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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男主 - 張叔叔i

文案:
鬼畜癡漢偏執黑蓮花神經病黑化攻V健氣話嘮受本文又名《霸道神經病愛上我》《怒放的黑蓮花》男主黑(化)得驚天動地
男主生平坎坷,和獸類畜生都不能平起平坐,受盡欺辱挨盡白眼。在他終於對——活著,感到力不從心的時候,一道光從天而降,將他的世界一筆一筆畫滿色彩有狗血的假死情節,於是男主要毀滅世界!他當時的心情是這樣的:日月為你守護,蒼生伴你長眠
攻寵受。牽受一發,動攻全身的辣種你懂的

晉江編輯:
方棋看了一本書,上部叫《成神》,下部叫《神怒》。主角鴻元命運多舛,歷盡苦難,一朝成神,冷血心狠一手遮天,翻雲覆雨等閒之間,黑(化)得驚天動地,修真界無人敢攖其鋒。方棋出現在他最危難困苦之際,給他關心和溫暖,補足他一直以來最缺失的東西。方棋成為鴻元一生中最大的驚喜,唯一的軟肋。 此文情節緊湊文筆幽默,感情描寫細膩,在細節處埋下伏筆,隨著情節推進,真相浮出水面,更讓人慨歎。攻受互動萌點十足。披著穿書的皮卻並不是穿書,構思絕妙,劇情跌宕起伏,一波三折,令人眼前一亮!



第 1章 成神

方棋看了一本書。
這本書分為上半部和下半部,上部叫《成神》,下部叫《神怒》。
此文的核心思想從文名就能看出來,先說上半部,顧名思義,講得是男主成神的過程。
這個過程注定艱巨辛苦,方棋早有心理準備。終點文男主哪個不是從人人唾棄的廢材開始的?起點低,一飛沖天才更震撼人心,更讓人刮目相看。這樣才能打臉!這樣才有爽點!
可他沒想到男主的逆襲路會這麼崎嶇坎坷,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
用一句話簡單概括,那就是:頂級受氣包,受盡窩囊氣。
男主出生於經商世家,父親姓趙,喜好美色,娶了十多房小妾,男主娘排在正數第六。小妾跟了趙父十多年,一直沒能生育。以色事人焉能長久,沒有兒子就沒有依靠,眼看一頂又一頂艷麗的花轎抬著年輕嬌美的新小妾進門。小妾急得上火,到處求醫問藥,得來的回復大同小異。
她這輩子,沒有當娘的福氣。
然而,不管是看病郎中還是算命先生都有失手的時候。
一天深夜,小妾夢見天上金龍下凡,長嘯一聲,搖頭擺尾,鑽進她的小腹中。
第二天診脈,診出了喜脈。
小妾人老珠黃,早就失寵了。而趙父小妾雖多,肚子卻沒幾個爭氣的,膝下只有一女,這是翻身的好機會。
母憑子貴。
小妾挺著大肚,萬眾矚目,東山再起。實打實小人得意、耀武揚威了幾天。
可是……
她卻生下來一個怪物。
男主出生即能睜眼,長得極醜,瞪著一雙死魚眼,板著一張哭喪臉,半哭半笑。臉部長滿濃密的毛髮,猶如山野蠻猴,身上雖然沒毛,卻佈滿了奇怪的褐紅色的斑塊。觸手一摸,還有顆粒凹凸狀、令人頭皮發麻的怪異觸感。
除了樣貌醜陋以外,身上還臭。仔細看去,全身似有似無,裹著一層不詳、陰晦的黑氣。
他親娘一看千盼萬盼,盼出來這麼一個玩意兒,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殷殷守在屋外的趙父進來一看更是乍然變色,掀翻桌子,酒杯茶盞骨碌碌滾了一地,拂袖而去。
小妾當頭一棒,被砸得頭昏眼花。
站得高跌得慘,她之前耍夠了威風,人也得罪了個遍,現如今淪為趙府的一個笑話,日後的境遇可想而知。
她瞪紅著眼,靜默片刻,猝然暴起,舉起剛出生的嬰兒瘋狂的摜向牆壁。
雪白牆壁劃下一道血痕。
然而男主畢竟是男主,吐了口血,沒死成。
惡事傳千里,八卦的傳播速度比瘟疫還快。沒過幾柱香,趙家生出來一個怪胎的消息,傳遍十里八村。
從此,男主被視為不祥之身。
接下來,男主的處境自不必多說,要多慘有多慘。
爹不疼娘不愛,吃的是餿臭的冷飯,喝的是坑窪的髒水,穿的是襤褸的破衣。拳打腳踢家常便飯,挨揍挨得十分密集,大傷小傷接踵而至連綿不斷,男主的地位比趙府看門的瘋狗還要不如。
府裡迎高踩低欺軟怕硬的奴才,受了氣不敢照著別人撒潑,專瞄著男主這個比狗還卑賤的主子,極盡折辱之事,潑屎潑尿。把男主踩在腳底取樂,想打便打想踹便踹,十分隨心所欲。
這時,男主的金手指不遺餘力的在旁火上澆油。
男主的生命力頑強到令人髮指,想死都死不成,鬧不出人命,更讓人無法無天。男主求死不能,只能生不如死的活著。
於是,男主的童年日常是這樣的。
受傷→養傷→受傷→養傷→傷勢過重繼續養傷……
冷暴力熱暴力,雙暴合璧,日子本就難過。偏偏又在他五歲起,當地一改往年的風調雨順,一連三年,滴雨未下。後來,這筆賬沒地兒算,一股腦全扣在男主這個怪胎頭上。如此一來,更是把他推向眾矢之的,家內家外,人人喊打。
方棋翻了翻書頁,心情很複雜。他從最初期待男主的逆轉反攻,到於心不忍,當後面的心驚肉跳,由於篇幅過長,他漸漸麻木,最後簡直百思不得其解。
終點文主角的崛起之路沒有簡單輕易的,但大多是爽虐結合,童年再苦逼也是一筆帶過。
而此文男主的受虐劇情太走心了吧!作者耗費了二十萬字描寫,將近六十章!
到、底、是、幾、個、意、思?!和正文主線有什麼必要的聯繫?
更何況,想要抓住讀者眼球,難道不該是張弛有度,裝逼打臉!爽爽爽蘇蘇蘇!主角蹲下是為了跳得更高,主角後退是為了更快的前進!
可是……看了兩個小時。
到底哪裡爽了啊!吃一肚子氣倒是真的。
然而方棋越是覺得憋屈,越是放不下。
劇情雖然不跌宕起伏,文筆卻很到位,一字一句都恰到好處,代入感很強,極為引人入勝。
上部已經看了四分之一,方棋身臨其境受了一肚子窩囊氣,現在棄文有點虧,最虐的地方應該已經過去了……吧……
要知道主角越慘打臉越爽,按照終點文定律,男主一定會涅盤成神,浴火重生,練出如來神掌,啪啪啪啪啪啪,打臉回去!
他一定要親眼看到趙家人悔不當初的表情!
方棋深吸一口氣,帶著滿腹不滿,自虐般的繼續看。
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換副本了。
書中,男主八歲時,趙家村人終於把魔爪伸到男主身上。想將男主沉河祭天,以消天怒,求雨。
巨石帶著男主飛快的沉向河底,他在河水深處拚命的扭動掙扎。巨大的求生意志讓他咬斷麻繩,鼓著一口氣游出三里開外,撈回一條賤命。
荒野暴曬兩天,不知何去何從。飢渴交加、奄奄一息之際,一輛馬車經過,男主吊著最後一口氣扒住馬車,一路顛簸,來到一處修真門派——風瑤派。
從此,男主脫離趙家,脫離苦海,開始修煉了。
方棋鬆了一口氣。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是金子總會發光的,男主終於邁出了橫霸天下的第一步!
作者總算想起來他還是男主!
但是,方棋這口氣松早了。
他興沖沖看了不到兩頁,差點嘔出一口血來!
換副本並非否極泰來。
男主脫離了苦海,跳進了一潭更大的魔窟!
從文中可以看出來,男主很珍惜這次能重新開始的機會。他身骨奇佳,天生適宜修煉,修煉速度比平常修士快出百倍不止。風瑤派眾位長老雖然嫌惡他相貌醜陋,但礙於他的天才資質,實在出彩,也算好言相待。
男主不驕不矜,待人接物親厚敦睦;修煉一途勤奮認真,一步一個腳印,從不敷衍馬虎。
一般道修快的三五年入道,慢的三五十年也不一定能入道。
男主僅僅用了半個月就跨進入道期,簡直就是一個奇跡。
好日子也只有這半個月。
入道之後不知是何緣故,男主渾身流轉的充沛真氣開始出現斷層,時有時無。後來有的時間短,無的時間長,再後來徹底沒了。
男主傻眼了,茫然無措的看著自己的雙手。
文中並沒有對男主當時的心境過多詳述,可透過寥寥幾個段落,那種濃烈的驚慌無助感還是撲面而來。
方棋也被這峰迴路轉的劇情驚呆了,再沒有耐心細細品閱。他將書頁翻得嘩嘩響,快速瀏覽劇情。
男主的修為一直毫無進展,他深居簡出,像是鑽進了死胡同,不知變通,日以繼夜,近乎神經質的拚命修煉。
恍然過了三個月,白費功夫,依然一事無成。
修真界強者為尊,他沒有修為,形同廢物,相貌又極為醜陋,惹人厭惡。再加上曾經高高站在雲端,引人妒忌,一朝被打回原形,男主淪為整個風瑤派的出氣筒,任人使喚的小廝。
端茶遞水、洗衣抹地、做飯洗碗、打掃茅房,風瑤派從山上到山下,一千三百三十三級階梯,早晚清掃。
吃不上飯、喝不著水,衣服破破爛爛,整日裡灰頭土臉。
拋開這些小事不談,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是:修士的言語辱罵,刺耳難聽,戳心戳肺;折磨人的手段花樣百出,殘忍至極。逼食狗屎、飯中摻尿、拳打腳踢、棍敲鞭抽、火燙水淹。手法惡劣陰毒,比趙家的奴才更盛百倍。
又是三年過後,一場試煉大會,男主的特殊體質意外被挖掘,他再次有了用武之地。
只是這個用處,太不人道。
《成神》的背景和絕大部分的修真文不同。書裡修真術法千姿百態,有道修、劍修、佛修、妖修、鬼修等不一而足,龍蛇混雜、百花齊放,這是修真界。
修真界因為修煉的方式和理念不同,有正邪之分。正邪兩派勢如水火,互不相容,在修真界打得不可開交。
然而一旦面對共同的敵人,他們又能不計前嫌、握手言和,共同禦敵。
那個共同的敵人就是……
在九千修真界之外的一處神秘領域——萬獸森林。
修真界妖魔鬼怪皆能修煉,而萬獸森林,是魔獸的天堂。
魔獸分一至十階,一階最低,十階最高,每階又分低段、中段、高段、巔峰。十階魔獸渡劫成功,可化形為人。
修真界無論正邪,都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毛病,那就是看不起魔獸。一個生而為人,一個生而為獸,魔獸修煉幾千萬年才能化成人形。修士的起點是魔獸終生奮鬥的目標。正邪修士自覺甚好,魔獸天生低人一等。
可擺在眼前的事實也不得不讓修士們承認,魔獸的實力強橫霸道,遠超修真界。一隻並未化形的八階魔獸,對上單體作戰實力最強的道修、劍修、佛修,幾乎能將之秒殺。哪怕三方大能聯手,魔獸也能與之大戰三百回合,不落下風。
極是讓人忌憚。
幸好魔獸修煉太過逆天,不光修士難容,天地也難容。故魔獸修煉一途死傷率極高,最簡單的一階升二階,十隻能活三隻已屬難得。再加上,魔獸分出十階,每隔三階又分出低中高三級。
前三階為低級魔獸,中三階為中級魔獸,後三階為高級魔獸,十階魔獸為超級魔獸。
升階不易,升級更難。
魔獸三階啟蒙靈智,一旦跨進三階的門檻,升階一次比一次更艱難。從三階升四階,修為千年萬年停滯不前,也是常有的事。不止如此,等級越高死亡率越高,六階升七階——中級升高級,能活下來的幾乎是萬中無一。
至於那些已經修出人身的超級魔獸大能……
屬於傳說中的存在。
魔獸全身是寶。皮甲骨骼是製作靈器、法寶最好的材料,內附宏大的魔獸能量,殺傷力巨大,對敵能事半功倍。魔獸血肉有延年益壽之效,甚至起死回生、長生不老……毛髮用來編織衣裳內甲,能水火不侵,刀槍不入。
萬獸森林魔獸橫行,外稱死亡禁地,有去無回。修真界極少有人敢於踏足。但魔獸的諸多功效,又讓各方修士趨之若鶩。
外面的人不敢進去,只好守株待兔在外等。
每年從萬獸森林跑出來的魔獸少則十幾隻,多則幾十隻,數量雖不可觀,卻也不少。然而能成功捕殺魔獸的門派少之又少,大多魔獸都是從萬獸森林大搖大擺的出來,大搖大擺的回去。
原因不外乎其他,魔獸並非常見獸類,活的年頭久了,就算靈智未開,也比一般獸類機敏。更何況,能在萬獸森林生存的本就不是善類,警惕性、逃跑術都很高明。加之魔獸體型龐大,要不然一身蠻力大無窮,要不然腿腳利落跑得快,不好抓。
而男主的用武之地,就在於他能引誘魔獸出現。
不知男主身上有什麼魔力,魔獸不管大小公母,都對他興趣濃厚,想一嘗新鮮。
在那場盛大的試煉大會中,大能雲集,一隻五階魔獸被道尊、劍尊級別的大能追得抱頭鼠竄。它橫衝直撞半天,不知看到什麼,倏然反轉過身,似是失了心智,一支利箭穿胸而過,它腳速未減,不顧性命也要朝正在包紮傷口的男主撲去。
男主轉身便逃,魔獸緊跟不捨,追著男主咬。
這一情形,震驚了當場的各大門派。
在場的修士何其聰明,隨後經過一番驗證,證明了眾人心中的猜測。
於是,風瑤派諸人這才發覺,原來男主不止抗揍,還有這個功用。
能做招引魔獸的誘餌。
作者有話要說:  小天使莫慌,乍一看很虐,其實是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掉牙的輕鬆風的大甜文啊!信我!!!再虐作者也能給掰甜了。結局HE,放心跳坑。喵。

