都开始坍塌,成块的泥土和巨石如冰雹般向死气海砸下。
  与此同时,死气海水蒸发、消解,浓厚如噩梦般的黑暗迅速化开。
  周晖猝然起身,只见水下猩红血雾,楚河泅水而来,伸手将开始坍塌的魔禁重重推倒!
  周晖暴怒:“你——”
  魔禁坍塌的瞬间,水流一卷而入,楚河向他伸出仅剩的右手,在周晖伤痕累累的侧脸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我来了。”
  楚河露出一丝微笑,在黑暗的水底向他温柔而视。
  
  第40章 “嘘——”周晖居高临下瞳孔血红,温柔道:“我还没让你解释呢。”
  
  那一刻楚河的面色几乎是青白的。
  凤凰之火燃烧了巨量的死气,因此死气海水对他腐蚀极其慢;但就算如此,焦黑还是从他重伤处向肩膀、脖颈,以至于侧颊缓慢的延伸。
  他看上去狼狈、疲倦,但目光充满了动人心魄的柔和。
  那是周晖看过的最美丽的一双眼睛。
  周晖伸出手,两人十指交握。下一秒,水流卷着他们迅速上浮,哗的冲出了水面!
  莎克提尖叫:“小心!”
  降三世骤然避开,但周晖出水瞬间,长刀流星般破开空气,干净利落剁下了他一条手臂!
  呯的一声降三世撞上石壁,石屑迸溅出发出一声怒吼,猛一振剩下的二头七臂,趁着周晖出水还未站稳的瞬间撞了上去——他巨大的身形和坦克无异,周晖一手发力把僵尸扔上岸,另一手怀抱着半昏迷的楚河,在撞击下当即向死气海摔去。
  然而下一刻,楚河脚底触水——
  雪白莲花瞬间从他足下盛开,如瑰丽到极致的盛景,在死气海上稳稳托住了周晖!
  “步……步步生莲……”雪山神女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他还有这种成佛的修为?!”
  周晖从楚河手上接过纯青单刀,入手的刹那间,龟裂刀身上燃起烈焰,“当!”一声重重挡住了降三世明王迎面而来的战戟!
  两把兵器碎片迸溅,难以想象的重力对峙下没有人退后半步。
  “看来他虽然和你过了那么久……”降三世明王的视线从楚河身上移向周晖,冷冷道:“却还是没有放弃成佛的可能啊,这算是时刻为自己留一条退路吗?”
  周晖脸色微微一变,但紧接着楚河因为重伤而嘶哑不清、又充满了挑衅的声音响起:“——那入了魔的明王又怎么说?”
  降三世两张脸上同时一沉,正待反唇相讥,周晖却猛一抽刀,重力将他硬生生逼退数步!
  “不用废话,”周晖用刀尖指着降三世明王黑血横流的身体,面色冷淡没有表情:“——刚才是哪几只手拉住的凤凰,准备向它们告别吧。”
  ·
  同一时刻,瀛台。
  警卫员密密实实保护住中心建筑,每一个人都抬头仰望黑天,脸上充满了惊慌和不安。
  门前空地上,神完天司盘腿而坐,默念经文,一手合十,另一手紧握金刚杵,藏袍在狂风中飞舞如天神降世。
  在他面前,死气如巨龙般裹挟着地狱饿鬼从天而降,而下一刻他面前的虚空中闪现出金色八字佛诀,如坚不可摧的巨盾,将千万冤魂瞬间化作了灰烬!
  鳌玉桥。
  持枪武警在方圆数公里内隔离出一片军事无人区,胡晴化出真身,雪白的狐面上有两只碧绿妖瞳,长达百米的九条白尾伸展而上云霄。
  它趴伏在地,雪山般巍峨的身体随着呼吸不断颤动,每一下都吸入大量死气,转化为身体周遭炙热的能量。
  源源不断的腐尸从土地里向它爬来,九尾狐脸上浮现出近乎嘲笑般的表情。下一刻它张开口,妖丹喷发出将阴灵燃烧殆尽的烈焰,刹那间将所有腐尸化作了焦黑的枯骨。
  大会堂下,周晖办公室。
  张顺望着上千上万根纵横交错的红线,以及每一根红线上如宇宙行星轨道般滚动的红珠,疑惑道:“可是……我从没守过这个什么……什么乾坤阵啊?”
  “你站在这里就能起作用了,”颜兰玉站在他身后,说:“我会保护你的。”
  张顺回过头,少年一身狩衣,胸前是他从日本带回来的那个片状链坠,无孔不入的黑气到他周围就戛然而止,如同被透明的玻璃罩挡在了外面。
  张顺突然想起上次在地下石窟中,孔雀明王摩诃吃了所有人,唯独拎起颜兰玉,看了一眼,便将他远远扔开。他不禁仔细打量那块灰白的碎片,半晌终于忍不住问:“这到底是什么?”
  “一块你必定听说过,但绝对没见过的镜子……的碎片。”颜兰玉微微一笑:“不要告诉别人,很值钱的。”
  他走到办公室门前,轻轻关上刚才被腐尸抓挠而打开一条缝隙的门。
  张顺在他身后,俊朗的脸上难掩焦虑之色:“不知道我哥在哪了,你不担心于副主任吗?”
  颜兰玉回头对他扬起手,只见大拇指和小指正以一个很不同寻常的姿势捏着一根红线,红线上又被打出了一个异常精巧复杂的结:“——我有我的办法。”
  地下办公室看不见外面,但走廊上悉悉索索的腐尸爬行和无处不在的黑气还是足以让两人知道此刻的局势有多紧张。张顺叹了口气,颓然坐在了椅子里。
  ……我哥跟那个倒霉姓周的,现在在哪里呢?
  ·
  张顺不知道,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市郊一处下水井盖突然一震,紧接着炮弹般飞弹了出去!
  大地轰鸣开裂,碎石和泥土如巨浪般掀起,降三世明王狼狈不堪冲上半空,怒吼:“你这魔物——”
  话音未落,周晖从脚下出现在他眼前,雪亮刀锋当空斩下第五条手臂!
  降三世从未有过这么颓败的时候,三头八臂只剩下二头三臂,全身就像一块怪异的黑色巨石,重重摔落在泥地上,不断翻滚抽搐。
  “痛苦吗?”周晖一手抱着楚河,从半空降落,施施然站在地上,将滴着黑血的刀尖对着降三世的脖颈。
  “我会把你切得只剩下一个头两只手,让你切身体会到凤凰的痛苦,让你连死都忘不了我的愤怒……”
  他刀尖向下,燃烧着烈焰的刀锋如同热刀切黄油,轻而易举刺入降三世明王的左颅。
  “住手!”雪山神女发出愤怒的咆哮,从他身后的大地裂缝中跃起冲了过来:“给我住手——!”
  下一刻周晖猝然转身,刀锋顺势将降三世明王左颅彻底带起,同时一脚把雪山神女踹出去十几米远,轰隆巨响中连番撞塌了七八根水泥电线杆!
  电线轰然倒地,噼啪电流飞溅出夺目的蓝光;与此同时降三世明王左颅落地,黑血瞬间泼溅出去,哗一声洒在地上。
  雪山神女身体痉挛,勉强起身仇恨道:“你这变态……”
  周晖冷冷道:“你有神格,我杀不了你,老老实实呆在那别动。”
  他转身居高临下望向降三世明王,血红眼瞳中是不可错认的兴奋和嗜血。
  ——那是魔物对残杀和血肉的渴望,是深植于灵魂深处的本能,如同狂风般从每一根血管中呼啸而起。
  “至于你么……”
  他一脚踩住降三世明王,以一种慢动作的狂妄姿态,几乎是享受的,一点点切下他贲张可怖的第六条手臂。
  “听说杀死你们五大明王级别的,在令你们坠入六道轮回的同时,还能获得你们的力量……虽然你的力量我不看在眼里,但彻底的胜利总是让人心旷神怡……”
  降三世明王怒吼翻滚,然而一切挣扎都被死死压在周晖脚下。刀锋将肌肉纤维残忍地一点点切断,继而从腋下穿出,断臂处肌肉立刻痉挛成恐怖的卷曲状,血喷涌而出溅了周晖一身。
  他享受般舔了舔嘴角,笑道:“一头二臂,你看上去正常多了,六道轮回的时候应该能投个好胎吧。”
  “住手……住手!”降三世明王断断续续咆哮,胸膛发出拉风箱一般撕裂破哑的尖啸,“你不能杀你,你会触怒天道,你会——”
  “天道指望着我弄死魔尊呢,”周晖轻松道:“我只封印而不杀他,天道因为我光拿工资不干活而不满了很久吧。”
  他邪恶的勾起一边嘴角:“我偏不遵从天道的愿,看你们气急败坏的样子其实也挺爽的——等几千年后轮回成明王时,再上须弥山哭哭啼啼告我的状去吧。”
  他狰狞的刀尖指向降三世明王心脏处,大概是预感到死亡的到来,降三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挣扎和怒吼:“你不能杀我——”
  就在那一瞬间他残缺不全的身体猛然改变,竟然化作了幻境中释迦的模样!
  “凤凰明王!——面对这张脸你能下杀手吗?!生你养你的须弥山!养你长大的天道——!”
  周晖面色剧变,心中杀意就像一盆冷水泼在了烧沸的油里,轰然全爆了起来!
  ——然而就在他暴怒挥刀的那一刻,楚河伸出手,按在了刀柄上。
  “不能杀他,”楚河轻轻道。
  周晖活了上千年,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内心的感觉。
  就像是锅盖砰的狠狠闷住即将爆炸的沸油,他一动不动维持着那个姿势,全身肌肉紧绷到几乎发抖。
  他一寸寸转头看向楚河,因为脖颈肌肉过于紧绷,这个动作甚至显得有点僵硬。
  “没必要多此一举。”楚河垂下眼睫盯着降三世明王,流着血的苍白的脸颊没有一丝表情:“滚吧。”
  周晖僵立良久,才极为缓慢地,一点点松开踩住降三世明王的脚。
  莎克提猛然冲来,扶起降三世,踉跄着飞快退后。因为身受重伤的关系她的模样非常狼狈,美艳风情半点不剩,盯着周晖的眼神甚至有点狰狞:“你这低贱的魔物……”
  周晖爆发出怒吼:“滚——!”
  ——那声音硬生生将大地震开裂缝,从他脚下瞬间延伸出十余丈!
  ·
  下一秒莎克提扶着降三世明王,跌跌撞撞遁入虚空,地底沸腾的黑气终于被凤凰之火一卷而尽。
  死气海水发出不甘的震荡和轰鸣,但那声音越来越衰竭,减弱,最终成为强弩之末,在高温中完全蒸发,只留下刺鼻的黑烟。
  地面在烈火炙烤下发出大片龟裂,不远处倒下的水泥电线杆不堪重负,轰然坠入了塌陷中。
  周晖半跪在满地废墟中,轻轻将楚河放在自己膝上。
  楚河伤口处血已经干涸,面色在苍白中泛着冰冷的青灰,嘴唇干裂出血,眼睫下的目光涣散望向天空。过了足足好几秒,他才勉强把视线聚焦在周晖脸上,轻轻道:“不能杀降三世,是因为……”
  “嘘,”周晖温柔而不容抗拒的捂住他的嘴,说:“不用解释。”
  他瞳孔血红未退,如同魔兽居高临下俯视濒死的猎物,低头轻轻在楚河眉心印下一个吻:“——我还没让你解释呢。”
  他的血从赤裸的胸膛滴下,落在楚河冰冷的脸颊上。下一刻他把楚河打横抱起,跨过地面丛生的黑烟,向远处走去。
  在更遥远的天穹尽头,狂风止息,死气消弭,冤魂尖啸着奔赴天际,消失在了广袤的虚空中。
  然而阴云却并未散去,仍在这座城市的高空上盘旋,如一只黑暗的巨眼,冷冷俯视着脚下的大地。
  ·
  九天十地,地狱道。
  莎克提扶着降三世明王,踉踉跄跄淌过灰河,前方便是双重铁轮山高达万仞的巍峨峰峦。千万年不止息的僧佉暴风正从山谷间刮来,裹挟着火焰和恶臭,向更深处的无间地狱呼啸而去。
  突然她脚步一顿,惊疑不定:“——魔尊?”
  魔尊梵罗正背对着她,巨大的黑影静静矗立在灰河水中,闻言转过头。
  “等你们很久了,”他淡淡道。
  莎克提强自镇定,面颊肌肉却不易为人察觉的颤动了几下:“千度镜界坏了,但我有其他办法可以补偿……”
  “不用,”梵罗眼底浮现出一丝冰冷的嘲讽:“凤凰明王特意把你们送下来,就是替我找好了补偿的办法。”
  莎克提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突然魔尊抽刀扬手,疾风闪电般斩下了降三世明王的最后一个头!
  “啊啊啊啊——!”莎克提爆发出尖叫,霎时黑血扬起,降三世明王彻底死透的肉身摇晃了一下,扑通摔进了河里!
  与此同时梵罗身侧燃起魔焰,几秒钟内将降三世明王无处依存的法力尽数吸走,继而在黑色魔焰中分化、消解,成为精纯的能量融入体内。
  那一刻他魂魄深处响起了悠远的撕裂声,当年周晖下的封印,终于在连绵不绝的强大能量冲击下,爆发出了可怕的龟裂。
  “——魔尊!”莎克提怒不可遏:“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你——!”
  “你弄错了吧,”魔尊却露出了一个戏谑的笑容:“和我订立契约的,本来就不是你啊。”
  他布满黑纹的面孔血腥而残忍,在地狱灰河之上,踩着骷髅手脚相连而成的船,转身大笑而去。
  
  第41章 “——吾名迦楼罗。”
  
  尼泊尔。
  珠穆朗玛峰,雪线上6,500米。
  一支登山队在冰川之上的背风处扎营,几个队员围坐在无烟炉边休整,检查拍摄设备,加热行军专用的脱水牛肉补充体力。
  不远处,少年向导走出帐篷,向冰川断崖边走去。
  他戴着传统兜帽,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从鼻梁往下整张脸被发黄的绷带缠绕遮挡,只在嘴部留出缝隙。
  他身高只是中等,但体型极其少见,有种生活在高原雪线附近的少数民族特有的悍利和精健,行走的冰原上的步伐沉稳而扎实,如同一头沉默而强悍的雪豹。
  他走到断崖边,望着远方终年缭绕着风雪的巍峨山巅,俯身作揖。
  “我说他会出来吧,”炉火边一个登山队员调试相机,头也不抬道:“每五百米对山峰行一次礼,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夏尔巴人的传统,听说他们管珠峰叫妈……”
  “大刘!”队长呵斥:“少说两句!”
  大刘无所谓的笑笑。
  不远处一个女队员咬了咬唇,拿了个牛肉罐头,起身向少年走去。
  “哎,那个……阿迦,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接下来返程还要花很大体力——”
  向导作完揖,默立片刻,才转头看了她一眼。
  他整张脸都挡在绷带之后,但眉骨深邃,眼睛极亮,有种雪原上雄鹰般的神采。
  女队员一怔,才见他摇了摇头,盘腿坐在冰雪上,从怀里摸出干粮咬了一口。
  “阿伽……”
  “我不吃你们的东西。”少年声音里带着嘶哑,“谢谢。”
  女队员有点尴尬,但看到他手里干粮黑乎乎的,既像干韧的牛肉制品又有点像橡胶,不由心生好奇:“你这是什么?是尼泊尔的传统食物吗?”
  “不,”少年头也不抬道,“是蛇肉。”
  “——蛇肉?!”
  几个队员都讶异的转过头,少年却仿若无人般咬了口蛇肉干,几乎不见他怎么咀嚼就囫囵咽了下去。
  女队员满心震惊与好奇,还想追问,却见少年面对着远方的山巅,仿佛周围所有人都不存在一样。
  迟疑片刻后她还是拍了拍雪在他身侧坐下来,学着他的样子向山峰遥遥作了个揖,又虔诚地俯身半晌,才笑道:“这是你们祈祷的方式吗?”
  少年停止了吞咽,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盯着她。
  “我……我听说珠穆朗玛峰对你们而言,就像母亲一样神圣,所以……”
  “不。”少年说,“那座大山中心,埋着我母亲的骸骨。”
  他的声音非常低沉,但所有人却为之一震。就在这个时候,先前调试相机的大刘突然惊呼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疑惑抬头,只见不远处的雪峰上掠过一条光影,在白茫茫的天地中犹如彩虹般绚丽夺目,在高空中盘旋了几秒钟后,拖着长长的尾光一下就冲到了雪峰背面!
  那一刻没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老成持重的队长都霍然起身,愕然道:“那是什么,是鸟类吗?!大刘快拍下来——”
  “有有有,我拍下来了!”大刘快速翻看刚刚相机,紧接着猛然一顿,发出轻而不可思议的声音:“这——这不可能……”
  他颤抖着书把相机递给队长:“这是一只孔雀……”
  队长目瞪口呆,所有人都围过去看刚才匆忙间拍下来的图片,一时震惊无法言语。
  “这不可能,孔雀怎么可能生活在雪山上……这绝对不是孔雀,这是生态科考史上最伟大的发现……”队长激动得颠三倒四,正不知道要说什么,突然人群中伸出一只手,轻而不容拒绝的把相机夺了过去。
  众人回过头,只见向导翻看了下图册,紧接着按下了删除键。
  “你、你干什么!”大刘第一个像被蜜蜂蛰了一样跳起来,扑上去就要揍他:“干什么!快还给我!”
  少年向导却轻而易举闪身避开,随手把相机丢给他,说:“我们必须立刻下山。”
  众人被这变故惊得哗然,大刘砰的一声扑到了雪地上,起身脸红脖子粗又要冲过来,却被队长慌忙挡住了:“等等!向导,为什么要下山?我们现在要上雪峰去查看,你可能不明白,这是人类史上前所未有的生态发现,如果你有信仰禁忌的话——”
  “不是信仰。不能去。”
  队长愕然道:“为什么?!”
  众人眼睁睁盯着向导,却只见他目光坚决,没有丝毫动摇。
  “因为我们事先的约定不是这样。我带你们到这里,转身,下山,这件事就结束了。你们的佣金就付到这。再上去就不是事先约定的范围了,我不接受。”
  “我们可以加价!”队长激动道:“我给你加两倍,不,五倍!十倍!我们的氧气足够,完全可以去雪峰背面!”
  “不是氧气的问题。再见到那只孔雀的话,你们——”少年指了指女队员,说:“除了她之外,你们都要死。”
  他的语气是那么淡然,甚至让激奋的人群为之一静。半晌女队员指指自己,颤抖着嘴唇问:“为、为、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向我母亲的骸骨祈祷了。”少年冷冷道,“我曾经发过一个誓,任何在雪山上诚心向我母亲祈祷的人,我都要保护他们不死在冰原上……其他人我是不管的。”
  少年绕过他们,向帐篷走去,捡起了自己的装备包。
  队员们面面相觑,继而用询问的目光望向队长,似乎觉得这一切都非常荒诞,还有人互相用眼神询问对方,要不要也学着刚才女队员的模样作个揖?
  没有这个少年的帮助,他们是很难顺原路返回去的,何况这并不是随随便便找来的向导——夏尔巴人是天生的喜马拉雅之子,从小就能徒步登上五六千米的高原放牧,而登上过八千米以上雪线的人才会被尊称为“雪山之虎”。第一个获得此尊称的人,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三次随不同的英国登山队攀爬珠穆朗玛峰的腾辛·诺尔盖,为了纪念这个人,冥王星上甚至有以他名字来命名的山脉。
  而在夏尔巴族人中,还有一种人被称作“沙达”。
  没有人知道“沙达”的选择有何标准,但是在这个神秘氏族中,“沙达”有着巨大的地位和权力,可以指挥一支登山队里的所有夏尔巴人,如果队里有“雪山之虎”,也必须听从沙达的命令。
  ——这个叫阿伽的少年,就是夏尔巴这一代的“沙达”。
  队长迟疑片刻,终于忍不住对巨大发现的亢奋和激动,追上已经背上了装备包的少年向导:“二十倍,怎么样?只要你带我们去雪峰背面,我不仅付给你二十倍的酬劳,而且如果队里有任何人死亡也不关你的事……”
  少年盖着绷带的脸转向他,目光中没有半点表情:“不。”
  队长还不死心想继续劝说,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他们头顶传来一声响亮的尖鸣,少年立刻面色剧变,回头向雪峰望去!
  ——只见雪峰之巅,赫然飞出了一只巨大的孔雀,正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张开五颜六色如宝石般瑰丽的尾羽,头颈居高临下,冷冷注视着脚下的人类。
  少年失声道:“住口——”
  然而已经晚了。
  孔雀眼中浮现出嘲弄的笑意,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
  ——天地倏而一静,紧接着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从他们头顶的雪盖上响起!
  “雪、雪崩……”有人颤抖着发出声音,继而四散退后,发出惊恐的尖叫:“快找遮挡!——雪崩来了!”
  只见遥远的头顶上暴起雪雾,开始是寂静无声的,但紧接着滚雷般的声响就迅速由远及近,裹挟着越来越巨大的雪浪和冰块,向所有人头顶砸了下来!
  帐篷前,少年大骂一声,整个人身体弓起,如同离弦的箭一般迎着雪崩冲了上去。
  队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海拔六千五百米的冰原之上,竟然还有人能腾云驾雾般瞬间冲出去几丈远!
  然而下一秒让他更震惊的情景发生了,只见少年凌空跃起,挣脱外套露出紧身短打,反手从后腰抽出两把弯刀,向着孔雀就俯冲了下去!
  “摩诃——”
  孔雀瞬间幻变成人,手持单刀,“当!”一声凌空挡住了这开天辟地的一击!
  “不要碍我的事,”风雪中摩诃美艳的面孔没有丝毫表情,说:“——否则我连你也杀。”
  少年厉声道:“这明明是我要对你说的!”
  他猛一使力,将摩诃硬生生向雪峰下逼退数步!
  就在这一刻,地震裹挟着雪崩席卷而来,在天地间掀起了一道壮观的巨浪。
  少年咬牙转身,身形在半空中化作一头巨型大鹏鸟,金翅展开遮天蔽日,“轰——!”一声巨响硬生生用脊背接住了千万吨奔腾而下的冰雪!
  下一秒,它发出长啸,巨爪抓起雪地上一串登山队员,向雪山下俯冲而去!
  ·
  黑暗。
  昏沉。
  仿佛有无形的锯齿在脑海里来回拉扯,女队员慢慢睁开涣散的眼睛,过了很久,才从五脏六腑剧烈的痛苦中勉强回过神。
  “这是……”
  她挣扎着爬起来,只见周围雪原上无比狼藉,黑色的巨石和冰块满地翻起,远远望去仿佛无数头巨兽狰狞的血盆大口。
  “队长……大刘……”她仓惶四顾,颤抖着凄厉大喊:“人呢?你们人呢?队长,大刘——!”
  一只手从身后捂住她的嘴,女队员惊恐回头,只见少年向导从雪地里站起身,绷带散开,露出俊朗硬挺、血迹斑斑的侧脸。
  他只穿短打,赤裸出的身体部位都极度精悍,双手各持一把雪亮弯刀,跺了跺脚上的冰渣。
  “你……”女队员恐惧的喘息着,半晌才带着哭腔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刚才是怎么回事?”
  少年抬头望向前方。
  冰川上正缓缓走下一个优美而颀长的身影,面容如冰雕雪砌般美艳至极,沾满碎雪的长发披散在身侧,白袍下双脚赤裸,毫不在意的踩在雪地上。
  “——吾名迦楼罗……”
  少年眯起眼睛,双手弯刀发出夺目的寒光:
  “前面那个,是我中二期千年不过的哥哥。”
  “迦楼罗。”摩诃站定在雪地上,微微偏头笑了起来:“多年不见,你就用这种方式来欢迎我吗?”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个动作,由他做来,却有种混合着美艳、天真和诱惑的邪恶。迦楼罗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反唇相讥:“多年不见,你就用这种方式来拜访我吗?”
  兄弟两人在风雪中对视,彼此脸上都完全看不到什么久别重逢的激动之情。半晌迦楼罗抱起手臂,上下打量着兄长: “我听说你为了从魔禁石窟中逃出来,被父亲狠狠揍了一顿,然后还弄伤了母亲,最后跑到地狱血海去称王称霸了……怎么,突然跑来打扰我的清修之地,该不会是想念弟弟了吧?”
  “不要这么无情,我是来向你发同居申请的。”摩诃的表情却很无辜:“介意我也在这座山脉里住几年吗,亲爱的弟弟?”
  迦楼罗有些意外的看着他,但摩诃的表情除了一派天真外完全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这个样子实在是太罕见了,迦楼罗迟疑片刻,还是回绝道:“不,我不想每天在埋葬着母亲骸骨的雪山里发现人体残肢,你走吧。”
  这个拒绝完全没有让摩诃意外。
  他手臂慢慢从背后移到身前,果不其然握着一把雪亮长刀,脸上的微笑却更深了:“——那么,你想让我把你赶出去吗,弟弟?”
  寒风骤然一紧,裹挟着碎雪如同利刃般嗖嗖刮过,同时掀起两人的衣角。
  迦楼罗眯起眼睛,眼底闪烁着寒芒,与父亲相似的英挺面孔在风雪中如同刀刻般生冷无情。
  “……原来如此。”他突然道,仔细盯着摩诃:“哥哥,你变年长了。”
  摩诃面色一变。
  “怪不得连母亲都要把你关在魔禁石窟里,你的神格竟然被天雷劈没了——”迦楼罗放轻了声音,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现在的你必须要靠吃人来吸收能量,否则就会像六道万物一样随着时光迅速衰竭,老去,最终进入死亡轮回吧?”
  摩诃的笑容终于从脸上完全消失。
  他凶狠的盯着弟弟,从这个表情里迦楼罗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迦楼罗皱起眉,仿佛感觉到有点讽刺。
  “如果说父亲把你关在魔禁石窟里,还有因为早年父子矛盾而伺机报复的嫌疑,那母亲应该是设置了保护你的机关吧。毕竟上古传说中凤凰真身极具神性,有‘代替神格’的作用……等等,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据说重伤了母亲?”
  摩诃怒道:“闭嘴!”
  但迦楼罗视他凶狠的表情如无物:“所以你现在要怎么样,是想办法每天大量吃人,还是进入雪山腹地去守着凤凰骸骨,利用骨头上那点残存的神性来延缓衰竭?”他感觉很好笑的挑起眉毛:“我还是建议你回去找父亲,乖乖认个错,自己回石窟里去关着——”
  那种情景一定很有看点,迦楼罗勾起了嘴角:“至少被关在人界内陆城市的地下,总比在喜马拉雅山脉地心要好过点,唯一相同之处是你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住口!”摩诃暴躁的打断了他:“我回去过!石窟已经被周晖破坏了!”
  兄弟对视片刻,迦楼罗遗憾道:“哦,看来父亲想让你死的心也同样没变过。”
  风雪越发密集,远方冰川在雪崩后露出大片黑色的岩石。万里雪原狼藉一片,风掠过大块掀翻的冻岩,发出哨音般尖利的呜咽,呼啸着奔向天际。
  摩诃美丽的脸充满阴霾,半晌轻声道:“还有一个办法,也许可以尝试一下。”
  他握紧冰刀,横在身前,呈现出一个危险的进攻姿态:“——反正是同胞兄弟,如果我夺走你神格的话……”
  空气骤然一顿,如同无数根弦猛地绷紧!
  迦楼罗握着双刀的手背暴起青筋,紧紧盯着他哥,许久才冷冷道:“你尽管来试一试。”
  ·
  ·
  楚河感觉自己仿佛在永无尽头的黑夜中行走。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地上满是潮湿的泥泞。他走几步便摔倒下去,然后撑着满是伤痕的手,咬牙踉踉跄跄爬起来,继续向前行。
  目标在哪里,路又在什么方向?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感觉膝盖在一次次摔倒又爬起的过程中剧痛到麻木,最后甚至失去了知觉。
  最终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遥远黑暗的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和自己无比相似的身影,竟然是摩诃。
  ——摩诃!我被夺走了的孩子,快回到我这里来!
  楚河不知从何处升起一股力量,咬牙就向前奔,但紧接着再次重重摔倒在地。这一下几乎连内脏都摔成了无数鲜血淋漓的碎片,他在剧痛中吐出一口血,用尽了全身力量才挣扎着爬起来,却只见摩诃在黑暗中远去,不论怎么呼喊,都不回头。
  楚河内心升起一股焚烧般的焦急。
  别往那里去,回来!摩诃!
  就在这时黑暗中却突然闪现出另一个熟悉的身影,赫然是迦楼罗。
  ——迦楼罗!
  楚河心里瞬间一紧,立刻嘶哑呼唤次子的名字。但迦楼罗只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非常茫然,仿佛不认识他一般,转身向摩诃离开的方向追去。
  别去,迦楼罗!
  不要往黑暗的深处去,快回来!
  摩诃与迦楼罗的身影都消失在浓重无边际的黑暗中,楚河完全站立不住,五脏六腑被撕裂的剧痛让他发出绝望的哭泣。
  他颤抖着跪下身,眼前却突然亮起一片暗黄的灯光。
  他愕然抬头,只见周晖正提着一盏灯,无声无息站在前方,似乎在等待他。
  ——对,周晖,最后我还有周晖……
  楚河剧烈喘息着站起来,孤注一掷的,跌跌撞撞的往前走,竭力向周晖发出虚弱而无助的叫喊。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双铁钳般的手,从身后拉住了他。
  那双手是如此的用力而不可挣脱,死死禁锢着阻止了他向前的步伐。楚河拼命试图挣脱,内心焦急而绝望,但紧接着那双手像是伸进了他骨髓和血管中一样,稍一挣扎就带起撕心裂肺的剧痛。
  前面周晖似乎终于不耐烦了,他提着灯,转向黑暗。
  ——别走,周晖!别离开我!
  然而呼唤并不管用,周晖充耳不闻,与摩诃迦楼罗一样向远方举步,那一星昏暗而温暖的灯光,终于慢慢消失在了楚河的视线里。
  楚河发出痛苦的呼喊,泪水连串从脸上滑落,哭泣嘶哑不似人声。他终于转头想看看拉住自己的人是谁,但下一刻,他看见身后的,赫然是释迦的脸。
  “为、为什么……”
  楚河惊恐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剧烈喘息摇头,沾满泪水的面容狼狈不堪:“放开我,释迦……放开我——!”
  然而释迦居高临下,面孔庄严威怒,眼里隐隐透出一丝千万年亘古不变的,嘲讽的冷笑。
  “——啊!”
  下一刻,楚河从噩梦中猛然惊醒。
  他瞳孔剧烈紧缩,有好几秒钟时间只眼睁睁瞪着天花板,表情一片空白。
  ……等到意识一点点回笼后,他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卧室的大床上,门窗紧闭窗帘拉起,房间里一片昏暗,而他全身几乎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急促的呼吸慢慢平息,勉强转头去看自己的手。
  左臂已经被接了回去,肌肉还非常软弱苍白,断裂处形成一条狰狞的血痕。过不了多久这条血痕就会消失,但受过伤的痕迹会浸透在血脉深处,千万年都难以消失。
  他的目光上移,微微愕然地张大了眼睛——
  只见左手腕处,赫然锁着一条黑色铁链,另一端死死锁在精钢铸就的床头上。
  
  第42章 你亲我一下,我就把手铐打开
  
  有好几秒钟楚河脑海里一片空白,只眼睁睁看着那条铁链,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忘了。
  “周晖……”半晌他才发出轻微而嘶哑的声音:“……周晖?”
  卧室门咔哒一响,周晖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茶杯走进来,神色自如道:“醒了?”
  ——他的神情和声音都那么自然,仿佛只是早上醒来温柔地问候一句,你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态度是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楚河看看他,又看看精钢铸就的床头,一时之间说不出任何话来。
  周晖在死气海中受的伤已经基本痊愈了,新生的皮肤有点不见天日的苍白,但神色优雅从容,身形强壮矫健,那彬彬有礼又不可抗拒的气势被包裹在黑衣里,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收敛的震慑感。
  “你太虚弱,把这个喝了。”
  周晖坐在床边,一手抱起楚河上半身,轻轻靠在自己臂弯里,喂给他那茶杯里热气腾腾的黑色液体。
  楚河的头一离开枕头就极度晕眩,加上左臂无法着力,毫无反抗之力的喝了好几口,才勉强偏过头去问:“这……这是什么?”
  “味道不好?”周晖尝了一小口,“还行啊。”
  “不……”
  “弄这个来很不容易,别辜负我一片苦心。”
  周晖轻轻抹去他嘴角的水迹,又十分轻柔而不容挣脱的扳着他后颈,喂了好几口,直到液体都见了杯底,才轻轻把茶杯放到床头柜上。
  楚河沙哑的咳嗽起来——连咳声都是虚弱无力的。
  他的心头血耗掉太多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危险的苍白,只有咳嗽的时候,脸颊才泛出一点不明显的红晕,反衬得脸色更有种近乎透明般的质地,昏暗中连颈侧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周晖轻轻拍着他的背,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
  他的肩窝肌肉厚实而极有韧性,薄薄的衣料应该是晒过了,充满阳光特有的干燥气息。
  这个姿势其实是很舒服的,楚河眼睫低垂,贪婪呼吸着那温暖的气味,一开始还挣扎着想问铁链的事情,但神智很快就恍惚起来。
  朦胧中他只感觉到周晖的掌心在自己脸上轻轻抚过。
  “你太虚弱了……”他低沉道,“……应该多睡一会儿。”
  ·
  楚河睡睡醒醒,每次醒来都会被喂那种古怪又粘稠的黑色液体,然后很快失去意识,再次坠入黑沉香甜的梦乡。
  他做了很多梦,纷纷乱乱光怪陆离,也不仅是焦虑和恐惧的,还有很多年以前孩子还小的时候,他们一家四口生活在一起的回忆。那个时候连摩诃都是跑来跑去的小鸟崽,迦楼罗还是只知道哇哇大哭的新生儿,周晖刚刚和天道取得了微妙的和解与平衡,一家终于从六道之间的混沌中搬到人界;摩诃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每天叽叽喳喳的绕着父母问这问那,周晖有时候被问烦了,就一把将摩诃抱起来顶在头上,不顾他吱吱呀呀的大笑大叫,绕着田埂一溜烟的冲上山林……
  那是周晖极少的,与摩诃和平共处的时候。
  从何时开始,这一切都悄悄改变了呢?
  当摩诃慢慢长大,脾气越来越坏,甚至出现了生父特有的魔族血瞳时?
  当周晖发现长子的灵魂越来越熟悉,宛如镜子中年轻时的自己,甚至完美复刻了身为魔物邪恶嗜血、暴躁冷酷的灵魂时?
  还是在更早的以前,某一天深夜,年幼的摩诃惊恐大哭来敲父母房门,哭哭啼啼说他梦见了母亲惨死在眼前时?
  命运在很多年前埋下的这颗不祥的种子,终于随着时光,破土发芽,在这个家庭的某个角落,悄悄露出了狰狞的笑脸。
  ·
  楚河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终于某天醒来时,看着周晖又端来的黑色液体,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东西里面下了安神剂,对吗?”
  周晖静静地看着他。
  卧室门窗还是紧闭,窗帘厚实全不透光,密闭空间内安全而温暖。只是光线太昏暗,使周晖英俊深邃的面孔显得有点晦涩不清。
  “……这是魔界血海附近生长的一种生血植物,晒干切碎后熬出来的汁液,同时也有助眠的作用。”半晌他轻声道,“你需要多睡觉,我没有其他意思。”
  楚河一抬左手,铁链发出哗啦一声响:“那这个呢?”
  他的左臂断裂处已经快愈合了,但还是虚弱使不上力。他曾经尝试过挣脱铁链,但只要稍加挣扎,就肌肉痉挛,手指发抖,指端还有种长久缺血的冰冷和麻木。
  周晖把他皮肤冰凉的手抓过来,握在自己掌心,拇指在他手背上微微摩挲。这姿态其实有点像一个爱好古玩的人抚摸自己心爱的收藏,但他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的,片刻后悠悠道:“这有什么?只是里面血管没长好,我怕你乱动罢了。”
  “……那我不乱动,你能打开它吗?”
  周晖静了片刻,楚河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半晌才见他笑了一声:“可以啊,你亲我一口,我就把它打开。”
  楚河怔了怔。
  他慢慢把头探过去,几乎与周晖鼻翼相贴,闻到这个男人身上仿佛树丛一样蓬勃而清爽的气息。
  这味道让他有一点怔忪,鼻尖不由在脸颊和唇边游移轻嗅,气息纠缠间,从脑海深处升起微微的醺酣然。
  “周晖……”他下意识道。
  周晖垂下眼睛看他,笑容微微的,似乎隐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鼓励。
  楚河闭上眼睛,在他温暖的唇上印下一个深深的吻。
  缠绵悱恻的暧昧吐息从昏暗中升腾而起,仿佛一场迷离的梦境。但这个梦奇异地令人安宁、平静,一切挣扎无望的焦躁和求而不得的恐惧都渐渐远去,化作天边渺茫的残星。
  “凤凰……”周晖微微粗糙的大拇指腹在他脸颊上摩挲,感受到细腻冰凉的温度,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我的……小凤凰……”
  楚河仰头看着他,他的神智并不太清醒,眼神还有些涣散。那一刻他含着水的眼睛茫然犹如遥远的少年时代,即便要踩着荆棘走向深渊,也跌跌撞撞,一往无前。
  周晖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前,在他头发上亲吻,随即把手伸进他胸腔。
  楚河呼吸急促,发出微微的挣扎,但很快被周晖按了下去。片刻后他手从楚河胸腔里伸出来,赫然捏着一枚钥匙。
  ——那是曾经悬挂在他心脏之下的青铜钥匙。
  楚河瞳孔猛然张大,周晖却俯下身,用这枚钥匙把他手腕上的铁锁打开。
  “你的脊椎锁……”他悠然道,“不是这一把。”
  楚河指尖微微发抖,周晖却笑起来,目光中有一丝近乎怜悯般的戏谑,将床头柜上茶杯里的黑色汁液一饮而尽,俯身嘴对嘴的哺给楚河。
  大概是因为情绪太波动的原因,楚河根本没有任何反应,所有汁液很顺利的在唇舌纠缠间滑下了他的咽喉,周晖伸出舌头舔掉了他唇角残存的一点药汁:“睡吧,好好睡一觉。”
  ·
  几周后,楚河终于被获准起床,吃流食,走出卧室。
  然而他还是不能出门,周晖这次严格控制了他的活动范围,在窗户、阳台、甚至是厕所通风扇上都画下了禁咒。
  其实他并不是非得如此,因为楚河的体力也不足以支撑他走到外面。家里温度被精心调整过,秋日暖洋洋的阳光下,他经常窝在沙发里不知不觉睡去,然后被坐在边上看书的周晖抱到怀里,互相依偎着直到黄昏。
  凤凰极度贫乏的血气被慢慢补回来,但多年积累下的伤病并未痊愈,身体还是很虚弱,体力也被控制在一定程度之下——那是腰椎环锁的作用。
  周晖有时会在他熟睡之后,把他从沙发抱回卧室舒适的大床上,抚摸他在臀部以上深深凹进去的后腰,在那只穿透腰椎骨的环锁上一遍遍摩挲。
  他似乎从这种行为中满足了秘密而隐忍的欲望,那是一种不可轻易告人,但他们两个却都心照不宣的,可怕的控制欲。
  ·
  偶尔楚河能保持一段长时间清醒的时候,周晖也会告诉他一些外面发生的事情。
  对于雪山神女事件的调查已接近尾声,包括平息流言,清理死气,以及安抚社会各界的各项善后都已经差不多完成了。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军委那个红三代廖亮的尸体在地道中被发现,大概是吸入太多死气后被腐蚀致死的,临死前他趴在一具冰藏棺边,棺里是他的“初恋”路晓晨的遗体。
  可悲的是经过调查后发现,路晓晨生前和廖亮仅仅是大学同学关系,并没有谈过所谓的恋爱。路晓晨大学时期和博超就是一对,毕业后双双出国深造,一直不知道廖亮对自己的暗恋;数年后回国找工作才再次巧遇廖亮,却发现这个昔日的大学同学对自己展开了近乎逼迫一样的追求,惊愕之下他立刻选择了远离,甚至撤掉了投往廖亮公司的求职简历。
  然而接下来一切都在失控。廖亮使计让他无法在行业内找到工作,同时和派出所打招呼对博超实施了拘禁。愤怒的路晓晨去找廖亮说理,言辞中产生争执,廖亮在情绪激动之下便绑架、监禁了他,把他关在自己名下那栋独门别墅里。
  与此同时,在雪山神女莎克提有意识的接近和诱导下,廖亮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杀掉博超,永除后患。这跟莎克提当年暗杀凤凰明王是那么的相似,唯一不同是莎克提当年失败了,因此被剥夺神格坠入了六道轮回;而廖亮却凭借财力势力轻而易举的获得了成功,将博超的尸体藏在了废弃仓库的水泥墙里。
  但接下来的事态发展,迅速脱离了廖亮的控制。
  路晓晨得知博超被杀害的事情后,企图报仇谋刺廖亮,但很快就因为完全没有经验而惨遭失败。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打击下他崩溃了,绝望中的他做出了非常过激的举动——趁着一天守卫不严的时候,逃出了廖亮的别墅,来到博超被谋害的仓库里自杀了。
  也许他只是想和情人死在一起,但地点上的重合,确实极大的帮助了后来周晖迅速找到那个仓库,将他们的冤情大白于天下——这是后话了。
  路晓晨自杀后廖亮悲痛欲绝,他保存住所爱的人的遗体,并向他以为无所不能的“镜中女妖”求助。莎克提于是帮他诱骗了不少酒吧男孩回家,抽取阳气后再杀掉掩埋,用阳气保持路晓晨遗体上的最后一点活性;但那天抽取阳气时出了一点意外,以至于酒吧少爷变成了跳尸,引来了国安特殊处的注意。
  接下来的一切混乱而不可收拾。莎克提拿到凤凰魂魄后,肯定没有像她诱骗廖亮的那样,用它来复活路晓晨,而是准备用魂魄配合千度镜极界来对付周晖;对此廖亮几乎发疯,莎克提不耐烦之下把他塞到了地道里,结果死气海一出,廖亮在地道下断无生路。
  “——总之就是因为疯狂扭曲的爱而产生的悲剧吧,”周晖拿着本美术图册,斜靠在沙发上懒洋洋的翻着:“爱别离,怨憎会,求而不得,人生三大苦,不可能勘破的。”
  楚河靠在他臂弯中,半晌才轻轻道:“这不叫爱吧……就算有爱,廖亮也不过是爱他自己罢了。或者说,他只是爱上了那个幻想中求而不得,情深不悔的自己……”
  周晖笑起来,轻轻松松道:“亲爱的,没有爱那来的占有欲呢?你这个逻辑本来就不通啊。”
  楚河并没有和他争辩,默然片刻后他转移了话题:“——那于副他们呢?后来是怎么逃出来的?”
  于副能活下来,是因为司徒在危急关头突然化犼,挡住了降三世明王致命的一击。犼是僵尸修成旱魃、旱魃又修炼出的顶级妖兽,化犼后的僵尸一经出现,便赤土千里,甚至有与龙一战的实力;虽名为兽,实际上却是属于地狱道的生物。
  金毛犼出现后,脱下了自己一身的皮,在死气海水淹没石室前包裹住了于靖忠和几个手下,因此争取到了珍贵的二十分钟时间。在犼皮被死气海水侵蚀殆尽之前,于靖忠他们几个终于找到了下水道出口,从死气海里逃了出来。
  然而蕴藏着数百年法力的犼皮完全腐朽成灰了,失去皮的金毛犼降格成旱魃,这就是后来他攻击雪山神女时,出现的是僵尸姿态而非妖兽姿态的原因。
  司徒英治如果想再从旱魃修炼回犼的巅峰状态,运气、机会、漫长的时光缺一不可。他是三组扛把子的人,遭此大难后三组元气大伤,加上国安动荡事件中全军覆灭的第五组,以及有和没有都一个样的第四组——国安六组的人力资源,终于再次突破了历史最低点。
  于靖忠对驻扎在东北的吴二组长发出征召令,同时旁敲侧击了好几次,想让周晖放楚河出来重建第四组,但周晖都没有松口。
  他若无其事的,每天花大量时间在家里陪伴楚河,尽管后者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疲惫虚弱到极点的身体迫使他沉默和顺从。
  但周晖不在乎。
  他抱着楚河斜靠在客厅的沙发里,有时候会给他念书,在深秋金色的阳光下,念卡拉富王子第一次见到高傲冰冷的图兰朵公主,狂热的爱上了她,在城楼下呼唤其名三次,宣布想要娶她的场景。
  周晖的声音低沉浑厚充满磁性,犹如小石子投入阳光,带起一圈圈动人的涟漪。
  这栋隐藏在巨大都市里的公寓,就像混乱世界中一个小小的孤岛,面对远方即将到来的雷电和风雨,固守着当前脆弱而短暂的宁静。
  
  第43章 今天还免费送两千字
  
  楚河的身体终于渐渐恢复,天气暖和的时候,他终于被获准在周晖的陪伴下,去小区的花园里走走。
  这个获准的过程很不容易,因为周晖一开始是反对的——他是那种哪怕表面上说不的态度十分轻描淡写,其内在的意志都极难改变的人。楚河跟他提了很多次,从态度强硬到婉转央求都尝试过,最后甚至有点翻脸了,他才勉为其难的撤掉了房门上的禁咒。
  但每一次下楼时,他都陪在楚河身边,两人牵着手在楼下花园里漫步,有时会坐在喷泉边,看水里游来游去的大红锦鲤。
  这个小区无愧于它震动一时的高价,花园占地广阔、优美僻静,树丛间隐藏着淙淙清澈的流水,草地边开着大丛大丛的时令鲜花,棕榈树下水池边围绕着一圈白色桌椅,周晖有时会从家里带新鲜果汁和点心去,和楚河随意消磨掉一下午的时间。
  傍晚偶尔有大人带着小孩出来散步,小孩跑来奶声奶气的要点心吃,楚河便微笑着,捡起蛋糕或糖果,放在这些孩子张开的手心。
  他确实是个很喜欢孩子的人,他对那些温热幼小软趴趴的生物而言,似乎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然而周晖却只坐在边上,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带平台电脑去随便研究点什么,对周围的人视而不见。偶尔小狗小猫跑到他脚边,他只轻轻的用脚尖扫开,连目光都不移开一下。
  他不喜欢那些。
  他不喜欢那些幼小的,柔软的,嗷嗷待哺的生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有时候楚河看着他,会这么想。
  在楚河的记忆里,周晖是喜欢过摩诃的。起码在摩诃还很小很闹腾的时候,周晖经常整夜整夜的抱着孩子哄他睡觉,有时候也把变成小鸟崽的摩诃放在自己肩膀或头顶上,爬到山顶上去,对着满天星光哼唱安眠的歌谣。
  那一刻的温馨给人一种能够永恒的错觉,实际上却只是短暂的镜花水月,很快在岁月的长河中碎成了千万片。
  摩诃七八岁后,便开始经常梦见母亲惨死。
  他梦境中的场景是如此清晰真实,以至于总是深夜哭着惊醒。惊慌失措的孩子一开始还来找父母寻求安慰,但随着这种噩梦越来越频繁,周晖的情绪也在隐约的猜测中越来越焦躁不安,态度变得反复无常,甚至有一天晚上他积累已久的躁郁终于爆发了,在摩诃哭着来拍门的时候生硬拒绝了他,任凭孩子在外面哭得声断气哽。
  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看着摩诃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憎恨和恐惧。
  他并没有隐藏得很好。或者说,孩子敏感而稚嫩的心灵,其实已经感觉到了父亲对自己的厌恶。
  摩诃越来越沉默,乖戾,喜怒无常,他噩梦频繁的程度有时甚至会混淆自己对现实和梦境的区别。有一天早上凤凰去给他穿衣服的时候,他突然看着母亲问:“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他当时的眼神疑惑,语气平静,似乎长久的梦境折磨,让他已经从内心接受了母亲逝去的“事实”。
  凤凰花了很多时间来陪伴他,甚至终日不离开他半步,但混乱的状况总是好好坏坏、反反复复。好的时候摩诃只是反感父亲,又极度依赖母亲;但坏的时候摩诃连母亲都拒绝见,因为他分不清母亲到底是活人,还是幽灵。
  周晖的努力和忍耐,都在这样险恶而混乱的情势下到达了极限。
  次子迦楼罗,就来在这样一个不合适的时候。
  其实现在想来,当年的周晖也不像现在这样成熟圆滑、饱经世事。换作现在的他,应该可以更加游刃有余地处理这摇摇欲坠的家庭关系,但当年他确实已经忍受到了自己能力的极限。
  迦楼罗出生后,周晖对这个肖似自己的孩子的感情与其说是爱,倒不说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感。一方面他对孩子天然的责任心还在,另一方面他又恐惧迦楼罗会成为另外一个摩诃,在将来的某天,再次对他预兆出家破人亡的结局。
  在这种复杂的感情驱动下,他对迦楼罗表现出的父爱十分克制,虽然尽到了作为父亲的责任,但那真的也只是责任而已。
  有时候他甚至会害怕摩诃接近迦楼罗,他看到这两个孩子在一起,会觉得命运正像魔鬼一样躲在他们身后,向他肆无忌惮地张狂大笑,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结局。
  孩子都不是傻子,他们也许不了解父亲那复杂的感情,但本能会感觉到谁才是最可以依靠的。父亲越刻板疏离,母亲就会被愧疚激发出更多补偿和关爱,孩子们就会越亲近凤凰;最终这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如同漩涡般无法停止,甚至连摩诃长大一些去三十三重天静修以后,周晖和次子迦楼罗之间的关系都没完全缓回来。
  也许就是从那时候起,周晖变得不太喜欢孩子,后来发展到也不太喜欢一切幼小的、软绵绵的、向他寻求庇护的生物。
  楚河曾经试图改变这怪异的家庭关系,但周晖没有办法。他也尝试一个人去三十三重天上看望佛前静修的摩诃,也尝试亲近迦楼罗,但结果都不是太尽如人意,父子相处时诡异而僵硬的气氛,让彼此都非常尴尬。
  凤凰曾经问周晖,如果没有摩诃那虚无缥缈的“预兆”,是不是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周晖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可能我从骨子里,就没有当父亲的天分……血海魔物是只知道厮杀和吞噬的低等生物,极少会发情和产生后代;即使有后代,也不会有任何哺育本能,因为孩子生下来就是生存资源的竞争者和掠夺者,甚至有些魔物会在资源贫乏的时候生产幼崽,只是用来当做食物储备而已……”
  “所以有时候我看到摩诃,会从本能里产生一种紧迫和危机感——我知道我不仅不能动他,还必须抚养他,但有一天他会成为我的竞争者,甚至在不久后的将来,还会成为彻底代替我的存在……”
  说到这的时候周晖罕见的苦笑起来,声音中充满沉重:“——‘被替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可能我只是把这种恐惧心理,投射到了过于强大的后代身上。”
  ·
  凤凰最大的好处就是,他很少劝说别人接受自己的观点,或强迫别人皈依所谓“正确”的方向。周晖确实做不到的事情,就算他自己认为再有必要,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周晖去做。
  他尊重周晖作为魔物的种族本能,也理解他对后代的复杂感情。
  须弥山上长达千年的静修终于让摩诃摆脱了梦境和现实混淆不清的折磨,在此期间迦楼罗也慢慢长大成人,摩诃从三十三天下来回到人界之后,一家人居住在藏地,在广阔的雪山高原上,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关系。
  就仿佛白雪皑皑的冰川之巅,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发出一声大喊便可以令万吨积雪瞬间崩溃,但起码在那声尖叫爆发之前,一切都还暂时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如果没有那个特定的契机,雪崩是不会发生的。
  而一切注定的宿命,很快就开始了运转。
  雪山金顶,孔雀吞佛。
  ——凤凰身上所系的三万年佛劫,终于又应了一次。
  佛祖破孔雀脊椎而出,降下有史以来最强烈的天谴,亿万巨雷将冰川化作平地,将雅鲁藏布江横流截断,汹涌洪水淹没了广袤的万里平原。
  孔雀在漫天电光中痛苦挣扎,哀叫声震动九天十地,羽毛和血肉如暴雨般洒落在崩塌的大地上;凤凰欲冲上高空去救,却被周晖死死按下,不允许他走进雷场一步。
  直到亿万雷劫的最后一道,也是集中了所有神佛之怒的最强烈的那一道天雷劈下之前,孔雀终于只剩最后一缕真魂,从天地间显出伤痕累累的幻影,将流着血的头伸到凤凰面前,最后蹭了蹭母亲的手:“再见了……母亲。”
  凤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强行挣脱九九八十一道魔禁,尖啸着化出真身冲上高空,用身体顶住了最后一击!
  ——只那一击,便将凤凰粉身碎骨,焚烧殆尽。
  焦黑的凤凰骸骨被塌陷的大地席卷,随着洪水和雪流,深深陷入了喜马拉雅山脉的万丈冰川之下,从此再不见天日。
  ——那是一切动乱和分离的起点。
  ·
  “你在想什么?”
  周晖从平板电脑前抬起头,看见楚河怔怔盯着远处被父母牵着,背着书包大笑大叫着的小孩,一动也不动。
  “没什么……”楚河几乎无声的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
  周晖按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半晌突然道:“于副他们家的小闺女今年两岁,特别温顺安静,从来不惹事……”
  “你能忍受的孩子必需特质是安静不惹事吗?”楚河哭笑不得,说:“算了,现在就已经送掉半条命了,以后再说吧。”
  他收起书,已经失去了任何兴致,便走到水池边去蹲下,看夕阳下碧蓝色的粼粼水波,以及铺在台阶上洁白的,圆润的鹅卵石。
  一只小狗摇头晃脑的跑到他身边来,楚河看看周围没人遛狗,心想这是从哪里悄没声息跑出来的?他随手理顺小狗金棕色长长的毛,它便用温暖潮湿的鼻子蹭楚河的手指,让他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周晖从椅子边回过头看着他们,目光定在楚河脸上,眼神迷恋而怔忪。
  “回去吧,”楚河说,从水池边站起身。
  然而他太贫血,蹲久了再猛一站起来,立刻就头晕脑胀,脚步下意识的退后了半步,一脚踩在台阶光滑的鹅卵石上。
  下一秒,他向后滑倒,摔进了水池。
  哗啦——!
  楚河猛然睁眼,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周晖躲闪不及,僵硬的坐在沙发边,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楚河微微喘息着环顾周围,只见他坐在自己家宽大的沙发里,客厅没开灯,玄关外大门紧闭,落地窗外天色早已漆黑。
  夕阳,小狗,水池……仿佛一场荒诞不经的梦境,随着睁眼的一刹那消失得干干净净。
  “……幻境,”楚河难以置信的喃喃道,望向周晖:“刚才那是幻境?你给我制造的?”
  周晖面色冷硬,没有说话。
  楚河挣脱他的手,翻身下去,直奔大门。但紧接着周晖旋身将他按住,不顾他的反抗,一把拖回来重重按在了沙发上:“你疯了吗?门上有魔禁,想被烧掉一只手就去,去啊!”
  周晖声色俱厉,按着他的手却如同铁钳一般没有半点放松。楚河刹那间终于明白过来,这段时间“出门散步”全是周晖制造出的幻象,他根本就没有,从没有踏出过家门半步!
  这个荒诞的事实让他心底里瞬间升起一股凉意,顺着四肢百骸爬进脑髓,连声音都有点不稳:“你到底想干什么……周晖?你想一直这样关着我吗?”
  周晖并不回答,楚河一把挣开他的手,但紧接着被抓住肩膀,死死按在了沙发靠背上!
  “放手,周晖!你想干什么,简直是疯了!”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周晖的语气却很冷静:“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走出这道门半步。”
  “你想关我一辈子吗?!”
  “我可以这么做,”周晖说。
  楚河看着他的脸,客厅里没开灯,落地窗外小区的路灯穿过树梢,透过玻璃,映在他半边线条深邃的侧脸上,唇角如刀刻一般没有丝毫弧度。
  他是认真的。
  楚河盯着他,微微喘息,半晌才发出强行压抑后略显僵硬的声音:“为什么……有必要这样吗?”
  周晖深深看着他,半晌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冷笑:“我说过不想听你阻止我杀降三世明王的原因,我自己会去查……”
  “——我查出来了。”
  楚河目光微微变化,继而被周晖用拇指扳住下巴,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平视。
  “还记得国安动荡事件中,你在医院一人单挑第五组全员,所有人都被你夺走一魂二魄,变成了植物人么?这些人后来被押解回特殊处地下监狱,没有一个人死亡……”
  “——我就奇怪了,在那么激烈的战斗状态中,确保所有人都不受致命重伤,比避免自己受伤还要难,为什么你要费那么大的心思做到这一点呢?”
  “于是我让司徒犼三进行调查,虽然中间因为他身受重伤而耽误了一点时间,但上星期,他终于调查出了一个更加惊人的事实……”
  周晖顿了顿,直视着楚河的瞳孔:
  “司徒告诉我,第五组有几个人在和你对战的过程中,曾经重伤濒死,但被你立刻用急救手段救了回来——也就是说,是你故意手下留情,保住了所有人的生命。”
  楚河盯着他,淡淡道:“我对敌人心慈手软妇人之仁,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我确实是第一天知道,” 周晖笑了起来。
  “我回忆了一下你之前的战斗记录,很久以前你降魔时无所顾忌,该杀便杀,从来没有任何反常;但慢慢的,从几百年前开始,你突然变得异常心慈手软,再也没送过任何人下地狱,甚至好几次还有故意放水的嫌疑。”
  “你的行为太不合理了,联系这次你阻止我杀降三世明王的举动,我不由产生了一个看似荒诞,却又非常现实的猜测——”
  周晖顿了顿,俯在楚河而边,声音轻如恶魔:“你当年并非以明悟佛法,而是以战斗功绩封的明王。也就是说,如果你的战斗功绩进一步提升,接下来你会再往上获封——而获封的必要条件,就是通过天劫。”
  “如今你的修行簿上,战斗功绩这一项已经满了。”
  “现在你手上不能再多任何性命,否则修行顿时登顶,雷劫立刻劈下,连真身都没有的你,会在漫天雷劫中被活活劈死……”
  楚河猛一挣扎,周晖立刻翻身跨坐在他狭窄的腰上,强壮有力的手捂着他的嘴,把他轻而易举的紧紧按在自己身下。
  这个动作充满了镇压和折辱的意味,楚河的眼睛因为呼吸不畅而微微湿润,周晖死死盯着他,被怒火冲刷过的神经竟然蔓延起一股难言的亢奋:“所以你去找梵罗,因为魔尊在全盛时期是可以消弭雷劫的。”
  他俯下身,炙热的吐息几乎喷在楚河微红的眼角上,一字一顿道:“但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你不来找我?”
  “——你明知道就算我粉身碎骨,也一定会保住你不伤毫毛,为什么不、来、找、我?!”
  落地窗外最后一缕天光隐没在地平线下,黑暗如河流般卷入,淹没了最后一丝理智。
  楚河不知从何爆发出的力量,猛然将周晖掀翻,起身就向大门外冲去!
  然而紧接着,周晖伸手一把将他抓住,拖过茶几,掀翻在地上,刺啦一声将他上衣撕成了碎片!
  “——周晖!”
  “我说过,别真的把我逼到那份上……”周晖手指深深插进楚河后脑凌乱的头发里,俯在他耳边轻声道:“不然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他把身下这个人的最后一点遮挡都轻而易举剥掉,把那美丽绝伦的面孔按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苍白如雪的肌肤被鬓发披散掩住,这么狼狈的模样,让他内心深处残暴的凌虐欲,从每一根神经末梢上闪电般打进脑髓。
  ·
  落地窗外最后一缕天光隐没在地平线下,黑暗如河流般卷入,淹没了最后一丝理智。
  楚河不知从何爆发出的力量,猛然将周晖掀翻,起身就向大门外冲去!
  然而紧接着,周晖伸手一把将他抓住,拖过茶几,掀翻在地上,刺啦一声将他上衣撕成了碎片!
  “——周晖!”
  “我说过,别真的把我逼到那份上……”周晖手指深深插进楚河后脑凌乱的头发里,俯在他耳边轻声道:“不然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他把身下这个人的最后一点遮挡都轻而易举剥掉,把那美丽绝伦的面孔按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苍白如雪的肌肤被鬓发披散掩住,这么狼狈的模样,让他内心深处残暴的凌虐欲,从每一根神经末梢上闪电般打进脑髓。
  周晖整个肺部的气体都火热不堪,冲天的愤怒和妒火令他异常亢奋,他甚至没有脱自己的衣服,只把裤链打开,火热坚硬的器官就迫不及待弹了出来。
  楚河被脸朝下死死按住,挣扎间发出痛苦的喘息:“轻……轻一点!”
  幸亏他看不到此刻那性器的模样,否则也许会豁出命去挣扎逃脱。不过此刻所有反抗都只会起到更加惨烈的反效果,那声轻微的哀求话音刚落,周晖心里的火就轰一下就炸了。
  他甚至没做扩张就顶着那狭小柔嫩的入口,恶狠狠顶进了头!
  楚河失声发出痛苦的呻吟:“……啊!”
  他太久没有经历这些了,甬道异常紧窒干涩,摩擦的瞬间就给了周晖爆炸性的快感。周晖条件反射就一把将自己顶了进去,用力之大甚至发出了一声挤压的锐响,电流般的刺激几乎让他亢奋得发疯。
  “你那中看不中用的初恋这么干过你吗?嗯?”他反反复复的对着楚河问,看着那双因为剧痛而失神的美丽眼睛,因为极度的屈辱而骤然合拢,内心扭曲的快感顿时压过了一切:“我问你话呢,听见没有?”
  楚河长长的眼睫几乎形成一道扇形阴影,被凶狠的顶撞和一句连着一句的羞辱刺激得不断发抖。他咬着牙,来不及吞咽的唾液顺着嘴角流到地上,随即被周晖用拇指擦拭掉。
  “啧啧,流那么多水,下面也湿成那样……”
  抽插中穴口痉挛,紧含住巨大的阳具,但水还是很快顺着大腿流淌下来,随着顶撞发出清晰的咕吱声。那声音让周晖极度的兴奋,每一次冲击都准确抵在最要命的那一点上,凶狠辗转,再完全退出,紧接着打桩一般重重的整根顶入。
  “绞那么紧,你舍不得我吧?”周晖叼着他耳尖,粗重地喘息问:“怎么饥渴成那样?嗯?还想要更多点是吧?”
  楚河手指紧紧抓住地毯,发出虚弱难耐的呻吟,下一秒突然体内勃发的凶器更加变大了,甚至将他活生生挤压得发出惨叫:“周……周晖!不要这样!”
  “不要怎样?”周晖恶魔般笑着问,维持着这个插入的姿态,全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魔兽:“——是不要这样吗?”
  野兽尖锐的利爪按住楚河的手,性器毫不留情整根插入,悲惨绞紧的软肉顿时被操得痉挛!
  楚河哆哆嗦嗦发出“啊!”的一声哭叫,但随之抽插处传来咯吱咯吱的水声,水多得简直黏滑一片,顺着大腿流下地板,甚至沾湿了魔兽油黑发光的毛。
  “——我就说你喜欢吧,”魔物肌肉勃发的兽身完全压在楚河光裸的身体上,仿佛对待母兽一样,猛烈的抽插顶撞,居高临下盯着他混合着痛苦、屈辱和情欲的美丽的脸,冷冷道:“你就喜欢这样,只有这样你才能听话,只有这样你才能……”
  他粗长发亮的性器退出,故意磨蹭片刻,以至于楚河被情欲反复炙烤的身体颤抖辗转,穴口一张一合,仿佛在哀求着被更加粗暴的对待。
  周晖几乎能听见自己内心那个扭曲而疯狂的灵魂发出满足的喟叹,那是比高潮更能使他战栗的愉悦。
  “这么想被艹,嗯?怎么就痒成这样?……”
  他如同凌虐一样的,一寸寸再次把凶器插入湿热的穴口,被迫不及待吞噬含吮的感觉让野兽瞳孔血红,利爪甚至在楚河优美劲瘦的背后留下了四道抓痕。
  放在平常应该是很刺痛的,但此刻却像是充满电流的鞭子,狠狠抽在被快感刺激发抖的神经上。
  楚河目光涣散失神,脑海一片空白,甚至被魔兽咆哮一声按住手腕都没有发现。下一秒体内狰狞的凶器突然进入到了更深的地方,深得几乎有点恐怖了,楚河发出无意识的挣扎,紧接着魔兽一口叼住他脆弱的后颈。
  那是野兽交媾的方式,周晖是故意的。他故意这么对待他,这个总是高在云端的、满怀慈悲之心的美人,如今只能像雌兽一样被他按在身下,无助的接受一切操干,被蹂躏得如同一滩春泥。
  这是我的,周晖想。
  甚至连每一声崩溃的呻吟,每一次颤抖的吐息,都是我的。
  魔兽的性器终于伸出倒刺卡在了体内最深、最柔嫩的地方,开始汹涌射精。滚烫的精液完完全全射进体内,在整个漫长的过程中一滴都流不出来,甚至在他退出以后,都会长久停留在这美丽的身体内部。
  那是最彻底的侮辱和占有。
  楚河被烫得意识崩溃,神志不清,手指痉挛抓着地板。魔兽俯在他身上,如同霸主般占据着这具战栗柔软的裸体,射精时还小幅度顶撞着,直到最终漫长的射精完毕,才带着高高在上的神情,舔掉他唇角边来不及吞咽的淫靡的唾液,继而往下舔吻,直到他被精液撑得微微凸起的小腹。
  楚河反射性的一缩身体,但被刺激过度的后穴牵扯,再次令他无意识发出崩溃的喘息。
  “你明明这么需要我……”周晖低声道,抬头亲吻他被汗湿的鬓发,和如同水洗过一样雪白的脸颊。
  他眼底的暴躁逐渐褪去,慢慢浮起一丝居高临下的,隐忍的温情。
  “你明明这么爱我……”
  ·
  楚河这次睡了一天一夜,人事不省,意识完全断片,甚至连睡梦中被喂了几次药汁都不知道。
  而周晖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仿佛那天席卷一切的愤怒和妒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者说,再一次被深深压进了貌似毫不在意的外表之下。
  他甚至有闲心在楚河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抱着他去阳台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阳光映在长长的睫毛末端,如同千万细碎的金点。他慢慢研究这个人的眉眼和五官,似乎想从中找到什么不够好的地方,但无论怎么看,他都会想起那一年在三十三重天上的初见,似乎中间多少年的岁月一下子就溜走了,没有在那张容颜上留下任何时间的痕迹。
  周晖低下头,看着自己仍然强壮有力的双手。
  ——也许会随着时光流逝而渐渐衰弱、消逝的,只有我吧。
  到第三天的时候,楚河从睡梦中醒来,周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态度正常,轻轻松松的做饭,浇花,和他聊天,把头枕在他大腿上看电视,丝毫不提解除魔禁和幻象的事。
  他的表现,真的像是打算一辈子把楚河关到死。
  ——然而这注定是不可能实现的。
  第三天下午,于靖忠打电话来找周晖,直截了当的在电话里告诉他:“我需要你立刻过来一趟, 别玩那无聊的监禁游戏了,把凤四也带过来。”
  周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侧脸还是枕在楚河腿上,“怎么了?”
  “我们这里,” 于靖忠说,“现在出了一个非常诡异的状况。”
  ·
  “你明明这么需要我……”周晖低声道,抬头亲吻他被汗湿的鬓发,和如同水洗过一样雪白的脸颊。
  他眼底的暴躁逐渐褪去,慢慢浮起一丝居高临下的,隐忍的温情。
  “你明明这么爱我……”
  ·
  楚河这次睡了一天一夜,人事不省,意识完全断片,甚至连睡梦中被喂了几次药汁都不知道。
  而周晖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仿佛那天席卷一切的愤怒和妒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者说,再一次被深深压进了貌似毫不在意的外表之下。
  他甚至有闲心在楚河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抱着他去阳台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阳光映在长长的睫毛末端,如同千万细碎的金点。他慢慢研究这个人的眉眼和五官,似乎想从中找到什么不够好的地方,但无论怎么看,他都会想起那一年在三十三重天上的初见,似乎中间多少年的岁月一下子就溜走了,没有在那张容颜上留下任何时间的痕迹。
  周晖低下头,看着自己仍然强壮有力的双手。
  ——也许会随着时光流逝而渐渐衰弱、消逝的,只有我自己吧。
  到第三天的时候,楚河从睡梦中醒来,周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态度正常,轻轻松松的做饭,浇花,和他聊天,把头枕在他大腿上看电视,丝毫不提解除魔禁和幻象的事。
  他的表现,真的像是打算一辈子把楚河关到死。
  ——然而这注定是不可能实现的。
  第三天下午,于靖忠打电话来找周晖,直截了当的在电话里告诉他:“我需要你立刻过来一趟, 别玩那无聊的监禁游戏了,把凤四也带过来。”
  周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侧脸还是枕在楚河腿上,“怎么了?”
  “我们这里,” 于靖忠顿了顿,说:“现在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情况。”
  