第2章 神怒

前面提過,男主生命力頑強,死也不好死,從此男主成為風瑤派的鎮派之寶。以往都是修士追著魔獸到處跑,如今有了男主,只需要放出足夠的血,魔獸不請自來。
消息插了羽毛一樣,飛快的傳遍了整個修真界。大派小派爭相與風瑤派交好,只為借男主一用。
因此,男主從皮肉外傷,昇華到傷筋動骨的地步。
數不清多少次,他雙手雙腳、腰上纏著蠶絲繩,被凶橫的魔獸啃咬,血流如注;或是吞進腹中,全身皮肉被融化,從魔獸腹中拖出來時,只剩一架森森白骨,驚心怵目。
……
看書至此,方棋感覺自己受了很重的內傷,默默擦了擦嘴角。
作者,你,到底,是不是,親爹啊?!!!看把自己兒子糟蹋成什麼熊樣了?!他一個看客都於心不忍,你倒是下得去手啊!
又是二十萬字,上部已過一半。
自此熬過七八年,男主十八歲。
這天,各門各派大能在一處鬼氣濃郁的陰冷之地聚首,方圓百里都是腐爛的人獸骸骨,腐臭怪異的氣味直衝天際,令人作嘔。
這裡是千屍谷,說是千屍,實際的屍首數量恐怕已超十萬,怨氣濃郁,耳邊似有無數死靈在發出尖利的慘叫。各方門派跟來歷練長見識的弟子後輩,無不是臉色蒼白,一副頭疼欲裂的模樣,然而就是這種地方,居然隱匿著十多隻高級魔獸。
魔獸被封印在千屍谷深處的深淵裡,不知在守衛何物。
男主被綁成粽子,全身纏滿了柔韌堅實的玉蠶絲繩,魚餌一般垂釣在深淵半空。
他無力的垂著頭,眼睛已經睜不開來。身上被劃出大大小小的血口,鮮血從上到下緩緩匯成溪流,順著腳尖一滴一滴的墜落深淵。
不斷有魔獸被甜腥的鮮血誘惑,按捺不住的一次一次衝撞上方的結界,想跳上來咬他。
鑒於今日對付的都是高級魔獸,興許還有十階超級魔獸,參戰的世家門派可謂是下足了血本。
男主身上的玉蠶絲繩是蠶絲繩的升級版,針線粗細,堅韌無比。玉蠶嬌貴,飼養困難,吐絲緩慢,需千年才得一根,一寸萬金。
一百根玉蠶絲繩擰成一股粗繩,將男主緊緊綁縛。
除了在誘餌上做足功夫,在場的各大門派的領隊,最低也是劍尊、道尊、魔尊級別以上的強者,身帶看家法寶。以上種種,足以看出這趟剿殺魔獸,勢在必得。
但是,即使修士做好萬全之策,還是小覷了魔獸的本事。
兩隻十階魔獸半路殺出,狂熱猛烈的撞擊結界,直至頭破血流。數十下後,結界被撕開一道裂口,魔獸探身而出。
兩隻超級魔獸!在場修士大駭,怔楞片刻,才紛紛亮出刀劍,朝十階魔獸招呼,魔獸不閃不避,上下兩排牙齒含住男主,拚命掙拽。
雙方猶如拔河般爭奪男主,魔獸很快更勝一籌,帶著堅不可摧的玉蠶絲繩,和繩子另一端拔河的修士跌下深淵。
男主帶著繩子直墜深淵,那些抓著玉蠶絲繩,沒來得及放手的修士卻被結界彈了上來。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在千屍谷,男主被魔獸瘋狂踐踏,全身骨頭被碾碎,又在魔獸畢生修為之下細細調養、慢慢重組,錐心的疼痛讓他渾身發抖。每一次重生都有一隻魔獸付出生命為代價,如此十數個來回,最後一次來回結束,最後一隻超級魔獸的精魄煙消雲散。
如此,男主在千屍谷,吃盡皮肉之苦。然而就在這極致的痛苦之下,時隔十八年以後,男主破而後立,終於覺醒了他的金手指。
方棋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抹了一把辛酸淚,太太太不容易了!
這本書都看了一大半了!
期待已久的時刻終於到來,繼續往下看,方棋很快就知道了男主十八年來,沒有最慘只有更慘的用意。
因為作者給男主開的金手指太大了!
稱作金手指太謙虛,男主整個人,都是24K純金製作,實心的。金光四射的!渾!身!是!掛!
原來趙父和小妾,並不是男主的親生父母。
男主的母親是萬獸森林,千千萬萬年來修出人形,屈指可數的魔獸超級大能之一的靈霄神女。
修出人身的魔獸本就是鳳毛麟角,又格外的陽盛陰衰,雄性居多。作為雌獸的靈霄神女化形為人,可謂是史無前例。
男主的父親則有劍神修為,是修真界數一數二的大門派,雲淮劍宗的創派人,長淮劍神。
萬獸森林和修真界勢如水火,靈霄神女和長淮劍神的結合掀起了滔天巨浪。人獸交合有悖天理倫常,兩人遭到萬獸森林和修真界的雙重截殺。
作為雲淮劍宗創派人的長淮劍神,甚至於遭到手下弟子的聯合背叛,將其逐出雲淮劍宗。
從那以後,世上再沒有這兩個超級大能的音訊和蹤跡。
千百年裡,靈霄神女和長淮劍神隱姓埋名,或雲遊百川,或隱世不出,年復一年,他們的生死成為修真界和萬獸森林的一個謎。
這兩人一個是人中之龍,一個是獸中之鳳,均是跺一跺腳大地晃三晃的人物。兩人聚在一起,經年累月遊山玩水,同時創作出了一部絕世功法。
——《吸丹術》
這部功法能將所有渡劫失敗、身死魂銷的修士和魔獸的元丹收為己用,只是要求苛刻,只有半人半獸才能修煉。
這一個條件,將所有人都踢出局,包括靈霄神女和長淮劍神本尊在內。
雄性魔獸不能與人結合,人的身體不能承受魔獸——只能談精神戀愛。若強行結合,必死無疑。
而靈霄神女雖為雌獸,與人結合,也很難有孕。
又是幾千年,彈指一瞬,靈霄神女終有身孕,而在這段時間裡,兩人做好了充分準備,收集的元丹沒有上萬也有幾千,只等在男主身上大展拳腳。
誰知腹中胎兒的生長需要吸食大量修為,靈霄神女有孕不過三月,長淮劍神和靈霄神女被吸成兩具空殼,雙雙身亡。似乎是預料到這個孩子在未來將會掀起怎樣的腥風血雨,長淮劍神在生前幾度想置他於死地,以除後患,卻終究沒下得去手。
不止是因為這是他的親骨肉。
更因為這個孩子是開天闢地以來,第一個人獸之子,日後必將有極大的造化。天時地利人和,是真真正正的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他也想知道,劍神之上,是否還能更強。
自知死期將至,靈霄神女為了給親兒留下一線生機。她在臨終之時,從腹中剖出還未成形的胎兒,將之投向人間。好巧不巧,撞進趙家小妾的肚子裡。
男主身負魔獸血脈和劍神大能的傳承,生來便是人身。
然而由於太早離開母體,胎裡不足,導致男主未能完全進化出人形,全身長滿了斑塊和雜毛。
如今,男主墜落的千屍谷,正是當年長淮劍神和靈霄神女的棲身地。
他在地底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繼承了數十隻高級魔獸的修為,恢復了容貌,看到了父母遺留在世的功法。
世間苦難嘗遍,長期身處人間煉獄,少年青澀面容上寫滿滄桑和決絕。他毫不遲疑,孤注一擲,將雙親搜集的千萬年來的元丹收納體內。
與此同時,男主修煉毫無精進的謎底也真相大白。
男主的體質讓他在前期毫不起眼,湮沒在芸芸眾生,後期卻能讓他受益無窮。
因為那些修為並沒有消失,而是給他紮下了極其紮實的基本功,為他日後是否能繼承強橫的修為和元丹,立下了汗馬功勞。
可以說,如果沒有之前遭的那些罪,他絕不可能成功。
就像一顆樹苗,他不斷的吸收養分,努力的想要長高。
可是男主這一棵樹,他吸收了比其他樹木更多更純的養分,卻不能在個頭上成長,而養分又源源不斷,於是它只能不斷的扎根。直到最後,他的根系粗長有力、遍及地底、牢不可破,才能讓他與足以毀天滅地的修為元丹接軌。
男主雖然拿到了修為,短時間內無法煉化。
而鎮守千屍谷的魔獸為了改造男主身體,精魄歸於天地,結界崩毀,一時間山搖地動、天塌地陷。熊熊烈火燃起,千屍谷頃刻間坍塌瓦解,毀於一炬。
男主人獸之子的身世暴露,舉世嘩然,他倉皇的面對現實,被迫面對修真界展開的無窮無盡的漁網式剿殺。
飽受肆虐的男主逃進萬獸森林,藏身萬獸神殿,埋頭修煉。
時來運轉、苦盡甘來。
千萬年來渡劫失敗的修士和魔獸何止百萬之數。
再加上天才資質神助攻,男主的修煉速度之快,是一般修士馬不停蹄的快馬加鞭,也望塵莫及,是整個萬獸森林……不,是整個修真史上,古往今來,一座無法超越的高峰,教科書一樣的人物。
這是後話。
言歸正傳。這樣一部逆天而行的功法,尚未問世,兩個超級大能為此而死。對於男主來說,更是稍不小心就會遭到功法反噬。無數顆元丹出自無數人獸,每個生靈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這些元丹積聚起來的能量縱然強橫無敵,卻因為相互排斥,隱患也不容小看。
是以,男主之所以最後成神,成為頂尖的、獨一無二的超級大能,除了運氣和天分,與他超乎常人的聰慧和膽量,與他無與倫比的隱忍和耐心不無關係。
他沒有按照雙親的功法修煉。雖然繼承了人獸元丹,卻並未第一時間收為己用。
沒有人能不勞而獲。
所以他先做的不是繼承,而是顛覆。顛覆以前的所有,從頭再來。將混亂的元丹修為一點一點的打磨、錘煉、融合、精簡、沉澱。
最後才是繼承。
這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是別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他成功了。
男主像一隻人人喊打的老鼠在夾縫中求生、成神,一部粗糙的、千百年可成的功法,男主將時間硬生生的拉長了數倍,摒除了所有隱患。
三千年後,男主一朝成神,翻身做主人,從頭黑到腳,從裡黑到外。
他滿身本領一手遮天,神通廣大無人敢當,翻雲覆雨等閒之間。開始禍害蒼生。
這就是下半部。
方棋感歎,真是大寫的NO ZUO NO DIE。
男主之所以變成荼毒人間的大惡魔,不正是這些所謂的名門正派一手促成的嗎?
方棋幾乎能猜出《神怒》的情節。
男主的成長路沒有光明和溫暖,充滿了黑暗和凌辱。他一無所有,沒有牽掛和羈絆,沒有令他感到溫暖和心軟的東西,他什麼都沒有,他什麼都不圖。
他只有極強的破壞力、極高的修為,他胡作非為,毀天滅地,卻無人敢攖其鋒。
這樣的人多可怕?
他會真正的視萬物為敝履,這個世界對他充滿了仇恨和惡意,他將回報更多的惡意。
上部《成神》最後的結局是這樣的:
魔獸修煉速度緩慢,尋常獸類修成魔獸,初具靈智,通曉人語,需要千年、萬年不等。又從魔獸修出人身,這種逆天而行的修煉更是坎坷重重危險重重,升階歷經的天劫是尋常修士的幾百倍。
所以……就算有運氣實力都是上上佳,一路風雨險阻都撐了過來的魔獸,恐怕距離它出生之時,也過了上千萬年。
然而魔獸一旦渡劫成功,修出人身,毫無疑問會站在世界的頂尖。每一個魔獸超級大能的面世,都會給修真界各門各派帶來巨大的威脅,在修真界修士脊背壓上重重的一座山。
因此,每當有魔獸化形,必將有九九八十一萬道天雷久候,從年初劈到年末,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足足劈夠十年。
別的暫且不提,單看天雷劈的數量和質量,就足以可見魔獸化形,不僅讓修真界,連帶天地都為之忌憚。
這段時期,是魔獸最為虛弱的時候,每逢這種情況,修真界無論正邪,幾乎傾巢而出,打著除魔衛道的旗號,組團破壞魔獸渡劫。
從古到今,不知有多少魔獸大能死於這場浩劫,功虧一簣。
這一天,黑色冰冷的氣息籠罩了整片天空,烏雲壓頂,修真界轟然震動。
無數修士望著這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天生異象,心照不宣的緊急集合,迅速趕往萬獸森林。
數以百萬計的修士聚在萬獸森林之外,只見十多個人形青年,顫顫巍巍的現出巨大的魔獸原形,顫抖的朝南而跪,縮頭伏身,做出朝拜臣服的姿勢。
這一場面讓所有修士駭然不已,能讓修出人身的超級魔獸大能下跪,裡面究竟是什麼怪物?
綿延不斷的天地威壓將趕來的修士死死壓制,修為不濟的當即吐血暈厥,就連道帝、劍帝巔峰的修真界超級大能,都無法提起絲毫真氣。
目光盡頭,千里之外,一道接著一道,漆黑如墨的雷電將天際撕成兩半,伴隨著轟隆隆的、震耳發聵的巨響,斬向萬獸森林的最深處。
……
***
在這魔獸山脈的最深處,強者如雲,隨便一隻魔獸都有推山移海的本事。
俗話說王不見王,萬獸森林的超級大能寥若晨星,數量雖少,卻互看不順眼,誰也不服誰,見一回掐一回。
然而從今日起,那些都將成為歷史。
萬獸森林這盤散沙,將迎來一個主宰,所有魔獸都將對他俯首稱臣。
那是一個高大沉默的黑髮青年……
上部·完
方棋:「!!!!!!!」
方棋雙眼赤紅,激動的敲桌子,這個結局真的好帶感,憋屈了一百萬字,終於要啪啪啪啪啪啪打臉回去了!喜大普奔!
他迫不及待的想看到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在看到男主的時候,會流露出什麼表情。
他們親手把男主逼成反派大大大大大大寫的大BOSS,含辛茹苦種下的惡果,終於要親口嘗一嘗了。
方棋口渴難忍,卻連水都顧不上喝,激動的翻開下半部。
然後……
眼前一晃,天旋地轉。
因為熬夜本就昏昏沉沉的腦袋,在翻天卷地的黑暗中更加暈眩,方棋痛苦呻吟,很快失去了意識。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不會一直這麼醜噠!在千屍谷他就會知道自己姓啥叫啥,同時也會恢復高顏值。放心麼麼扎!