  第44章 关于这个“前所未有的情况”。
  
  ——关于这个“前所未有的情况”。
  四天前,中尼边界,某边陲火车站。
  一个身形精悍、面容英挺的少年从人群中挤到前台,说:“两张去拉日朗的车票,硬座。”
  售票员懒洋洋伸手:“身份证——”
  少年从布包里掏出证件,那人扫了一眼,问:“另外还有一个呢?”
  少年默不作声,摸出几张钞票,塞在他手里。
  周围熙熙攘攘,全身土腥、面容黝黑的藏民大声吆喝,沾满泥土和灰尘的包袱挤来挤去,外面有家禽叽叽呱呱叫成一片。
  售票员心照不宣把钱收了,片刻后递给他两张硬座票。
  少年挤出人群,跨过满地大大小小的行李包袱,来到狭小破烂的候车区域,径直走向后面一排座位,随手把占座的包裹扔到地上,坐了下来。
  他身边一个穿大兜帽套头衫的人转过头,露出半张美艳白皙的脸,嘴边挂着嘲讽的笑意:“真是辛苦你了,亲爱的弟弟。”
  少年冷冷道:“墨镜戴回去,摩诃。”
  摩诃那件灰色的兜帽衫遮住了大半张脸,墨镜下露出小半张脸和脖颈,冰雕雪砌一般白。长发扎成马尾,从兜帽下方垂落在身侧,十分柔顺黑亮,看上去像个美女。
  他修长优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貌似漫不经心的打量周围,目光在经过的路人身上转来转去,着重观测他们的体型和脂肪厚度。
  迦楼罗却穿着山寨运动T-恤,黑色夹克和长裤,戴着黑色露指皮手套,短发支楞着,露出少年硬挺沉默的侧脸,以及长期在雪线上活动锻炼出的精实体格。
  他把包裹拎到自己膝盖上,再一次检视自己的行李。
  两天前他在这座大山唯一的“银行”里取出了当年父母为他寄存在这里的东西。那是上一次父母来喜马拉雅山看他的时候,他们商定好的机制,如果有一天迦楼罗决定走出西藏,他就会去指定的地点取出父母为他寄存的保险箱,里面的财物和资料能帮助他更快更方便的融入人类社会。
  当然人类社会在不断变迁,所以父母每过一定年份就会重新进行寄存,地点也不局限于那一家地方小银行,而是覆盖了周边铁路网上的十几个不同的银行和信用社。
  迦楼罗在包里翻了翻。
  周晖留给他东西想必前两年才来换过,包括一把越野车钥匙,然并卵,他并不会开;一打平安符,据说现在每张都炒到了天价,不过在藏区连一张都卖不出去;一只手机,没电,没卡,恶意几乎溢出屏幕。
  凤凰留给次子的保险箱却好几年都没动过了,里面码着整整齐齐八万块现金,一套身份证明,一张当年能找到的最全版西藏铁路地图。
  迦楼罗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隐忍已久的疑问,母亲当年到底是怎么看上父亲的,真的只是因为脸好?
  “好肥啊,”摩诃看着不远处一个被父母牵着的小胖墩,发出这样的感叹。
  迦楼罗立刻警告的看了他一眼:“别乱来。”
  摩诃交叠的长腿不安分的晃了晃,坐在一群食物中间大概让他忍耐得非常辛苦,冷冷道:“我那天在雪山上吃人的时候你不也没这么多废话。”
  “那不同,那是雪豹偷猎者。”
  “有什么区别?”
  “他们偷猎雪豹,雪豹是珍稀动物,就算你不吃我也……”
  “为什么珍稀动物不能捕杀?”
  “因为如果珍稀动物灭绝的话——”迦楼罗哽住,扶额道:“我为什么要跟你争论这种问题……”
  摩诃天生没有对错观,他的想法跟人类是迥然不同的,已经高度人格化的迦楼罗觉得跟他亲哥实在是没法交流。
  孔雀要抢大鹏的神格,兄弟俩在雪山之巅交手七天七夜,不分胜负,双方都差点把对方打残。最终迦楼罗不想这样下去了,便跟摩诃商议,由他下山出面去找父亲,把周晖调开,摩诃趁机去找母亲,先看凤凰有没有办法挽救孔雀明王的神格再说。
  摩诃失去了神格,在和弟弟对战的过程中并不讨巧,所能依仗的不过是经验而已。再这么打下去输赢实在难料,他只能答应了迦楼罗的提议,兄弟俩几百年来首次携手踏上了同一条旅途。
  这在他们的家庭关系中简直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然而迦楼罗一路要采购物品、计算用钱,要规划旅途、分配供给,还要时时刻刻盯着他哥别跑出去吃人,个中辛苦,实在不足与外人道。
  火车还有半个小时才开始检票,摩诃百无聊赖向左右环视,看穿着各异、脸膛发红的藏民们大叫着各种听不懂的语言互相推挤,突然问:“这里这么破,你为什么要在这修炼?”
  迦楼罗说:“我习惯了。”
  “习惯?”
  迦楼罗沉默了一会,把玩那只没电没卡的手机,半晌才道:“当年你吞佛的时候,我因为明知道却没有阻止,事后你受天谴,我被跋提尊者带到西藏雪原囚禁一百年,说是要磨练惩罚,明悟佛法……现在想来当年应该是要保护我,毕竟谁也不知道天谴会不会顺带把我也劈了。”
  “一百年早过了吧,”摩诃道。
  “我一直待在喜马拉雅山上,在雪线上的冰川内活动,习惯就不想下山了。”迦楼罗顿了顿,道:“再说我替人当导游,日子过得也不错。我虽然不是正神,好歹也曾受过人界香火,必须要有一个途径去还功德,偶尔在雪山上救一救登山者,就算是做好事了。”
  摩诃突然想起自己受过的香火比迦楼罗多得多——作为正牌子的孔雀大明王,他要还的功德可能比凤凰还多几倍,但他从没动过手,这下要还到何年何月去?
  “母亲还功德速度很快的,替人界国家做事本来就是最快的方式,而且父亲跟他一起还,差不多再有个三五年,前面几千年积累下来的香火债就全清了吧。”迦楼罗转头看兄长:“你打算怎么办?”
  摩诃愕然片刻,把兜帽往脸上一盖:“——算了。”
  但算了绝对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但凡天人,受了信众的香火,就一定要用相对的方式返还功德给人界。凤凰作为太古神禽,并没有专门凤凰庙什么的给他上香,但毕竟活得久,千万年来积攒的人界香火也不是小数目,帮国家机构做事是他大范围内快速还功德的形式;迦楼罗比较年轻且不是正神,其实要还的不多,在极具佛性的珠穆朗玛峰上替人当向导,也算是一种修行时顺带还功德的办法。
  而孔雀大明王,既是正牌明王之一,又有广大信众,香火之多难以计量。再加上他前面只顾着吞佛和吃人了,还功德这回事,是想也没想过。
  如果他找不回神格,欠债又太多,六道轮回后不定会投生成什么——要是变成家畜猪狗,那乐子可就大了。
  “你想让我……”迦楼罗想问你想让我还的时候顺带帮你还一点吗,话未出口突然顿住。
  他转过头,只见车站低矮破旧的大门外,正走来几个人。
  那些人明显是一个大哥带着几个小弟,大哥走在最前面,三十多岁的汉人,个头很高,黑风衣黑皮鞋,举手投足气质很不一般,在闹哄哄的藏区车站里如同鹤立鸡群般显眼。
  仨小弟每人一个大背包,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塞满了什么东西,虽然看上去很沉,但背包的人身姿都很挺拔,像是被专门训练过。
  迦楼罗视线落在背包上,他嗅到了硝烟和火药的气息。
  ——军火?
  哪个黑社会老大把走私军火背包里来坐火车?
  “——懒得还,先找回来神格再说吧,”摩诃懒洋洋道。
  迦楼罗没理他,警惕的盯着那几个人。
  黑风衣老大来到候车室,站住了。他视线在满满当当的人群里逡巡一圈,没找到座位,目光却正巧和迦楼罗撞到一起。
  片刻后迦楼罗不动声色的转开视线,继续把玩那只旧手机。
  老大倒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又顺势打量他身边的摩诃。
  摩诃从小被人看,已经被看习惯了,对目光一点也不敏感。但这位黑风衣老大实在存在感强烈,几秒钟后摩诃终于偏过头,露出小半张脸,墨镜下视线不带感情的回视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男人一圈,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这个动作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相当诱惑,老大眼底顿时闪过惊艳之色。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摩诃舔完嘴唇后紧接着转向弟弟,目光中满是渴望之色,轻轻吐出两个字:“想吃。”
  “……”迦楼罗扶着额头,半晌才无力道:“上车给你买盒饭吧,好吗?”
  ·
  火车终于姗姗来迟,迦楼罗排队检票上车,一人提着行李,后面跟着两手空空的摩诃,在挤挤攘攘的走道中找到隔间,推门而入,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紧接着他这口气就没再吸回去。
  只见隔间门又开了,那个黑风衣老大拿着车票,风度翩翩的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背着大包的小弟。
  “哟,”老大看见他们,似乎也有点意外,但随即笑起来:“——汉族人?来旅游的?两位好啊!”
  他口音一股正宗东北腔,在藏区非常少见。但摩诃大马金刀的坐在桌板后,双手插在口袋里,戴着兜帽闭目养神;迦楼罗安顿好行李,默不作声的坐下来,从头到尾一声不出,两个人都完全无视黑风衣老大的存在。
  老大也不尴尬,笑嘻嘻地让小弟放好背包,又拿出茶叶蛋、方便面、火腿肠、巧克力,递了瓶矿泉水给摩诃:“小姐?”
  迦楼罗:“……”
  摩诃根本没想到那是在叫他,眼睛都没睁一下。
  老大锲而不舍:“小姐?要喝点水吗小姐?”
  迦楼罗从边上伸出手,接过水瓶,又轻轻丢到老大怀里:“谢谢,我们不需要。”
  少年出手的瞬间,指节骨骼凸出,手臂肌肉结实,眼神平淡而目光锐利,迎面一扫如同一道寒风横过。
  老大顿了顿,拿起矿泉水放在桌面上,笑道:“没关系,出门在外都是朋友嘛。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啊,这辽阔壮美的边疆!如何不令人兴起开怀畅饮的冲动呢?”说着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迦楼罗:“……”
  火车一声长笛,满载旅客,从西藏高原的铁轨上缓缓启动。
  站台向身后退去,车窗外的景色很快变成苍茫大地,起伏平原。
  “免贵姓吴,叫我吴大哥或老吴都行。”黑风衣老大泡了杯方便面,一边剥茶叶蛋一边问:“两位是哪里人?驴友去珠峰徒步吗?”
  迦楼罗一言不发把玩旧手机,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老大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从行囊里掏出充电宝:“小兄弟是不是需要这个?”
  迦楼罗:“……”
  “你把手机放在上面,对就这样,这根线接上……全充满大概要三四个小时,不过待会你就可以开机使用了……”
  吴老大一步步热情的教会迦楼罗给手机充电,又上下仔细打量他破旧过时的衣服,笑道:“外面的世界里新东西还有很多,小兄弟慢慢就见识到了。两位要去哪里?拉萨?”
  “谢谢。”迦楼罗简单道,“去格日朗。”
  “哦——去格日朗干什么,转车?”
  “嗯。”
  “转车去哪里,拉萨?西宁?四川?”
  “……四川。”
  “四川是个好地方!”黑风衣老大顿时精神一振,目视前方,充满感情道:“我小时候曾去过成都——四川盆地!天府之国!都江堰,武侯祠!午后热闹的锦里长街上,热情淳朴的人民,性烈如火的姑娘!——你们去四川做什么?”
  “转车。”
  “……”黑风衣老大问:“转车去哪里?”
  迦楼罗懒洋洋道:“甘肃。”
  “哦——甘肃!河西走廊,丝绸之路!”黑风衣老大立刻又激动起来,大手向空中一扬:“——明长城,嘉峪关!敦煌石窟,飞天佛像!我平生的梦想,便是抛弃一切金钱与世俗,披长纱而漫步于大漠之中,默诵佛而安身于藏经洞内,仰望那雄浑宽广的历史,追随那岁月长河的浪花!”
  “于冥思中!于辩证中!于反反复复的审视和洗涤中!达到自我意识的超脱和升华!”老大把泡面往桌上一放,感动道:“小兄弟,不如我们一路结伴,去敦煌朝拜吧!”
  “不行。”迦楼罗道,“我去甘肃转车。”
  “……”
  黑风衣老大决定最后一次不耻下问:“……你到底要去哪里?”
  迦楼罗向后靠坐,抱着双臂,露指手套后显出线条硬朗分明的胳膊。
  他盯着黑风衣老大郁闷的脸,半晌饶有兴致道:“北京。”
  他等着老大激情洋溢地介绍万里长城的月色、巍峨皇城的雄壮,顺便再普及下现在的北京物价交通和旅馆住宿等问题,谁料黑风衣老大只静静看着他,脸色特别难以形容。
  半晌他才问:“——你绕了大半个中国,去那一年三百天PM2.5值90的地方干啥?”
  ·
  褐皮火车在平原上呼啸而过,隔间外的走道里,列车员推着餐车走来走去,用藏话大声吆喝。
  迦楼罗打量着黑风衣老大,又在他小弟身上一扫,紧接着目光移向隔间拐角里,他们放下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
  “你又去哪里?”他饶有趣味地问。
  小弟似乎不安的动了动,但紧接着黑风衣老大叹了口气,唏嘘道:“我也去北京——哎,这世道不容易啊!当大哥得要养活手下人,折腾点小生意,还得一路从东北跑到尼泊尔进货……”
  迦楼罗淡淡道:“当大哥还这么文艺?”
  “哪里哪里!小兄弟过奖。”黑风衣老大望向窗外,眼中顿显忧伤之色:“其实当大哥非我本意,我的梦想是诗和远方,行者的旅途没有边疆……”
  他默默捡起桌上一根火腿肠,随手扯掉封皮,挤到碗里,拿叉子切成几节。
  下一秒,摩诃突然摘下墨镜,目光炯炯望向火腿肠。
  “……”
  车厢里一片静寂,美人震撼性的面容就这么毫无预兆出现在眼前,令所有人同时失声。
  黑风衣老大张着嘴,发不出声音,那小弟一瞬间眼睛都变直了。
  摩诃转向迦楼罗:“你不是说要去买饭吗?”
  迦楼罗面无表情,起身就向外走,然而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黑风衣老大振奋异常的声音:“来来来……小姐,被您看中是这根火腿肠的荣幸,请千万千万务必赏光……”
  摩诃伸手拿起火腿肠,几节一起放进嘴里,并不咀嚼,吞果冻一样直接咽了下去,不满的眯起眼睛,上下扫视着面前这个穿黑风衣的男人。
  这其实是他最喜欢吃的类型——跟某些喜欢吃女人小孩的魔物不同,他更欣赏劲道的口感和少量的脂肪,如果被吃的对象还具有少量法力那更别有滋味。
  而且他看出来了,这个男人身上确实是有法力的,如果加点小火烤个三成熟的话……
  “您好小姐,可否冒昧的请教您芳名?”黑风衣老大在摩诃火热的目光中有点儿受宠若惊,不过还是非常有风度的欠了欠身,熟练顺畅道:“您好,在下免贵姓吴,三十三岁,在东北随便做点小生意,手下七八十个小弟,家产随便几个亿吧也没多少……”
  摩诃没有听他说话。
  一块牛排在盘子里发出滋滋的叫喊,对食客而言其实是没什么意义的。
  摩诃伸出手,修长五指雪白优美,如同矜持的情人居高临下,伸向黑风衣老大的胸膛。
  下一秒,“啪!”一声脆响,迦楼罗当空抓住了他的手。
  老大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摩诃与迦楼罗对视,前者眼瞳妖异泛光,后者的面容却坚毅不可动摇,吐出两个字:“不行。”
  摩诃危险的眯起眼睛。
  迦楼罗却视而不见,维持着抓住摩诃手的姿势,转向黑风衣老大沉声道:“还没请教吴先生大名?”
  “喔,”老大莫名其妙:“在下吴北,小兄弟你……”
  “吴北先生,”迦楼罗打断他道:“请你立刻换车厢,或在下一站下车换乘,别问为什么。如果你不离开的话未必能活着走下这辆列车,在人多的地方发生这种事情对我来说会很麻烦。”
  吴北:“……”
  吴北眨巴着眼睛,神情疑惑,半晌试探着开了口:“我说你们——”
  砰!
  车厢骤然一震,继而周围人声大乱!
  隔间里的四个人同时望向门外,只见走道上有人尖叫跑过,继而被“砰!”一枪扫倒,鲜血哗啦迸溅在布满灰尘的老旧玻璃上。下一刻,车厢那头传来纷沓沉重的脚步声,有人用藏语咆哮着什么,尖叫此起彼伏,被几声巨大的枪响镇压。
  “那边!那边还有!”
  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有个穿红色袈裟的喇嘛一脚踹开隔间门,用土枪指住里面的迦楼罗和摩诃等人,用藏语大声怒吼,打手势叫他们出去。
  吴北视线落到喇嘛脖间系着的布上,轻轻吸了口气:“雪山狮子旗……”
  他霍然起身,沉着脸转向邻座那对少年“男女”,刚想迅速喝令他们退开,却愕然发现那“姑娘”已站起了身,直勾勾盯着喇嘛,美艳绝伦的脸上有种难以形容的兴奋和邪恶之色。
  而少年死死挡在他面前,怒道:
  “不行,摩诃!我现在就去给你买盒饭!”
  
  第45章 过渡章节慎买 - 一起出发去西藏!
  
  四天后,国安547单位大楼前。
  张顺停下法拉利,戴着墨镜休闲服,踩着运动鞋,在左右两个值班武警的注视下出示准入证,然后走进大门。
  下一刻身后传来“砰!”一声撞车的巨响,张顺猛然回头,只见自己的法拉利车头深深陷进电线杆,车屁股后死死顶着一辆银灰色卡宴。
  张顺难以置信的摘下墨镜,只见卡宴门开了,周晖轻轻松松钻出车,奇道:“咦?我刹车怎么失灵了?”
  然后他看看法拉利空荡荡的驾驶席,又回头看见台阶上目瞪口呆的张顺,低声道:“……可惜。”
  “……”张顺骤然爆发了:“你他妈故意的吧!根本不是刹车失灵是你以为我在车里吧!你有病吗周傻逼!”
  张顺猛扑过来就要揍周晖,周晖忙不迭一边叫内弟一边往后躲。正在不可开交时突然卡宴另一边车门也开了,楚河钻出车门喝止:“——都住手!”
  张顺一看,顿时喜极而泣:“哥!我特么还以为你死了呢!”
  这是张二少几个月来第一次见到他哥,在此之前要么是局势混乱碰不着面,要么是周晖扣押楚河不准出家门,张二少极度郁闷时甚至怀疑他哥已经被周晖灭口了,要不是于靖忠和李湖玩命拦着,他非得闯上门去弄死姓周的不可。
  三个人走进547单位大楼,周晖哼着歌儿走在最前,张顺稍稍落后半步,问楚河:“哥你最近怎么样?上次北京城被死气笼罩的时候你没受伤吧?”
  楚河一身修身黑西装,没系扣子没打领带,显得清瘦而休闲。就算是在光线明亮的地方他脸色都有点儿发白,但起码比在H市心头血快耗空的时候好看一些,闻言摇摇头道:“没受伤——你怎么在这里?”
  “于副主任打电话叫我来的啊,说是有紧急情况。”张顺耸耸肩:“倒霉姓周的和你俩都长期不出现,吴二组长从东北启程人还没到,三哥又重伤未愈,于副主任说我勉强也能当个战斗力使,叫我隔三差五来国安值个班……”
  周晖在听到“倒霉姓周的”时候就有点忍不住,但刚要说什么,就被楚河语调古怪地打断了:“——三哥?”
  “司徒犼三啊。”张顺理所当然道:“三哥人很好的,很照顾我,经常带神完、九尾狐和我出去泡妞唱K,在他受伤之前我们把周围所有地下赌场的场子都踩遍了……”
  楚河默默地看着他,心情很复杂,许久不说话。
  张顺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哥,半晌楚河转移目光,面无表情道 :“没什么。”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三个人走出来,迎面走廊上就撞见李湖。
  李湖女身的时候永远穿着她那标志性的爆乳装,见到周晖和楚河的时候吓了一跳,绝世胸器差点没一个哆嗦跳出来:“凤四!你竟然还能出来!我以为你死了呢!”
  楚河深深吸了口气,周晖急忙喝止她:“别跟内弟那傻逼孩子学!你怎么也来了?”
  “于副说有处理不了的情况,紧急把我叫来的嘛。” 李湖一撩长发,风情万种勾住了张顺的胳膊。
  而张二少的反应已经从不久之前的挣扎反抗到现在的表情麻木,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她的无差别肉弹攻击。
  周晖皱起眉头,看看眼前这一串组合,心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于靖忠突然打电话把包括自己和凤凰在内的所有人都叫来了特别处?
  “哎哎,你们几个消息迟钝的,知不知道最近有个大八卦。”李湖又向左右看看,神神秘秘的压低了声音,说:“咱们特别处,上星期突然空降来了一个顶头大老板……”
  “咱们老板不是于副吗?”张顺问。
  周晖冷冷道:“咱们老板不是我吗?”
  “……是时候纠正你们对这个世界错误的认知了。”李湖怜悯的看着他们俩,“于靖忠虽然是代行正职,但毕竟头上还顶着个副字,上面有些人看他很不顺眼的。上次他杀了那个军委老头,就有人故意要整他,再加上前段时间降三世明王差点弄死了半个北京城……”
  周晖奇道:“没有姓于的话前面‘差点’这两个字就要去掉了好不好。然后呢?”
  “哎呀,总之政治斗争是很残酷很复杂哒。”李湖说,“现在的情况就是,上面人为了在特别处分一杯羹,抓着于靖忠就往死里整,这次干脆空降了一个所谓姓赵的正主任,昨天才来就职……”
  几个来办事的人经过,李湖立马闭嘴不说了。
  等那几个人经过,张顺才好奇问:“昨天才上任,你怎么今天就打听得这么清楚了?”
  李湖羞涩地扭了扭腰:“人家男宠很多的啦,军委的人大的政治局的,哎呀这些破事我都不想听……他们非争着来讨好我,好烦的嘛。”
  所有人:“……”
  张顺飞快把胳膊抽出来,战战兢兢躲到楚河身后。
  “你们在外面干什么?”不远处于靖忠叼着烟,夹着平板电脑,站在会议室门口莫名其妙问:“人都到了怎么不进来?开会了啊。”
  于靖忠脸色如常,没有半点异样,但看在别人眼里那就是言谈举止一如往常——强颜欢笑;眉毛上三道抬头纹——满心沧桑;被香烟的白雾笼罩——痛苦难当……
  众人满心感慨的进了会议室,拉开椅子稀稀拉拉的坐下,于靖忠一边开平板电脑连接放映机,一边头也不抬道:“今天叫大家过来是因为特别处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紧急情况,性质非常严重,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挽回当前的事态……”
  李湖第一个发言:“于副!我们大家都支持你!”
  张顺立刻附议:“大家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于主任!”
  周晖冷冷道:“不用啰嗦,搞死那姓赵的这事就解决了。”
  周围一片热烈同意,连楚河都用不置可否来表达了自己的默认。
  然而于靖忠眼睁睁盯着这群人,脸上表情一个大写的懵:“你……你们说什么?搞死谁?”
  “搞死那姓赵的!尸体我来解决!”司徒犼三推门而入,手臂、脖子、大半张脸都裹着绷带,但爱马仕丝巾、梵克雅宝男表和脸上那已经看不出牌子的金边眼镜还是闪闪发光,彰显着他一贯壕无人性的画风:“——保证一点肉末都不剩下,干净省事不留痕,专业品质证明一切!”
  群众纷纷给带伤作战的司徒犼三点赞,表扬声汇聚成欢乐的海洋。
  “……你们……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只有于靖忠嘴角抽搐,手一点,投映屏上放出吴二组长的头像:“我说的紧急事态,是吴二组长在来国安的路上失踪了!”
  ·
  吴二组长,全名吴北,今年三十三岁,三十岁之前都是在东北“做点小生意”,动辄出入十几辆防弹车,小弟们压马路人人揣枪,堪称如狼似虎鬼见愁。
  此人管辖范围内,地痞流氓全贴边走,黑社会干干净净,K粉摇头丸一概绝迹,连找俄罗斯妹子跳大腿舞的酒吧老板们都只恨自己不透明——理由无他,概因此人乃是当地最大的黑社会。
  而姓吴的之所以这么嚣张,全是因为三年前他投靠了国安六组,成了有国家公务员背景的东北黑帮老大。
  “——这个人物简介不准确,”李湖对张顺说:“你没见过吴老二——连你哥都没见过,他来国安的时候你哥还在H市猫着呢。吴北这个人吧,他不是一个单纯意义上的黑社会老大,他……”
  李湖双手合十,举在胸前,眼底闪动着少女粉嫩的光:“他是一个有浪漫主义情怀的,具备忧郁蓝调气质的,追求诗歌、爱情和远方的男人!不,不能用男人这个词来玷污他,他永远是个眼神如天空般明亮,心灵如冰雪般沧桑的东北男孩!”
  “……”张顺问:“那这个东北男孩是怎么失踪的呢?”
  于靖忠叹了口气,切换图像,屏幕上出现了中国地图上西藏铁路蜿蜒的曲线。
  “吴北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跑去横穿大漠,或去雪山洗涤心灵。”说这话的时候于靖忠表情特别难以形容,他顿了顿道:“前段时间吴北去爬珠峰,正好尼泊尔返还给我们一批设备,我就让他顺道带来北京……”
  他用红外线笔在铁路线上的某个点上指了指:“四天前,他取回装备后,带着四个二组成员,这个叫卢湖措的地方上了一辆编号为K7350的老式火车,这是我们能查证的吴北出现的最后一个地点。就在同一天,一伙带着雪山狮子旗的独立分子在火车上发起暴动,随后这辆火车就失去了消息。”
  张顺奇道:“火车失去了消息?!”
  “对,K7350没有抵达目标站,火车消失在了平原上。”
  于靖忠放下红外线笔,刚想说什么,突然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不高,腆着肚子,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捧着保温杯,笑眯眯踱了进来,身后跟着满脸不高兴的神完天司。
  “你怎么才来?”于靖忠有点诧异的盯着神完天司,随即叫了声赵主任,对众人介绍:“这是上级部门为了更好领导我们的工作,特地指派下来的正处级领导赵庸主任,昨天才刚刚来就职……”
  众人纷纷以复杂目光望向“赵主任”,没有人说话。
  神完天司气呼呼走到楚河和周晖中间,拉开椅子砰地坐下来。到底是小时候喂过几天的孩子,两人都奇怪地看着他,半晌周晖小声问:“你怎么了老五?谁欺负你?”
  神完天司恨恨道:“他们都欺负我!觉得我跟劫车的有关系!”
  赵主任笑呵呵走到最前面,毫不客气的拉开主座坐下,把保温杯放到手边。他的神情很像是明知被众人瞩目时故意表现出的随意和漫不经心,问题是他不知道,这些目光其实都在看司徒犼三盘子里的一块儿肉。
  于靖忠抬手扶住了额头。
  “不好意思,啊,打断了你们的会议。”
  赵主任咳了一声,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矜持笑道:“我的名字呢,叫赵庸,中庸的庸。我们中国人呢,讲究君子中庸,小人才反中庸。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所以凡事肆无忌惮是不行的,凡事都要讲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
  张顺说:“我擦这大叔哪儿蹦出来的,画风不对啊。”
  李湖怒道:“吴老二生死未卜呢!他在这打什么岔!”
  “……我在来之前,就听说特别处作风散漫,来去随便,很没有我国政府机关工作者应有的精神面貌——当然,这不是批评。我能理解有些同志的工作习惯,啊,这个是很难改的,但是没有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每天都提升自己一点,慢慢改变特别处做事没有中心思想,没有主要纲领的现状……”
  “……就像这次火车被劫持的事件,”赵主任终于话锋一转,回到了会议的正题上,语调顿时变得严肃而郑重:“这次火车被劫持,首先我们要为这件事定一个性,这是藏区某些心怀叵测的宗教狂热分子,利用暴力流血事件,向人民群众煽动分裂、引发对立的恶劣行为!这是违背我们对少数民族地区的一贯管理办法的!那么我们既然给这件事定了性,下面的处理方式就……”
  赵主任笑呵呵转向于靖忠,正想说什么,于副立刻截断了话头:“下面的处理方式还需要赵主任来给大家具体指导。”
  赵主任明显被哽了一下,但圆乎乎的脸上笑容不减:“这个……当然,首先我们要强烈谴责这种行为,给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带来了极大的损失……”
  于靖忠大力赞同:“太有道理了!”
  “这个……为了安抚人民群众的心理,维持现有的平衡团结局面,我们不能大肆声张这次事件,以免造成有心人士的过度解读和渲染,以及网络上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暴民以言论干扰我们的工作……”
  “那您的意思呢?”于靖忠立刻问。
  他结结实实把赵主任企图甩过来的锅甩了回去,后者却没想到表面一贯很“肉”的于靖忠竟然这么滑不留手,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快速眨了几下,张了好几次口,才突然抓住灵感:“对!然后是寻访,私下寻访——对方劫持火车后肯定会向我们提出要求,我们只要一边等待劫匪上门来联络,一边联系当地警方,沿着铁路线进行仔细搜索……”
  “可是,”于靖忠疑惑道:“四天过去了,对方没有主动上门来联络啊?”
  周晖噗嗤一笑,和司徒、李湖他们同时捂着嘴转向一边。
  “对的,劫匪四天都没和我们联络,说明——说明——”赵主任眼珠转了一圈,飞快道:“说明对方有意要挟政府,企图制造恐慌和混乱的情绪!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更要稳住自身,尽量联系当地警方,同时切记要对外界封口,绝对不能泄露半点消息……”
  于靖忠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赵主任身后。
  赵主任还在口若悬河的发表指导意见,冷不防于靖忠伸出手,在他肥厚的后颈上一捏。
  瞬间赵主任眼神放空,表情茫然,两秒钟后扑通倒在了桌面上。
  ·
  “说是公安厅资深领导,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角色。”于副叹着气回到座位上,一边重新接入投影仪一边道:“本来还想要是真有人能接手,我就甩开这一摊子,好好去……哎,真不该高估这帮人的下限。”
  他抬起头,只见所有人都用一种既怜爱又感动的目光望着他。
  “——怎么了?”
  于副莫名其妙,却只见周晖先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紧接着是司徒,张顺,然后李湖一边拍还一边抖动胸器,无限感慨道:“靖哥,你老妈子当了那么久,我都忘了你其实不是个废柴了……”
  “想什么呢你们!”于靖忠炸毛道:“我就是怕你们吃了他才自己动手的好吗!”
  于靖忠完全想不到自己在这帮人眼里的形象就是朵饱受摧残、需要保护的娇花——他不知道也好,毕竟连颜兰玉这个风吹吹就倒的美人灯儿,都是经过大家公认的战斗力之一。
  他继续用红外线笔指着地图上的西藏铁路线,说:“我们必须立刻派人去火车消失的地点搜索,同时在整个藏区全面布防。一列火车是不可能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消失在铁路网上的,要么是时空隧道突然开启,要么是大地塌陷让火车整个掉下去,总之只要出了事,就一定能留下痕迹——你们怎么看?”
  他向周晖点头示意,而后者正舒服的靠在楚河肩头上,盯着地图问:“你想让谁去?”
  这是个好问题。
  于副略一思索,道:“这次闹事的是藏区,姓赵的要借审查天司来整我,所以天司走不了。北京必须有足够的人手来保护首都防卫圈,周晖也走不了。司徒受了伤,短时间内最好不要长途奔波……”
  他顿了顿,用征询的目光望向楚河:
  “利用龟甲计算地理方位,在九天十地内追踪特定目标,这个是你的专长……要不然你带着张顺和老六跑一趟?”
  楚河目光一转,望向身侧的周晖。
  果不其然下一秒周晖用拳头捂着嘴,咳了一声:“叫九尾狐带着张顺守在北京吧,我跟凤四过去就好了。”
  九尾狐、张顺、神完天司这个组合也不是守不住大后方,于靖忠刚犹疑着想要不要答应,就只听楚河突然开了口:“不,我要带着张顺。”
  满座皆惊,连张顺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哥,你这次不打算丢下我?!”
  楚河没有答言,就只听周晖懒洋洋的插了嘴:“——你带着小舅子干嘛。西藏高原,氧气稀薄,别小舅子在那爆肝了回不来怎么办……”
  楚河蓦然转头,正对上周晖的目光。
  周晖表面懒懒散散没个正形,面孔英俊而气质轻浮,但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说这话的时候,他眼底分明闪烁着充满算计的森寒的光。
  然而楚河不为所动,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
  他们两人的目光中有些别人都看不懂,只有他们自己明白的东西。半晌后周晖终于别开视线,短促的笑了一声,随便抓了支笔在手里把玩:“——你要带就带呗。哎……可怜灾舅子,去西藏你得喝多少红景天哪……”
  ·
  他们内部商量好,于靖忠也没什么太大意见,最终留守人员变成犼三、九尾狐、神完天司;西藏搜救小分队则是一对前夫妻,再加一个拖油瓶小舅子。
  从会议室出来,张顺帮于靖忠扛那个昏睡如猪的赵主任,其他人三三两两走在前面,周晖特意放慢了两步,回头看着楚河笑道:“媳妇?”
  他的笑容深邃充满魅力,楚河却警惕的停下了脚步:“怎么?”
  走廊上周晖和楚河对面而站,后者身形削瘦神情谨慎,前者却气场嚣张,肆无忌惮,乍看上去便给人一种极端错乱又压迫的感觉。
  离他们最近的李湖都有好几步远,周晖凑向楚河的侧颊,轻声微笑道:“你一定要带张顺……是因为怕我派人留在北京,暗中杀了他,对吗?”
  楚河不答言。
  “有这么患得患失吗?”周晖很感兴趣地笑道,“就一根骨头,都念念不忘的不肯放手?”
  他仔细观察楚河的表情,却只见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终于起了微妙的变化,似乎有种无法表露的,复杂而晦涩的神情一掠而过。
  “——不是这样,”他终于摇了摇头,说:“跟你猜测的,其实恰恰相反……”
  
  第46章 进击的前夫
  
  周晖、楚河带着他们的拖油瓶小舅子张顺,当天晚上就从北京启程进藏,第二天到达拉萨,再辗转去旺嘉雪山——即是K7350火车神秘消失的地方。
  空中进藏比铁路进藏更容易激发高原反应,张顺本来以为他哥这种千疮百孔的身体肯定抗不住,谁料最先开始眩晕的却是他。张二少抱着机场垃圾箱狂吐半天,才软绵绵地被周晖提着后领拖走,一边拖一边对闻讯赶来的机场保安赔笑:“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这孩子从小有点儿傻,没办法嘛娶媳妇的时候附带来的灾舅子……”
  身娇体弱的张二少乘车从拉萨去拉日朗,一路上气若游丝的趴在他哥大腿上,让周晖看了非常不爽。周晖毒舌起来不是盖的,抽空就冷嘲热讽两句:“怎么样傻逼孩子,叫你不来偏跟来,这下知道文艺青年不好当了吧?”
  张顺:“你闭嘴……”
  “啧啧你可怎么办哪小清新,要不给你找个驴友客栈扔进去吧,保不准过两年就能跟客栈里的女小清新生一窝孩子了哈哈哈哈——”
  张顺:“快闭嘴……”
  周晖幸灾乐祸,学着李湖的样子扭了扭腰:“来打我呀,来打我呀!”
  张顺连动一动小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自己被呼啸而过的神兽艹了一千遍。
  到拉日朗后张顺才发现,艹了自己的不是神兽,而是大象。
  拉日朗本来就是个很偏僻的小地方,连驴友都不来,当地只有火车三天停一趟。K7350消失后,当地藏民觉得是神佛降下了怨怒的缘故,纷纷到铁轨边去磕头朝拜。当地政府怕出事情,干脆令火车改道不经过这里了。
  于是周晖问当地老乡租了破二手车,买了食物和水,准备自驾从拉日朗向上一站进发,沿途搜索铁路线周围的可疑痕迹。
  雪山公路崎岖,铁路线倒还好,但这辆一开起来就咯吱乱响的小破车实在太颠了,刹车还不好使。张顺根本连刹车板都踩不下去,只能由周晖和楚河轮换着开,他继续趴在后车座上吐得天昏地暗。
  更让他自尊心受打击的是,原本被他以为一定会倒下的楚河却毫无异状——他在北京就很苍白的脸色在藏区高原上还是很苍白,既没有好转也没有变坏,似乎他自顾自病他的,身体状况完全不因为外界环境而改变。
  傍晚他们来到旺嘉雪山脚下的一块平原上,楚河下车跟周晖徒步搜索了附近两公里的铁轨,而张顺只能哼哼着坐在车后,一边清理自己的呕吐物,一边憋屈地生火做饭。
  结果一个小时后周晖和楚河回来了,周晖还是那副懒懒散散、微带戏谑的模样,见了张顺便笑问:“哟,内弟在煮饭!这是什么,糌粑粥?”
  高原上沸点低,怎么沸腾都煮不透。张顺尝了口面粥,愤怒道:“不管了,就这么吃吧!”
  周晖说:“哎——不行不行,给你哥多加点酥油补补……”
  楚河从车上下来,手里攥着一把红绿相间的灌木枝叶,拍拍张顺的肩:“我来。”
  他眼底似乎带着水,眼梢有点不易为人察觉的微红,头发微乱,穿黑色外套和长裤,坐下来的时候显得腿尤其长,后领、衣摆和裤腿有很多干枯的草屑。张顺看他这个样子,随口问:“你干什么去了哥?一身都是草。”
  周晖靠在车门边,衣领半敞露出结实的胸膛肌肉,嘴角邪恶勾起:“嗯哼哼哼——”
  楚河侧颊发红而面无表情,自顾自把火上的锅拿下来捂在手里,片刻后手心出现隐隐的红光,面粥加剧沸腾起来。
  “给你采了点红景天。”尴尬的沉默持续半晌后,他终于答非所问道:“待会煮给你喝。”
  张顺一根筋,完全没发现个中蹊跷。楚河给一人盛了碗糌粑粥,他注意力立刻完全被分散,接过来就埋头喝了,呼噜呼噜跟小猪似的。
  张二少吐了一天,胃里的东西都已经清空了,跟周晖抢着干掉了一大锅糌粑。周晖抢东西吃愣没抢过小舅子,郁闷的叼了根烟走了,张顺满足的摸着胃继续躺下来装死,只见楚河去河边洗了洗锅,又打了水,开始煮红景天的药汁。
  傍晚天色已暗,繁星满天,远处雅鲁藏布江的支流拉萨河正静静穿过平原,如同广袤天幕下的银色光带,向遥远的那曲奔涌而去。
  篝火噼啪作响,楚河盘腿坐在锅边,平淡的侧面在火光中非常宁静,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可依靠感。
  张顺静静盯着咕噜咕噜的沸水,问:“哥?”
  “怎么。”
  “我这次出来,是不是没帮到你?”
  楚河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问:“你想帮我吗?”
  张顺理所当然的点点头。他趴在垫子上,一手无聊的敲着铁勺,一手撑住下巴,年轻的帅脸被撑得变了形,看上去特别搞笑,但表情却很郁闷。
  “狐狸有时候说我惹出了很多祸,要不是嫉妒我的话摩诃不会跑去吞佛,有时候又说我的存在就是对你最大的帮忙……但我觉得从小到大都是你帮助我,照顾我,没有你的话连我公司都早就倒闭了……”
  “有时候我也想回馈点什么,不是报恩的意思,咱们兄弟俩说这个太假了。”张顺一骨碌爬起来,盯着跳跃的火苗说:“但你的世界总是离我很远,我不知道能做点什么,只是不想总当个需要被人照顾的二世祖。”
  楚河把锅从火上移开,红景天水煮得只剩下一个底,被他小心地倒进碗里。
  “你信任我吗?”许久后他貌似随口问。
  张顺不假思索:“当然啦,我不信任你还信任谁。”
  “有多信任?”
  这个问题把张二少被问倒了。
  他眨巴着眼睛,张着嘴愣了半晌,终于被夜晚寒气呛得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赶紧手忙脚乱捂住鼻子。
  “这……这个怎么衡量?反正你是我在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了,要不我把公司还你吧……”
  楚河眼底掠过不明显的笑意,把红景天的汤碗递给张顺,示意他喝下去:“我不需要,我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
  这是海拔四千米以上生长的极品红景天,药力比一般药材店里卖得强劲许多,热滚滚的汁水顺着喉管流进胃里,虽然味道苦涩,但张顺感觉还是立刻好了不少。
  他放下碗抹抹嘴,认真问:“那如果我……”
  “打个比方吧,”楚河却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有一天我们俩必须一起穿越黑暗的平原,天无星月,四下无声,只有我知道方向,但却不知道脚下有多少陷阱和荆棘。为了防止你出声引来野兽,我必须把你打昏了背着前行……你会乖乖被打昏吗?”
  “……”张顺直觉哪里不对,片刻后悲愤道:“等等,为什么我已经被预先设定为拖后腿的了?!”
  楚河笑起来,收拾了下锅碗,站起身跺了跺裤腿上的草屑。
  “不为什么,我向人发过誓要保护你,但不是因为你是什么人的骨头这种幼稚的原因……”他向汽车走去,头也不回道:“感谢信任,弟弟,黑暗之旅启程时请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晚安。”
  ·
  汽车停在拉萨河畔,黑夜中远方传来狼群呜咽,顺着北风呼啸着掠过广袤的平原。
  他们三人在风声中微微摇撼的车厢里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楚河又熬了一碗红景天,张顺喝完后感觉好了不少,可以勉强挣扎着和他们一起搜索铁路线了。然而整个白天毫无所获,楚河拿周晖珍藏的那个龟甲算了半天,却什么都算不出来。
  傍晚时小破车差点抛锚,他们只得把车停在离铁轨不远的一块平地上,生火做饭,暂时休整。
  “再这样下去要回拉日朗加油了,”周晖打开车前盖,一边检视引擎一边道:“我他妈真想念我那辆沙漠之王,可惜放在甘肃了,时间紧开不过来……妈的,总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任务,这是逼着我在全国每个省市都放一辆越野车吗?”
  张二少也算富二代出身,闻言只想糊他一脸。
  楚河却对他这种牛逼哄哄的土豪作风十分习惯了,坐在边上生火,并不答话。
  “我跟你说,内弟——”周晖又开始叨逼叨了。
  “选择适合自己的车是很重要的,什么华丽的外观啊,车内设计啊,真皮座椅啊,这些都是玩儿蛋。像我其实就不太喜欢那辆宾利,开着纯粹撑面子用的。车最重要的是耐操,公路、沙漠、丛林甚至冰原,能陪你四处作战的车才是好车。如果说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一个冷兵器之魂的话,那适合自己的车就是男人最好的伴侣!”
  “——告诉你,当年我刚买那辆G500的时候!”周晖手一挥,充满感情道:“我开着它穿越了腾格里沙漠,顺河西走廊而上,一直开到了敦煌!大漠孤烟、古道驼铃,都是这辆越野车为我跋山涉水,披荆斩棘!所以说,好车能载着人前往正确的方向,契合自己的车,才是男人的灵魂伴侣啊!”
  周晖砰一拍小破车的前盖,发出咣当巨响。
  “说得太有道理了!”张顺大力鼓掌附和,然后问:“——那我哥呢?”
  周晖:“……”
  周晖突然打了个寒颤,回头看楚河。
  只见楚河面无表情,慢条斯理的放下锅碗、无烟炉,把还没烧的糌粑面搁在地上,转身走了。
  “老婆——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晖飞扑而上,双手大张直冲楚河大腿,姿态优美如同被剁了尾巴的野狗。下一秒楚河敏捷抽身避过,钻进汽车,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老婆!我是爱你的!”周晖一边摔门一边泪流满面呐喊:“别听傻逼小舅子挑拨离间,我明明不是那个意思!老婆,开开门啊!晚饭还特么的没煮哪!”
  楚河在车窗上打开一条缝,冷冷道:“让你的灵魂伴侣煮去。”
  周晖:“……”
  周晖终于知道了叨逼叨的严重下场。他眨巴着眼睛,嘴巴开合数次,刚灵光一闪准备说车是我灵魂的伴侣但亲爱的你是我灵魂的主人,就只见楚河悠悠一笑,充满恶意:“去吧,前夫。”
  周晖站在生了一半的篝火前,神情恍惚,内心受到了一千点暴击伤害。
  张顺大大咧咧坐在空锅边,用铁勺子当当当当敲空碗,唯恐天下不乱:“周老大我要吃饭!我是国安编外临时工,作为上级领导你不能不保证临时工的差旅福利!我要吃饭——!”
  周晖怒道:“你自己不能煮吗!”
  “我不会,”张顺无耻道,“爷是标准富二代,从来都是小美女争着给我煮饭的。”
  周晖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敢怒不敢言的打了水,叼着烟开始和青稞面。和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煮上,也不顾沸点不沸点的问题了,继续跑去咚咚咚敲车门,可怜巴巴道:“亲爱的我错了,车是我灵魂的伴侣,你是我灵魂的……”
  车窗再次打开一条缝,楚河冷冷道:“你灵魂的二奶?”
  周晖大惊,条件反射道:“怎么会呢?!必须是大房啊!”紧接着话音刚落他就恨不得甩自己一大嘴巴子。
  楚河面无表情,再次关上了车窗。
  周晖郁卒得要命,含泪煮好了半生不熟的糌粑粥,把扑上来要吃的张顺踹一边去,先盛了一碗热腾腾的吃食去敲车门。
  楚河却在后座上吃张顺带来的零食——果脯,瓜子,巧克力,脱水蛋糕;周晖摇着尾巴拍车窗,指着手里的碗大声道:“吃那个不健康!来!老公给你补充点蛋白质!”
  楚河摇头示意不要,周晖再敲;楚河又摆手示意走开,周晖还敲。
  周老大锲而不舍金石为开,楚河终于第三次摇下车窗问:“你到底想干嘛?”
  “亲……亲,来给你送饭。”
  “不要。”
  “来嘛亲爱的,老呆在车里不健康,空气不循环,影响肺部氧气质量……”
  “我觉得还好啊。”楚河若无其事道,“毕竟作为大房,要注意和你的灵魂二奶联络感情嘛。”
  周晖呆若木鸡,嘴角抽搐,捧着碗在风中石化成了一块块。然而下一秒楚河把他彻底击碎了:“——哦对,不好意思,是前任大房。”
  ·
  晚上三个人还是在车厢里过夜,周晖想方设法要跟楚河一起挤到后座上,无奈张顺屁股黏在他哥身边,赶都赶不走。最终周老大只能回到驾驶席,一个人委委屈屈地孤枕独衾。
  然而到了半夜,他偷偷溜下车去,在拉萨河边的石滩上捣鼓了半个多小时,然后偷偷摸摸的回车上弄醒了楚河:“亲爱的,给你看个东西,过来过来!”
  楚河睡得正熟时被弄醒了,外面又寒风凛冽,他唯一的想法是把周晖塞出去然后继续睡。然而周晖一个劲捣他,几分钟后楚河终于无奈的坐起身,披上冲锋衣,走下车嘶哑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晖神秘不答,拉着他的手走向拉萨河,站定在一片凌乱的石滩上。
  西藏的夜空广袤浩瀚,银河横贯长空,千亿群星安静地闪烁在天幕中。
  周晖抬起手,一道无形的光膜平地而起,在高空中拉伸扩展,变成一面覆盖天空的透明银幕。巨大的银幕中,星辰仿佛被神秘的力量推动,一颗颗接二连三离开轨道,渐渐组成了巨大闪耀的星空图。
  那是一只凤凰,绚丽的羽翼在夜空中闪闪发光,尾羽仿佛在长空中洒下的浩瀚银河。它纤长优雅的脖颈低垂,温柔注视着脚下一头似狮似虎的巨型魔兽,而魔兽虽然獠牙尽出仰天长啸,后腿却趴伏在地,显出既张狂跋扈,又情愿顺从的姿态。
  楚河微微发愣,只见周晖双手推动,星图再次变换。
  千万星辰如同映在镜面上,在夜空中,组成了他们两人此刻站立在拉萨河畔上的姿态。楚河和天幕中闪耀发光的自己互相对视,呆愣半晌后才转头望向周晖,天空中那个镜像的自己也随之转头,与群星组成的周晖彼此相望。
  “我们刚搬到人界的时候,就住在西藏的冰川上,每天晚上都能看到这么清晰的星空。”周晖微笑起来,眼底映出满天繁星的光辉:“我记得那时你特别喜欢在深夜的时候,一个人坐着仰望夜幕,有时两个孩子会跑去坐在你身边,但只要我一到,他们就散开了。”
  楚河看看他,又抬头看看天上镜子里的自己,内心震撼难言。
  “其实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和你一起手拉手坐着,静静仰望这亘古不变的银河。世事总有很多无奈和变数,你也许已经选择了自己将来的路,但只要有任何一点可能,我都希望能和你一起走下去,持续到这大地倾覆、星辰陨灭的最后一天。”
  周晖从胸前口袋里摸出戒指盒,打开露出里面的黑色圆环镶钻对戒,天幕上星辰组成的他也随之而单膝下跪:“亲爱的,咱俩复婚吧,可以吗?”
  楚河静静的看着他,眼底眸光如水,半晌突然开口问:“你那辆灵魂伴侣车……”
  周晖立刻指天发誓:“回去就卖了,两百块拉走!”
  楚河目光中浮起明显的笑意,从对戒中取出其中一个给周晖戴上,另一个攥在自己手心里。继而他俯下身,在满天星空映照中和周晖温柔的接了个吻。
  “不用卖……”他轻声戏谑道:“就当作你的婚前财产送我吧。”
  ·
  那天晚上张顺一直没睡好,一开始是周晖悉悉索索的下车又上车,然后是他哥悉悉索索的上车又下车,两个人在外面不知道折腾了些什么,快天亮才一同回来,开关车门的时候把他弄醒了,迷迷糊糊问:“……你俩干啥?”
  楚河没吱声,张顺朦胧睁眼一看,只见他哥面色潮红头发凌乱,身上胡乱裹一件外套,周晖正从驾驶席上回头发出“嗯哼哼哼”的邪恶笑声。
  张顺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问:“……傻逼你笑啥?”
  周晖还没来得及耀武扬威,楚河轻声道:“你俩都睡觉!”
  根本不用他说第二声,到哪都吃得饱睡得好的张二少立刻两眼一闭,什么疑惑都忘了,瞬间再次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第二天张顺起来,神清气爽精神百倍,压根没想起昨晚有任何异状。
  然而楚河却直接不下车了,在后座上盖着大衣补眠,模样极度疲倦。
  与之相对的是周晖精神异常亢奋,一改平时懒散滑溜的作风,早餐竟然不知从哪里摸了几个鸟蛋,煮好后慷慨大方的分了张顺一个,剩下的全端上车把楚河叫起来一起吃。
  他们计划今天返回拉日朗去给汽车加油,补充给养,顺便和北京方面联系搜索事宜。虽然两天过去还毫无进展,但周晖的心情似乎相当不错,张顺在边上看着甚至觉得,哪怕这时候于靖忠打电话来大骂他家祖宗十八代,他都能“嗯哼哼哼”的从头笑到尾。
  早上他们又抱着最后的希望沿铁轨搜索了七八公里,但什么蛛丝马迹都没发现。中午他们收拾了东西,煮了点脱水牛肉,准备下午就启程回返;然而临走前,事情终于发生了变化——
  周晖水喝多了,毫无羞耻心的跑到铁轨边放水,放着放着,突然发现了火车消失前留下的异状。
  
  第47章 摩诃解密篇 - 结合凤凰这些年所有不合常理的举动,终于得出了这个真相……
  
  周晖后来想想,这个异状其实是楚河先发现的。
  楚河坐在铁轨边整理行囊,一只脚无意中在乱石滩上蹭来蹭去,过一会站起来就走了。之后周晖去放水,哗啦一冲,碎石下露出了一只血红的眼睛。
  这要是楚河再蹭两脚,直接就得来个血糊满鞋底。
  周晖也没叫张顺,一人三下五除二把乱石搬走,冻土中徒手挖出来半截喇嘛——真是半截,从颅中线往下整个人一撕两半,截面参差不齐,巧妙的避过了内脏,因为温度急剧下降的缘故全副内脏都冻在腹腔里。
  周晖蹲在石滩上看了半天,张顺在边上扶着他哥大吐特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媳妇,”周晖用手拨拉那倒霉喇嘛,半晌道:“吃东西从中间撕,吃一半扔一半,咬掉腹肌不爱内脏……这有点像咱家大毛的风格啊……”
  楚河一手扶着哇哇大吐的张顺,一手把喇嘛翻了个身仔细观察,片刻后道:“很像摩诃的牙印。”
  “我擦,这都看得出来?!”周晖心说你真不愧是感动六道十大好妈妈,但表面上忍住了没说,伸手从喇嘛脖子上取下一块被扯得破破烂烂的蓝白相间的布料。
  布料上沾满了血,图案已经糊得很不清楚,周晖眯着眼观察了半天才认出来:“——哎,这不是雪山狮子旗吗?”
  他和楚河对视一眼,同时望向空荡荡的铁轨。
  “这……这应该是在火车上暴动的独立分子吧。”周晖难以置信道,“劫车的时候正巧撞见同在一辆车上的摩诃,结果被那倒霉孩子顺嘴吃了……”
  两人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一幅相似的画面——火车上枪声大作,血肉横飞,新鲜食物气味强烈刺激着无时不刻不在饥饿的摩诃;终于孔雀明王终于按捺不住,在一个不长眼的劫匪冲过来用枪指着他头的时候,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了沾满鲜血的利齿……
  “那……那个,”张顺抹抹嘴,虚弱不堪问:“那个吴二组长不是也在车上吗?”
  周晖:“……”
  楚河:“……”
  夫夫俩的脸色同时变得不太好看。
  “吴北怎么说也算个组长……”周晖的解释连自己都觉得虚弱乏力,正当他不由自主开始想如果摩诃真吃了吴北怎么处理后续事宜的时候,突然楚河伸手指向喇嘛的脖子:“等等,这是大鹏金印。”
  周晖低头一看。
  只见尸体刚才被雪山狮子旗覆盖的颈部,燎着一个繁复的金色梵文 ,在焦黑的皮肉间已经非常模糊,但仍然能看出正是大鹏金翅鸟的专有印记。
  “……”这下周晖真疑惑了:“怎么迦楼罗也在车上?!”
  摩诃从血海突然出现在人界已经很不平常了,迦楼罗突然从清修数百年的雪山下来,还和摩诃坐上同一辆出西藏的火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难道是摩诃有事去找迦楼罗?但可能是什么事呢?难不成摩诃不满足于血海那有限的地盘了,想找自己弟弟来助拳一起搞死魔尊,接手地狱,从此摇身变成孔雀大魔王,高富帅逆袭为丐帮皇帝,千秋万代一统四恶道?
  周晖第一个反应是这太搞笑了,但紧接着意识到,凭摩诃的个性他真能做出来,只是不知道这兄弟俩为什么要坐火车去魔界,难道这火车能穿越时空隧道不成?
  周晖不知道的是,此刻楚河正紧紧盯着大鹏金印,眼底深处,瞳孔微微放大。
  他想起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
  如果摩诃发现自己的神格没有了,他一定会想办法。
  而只吃人是无法有效延缓他衰弱的速度的,他会像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的人类一样,首先从近亲身上寻找相似的神格,然后再下手抢夺。
  当初在H市石窟里,他就是因为担心这一点,才不肯告诉摩诃阻止他出石窟的原因。
  然而现在这最坏的情况,终于还是发生了。
  不过还好,既然大鹏金印还在,说明迦楼罗的神格暂时还在他自己身上,否则出现的就是孔雀大明王印了。
  楚河不易为人察觉的松了口气,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却看见周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的脸。
  “……怎么了?”
  周晖目光中带着锋利的观察和研究,半晌道:“没什么……刚才你脸色不太好,累了?”
  楚河立刻移开目光,随口道:“嗯,有点——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尸体会被埋在冻土里?如果是迦楼罗阻止摩诃吃人的话,就算真打起来炸毁了火车,尸体也只会被气浪掀到远处吧?”
  周晖却道:“有一种前提是可能让这种情况发生的。”
  楚河和张顺都抬头看他,周晖耸耸肩:“这两天搜不到火车失踪的痕迹,我心里就有猜测了,只是当时没法确定,因为吴北一个人是不会造成这种可能性的——而摩诃和迦楼罗的实力非同寻常,动手对轰时的力量输出如果大到一定程度,可能会造成空间扭曲,在某种意义上实现随机性的六道穿梭……”
  “整列火车可能会被他们带到地狱,饿鬼道,畜生道,甚至是天道须弥山。尸体出现在冻土下可能是因为空间扭曲时被剧烈颠簸震出了车窗外,而迦楼罗在上面做记号,也许是非常紧急状态下的反应,想尽可能给搜救者指引方向。”
  “所以我们现在要向下挖,”周晖转头望向刚才挖出尸体的石坑,说:“乱石下可能覆盖着更多尸体和更深的地脉,火车进入地底后被传送了,我们挖到火车在地心消失前的最后一个方位后,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九天十地内的下一个随机传送地点……”
  ·
  周晖说干就干,脱了冲锋衣,只穿一件黑背心,露出结实紧绷的上身肌肉,开始大批量挖石头了。
  他一掌下去能铲起数百斤碎石,虚空中抬起,再把它们远远甩进拉萨河中心,如同下了岩石的暴雨,轰隆隆的声响震耳欲聋。张顺捂着耳朵躲在山丘后,尽量缩头避免被碎石波及,对着楚河竭力嚷道:“这姓周的太牛逼了!——他怎么不去蓝翔教开挖掘机?!”
  山坡另一端传来周晖的爆喝:“我听见了,灾舅子!”
  轰隆一声巨响,坍塌的地面使铁轨大面积塌陷了,幸亏火车停运,否则开到这座山附近非得车毁人亡不可。
  “媳妇!”周晖大声道:“媳妇快出来看死人!”
  楚河三下五除二跳上山坡,敏捷地顺坡度滑下。张顺摇摇晃晃跟在后面,刚爬到坡顶,往下一看就愣住了。
  只见石滩几乎被周晖挖穿,下面冻土中岩石巨大,内里横七竖八,夹杂着不少红衣喇嘛尸体,大多是一团团零碎狰狞的血肉。
  而纵深十余米往下,冻土中出现了黑色的地下石山——那是旺嘉雪山的地下支脉,千百年来被压在厚厚的冻土中,黑色山岩中有着无数巨大的缝隙,如同蛛网般撕裂、蔓延,在更深的地方汇聚成一个庞大的山口。
  山口外散落着无数铁板和轴承,以及崩成碎块的七孔车轮。
  ——摩诃把火车带到地下山洞里去了。
  周晖喃喃道:“我擦……这孩子太会玩了。”
  他回头看向楚河,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下去。”片刻后楚河道,“先找到火车传送前的最后一个方位再说。”
  他顺着巨大的石坑往下滑,避过一切凸出的尖锐石块,几秒钟内便达到坑底,站在黑色的山岩上,回头和周晖对视。
  周晖眼底却闪烁着复杂的光,半晌后道:“我必须提醒你,如果我们被传送,下一个地点很有可能是四恶道中的随机一道;而你脊椎上的金环锁附着禁咒,一旦越过人界碑,这具肉身就会被炸得四分五裂……”
  “不是还有魂魄吗?六道轮回一下再重塑人身呗。”楚河随口道,随即看到周晖瞬间铁青的脸色,立刻意识到什么:“……我开玩笑的。”
  周晖盯着他,目光森寒。
  楚河条件反射退后了半步。
  他身后不远处,张顺踉踉跄跄从石坑壁上爬下来,茫然的看着他们。
  封冻的原野上寒风呼啸,在山岩崎岖的缝隙中,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周晖盯着楚河很久,才轻声道:“你知道我的脾气……这种动不动血肉模糊的事情,在我面前,下次少提。”
  楚河垂下眼睛。
  “我开玩笑的,”半晌他说,“如果遇上传送点,我会自己留在人界。”
  周晖挑了挑嘴角,但那笑容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许久后他才转身,在呼呼冒风的地底山洞前探了探,招手示意张顺收拾物资,准备下洞搜救。
  ·
  这条能容火车一头撞进去的山缝十分宽敞,虽然道路崎岖,但并不太难爬,只是走了几分钟就黑暗阴冷无比,张顺那件带绒的冲锋衣已经顶不住了,只能由周晖脱了外套给他再加上一层。
  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头灯的光都无法穿透很远。周晖拿岩锥在前面开路,张顺拽着攀爬绳在中间,楚河殿后。中间有一段路笔直向下,周晖纵身一跃就跳下去了,和楚河一上一下拉着绳子,张顺好不容易才被他们用攀岩绳一点一点的放下去。
  落地时张顺狠狠打了个寒战,跺了跺几乎被冻麻木的脚,哈着气问:“咱们离地面多远了?”
  楚河从天而降,稳稳落地,起身拍了拍手。
  周晖轻蔑道:“才五十多米呢内弟,折算成打炮的话这点运动量不过是打了半炮……你平常打炮都是只打一半就满足了吗,这样找媳妇很难的……”
  张顺额角乱跳,只见周晖洋洋得意转过身,说:“来吧,这里有条地下河,差不多快到了。”
  其实不用他说,水声就已经很清晰了。满地焦黑的火车零件如同长路般铺开,向黑暗深处延伸,直通向这条奇迹般穿过西藏旺嘉雪山的地下河;九曲十八弯的河道倏而宽阔,倏而极度收紧,向山岩差互的远方奔涌而去。
  “这是拉萨河的支脉,在通往那曲的途中转入地下,如果中途不断流的话可能会一直延伸到鄂尔多斯或华北平原。”楚河打起狼眼手电,对望着河面啧啧惊叹的张顺解释道:“西藏每年有大量冰雪融化,通过地表水渗透一路向北,这条河再往下的垂直落差可能会达到几公里甚至几十公里……如果你坚持不住的话可以先上去。”
  “不不,”张顺摆手,站在河道边震惊道:“自然景观真是太惊人了!”
  楚河无声的笑了笑:
  “——地狱十八层更壮观……”
  张顺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楚河却抬手制止了他,只见周晖突然在不远处喝道:“老四!——过来,找到火车了!”
  楚河大步走去,狼眼手电一照,即使是他都不禁愣了愣。
  只见宽阔的地底空间,半截火车头突兀的矗立在地下河边,仿佛黑暗中某种狰狞恐怖的巨兽,在空间剧烈挤压中形成了一个极其扭曲的性状。车头后连着几节车厢,已经完全绞成庞大的螺丝状废铁了,无数轴承、车轮、车厢外壳泛出焚烧后的焦黑,乱七八糟的堆砌在山壁边。
  “就是在这里进入空间裂缝的,可惜只进了一半,另一半被卡在这里了。”周晖爬上车头,举着手电往开裂的铁皮车顶里看,喃喃道:“我擦,这车头质量可真杠杠的,要换辆本田肯定被空间绞力压成齑粉了……”
  楚河在下面喝道:“你小心点!”
  “嗯嗯,知道——”
  周晖的声音戛然而止,借助手电光他看到驾驶位上似乎有个人,满脸是血的坐在操纵台前,健壮的身上披着件黑风衣,已经昏过去了。
  “哎哟我去,”周晖惊奇道:“找到了。”
  他转身向地面上的楚河招招手,说:“亲爱的!——别过来这儿脏,叫傻逼小舅子帮我把老二抬出来!”
  ·
  与此同时,地狱道,血海。
  天空是血红色的。也许本来不是这个颜色,但终年被海面上空的红烟笼罩,看起来红得阴沉可怖,似乎随时会折裂成几块,从缝隙中漏出倾盆而下的血雨来。
  九头婴掠过天空,发出凄厉的叫声。血红海涛翻滚咆哮,浪花托起无数腐尸,继而被密密麻麻的低级魔物爬出水面,贪婪撕咬吞噬。
  小妖怪们顺着海边的悬崖攀爬,追逐,互相撕咬,好奇窥探着崖顶上突然出现的半截火车头,对这陌生的钢铁巨兽亮出獠牙。
  但紧接着,一个坐在车顶的身影动了动,低下头,露出了美艳而冷漠的面容。
  小妖怪们恐惧尖叫,瞬间四散。
  车头最底,迦楼罗在地面上发出呻吟,继而睁开眼睛。
  他的视线涣散,很久才渐渐聚焦,迟钝的痛觉渐渐爬满全身神经。
  如果有人看到这一幕的话,那应该是一幅非常惨烈的画面。迦楼罗整个身体被火车头压在地面上,身上、手臂血肉模糊,腿被压在坍塌的车厢里,一条小腿被长条钢筋透骨而过,死死钉在了岩石中。
  “你醒了?”摩诃从车顶探出头,居高临下盯着他。
  迦楼罗试图掀开压在自己身上的沉重火车,但用力几次都不成功,只能喘息着放弃了。
  “……你来吧。” 他躺在地上,半晌突然说。
  “干什么?”
  “来拿我的神格啊,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兄弟俩对视半晌,迦楼罗微微一笑,那笑容在他满是鲜血的脸上,竟然显得非常平和。
  “ 我不想再看到这些了,父子相残,家破人亡,颠沛流离数百年,每个人都满怀仇恨和不甘……我只想所有人都平静地活下去。所以如果你想要的话,就把我的神格拿走吧,反正我也反抗不了了。”
  摩诃偏过头,在血红天幕的背景下望着他,目光中充满天真的无辜。
  很久后他终于动了动,正当迦楼罗以为他要跳下来动手的时候,却只见他舒服的换了个坐姿。
  “我不要,”他说。
  “……什么?”
  “我从来没想过要拿你的神格。”
  在迦楼罗难掩愕然的目光中摩诃笑了起来,那面容简直摄人心魄,尽管笑容中满是恶作剧般的得意。
  “我当初从魔禁石窟中逃出来的时候,母亲竭力阻拦我,却再三不愿意说出要阻拦我的原因。当时我被愤怒和嫉妒冲昏了头脑,以至于没有仔细想过他这种不合常理态度的原因……直到我降临血海,某天突然发现自己随着时光而渐渐衰弱,才感觉神格已经消失,到了那个时候,才明白母亲不愿意告诉我真相的理由。”
  “他怕我找你,他怕我继吞佛后再犯下手足相残的重罪,他不想见到自己的两个孩子相争相杀。”
  迦楼罗神情怅惘,只听摩诃悠悠道:“他这么希望的话,那我……如果我抢走你的神格,母亲一定会非常、非常的伤心吧,我不想让世上唯一爱我的人再露出那种悲伤的表情了……”
  一片沉寂,半晌迦楼罗突然开了口,语气有些松动:“那你为什么要设计这些?”
  “设计什么?”摩诃狡猾道。
  “别装傻,我们在冰川上打了七天七夜都没让空间撕裂,为什么火车上我不过挡了你一下,整列车就直接闯到地狱里来了?你事先就已经在铁路线上动过手脚了吧!”
  “哦,连这个都被你发现了,”摩诃挑起眉,道:“这个说来话长,还是要从我决定不抢你神格的时候开始讲起……我做了这个决定以后,就开始在四恶道中搜寻和我神性相似的人,因为这种人的神格也是有可能被我吸收的……”
  迦楼罗忍不住打断:“四恶道中有神格?”
  “人长得丑就要多读书,弟弟。”摩诃懒洋洋道:“大阿修罗都是有神格的,简直是修罗遍地走神格不如狗,你在人界见识太少了。”
  迦楼罗:“……”
  “我找了很久都一无所获,毕竟生而为明王,九天十地内跟我神性相似的实在太少了。我曾经一度放弃希望,但不久前突然来了灵感,在仔细打听凤凰这些年来种种不合常理难以解释的行为,比方说突然背叛周晖,堕入四恶道之后……我终于有了一个非常模糊,但可能性又很大的猜测。”
  摩诃顿了顿,迦楼罗怀疑道:“你找到能给你提供神格的培养基了?”
  “我不确定,”摩诃说,“所以我布了一个局,是想通过绑架你而让所有人来到藏区,借机除去无关人员,让母亲摆脱控制来到四恶道——如果我那个猜测没错的话,母亲一定会来的,事实上他现在也确实来了。”
  迦楼罗心说这“无关人员”指的一定是他爸,但现在问也没意义了。他叹了口气,再次试图推翻车头而未遂,只得放弃的仰天躺在地上。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嘶哑道。
  “你特意上雪山找我打了七天的架,也是有深意的吗?”
  摩诃从火车顶一跃而下,站在迦楼罗身边,摸着下巴全方位欣赏弟弟的惨状。
  “不,” 他轻轻松松道:“只是联络感情的方式罢了。”
  摩诃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微笑,伸手按在冰凉的车前铁皮上,几秒钟后轰隆一声巨响,推翻了已绞成巨大铁块的火车头。
  ·
  旺嘉雪山,地下暗河。
  张顺把变形的车门撬开,周晖拖出全身是血的吴北,一探鼻息发现还活着,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吴北的情况不能随意搬动,楚河给他做了急救处理,又打了强心针。几个小时后他体温慢慢回暖,脉搏也强劲起来;周晖反复喂过几次水后,吴北终于微微睁开了眼睛:“周老大……”
  那声音气若游丝得难以听见,周晖问:“怎么搞成这样?你知道那车上坐着的是谁吗?”
  吴北虚弱地笑了笑,闭上眼睛不动了。
  不远处张顺一边绑能抬人的简易担架,一边冻得全身发抖鼻涕横流,楚河在为他煮热水,壶里冒出了微微的白烟。
  周晖坐在吴北身边收拾东西准备回程,突然只见他眼睛又睁开了,沙哑道:“周……周老大,关于那些藏人,有……有个不对的地方……咳咳咳咳咳咳!”
  吴北一动就岔了肋骨,咳得血沫都出来了,看得周晖直摇头。半晌他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在地上艰难地喘了片刻:“……我们在……车上……你儿子……”
  他喉咙肌肉撕裂,声音低哑模糊,稍微离远点就非常不清晰。周晖放下背包,刚俯下身侧过耳朵,突然吴北声音顿住了。
  下一秒,吴北脸上倏而一笑。
  ——他脸皮迅速卷起,如同劣质贴纸被一把撕掉,露出了下面真正的脸;紧接着他伸手向前,五指迅猛如刀,直接掏向了周晖的心脏!
  作者有话要说:
  44章出现的吴大北是真吴大北!怕两章不连更引起误会,特此标注

  第48章 “你会……你会抛弃我吗,周晖?”
  