第3章 好醜

方棋躺在床上,花了十分鐘才找回知覺。
他睜開眼睛,看到模糊一片,於是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眼前還是一團一團的虛影。
這是哪裡?
方棋頭疼欲裂,渾身酸軟,撐著床板慢慢坐起來。左手摸到一手黏膩,右手摸到一手灰。
方棋搓了搓手指,心說這是什麼啊。
又過了一會,勉強能看清東西,方棋舉起手來一看——
啊、啊、啊!血啊!
方棋大驚失色,這裡該不會是什麼兇殺現場吧?!不及細想,他蹭的從床上跳起來,倒栽頭滾到地上,手腳並用的往外爬。
爬了沒半步,摸到一個硌手的東西,細細長長,軟中帶硬,像是人的胳膊。
一瞬間,方棋腦海裡顫悠悠的飄下來兩個血紅大字。屍體?屍體?屍體?
這兩個字魔咒一般在方棋心裡盤旋,讓他拔腿想跑,有多快跑多快。可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說:萬一沒死呢?
萬一沒死呢?你見死不救?
方棋很清楚自己的尿性,如果他今天看都不看,顧自逃命,這個問題每當午夜夢迴,都會跳出來刷存在感讓他失眠……見死不救見死不救見死不救!你是不是男人?!
方棋衡量一下利弊,看一眼又不會瞎。他鼓足勇氣,圖個心安,慢吞吞的低頭掃了一眼,又飛快的抬起頭來。
抬頭的須臾,方棋覺得這人有點眼熟。
地上的小孩衣不蔽體,渾身是血,身上腳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
方棋艱難的吞了一口口水,瞇著眼睛仔細看去。小孩雙眼緊閉,眉頭因為疼痛而微微蹙起,頭髮枯草一般,因為長期沒洗而打起硬結,一綹一綹團在一起,活脫脫一個丐幫污衣派的代言人。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小孩臉上長滿了黑黃的雜毛,長勢比猴臉還茂盛。方棋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預感,顫著手扒開小孩衣服一看,手腳、肚皮、大腿都佈滿了褐紅色的斑塊。
方棋:「……」
方棋兩眼一黑,這個丑猴兒,怎麼長的,這麼像是《成神》裡的鴻元?!!!
該不會就是吧!
簡直天方夜譚!!!
方棋大腦一片空白,癱坐在地上,平復急促的呼吸。
地上冰涼,坐了好一會,冷氣從腳底爬上背脊。方棋打了個哆嗦,才勉強找回一絲神智,他低下頭,重新審視地上的小孩。
來回看了好幾遍,摸了摸小孩臉上的毛——不是粘上去的。
方棋收回手,咬了咬手指,又搓了搓小臂上的雞皮。會疼、會冷,看來不是做夢。他吃力的接受這個事實,他貌似、可能、好像穿進了一本書,可是……
就算,這人是鴻元,他又為什麼會在這裡?
真的不是有人惡作劇?
方棋一骨碌爬起來,掃蕩似的四處翻找。
他絕對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一本書裡,一定有什麼誘因。趁現在初來乍到,還沒有破壞現場,先看看有沒有什麼可用的線索。
男主家徒四壁,窮得連叮噹響的物事都沒有,方棋站在屋中央自轉一圈,屋裡有幾隻蒼蠅都能數清楚。
很快,方棋在床頭發現一枚黑色的貝殼狀的石頭。
方棋驚訝的拿過來,抓在手裡擺弄。石頭漆黑如墨,光滑如玉。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是書裡頂級昂貴的傳音石,是用九階魔獸的耳骨製成,極其難得,能十萬里傳音。同時還能錄音,且數量和質量都很高,錄一部新華字典,放上幾萬年再聽,還能原音如初。
這等資質的傳音石,只有大型門派世家的掌門家主才用得起……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就在方棋滿腹疑惑的時候,耳邊模模糊糊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方棋低頭看看,小孩正昏迷的不省人事,不是他。再側耳細聽,那個聲音蒼老又充滿了力度,彷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方棋看了看手裡的傳音石。
「救他。」
救他?
救哪個他?
方棋迷惑了,這人是在跟他說話?
《成神》書中能者輩出,隱士高人不知幾何,隨便挑一個,都不知道比他這個四體不勤的都市人強出多少,這本書裡,什麼人需要他救?
方棋又在屋裡轉了一圈,看到地上的男主。
……
或許他該換一個思考方式,這個屋裡,什麼人需要他救= =
方棋握著傳音石蹲下,有點不確定的說:「救誰啊?男主?鴻元?你是誰?我怎麼會在這裡?」
傳音石裡的聲音聽起來更飄渺了。
「救他。」
難道不是有人傳音,而是一塊儲存了聲音的傳音石?
方棋沉默片刻,不再問七問八,試探著問出最在意的問題,「我還能不能回去?」
雖然他在那邊沒牽沒掛。父母早年離婚,各成新家,各添新子,他的存在既尷尬又多餘。但是經過幾年奮鬥,千辛萬苦攢夠了首付錢,才裝修好等散味,結果一天沒住就掛了,想想就虧!
方棋緊張的等待回復,沒留意到手裡的傳音石,已經出現細碎的裂紋。
這回那邊沉默了更久,傳音石彷彿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老邁而飄忽的聲音說:「只要您肯施以援手。」
方棋鬆了一口氣,隱約覺得哪裡不太對,不過……能回去就好。
就在他想問什麼時候回去怎麼回去你是誰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細碎爆裂的的聲響,緊接著右手一疼一麻。方棋側頭一看,右手手裡空蕩蕩的,傳音石已經碎成粉末,從指縫流瀉下來。
碎了?方棋凌亂的想,這個傳音石不像書裡說的那麼耐用啊!不是說堅硬無比其力斷金,遠能傳音近能防身嗎?!
他看書時可是按照鑽石腦補的啊!
這時,地上的小孩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嚀。
方棋回過神來,低頭看男主,小孩緊緊咬著嘴唇,忍住抵達齒頰的呻吟,臉色通紅。
方棋有片刻的恍惚。
書裡,那個天地不容,所以天地不仁的小可憐,就是眼前這個孩子嗎?
他怎麼也無法將這個瘦弱孩童,和《成神》結局裡,那個意氣風發、陰鬱強大,有氣吞山河之勢的……神,聯繫到一起。
方棋神色複雜的看著男主,彷彿一瞬間走進了角色。
沒辦法,孩子一身黑皮包著骨頭,瘦骨嶙峋,舊疤未癒又添新傷。身上鞭痕青青紫紫,縱橫交錯,新添的傷口皮肉翻開,已經發炎生膿,好在天氣轉涼,還不曾發臭長蟲。
他這麼小的年紀,遠不到能照顧好自己的年齡。沒有父母照應,只有親友、同門師兄弟的欺侮折磨,成年人尚且無法忍受的痛苦折磨,他一個幼弱孩童怎麼受得了?
然而看過後續劇情的方棋非常清楚,現在遠遠不是結束,他氾濫過剩的同情心最好先妥善收好,日後大有用得到的時候。
男主受的苦遭的罪是一層一層遞增的。在趙府的七年,已經刷新了他對人渣的定義。後來風瑤派的所作所為,到後來的魚餌之路更是三觀盡毀,甚至開始懷疑人生 = =
別人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男主是大難不死,緊隨而上的是更恐怖可怕的磨難。
尤其是在千屍谷的壓軸大戲。
男主全身筋脈被斬斷,骨頭碾成粉末,血肉筋脈重新組合,置之死地而後生,千錘百煉,鮮血淋漓,涅磐成神。
這個過程,方棋單是想一想,都替男主覺得蛋疼。
現在這些傷口誠然觸目驚心,然而和他日後需要經歷的比起來,實在是小巫見大巫了。
方棋歎了一口氣,拉回亂飛的思緒。
他方才在地上坐了一會,寒氣從腳底往上鑽,手腳和心口都冰涼。
男主渾身是傷,從床上滾下來,不知道在這裡躺了多久,內憂加外患,不發燒才怪。
方棋看著男主,做了幾個姿勢。
他沒照顧過孩子,花了兩分鐘思考怎麼把人移床上去。方棋一手從男主後頸下穿過,另一手托住他的屁股,懷裡的人輕飄飄的,輕輕鬆鬆就抱了起來。
回床上的幾秒鐘,方棋又感慨了一遍作者不是人。
把男主放置在床上——說好聽了是叫床,其實就是兩塊石頭支在兩邊,上邊搭了一塊木板,做工粗劣毛糙,空間也很狹窄。
方棋依稀記得這是男主自己造的床。
怪不得他之前醒過來,只不過往床邊跳了1CM,就跳到地上去了呢!原來是一張兒童床啊。
木板上鋪著乾草,草蓆上有一張陰潮烏黑的棉被,一股刺鼻的霉臭味撲鼻而來。
這被子得多久沒洗曬過了?
發燒的人需要發熱出汗,這種潮乎乎的東西只會讓病號雪上加霜吧?方棋摸了摸下巴,餘光看到自己還穿著來時的衣裳,隨後把外套脫下來,蓋在男主身上,才又扯過被子搭在上面。
方棋呆呆的看著衣服和衣服下面的男主,腦門『叮』一聲響。為什麼他衣服都跟著穿過來了,《神怒》卻沒有跟著穿過來?!嗯嗯嗯?他寧願不要衣服!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有少女問:方棋看到男主一身傷,怎麼不先救他,而是想一些有的沒的?
答:方棋一覺醒來,從書外到書裡。一個受傷的男主,一個他『穿越』了。兩件事如果是你,你會不會也先懵一下……兩件事明顯是後者給他的衝擊力更大。所以方棋先搞清楚自身處境,並不是他不關心男主or葉公好龍。