  周晖瞬间抽身退后,然而胸前一凉又一热,血花骤然爆出。
  周晖暴怒:“梵罗——”
  下一秒身后疾风掠来,楚河的身影闪电般出现在他面前,“当!”一声亮响挡住了魔尊!
  刀刃相抵,楚河手中银白长枪火光飞溅,同时魔尊脸上面具撕裂,露出的半边脸盯着楚河冷冷一笑。
  那一刻他身上爆发出的魔息简直排山倒海般恐怖,楚河手腕颤抖了一下,对方刀刃立刻迎面逼上!
  ——换作其他人可能会被当场削掉半边脸,但凤凰明王毕竟在战场搏杀中历练过不计其数次,电光石火间立刻仰头,魔尊的刀锋贴着他几乎成水平面的咽喉和下颔一划而过。
  “何必与我兵刃相见?”魔尊的声音竟然有点温和:“我是来带你走的。”
  楚河瞳孔微缩,下一秒魔尊却猛然回头,挥腕将刀刃横劈,重重抵住身后从天而降的周晖!
  楚河踉跄落地,张顺失声道:“哥!”
  楚河瘦削的背影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转身,向他伸出手,昏暗中神情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你还记得……”
  张顺一愣,只听半空中轰一声巨响,周晖和魔尊交手时产生一圈泛着电光的冲击波,迅速扩散出去,把变形成废铁的半截火车撞得四分五裂!
  “你发现了,周晖?”梵罗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当初你下的半边封印如今已经完全解开了,知道是为什么吗?”
  刀刃相抵时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刀身反射出交错的寒光,将周晖英俊的脸映得阴霾森寒。
  当初围剿地狱道时六组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战到最后一刻,周晖本来有机会将魔尊的神格完全封印,但凤凰临阵反水,在封印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带着梵罗冲了出去,从此杳无音讯。
  极度虚弱状态的魔尊靠着凤凰的心头血才得以苟延残喘,在H市和周晖再度交锋时,虽然状态已经有所恢复,但仍然处于绝对的下风状态,那时他神格中一半的封印仍然还在。
  ——然而短短数月不见,封印竟然完全消失,此刻的魔尊梵罗,居然已经恢复到了巅峰状态时的水准!
  “凤凰……”周晖喃喃吐出两个字。
  梵罗勾起嘴角:“是的,我杀了降三世明王。”
  地面上,张顺清晰地看见,那一瞬间楚河闭上了眼睛。
  他苍白的面色难以形容,似乎被某种巨力当胸击中了,然而瞬间的痛苦立刻就被冰封般毫无表情的坚定所取代。
  ——那是一种强撑出来的,毫无根基的,一碰即碎的坚定。
  张顺道:“哥……”
  楚河睁开眼睛,平静道:“到我这边来。”
  ·
  “所以呢?”半空中周晖冷冷道,“你想说我们家小凤凰打算改嫁是吗?”
  梵罗眼中闪动着诡谲的光:“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两人刀锋骤然撤后,紧接着魔尊向地面急坠,如脱了弦的箭一般冲向楚河;下一秒周晖却出现在他身侧,劈天盖地一刀横扫,差点把梵罗当空斩成两段!
  魔尊“咣当!”一声重响横刀挡住,嘲讽道:“该放手时就放手吧,拖泥带水的太难看了——”
  不远处的楚河却厉声道:“闭嘴!”
  魔尊还未来得及答言,那一瞬间周晖持刀的手竟然幻化为魔兽利爪,指甲划过刀身溅出夺目的电花,裹挟着愤怒的烈焰将魔尊重重撞飞了出去!
  轰然一声巨响,魔尊撞上山岩壁,将无数石块撞得暴雨般坠落!
  震荡中周晖发出一声怒吼:“凤凰——!”
  张顺在连串震动中站立不稳,差点摔倒下去。他好不容易扶墙半跪起来,只见周晖在半空中看向楚河,面色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暴怒和阴霾;而楚河背对着他,疲惫地闭上眼睛,继而又睁开,向张顺走来。
  张顺根本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向楚河伸出手。
  周晖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失声道:“别过去!”
  周晖骤然在漫天碎石中陡然冲向楚河,但就在同一时间,魔尊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化出法相从天而降,一击将周晖砸得横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楚河来到张顺面前,向他伸出手:“你还记得那天的话吗?”
  “当黑暗之旅启程,你愿意无条件地相信我,将性命托付于我吗?”
  张顺愕然睁大眼睛,还来不及回答就感觉手掌刺骨炙热,低头一看只见掌心浮出绚丽变幻的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个卍字形状。
  那竟然是当初被他割掉的佛印!
  “这、这是……”
  紧接着他的手被楚河弯腰握住了,张顺维持着半跪的姿势,茫然抬起头。
  只见楚河居高临下的盯着他,视线似乎深深地盯进了张顺的眼窝,一字一句道:“我会不计一切代价保护你,直到你正位归天的那一刻……”
  黑暗中绚丽的火光在楚河身后爆开,无数巨石轰然而下,地面大片龟裂,发出仿佛上古猛兽苏醒一般沉闷而遥远的嘶吼。
  “我……”张顺怔怔道:“……我相信你啊,哥哥。”
  话音刚落这一瞬,一股难以想象的炙热顺着他们交握的掌心席卷全身,张顺在这焚烧骨髓般的剧痛中骤然发出一声惨叫!
  “啊啊啊啊——”
  冲击波以张顺迅速融化的身体为中心扩张,将砸落的岩石绞成齑粉,瞬间随飓风四散!
  ·
  另一边,周晖终于失态吼道:“凤凰!不要!”
  他横刀重重震开魔尊,纵身向楚河冲去,然而紧接着身后传来魔尊一声暴喝:“周晖!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周晖猝然转身,赫然只见梵罗从虚空中拽出一个全身是血的人影——那竟然是吴北!
  吴北全身上下血淋淋的,但还有气,甚至还有点意识,因为脖颈被魔尊提住而猛然岔了气,在剧烈咳嗽中迸溅出泛黑的血——他中毒了。
  这不是空间绞力能造成的后果,他在被擒之前一定和魔尊正面扛过,但地狱道剧毒的空气只要几口就能毒死一头大象,战败被擒简直是可以想见的事。
  周晖硬生生顿住脚步,面色铁青:“梵罗……”
  他下面一定是爆粗口,但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张顺的惨叫猛地拔高,几乎刺得人耳膜炸裂,随即如弓弦崩断般骤然而止。
  周晖回过头,只见张顺的身体在强光中赫然化作一截金骨,紧接着延伸、拉长,握在楚河手中,变成了一把长约半米、通体骨白的短刀!
  ——佛骨刀。
  那竟然是一把凤凰之火生锻出的,斩妖破魔独一无二的佛骨刀。
  周晖张了张口,勉强才从含着血腥的喉咙中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吗?”
  哪怕是修炼到足以让满天神佛都倍感忌讳的周晖,以及身为四恶道之主的魔尊阿修罗王,其本质都是大魔。就算代表了天道和魔道对峙的最强力量,在真正的佛骨面前,都是难以抵御的。
  而现在,这把九天十地内唯一能对他致命的兵器,被凤凰抓在手里。
  ——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真正杀死他,彻底毁灭他的人。
  ·
  楚河缓缓回过头,深深望着周晖。
  尽管时机不对,地点也不对,但在两人视线交汇的那一刻,周晖脑海里突然如快镜闪回一般,涌起纷纷扬扬无数的画面。
  他想起摩诃遭受天谴时凤凰对他愤恨的目光,想起被铁链囚禁时凤凰震惊错愕的神情,想起他因为一时暴怒而用强后,第二天凤凰轻轻说的那句“没有关系”;还想起那一个个温暖的午后,他在沙发上用充满感情的语调朗诵图兰朵,冷若冰霜的公主在城墙上宣布王子的名字是爱——那一刻凤凰唇边微微露出的一丝微笑,柔软而又隐蔽。
  所有画面化作漩涡般的色彩,最终定格为眼前,站在不远处与他遥相凝望的楚河。
  周晖手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然而紧接着胸膛一凉。
  ——他低下头,一截刀尖正从自己胸前透出,带起一串血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
  似乎是愤怒的火山爆发前被这冰冷的一刀封冻,烈火急剧压缩,化作血红瞳孔,出现在周晖眼里。
  他抬手抓住刀尖,竟然并不将它向后推出体外,而是从掌心中骤然发出湛蓝的电流,顺着刀尖穿过自己的胸膛,沿刀身攀爬直上。
  在他身后魔尊面色剧变,然而根本来不及撤手,立刻被电打得向后飞去!
  周晖在狂风中转身,发出震动天地的暴怒的狂吼,流星般出现在魔尊面前,紧接着一拳把他砸到了山壁上!
  潮涌般的巨响中大山剧烈摇撼,岩石纷纷解体、坠下。魔尊扔掉手里碎裂的刀,赤手空拳和周晖相搏,每一击都引起大规模山岩坍塌,将扭曲的火车完全掩埋;地下水系河道倾覆,被接二连三落下的巨石砸出滔天浪花。
  梵罗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结束了,周晖!”
  魔尊身后,阿修罗王法相具现,地狱之门在悠长的吟唱声中缓缓开启,无数骷髅冒头,在滚滚毒烟中发出凄厉的惨叫,争相伸出碧绿带毒的骨爪。
  周晖被地狱大门中伸出的无数藤蔓缠住,浓烟中似乎出现了无数远古巨龙的头,纷纷向他张开布满獠牙的狰狞的巨口!
  “去死吧,”魔尊冷冷道。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楚河出现在他身后,狂风中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该结束的是你。”
  下一刻,凤凰明王化出法相,纯青琉璃佛珠迎风飞舞,白袍如巨大的莲花般张开;楚河抬手握住佛骨刀,向着缠住周晖的巨龙藤蔓,开天辟地一刀斩下。
  ——无声的巨响中,地狱之门化作碎块,在烈焰中倒向虚空。
  轰——!!
  大山从内部坍塌,山壁脱离、滑落,砸到地面化作齑粉;地下暗河横流截断,河道被冲垮掩盖,大地发出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的轰鸣。
  飓风中周晖紧紧抱住楚河,两人坠落在山壁凸角下,头顶上大块山岩砸碎迸出碎石,暴雨般洒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
  周晖背后抵着岩石,凤凰低头看着他,如水般的长发垂落在他脸侧、身上。
  凤凰在发抖。
  那频率是如此难以掩饰,以至于隔着衣袍,周晖都能清晰感觉到,这具紧贴着自己的清瘦躯体在剧烈的战栗。
  “周晖……”他喘息道,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周晖胸前那刀伤。
  血液已经凝固了,伤口狰狞翻出血肉,触碰时手指带来清晰的冰凉。
  周晖没有动,他只躺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楚河。
  多么奇怪,他想。
  ——这伤明明在自己身上,他却露出这么难过,这么痛苦的表情。
  “……你会等我回来吗?”凤凰很轻很轻的问,泪水从他美丽的眼睛里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你会……你会抛弃我吗,周晖?……”
  闪着光的泪水掉落在周晖胸膛上,随即浸透血肉,渗进血管和心脏。
  那是罕见而珍贵的,能起死回生的,凤凰的眼泪。
  周晖也不知道为什么,被刀剑贯穿时他不感到疼,被地狱缠住时也没有恐惧,甚至死亡的阴影临在头顶,他都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然而这一刻,凤凰的泪水却让他彻骨剧痛,仿佛连心脏都紧紧地蜷缩成一团。
  周晖无法喘气,胸腔如同窒息般发疼,但那还不够。他想要更痛苦一些,更绝望一些,他对自己爆发出的怨恨是如此暴烈,以至于迫切希望自己现在就活活痛死的程度。
  “……不,”他说,每一个字都带来自虐般扭曲的快意:“要是你走的话,我就……不要你了。”
  
  第49章 我爱你
  
  楚河怔怔盯着周晖,似乎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可是……”半晌他喃喃道,神情茫然恍惚:“可是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你怎么能不要我呢?
  在漫长的岁月中被武装起来的他,被坚冰包裹的他,被数不清的秘密重压直至脊背僵硬、稍一弯曲便会崩断的他,此刻突然都消失了。
  那个被深深隐藏起来的,孤独的、寂寞的,渴望着一点点温暖和信仰的小凤凰,在灵魂深处最软弱的地方,发出了绝望的哭泣。
  山石大块坍塌,泥土如洪流滑落,地下河道完全塌陷,大地的震动让他们身侧的石块都簌簌发抖。混乱中碎石砸到凤凰额角,但他没有躲,甚至没反应过来。
  昏暗里血顺着鬓发流下脸颊,周晖颤抖着伸手抹去那血迹,却见凤凰突然像找到了绝境中的最后一根稻草,猛然抓住他:“可是如果你不要我了的话……我还能去哪里呢?如果我回来的话,如果我活着回来的话……我还能去哪里呢?……”
  远处轰鸣中传来千万恶鬼的尖啸,那是魔尊的法相,正从乱石堆下挣扎着站起来。
  “凤凰,你告诉我,”周晖沾了他血迹的手扶在他冰凉美丽的侧脸上,死死看着凤凰的眼睛:“——你告诉我,你到底要去做什么?如果是雷劫的话我帮你挡,没关系,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就算你想去成佛都没关系,只要你亲口告诉我,让我知道……”
  然而凤凰绝望的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不能……周晖,我不能告诉你……”
  “你是大魔,有些事我做了不一定会死,但你如果知道……就……必死无疑……”
  大地在震荡中产生蛛网般密密麻麻的龟裂,继而汇聚成裂缝,在可怕的咯吱声中,颤抖着碎成数块。
  数不清的碎石和土块掉进深渊,整座大山要塌了。
  “如果我活着回来,我一定会去找你……你赶我走都没用,我会一直一直的跟着你……”凤凰剧烈喘息着,过度的压力让他的话甚至都有些反复不清:“——我一定会回来的,如果我能回来的话……”
  他踉跄站起身,撑着佛骨剑站在开裂的大地中央,表情犹如被抛弃般茫然而空白。
  那种神情突然让周晖想起回忆中,小凤凰在佛堂上望着释迦走向莲座的那一刻;那是他第一次被人抛下,他哭得那么伤心,甚至令数千年后在虚空中旁观的周晖,都感觉到彻骨的悲伤。
  ——然而那样剧痛的哭声和泪水,都比不上此刻。
  比不上此刻,凤凰泪水干涸的,空白迷惘的脸。
  “……你是为了释迦对不对?”周晖终于忍不住,孤注一掷问:“你做这些是为了那个释迦,对不对?!”
  凤凰却仿佛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一般,望向他,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是,”他沙哑道,声音虚弱而坚定:
  “我要去……”
  后面几个字被淹没在惊天动地的摇撼声中,然而周晖看到了口型。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甚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
  地面突然巨震一下,紧接着又一下。烟尘弥漫中只见魔尊法相如巨人,掀起无数石堆站起身,拖着带血的脚步走来。
  凤凰那一刀劈碎了地狱之门,对魔尊法相也造成的伤害也并不轻,硝烟中只见他狰狞的巨脸上皮肉交错,手上拎着全身浴血的吴北——吴北体型算得上强壮,但跟魔尊巨大的阿修罗王法相比起来,那就跟小鸡仔一样了。
  “抒情抒完了吗?抒完就该走了吧。”魔尊冷冷道:“我可是听取了上次的教训,亲自过来迎接你了,四恶道还有很多事情在等我们呢——”
  楚河最后深深看了周晖一眼。
  那目光中有难以形容的感情和无可奈何的离散,半晌他闭上眼睛,所有软弱和眷恋都在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个全副武装的,毫无破绽的他,又回到了永无止息的战场上。
  楚河转身面向魔尊,上前走了一步,周晖失声嘶吼:“凤凰!”
  然而下一秒,魔尊焦黑的手在空中张开,飓风形成漩涡化出黑洞,眨眼间骤然拉伸、变长,在虚空中形成了长宽一丈的空间裂缝。
  周晖怒吼:“站住——”紧接着纵身冲上前!
  “啊,忘了。”就在这一刻,魔尊看看手上的吴北,轻描淡写道。
  他抓住吴北两手向相反方向伸开,就像猛兽撕扯毫无反抗之力的猎物一样,猛一发力,眼看就要轻易把吴北撕裂成两半——
  周晖面色剧变,闪电般扑上前,但电光石火间距离更近的楚河速度更快,一眨眼就纵身跃到了魔尊面前!
  魔尊来不及躲闪,凤凰翻腕横劈,佛骨刀发出耀眼金光,直接劈到了他眼前!
  魔尊在强烈的能量飓风中后退,沉重的脚步引起震动,随即缩小变回人形。锋利的扇形金光擦着他头顶飞了过去,接连将无数巨石拦腰斩断后速度不减,瞬间没入了山壁!
  吴北从半空摔下,被凤凰一把接住,随即转身抛开。
  ——他一定是故意的,抛开吴北的方向是一片锋利的巨石堆,如果没人接住的话估计身体能直接摔成几块。
  周晖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当即原地消失,下一刻出现在巨石堆前,“嘭!”一声重重挡住了吴北自由落体下坠的身体!
  紧接着他抬起头,狂风中楚河转过身,向空间裂缝走去。
  “凤凰——!”
  那声音似乎响彻在灵魂深处,楚河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抓住,狠狠拧成一滩狰狞的血肉。
  他喘息着,手指痉挛,颤抖着抓住佛骨刀,挥腕反劈。
  ——轰!
  金光刺破虚空,将无数山岩击成齑粉,倾盆而下,瞬间挡在了周晖的脚步前!
  “山要塌了……”凤凰头也不回,轻轻道:“回去吧……我爱你。”
  周晖瞳孔紧缩,微微发抖,四肢百骸近乎麻痹。
  凤凰上前一步,被吞进了无穷无尽的黑暗。
  ——这其实是多么相似的一幕,六组围剿地狱道时,凤凰也是这样背叛他,抛下他,只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就决然地和魔尊梵罗走了。
  那最后的目光中似乎藏着很多话,又好像只是单纯的、没有意义的看了他一眼。那一幕画面曾经千万次出现在周晖的梦魇里,让他辗转反侧,痛苦不堪;他无数次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凤凰可能的足迹,企图追寻那目光中那句不可能的话语,但无论天涯海角,山重水复,都找不到午夜梦回中那句轻而又轻的回答。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那只是在说,回去吧,我爱你。
  ·
  旺嘉雪山发出悠远尖锐的长鸣,然后在寂静中,轰然崩塌了。
  那一刻方圆百里剧烈震动,大地开裂,雪潮滑坡,冻土碎成无数块;几千斤重的山岩争相掉进深渊,在狂风中,发出吹哨般尖锐的声响。
  魔禁结界托着周晖和吴北扶摇直上,穿过混乱的大地,来到烟尘弥漫的灰暗天空。
  周晖紧紧抓着结界边缘俯视地面,眼睁睁望着黑色的山洞口被压垮、填满,数十里土地齐齐下陷。他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暴出青筋,如果有人在这时看到他的脸色,那一定是非常可怕的。
  ——他知道来不及了。
  魔尊梵罗的空间之门关闭,想必这时,凤凰已经走到了人界和地狱的交接尽头。
  周晖深深地、颤抖地吸了口气,感觉到肺部充满了混合着血腥、尘土和铁锈的空气,那样滚烫,让他紧紧捂住血肉翻出的胸膛,仿佛五脏六腑都在剧痛中蜷缩成一团。
  他应该恨凤凰的。这个人再次抛下了他,一个字都不说,当着他的面就和别的男人走了。
  但周晖只要闭上眼睛,内心深处油然而起的竟然不是恨意,而是凤凰苍白茫然的站在那里,如同站在一场错乱荒唐的噩梦中,隔着混乱的局势和倾覆的大地与他相望,无声地说出的那句话——
  是,是因为释迦。
  我必须去……杀了他。
  ·
  虚空中,人界和地狱交界处。
  人界碑如灰色的光滑石塔,静静矗立在六道通途的中央。凤凰走上前仰望它,在距离还有数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身后还属于人界,身前就是地狱了。
  空气中传来腐肉被烧焦时令人作呕的气味,以及远处飘飘摇摇、模糊不清的冤鬼哭号。凤凰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目光微微放空,美丽而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魔尊梵罗的脚步从身后传来,半晌停在凤凰身后。
  “——怎么,站在这里缅怀周晖?”
  凤凰收回视线,没有答言。
  “我看你刚才还挺悲情的,一点也没在乎我这个接盘的感觉,怎么转眼就回到冷若冰霜模式了?喂,你这样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吃醋了,所以你到底心里还……”
  “别装了,梵罗。”凤凰轻轻道,“你进攻人界的计划中需要我,仅此而已。”
  魔尊面色一变,妖异的眼瞳瞬间眯起。
  然而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只听凤凰道:“退后。”
  “……你说什——”
  “退后,我脊椎上的金环锁会在跨过人界碑的瞬间将肉身炸碎,只留下魂魄入地狱。”
  魔尊愕然顿住了脚步。
  凤凰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其他原因,他再次感到腰椎上那只穿透骨髓的金环锁隐隐坠痛,仿佛在无声预示着接下来会发生的惨烈一幕。其实这疼痛早就应该消失了,只是当初穿进去时真的很不好受,他还记得那是自己刚在H市被抓到的时候,周晖把他关在结界里,不顾反抗强行在他脊椎上穿了这把锁,那种遍布全身神经的剧痛让他就算被周晖死死压着,都差点惨叫着咬断自己的手……
  但很快疼痛就消失了,应该是那部分神经都被麻痹掉了的缘故。取而代之的是每当阴天或深夜,骨髓和金环锁相贴的地方总感觉到寒冷,让他在睡梦中都会发颤,不自觉向周晖散发着热力的身体贴近,以至于每天早上都是紧紧蜷缩在那个男人怀里醒来的。
  魂魄状态的话,应该就不会感觉到冷了吧……
  凤凰闭上眼睛。
  一定是因为太寒冷了的关系,连眼泪都被冻住了,一滴都流不出来。
  他走到人界碑侧,停了一下,站在那缓缓将肺部的空气吐出来,似乎要连着所有寒意和恐惧都彻底排出体外。随后他又抬起脚,跨过了人界碑——
  落地那一刻,爆炸声却没有响起。
  与此同时,他胸前衣领下飞出一道闪亮的光弧——那竟然是挂在脖子上的戒指!
  戒指上钻石发出耀眼的银光,其内部的微雕被反射出来,在半空中映出了一只展翅欲飞光彩夺目的凤凰!
  ——紧接着清啸从虚空中四面八方响起,凤凰光影如同瞬间被赋予生命一般,在绚烂的光芒中翩然飞舞,回荡出一圈圈动人心魄的涟漪。
  魔尊愕然道:“这……这是?!”
  凤凰光影围绕着楚河的身体缓缓降落,千万尾羽如光海中温柔的水波,一一下垂收拢,仿佛铺出了一道坠落九天的灿烂银河。
  下一秒光影急剧缩小、变亮,变成环锁内部雕刻出的那只凤凰形态,翎羽翅膀分毫不差,然后准确被吸入了脊椎后的金环锁里。
  ——刹那间锁里原有的凤凰图案和投入进去的凤凰光影完全重合,如同钥匙精确对上了锁芯,金环锁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从骨髓中抽出,带着血迹当啷掉在了地上!
  魔尊愕然道:“怎么是这样?!”
  凤凰的表情无法形容,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只戒指,半晌抬手握住了它。
  原来这个……
  原来这才是金环锁的钥匙!
  ——凤凰把戒指深深地、紧紧地攥在掌心,牙齿咬得那么紧,以至于脸色都有些强弩之末的僵硬。他想起星空下的万里冻土,想起周晖单膝下跪时奉上的婚戒,原来那一刻,他已经把解开金环锁的钥匙,亲手交给了自己!
  “我一定……我一定会回来的……”
  凤凰一遍又一遍想,脑海中的声音颤抖而清晰,似乎要把这念头深深刻进心脏。
  “就算被烈火焚烧成灰,我也……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第四卷 冰封长夜

  第50章 就算真相再丑陋,也紧抓着不愿意放手
  
  两天后,北京。
  一辆银色大奔缓缓停在楼下,于靖忠熄了火,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特供中华,自己抽了一支,又递给周晖。
  周晖坐在副驾驶上,立领风衣神情冷漠,接过烟啪的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大口。
  “兄弟,听我的。”于靖忠摘下墨镜,语重心长道:“别想了,越想你自己越难受。回家一个人不好过的话来我家里住一段时间,你不是喜欢小闺女吗,我们家敏敏给你带……”
  周晖却像是突然从沉思中惊醒一般,“嗯?”了一声,摆摆手。
  “不……不用。”
  他的脸色看着很奇怪,并不像于靖忠想象的那么伤心和愤怒,相反更多是一种思索——只是不知道这个老婆第二次跑掉的男人这时还能思索什么,换作一般人已经脑溢血了。
  于靖忠仔细打量他神色,半晌试探道:“要不……吴北被安排住特别处下属医院了,你没事的话跟我一起去看看他?”
  “不去。老二路上只剩一口气的时候还叫我专门停车去给他买了本泰戈尔诗选,他死不了。”
  “……哦,那——过一阵子颜兰玉十八岁生日,我请大家聚一聚,你来吗?”
  周晖神情还是懒懒的,“再说吧,到时候别忘提醒我给小美人封红包。”
  他似乎对任何事情都有点心不在焉,这个样子让于靖忠看了很担心,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劝解,默默抽了半根烟后,才迟疑地拍了拍他的肩:“——兄弟,看开一点,要不我给你报个云南丽江十日游旅行团……”
  “去找艳遇吗?”周晖失笑道:“没事,别担心我。我就是……有些事情想不通,突然觉得也许在家里能找到答案。”
  于靖忠有点发愣,周晖却下了车,向他挥挥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周晖打开家门,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明明只离开了几天,却像是很久没回来过一样,这个家突然变得如此空旷和陌生。晚霞穿过阳台落地玻璃窗,映在木地板上,泛出温暖而陈旧的光晕;沙发前的茶几上,临走时插在水里的月季花苞已经开了,此时绽放得正艳。
  然而那个长发凌乱束起,面容美丽而苍白,总是蜷缩在沙发上晕晕欲睡的人不见了。
  周晖走到沙发上坐下,静静望着身侧空荡荡的沙发。
  半晌他伸出手,从空气中那虚无的人影身上,缓缓地、温柔地抚摸下去。
  “凤凰……”他轻轻道,语气温柔缱绻。
  他其实已经不记得上次用这样肆无忌惮的温情语气呼唤凤凰是什么时候。他戴着警惕的,暴戾的面具已经太久,久到几乎忘了如何做一个体贴入微的情人,而只习惯于当被占有欲燃烧到扭曲的狱卒。
  这只小凤凰,是从何时起,压抑着极端的不舍来策划逃离的呢?
  又是从何时起,默默观察评估着他的一举一动,以此不断猜测他这个冷酷无情的狱卒的心思,最终决定还是把一切秘密都深藏在自己心里的呢?
  ——充满诡谲气氛的天道,展露狰狞面孔的血海,在万雷齐发中声声惨叫的亲子,还有在前方不怀好意等待着,心怀叵测一步步逼近的命运……
  决定独自承受这一切的时候,他害怕过吗?
  他的身体虚弱到连骨髓都失却了温度,却又被刺穿能再次把健康控制在一定程度以下的金环锁;他的处境四面楚歌孤立无援,却还要承受被唯一的爱人抛弃的担忧,隐痛如烈火般焚烧,却无法将一字诉诸于口……
  他心寒过吗?
  他是以什么心情,说出“有些事我做了未必会死,你知道却必死无疑”这句话的呢?
  有没有任何时候,哪怕只是一秒钟,他对自己伴侣的无能而失望过?
  夕阳最后一缕光晕消失在地平线后,天地苍茫,暮色四合,无尽的长夜即将来临。
  周晖把脸深深埋在手里,晚霞褪尽的刹那,如同一尊隐没在昏暗中的雕像。
  天道诡谲,众生芸芸,前路如迷雾般晦涩不清。
  也许故事从发生的一开始就走向了偏移的方向,也许摩诃天谴而他袖手旁观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悲剧的结局;如今凤凰已经离去,只留下他,束手无策的站在了原地。
  周晖动了动,终于抬起头,继而站起身。
  黑暗中他的身影十分孤拔,甚至有些料峭的意味。片刻后他迈步走向卧室,在门口顿了顿,并没有开灯,径直来到床头柜前。
  ——就像人世间千万对夫妇一样,他们的卧室大床两边一人一个床头柜,不同的是凤凰那边柜子总是被迫敞开,而他的抽屉终年锁着,贴着凤凰不论如何都打不开的符咒。
  周晖撕掉禁符,打开最下一层的抽屉,取出里面的一只银盒。
  他打开盒子,殷红碎片在黑暗中发出美丽的光晕。
  那是他从雪山神女手里夺回来的魂魄碎片,本来打算还给楚河,但莎克提有一句话让他改变了主意:“——这就受不了了?下面还有更刺激的呢。”
  他反复考虑过很久,是当做不知道将此事一把抹去,还是再一次窥探凤凰那不为人知的记忆,了解那些如今已无能为力却又糟心无比的历史?
  理智上他知道应该尊重彼此的空间,当年在血海他肯定也有不愿意让凤凰知道的往事,但情感上他却那么挣扎,以至于迟疑良久,最后错过了把魂魄碎片换回去的时机。
  而楚河后来也没想起这回事,他的精神太衰弱了,多思考一会都让他昏昏欲睡,很多细节是顾及不到的。
  周晖捡起那块碎片,把它举到眼前。
  “有些事我做了未必会死,你知道却必死无疑”……
  ——然而,死亡并不可怕,漫长毫无尽头的等待才是恐惧的来源。
  周晖闭上眼睛,下一秒,用力捏碎了魂魄。
  金红色灿烂的光晕顿时在整个房间升起,千万光点游弋飞舞,幻化成虚空中连绵不绝的巍峨冰川。
  ——天道,须弥山。
  ·
  庙宇横挂在山涧,无数根巨大的金丝木修成悬空栈道,犹如横跨天穹的长桥。凤凰明王顺着雕满飞天的栏杆大步走过,脚下便是万丈深渊,袍袖与长长的衣裾飘飞在风里。
  小沙弥急切地追在身后:“殿下!等等啊殿下,跋提尊者在佛堂前殿……”
  然而凤凰明王并未回头。
  他走下栈道,登上白玉台阶,直通雪宝山巅,站在佛堂高入云端的九丈门前。
  巨大的前殿高深空旷,香烟缭绕中,诸尊者高居于莲座之上,降三世明王站在蒲团前。
  “凤凰明王,”跋提尊者的声音从高空传来:“小沙弥说你从金刚钟下,私放了佛祖抓来的血海魔物,可是真的?”
  凤凰身后是高山白雪琉璃世界,他站在壮丽的佛堂前,鬓发中夹杂着细小的冰渣,微微闪亮如同璀璨的钻石。
  他的脸色生冷如冰雪,找不出一丝表情,片刻后道:“是。”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四下俱寂,半晌才听跋提尊者问:“什么意思?”
  凤凰说:“没有为什么,想放就放了。”
  尊者们从高高在上的莲座中低下头,看着大殿前直立的凤凰明王。他眼角中有些情绪似乎被隐藏得很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什么都看不清。
  “你知道私犯禁戒,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吗?”跋提尊者问。
  凤凰突然笑起来。
  那笑意十分细微,不仔细看的话甚至都发现不了。同时那笑容里古怪的意味又那么明显,硬要形容的话,甚至有一点挑衅……甚至是轻蔑的神情。
  “知道,”他说,“我来代替那个魔物受罚。”
  ·
  金刚大钟高达十丈,每隔四个时辰便会敲响九十九下,浑厚钟声在巨震中响彻整座须弥山。
  自古以来,只有犯下大罪的僧人才会被投入钟内,大钟一响即筋骨寸断,血肉碎裂而活活震死。
  凤凰直直的端坐在大钟里,降三世明王手执降魔杵,静静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眼睫轻巧垂落,洁白的衣袍如千层花瓣铺展,发丝瀑布般落在衣裾上,于缝隙间散发出幽幽的莲香。
  那么安详的面容,仿佛刚才神情中一闪而过的戾气,都如错觉般荒诞不经。
  “你确定了?”降三世明王问。
  “……”
  “如果你现在下界把那头魔物抓回来受罚,还可免于钟刑……”
  然而凤凰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降三世明王终于转开目光,良久后放下钟罩,在钟缘和大地相撞发出的闷响中高高扬起了降魔杵。
  ——第一声钟响传遍须弥山。
  巨响直入脑髓,凤凰全身一震。
  紧接着是第二响。
  第三响。
  钟声越来越频繁,犹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又像亿万滚雷从天而降。凤凰在剧烈的震荡中捂住耳朵,只觉得耳膜狂响,全身血气逆行至顶。
  第四十九响,第五十响。
  黑暗中大地震动,岩石开裂,烈火从地心轰然烧起,裹着魔息席卷直上。
  火焰在金刚钟内咆哮,狂舞,幻化出地狱盛景,妖魔在烈火中张开血盆大口,发出肆意的狂吼!
  第六十九响,第七十响。
  金刚钟响把每一寸骨骼都绞杀成片,把大脑都震碎成浆。剧痛的幻境中天魔万铃齐震,魍魉鬼魅尽出,饿鬼道中的冤魂从地狱大门中挣扎着伸出骨爪,血海掀起沸反盈天的大浪——
  凤凰明王终于支撑不住,猛然喷出一大口血!
  下一秒,地狱烈火中显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半空中伸手托起凤凰的下颔。
  ——那竟然是释迦!
  释迦居高临下,一言不发地盯着凤凰,袈裟在黑色的火焰中张狂飞舞。半晌他伸手拭去那张苍白面颊上的鲜血,问:“为什么放走那魔物?”
  “……”
  “你不信我了,是吗?”
  凤凰痛苦的眼底倒映出释迦的身影,半晌嘶哑道:“我……”
  降魔杵重重击打在青铜钟面上,震得清瘦的身体剧烈战栗。
  “……我只是……”
  “你只是不信我了,”释迦俯下身,贴在他耳边道。
  释迦眼中没有任何失望或意外,只像很多年前那样纵容地微笑着。
  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但仿佛又有种无法形容的不同。凤凰盯着他,眼珠微微颤抖,咬牙吞下涌上咽喉的鲜血,连最细节处都不放过的仔仔细细观察面前这张脸。
  是的,他没有变。
  岁月没有在释迦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这个把他从小抚养长大的男人,千万年来都是一样的,在无色天上的虚冥中亘古不变。
  ——变的是凤凰的眼睛。
  “你接触了更多人,看到了更多事情,你领略到九天十地内更多的风景,现在你回想起记忆中的过去……”
  释迦轻轻抚摸凤凰的鬓发,亲昵一如在那遥远的少年时代,把他温柔地抱在怀里,替他梳理那流水般温良柔润的长发,然后在微红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么多刻意的缠绵悱恻,那么多危险的深情款款。
  “……你发现了过去没有发现的点点滴滴,你的想法在无数个破绽中渐渐动摇,你的信念随着越来越多的真相被揭开而轰然崩塌……”
  释迦露出他惯常的微笑。
  ——那笑容曾让年幼的小凤凰沉溺于致命的温暖,但现在回头来看,细微处却隐藏着令人心惊的森寒。
  凤凰剧烈喘息着,别过眼睛,下一刻又被按着脸颊扳过头来。
  “信仰的动摇这样令人痛苦吗?”释迦问,似乎感觉很有意思。
  “既然这样,一直相信下去不就好了吗?”
  钟声还在继续,每一下敲打都无情地钻进脑髓,将内脏震碎为血沫。
  凤凰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鲜血从唇角流过下颔,在脖颈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是你……”他嘶哑道,“是你刻意诱使……我喜欢你的……”
  释迦的眼神更温情了,几乎已经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但你还是爱上我了,对吗,小凤凰?”
  第九十八响重重回荡,无形的巨力将凤凰震得向前扑倒,一口浓烈鲜血喷了大片衣裾,甚至斑驳飞溅到释迦的手腕和衣袖上。
  但释迦毫不在意,抬起凤凰泪水斑驳的美丽的脸。
  “你的痛苦来源于不舍,就算真相再丑陋,也紧紧抓着那最后的信仰不愿放手……”
  “真可怜……那毕竟是你唯一的温暖啊,我的小凤凰。”
  凤凰喘息着,终于不知从何升起强弩之末的力气,暴怒道:“——放开我!”
  他一把打开释迦的手,用力挣扎着想站起来,然而凌乱的头发和雪白衣裾一同委顿在地,痉挛的手指连抓住地面都做不到。他的样子简直狼狈不堪,释迦用欣赏的目光居高临下看着他,半晌才在黑火中俯身,最后亲吻凤凰冰凉的额头。
  “我待你之心,”他亲昵道,“一如从前。”
  他退后半步,微笑着,消失在了虚空中。
  ——同一时刻,金光笼罩人影从大钟内飞掠而出,骤然直上九霄!
  钟外第九十九次扬起降魔杵的降三世明王似乎突然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猛然停下动作,惊愕地望向天际——只见祥云突然翻滚,紧接着一道更强烈的金光从天穹飞来,当空劈碎了金刚钟!
  ——轰!
  大钟碎裂,千万青铜片震落,发出排山倒海的轰响。
  金光在凤凰明王身侧汇聚,化作保护罩,在摇撼中挡住了所有飞溅的铜块!
  降三世明王骤然退后,降魔杵砰的落在了地上,“这……这……这是——?!”
  跋提尊者莲座普降,半空中抛出佛珠,瞬间化作连绵天际的结界屏障。白光绚烂辉映苍穹,在巨响中强行镇住了晃动的的须弥山!
  降三世明王疾步上前:“——尊者!”
  跋提尊者却长长吸了口气,待震荡完全平息后,收回佛珠,对天空作了个揖。
  “尊者,那……刚才那是……”
  “那是佛光。”跋提静静道,目光转向青铜废墟中跪伏在地,大口咳出鲜血的凤凰。
  他眼中似乎闪动着某种疑虑,但什么都没有说,半晌转身离开了。
  ·
  须弥山上震响千年的金刚钟被化作齑粉,然而凤凰明王承受了九十八下钟响后,还是受了重伤。
  这对他来说也许是好事,因为须弥山再一次发兵攻打阿修罗道的时候到了。
  人人都知道凤凰明王这几年越来越不喜欢去四恶道,早年普渡血海清空地狱的他,仿佛随着千万年岁月而渐渐沉寂下来,更多的时间,他只是坐在婆娑双树下,静静看着远处的群山,以及更远的人界。
  而在这个时候,天道攻打魔界越来越频繁,甚至一度到了差点就灭尽魔种的地步。
  当年大阿修罗王被凤凰一箭射死在血海后,四恶道萎靡不振了上千年时间,直到最近几年一个叫梵罗的灰衣阿修罗修成秘法、称霸魔道,才渐渐在对抗天道的征伐中缓过一口气。
  为了弘扬正法,天道派出五大明王,轮番攻打征伐四恶道;而为了补充资源和获得喘息,魔道便变本加厉的侵蚀人界,据说人界很多国家,已经到了赤地千里的地步。
  征战就像噩梦般的漩涡,循环往复,无止无休。
  从雪宝山巅仰望天空,触目所及一望无涯,苍穹是水洗过一般的瓦蓝。不远处连绵雪山起伏不息,长空下仿佛一条条盘踞的苍龙,反射出万年积雪晶莹的光彩。
  凤凰明王就居住在这里。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据说是离神界无色天最近的地方。
  凤凰倚在婆娑双树下养伤,身前是琉璃镜一般的湖面。
  须弥山上下传说这里的湖水非常温暖,因此湖畔开满了千万繁花,就像冰川上一块硕大而瑰丽的宝石;然而对外人来说,这个传说总是很难被证实,毕竟这是无人涉足的禁地。
  凤凰望着遥远群山外红尘中的人界,修长眼睫下的视线沉静如水,半晌才头也不回问:“——你是来让我出战的吗,尊者?”
  跋提尊者出现在婆娑双树后,双手合十作了个揖。
  “你在想什么?”他不答反问。
  凤凰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把目光从遥远的人界收回来,转向跋提尊者回了个礼。
  “让我猜一猜……”尊者悠然道:“你在想人界为什么动荡流离,饿殍万里;你在想魔界为什么哀鸿满地,征战不息;你在想为什么天道明明是清净修佛的乐土,如今却变成了九天十地六道霸主……”
  “不,”凤凰说,“那些我已经不再想了。”
  跋提尊者的目光与他对视,却只见他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如羽毛般从唇边掠过,快得恍惚是错觉一般。
  “我在想……如果所谓正道和权力能让人发兵讨伐,征战不休,为什么有些分文不值的东西,却也能让人动用无数的心计去算计和独占它呢?”
  跋提尊者问:“你说的是爱吗?”
  凤凰不答。
  “爱不是人人都能有的东西。”尊者淡淡道,“爱最平凡,最普通,最不值一文……然而有些人就注定了不能有。这种人看到别人奉献在自己面前的爱,一边鄙薄又一边羡慕,想去接受却又无法回应,便担忧这份爱被自己搁置久了,会转而被奉献给其他人……”
  凤凰的脸色微微变了。
  跋提尊者却视若无睹:
  “因此为了独占它,就必须用无数的心机和谋算来代替回应,使得这份爱长长久久的在自己眼前,不至于在日后漫长的岁月中被他人横刀带走……”
  凤凰终于起身喝止:“——尊者!”
  跋提尊者猝然住口。
  他们两人久久对视,气氛紧绷得可怕,仿佛连流动的空气都凝固住了。
  “不要这么……不要这么说释迦。”半晌凤凰才轻声道:“这种事情,你我以后都不要再说了。”
  他退后半步,似乎想转身继续那静默了数百年的修行,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跋提尊者突然发声制止了他:“不,我今天就是特意来说这个的——我看了往后三千年的因果,发现了一些事情。”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但还是道:
  “……关于你的长子。”
  凤凰身形一顿,讶异的回过头:“长子?”
  “你本相是凰,”跋提尊者却很自然:“——凰将育二子,其中长子甚恶,将于佛大不利。我只能往后看三千年,不知是何不利,但总有修行比我高深的人能看到更远以后的未来……也许是非常动荡和可怕的未来。”
  凤凰神情愕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跋提尊者在开玩笑,后者的目光却平缓而认真。
  “但是为什么……”
  “怎么?”
  “……您的眼里没有怜悯。”凤凰皱起修长的眉,神情有点疑惑:“像你们这样能看到因果的尊者,不是应该随时眼中都带着怜悯的吗?因为凡生在你们眼中都是苦的,未来三千年的劫难更是苦海无边,需要你们来渡才是啊。”
  跋提尊者有刹那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以至于露出了错愕之色。
  这种神情在他们这种号称大智慧、大悲悯的人脸上出现实在是太不寻常了,凤凰明王盯着他,微微偏过头,等待他的回答。
  “……我怜悯不起来,”许久后,跋提尊者终于承认:“因为我也会被卷入这场劫难里。”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底尽是无法掩饰的无奈。
  凤凰瞬间觉得有点荒谬。
  “我能看到的因果,比我修行高的那个人自然也能看到,所以我来提醒你一切当心。你在错误的感情里沉溺太久了,我想你应该很难看到更多的事情……”
  跋提尊者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
  “今天已经说太多了,就此告辞。”
  跋提转身向山下走去,凤凰怔怔的站在原地,片刻后突然上前两步:“尊者!”
  跋提顿住脚步。
  “你说我育有二子……”凤凰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问了下去:“是和什么人生的?”
  跋提回过头。
  有刹那间凤凰以为会在他脸上看到如严肃的上级一般轻微责备、或如慈祥的长者一般微笑以对的表情,然而紧接着他发现自己错了。
  跋提尊者的目光有些迷茫。
  “我不知道。”他说,“那个人……他不在因果中。”
  ·
  他不在因果中。
  凤凰坐在深夜的大殿中想着这句话,凄冷月色映在青石柱上,泛出微渺的光。
  他覆盖着宽大的衣袍,将自己蜷缩起来,柔软的长发逶迤铺到床上。
  大殿外广袤星空冰川万里,大殿里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寒意似乎从每一寸角落、每一块地砖的缝隙中透出,将他从里到外,一寸寸冻结成冰。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他想。
  很多年以前他确实不是一个人,尽管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人理睬他,但至少他还有释迦。他和释迦两个人,在这离神界无色天最近的地方,在这远离尘世和人烟的冰雪世界彼此依靠,相依为命,渡过一个个漫长永无尽头的严冬。
  ——然而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就算真相再丑陋,也紧抓着不愿意放手,因为那毕竟是唯一的温暖啊。
  凤凰抱着膝盖,把下巴枕在手臂上,呆呆望着大殿外那轮清冷的明月。
  他经常在噩梦和现实中沉沦不醒,一边是随着成长而渐渐意识到的种种不解和不堪;而另一边又是无处不在的漫长孤独,每一刻都在耳边残忍地提醒他,如果抛弃那虚假的温情,他就从头到尾,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他有时会在深夜刻意麻痹自己,欺骗自己一切谎言都不存在,恍惚间产生一种自己仍然是有人爱着的错觉。然而残忍的真相却时不时从噩梦中冒出头,将伤害揭开一个小角,让他看里面腐烂至骨的淋漓血肉。
  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反复折磨下,有时候他甚至会奇怪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尽管表面美丽绝伦摄人心魂,内里却如同冻僵的行尸走肉,除了呼吸外没有半点生机。
  那钝刀割肉般看不到尽头的痛苦和永生的漫长,让他甚至会产生如果释迦没有骗我就好了,或如果,释迦还能回来继续骗我就好了这样的念头——他实在没有别人可以念想,除了释迦外就是绝对广袤的荒芜。
  他以为这样的荒芜会持续到永生的尽头。
  直到今天跋提告诉他,还有那么一个不在因果中的人,会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和他诞育两个孩子。
  凤凰倚靠在冰冷床榻上,慢慢想得出了神。
  不在因果中,会是什么样的呢?
  是人类?妖魔?
  还是鬼魂?
  不管怎样都行,不管是什么生物都行。只要有那么一个人出现,让他在此后无尽的长夜中不用拿虚假的谎言来安慰自己,就什么都行。
  ——那么,自己的两个孩子又会是怎样的呢?凤凰撩开垂落到脸侧的长发,不由开始想。
  会和自己长得很像吗?会听话吗?
  会彼此陪伴着一同长大吗?
  他低头看向自己修长的手。这双手曾经普渡过千万怨灵,斩杀过无数妖魔,为了连他自己都很迷茫的所谓“正道”而沾染过数不清的鲜血;然而从现在开始,它们终于有了真正的用途。
  它们可以照顾、保护他的孩子,将一切灾厄和不测,永远抵挡在孩子们的视线之外。
  那神秘的、不在因果中的人会随时离去,而他自己的血脉却永远不会离开。
  凤凰在无与伦比的安心中合上眼睛,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那是他很多年来第一次真正陷入睡眠,而不是在刺骨的寒冷中睁着眼睛,一分一秒等到黎明。他甚至做了梦,梦见年幼时和释迦依偎在一起看银河横贯长空,梦里的温度仿佛寒冬时浸泡在暖流里,真切得令人几乎落泪;倏而释迦的脸又变成了一个面貌模糊不清的人,有安全的怀抱和坚实的臂膀,气息炙热而绵长,仿佛能陪伴他很久很久的时光。
  凤凰在睡梦中感到很幸福,不禁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但紧接着,一丝对危险的警惕针扎般刺入意识,让他在睡眠中眼皮一动。
  ——有人的气息。
  有人站在他床边。
  凤凰猛然睁开眼,只见黑暗中一个人背光站着,身形高大熟悉,目光极具压迫感,正紧紧盯在他身上。
  ——那竟然是降三世明王。
  
  第51章 他跪在佛前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那个人会怎样从人群中走来,来到他面前
  
  凤凰骤然坐起身,眯起眼睛盯着降三世明王,问:“你怎么在这里?”
  ——这里是雪宝山巅,离佛堂极近的地方,是须弥山的禁地,按理说一般人是上不来的。只有凤凰作为习性居于高地的太古神禽,又从小在这里隔绝长大,已经不习惯搬到三十三重天下层生活,所以才会一直住在这里。
  不论怎么解释,降三世深夜出现在这里,都太诡异了。
  “……有个人叫我上来。”降三世明王沉默片刻,问:“你刚才在做梦?”
  凤凰皱起眉。
  “我看见你在笑。”
  凤凰眨了眨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半晌只得问:“谁叫你上来的?”
  降三世不答。
  “……没什么事的话你走吧。”
  然而降三世还是不说话,也不动,目光在黑暗中异常光亮,亮到甚至让人心生不祥的地步。
  凤凰的呼吸渐渐变得深长起来。
  他下血海的经验在整个天道都算多的,也见过太多大魔在攻击前的姿态,那感觉和现在眼前的降三世明王太过相似,都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预感。
  他眯起修长的眼睫,身体下意识紧绷起来,冷冷问:“还不走?”
  出乎意料的是话音刚落降三世明王动了,却不是退后,而是伸出手,把凤凰脸侧的头发撩到他耳后。
  这个动作让凤凰的第一反应不是警惕或发怒,而是愕然——有一点不知所措的那种愕然。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只见降三世一条腿屈起,半跪在床榻上,撩起他头发的手也随之轻轻放在他肩侧。
  “不要怪我,”他说,“我也只是……”
  凤凰霍然起身,一掌把降三世推了下去!
  “你干什么!走开!”
  降三世在地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神情似乎有些难过,然而说不清是因为真被不假思索推开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时候凤凰并没有任何心思注意他的反应,翻身下床就往外走。他袍袖扬起时在月光下散发出睡莲的气息,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清晰飘入鼻端,降三世猛然抓住了他的手:“等等!凤凰,等等,你真的一点也……”
  他直勾勾盯着凤凰的眼睛,刹那间仿佛入魔一般,鬼使神差问:“……一点也没想过我吗?”
  凤凰的回答是把他手用力一甩:“你在胡说什么!”
  这完全一点犹豫都没有的回答在某种程度上刺激了降三世明王,让他所有的迟疑和愧疚都化作了微妙的愤怒。他用力抓住凤凰的手腕把他拖回来,挣扎中他们都摔倒在地,凤凰一脚踹开他就往外冲,但混乱间被降三世抓住了头发,重新摔在光滑冰冷的地砖上。
  “你有病吗?滚开!”
  降三世的回答则是用力压住他瘦削的身体,月光下一半侧脸隐没在阴影中,看起来甚至有些可怕:“你知道为什么是我出现在这里吗?”
  “你……”
  “因为你一点也不在意我,不,除了那个人之外你对谁都不在意,但你对我更加厌烦,更加嫌恶,所以你喜欢上我的可能性最底,你永远都是这样一副……”
  凤凰用力推开降三世,下一秒却被他猛翻过来再次压住,混乱间后脑咚的一声撞到地上。
  那一下真是太狠了,剧痛让他视线都有些模糊。
  “……都是这样一副天真又冷漠的模样,谁都不在意你,你也不在意任何人……”
  降三世抓起凤凰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着迷般看着他在月光下白皙到几乎透明的脖颈。
  “谁会让你比较在意,嗯?只有那个释迦,还是包括你未来生下的孩子?”
  那一瞬间凤凰因为晕眩而涣散的瞳孔都缩紧了,他终于明白这荒唐的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但那个猛然掠过的猜测太恐怖,让他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不……不可能的,不至于这样。
  就算一直欺骗我,也不至于这样……
  “是,就是你想的那样。”降三世残忍道,看着凤凰因为过度难以置信而一片空白的脸色,心中瞬间掠过扭曲的快意。
  “我已经告诉你是那个人命令我来的,明白么?长子与佛大不利,唯一把这个大不利的可能完全斩除于萌芽的办法,就是彻底消灭因果,把你所谓的长子掐死在襁褓中……所以我才来到这里,与其放任你和某个不知名的人诞育长子,不如和一个你根本不会喜欢,也没有任何可能分薄你那盲目眷恋的人……”
  凤凰眼眶睁大,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声音都发不出来。
  “看,你就是这么天真。”降三世抚摸过他的脸,低低笑了一声:“天真地希望别人肯对你好,天真地回报以全部的感情,天真地相信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被背叛,被伤害……”
  他的声音中其实有一丝怜悯,然而连自己都没有发觉。
  “不……”凤凰下意识摇头否认,但因毫无底气而显得有点虚弱:“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他喘息片刻,茫然道:“不是这样的……”
  降三世手指深深插进他后脑微凉的头发中,凝视凤凰失去血色的脸,眼神里似乎有些很深的,让人看不明白的东西。半晌他低头亲吻那冰凉发抖的唇,然而迫近的火热气息让凤凰猛然一个激灵,伸手狠狠推开了他!
  “凤凰!”降三世怒道。
  凤凰踉跄起身向殿外冲去,降三世猛然拔腿就去追。然而紧接着凤凰转身,手中出现一串琉璃佛珠,在袍袖翻飞中赫然变成一把纯青色浑然一体的短刀,直直指向他喝道:“站住!”
  “你要去干什么,去佛堂质问?别傻了!”降三世心里全是怒火,说不清道不明的狼狈和恼羞成怒混杂在一起,让他语气格外暴躁:“你以为你去抗议下就算了?与佛大不利!这不是你不愿意就行的!凤凰,我……我会对你很好的,你不就是想找个人陪着吗?换成别人的话还未必像我这么,这么……”
  “我不是去佛堂。”凤凰剧烈喘息,然而神色已经冷静下来:“我也不想要你。”
  降三世怒道:“为什么?!”
  那一瞬间凤凰想起跋提尊者的话,你会和一个不在因果中的人诞育二子——不在因果中,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激发了凤凰最温柔和旖旎的想象。
  他会嫌弃我有极恶相吗?他会对我好吗?
  他会一直陪伴着我吗?
  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却像是冰天雪地中对未来微渺的希望,让他从希望中获得了无穷的信心和力量,让他突然对这险恶的处境和惨淡的现实,奋起了孤注一掷的抗争之心。
  “不为什么,”凤凰垂下眼睛,低声但坚决:“我要离开这里。”
  降三世一震,紧接着就是连自己都不知为何而起的焦急和愤怒——被毫不留情拒绝的恼羞成怒都无法和听到这句简单的“我要离开这里”相比。瞬间他扑上去抓住凤凰的手,怒道:“你想往哪里去?这是须弥山!你想去四恶道不成——!”
  凤凰翻腕挥刀,重重将降三世明王推了开去!
  他转身便向大殿外飞掠,然而在他身后,降三世明王化出三头八臂的狰狞法相,一头撞塌了大殿的石柱,眨眼间便追了上来!
  凤凰从没见过降三世明王的法相,降三世在他眼里一直都是以常态出现的,两只眼睛一双手,并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然而密宗五大正牌明王的法相都非常可怕,凤凰飞掠过冰面的时候从倒映里看见了紧贴在自己身后的影子,顿时心脏一个狂跳,半空反身就将刀横劈,“当!”一声亮响,死死抵住了降三世明王向他后背刺来的战戟!
  降三世三个头颅九只眼睛,齐齐盯着凤凰惊魂未定的瞳孔:“你再不停下,我就只能叫人了。”
  “……”凤凰极不舒服的仰起头,尽量拉远和降三世明王对视的距离,下一刻只听他又冷冷道:“你以为叫人来就会得救吗?不,到时候你还是会被许给我——或者如果你再不愿意的话,密宗其他明王的教令轮身会更可怕,更暴躁……”
  凤凰暴怒:“闭嘴!”说着一刀横擦,在夺目电光中将战戟重重撞开!
  降三世明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退后两步稳住的时候只见凤凰已一击脱离,在冰原上犹如一只展翅滑翔的雪白的鸟,瞬间就飞掠去了冰坡的尽头;降三世冷笑一声,发力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去,喝道:“站住——”
  凤凰的实力其实并不如五大正牌明王,虽然降魔次数更多,战绩也更辉煌,但那只是经验而已。再加上他在九十八下金刚钟响里受了筋骨寸断的重伤,并没有完全治愈,这场冰上的追逐战根本不占任何优势,被降三世明王追上后拦腰一戟横扫,瞬间就撞碎了巨大的冰坡。
  轰然巨响中他整个人坠入冰面下的湖水里,降三世一头扎进,在刺骨的水中泅游,抓住了水中漂浮的雪白衣角。
  下一刻凤凰撕裂衣袍,从湖水另一端湿淋淋冲出来,裹挟漫天水花冲上了栈道!
  栈道是连接雪宝山巅和须弥山主峰的长桥,下面就是黑不见底的万丈深涧。降三世在震天咆哮声中一步踏上栈道,顿时整座桥梁巨震,连山涧深处都传来回荡的轰响!
  “站住,别跑了!”降三世厉声道:“你离不开须弥山的!”
  凤凰拢起湿漉漉的外袍,头发因为浸了水而显得越发黑,反衬得脸色越发白,在广袤月色的背景下,似乎有种冰雪般透明的质感。
  他秀丽的侧颊因为冰冻而微微青白,刀尖下指,一滴滴坠落的水在寒风中冻结成冰。
  这幅模样看上去甚至有一点可怜,但降三世明王知道他不会因此而服软或投降。
  他知道这只小凤凰,看上去那么清瘦柔弱的小凤凰,有很多次他以为面对这么惨重的欺骗和打击,他一定撑不住了,一定会崩溃的;然而每一次凤凰都没有倒下,他以一种决绝而倔强的姿态,固执地苦守着微渺的希望,从来没有一刻对这惨痛的现实真正屈下过膝盖。
  降三世明王内心蓬勃的怒火渐渐熄灭了些,沉声道:“回来,凤凰,除了须弥山你没有地方可去了。你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我吗?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我一直都……”
  然而凤凰摇了摇头。
  “这里不是我待的地方,”他声音很轻,也很固执:“我需要的人也不是你。”
  他修长的眼睫下目光流转,望向栈道边呼啸着寒风的山谷。降三世明王突然心生不好,猛然上前:“站住——”
  然而已经太迟了。
  凤凰抓住勾墨描金的栏杆,纵身向深涧中一跃!
  降三世明王冲到栏杆边,只见凤凰的身影在空中急剧下坠,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很快就在视野中化作了一个不清晰的小点。
  下一刻那个点爆发出金光,甚至映亮了整座山谷,光芒中凤凰化作飞鸟,尾羽如银河般闪烁着璀璨星光,清鸣响彻须弥山上下,继而一头扎进了深渊中!
  降三世明王抓住栏杆的手一紧:“凤凰——”
  然而下一秒从虚空中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别追了。”
  降三世猛然抬头,瞳孔剧张。
  只见深黑的夜幕中什么都没有,两侧群山环绕,冰雪覆盖的山巅在夜空下闪烁着不明显的光点。半晌山峰间传来风声,似乎是那声音从冥空中极其轻微的叹了口气。
  降三世没有动,紧抓栏杆等待着。但接下来他又等了很久,那个人都没有发声,也没有再给出任何指示。
  ·
  凤凰从深涧中消失,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任何音讯。
  他应该没有去四恶道,而是下了须弥山,在天道和地狱交界处的某个时空缝隙里休养去了。
  那一晚的经历降三世明王没有告诉任何人,须弥山上也没什么人想起过问凤凰明王的去向。毕竟对凤凰,很多人的观感都是很复杂的。这只出生即有极恶相的太古神禽曾经给天道带来太多不祥,任何与之接触的人都会遭到诅咒一般的厄运,久而久之,也就成为一个半禁忌的话题了。
  这些年来天道对四恶道漫长持续的打压,终于招致了阿修罗的强烈反抗。
  须弥山之下的琉璃天,自古以来就是神魔混居的交界处,须弥山向阿修罗部族发兵失败后,新任大阿修罗王梵罗纠结本部族及地狱道的魔物,悍然向天道发起了冲击,一夜之间便占据了大半座琉璃天。
  降三世明王接到须弥山的命令向琉璃天进发,完全不出意料的是,这座城池外围满了密密麻麻的魔物,黑气缭绕掩盖了天空,城门外的虚无界已经有了化作血海的势头。
  而围绕着城墙的护城河被染成血红色,在阴霾天空下,如同一只无神的巨眼直直瞪着高空。
  琉璃天边界,荒芜之郊。
  降三世明王轻轻踏进佛堂,只见幽深昏暗的前殿中萦绕着轻烟,青石地板因为长久的摩擦而温润微亮,檀香悠悠漂浮在空中,让须弥山上带下来的所有金碧辉煌的气息都瞬间沉淀。
  佛灯边跪着一个清瘦的人影,雪白袈裟,浅灰外袍,长发在身侧束起,尾梢微微发卷的垂在衣裾上。
  “……凤凰,”降三世喃喃地道。
  凤凰微阖双目,没有回头,手指轻轻拨过一枚琉璃佛珠。
  他身体已经好了不少,至少面色已经不像那天深夜一样青白了。降三世明王站在他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鬓发之下的侧脸,仔细到连耳际轻微柔软的碎发都不放过,半晌才见他将一圈佛珠拨到头,停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他微睁开眼,淡淡道。
  他并没有起身,也没有抬起目光看降三世一眼。这种疏离的态度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仿佛那个不堪的晚上已被彻底抹消,至少在表面上,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来提亲,”降三世沉默片刻后道。
  “是我的妹妹雪山神女莎克提……你见过她,如果你不喜欢男性明王的话,至少她……”
  降三世明王顿了顿,却只见凤凰轻轻拨过一颗佛珠,似乎有点厌倦:“她不是在和你双修吗?”
  天道修行法门繁多,双修也极为普遍,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凤凰口气正常得仿佛只问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但就是因为这普通和正常,让降三世明王突然极为尴尬,片刻后才辩解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就已经——”
  “不,”凤凰说,“不用解释给别人听。”
  他闭上眼睛,继续一颗颗缓缓拨动佛珠,碧绿色的琉璃在他白皙修长的指尖,颜色纯美得仿佛一幅画。
  降三世以为他默经去了,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有点无措的怔在了那里。
  ——但他不知道,凤凰其实并没有在念经。
  凤凰闭着眼睛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那个不在因果中的人。他知道那个人不是降三世,不是莎克提,更不是须弥山上能见到的任何路人甲;他每天带着温柔和虔诚不断幻想那个人长得什么样,有怎样的眼睛和脸庞,会怎么样从人群中走来,站在他面前。
  他跪在佛前的时候,想的却是那个人会以怎样的方式出现;他拨动佛珠的时候,想的却是那个人会怎样牵着他的手,带他离开这无边的莲海。
  降三世眼睁睁看着他平静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那么柔软的面容,却仿佛隔在透明无形的墙后,隔绝了任何好奇的触碰和窥探的目光,让人完全无法探知那深水一般的内心。
  “莎克提……真的是你最好的选择了,”半晌他终于开了口,最后一次劝道:“你本相是吞噬了凤的凰,如果连雪山神女都拒绝的话,回到须弥山之后,可能会遇上更多你不喜欢的人,到那时候不一定会被如何对待……”
  这话里的意思是非常真切的,然而连降三世明王自己,都能感觉到这话在凤凰面前的苍白和无力。
  果不其然凤凰没有睁眼,他只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拒绝,然后又拨去了一颗佛珠。
  降三世那隐秘的愤怒又从心里悄然伸头。
  ——就那么坚持吗,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也许并不会对你好的陌生人?
  然而这次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大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随即一名金刚的身影奔入到佛堂前,深深施了一礼:“殿下!阿修罗率魔物进犯琉璃天宫,已经来到城墙前了!”
  降三世明王满心的恼怒立刻直冲上头顶:“你说什么!”
  ·
  琉璃天界,城楼前。
  九头婴巨大的黑影在空中盘旋,护城河红浪滔天,不断冒出怪鱼喷火的头。降三世明王化出三头八臂站在城墙上,将手中战戟往天空掷去,下一刻贯穿了九头婴巨大的前额,尖锐的婴啼声顿时划破天空!
  “低贱的魔物!”降三世明王发出怒吼,声音如巨浪般席卷挤满了魔兽的大地:“今日若不降服,便在这里斩除了你们——!”
  雪山神女莎克提站在降三世明王身侧,视线却从战场移开,向城楼另一边的凤凰看去。
  凤凰明王和传说中屡次横扫血海、清空地狱的形象不同,似乎对这一切都很淡漠。狂风将他浅灰色法袍和里面雪白袈裟的袍袖扬起,虽然是在战场上,但仿佛随时就会化风归去一样。
  真的很美,雪山神女这么想。
  和传说中一样,美得甚至给人一种……非常不祥的感觉。
  她饶有兴味地歪过头,下一刻突然看见凤凰明王望向远方,仿佛注意到什么一样定住目光,与此同时神情发生了难以形容的变化。
  ——这变化虽然极其轻微不易察觉,但另一边的降三世明王也注意到了,立刻转头看向凤凰,随即顺着他的目光向战场望去。
  只见远方密密麻麻的魔物群上方,一个身穿铁甲的男人凌空而立,身后虚空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焰,在连接天地的飓风中,散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强烈魔息。
  距离太远看不清他长什么模样,但动作却很清楚。那个男人举起长刀,刀尖往下滴血,直直指向城墙——
  指向了城墙上的凤凰明王。
  凤凰略微不解,拧起了修长的眉。
  紧接着下一秒,那男人纵身横刀,裹挟着炙热强劲的黑暗气息,在席卷天地的风中如利箭般向他迎面扑来!
  作者有话要说:
  周晖:55555媳妇我当年求婚时你射了我十一箭,宝宝不爽,宝宝心里苦……
  凤凰:你特么拿刀来的好吗!
  
  第52章 第二字就叫做“晖”吧,是太阳之光辉的意思。
  
  大魔。
  四恶道以阿修罗道为尊,饿鬼、畜生、地狱三道为附属,又称下三道。
  在下三道中,饿鬼道的冤鬼可能投胎成畜生,畜生道的大妖可以修成地狱魔,而魔却不能再往上升至阿修罗——阿修罗部族毕竟是有神格的。
  因此顶级大魔是下三道能修炼而成的顶端,而提起顶级大魔,很多人第一印象是血海中狰狞的混沌、九头婴;却很少有人知道,再往上大魔还能修成人身,得享智慧乐,是地狱道中极为罕见的生物。
  凤凰的一生中遇到过很多大魔,从少年时代清空血海,令释迦重回佛位之后,他就从来没有畏惧过地狱道中任何穷凶极恶的生物。
  然而得享智慧、修成人身的大魔,不仅是他,在场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
  凤凰眉心微拧,一振袍袖,手中琉璃佛珠迎风飞扬,瞬间化作一把几乎和人身等高的纯青色华美长弓,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皎洁如新月般的光辉。
  随即他又从虚空中抽出同色长箭,那箭头锋利如刀,箭身足有半丈,被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搭弓拉弦,对准了前方破空而来的大魔。
  降三世喃喃道:“凤凰骨……”
  凤凰眯起眼睛,倏而放箭!
  冲力让他衣摆和长发向后扬起,长箭划开长空,如流星破空,转瞬便向大魔袭去!
  当年凤凰下降血海,一箭射死大阿修罗王,使四恶道陷入了被天道全方位围剿的千年动乱中,用的就是这根凤凰骨。
  那虽然只是一根长箭,却周身裹挟天地罡气,掀起了壮观的金火,如同烈日当空般瞬间映亮了整座琉璃天!
  降三世明王和雪山神女,以及所有金刚罗汉、力士沙弥都抬起头,眼底映出凤凰骨箭不世出的华光;那光芒转瞬间来到大魔面前,箭势如同流星,完全不减,眼见着就要把他整个人撕成碎片!
  然而就在这一刻,大魔丝毫未躲。
  那男人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在致命的光芒中,没有人看得见这眨眼即逝的笑容。
  下一秒,那男人当空挥刀,自下而上,只听“锵!”一声震耳欲聋的重响,刀锋在巅峰之间将长箭斩成了两段!
  长箭无声无息爆开,化作光点坠落大地,城墙上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那一刻罡气化开,掀起天地间潮涌的气流,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凤凰面色微变。
  大阿修罗王都无法抵挡的一箭之威,竟让眼前这个男人引刀一斩,当空两段——地狱道的大魔,什么时候已经有媲美阿修罗王的魔息了?
  他瞳孔骤然眯起,从虚空中抽出第二根箭,搭弓拉弦,手指又在绷成圆月的弓弦上紧紧一绕,随即松手——
  第二箭斩风破浪而出,在第一箭尚未完全消散的灼热中飞刺而去,但紧接着在触到大魔的前一秒,那男子纵身前跃、当空抡刀,瞬间将凤凰骨在刀锋下爆为灼热的光团!
  第二箭如星野陨坠般破碎成千万片,在熊熊火光中,颓然洒向万里焦土!
  凤凰的脸色这才真正变了。
  然而他来不及细思,那男子挥手横刀,刀锋在魔息中爆出耀眼光亮。两箭之隙,竟然让他凌空越过战场,以势不可挡之姿推进了数十丈,眼见已逼近了琉璃天城墙上!
  凤凰深吸一口气,第三箭、第四箭、直至第九箭几乎是顷刻之间接连发出。他脚下的地面因为不堪重负而骤然龟裂,空气中道道火光绚烂夺目,一齐向高空中大魔射去,紧接着在刀锋接连横斩下,爆发出一团团让人视网膜灼伤的耀眼电光,交织成横贯视野的雪亮大网!
  降三世明王喝道:“当心!”
  凤凰抬头凝视空中的电网,衣袍向后飞扬,却完全不躲不避。这个时候他已经做好了箭矢全失的准备,面沉如水地拉出第十箭,对准已飞越至城墙顶上的大魔。
  下一刻他松手放箭,箭光突至,那男人的神情却似乎有点意外——
  箭矢掠过他耳边,擦出破风之声。
  射偏了?
  不,不可能。
  大魔猛然回头,只见长箭射穿了刚才无数闪电交织出的光网,强光中第三箭至第九箭被砍断后散落的碎片被风挟起,带着惊人的流火,一股脑向他坠下!
  漫天流火绚丽壮观,如神灵创世,降下能够将一切焚烧成灰的天罚。
  那只大魔没想到第十箭是这样的,神情中掠过一丝愕然,随即半空定住身形,转身深吸一口气,闭住呼吸。
  他全身铁甲熠熠生光,几乎是以一人之力,与天地间壮观的火雨对抗,时间在这一瞬完全凝固。
  ——下一刻,他猛然张口喷出黑焰,在长空中形成悍然咆哮的巨龙!
  轰——!
  巨龙迎向天火,暴怒的身躯在天穹下扭曲、伸展,和天火交接爆发出一轮接着一轮的爆炸。火焰倾倒在那个男人头顶的巨型结界,爆发出绵延百里的瑰丽极光!
  犹如大地倾覆的震荡,星海倒转的光芒,神魔战场在这一秒归于静寂,将爆炸化作白光。
  紧接着,就在这无限拉长的静寂中——
  凤凰明王抽出第十一箭。
  那男人回过头,魔血从额角蜿蜒而下。
  他并没有看长弓上正瞄准自己的森寒箭锋,而是将目光投向凤凰明王,看着对方美丽绝伦又毫无波澜的眼睛。
  凤凰松开手,第十一箭破风而出。
  此时大魔冲势已老,身体半侧,刀锋正反向挡在天火之前,要抽回已来不及;他离城楼不过数丈,这个距离的箭矢眨眼就到,根本连转身都没时间了。
  电光石火间,那男人却看着凤凰明王,嘴角一勾。
  他不拿刀的那只手突然抬起,正对骨箭一抓,啪地将长箭精准无比握在了手中!
  箭身应声折断,箭头兀自指向大魔的胸膛,凤凰真火瞬间将大魔握箭的整只手连同胳膊烧得漆黑。
  然而这个男人面无异色,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一般,随手将断掉的第十一箭向城楼下远远扔开,紧接着当空向凤凰明王俯冲而来!
  这个距离已经非常近了,几乎转瞬间他便来到凤凰面前,在狂卷的气流中两人几乎来了个面对面,彼此都能从对方眼底看到自己的倒影——那一刻男子眼中浮现出不可错认的森寒光芒,而凤凰却清晰地看见了自己讶异的脸。
  凤凰拉开第十二箭,指向男子近在咫尺的心脏。
  ——然而紧接着,男子一脚重重踩在城墙上,戴着铁甲的手啪地一声握住了箭头。
  那只手强壮有力,筋骨凸出,带着铁锈和血腥混杂起来的浓烈气息,箭头在他手中不能移动分毫。
  凤凰瞳孔微微张大。
  下一刻却只见男子跃下城楼,一手扶刀撑地,单膝跪在了自己面前:“殿下,请您别动——”
  他仰头注视着凤凰明王,侧脸血迹未干而英俊至极,眼底闪烁着慑人的寒光。
  “——我不是来打仗,而是来向您求婚的。”
  空旷的天地间一时全寂,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动。
  只有腥风穿过战场,呼啸着奔向天际。
  凤凰错愕的看着他,半晌问:“你是谁?”
  男子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不远处降三世明王大步走来,面色铁青一言不发,举起战戟就向男子头顶劈下!
  那一击堪称击金碎石,然而凌厉的风声尚未袭来就被男子猛然转身,维持着单膝向凤凰下跪的姿态,另一手握刀横挡。只听“锵!”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死死挡住了从耳后劈来的战戟!
  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降三世明王怒道:“大胆狂徒!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子冷冷道:“你又是什么人?”
  他的眉眼极为深邃,五官坚硬鼻梁挺直,眉心带着身为大魔天生的暴戾和桀骜不驯。这句话刹那间将降三世明王的怒火激得更旺,不假思索地猛一用力,把战戟重重向男子的刀锋压去,同时厉声喝道:“来人!祭出天魔封禁,将这只魔物带去须弥山粉身碎骨!”
  城楼周围的力士正被这针锋相对的气氛镇得退后,闻言慌忙提着法器奔来,就要冲向那胆大妄为的魔物——
  然而紧接着,凤凰明王抬手道:“等等。”
  他衣袍曳地,面色坚决,虽然声音不大却极有威慑力。众力士惊惧不定,只得迟疑着停下了脚步。
  降三世怒道:“你!”
  “你叫什么名字?”凤凰却没有看他,只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大魔。
  那男子直直看向凤凰,头发漆黑而眼瞳猩红,在那张英俊的脸上透出一股强烈的邪性。
  但他的目光是很定的,在侧脸纵横的鲜血中,有种即便刀斧加身,心志亦不动摇的冷酷和坚定。
  “我出生在地狱不周山,因此单名为周。修成人身后,听说凡人都有二字称谓,便想再求一字,以成我名……”
  周围听到的人都不约而同升起一股荒谬感,没有名字?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再下贱不过再卑微不过的地狱魔物,竟然也敢在神魔战场上当众下跪,向三十三重天上的凤凰明王求爱?
  仅凭这一句话,就已经是雷殛加身魂飞魄散都不足以抵消的大罪了!
  降三世明王的怒火中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刹那间连脸色都抑制不住变了,刚想上前亲手屠戮这低贱的魔物,就只听凤凰突然开口道:“你刚来时,斩凤凰骨箭,如乘大风而踏日月……”
  那男子愕然问:“那是您骨头做成的箭?!”
  “……第二字叫做‘晖’吧。”凤凰没回答他,顿了顿道:“就是太阳之光辉的意思。”
  凤凰收起最后一根纯青箭,长弓在光华中化为佛珠,被他一圈圈缠绕在清瘦的手腕上,转身向城楼下走去。
  他的背影孤拔而寂寥,连发十一箭时从发带中滑落的鬓发随着转身而扬起,在男子脸侧一掠而过。
  “等……等等!”男子膝行一步,铠甲在地上磕出闷响,急切道:“殿下,我百年前与您初见,从那后便情根深种,想求您与我——”
  凤凰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你为什么对我情根深种呢?”
  他声音有些恹倦,仿佛从骨子里,都透出一股对这循环往复不断重叠的宿命的厌烦。
  然而那男子不明就里,说:“百年前我还是不开化的魔物时,曾被抓到三十三重天的金刚钟下,是您放走了将被处死的我,救了我的性命……”
  凤凰蓦然回头,直勾勾望向周晖。
  那一瞬间他目光几乎是震撼的。
  ——那个人不在因果中,不在因果中,原来如此!
  因为这只魔本来的宿命是死在金刚钟下,它连人身都不该修出来!是他一时善念改变了它刀斧加身的命运,是他亲手造就了这个游离于因果之外的大魔!
  凤凰转过身,面色并没有太大变化,然而没人知道他袍袖下的双手都在战栗,以至于佛珠紧紧陷进了掌心中:“你说你来干什么?”
  周晖沉声道:“我来向您求婚。”
  凤凰明王闭上眼睛,就像千里奔袭终于看到了终点,就像万里泅渡终于抵达了岸边,长长地、几乎无声地出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望着周晖,说:“好,我答应了。”
  ·
  满座皆惊,降三世更是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来人把凤凰明王带走!把这只魔物押起来立刻绞杀!”
  力士悚然动容,凤凰喝道:“谁敢?!”
  两个字简直掷地有声,刹那间场面剑拔弩张,所有人都不敢上前,又不敢退后,顿时形成了一个古怪的包围姿态,眼睁睁盯着包围圈中两相对峙的降三世和凤凰明王。
  降三世怒道:“为一只低贱的魔物自降身份,你疯了吗?!你必须答应和雪山神女的婚约,现在就回须弥山!”
  出乎意料的是凤凰却表现出了和他以往形象截然相反的强硬姿态,冷冷道:“不。”
  “你——”
  “不关你的事。”凤凰环视周围,眼神冰寒,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禁低下头去:“——不仅如此,我选择谁或不选择谁,也都不关任何人的事……我以战功得证明王,亦能以杀戮背弃尊位。别逼我将今日同站此地,当做与天道诸君之间的最后一次缘分。”
  那话里赤裸裸的威胁令降三世明王勃然色变,然而他还来不及反应,凤凰退后半步,一手按住了周晖的肩膀:“站起来。既然当初刀斧加身都不屈膝,从此也再不用对任何人下跪!”
  周晖持刀起身,翻腕抓住凤凰明王的手,因为难以相信真能成功而显得面色有点怪异,但紧接着深吸一口气稳定下来:“殿下。”
  他身量极高,体态精悍,有种血海魔物从骨子里透出的冷酷和邪性,血红瞳孔如同无机质的冰片,定在降三世明王身上:“殿下,如果您需要我动手的话……”
  刹那间众人心里都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这个大魔简直狂妄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你说什么?”降三世明王似乎也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愤怒到极处便只剩下了冷笑:“无知魔物,你知道什么?你已犯了天道禁戒无数条,只要你离开这里,天雷顷刻便会降下,必然把你劈得粉身碎骨,再也进不了六道轮回!——”
  “天雷也会劈我吗?”凤凰突然淡淡道。
  “你……”
  降三世顿住,难以置信地明白了这话的含义。
  凤凰将滑落的鬓发向后撩去,用发带紧了紧。他的神情如同每次征战血海前一样漠然,就像眼前广阔的疆土、血腥的战场和阴霾的苍穹都不存在,仿佛隐藏在前路上无数的刀光剑影都在此刻退去,化作了天际遥远的微芒。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么?”他问。
  周晖低下头,血海大魔如同英俊的骑士,露出骨节分明结实的后颈——那是非常坚硬、决绝,仿佛永远不会因为任何事而轻易折断的弧度。
  凤凰将手伸给他,狂风中那串佛珠在瘦削的手腕上飞扬起来:“带我走吧,”他轻轻道,“请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第53章 不周山上有一座木头搭建出的小屋,小屋前种着火红的修罗花
  