第4章 初見

掖好被角,方棋坐在床邊,愁眉苦臉的看了一會男主,又看了看屋裡,殘牆陋壁,四面八方都漏風。
此時夜深,疾風怒吼。外面狂風大作,裡面狂風小作……
生活環境這麼艱苦,桌上連個碗杯都沒有,男主活得好辛苦啊!他也要跟著男主一起辛苦了啊!
方棋摸了摸男主的臉蛋,不太燙手,起身走向門口。
時間、地點、人物三個關鍵詞。現在人物躺在床上,時間和地點還不太確定。
先看男主的模樣,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光景,可方棋當然不會就此認為男主只有七八歲。由於長期營養不良,男主長得瘦弱顯小,看起來七八歲,實際上怎麼也得九歲、十歲了吧?
這是一點。再看周圍環境,也不像是在趙府,風瑤山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抱著疑問方棋上前幾步,拉開一條門縫,冷風嗖的灌進來。方棋沒留神這麼大的風,五官都給吹變形了,隨後木門匡噹一聲巨響,摔在一旁的牆壁上又反彈回來。
房頂登時下雨似的掉土,方棋被門掀了個跟頭,再爬起來,滿頭滿臉的灰。
方棋呸呸兩聲,扶住門框,才發現這裡不是茅屋,而是一座破山洞。觸手冰涼,不是門框是石壁。
再往前看。
這是一座荒山,雜草叢生,枯籐老樹,七伸八展,枝節橫生。小山洞遺世獨立的坐落在山半腰,四面八方,一座一座,橫看成嶺側成峰,全是小山丘似的墳堆。
入目望去,密密麻麻,滿山都是。
方棋靜了兩秒。
好了,他確定了,這裡是風瑤派的後山。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風瑤山後山滿山是鬼啊!!!
方棋不敢多看,故作鎮定的退後三步,同手同腳的用力拱上了門。
書裡對風瑤派的身家背景描述的很清晰明白。風瑤派打著道修的旗號,廣招弟子,其實只是一個雜門小派。修真界門派太多了,一抓一大把,這種小型的無照經營……的雜牌門派不勝其數。不過與其他小門小派不同的是,風瑤派尤其不正規,規模尤其大。
風瑤派在修真界沒什麼地位,掌門甚至只有道宗修為。
修真界有道修、劍修、佛修等諸多的修煉方式,而等級劃分除了前綴不一樣,其他都相同。
道修只要入道,就算正式邁進道修一脈。隨後是:道師、道宗、道靈、道王、道皇、道尊、道聖、道帝、道神。
劍修:入劍、劍師、劍宗、劍靈、劍王、劍皇、劍尊、劍聖、劍帝、劍神。
佛修:入佛、佛師、佛宗、佛靈、佛王、佛皇、佛尊、佛聖、佛帝、佛神。
……
以此類推。
每一級又分為低段、中段、高段、巔峰四小段。
入X是最低一級,X神是最高一級。一般來說,到了X神,修為就算到頭了,基本可以劃成傳說一檔。
而男主作為男主,自然不能一概而論。不管是道神、魔神、佛神還是劍神,前邊都還有一個分類的前綴。
男主最後達到的級別是神。表明在絕對實力面前,所有功法靈器、修煉方式都是紙老虎。
言歸正傳。
嚴格來說,修士只有到了第五階才能開宗立派,拿道修來說,只有到了道王修為才能開建門派。
風瑤派掌門只是道宗中段,足足低了道王兩大級,上樑不正下樑歪,足以可見風瑤派多不正規。
門派不正,收徒也不嚴格,掌門拎著一本修真界爛大街的入門功法招搖撞騙,糊弄渴望修真的凡人,真是三教九流中的下九流。
可是,門中弟子是真不少。
凡人最是崇尚修真。行商、種田、甚至為官,家中略有積蓄的人家,不管自家孩子有無慧根,一股腦都送來沾沾仙氣。
於是,風瑤派到處滾著滾都滾不圓的歪瓜裂棗。
風瑤派坐落在風瑤山上,占山起名,門派也叫風瑤派。
風瑤派從前山看,是很能糊住人的。山高水長、重巒疊嶂、萬木吐翠,一條徒步走出來的天然山道直通雲天,令人望而生敬,真真像是一座仙山。
轉到後面再看,矮墳一座連著一座,不分晝夜,常年漫著一層薄霧。山腳下有一個深坑,白骨纍纍,都是橫死的凶屍,怨氣沖天。老樹蒼勁。遮天蔽日,山谷深處裡,即便是炎炎烈日也照不進一絲陽光,晌午都顯得極為陰森可怖,更別說深夜。
修真門派講究地理風水、五行八卦,風瑤派前山使人眼前一亮,後山實在可怖,門派世家通常都不會選擇這裡做大本營。
這也是風瑤派緣何能在風瑤山落地起家的重要原因。
在書中,男主被師兄弟排擠,趕到後山居住。
看現在這個情況,男主在後山住了有相當長一段時間了。再看季節正值秋天,現在應該是來到風瑤派的第三年。
按照書中的時間軸,距離男主成為誘餌,舉世皆敵,風瑤派一戰成名的試煉大會,沒有多長時間了。
方棋神色肅重,苦惱的撓了撓頭。
說到誘餌,明天吃什麼呢QAQ
為什麼他沒有穿越在開頭——直接把男主帶走,一切都還來得及重新開始;沒有穿越在結尾——親眼看看男主歷盡千帆霸氣側漏虐渣;偏偏穿到了中間?這不科學!他真的很想穿到結局啊!
方棋情不自禁的開始亂想,《成神》的結局,一字一句還印在他的腦海裡。結果一覺醒來,回到解放前……想想結局想想現在……蒼天,這落差真的讓人很想狗帶啊。
可是另一方面他又微覺慶幸。看書的時候,相隔一個次元,透過書頁鉛字,他就覺得作者對男主太狠了……現在他在這裡,男主興許能少吃一點苦,少遭一點罪吧?
一夜未眠。
東方亮起淺淺的魚肚白。方棋睏倦的眨了眨眼,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又摸了摸男主的。
燒已經退了,臉色也恢復正常。
謝天謝地。
多虧男主有一半的魔獸血脈,體質遠非常人能及,昨天他估計男主體溫都飆到40℃了……方棋放鬆了一下酸疼的肩膀。他現在兩眼一抹黑,這裡沒有退燒藥也找不到醫生,他對草藥一竅不通……外面一片一片的都是孤墳,這裡是修真界,孤魂野鬼飄來飄去……就算他認識草藥,也不敢出去啊!
收回手,方棋支著腦袋想瞇一會,剛調整出來一個舒服的姿勢,就迎上一雙漂亮的雙眸。
這雙眼睛真的很漂亮,黑白分明,眼珠烏黑,目光幽暗深邃,眼珠大過眼白,所以顯得格外的有精神。
如果不看他的臉……能夠擁有這樣一雙眼睛的人,一定狀貌出眾。
可是,也只有這一眼,方棋的心跳莫名其妙的漏了一拍,下意識的從床上站了起來,直覺想要後退。
他一夜沒睡,一是為了照應男主,二是在做心理建設。
之前傳音石說:「救他。」這兩個字有些過於簡單含糊了。方棋最初理解的意思是救男主的命,可後來仔細想想,男主雖然無數次瀕死,到底有主角光環,死不成,不用他救。所以方棋猜想這個救是指善待男主的意思?
方棋也不知自己猜的對不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畢竟他以上想的問題都可以押後再說,現在迫在眉睫的是男主。
方棋給自己做了一夜的心理準備。
男主的經歷異於常人,他會很不友善,對生人帶有強烈的、瘋狂的敵意,甚至拒絕所有人的援手和善意。他看到自己,也許會大吼大叫,驚慌失措,充滿防備,甚至會攻擊他……
方棋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過是這樣的。
他的退縮,不是因為男主的眼神有多凶狠可怕,而是因為……
太平靜了。
平靜的不合乎常理,像是一潭死水。
小孩看他的眼神,陰沉而冰冷、絕望而麻木,充滿了沉悶消極和死氣沉沉。
讓人看一眼,都覺得非常壓抑。
這不是一個孩子應該有的眼神。
不……這甚至不該是,一個人能有的眼神。
方棋退了兩步就心道不好。人與人之間初見,第一印象至關重要,他現在衣冠不整也就罷了,又露出這個表情,以男主悲觀敏感的心理,很有可能會以為他是因為他的容貌可怖才遠離……得罪男主就倒霉了。
方棋握緊拳頭,手心全是汗水。他努力讓自己微笑,溫柔的看著男主。
「感覺怎麼樣。頭暈不暈?」方棋一臉親切,腦抽的說:「跳級王。」
……
方棋立刻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臉都綠了。雖然男主確實是跳級王不假,從0級直接滿級!可是他也沒必要說出來啊!
方棋尷尬的朝男主笑了笑。
他不會以為我在罵他吧,方棋憂愁的想。
想了幾秒,方棋收斂了表情,不自在的別過了頭。
小孩面無表情,沒有被激怒,也沒有被取悅。他不言不語,以一種死水微瀾的眼神注視著他。
看他這個反應,方棋總算遲鈍的意識到了事情有多棘手,他昨晚還是太過於樂觀了。
他寧願男主一醒來就大喊大叫,充滿了戒備,這至少證明他對外界的冷暖還有反應,至少證明這個人還有喜怒哀樂。
可是他現在這個樣子,方棋真是覺得束手無策。
男主早就經過了對外界恐懼、緊張的階段。他現在對世界有一種近乎詭異的冷漠,像是已經認命一般,連垂死掙扎都放棄了。
方棋一時半會也不知道怎麼把對話進行下去,茫然的看著男主。
兩人對視半天,方棋忍不住又開始胡思亂想,他的眼睛好酸啊……男主眨過眼嗎?

第5章 陷阱

指望男主打破沉默是不可能了,方棋乾咳一聲,故作輕鬆道:「你叫什麼名字?哈哈,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方棋,我來自……」
話沒說完,方棋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男主。
男主掀開棉被坐了起來,旁若無人的撥開破碎的衣服,露出細弱的雙手雙腳,然後伸出舌頭,在身上舔來舔去。
方棋:「……」
!!!!!!!!!!
他看書時可沒看出來男主缺心眼啊!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這是幹嘛啊!不能舔,多髒啊!臥槽,你多久沒洗澡了?」方棋一臉崩潰的撲上去,抱住男主的胳膊,血腥味、酸臭味,熏得他呼吸困難。
為什麼要舔自己,難道在洗澡嗎?!
方棋抱著男主細瘦的胳膊,放輕了聲音誘哄道:「洗澡可不是這麼洗的,你娘……」方棋頓了頓,想起來男主後娘是個渣,親娘早就掛了,於是生硬的轉口說:「哥哥帶你去洗白白,乖。」
說完方棋就勢想把人抱起來,不知道外面哪裡有水,不過男主體重輕的一比那啥,抱著他找也不要緊。
誰知,小孩按住他的胳膊,將手臂堅定的抽了出來。
看不出來男主小小年紀力氣還挺大,方棋感覺臂膀有點發麻,放開了手。
男主俯下身,吃力的把左小腿整個舔了一遍。這回方棋稍微多注意了一會,發現小孩主要吸吮的位置,都是還沒癒合的傷口。
哦是,他看書一目十行,劇情裡依稀是講過這麼一段,男主的唾液有治療傷口的作用。
方棋窘迫的轉過身,向門外走去,看來男主不缺心眼,他才缺心眼。
方棋拉開搖搖欲壞的兩扇破門,風停了,清晨柔軟的陽光透過密實的枝杈傾瀉下來。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就這麼開始了。
方棋掛著兩隻黑眼圈伸了個懶腰,突然想起男主潮濕的被子。
回頭看了看還在清理傷口的男主,方棋走轉回床邊,把堆在床上的被子抱起來。
男主的動作頓了頓,目光上移,眼底帶著刻骨的寒意,停留在方棋的胸前。
注意到小孩的眼神,方棋視若無物,耐心地說:「我去曬被……」
話音未落,方棋就感覺一團黑影撲面而來,緊接著雙臂一沉,小孩瞪著濕乎乎的被子三兩下爬上去,十指曲起,做鷹鉤狀,手指直奔方棋的雙眼摳過來!
沒想到小孩不鳴則已,一出手就這麼狠。方棋趕緊仰起頭,堪堪護住眼睛,小孩失了準頭,轉勢在他臉上重重一劃,撓出十道血印子。
一道血痕正在眼角,方棋嗷的一聲慘叫,濕被掉在地上。手掌在臉上輕輕一抹,再一看,滿、手、是、血!
感覺臉皮都被扒下來一層,火辣辣的疼,生理淚水奪眶而出,淌過臉頰,疼得他分不清東南西北。
方棋不斷深呼吸,拚命按捺住臥槽你大爺的二郎腿媽個雞好想揍死他的衝動,提醒自己冷靜、冷靜,不要得罪男主,他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換個角度冷靜的想,現在是一個多麼難得的刷好感值的好機會!正好可以凸現他高尚偉大、以德報怨的偉大情操;你傷害了我,我一笑而過的大胸懷;讓男主羞愧的無地自容!
方棋擦擦眼睛,一邊情不自禁的咬牙道:「我操……我是好人好嘛,媽的,不識好人心,熊孩子你……」
半天沒動靜,方棋低頭一看,床上地上乾乾淨淨,被子和男主都沒了。
回頭再望,透過那扇破爛的小門。一個黑皮小孩捲著自己的被子,磕磕巴巴的在山上狂奔。
方棋:「……」
方棋看著那個畏罪潛逃的背影,氣急反笑,男主心再冷再狠,他以後再牛逼再厲害,現在也不過就是個熊孩子。他用得著怕他嗎,他方棋還不信收拾不了這個狼崽子!狗撓呂洞賓!
方棋拔腿就追,這會功夫男主都跑出半里地了。
兩人距離越縮越短,方棋看著男主深一腳淺一腳的背影,好幾次差點摔跤,又心生惻隱想,想過去扶一扶。小孩吃不飽穿不暖的,沒人疼沒人愛的,能活下來真的不容易……對著他這個陌生人,自衛也正常。相比較之前的半死不活,現在攻擊他是好事啊!至少有點人味。
看他光著腳拚命跑,抱著被子跟抱著個金元寶似的,方棋心軟了。
待會還是不揍了吧!
他一個成年人,手長腳長,追一個小孩那還不是小意思。眼看就要把人逮住了,好幾次都差點抓住小孩的衣角,方棋緊隨在後喊:「我真不是壞人,你停下,我們談談……」
男主頭也不回,跑的更快了。
前面一個山溝橫跨在前,擋住去路,方棋哼笑看你還往哪兒跑,小孩倉皇的在山溝前愣了幾秒鐘,似是有點無措,方棋傾身去拽他的胳膊,小孩眼疾手快躲過,隨後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嗖的左急轉彎,跑了。
方棋跟著拐彎,順著一條狹小夾道跑了幾米,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寬闊平整的新天地。方棋四處搜索男主的身影,沒留神腳下突然出現的大坑,『哧溜』掉了進去。
頭朝下。
方棋QAQ
方棋捂著腦袋,欲哭無淚,他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摔下來疼倒是不疼,坑底都是腐爛的落葉,厚厚的一層,很是鬆軟,就是味兒不大好聞。
方棋從地上爬起來,呸呸呸把塞了一嘴的臭葉子吐了出來,雙臂環胸往上看。
「拉我上去。」方棋克制憤怒,高貴冷艷的說:「拉我上去,這事兒我還能當沒發生。」
小孩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漆黑的眼睛無波無瀾,隨後盤膝坐下,竟是已經開始修煉了。
方棋:「……」
他現在就算想為男主開脫都於心不足啊!他這擺明了就是故意的!
說好的忍辱負重的小可憐呢!
這是他來到書裡的第一天啊,難道就要狗帶了嗎?
方棋看男主閉眼打坐,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秉著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的準則,方棋在坑底,扯著嗓子高歌了一曲《青藏高原》、《山路十八彎》、《月亮之上》和《最炫民族風》。
男主不為所動。
方棋摸了摸喉嚨,自損三千損敵零……嗓子啞了好幹好渴好想喝水哦早知道就不唱那麼大聲了,剛才都有回音了呢。
方棋恨恨的瞪了男主一眼,這個梁子算是結下了!他開始四處打量。
這個坑約莫三米深,坑壁長滿了墨綠色的青苔,方棋走過去摸了一下,滑溜溜的。
這、怎麼、爬的上去、呢?
方棋圍著坑底轉了一圈,在東南角站定,經過他的研究,這裡每隔半米左右就有一處著力的地方,興許能爬上去。
方棋提了提褲子,充滿了鬥志和信心,等他上去一定要揍哭這個熊孩子!
奔著這個美好的願望,方棋開始爬了。
第一次爬了一米半,掉下來。
第二次爬了一米,掉下來。
第三次爬了半米,掉下來。
第四次……
第四次方棋已經不想爬了,想哭。
青苔被摸過、踩過變得更滑手,他腳底踩穩了手沒抓穩,手抓穩了腳沒踩穩,總之就是顧頭不顧腳。再加上這裡是深山,方棋手腳都穩了,撅著屁股貼在半空,又時不時有不知名的小蟲子跑出來,爬到他的臉上、嘴裡,整個人都不好了。
方棋愁眉苦臉的做在坑底,心想男子漢能屈能伸人不要臉天下無敵,抬頭看看小孩想求求情拉他上去,他仰頭一看,男主正好起身。
方棋趕緊討好道:「我真不是壞人,我根本不是你們風瑤派的弟子……拉我上去吧QAQ喂——你去哪兒?別走啊!英雄!大俠!」
男主走了。
「……」方棋大吼道:「麻蛋有種回來單挑!!!」
上方出現一道人影。
方棋大喜道:「壯士我錯了,我剛才不是在罵你……」
男主看也沒看他,彎腰捏起一個被角,拖著被子走了。
方棋:「……」qaq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許多年後,男主冷漠臉問:「我是醜猴?」
方棋:「擺什麼臭臉啊我已經嘴下留情了說丑猴是誇你呢,其實就是猴屁股!」
男主:「……」
謝謝糖中毒的腦洞!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求評論,打滾求!咪咪咪!喵喵喵!

第6章 嘰嘰

方棋又累又餓,一身臭汗黏在身上,落寞的坐在坑裡。周圍和安靜,除了風聲就是細細的蟲鳴聲。
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他一個人。
方棋揉了揉咕咕亂叫的肚子,餓得前胸貼後背,忍不住開始怨聲歎氣。怎麼書裡的男主和實際上的相差這麼大?他腦補的明明是一個柔弱怯懦、瘦骨嶙峋的小可憐蟲,被人打罵不敢反抗,只知道哭,想想就特別招人疼。
他昨天看著孩子滿身的傷口,心裡別提多不是滋味了,一門心思想著怎麼好好照顧他,滋補的壯一點。
結果一大清早小綿羊搖身一變,變成狡猾的小狼崽子。前後不過十分鐘,把他送進一個坑。
方才男主在坑邊打坐,他還納悶半晌,不知道男主是個什麼意思,現在回頭想想,很有可能是小白眼狼在靜觀其變,看他能不能爬得上來。如果他爬上去了,他敢肯定男主一定會在上邊毫不遲疑的來一腳,把他蹬下去。
也是。虎父無犬子,男主自己沒點心機城府,也不可能成神。
方棋臉疼心口也疼,佝僂著腰小老頭一樣在地上坐著思考。
這種深山老林,指望有人來救是不可能了,男主更靠不上,不落井下石就是他大發慈悲。現如今,沒別的辦法,只能自力更生。
好在坑不算太深,也有借力攀爬的地方,現在要想的……
方棋不自在的挪了挪身體,止住思緒低頭打量,他總感覺好像有什麼在頂他的屁股。
這個大坑長年累月,不知沉積了多深的落葉,裡面指不定埋著什麼怪物……方棋火燒屁股一樣跳起來,嗖的躥到一邊,後背貼住牆壁,萬分警惕的看著他坐過的地方。
不是錯覺,那裡果然有東西,黏糊糊的葉子地面一拱一拱,發出『簌簌』蠕動的聲音,像是有什麼要破土而出。
方棋定了定神,左顧右盼找武器,四周坑壁光溜溜,啥也沒有。
眼看小土堆越拱越高,怪物就要鑽出來,方棋急中生智,飛速彎腰,再起身時兩手舉著鞋,隨時準備拍出去。
偏在這時,前邊不知道要鑽出來一個什麼玩意兒,後院又起火,方棋覺得後頸又麻又癢,還有什麼長長的東西貼著他的臉頰慢慢爬,直奔耳朵爬去。
方棋從小最厭惡長蟲子,總覺得他們會往人鼻子裡、耳朵裡鑽。
方棋火燒似的丟下一隻鞋,左手下意識往後頸抓去,捏到眼前一看,好傢伙,一條半掌長的大蜈蚣!
百足蟲長得又肥又大,在他手上搖頭擺尾,無數對步足泛出鮮紅的顏色。
有有有毒?!
啊啊啊啊啊啊啊!
方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汗毛炸起,急得在地上亂蹦。這時右臉又傳來熟悉的麻癢感,方棋丟下另一隻鞋,右手在臉上一拍,又是一條大蜈蚣!
方棋臉色微變,兩手亂甩,蜈蚣一前一後飛出去。
幾乎是立即,葉子堆裡驀然探出來一張扁扁的鴨子嘴,緊接著是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鴨子嘴往後仰去,張嘴一接,精準的接住飛沖直下的蜈蚣吃了。另一隻蜈蚣落在不遠處,鴨子嘴驚喜的從地裡爬出來,甩著圓敦敦的小屁股,兩爪扣住亂動的蜈蚣,伸出舌頭一卷,捲進嘴裡吞了。
方棋:「……」
鴨子嘴髒的不能再髒了,頭上頂著兩片碎葉,一雙圓滾滾的剔透的眼睛渴望的看著他。
方棋默默的回望。
小怪物比手機屏幕沒大出來多少,小雞崽一樣,身體滾圓像球,嘴巴扁長像鍋鏟,一張嘴比腦袋還要大。
小鴨子嘴看了他一會,看他沒反應,晃了晃小腦袋,主動的顫巍巍的走到方棋跟前。後爪蹬地,站立起來,舉起兩隻前爪,拍了拍爪,又拍了拍嘴。
「卡嘰!」
方棋:「???」
看他還是沒反應,小鴨子嘴又熱情的往前走了幾步,舉著爪子拍嘴,「卡嘰!嘰嘰嘰!嘰!」
「沒東西餵你,」方棋尷尬的說:「勞煩讓一讓,你踩我腳了。」
小鴨子嘴:「……」
小鴨子嘴似懂人言,寂寞的放下前爪,垂著腦袋看著地面。
看小鴨子嘴沒致命的攻擊力,方棋沒再理它,穿上鞋,從坑底摸摸索索的找,翻出來幾根樹枝。坑底不著陽光,陰暗潮濕,樹枝落在裡面時間長了,變得柔軟而充滿韌性。
他本想用樹枝試著把苔蘚刮掉,後來發現刮了還是滑,靈機一動,索性多找了幾把樹枝,剝開外皮,把裡面白生生的枝幹打碎,敷在坑窪處,增加摩擦力。
沒有趁手的工具,連顆石子都沒有。方棋先用手指一點一點的摳,速度太慢,最後耐心告罄,直接放在嘴裡咀嚼,咬碎了再吐出來。
等折騰完,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歇息片刻,方棋又脫下鞋襪,把襪子團成球塞進鞋裡。鞋帶拆下來,兩隻鞋帶綁在一起,掛在脖子上。
小鴨子嘴嘗了一口方棋丟在地上的樹皮,咂咂嘴,便苦著臉左右腿掄起來把樹皮都踢飛。然後蹲在土堆上,舔了舔嘴巴,眼巴巴的看著方棋,伸出小爪子遲疑的想勾方棋的褲腿。
方棋蓄勢待發,這時一隻小飛蟲路過,小鴨嘴身手靈活,旋身擰腰,一蹦、舌尖一勾,含著蟲子嘰嘰嘰的吃。
等他吃完,方棋已經爬出一截了。
脫了鞋,腳面踩著坑壁比穿鞋更容易著力。方棋呼扇呼扇兩下汗濕的手,使其盡量變得乾燥。然後褲兜裡裝滿枝幹碎屑,每往上爬一點,就在下一個著力點塗上細碎的木屑。
這個辦法笨是笨點,卻真能行得通。方棋一鼓作氣,趔趔趄趄,拼了老命爬上來,氣都快斷了。
腦袋伸出坑口,眼前一大片野草搖曳,成功近在眼前。可等他伸手去抓,抓了個空,定睛細看,野草離他十萬八千里遠。
坑沿的野草早就被人拔乾淨了,在旁邊堆出來一個小草垛。
方棋:「……」
方棋胸口梗著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差點沒給噎死。細節見人心,鴻元這個小崽子一點活路不給人留,絕不是善茬。
在書裡,風瑤派的弟子都是成群結隊的行動,他毫不懷疑,如果這些人敢來後山,有一人、兩人落單,男主絕對有把握弄死他們。
坑沿沒有野草借力,方棋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奮力的在光禿禿的地上摳啊摳,摳出來一個淺坑。
閉眼深呼吸,扒著淺坑用力,硬是從坑裡爬了上來。
這時候,天差不多黑透了。
坑底的小鴨子嘴嘰嘰嘰焦躁的轉了一圈,上面的人沒有注意到它,它氣惱的狠啄了兩口牆,快哭了。
方棋累得夠嗆,脫力的躺在地上先把氣喘勻了,心想小祖宗真能折騰人,此仇不報他就娶不到老婆。一天一夜沒吃東西,面朝滿天星鑽,好一會才恢復體力。
攢足勁從地上爬起來,四周亮起熒熒鬼火,方棋打了個寒顫,悶頭穿鞋,悶頭往來時的路走,一邊走路一邊總覺得背後有人,旁邊也有人……他越走越快,最後簡直在狂奔。
山洞離這裡不遠,走路十多分鐘也就到了。
一路平安無事。遠遠看到山洞,想到裡面有個同類作伴,方棋鬆了口氣。
他來者不善,一腳踹開木門,打眼往裡一看,裡面靜悄悄的,唯有月光灑落一地。
方棋生怕有詐,警覺的在外邊撿了塊小石子扔進去。
石子『卡噠卡噠』在地上滾了兩圈,方棋等了一會,沒動靜。
想到男主在風瑤派的處境,方棋心一沉,顧不上再試探,大步走進草屋。
破床上蜷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靠著牆壁縮成一團。方棋坐到床邊,手撐在草蓆上面,兩手同時摸到一手黏膩。
這個觸感……方棋暗道不好,這是血!
小孩緊緊貼住牆壁,藏在陰影裡看不清楚。方棋傾身把男主抱過來,小孩迷迷糊糊的在他懷裡翻了個身,方棋摟的更緊了點,輕聲哄道:「聽話,別動。」
不止是疼到昏迷,還是肯聽他的話,小孩果然不動了。
將人抱到月光底下,前後不過兩三個動作,方棋胸前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藉著月光看他,小孩整個變成了一個血人,縮在他懷裡,臉色通紅,血肉模糊。
方棋眼前一黑,一天沒見,怎麼會這樣?
鴻元身上的傷口,比今天早上看到的時候,要嚴重得多。
昨晚,他身上新舊傷口交雜,經過一夜恢復,至少已經不流血了。可現在再看,他原來的結疤的舊傷不知被誰硬生生的撕掉了血痂,露出新長出來的嫩肉。手臂和腿上都有燙出來的新傷,皮肉焦糊,泛著深重的黑色。
全身沒一塊好皮。
方棋不忍再看,揉了揉額角,眼眶微熱。
他真的無法想像,這些年男主是怎麼過來的。
又怎麼會有人狠毒至此,以折辱人為樂,對自己做出的惡行,沒有絲毫的罪惡感。反而一次比一次更加變本加厲,好像一切都是理所當然,他長得醜,所以理所應當被人欺辱。
到底是什麼心態?
方棋回想《成神》整本書,幾乎講盡了人性的黑暗和醜惡。
施暴者凶殘,旁觀者冷漠。在這種環境下成長,能長出來根紅苗正的好人才奇怪呢。
不是在沉默中爆發,就是在沉默中滅亡。男主當然不會死,他會在沉默中成神,向全世界展開瘋狂的報復。
方棋歎了一口氣,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渴望過結局。
懷裡的人掙動了一下,方棋回過神來,單手抱人,草草的包紮了一下大的血口。小孩雙手緊緊攥在一起,因為方棋的動作而驚醒過來,眼睛睜開一條細縫,虛弱的朝他亮了亮尖牙。