  天道禁地中的凤凰明王,在神魔大战的战场上跟一只血海大魔离开,自此从琉璃天消失了踪迹。
  消息传到三十三重天上,众尊者皆惊。
  地狱,不周山。
  地狱分八热、八寒、游增、孤独四大类,每一类再分四门十六副狱,不周山位于四大地狱门的中心,传说能绕过须弥山而直通无色天,是和地狱灰山、铁轮山并称的圣山之一。
  而它更加特殊的地方在于,传说中不周山上有魔眼,即是地狱魔力的源泉。
  凤凰坐在山崖之上,望着脚下万丈深涧,深渊中黑气缭绕仿佛巨龙,从翻滚的龙身中可以看见最深处有一只明亮血红色的巨大圆球,成一只眼珠的性状,直直望向地狱阴霾的天穹。
  周晖从身后走来,手里拎着一件灰色外袍,轻轻披到凤凰肩上。
  “对不起,我太……”
  “没事,”凤凰轻轻道。
  他向后招招手,周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他身边,两人并排坐在悬崖上望向深渊。巨眼似乎转动了一轮,泛出呆滞的,血红的精光。
  “你不习惯不周山吧?”周晖低声道。
  “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觉得您生活在在金玉琉璃的三十三重天上,又位尊明王,突然来到地狱这种下三道的地方……”
  凤凰偏头看看周晖。
  他身上衣袍非常宽松,显得人越发清瘦,头发挽在一边肩侧,从衣襟中露出的锁骨伶仃而明显,更深处的地方,藏着新鲜而隐秘的伤痕。
  “你出生在这里?”他不答反问。
  周晖点点头,“魔眼边上,我有记忆以来就生活在那里。但后来有极热高温和恶臭的僧佉之风越刮越烈,我就从下面搬了上来,有时会去血海游两圈。您呢?”
  “……天道禁地,雪宝顶。”凤凰顿了顿,缓缓道:“山巅千里冰封,终年风雪,无数冰川绵延不绝,形成了须弥山脉万仞冰脊,最高处有一座巍峨的神殿……”
  周晖神情没什么变化,眼底却掠过隐蔽的不安。
  “神殿终年无人,只有我住在那里,有时会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凤凰露出一丝清淡的笑意:“以前偶尔来地狱,觉得地狱比须弥山热闹多了。”
  周晖心下滋味复杂莫名,求而得之后的忧虑从心底隐隐浮现出一点影子:“那……您以前来过不周山吗?”
  “来过啊。”
  是来降服魔物的吗?还是随天道征战的时候经过不周山呢?这么恶劣凶险的地方,就算来了也不会停留的吧……
  周晖心里正这么想着,却听凤凰道:“其实我出生在不周山。”
  周晖顿时一愣。
  他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然而抬眼就只见凤凰望着脚下深涧中的魔眼,神情平淡没有半点玩笑的样子。
  “我也是后来听跋提尊者说的。太古时期天地风化,山川移动时将无色天上的凤凰玉胎撞落下来,穿过九天十地,正掉到了不周山下的魔眼上……佛祖不愿太古神禽出生在地狱,便强行开通了从无色天至不周山的直行道,正欲捡回凤凰胎,我却突然在魔眼边破壳而出……”
  “不过那是很长很长时间以前的事了,比你出生要早很多年吧。”
  他望向周晖微微一笑,眼神似乎在说,看,我真的比你早出生好久。
  不知为何他笑着的时候,眼底却有着很深的寂寥,仿佛冰川千年呼啸的风雪还萦绕在灵魂深处,永远都不会止息。
  他扶着周晖的肩膀起身,却踉跄了一下,被周晖霍然起身扶住,紧接着打横抱起。
  凤凰十分温顺的靠在他怀里,双手环抱着他结实的脖颈。
  凤凰本来就没太多分量,就算化成人形他的骨骼都是中空的,对周晖来说更不算什么了。两人互相依偎着从山崖上走下来,顺着崎岖的山径,穿过地狱燃烧着红烟的魔林,山腰平地上有一座木头搭建出来的小屋,小屋前种着火红的修罗花,在风中一丛一丛开得泼泼洒洒。
  周晖踏过小屋前用木板打起来的栈道,木屋前台阶连接着平台,平台上铺着一块乌黑柔软的魔兽皮毛。
  他把凤凰放在皮毛上坐着,转身用青竹筒接了水,然后坐在他面前,轻轻喂给他。
  凤凰却偏了下头,表示不喝,随即又转回来,用额头轻轻抵着周晖的额角。
  “我没什么好东西……”周晖略显局促地说。
  凤凰却道:“没关系。”
  他修长的眼睫微微垂落,也不知道在思忖什么,半晌突然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抬头看周晖:“我说没有关系的时候,就是真的没关系,你不用多想。”
  “但是……”
  “就坐在这里陪陪我吧,”凤凰低声道,“我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他似乎是叹了口气,但那声音轻得几乎不闻,刚出口就消散在了潮湿的风中。
  凤凰双手环着小腿,把头枕在周晖膝盖上,静静望向远处不周山茂密的红松林。他眼睛黑白分明,又非常清澈,周晖没见过须弥山上据说宝石般晶莹的湖面,但现在看着凤凰的眼睛,却突然觉得,也许那传说中的冰雪之湖也就不过如此了吧。
  他曾经想过凤凰会不会感到无聊,或对地狱燥热的环境难以忍受,但很快发现他对周围的一切都非常漠然,似乎流金碎玉美轮美奂的天道神殿,或遍地翻腾着血海热水和毒烟的地狱不周山,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凤凰依偎在他身边,只是单纯很享受这种有着体温的陪伴而已。
  似乎他蜷缩起来坐在那里的时候,周围就自成一个静谧的小世界,不论外界世事沧桑、斗转星移,都不会在那双孤寂而平静的眼底,留下任何痕迹。
  他为什么会答应我呢?周晖想。
  高高在上的明王,如隔云端的美人,应该是众人争相奉承传颂的存在,为什么就偏偏答应了我呢?
  凤凰在不周山的第七天,四恶道之主、大阿修罗王梵罗遣使来拜,询问可否请殿下移驾去魔宫一叙。
  当时凤凰正攀附着周晖的肩,随着激烈的动作而战栗,不断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那声音因为过分撕裂而有点喑哑,乍听上去非常痛苦,但细听又隐藏着急切的空虚和渴求。
  周晖稍微退出来一点,用手一摸只觉得非常干涩。虽然剧烈摩擦让他狂暴的快感加倍,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也知道,这说明对方完全没有快感,非常痛苦。
  周晖停下动作,吮吻凤凰冰凉颤抖的唇,低哑问:“要轻一点吗?”
  凤凰却摇头,汗湿的鬓发贴在脸颊边,显得面色越发雪白可怜。
  “是不是我太……”
  凤凰竭力仰起头主动去亲吻周晖,双手指关节都印着吻痕,在被汗浸湿到几乎透明的肤色上,简直煽情得可怕。
  那种非常害怕孤独,宁愿忍受痛苦也不愿意失去的孤注一掷,就像电流一样透过他冰凉柔软的唇舌,直接打在周晖心上。根本没有男人能忍受这个,那一刻周晖简直把所有顾虑和心疼都忘记了,一把将凤凰按倒在床榻上就狠狠顶入,在他崩溃到不成调的呻吟中大力抽插,也不知道激动中干了多久,才随着一记异常深重的顶撞喷发在了那柔软的最深处。
  喷射持续了很久,直到最终平息时,周晖才长长出了口气,抱住精疲力竭的凤凰亲吻他汗湿的头发。
  “疼吗?”
  凤凰闭着眼睛,轻轻道:“……还好。”
  他把脸贴在周晖结实的肩窝里,眼睫湿漉漉的,在长长眼梢上显出一段微挑的弧度。半晌他细碎紊乱的呼吸终于平静下来,嘶哑问:“你身上怎么这么热?”
  周晖说:“是你体温太凉了。这是什么?”
  他手指轻轻按在凤凰肋骨处一道狭长的旧伤上,那伤疤已经褪得极不明显了,如果近距离仔细看的话都看不出来。然而凤凰没有立刻回答,周晖抬眼一看,才发现他眼睛已经半睁开了,面色似乎有些隐隐的僵硬。
  “是你当初抽凤凰骨留下的……”周晖反应过来:“是被我斩断的纯青箭?”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刻凤凰想的不是箭折断了,而是更加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的,让他从内心深处泛出恐惧的隐忧。关于那个他为之而抽骨做箭的人,那个随时有可能从无色天上降下雷劫的人,以及那些在空旷神殿中相依为命的漫长岁月,还有那张看似温情的面孔之后,越来越冷酷的手段和重重的欺骗……
  如果周晖知道的话,会怎么想呢?
  他会不会离开呢?
  “没关系……不用担心,已经不疼了。”凤凰用力往他怀里挤了挤,小声道:“真的,已经不疼了,完全都已经没感觉了……”
  他的声音有些涣散。
  他想说的其实不是已经“不疼了”,而是另外一些更加痛苦而隐晦的东西,可惜当年周晖并没有办法从苍白的语言中,获悉那埋藏更深的隐秘。
  凤凰把受伤那边胸膛藏起来,在床上翻了个身,紧接着突然压到头发疼得叫了一声。周晖立刻把他抱起来撩出头发,用拇指在他后脑上轻轻按摩,力道均匀和缓,很快舒适感就压过了痛觉。
  “怎么样?”
  凤凰似乎极其享受这种亲昵的依偎,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周晖看着他微闭的眼睛,以及眼睫下深深的、憔悴的阴影,目光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欲望和迷恋。许久后他低头在凤凰耳梢印下一个亲吻,气息痒痒的让凤凰瑟缩了一下,随即转头认真地回吻他。
  “为什么答应我?”气息纠缠间周晖低声问:“到底为什么你没杀我,反而还答应我?”
  凤凰没有回答。
  周晖力道极其轻柔地拉起他后脑的头发,让他稍微仰起头来看着自己:“嗯?为什么?”
  他的神情非常坚持,一眨不眨盯着凤凰的眼睛,不仅是对他,对自己都不留半点虚与委蛇的余地。
  然而凤凰回视他的目光却非常平静,声音也很自然:“为什么这么想,你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好吗?”
  “……我是血海大魔,与天道明王的尊位相比并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
  “所以呢?”
  “所以……”周晖顿了顿,说:“自从被你放出天道后,我回到地狱血海,脑子里一直回想你所说的话,不知不觉便对你产生了仰慕之情。在爱意萌生的一刹那,忽如醍醐灌顶一般启发了地狱魔物绝不能有的智慧,然后从智慧火中,又修成了顶级大魔才能得到的人身……可以说我的一切都是你赐予的,在你面前我卑微如尘埃一般,其实登上城墙的那一刻也并没有被你应允的准备……”
  凤凰定定的看着他,并没有微笑。
  相反他眼底有些更加隐晦而深沉的情绪,似乎是很深的悲哀,又有一点点不明显的自嘲。
  “你这么想就错了,”他说,“也许卑微如尘埃的那个是我也说不定。”
  周晖怔住了,并不理解他说的话,然而凤凰也没再解释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小屋外响起了脚步声,有人登上台阶,穿过木质的平台站到门口,嘶声问:“——请问凤凰明王殿下在吗?”
  周晖霍然披衣起身,抓起钉在床边的长刀,穿过堂屋大步走向木门:“谁在外面?”
  门外静了片刻。
  “吾乃阿修罗,凤凰明王殿下尊驾在吗?” 那个嘶哑古怪的声音又问。
  周晖呼地打开门,只见门外一头人面白翅阿修罗鸟,巨大的膜翼几乎铺满了整条走廊,白茫茫的眼珠一眨不眨盯着他。
  阿修罗部众有神格,位尊于地狱众生,往往是以四恶道主人的面目出现的。不过在地狱中,面对周晖这样顶级大魔的居所,阿修罗鸟还是明显有所顾忌,并没有贸然采用阿修罗对地狱魔惯用的大传唤术,而是罕见的选择了亲身登门。
  周晖手握铁刀,冷冷道:“——有什么事?”
  凤凰披上白袍,从内室走出来,肩膀依靠在周晖身后的内室门边,美丽绝伦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相比血海大魔来说,凤凰明王这样实打实把地狱清空过几次的人威慑力显然更具体一些。人面白翅鸟打了个顿,才嘶哑道:“明王殿下,大阿修罗王得知您尊驾下降不周山的消息,想请您移驾去铁轮山地狱魔宫一叙……”
  凤凰问:“大阿修罗王是谁?”
  人面鸟回答:“是梵罗殿下。”
  凤凰根本没想起这人是谁,说:“知道了,叫他自己来。”
  凤凰转身就向内室走,人面白翅鸟完全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当下上前一步急道:“明王殿下……”
  周晖手中铁刀半截铿锵出鞘。
  ——那可是才斩了十一根凤凰骨的人!
  人面鸟当即又站住了,怒道:“明王殿下!——须弥山神佛降旨于大阿修罗王,命令你去地狱魔宫聆听旨意,难道您连神佛的意思都置之于无物吗?!”
  周晖猛然回头看向凤凰,却只听他头也不回:“噢?什么旨意?”
  “大阿修罗王请您移驾去地狱魔宫一叙,才能……”
  凤凰偏过脸,从目光到神情都很平淡,甚至连说话语气都没什么上扬:“前一任大阿修罗王是怎么死的?”
  人面鸟悚然不语。
  九天十地众生皆知,前任阿修罗王被凤凰明王一箭射死在血海里,才有了后来四恶道的千年动荡。
  凤凰问:“梵罗也想那么死吗?”
  ——人面鸟瞬间一震,勃然色变!
  凤凰回头走进了内室。
  人面鸟当即大怒,白茫茫的眼珠一翻现出猩红,几乎立刻就要夺路冲上去!
  但下一秒周晖横刀出鞘,人面鸟顿时在刀光前愕然站定,迟疑数秒又喘着粗气强忍了下来,厉声尖叫:“凤凰明王!须弥山跋提尊者要求你回归三十三重天,你必须立刻离开地狱道!”
  凤凰波澜不惊的声音从内室传来:“我要是你,现在就离开这里。”
  ——他这话说得实在太平静了,以至于人面鸟一愣,都没立刻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周晖轻描淡写刀锋上挑,划过人面鸟的脖颈,关上门。
  下一刻门口水声喷出,人面白翅鸟沉重的躯体轰然一声,重重倒下了台阶!
  周晖把刀身随意一甩,血珠一溜飞溅到深色的木墙上,很快洇了进去。
  他竟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刀回鞘走进内室,只见凤凰侧对着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遥远而阴霾的天际出神。
  他在想离开吗?周晖心里瞬间掠过这个念头。
  虽然他立刻强迫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但因此而产生的焦躁和暴戾还是久久停留在脑海中,让他呼吸时鼻端都感受到灼热的气流。
  “你……”
  “不是,”凤凰打断了他,似乎已经知道了他想问什么,说:“我没有想走。”
  他偏头望向周晖,唇角竟然带着一丝轻微而又柔和的笑意。
  ·
  ——这个时候,不论周晖还是凤凰,都以为天道降下的旨意不过只是警告,在眼下这个微妙的时机,还不代表任何实际意义上的威胁。
  然而噩梦般的阴影随之而来,凤凰很快发现自己身上出现了一种非常可怕的,不祥的征兆。
  
  第54章 周晖的黑历史
  
  琉璃天,碧海云光宫。
  凤凰推开高达数丈的宫门,跨过鎏金嵌玉的门槛,面前展开一座铺着铜铸金砖极为高阔的大堂,最前方诸佛神像或笑或怒、神态不一,金身磅礴高耸,直入云霄。
  这高大威严金光浑厚,仿佛随时会铺天盖地轰然倾倒的神像,只需看一眼便让人心生惧意,仿佛只要你不屈膝下跪全心皈依,下一刻便会金刚降怒雷霆万丈,将你当头压得粉身碎骨,肝脑涂地。
  凤凰穿过空旷得让人心生畏惧的金砖大堂,站定在其中一座尊者像前,拈香礼拜,退后半步。
  那尊者像前金光顿显,在虚空中缓缓勾勒出一座高越一丈的莲花台,上面端坐着双手合十容貌威严的跋提尊者。
  “你终于来了,凤凰明王。”尊者敛神端坐,微微俯身一礼说:“我以为你再也不回天道了,那周晖在外面等你?”
  他没有用“那头魔物”而是直呼周晖的名字,让凤凰眼神微微一动,同样回了一礼:“是的。前段时间因为阿修罗王无礼,令我误解了尊者的旨意……”
  跋提尊者摆手以示无妨:“所以殿下回到琉璃天来见我,是因为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异样吗?”
  凤凰默然片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我最近脾性暴躁,突发神智全失,某天甚至欲置周晖于死地……”
  那是一天深夜在床榻上,凤凰在激烈的冲撞中神志模糊,突然心底毫无预兆涌上一股强烈的暴躁,瞬间化作火流通过四肢百骸,让他猛然睁开眼睛。
  其实凤凰对于痛苦的忍耐力是非常高的,在肌肤相贴的火热拥抱中,再剧烈的疼痛他都可以默默忍受,甚至连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然而在那一刻,猛然爆发的忿怒之心甚至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仿佛突然有人控制住他的身体,刹那间就把周晖一推。
  周晖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立刻扑上来抓住他,嘶哑问:“疼了吗?有多疼?”
  凤凰直勾勾盯着他,竭力想说什么,然而下一刻就失去了意识。
  当他恢复神智的时候就只见床榻翻倒,满地狼藉,小木屋几乎被毁损大半。而他自己手中握着刀,被周晖紧紧按在地上抓住手腕,满身冷汗几乎浸透了衣袍。
  “怎么……怎么回事?”凤凰茫然道,紧接着发现周晖胸膛到腹部有几条长长的抓痕,深可见骨,差点就把他内脏都抓出来,鲜血混合着碎肉流了一地。
  凤凰霍然翻身坐起:“周晖!你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周晖却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把他抱在怀里,颤抖着拍他被冷汗浸湿的背:“没事,你刚才昏过去了……没事,没事了……”
  事后凤凰才知道,那天晚上失去意识后他突然开始发疯一般的攻击周晖,招数凶狠而面孔木然,就像是被人操控的玩偶,所有一切都是自己在没有知觉的情况下干出来的。
  如果周晖反应稍慢一些,现在已经成为一具尸体了。
  周晖养了一段时间的伤,却没说什么,每天都变着法子逗沉闷的凤凰开心。他仿佛真的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几天之后就重修了小木屋,从红魔林中扛了数十根硕大的原木回来砍锯、搭建,以此来向凤凰证明那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已经快痊愈了。
  在他这样的表现下,凤凰虽然内心惊惧,但表面上还能勉强保持平静。
  直到数天之前的深夜,同样的事情竟然又发生了一遍。
  凤凰语焉不详,并没有说每次丧失神智都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发生的。跋提尊者也没多问,沉吟片刻后道:“我上次传殿下回须弥山,就是因为想起了相关的问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你魂魄虚弱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神智可能会被另一个人操控。”
  他没有说是谁,但凤凰瞬间就明白了,脸色顿时一变:“他想杀周晖?”
  跋提尊者阖目不答。
  “不,释迦若存心要杀周晖的话简直易如反掌,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大殿中陷入静寂,尊者默然半晌,似乎欲言又止。
  “……我不知道,”他终于承认:“我修佛万年,深觉参透佛心,但自从上次佛祖入不周山将你带回三十三重天后,我就越发觉得,佛祖似乎有哪里越来越不一样了……”
  尊者顿了顿,道:“尤其是……在和殿下你相关的事情上。”
  凤凰微微怔愣。
  佛堂中檀香缭绕,如同无形的云烟。天道佛堂一直是金碧辉煌流光溢彩的,四恶道的白山黑水根本无法与之相比,周晖那位于不周山上简陋的小木屋,在这样富贵庄严的宝塔前,估计连做茅房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当凤凰站在这覆盖整座佛堂的纯金地砖上,周身缭绕着人世罕见的珍贵檀香时,却感觉到全身发冷。
  “恕我直言,”尊者温和道,“殿下动了凡心,是真爱那地狱魔呢,还是因为他游离于因果之外,是你命中注定之人的缘故呢?”
  那一刻突然出现在凤凰脑海里的不是雪宝山巅神殿万古风雪,而是不周山荒凉的平地上,那座开满了红色修罗花的简陋小屋,以及一个个在剧痛中又火热而真切的拥抱。
  “……我不知道,”凤凰喃喃道,“我还……不知道。”
  尊者看着地上的凤凰。这样拥有大智慧大圆满的人,眼中一直是大彻大悟充满慈悲的,但此刻的迷茫却并不比凤凰少半分。
  “殿下,若你坚持留在地狱的话可能会造成更不可预料的后果,如果你再被控制,很可能真会失手杀死周晖;而如果周晖自卫而伤害你,又会被天谴直接劈成齑粉。”尊者说着叹了口气,道:“为今之计,不妨先回须弥山平息此次风波,日后如果实在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你可以封住六识,隔绝魂魄,也可以杜绝被控制的可能……如何呢?”
  凤凰呆呆站了一会,心头一片空白。
  半晌他轻声道:“我再想想吧。”
  ·
  碧海云光宫之外,九丈高台。
  周晖坐在白玉台阶上,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拄刀,心不在焉望向脚下翻腾的云海。
  锦衣银发的雪山神女从台阶下缓缓走来,经过周晖时脚步略顿了顿,眸光流动,笑吟吟问:“在等凤凰明王?”
  周晖认出她是战场那天站在城楼上的那个女人,也知道她据说和凤凰有婚约,眼皮懒洋洋的挑了一下:“什么事?”
  “没什么,就看看地狱魔原来是这个样子。”雪山神女上下打量周晖一眼,目光在他结实的肩膀和手臂上流连不去,笑道:“我也去过地狱血海,知道阿修罗部族只有女子妖娆动人,男人大多丑陋,只是没想到魔物修成人身倒是这么英俊的样子……你见过阿修罗女吗?”
  “见过,怎么?”
  神女语气略带挑逗:“与我相比又如何?”
  话说到这里,再不明白的就是傻子了。
  周晖的第一个反应其实是荒谬,但紧接着,魔物本能中的投机和狡猾让他心底掠过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方案。
  “……阿修罗道归根结底是魔道,”他顿了顿,懒洋洋道:“你是天道神女,为什么和她们相比呢?”
  雪山神女纤纤素指抚过眼角,似乎听到了自己最满意的回答,露出了妩媚又充满风情的笑意。
  “你倒是会说话,难怪打动了凤凰明王……知道么?你眼光不错,凤凰明王的魂魄真炎臻粹,对修行至佳,连我这种等级的天人有时都很眼馋呢。”
  她俯身近距离盯着周晖的眼睛,这个角度露出一片娇嫩的胸脯,简直白得耀眼:“正因为如此,须弥山不会放任凤凰明王在地狱待太久,你可要做好准备——抓紧时间好好修行吧,帅哥。”
  周晖目光微变,却只见她极为挑逗的对自己眨了眨眼,起身擦肩而过。
  周晖眉心一跳,猝然回头,果然只见远处佛堂里跋提尊者已经不见了,凤凰正回过头望着这一切。
  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但刚才的情景一定尽收眼底。
  雪山神女步伐娥娜,迈过佛堂高高的门槛,袅袅婷婷走向凤凰明王。她似乎含笑说了几句什么,凤凰望了眼周晖,摇摇头。
  神女却面色不变,微笑着继续劝说,大概有半盏茶功夫才见凤凰点头简短的回了一句,越过她走出佛堂。
  周晖向他身后望去,恰逢雪山神女的目光投视过来,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带着性感挑衅的微笑。
  “我刚才只是……”周晖迎上前解释,但紧接着被凤凰打断了:“我可能需要回一趟须弥山。”
  周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雪山神女,面色微微变了:“为什么?”
  他的忧虑其实很明显,但凤凰心事重重,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
  “……须弥山上有些事情……”他轻轻地道,“我必须去解决完了,才能回地狱……”
  ·
  凤凰回到须弥山的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其实对凤凰这样跪经能跪数百年的人来说,几天和几年都没什么分别,岁月对他而言是纷乱而又静止的。他经常会在冥思中忽略时光的流逝,反正神殿中只有他一个人,就算数百年甚至上千年不出现,都没人会注意到他的消失。
  然而对周晖来说,那一年的满地狼烟和种种荒唐,都刻骨铭心。
  他和雪山神女莎克提的那段往事就在这一年发生,很快达到了他想要的结果——莎克提向降三世明王提出要解除和凤凰明王的婚约,改嫁去地狱血海。
  降三世明王还没来得及大怒,消息传遍三十三重天,凤凰明王从冰川之巅悍然降下真火,把莎克提的神殿烧了个精光。
  ——这简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凤凰明王,这个高居于山巅禁地,只有在清空地狱时才有存在感的人;这个传说中和万古冰川一样沉默坚定冷漠无情,经常数百上千年都不开口说一句话的人;竟然能因为这点事情而降下暴怒,在一个字都没说的情况下,烧光了象征雪山神女天道地位的宫殿。
  随后,凤凰明王再次下须弥山,决然离开了三十三重天。
  相传凤凰明王离开时,降三世带着雪山神女把他堵在了照弗婆提洲的天银海面上。彼时海面烟水万里,银光闪烁,凤凰脚踏莲花与降三世、雪山神女二人对峙,冷冷问:“你们打算怎样?”
  周晖抬脚向他走来,却被凤凰抬手止住:“不关你的事。”
  说这话的时候他面容生冷毫无表情,周晖立刻顿住脚步,徒劳道:“我……”
  ——雪山神女在边上眼睁睁盯着周晖,心里简直无名火起。再借她一个脑子她也想象不到,这个英俊冷酷、喜怒不定的男人,在凤凰明王面前是这个样子,简直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降三世看出不对,立刻上前挡住雪山神女,勉强压抑着怒火直勾勾看向凤凰明王:“凤凰!你擅自烧毁莎克提的神殿,我今天来就是要问,这事你打算怎么解释?你是觉得凤凰神殿高居禁地,我们密宗五大明王不能再烧回去对吗?!”
  周晖又想说什么,凤凰却打断了他:“是啊。”
  “你——!”
  “我就烧了,你又怎样?”
  凤凰的语气肆无忌惮,简直和他平时沉默寡言的模样判若两人。
  降三世当着周晖的面下不来台,一时气急,当下怒道:“你私自离开须弥山,又毁了雪山神殿,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如果你再敢反抗天道和佛旨,今天的局面必定绝无善了!”
  “——哦,怎么个不善了法?”
  降三世想了想道:“除非你现在就回须弥山,就烧毁神殿一事向佛祖请罪,否则我也可以降下天雷。届时天银大海万里涂炭,你别怪我真的——”
  凤凰的眼底却闪过清淡而又微微嘲讽的笑意。
  他伸开手,天空黑云密布,闪电突起,骤然阴霾下来的海面泛出层层血光。深海中来自远古的凤凰嘶鸣响彻天地,巨大的黑影从水底缓缓浮现,引起令人胆战心惊的沉闷震荡。
  “真的如何?”凤凰问。
  他白皙的皮肤下浮现出无数黑影,仿佛带着魔力的链条在体内纵横浮现,眼底隐隐泛出碧绿光芒,妖异美艳令人见之战栗。
  周晖从未见过凤凰这个样子,不由露出难以掩饰的愕然之色。
  而降三世明王向后退了半步。
  “极、极恶相……”他轻声道,尾音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你疯了,你竟敢祭出极恶相……!”
  “我容忍太久,以至于你们都以为我软弱,可以肆无忌惮取走我的东西……”
  凤凰仰起头,狂风中长发挣脱发带,宽广衣袍如羽翼般被猛烈刮起。闪电当空而下,将他身遭周围海面激起冲天巨浪,白水中无数闪着蓝光的电流如千万小蛇滋滋蹿去,瞬间爬满了整片大海。
  “我应得的东西,”凤凰微微扬起头,神态中带着倔强:“就是我的。”
  他伸手向前一指,降三世明王瞬间拉着雪山神女向后飞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万钧闪电顺他所指,如同凶恶的光龙,排山倒海倾囊而出!
  凤凰明王极恶相出,在照弗婆提洲的东海上大败降三世,海啸甚至震动了万里以外的须弥山山脚。
  随后凤凰离开三十三重天,再一次下降地狱不周山。
  ·
  凤凰回到不周山那座小木屋时,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全身白袍被海水打得透湿,和黑发纠缠着紧紧贴在身上,显得非常清瘦,肩膀甚至只能看见骨头。
  他屈膝坐在床榻上,一动也不动,仿佛冰雪般美丽而毫无生气的雕像。
  周晖拿干布递到他面前,然而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周晖于是把他身上湿袍轻柔地脱下来,他也不抗拒,很顺从而沉默地穿上干衣服。
  那是周晖的灰色外袍,在凤凰身上显得尤其大,领口那儿空落落显出一段格外凸出的锁骨。周晖拿干布慢慢给他擦头发,很小心不牵扯到发丝,问:“疼吗?”
  凤凰摇了摇头。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凤凰沉默良久,直到周晖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的时候,才听他轻轻问:“你喜欢莎克提么?”
  周晖放下布,半跪在凤凰面前,仰头看着他认真道:“我希望你不要娶她,我爱你,不想让你回天道……”
  凤凰的眼睛尾梢很长,稍微有一点上挑,目光流转时显得很潋滟。但当他静静盯着一件东西的时候,往往又非常专注,仿佛此刻世上除了这件东西之外,其他什么都不存在了。
  一点烟火气都没有,一点杀气都不带。
  这样的目光,很容易让人忘记他清空过血海,踏平过地狱,一箭射死过大阿修罗王;那么专注又沉静的注视,很容易让人情不自禁的深深坠入进去,仿佛连灵魂都要溺死在里面了。
  周晖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握住那双湿漉漉的手,仿佛那天求婚时一样郑重,问:“您……您爱我吗,我的殿下?”
  你爱我吗?凤凰想。
  那种叫做爱意的东西,又能在满地狼藉的惨淡现实里,保留多久呢?
  一种深深的无力突然袭上心头,就像他认识周晖以前,在日复一日孤独的宿命中那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的,对命运的倦怠一样。
  凤凰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在周晖面前对莎克提祭出极恶相本来是抱着破罐子破摔一样的冲动,清醒后本来很想试探周晖的看法,但突然而然的,又觉得没有必要了。
  周晖密切注视着凤凰的神情,此刻终于忍不住问:“你还在意雪山神女的事情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去须弥山——”
  “……不,”凤凰顿了顿,低低道:“没有关系。”
  反正……也不会永远是我的,他想。
  ·
  凤凰终于放弃修炼魂魄的缓慢进程,再次来到不周山后,他开始用封闭六识的方式抵挡来自无色天的神智操控。
  直到很久之后,那都是周晖生命中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并不是说凤凰就像尸体一样和他完全没交流了,事实上凤凰封闭六识大多数时候是在床榻上,虽然灵台还在,但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就像顺从的傀儡娃娃一样任凭他摆布。
  周晖没有说什么,但其实心里很不好受。
  他不知道凤凰为什么会答应他,为什么会为了他从高高在上的山巅神殿下降到四恶道,为了他忍受地狱血海燥热混乱暗无天日的生活;就像他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凤凰宁愿封闭五感,也要沉默而温顺地,忍受他显而易见并不受欢迎的亲近。
  唯一让他安慰的是,凤凰还是很依赖他的怀抱,甚至比以前还要渴求火热的肌肤相贴。
  有时看着他闭着眼睛沉沉睡去的样子,周晖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其实是很希望自己待在他身边的。仿佛他甚至连自己给予的一点点疼痛,都格外珍惜的样子。
  ·
  凤凰在照弗婆提洲东海上露出极恶相的事情出乎意料没有引来雷谴,甚至连一点水花都没惊起。
  降三世明王带着雪山神女回到须弥山上后,这件事就如同被人突然掩盖住一样,倏而完全没有了音讯。
  然而周晖没有幼稚到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他甚至有从此带着凤凰流落天涯的心理准备。但当他小心翼翼打探凤凰的想法时,又觉得他其实并不太在意自己会招来怎样的天罚。
  他似乎是真的不在意。
  直到很久以后周晖觉得凤凰对周围事物的关注度很低,好像对任何事情都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只沉浸在自己秘密而宁静的内心世界里。他对此疑惑过,暴躁过,用很激烈甚至是暴力的手段尝试过把凤凰强行拉出那无形的世界,但情况只是稍有改善,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试图回忆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就想到了上面的这个时候。
  凤凰的情绪在短暂的爆发后,迅速化作了凄冷的灰烬。似乎那一次的爆发就已经把他所有热情都烧尽了,剩下不知道还有多少,也被妥善藏在了内心深处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谁也不给看。
  “有天罚就来吧,”面对周晖的打探,他只垂下眼睛,说:“无非把我打死,我还可以涅槃,所以……无所谓了。”
  然而周晖无法用他那么消极的态度来面对这件事情。
  涅槃之后凤凰形成玉胎,再出生成长一遍,前世种种皆化作灰,可能就再也不认识他是谁了。
  周晖把凤凰严密地保护了起来,不管是六识封闭浑浑噩噩时,还是神志清醒有自主能力时,都强行把他拴在自己身边,稍微脱离视线范围就立刻找过来,仿佛怕他会突然有一天走失,从此就再也不回来了。
  凤凰也不抵触,很多时候他就坐在门口木质的平台上,歪着头,看周晖忙这忙那,视线静静地追随着这个男人,有时甚至能这样看一整天。
  周晖怕他觉得烦闷无聊,毕竟地狱天空阴霾,空气刺鼻,不周山靠近血海,还经常会有丑陋奇形怪状的妖怪撕咬着血淋淋的肉块跑上来;然而凤凰对这一切都很漠然,他只有在看着周晖的时候很专心,好像对他干的事情都很感兴趣一样。
  有一次周晖打了只狍鸮回来烤,凤凰坐在边上撑着头,半晌突然问:“你为什么不吃生食呢?”
  周晖本质上还是地狱魔,地狱魔都是直接吃生肉的。但妖怪的生肉吃多了整个身体会透出浓重的血腥味,像铁锈一样非常难闻,后来凤凰来不周山,他就学着人界那样生火吃熟食了。
  “我一直都烤的呀,”周晖撒了个谎:“吃生肉是低级地狱魔才会干的事情。”
  凤凰无声的哦了一声,点点头。
  他目光望着火堆上翻来覆去滚动的生肉,似乎有一点好奇。周晖想起自从他来不周山后就没喝过一口水,吃过任何一点东西,突然有些隐隐的担心,便问:“你想尝尝么?”
  凤凰似乎有些迟疑。
  “狍鸮肉很嫩的,没关系,只尝一口,咽不下去就吐出来。”
  周晖从狍鸮腹部挑了块肥瘦相间最嫩的肉,用刀割了一小块递到他面前。凤凰却不伸手接,用鼻尖嗅了嗅,似乎有一点不能适应,迟疑片刻后才试探着用牙齿叼进嘴里。
  下一秒他直接把肉从嘴里吐了出来,用力捂着嘴,猛地把脸埋在膝盖里。
  周晖冲上去板起他的脸,接水来给他漱口,却被凤凰满脸通红的摇头拒绝了。好半天他才等嘴里的味道消散掉,又看了眼地上的肉,难过道:“对不起,我没法适应这个……”
  周晖心里突然一沉,却什么也没说,俯身在凤凰的鬓发边一吻。
  必须要搬离地狱道了,他想。
  然而周晖在地狱道生活了很多年,要搬走也不是几天就能完成的事情。更棘手的是,饿鬼道和畜生道的环境未必比得上地狱,人界烽烟四起民不聊生,阿修罗道又绝不可能接纳一只史无前例修成了人身的地狱魔;为今之计,只有去一个地方。
  ——天道。
  天道和四恶道的交界处有很多时空缝隙,比方说三十三重天最下层琉璃天,天宫外就荒无人烟,是藏身的好地方。
  周晖于是做出了北上琉璃天的决定,凤凰也没有任何疑议的接受了。
  后来回忆起这次搬迁,那应该是周晖和天道互相达成妥协的第一步,思路不可谓不正确;然而在当时却让周晖很后悔,因为这差点为凤凰惹来杀身之祸。
  ——因为雪山神女莎克提,紧接着就跟来了。
  