第7章 心動

方棋翻了個白眼,心道都這幅德行了,呲牙管什麼用?
無奈的搖了搖頭,摸摸小孩的額頭,不出所料,又燒了上來。方棋歎了口氣,事到如今,今早的帳他也無心算了,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他一回。
再說小孩對他防心本來就重,現在落井下石的翻臉,只會把人推得更遠,他沒這麼蠢。
方棋抱著人起身,山洞裡昏昏暗暗,視物本就不大清,他又轉了個身,背靠月光,男主窩在他的影子裡。這樣雖然看不到男主的牙,可他這一圈動作,還是激起男主濃濃的威脅。
因為他開始呲嗚呲嗚叫了……
像一隻受傷無助的小貓崽,叫聲柔弱而輕細。
方棋失笑,暗想男主不像他剛來的時候看到的那麼將生死置之度外啊,還知道想活命就好。
拍了拍小孩的屁股,臀上也沒有幾片肉,只摸到硌手的骨頭。方棋聽他叫得怪可憐,矮身跟小孩鼻尖抵著鼻尖,虎著臉嚇他道:「閉嘴,再吱吱我揍你了信不信?」
室內靜了一秒,小孩登時呲嗚的更厲害了,聲音顫抖。
方棋一邊聽他叫,一邊反手摸了摸床面,床上又濕又涼又髒,根本沒法躺人。雖然心中清楚男主最多就是難受一夜,不會有生命危險,還是無法心安理得的把全身是傷的孩子放在冰涼的床上自生自滅。想了想,方棋索性繼續將人抱在懷裡,打算就這樣將就一晚。
深夜天寒,小孩手腳冰涼,好一會還暖不過來,方棋扯過棉被給他蓋上,裹緊。
這樣應該不冷了吧……方棋蓋好被子,小孩還在斷斷續續的呲嗚,意識明顯已經不大清楚,憑著毅力強撐著不睡。
方棋湊到小孩耳邊,小聲安撫道:「我不揍你,小祖宗我哪兒敢啊,睡你的吧,明天就好了,聽話。」
他語氣輕柔,男主不領情也不信,奄奄一息的在他懷裡小幅度的撲騰起來。方棋怕他牽動傷口,乾脆鉗住小孩細瘦的雙腕,壓著火道:「都說了不揍你,別給臉不要臉啊,動來動去不嫌疼啊?」
話沒說完,果然不再叫了。
真這麼聽話?
方棋詫異的低頭一瞧,不由搖頭苦笑,小孩雙眼緊閉,已然暈過去了。
月色柔柔,方棋又累又困,頭腦卻矛盾的十分清醒。靠著床板發呆,他該怎麼辦?
鴻元這個情況,類似於有點自閉的小孩。只不過自閉兒大多是天生的,男主這是後天的,他從小讓人欺負,這麼多年來內心和外界恐怕早就豎起一道厚厚的高牆。他的小世界整個都是封閉陰暗的,難免會對人排斥恐懼。
態度不能太強硬……方棋想,會嚇到他,弄不好還會適得其反。
他不可能一下子獲取男主的信任,現在要做的,只有付出無限的時間和耐心,用溫暖和真誠,不過分劇烈的、一點一點的、小心的敲開他封閉的世界。讓他知道,外面的世界也是溫柔安全的。
當然也不能太慫了。省得他蹬鼻子上臉,有時候管孩子不狠不行。比如今天,要不是小孩受傷逃過一劫,他才不會吃這個啞巴虧。
但是,不管他演白臉還是唱紅臉,都要讓男主透過表象看本質……讓他知道,他不會害他,不管發生什麼,他都會站在他這邊。
前前後後想了一遍,顧慮這個顧慮那個,方棋煩躁的吐出一口氣,當爹可真難。
困意湧上來,意識越來越紛亂模糊。方棋調了個舒服的姿勢,很快就睡著了。
好像只是剛剛閉上眼睛,被一股怪異的動靜吵醒,方棋昏昏然聽了幾秒,才遲鈍的反應過來。男主又開始在他懷裡亂動。
睡覺也不讓人好好睡,方棋暗自咕噥,敷衍的拍拍小孩的後背,「睡覺,別吵,困著呢。」
喊了兩句,懷裡的人顫顫肩膀,當真不動彈了。
*****
察覺身下觸感有異,小孩在沉沉黑夜中睜開眼睛,他雙眸銳利冷靜,明明剛才還昏迷不醒,下一瞬的神色卻連半分睡意都沒有。
耳邊傳來粗啞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深夜裡尤為刺耳。
他在醒來的一刻就恢復了氣力,本該在第一時間,鉗住這個人的喉嚨,咬穿他的脖子。
可是他躺在溫熱的懷抱裡,兩人肌膚相貼,那人身上的熱量源源不斷的傳到自己身上。他蜷起的雙足被人握在小腹處暖著,全身熱乎乎的。
他拼盡全力,都無法抬起一根手指。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在溫暖中醒來。
月色如水,髮型奇怪的青年靠著床腳蹲坐,頭歪靠在床板,頭和肩膀幾乎歪成九十度,嘴唇微微張開。可能是受了風寒,他鼻子不大通暢,喘氣喘得像拉風箱。
一雙手卻端得很穩。
那人的左臂托著他的腦袋,手掌虛虛攏住他的雙腕,動作很輕,只是象徵性的攏住。右手搭在身上,正好把他圈在懷裡,防止他掉下去。溫熱聒噪的氣息吐在他的頭頂。
小孩的身體僵硬死板,卻處於高度敏感的狀態,他緊張的能感受到髮絲的一顫一動。
稚弱的身體僵直片刻,小孩試探著動了動手指,反而觸到那人暖熱的手心。
他像是受到驚嚇一般瑟縮一下肩膀。
剛一動作,那人的手就覆蓋上來。鴻元微微弓起背,做出攻擊的姿勢。然後,後背被人拍了拍,那人嘴裡不知道嘟囔了些什麼,又把他摟緊了些。
小孩雙目清明,茫然的看著破陋的屋頂。
恍惚之間彷彿有一種被人捧在手心裡,謹慎的、小心翼翼的呵護的錯覺。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一動不敢動。
他死死盯著青年微微鼓起的喉結,像蟄伏在暗處的野獸,隨時都能撲上去咬斷。
半夜無眠,睜眼到天明。

第8章 食指

方棋不知道自己抱著死神睡了一夜。
天還沒亮他就醒了,迷迷糊糊睜眼看了一眼天色,下意識小摸出手機看幾點鐘,一抬手才感受到手臂上的重量,低頭一看,小孩屁股朝外,毛茸茸的臉朝他,嘴唇已經恢復血色,看起來睡得香甜。
看著猴臉,方棋渙散的眼神開始聚焦。他忘了,沒手機沒電腦,什麼都沒有,這裡是風瑤山。
用力閉閉眼睛再睜開,這一覺真是黑甜,連夢都沒做。睡飽了整個人都滿血復活了,就是有點餓,脖子還很疼。
可不是該疼,耷拉著脖子睡了一夜,頸椎又酸又漲,頭都抬不正。方棋把小孩的頭輕輕放在腿上,騰出左手吃力的捏了捏自己的後頸。稍微舒服一點後,又扒開男主的衣領看了看,血止住了。
替他整理好衣服,方棋暗暗驚歎感慨男主的自愈能力,簡直無敵,而且好像永遠不會失血過多= =
小心的抱著人,方棋艱難的轉身。蹲坐一夜,不光是脖子疼,腿和手也又麻又癢,方棋努力忍住不把男主扔下去,把人輕輕的放回床上。
轉過身,方棋麻著腳,歪著頭,一瘸一拐的走出門外。
腳步聲沒走出多遠,鴻元睜開眼睛,眼底深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貪慕陰鷙,轉瞬即逝。他坐起來,看著自己一直抵著那人掌心的食指,伸出舌頭舔了舔。
合上房門,山中獨有的清涼濕潤的氣息撲面而來,比雨後的空氣更沁人心脾。
方棋長長的呼吸,靠著山壁等著身上的麻癢勁過去,一邊捏起衣角聞了聞。身上的衣服快不能要了,爬坑時沾滿綠苔,渾身都是土腥味。
方棋放下衣擺,看到髒乎乎的手,指縫裡都是黑泥草屑。
山洞周圍怪木叢生,方棋原地聽了幾秒,隨後繞過野墳,撥開半人高的野草往西南方向走去。
昨天來去匆匆,沒有注意過週遭的景物。現在駐足細聽,除了清脆的鳥叫聲,依稀還有一絲細微難察的流水聲。
循聲走了百多米,果然一條山泉橫亙在前,掩映在野草中。擠開草叢走過去,溪泉約莫兩米多寬,水質極為清澈,能看見水底圓潤的小石頭。站在溪邊遠望,往右蜿蜒向上,往左蜿蜒向下,波水粼粼,像是一條發光的亮帶。
方棋洗乾淨了手,又蘸著水,就著水中倒影小心的擦了擦被抓花的臉。隨後往上遊走了幾步,捧起水來喝了個飽,幾捧水下肚,隔了好一會,細品嘴裡的山泉餘味,竟然還有一點甜。
洗完手臉,方棋摸了摸下巴,心想這會男主該醒了,輪到他表現的機會到了。
方棋左看右看,突地眼前一亮。
山泉從山頂滾流下來,從他站的地方再往下幾十米,就是山泉的盡頭,一片小水湖。水湖手邊長了許多奇怪的植物,其中有一種形狀像荷葉,長在岸邊。
方棋走近了去看,才看見枝葉有蒲扇那麼大,開的花卻很小。黃橙橙的嫩生生的,只有指甲蓋大小。
方棋折下一片肥厚的葉子,用泉水把表面沖洗乾淨,然後豎起葉子四邊,簡單折了一個粗陋的碗,挖了一葉水,往山洞走去。
方棋扒著門框,露出半顆腦袋往裡邊看。男主果然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專心致志的舔胳膊。
按照方棋平時的尿性,這時該輕手輕腳走過去,『呔』一聲嚇對方一大跳。
可惜他現在和男主遠沒有熟到那個程度,到時候再被撓一臉。方棋頗為遺憾,隨後一腳邁進去,手肘碰了碰門,『卡噠』一聲。
小孩早在他沒進屋就聽到了腳步聲,當沒看見,直到方棋碰了一下門,他才慢吞吞的側頭看他,像個脆弱的幼崽。
看得出來他很緊張,方棋站在門口,保持安全距離,笑瞇瞇的問:「感覺好點沒有?」
小孩抿起唇,不答。
方棋嘖了一聲,又舉了舉手裡的水,問道:「渴不渴?我特意給你拿來的。」
小孩還是不說話,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和他對視。
如果不是聽到他昨晚叫喚半夜,方棋真懷疑他是個啞巴。
本來就沒指望他會應答,也沒指望他會輕易的卸下防備和他把水言歡。端水過來充其量只是表達一下關心之意,男主不接受太正常了。不過,他雖然沒喝,卻會看在眼裡擠在心裡,時間長了,關係總會緩和的。
方棋瀟灑的把水往桌上一放,一手撐著桌子,一手掐著腰。荷葉的邊角失去手指的支撐,在石桌上鋪散開來,水撒了一地。
方棋:「……」
男主看一眼滴滴答答的水,嘴唇抿得更緊。
方棋默默甩了甩濕淋淋的手,眼皮半垂,道:「我昨天……」
男主沒動,食指彎起,耳朵有點紅。
然而他一句昨晚的事都沒提,那人伸出一根手指頭,笑容猙獰,「花、了、整、整、一、天、才、從、坑、裡、爬、上、來!」
方棋一字一頓,「都是拜你所賜!」他每說一步就往前走一步,話說完了人也走到了床邊。
小孩木著臉,烏黑的眼睛盯著他,不知是恐懼還是氣惱,鼻根下面的毛一抖一抖的。
方棋看的好笑,彎腰看他,笑著去掐他的臉蛋,手伸出一半,男主瞳孔緊縮,粗暴的把他的手撥拉到一邊。
力道不大。
方棋:「……」
方棋看了看自己被揮到一邊的手,不可思議的想,剛剛那個傲嬌的動作,是男主做出來的?
小孩不再看他,顧自舔了舔破裂的手指。
方棋看了看自己手,還是難以相信這是真的,以身犯險的又去摸男主的臉。察覺他的動作,小孩陡然發難,獵豹一樣平地而起,飛撲上前去抓他的臉。
又是這一招?
小孩速度太快,饒是方棋早有防備,慌忙躲閃,還是被抓了一臉。感受一下疼的位置,好傢伙,不會是昨天撓的哪裡今天還是撓的哪裡吧?這狗崽子是要上天啊!
小孩掛在他身上往上爬,看那架勢是要踩著他的臉翻過去,方棋雙手握住小孩的大腿往下一拉,左手則反剪住他的雙手,勒在背後,把人牢牢的抱在懷裡。
「蹬鼻子上臉是吧?」方棋擰著眉毛,熊孩子怎麼這麼討人嫌?
方棋右手抱人,打定主意要給他好好上一課,騰出左手抖了抖他那張破棉被,大步往外走。
「昨天的賬我還沒跟你算,你別沒事找事啊,捏一下臉怎麼了,少塊肉怎麼著?」方棋道:「還有昨天我跟你說了沒有,你是聽不懂人話還是怎麼?我是去曬被子,知不知道啥是曬被子?小白眼狼,不識好歹。」
方棋越說越生氣,男主一聲不吭,只管用力掙扎,雙腳亂踢,踢了半天還被人穩穩抱著,便拚命去扯他的耳朵。
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什麼叫做咬人的狗不叫。
方棋連吃他兩次虧,早料到他不老實,側頭閃避,把棉被塞進兩人中間擋著,隨手捏起一個被角圍著人轉了一圈,小孩整個人埋在棉被裡,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雙眼。
方棋如願揉了一把小孩的臉,惡狠狠道:「好賴話不聽是吧?治不了你是吧?信不信老子這就把你和你的破狗窩扔大坑裡?」
頃刻之間,劇烈掙扎的人變得安靜。小孩的身體慢慢的蜷縮起來,努力的想把自己縮小。
方棋抱著乖巧的男主走了幾步,不由覺得心虛,這兩天他發現男主一個毛病——容易較真。他的好話真話他都當耳旁風,但是硬話狠話,小孩一般都當真。
現在是這樣,昨晚也是這樣。
方棋心裡過意不去,正想說兩句好聽的哄哄他,心中忽生一計。方棋放緩了腳步,暗自稍一思索,便拿定主意奔著野草叢中的石墩快步奔走兩步。
這塊石頭表面發白,難得的是整個都晾在陽光底下,直徑近一米,正好適合曬太陽,也適合曬被子。
方棋將潮乎乎的棉被鋪在石頭上,棉被把石頭整個包住,男主光著腳蹲在上面。人髒棉被也髒,兩者難分伯仲。
方棋蹲下身來,正好和蹲在石頭上的男主視線齊平。
方棋露出更加凶巴巴的表情,橫眉豎目,像個十惡不赦的惡人。他冷聲喝道:「小兔崽子你給我睜大眼睛看著,我昨天究竟要做什麼!」
這時候如果能有一個道具就好了,最好是一根胳膊粗的大木棍!不過這時候也沒心思找了,方棋左手牢牢的按住男主的肩膀以防他逃跑,右手則高高的舉起。
方棋五指張開,毫不遲疑的帶著細微的風聲砸下來,直拍男主的頭頂。
他疾言厲色,只差沒有青面獠牙,原以為男主會嚇得大吵大叫,瘋狂掙扎。但他實在多慮了,就算他不安著男主,小孩也不會反抗。
男主穩如磐石的蹲在原地,雙眼透著說不出的枯澀絕望。
方棋心一顫,右手擦著男主的耳廓,拍在潮濕的棉被上。
棉絮李積壓了太多的塵土,雖然潮乎乎的,但方棋這一巴掌拍下來,還是噴了兩人一臉土。
方棋抹了一把臉,又擦了擦直愣愣的看他的小孩的臉,心虛道:「我是給你曬被子,也不看看髒成什麼熊樣了。你抱著它跑什麼跑啊,你以為是寶貝吶?怕我搶啊?又髒又潮,誰稀罕。」
小孩凝滯的眼珠轉動了一下,極緩極慢的上移,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昨天他不是心疼被子才跑,只是誘他上鉤。
方棋撓了撓頭,就這反應啊?
方棋被小孩直白陰冷的眼神看的頭越垂越低,幾乎是立刻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第9章 靠山