  第55章 凤凰明王千年不归,归来便是与佛祖一刀两断
  
  凤凰非梧桐不息,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周晖到了琉璃天后才知道也不绝对。以上都是凤凰真身时才有的习性,若是化作人身法相,只需要洁净和避免腥膻就可以了。
  然而洁净和避免腥膻都是地狱血海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因此凤凰在不周山时滴水不沾,所幸他对饮食的需求可以少到近乎于无,所以一直没有发生任何问题。
  琉璃天宫外是广袤的虚无之壤,风从平原掠过,带着荒芜气息奔向天际。站在土坡上就能一眼望见地平线,在天地交接处泛出连绵不绝琉璃的青光,日落月升时极光萦绕,异常壮观瑰丽。
  三十三重天上有很多壮美的景观,然而都隐藏在各层天宫之外荒凉无人的地方。周晖也通过水镜见识过须弥山的景象,印象最深是山峦般的巨型建筑连绵起伏,金玉雕砌、象牙装饰,连喷泉涌出的都是碎玉,可谓极尽庄严堂皇。
  他曾经想过凤凰会不会更适应那种神殿奢华的环境,然而凤凰待在他于荒野上搭建出的小屋里,神态好像也非常的安然。
  周晖建起来的是一座和不周山上木头小院类似的房屋,周围用石墙围住,凤凰在石墙下种了一圈火红的修罗花,那是他从地狱带出来的种子。
  在不周山上周晖本来完全没觉得他喜欢那些花,直到小屋建成后,看凤凰默默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种子,才恍然发现原来他对周围的环境不是完全没感觉的。
  琉璃天处在三十三重天最下层,和地狱交壤。周晖每天会去地狱捕猎,凤凰则留在家里。一开始周晖怕他离开自己的视线会出问题,但这么久了雷谴也没劈下来,再加上方圆百里荒无人烟,别说猛兽了,连个虫子都没有,真正是虚无静寂之土,因此也就放下了心。
  ——然而事实证明周晖这心放得太早了。
  不久后的某天,周晖离家时凤凰才醒来,封闭的六识并没有完全贯通,仅有第七末那识还在,浑浑噩噩坐在阴霾天空下孤零零的院子里。雪山神女莎克提通过云镜窥见此景,心念神动,便私自偷偷下了须弥山,来到了这座偏僻的小院。
  她本来的意图未必是要刺杀凤凰,而是想恶意戏弄他一番——就算以战功证明王,不如密宗五大正牌明王的地位尊崇,但凤凰同时还是太古神禽,玉胎诞生时还没有须弥山,弄死凤凰肯定是要遭天谴的。
  但她发现凤凰六识皆封时果真如提线傀儡一般,叫做什么做什么,连一点反抗意识都没有,心中便突然萌发出了恶念。
  ——都说凤凰不死,万一他真的只是涅槃呢?
  万一涅槃之后,真的前尘种种皆尽忘却了呢?
  如果是那样的话,周晖那气急败坏的脸色一定很有趣吧。
  莎克提这么想着,摸出淬了毒的短匕,鬼使神差般递到了凤凰的手上。
  凤凰仅有的第七识完全不能分辨善恶,也真的顺从地接了过来,静静看着莎克提。
  那一刻莎克提有些瑟缩,但很快嫉妒和恶意压过了畏惧,俯在凤凰耳边轻轻道:“去吧,用手中的刀刺进你自己的心脏吧……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会涅槃,还是真的会死呢?”
  凤凰垂下眼睛,看着刀锋,神情木然空茫,半晌缓缓把刀尖横向自己。
  莎克提退后半步,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和期待。下一刻刀尖刺入胸膛皮肤,金红色的血瞬间洇透了衣襟。
  ——周晖后来最庆幸的事情,就是那天他在地狱突然心中惊悸,当即立刻返家,千钧一发之际冲进门夺下了凤凰手中的刀。
  莎克提闪身欲走,但周晖暴怒之下理智顿失,回手一刀刺进了她脖颈。
  那一刻天空旋转,大地塌陷,莎克提惨叫飞退,无数巨雷从他们头顶的高空轰然劈下!
  雷谴劈的其实是两个人——意图谋害太古神禽的莎克提和伤害了雪山神女的周晖,然而凤凰的六识封禁在闪电瀑布中爆开,电光石火间将周晖纵身扑倒,落地雷触及他后背的瞬间戛然而止,消弭于无形。
  莎克提就没这个好运了,雷谴劈毁了她的神格,将雪山神女直接打入了六道轮回。
  周晖虽然是个修成人身大逆不道的地狱魔,但那也是第一次见识雷劫——尽管跟日后孔雀明王被天谴,万仞冰川化作齑粉、广阔平原轰然塌陷的阵势不可同日而语,然而在当时,也是足够震撼的了。
  千万滚雷中凤凰死死压在他身上,胸前金红色的凤凰血染了他一身,随即血液沉入周晖体内,仿佛被海绵全数吸收一样没有半点留下。
  紧接着周晖觉得一股极度炙热的能量席卷四肢百骸,让他在满世界亮得令人无法睁眼的闪电中,爆发出痛苦的嘶吼。
  雷劫最后周晖失去了意识,醒来时他躺在纵横龟裂的地面上,凤凰坐在不远处烧焦的木头废墟中,正伸出手,想去抚摸缝隙中伸出的红色小花。
  大概是眼睛余光瞥见周晖动了动,他收回手问:“你醒了?”
  周晖坐起身,愕然发现自己全身没有一点伤痕,气海中似乎蕴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猛兽伺机而动般潜伏又磅礴的力量。
  “我这是……”
  “莎克提去轮回了。”凤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别开眼睛道。
  周晖爬起来,因为头晕目眩而踉跄了一下,摇摇晃晃走到凤凰面前,半跪在他面前焦黑冒烟的土地上,看着他有一点躲闪的目光:“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啊。”
  周晖拉起他的手,只见他心口伤痕已经痊愈了,但胸前衣襟还残留着斑斑的血迹。
  “你到底在想什么?”周晖重复道,声音充满了温和恳切。
  凤凰垂下眼睛,从周晖的角度,能看见他纤长的、浓密的眼睫,以及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清澈的眼珠。
  “……院子没有了……”很久后才听他轻轻道。
  那声音并不是单纯的难过,只是似乎有一点迷茫,但就像无形的手突然一把攥住心脏,让周晖的呼吸都猛然顿住了。
  “我们离开琉璃天吧,”凤凰说,“我想去混沌界,去没有人的地方……”
  混沌界是六道之外的虚无地区,没有生物也没有人烟,硬要形容的话,其实和佛祖存在的无色天有一点类似,但虚无里又充斥着时空崩塌形成的海潮和其中裹挟的无数空间碎片。
  周晖带着凤凰,在混沌界生活了数百年。
  那其实是凤凰生命中最平静和惬意的时光,只有他和周晖两个人,日复一日重复的作息让他几乎忘了失去的恐惧,甚至连释迦这个名字所代表的种种威胁和阴影,都仿佛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渐散去,只留下角落里不引人注目的黑色尘埃。
  他们有时会一起去血海,有时也会去人界逛逛。他们走过凡世风沙和硝烟,也见识过红尘中的种种迷离与快乐,不管在哪里,他们都紧紧的挨在一起,恍惚间有种从此天长地久,岁月永恒的错觉。
  须弥山上再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而周晖也不去招惹天道,似乎有点井水不犯河水的味道。
  在他看来,天道应该是想放置凤凰明王的事情,等他作为一只地狱魔的生命走到尽头,凤凰自然也就会回去须弥山。那么这上千年的时光,就将成为天人漫长生命中一段稍稍有些出乎意料的插曲,随着时间的推移渐行渐远,最终有一天变成天道历史上一小段无足轻重的逸闻。
  对周晖来说,虽然有一点悲哀,但似乎也确实是如此。
  ——直到终于有一天,凤凰怀胎了,生下了落地即封明王的孔雀摩诃。
  摩诃出生是周晖第一次从正门进佛堂,也是这只桀骜不驯的地狱魔第一次在佛前跪经,跪了足足七天七夜。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孔雀一出生,睁眼就映出了凤凰的死相。
  这件事周晖并没有告诉凤凰——因为凤凰对长子降生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喜悦。他从没有见过凤凰对任何事情的反应能达到这么强烈的程度,那种情绪是如此由衷而澎湃,以至于周晖完全无法在凤凰虚弱而开心的面孔前,吐露一个字的实情。
  也许佛预言的事情不会发生,他这么徒劳地安慰自己。
  ——也许这个孩子能顺利长大,平安喜乐,不要辜负凤凰今天对他充满了幸福的期待。
  然而很快残酷的现实给了周晖当头一击。
  摩诃天性邪恶好妒,因为嫉妒佛骨,上三十三重天去吞了佛身,以至于在雪山金顶惹来了九天十地内最严重的天谴。
  凤凰精神都崩溃了,拼死要上去从雷电交激的修罗场中救出孩子,但周晖知道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用八十一道魔禁死死禁锢住凤凰,然而亿万雷劫的最后一道,凤凰还是强行挣脱开来,用把自己真身焚烧殆尽的代价,保住了摩诃的最后一口气。
  凤凰重伤垂死,周晖把他带到地狱不周山,在他们最初生活的那片山崖前搭建了一座和数千年前一模一样的小木屋,院子里种满了火红的修罗花,把凤凰安置在里面养伤。
  和当年不一样的是这次他以小院为中心,在方圆千里内下了无数禁咒,把昏迷不醒的凤凰死死的,不留分毫余地的,禁锢在了里面。
  凤凰现在恨他,他知道。
  他看过凤凰曾经有多爱他的两个孩子——摩诃和迦楼罗还是小鸟崽的时候,凤凰经常会化出真身,用长长的尾羽把两只小鸟卷在里面,温柔地为它们梳理羽毛、与它们嬉戏,有时甚至能这样持续好几天。
  小鸟崽们睡着的时候,他就维持着那个姿势,温情脉脉满怀爱意的看着它们,连目光都不舍得移开半分。
  ——如果说凤凰对于周晖的陪伴和忠诚,还有一点谨慎的试探和小心翼翼的保留,那么在面对两个尚且年幼、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养大的小鸟崽时,他那种把全部感情都迫不及待倾囊而出的模样,仿佛整个生命都寄托在了它们身上。
  那献祭一般的姿态,有时周晖看了,都觉得暗自心惊。
  他曾经暗暗担忧过如果孩子哪天没有了怎么办,凤凰会不会精神崩溃以至于活不下去?然而这个猜想因为太过可怖而并没有深入下去。
  直到现在,长子几乎丧命,次子被掳至西藏雪山音讯不闻,他才意识到这可怕的一切终究会来临。
  凤凰恨他对孩子束手旁观,就算日后随着时光的推移表面上恢复平静,那恨意也会将一层阴影留在他内心最深的地方,永远也不会消失。
  有时周晖看着凤凰一个人静静坐在那里,一整天不动也不说话,对外界刺激顺从而又漠然的样子,会有种无法言喻的悲哀从心底升起。
  凤凰幸福过吗?
  真正无忧无虑的,心满意足的,感受过安全和幸福吗?
  凤凰足足养了数年的伤才能勉强下地,周晖带他去人界风景名胜之地隐居,也撤除了千万禁咒,就像两个孩子尚未出生前一样和他朝夕相对,寸步不离。
  然而这只能暂时缓解情势,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凤凰重伤不愈时,似乎对“独自一人”越来越反感,甚至到了有点畏惧的程度。于是周晖尽量不离开他,不论在哪里都保证彼此随时能出现在对方的视线里。有好几次他于人群中回头时,都能看见凤凰的目光追随着他,看他回头了,才极不引人发觉地轻轻松一口气。
  有时候周晖会穿过人群去牵起他的手,带着笑问:“想我了?”
  凤凰总是不回答。
  只有一次他们从人界回到地狱不周山,凤凰站在山崖上,看着脚下一望无际翻腾的血海,突然回头认真地问:“周晖。”
  “嗯?”
  “有一天你会离开这里吗?”
  周晖愣住了,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待反应过来时立刻回答:“不,我永远不抛下你——怎么了?”
  凤凰摇摇头,别过脸去不说话。
  然而周晖还是很快知道了他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个问题。
  ——因为某天深夜,凤凰突然消失了。
  周晖至今不知道,伤情未愈还很虚弱的凤凰是怎么避开他的感知,勉强挣扎着离开地狱回到天道,穿过横亘平原的暴风雪,一步步登上了须弥山,再一次走进了他数千年来都未曾踏足的至高佛堂。
  凤凰站在巨大空旷的佛堂正中,摘下脖颈间穿着红线的佛骨,一只手提着举向前,眼神充满了绝望和孤注一掷:“我把佛骨还给你,你把摩诃的命还给我,可以吗?”
  ——无色天中瞬间一静,万籁俱寂。
  凤凰明王千年不归,谁都没想到,归来便是与佛祖一刀两断。
  作者有话要说:
  严格来说明王地位是降三世>孔雀>凤凰,不过凤凰玉胎的形成年份比婆娑双树形成还早,所以可谓资历悠久。他高居寻常人不能入的禁地不仅因为释迦刻意安排,同时也有上古神禽地位超然的原因。
  本来以为回忆揭秘篇这章就能结束的,看来只有下章结束了……之后就是打怪升级,征战落幕,然后家居治愈,感情融洽,完结。没想好要不要拼三胎小闺女,就算要拼可能也是放在番外里了。啊,到底要不要拼?我本来其实没想过有三胎这一节的……
  
  第56章 揭秘篇结束
  
  佛堂中一片死寂,仿佛满天神佛皆尽失踪,所有声音都被无穷的虚空吞噬了,连一丝空气的震荡都没有。
  凤凰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微微皱起眉,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面前大块纯金地砖上光线隐约勾勒出一个影子,朦朦胧胧的,许久才逐渐显出身形。
  “——跋提尊者?”凤凰愕然道。
  跋提尊者的样子非常狼狈,眼窝塌陷面色青灰,脸上皮肤都皱了起来,看着竟然有点像天人五衰的样子——然而凤凰知道跋提尊者数万年都没有衰弱的迹象,现在也不可能突然就不行了,当即俯身扶起他:“尊者怎么了?”
  “……”跋提直勾勾盯着他,张了张口。
  “尊者?”
  跋提喘息片刻,接过凤凰手上红线吊着的佛骨,然后伸手从自己太阳穴那里一勾。
  一缕细微而绚烂的金色光芒从他的大脑里,顺着指尖被勾出来,随即被跋提覆盖在佛骨上。那一瞬间整根佛骨焕发出璀璨光芒,然后金光隐入骨髓,迅速熄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跋提沙哑道:“请保护好它……”
  凤凰奇道:“这是什么?”
  跋提俯在凤凰耳边,声音极其轻微,仔细听的话还能发觉尾音的颤抖:“……是真佛之魂……”
  “我强行上无色天,把真佛之魂从隐匿处带下来了……”
  凤凰的第一反应是茫然,随即就是无稽。
  但他眼中跋提的面色却非常郑重,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这位尊者也确实不是好开玩笑的类型,严格来说他乃正佛之堂亲,婆娑双树下修成正果,从须弥山破海而出的第一天起就被尊奉在雪宝山巅佛堂之上了,一直是个清心寡欲持身慎正的人。
  “这……这是释迦?”凤凰指着佛骨,感觉十分荒唐。
  谁知跋提一听便立刻阻止:“不要提那个人的名字!”
  “……什么?”
  “不要提那个人的名字,他虽然在无色天里,但阿赖耶识无处不在,提到名字便会惊动他。我好不容易才把满天神佛全部引走,然后避过他的感知找到这仅剩的真佛之魂……”
  凤凰心里除了错愕之外简直没有其他感觉:“你说释……你说‘他’不是真佛?那‘他’是什么?”
  跋提拉过凤凰的手,把佛骨放到掌心,推着他的手指,让他紧紧握住这根藏匿了真佛之魂的骨头。
  “我与正佛一同在菩提树下修行千年,彼此都很熟悉,直到那一年冰川移动时将凤凰玉胎震落血海,佛祖下地狱魔眼去捡,回来之后就不再去无色天,而是化作人身留在须弥山,变成了让我觉得十分陌生的‘他’……”
  这个“他”明显指代释迦,跋提尊者确实在很小心的避免提到这个名字。
  “‘他’长久在须弥山神殿中抚养你,大部分时间都隐匿身形不让人看见。我曾问他为什么不回归莲座?他的回答是凤凰生有极恶相,应了未来三万年佛劫;而他现在这个姿态,就是为了佛劫应运而生的人身。只有第一轮佛劫渡过,他才能恢复金身,回到无色天中去。”
  释迦是真佛的人身形态,所谓“第一轮佛劫”也在凤凰清血海时解除了,因此释迦得以离开须弥山,回到无色天,这个凤凰早就知道。
  难道其中还有什么不对吗?
  “你知道为什么第一轮佛劫必须去清除血海么?” 跋提尊者吸了口气,坐在地上疲惫问。
  凤凰疑道:“难道不是释……不是他发的大愿吗?”
  跋提却摇了摇头:
  “发愿是为成佛。他已经是佛了,只需要重回莲座而已,有何必要发愿?”
  这个问题凤凰从未想过。
  不仅是他,须弥山上也没有任何人想过——毕竟知道释迦的人很少,就算有人知道,真佛地位无可动摇的认知也早就在数万年时光中深深植入人心,不可能产生丝毫的动摇。
  跋提嘲讽地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在嘲笑凤凰想当然,还是在自嘲九天十地漫天神佛,竟然都没人想到这一点。
  “这个和你一同从地狱回到须弥山,隐匿身份把你抚养长大的人,是在地狱魔眼诞生的。他自称是佛祖看到凤凰破壳而出时应劫而生的人身,但实际上,却有可能是另外的一种东西。”
  跋提尊者顿了顿,说:“是另外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
  凤凰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霍然退后半步盯着尊者青灰憔悴的脸,半晌才摇头道:“这不……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他’必须清空血海后才能回到无色天。”跋提尊者冷冷道:“你要知道——魔眼是地狱能量循环系统的固定点,每时每刻都有无穷的能量从地狱各处集中,汇聚到魔眼,再从魔眼循环分散到所有地狱生物身上。这些地狱生物大多是血海中诞生的普通地狱魔,而如果在魔眼中诞生的话,就有了另外一种特性。”
  他顿了一顿,说:“这种特性就是,魔眼中诞生的魔物不论未来去了哪里,都能自动吸收魔眼中循环而出的能量作为魂魄的支撑,使魔眼供应到地狱各处的能量渐渐减少,可称为整个地狱能量的抢夺者——然而相反的,如果地狱本身存在的魔物如果超过一定数量的话,消耗能量的力度便会成倍增加,使抢夺者能占据的能源大幅降低。”
  “从你破壳而出到第一次清空血海那段时期,正好是地狱生物数量快速膨胀的阶段,因此,‘他’在须弥山上能吸收的地狱能量也急剧缩减,以至于根本无法上无色天去与残存的真佛之魂对抗。”
  “直到你射死大阿修罗王,第一次清空血海,地狱大魔几乎被降服殆尽了。这个时候‘他’没有任何竞争对手,能全盘占据魔眼循环出的所有能量,具备了强大到难以想象的实力,因此才上无色天去压制住了真佛之魂,对你而言则是‘佛祖’渡劫成功,顺利归位……”
  凤凰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僵立在那里,面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那他……那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跋提尊者笑了笑,但那笑容比哭还苦涩:“我不知道。”
  凤凰站在那里,内心简直震愕难言,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释迦种种的怪异和反复无常,以及天道这数千年来荒唐的行事,甚至于后来疯了一样征伐四恶道、清空地狱血海种种行为,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然而他还是很难相信那个抚养自己长大的人竟然是魔,还是一个从正佛金身中诞生而出的魔!
  “但是……但我也是在魔眼边出生的,难道我也……”
  跋提露出一个有点古怪又非常复杂的微笑。
  “你是太古神禽,天性破魔,就算魔眼能量循环到你身上也会立刻被凤凰的神性所抵消。但这世上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也在魔眼中诞生,你知道是谁吗?”
  凤凰开了口,牙关都在微微打颤:“周晖……”
  跋提点了点头,说:“还有一个,是现在的大阿修罗王梵罗。”
  ——难怪千万地狱魔中只有周晖修成了人身,难怪他的实力强大到甚至到超越了阿修罗部族的程度,原来一系列不合理的背后是这个原因!
  凤凰心脏呯呯跳,过于急速的血液流动让他指尖都有点发麻,“……所以现在是周晖和梵罗一起,与‘他’共享魔眼中循环而出的地狱能量?”
  “最开始的时候不止,但其他诞生在魔眼中的生物要么被你清除血海时消灭了,要么不成气候,被‘他’自己动手解决了。现在剩下的梵罗和周晖,一个是有神格的大阿修罗王,一个终年和你在一起,他找不到机会下手的。”
  跋提尊者说话急了,捂着嘴咳了几声。那声音似乎是从胸膛中闷闷的震动出来,听起来有种撕裂气管般的感觉,可想而知受了很重的伤。
  凤凰半跪在他面前,恳切道:“尊者,请让我来为您疗伤……”
  “不,来不及了。”跋提露出苦笑。
  “我从‘他’的种种怪异中发现了蛛丝马迹,担心他实力强大到一定程度后会彻底毁灭真佛,于是强上无色天,把最后一缕真佛之魂偷了下来,随即用全身修为封闭了无色天的唯一出口。”
  他指指凤凰手中的佛骨,道:“以他现在的实力,无色天根本封闭不了多久,很快他就会冲破禁闭下到须弥山来——我现在修为尽毁,只是个空架子,一旦正面对上只有死路一条。但只求你好好保护最后这一缕真佛之魂,好在将来的某一天驱逐伪佛,让真正有慈悲之心的佛祖归位,避免六道生灵万骨涂炭……”
  凤凰瞳孔紧缩,看着手中金光隐没的骨头,迟疑道:“可是到底如何驱逐伪佛?”
  跋提倏而沉默,久久没有说话。
  “尊者?”
  “……”跋提终于开了口,却似乎有点艰难:“同在魔眼中诞生的人可以彼此相杀。所以你可以杀死大阿修罗王,炼化其神格作为能量,燃起九天十地内神性最强的涅槃之火,也许能将无色天上的那个人烧死……”
  他吸了口气,别过头不去看凤凰的眼睛。
  凤凰的呼吸顿住了,久久没有任何声响。
  “但是,”良久后他终于开口道,“如果我死了,周晖和……我的两个孩子怎么办?”
  其实凤凰在刹那间的第一反应是,周晖怎么办?但话未出口自己都愣住了。
  他以为他会想摩诃怎么办,迦楼罗怎么办,他的孩子还那么小,怎么面对日后难测的风雨和诡谲的命运?然而在话未出口的那一瞬间,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却是周晖。
  那个从千军万马中来向他求婚的男人,那个把他从空旷孤独的神殿中带出来陪伴数千年的男人,那个无数次从人群中走来,牵起他的手,问他是否思念自己的男人。
  孩子们总会长大,总会在命运的某个拐点能遇到应该遇到的那个人。
  然而周晖只有他,地狱魔的生命还那样漫长,他以后可怎么办?
  他会像自己以前那样,在日复一日没有亮光也没有希望的真空世界里,茫然无措麻木呆坐,直到死亡最终降临在未来的某一天吗?
  他会一遍遍回忆和自己相处那数千年的点点滴滴,如同饮鸠止渴的赌徒,在幻想和现实的交错中接受永无止境的折磨,最终精神崩溃走向终点吗?
  凤凰微微战栗起来。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手中佛骨是那么沉重,以至于都有些难以堪负的错觉。
  “殿下,”跋提尊者声音温和,眼神中却有些悲哀的怜悯:“如果你放任释迦不管,周晖更是毫无生路……无色天上的那个人不会放任竞争者与自己抢夺魔眼之能,总有一天他会先对大阿修罗王下手,实力增长后再转而对付周晖——到那时九天十地,再没有能够与他抗衡的力量,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凤凰心神剧震。
  见他怔在那里,久久悚然不语的样子,跋提尊者叹了口气道:“我再告诉你一个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吧。孔雀大明王被夺神格后活不了太久,除非给他一个相似的神格来代替——摩诃殿下生性极邪,六道之内除近亲外,恐难有类似。唯现任大阿修罗王梵罗,生在魔眼,号称魔尊,其神格也许能与孔雀大明王匹配……试与不试,在殿下你一念之间。”
  跋提尊者说完捂胸闷咳,他大概是说太多话了,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出是人声,嘴角溅出很多金色的血沫,被他咬牙重重抹去。
  凤凰茫然看着他,半晌问:“那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跋提尊者喘息着笑起来:“我就在这里等着。我等着他来杀死我,我的魂魄会上归墟之界,在上面继续等着看他自取灭亡……我不相信这世上能有鸠占鹊巢一辈子的事情。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我会一直等下去。”
  凤凰面色微变,良久后起身退后半步,对跋提尊者合十致礼:“我会守护真佛之魂,尽我所能令佛归正位。”
  他顿了顿,声音很低却又很坚持:“但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所谓正义或‘天道’,而是为了我自己——如果我因此而死,那也是为了我心中所爱的人,以及我自己的信仰和期望……”
  跋提尊者安然道:“修佛本就是修自己。”
  凤凰最后欠了欠身,攥紧手中牵了红绳的佛骨,转身大步走出了殿堂。
  那是凤凰最后一次看到跋提尊者。
  此后数百年,满天神佛皆寂,跋提尊者音讯全无。
  凤凰回到不周山,周晖正满地狱找他,搜索范围已经快跨出地狱向琉璃天进发了。凤凰内心感觉其实有点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他站在那里踌躇不定,只见周晖看过来的目光有一瞬间非常凶狠,但立刻又掩盖了下去,招招手说:“过来。”
  凤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走过去,随即被周晖紧紧抱在怀里。
  “上哪去了?”
  “……”
  周晖没有立刻追究,在他鬓发上亲了一口,低声道:“知道回来就好。”
  那天深夜周晖突然醒来,感觉凤凰正在边上搬动自己的手。他没有出声,睁着眼睛静静躺在黑暗里,片刻后感觉凤凰把他身侧的手抬起来摆成一个环抱的姿势,然后蜷缩进他的臂弯里,埋着头,不动了。
  那一瞬间周晖简直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他望着黑夜里朦胧的天花板,半晌才翻身抱住凤凰,嗅到他身上和发丝间睡莲一般的气息。
  “你到底去做什么了?”黑暗里周晖低声问,“你有事瞒着我,是不是?”
  凤凰的额头紧紧贴在他结实滚烫的胸膛前,不发出任何声音。
  如果告诉周晖会怎么样?
  魔眼中诞生的生物彼此相杀,获得对方的力量,然后去刺杀无色天中的心魔释迦……
  ……周晖会替自己去做的吧?凤凰想。
  然而不能涅槃的地狱魔,这么做了必定会死的吧。
  不知为何凤凰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人界听来的那个故事,一对夫妻年老后都希望对方走在自己之前,因为先走的那个人,才可以避免在漫长灰暗的岁月中重复一日日绝望的煎熬。当时他以为自己一定是后走的那个,但事到临头才发现,原来自己内心里竟然也隐藏着那么自私的一面。
  “我不告诉你,”凤凰固执道,声音刚出口便融化在了长河般浓重的黑暗里。
  他摸索着抓住周晖的手,将五指交叉掌心相贴,半晌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才不告诉你。”
  
第五卷 涅槃之终卷

  第57章 暴力裸奔狂摩诃大魔王
  
  阿修罗道,双重铁轮山。
  阎魔宫外阴风凛冽,楚河坐在黑色巨石雕凿出的魔道华表上,望着遥远山头外人界的方向发呆。
  他人界衣着,黑色衬衣、牛仔裤,袖口挽在手肘上,头发已经完全剪短了,风中显出秀丽安静的侧脸。
  头发是他几天前刚来魔界的时候用匕首自己削的,本意其实是割掉碍事的卷曲发梢,但刚削短发尾又自然打起了卷,索性就一把头发全割断了,反而省事了很多。
  本来天道法相是不能随意改变的,不过他现在基本有一大半已经堕落成魔,因此也就无所谓了。
  不远处血海水面滔滔红烟缭绕,几个鬼趣阿修罗拖着尸袋,湿漉漉爬出浅滩。
  他们用的尸袋可大可小,最大可以容纳上万具人类尸骨。梵罗差点被周晖封印的那次楚河曾带他来过四恶道,当时是为了躲避周晖的追踪,但在阎魔宫偶然看见了打开的尸袋,里面上万具手脚缠绕、面目狰狞的尸体让他当场拂袖而去,从此再不愿意踏足阿修罗道半步。
  魔尊却告诉他不同尸袋有炼制不同尸体的作用,根本目的是将收集而来的人尸炼成低级地狱魔,好供阿修罗部族驱使。每当人界爆发战争时鬼趣阿修罗都会收集数以千万计的尸体,如果没有源源不断的地狱魔可供驱策,阿修罗是无法对抗数量远超自己的天道部族的。
  楚河面无表情看着那只巨大无比的尸袋被拖出水面,从体积和在沙滩上留下的痕迹来看,里面起码该有上百具人尸。
  那几个鬼趣阿修罗拽着尸袋,穿过海滩和崎岖的山道盘旋而上,直至魔宫大殿外气势恢弘的暗色水晶大道。上百具尸体裹在一个袋子里的气味简直难以形容,鬼趣阿修罗在水晶地面上留下一路潮湿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