方棋還沒記事起爸媽就離婚了。
兩人年紀輕輕,一個能再娶,一個能再嫁。雖然還是疼愛他,但自從一前一後分別再婚以後,就算有心,也礙於另一半無力再在他身上花太多心思,尤其是在父母又有了新的小孩以後。
只能一味的用錢彌補。
爸媽不在身邊,再多的朋友再多的陪伴還是覺得少點什麼,況且他也並不善於交際。他倒是挺能自得其樂,小的時候下學回到家裡或是假期,跟桌子凳子玩,給桌椅板凳、天花板,甚至於床單枕套、鍋碗瓢盆都起了名字。他還給自己起了一個好聽(……)的外號,叫正方形。他姓方,方是方塊,方塊是正方形的。
如果是平常人家的小孩這樣胡鬧,爹媽必然會糾正,方棋沒這麼幸運。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沒有爸媽管教,很自由。所以他長這麼大,雖然沒長歪吧,可也不大正。
這個不大正的意思,不是說偷雞摸狗殺人放火,而是性格上的問題。
說好聽了是隨心所欲不著調,說難聽了是神經短路缺根筋。
大白話說就是想一出是一出,說風就是沙塵暴。
他剛才靈光一閃,心想貿貿然對男主關心備至,他極有可能會因為陌生而產生抵抗情緒,不敢相信或領情。但是如果披著他熟悉的粗暴的外皮,興許會是一條捷徑?更容易讓他放下戒心?
所以他剛才一臉凶相,其意在先大幅度降低男主的期待值,讓他誤以為慣例要挨揍,結果並沒有,而產生的一上一下的心理落差。這叫兩面派、口劍腹蜜、先兵後禮巴拉巴拉……算是一個小技巧。
不過看男主這個表情,並不管用。
方棋洩了氣,為了不讓事情更糟,他故作鎮定的繼續在棉被上拍拍打打,滿天飛土中,方棋沉著的給自己找台階下,一本正經的說:「看到沒有?好多土吧?多髒啊!你想想你每天睡在這堆土裡難不難受?還有你摸摸,」方棋抓著男主的手在被面上蹭了蹭,先發制人,「濕不濕?潮不潮?天越來越冷了,你蓋著這玩意兒不嫌涼啊?我說你是有多懶,就不能拿出來曬曬?能累死你是吧?」
小孩面色寡淡,無悲無喜,跳下石頭就走。
方棋眉間一跳,忙上趕幾步拉住他,捏著被角道:「被子裡那個、那個土太多了,拍一拍可以除塵,還有曬曬太陽,也能除□什麼的。你不知道,長時間不洗曬,裡面會有很多小蟲子,你看這裡,」方棋鋪開一個被角,有模有樣的說:「我們眼睛雖然看不見但真的有,就這一小片地方,指不定有多少蟲子的幼蟲和卵……曬太陽殺菌,曬好了被褥乾燥,睡起來也暖和。」
方棋心生忐忑,看男主不為所動,乾咳一聲就要繼續長篇大論。
「我能看見。」低啞微弱的聲音打斷他,幾不可聞。
方棋:「???!!!!!」
看得見啥?誰在說話?啊啊啊!!!!!
方棋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驚喜的看著男主,「你跟我說話啦?」
男主深深看他一眼,舉步走人。
方棋想起自己之前囉嗦一堆,都是廢話,下意識跟在後邊乾巴巴的說重點:「我剛才,嗯,不是真的想打你。」
男主腳步微不可察的頓了頓,隨即更快的下山走了。
方棋完全沒有被影響到心情,幸福= = 的看著男主的背影。
剛才是他說話,沒錯吧沒錯吧沒錯吧?
方棋美得冒泡,轉而又憂鬱的想,現在天徹底亮了,男主急匆匆下山,肯定是趕往前山的風瑤派。要知道男主在風瑤派每天都要做很多髒活重活,方棋一拍大腿想要不然去幫忙吧,趁熱打鐵鞏固感情!轉念又一想,他是憑空出現在風瑤派的,沒有合法合理的身份——沒有身份證。為什麼會出現在人家的地盤根本解釋不清。
風瑤派雖然是個小門小派,但人多勢眾,秒殺他還是小事一樁……去了只會添亂,只能先按兵不動。
方棋按捺住想飛想上天的好心情,猥瑣的把臉埋在被子裡,滿腦子胡思亂想。一會想男主看得見什麼,一會想這是男主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哎!莫名有一種好榮幸的感覺是怎麼回事,想把這四個字裱起來掛在……臉上。
足足美了好半天才冷靜下來,方棋才有心思回想兩人之前的對話。
我能看見。
能看見是啥意思,他看得見啥?
方棋混亂的回憶了一下前言後語,等他想明白男主看得見什麼,臉就有點藍。
他剛才說:「時間長了被子裡會有很多肉眼看不見的蟲蟲還會產卵呦!」
然後男主說:「能看見。」
方棋整個人都不好了,臥槽臥槽臥槽的想,他該不會是看得見卵……那啥吧?!
想到自己還抱著棉被,剛才還在臉上蹭來蹭去,登時一跳三米遠。
太太太他媽噁心了好不好!!!雖然不管他看得見還是看不見,蟲卵都一直在那裡,但是看不見不會有心理負擔啊!如果看得見的話……滿床滿被都是密密麻麻的軟蟲和一堆一堆的蟲卵!方棋單是想想就覺得自己尷尬症和密集恐懼症都要犯了。
男主咋睡的?他居然還能睡得著!
書裡好像沒提過這一點啊!方棋絞盡腦汁回想,確定書裡沒有說過男主還有這個技能。是書出錯了,還是男主在信口胡說?
比起這兩個原因,更有可能是他自己記混了?
方棋煩躁的抓了抓頭髮,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糾結再多都沒用,他人已經在這裡了,別說能看見蟲卵,就算男主變成妹子……那就太好了……現在最要緊的是怎麼生存下來。
方棋竭力轉移注意力。
山洞太破亂,床太小,鍋灶碗盆全沒有,換洗衣服也沒有,餓了兩天沒吃飯。方棋一樣也不滿意,哪裡有點家的樣子?
方棋對擁有自己的房子特別執著。他知道家有多重要,沒有家是一件多可怕的事。
方棋深吸一口氣,既然不能在前山為男主衝鋒陷陣,至少在後山做好後勤工作吧!
想到這裡,方棋先在周圍轉了一圈,沒有現成的木棍,便折下幾根樹枝綁出一根兩指粗的木棒。離得遠遠的在石頭上敲敲敲、打打打、拍拍拍,漫天塵土飛揚,簡直像是一場小型的沙塵暴!
敲完棉被,方棋在山泉邊又洗了洗臉,他實在受不了了。剛才他一定腦抽才會勤勤懇懇的敲半小時被子,現在當務之急明明是找東西吃啊啊啊!
這山裡啥都缺,就是不缺東西吃。葷的:鳥雀、肥兔、山鼠、蛇等等,當然缺不缺都沒什麼區別,反正他一個都抓不住。
明明知道抓不住,但他方棋是那種連爭取都沒有就放棄的人嗎!
所以他雄心壯志,攆鳥追兔趕鼠抓蛇,還真的一頓肉也沒逮住。
逮不住歸逮不住,讓方棋微感安慰和親切的是:山裡居然有熊貓!或許只是長得像熊貓,黑眼圈白肚皮,捧著他今早用來舀水的大葉子慢慢吃,跑起來比兔子還快,還會鑽洞,蹭蹭蹭就挖一個坑。
吃不著肉,只能退而求其次,吃素。
夏末秋初,山上的許多野果都成熟啦。
俗活說高處不勝寒。很多植物都難以在山頂上生長,但風瑤山偏偏反其道而行,在山半腰只有野草遍地,不見一棵果樹。但爬到山頂,到處都是綠油油的果樹,掛著沉甸甸的野果。
更奇怪的是,植物離不開陽光。風瑤山即使是山頂也少有光芒能照下來,裡面的果樹卻一個賽一個的樹高果大。
方棋沒細想,能吃就行。山頂沒有野墳,他也不覺恐懼,把外套當包袱,撿眼熟的果子摘。有長得像蘋果,但比蘋果小的果子;有長得像鮮橙,但比鮮橙大出兩三倍的野果;還有一百一綠豎紋狀,形狀像西瓜,但只有棗子那麼大的果子。
方棋很快摘了一大堆,提著下山,中途又經過昨天的那個大坑。
方棋想起小鴨子嘴,倒提著外套走過來。小鴨子嘴果不其然還在裡面,大半身體埋在腐爛的落葉裡,腦袋蔫蔫的趴在外面。
方棋剛出現在坑沿,小鴨子嘴就聽到了動靜,無精打采的抬頭。看到方棋時,嗖的跳起來,兩爪扒在坑壁,眼巴巴的看著他。方棋微笑,這個小鴨子嘴還記得他?
不管對方是人是獸,被記掛的感覺都不會太差。
方棋蹲在坑沿,笑道:「餓不餓?小傢伙。」
他本是隨口一問,沒指望小鴨子嘴會回答,誰知他竟然『嘰嘰』一聲,用爪子拍了拍嘴,同時還點了點小腦袋。
方棋:「……」
方棋愣了愣,遲疑道:「你……聽得懂?」
小鴨子嘴猶豫片刻,又點了點頭。
方棋:「……」
書裡不是說修真界的獸類普遍沒有魔獸聰明,而魔獸在三階才會啟蒙靈智、通慧人語,怎麼小鴨子嘴能聽懂他說話?難道是一隻落難的三階魔獸?或者……或者更高階?
想到這個可能性,方棋激動的不能自已,看向小鴨子嘴的眼神越來越慈祥,彷彿一座巍峨雄偉的靠山從眼前拔地而起。一隻三階魔獸,分分鐘踏平風瑤派!

第10章 想跟

「你等著啊。」方棋連忙把外套鋪在地上,從果子裡扒拉扒拉,找出來一個賣相最好、嬌艷欲滴的小西紅柿,擦乾淨上面的露水。
「張嘴。」方棋柔柔的說:「接好啊。」
為了不砸到小鴨子嘴,方棋特意趴在地上,伸直胳膊用力下探,盡量接近坑底,才把西紅柿扔下去。
只見小鴨子嘴身手極為靈活,神氣的左爪一揮,接住西紅柿『啪嗒』倒扣,拍在地上,狠狠的踩在腳底。踩在腳底還沒完,又惡狠狠的不停的跺腳、碾磨,水嫩的果肉糊了他一爪子。
方棋:「……」不吃就不吃,扔掉就好了,現在這樣是什麼仇什麼怨?
小鴨子嘴嫌惡的在坑壁蹭了蹭爪,繼續抬頭,雙掌合起,充滿了期待的看著他。
這變臉速度也沒誰了……
方棋深深的呼吸,提醒自己要冷靜,這興許是一隻三階魔獸。
「不喜歡吃這個?」方棋努力耐心道:「沒關係,還有很多,你自己選吧。」
一共六種野果,方棋每樣挑了一個扔下去。
然並卵,小鴨子嘴一番之前的乖順。他丟下去幾個,小鴨子嘴就踩碎幾個,踩不爛的也都狠狠地拍在牆上。那股凶狠勁,要不然就是跟方棋有仇,要不然就是跟果子有仇。
尼瑪又是一個難伺候的小白眼狼!
難伺候是不是?老子不伺候了。
方棋耐心告罄,咬咬牙,轉身就走,沒走兩步便聽見一身撕心裂肺的尖叫,幾乎穿破耳膜。方棋嚇了個哆嗦,回頭一看,小鴨子嘴扁著嘴巴,左爪捏著一隻爬蟲,隨爪一甩丟到空中,隨即頭也不扭看也不看的用尾巴把蟲子抽到牆上拍扁,眼淚汪汪的看著他。
方棋無語了,這是示威嗎?
接著小鴨子嘴指了指被踩爛的果子指了指貼在坑壁的死蟲,不斷的用爪子比劃。
方棋冷著臉看了它一會,突然想起來什麼,驀地激出一身冷汗,道:「你說果子不能吃?」
小鴨子嘴鬆了口氣,興奮的舉起右爪順時針轉了三圈,才嘰嘰嘰的叫了兩聲。
方棋:= =
這種深山老林雖然不缺食物,但有毒無毒他從外表根本分辨不出來。現在最缺的就是一個懂行的來科普鑒別,免得吃錯了吃死了。
他初來乍到,而小鴨子嘴在風瑤山不知道生活了多久,它的話還是有幾分可信的。
而且……
方棋若有所思,慢慢走了回來。
除了可能是三階魔獸和科普兩點以外,他另有一點私心。
小孩子大多都對可愛萌萌的小動物情有獨鍾,也許他可以用小鴨嘴獸來做敲門磚,拉近和男主之間的距離?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小鴨子嘴都很有用。
方棋走回坑邊,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謝謝你啊,多虧你剛才提醒我,不然肯定完了。我叫方棋,就住在這附近,我看你也沒地方去,想不想跟我一起住?我家有很多好吃的,你想就吱吱一聲,不想……」方棋連哄帶騙帶嚇唬的說:「不想我也沒辦法,你就在坑裡吧,反正我看你也爬不上來。」
小鴨子嘴:QAQ
方棋說完咂嘴一想,這話太趁人之危了些,於是道:「怕啦?騙你的。你可是我救命恩人啊,你答應不答應我都會拉你上來。哦對了,你想不想上來?」
「……」小鴨子嘴弱弱的吱了一聲。
方棋頷首,示意它先等會,旋即展開外套,把裡面所有的果子都倒出來扔到一邊,然後趴在地上,胳膊用力往坑裡遞,手裡拎著外套的一隻袖子,其餘部分垂下去。
「你抓住,我拉你上來。」
小鴨子嘴略帶感激的看他一眼,隨後後退一米,預備、跑,跑到袖子底下雙腳在原地用力一蹬,起跳!小鴨子嘴極為瀟灑的在半空劃出一道弧線,四爪在空中飛舞揮動,扣在外套袖子上,然後用嘴咬住了袖口。
真的是咬住,僅僅是咬住,四隻尖銳的爪子擺設一樣,軟軟的垂在身體兩側,一動不敢動。
這個神奇的姿勢……太慫包了吧,方棋懷疑它真是三階魔獸嗎?
默默看了一會,方棋慢慢往上拉。小鴨子嘴眼裡火花四射感情複雜交織的瞪著方棋,兩人眼神交匯的一剎那,小鴨子嘴激烈的內心戲一覽無遺。
動作慢了是:快拉啊!愣著幹嘛!我堅持不住了!!愚蠢!!!
加快速度是:不要不要慢點拉!嘴好酸咬不住了!!我要掉下去了!!!嗚嗚嗚!!!!!
方棋捏著渾身僵硬的小鴨子嘴的後頸把它提上來,小鴨子嘴反爪抱住他,肚皮緊緊貼著方棋的小臂,四爪死死抱緊,充滿後怕的嚶嚶飲泣。
方棋俯身拾起外套抖了抖,搭在肩膀上,拍拍它的屁股,安撫道:「別哭了,乖。」
小鴨子嘴搖了搖尾巴,哭得更凶了。
方棋翻了個白眼,把它從手臂上揭下來,小鴨子嘴淚眼婆娑的看著他,方棋笑道:「有什麼好哭的,掉下去又不疼。」
小鴨子嘴還是嗚嗚嗚。
方棋想了想,道:「掉下去也沒關係,我不會不管你,再拉你上來就成了。」
小鴨子嘴呆呆的看著他,毛茸茸的臉一扭,兩爪絞在一起,特別羞澀!
看來這回對症下對藥了。
方棋道:「你想不想跟我啊?」
小鴨子嘴扭了扭屁股,突然順著方棋的胳膊往他肩膀上迅速爬去,最後蹲在他的肩頭,像一隻乖巧的鳥,蹭了蹭方棋的脖頸。
一人一獸結伴下山去。

第11章 吃飯

有了小鴨子嘴,最方便的就是知道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
小鴨子嘴昂首挺胸,一臉專業的帶著方棋在野草叢裡鑽來鑽去,已經一個小時了!走了好幾里山路,方棋又累又餓快暈了,無力道:「到底啥能吃?這麼多種類一個都不能?」
小鴨子嘴也很著急,怯怯的捂了捂臉。
方棋看他聞聞嗅嗅,餓中生智道:「我們看的草至少有二三十種了,我不信一個都不能吃,我說,到底是不能吃,還是不好吃?」
方棋忍不住懷疑方才在坑邊,它踩爛的那些果子到底是有毒還是不好吃。
小鴨子嘴被說中心事,緊張的東張西望,猛地一頭栽進泥裡扒來扒去。沒多久,雙手捧著一條蚯蚓獻寶似的往方棋嘴裡塞。方棋沒留神差點就讓他塞一嘴。
方棋把它拍到地上,抓狂道:「這個能吃嗎?啊啊啊?能不能行了啊!」
小鴨子嘴落寞的爬起來,可憐的飛快的看了方棋一眼,又迅速低下頭。方棋氣得頭疼,除了會添亂裝可愛還會別的嗎?就在這時,不知道它看到什麼,眼睛唰的亮起,歡快的在地上吱吱亂叫,往前邊躥去。方棋緊跟在後,小鴨子嘴在不遠處停下,指著一棵形似生菜,但比生菜個頭要小許多的葉子使勁點頭。
方棋遲疑的蹲下看草,挑挑揀揀一個小時,挑出來這個?
不會又是跟剛才的蚯蚓一樣,隨便抓過來充數的吧?
吃不吃?
小鴨子嘴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慮,坐在地上拔了一棵,拍拍方棋的褲腿示意他看,接著連草帶土填進嘴裡,睜著大眼睛無比陶醉的嚼。
方棋眼疾手快的捏住他的嘴,把沾滿濕泥的根莖掐斷,只留下乾淨的葉子在它嘴裡。
看它吃的津津有味,不似作假,方棋掐了個葉尖放嘴裡,用門牙嚼了嚼。甜絲絲的,脆脆的,味道還可以。
吃了一點開了個頭,肚子嘗到甜頭,開始狂躁的咕咕叫起來。方棋一口氣拔了幾十棵,抱到山泉邊掐根擇乾淨,用水沖洗了一下,開始吃起來。
之前嘗了一點,只是依稀覺得味道還湊合。現在大把大把的吃……真的很好吃啊!
葉子薄薄的一層,不知道裡面怎麼就能藏得下那麼多而飽滿的汁水,像是被壓縮一般,汁水清甜可口,堪比最美味天然的果汁。連續吃了十多棵,卻一點都沒吃出來膩味。
而且!還很頂飽!缺點就是太頂飽了,方棋連吃帶喝,差不多吃了三分之一就打嗝了。他吃飽了可還沒吃夠呢。
吃飽喝足,通體舒暢。方棋摸了摸小鴨子嘴的腦袋表示讚賞,小鴨子嘴得意的甩了甩尾巴。
剩下的食物不能浪費,方棋準備打包帶走,帶回去給男主嘗嘗。
將食物放回山洞,又到石頭邊摸了摸棉被。此時正值中午,方棋又將棉被翻了個面。正面曬好了,曬曬背面。
然後要做什麼?
吃飽了有力氣,就有心思籌劃其他的。方棋看了看黑乎乎的棉被,想起男主說過蟲啊卵啊的話,心想這個要洗,必須洗。
遠處的山洞,漏雨漏風,該補;床太窄太破,該換;衣裳太少沒得替換,該買;吃飯要鍋,做飯要火;男主髒成狗,該洗……
要做的事大大小小、零散瑣碎有一堆,要一件一件來。最基本的要解決吃飯問題,其他都可以先將就一下,方棋又開始打肉的主意。
畢竟只吃菜是長不胖的!男主還是要吃肉!
山上跑的天上飛的都抓不住,幸好還有水裡游的,不知道湖譚那裡有沒有魚?
方棋撐著膝蓋站起來,看了看躺在一旁曬太陽昏昏欲睡的小鴨子嘴一眼,道:「鴨嘴獸,醒醒,我們去找晚飯。」
小鴨子嘴坐起來,摸了摸自己長長的大嘴,瞇起來的眼睛瞪大,嫌棄無比的表情。
方棋道:「你不喜歡這個名字?」
小鴨子嘴委屈的點頭。
方棋很民主的說:「可你總得有個名字吧,不然我喊你什麼?你說你想叫啥?」
小鴨子嘴鄭重的想了想,又摸了摸自己的嘴,眼珠一轉,興奮道:「嘰嘰!」
污者見污。
方棋沉默片刻。神色微妙道:「你想叫嘰嘰?」
小鴨子嘴用力點頭!
方棋道:「小雞雞?你確定?」
小鴨子嘴更加用力的點頭。
「……」方棋無力道:「還是叫鴨嘴獸吧= =,小雞雞。」
走到水湖邊,方棋撥開長在水裡,比水面高出一大截的水草。湖水透澈乾淨,幾尾銀灰色的影子的愜意的游來游去。
方棋直起身來,有點上愁。有魚是有魚,可怎麼抓?就算他脫光了跳下去,也不可能比魚游得還快啊。
想了半天,下腳去試了試水深淺,水岸附近最深的水才到他的腰。湖水清澈能見到湖底的水泥和石塊,方棋踏水上岸,決定採用一個比較保守的辦法。
深山到處都是樹,方棋掰斷一根大的樹枝,尖端磨細磨尖,做了個簡單的魚叉。
回到水邊,方棋看了看天色,隨後脫下衣服,先把上衣和褲子泡在水裡洗了洗。日光當頭,興許一會他叉到魚,衣服也順便干了,一舉兩得。
方棋溫柔的摸了摸趴在一旁拔草的鴨嘴獸,說:「晚上我們吃糖醋魚和紅燒魚和剁椒魚頭和酸菜魚好不好?」
小鴨嘴獸沒聽太明白,看著他,懵懵懂懂的點了一下頭。
方棋被萌翻了,把洗好的衣服掛在樹枝上,穿著內褲下湖,叉魚。
魚全身都滑不溜手,以前方棋在菜市場,看見過魚從水池裡跳出來在地上翻騰,賣魚的抓了好一會才抓起來。何況是在水裡,在人家魚的地盤裡?
方棋舉著叉,全神貫注的叉了一下午,硬是一條也沒叉到。並非是魚離得他遠遠的,才抓不住。那魚不怕人,方棋只是在水裡站著,自然有魚過來轉悠。可魚看起來呆呆的,毫不警惕,反應卻極快。他舉起叉來,魚還在悠閒自在的擺尾,可他手裡的叉入水,那魚上一秒還在他的腳下,叉子進水,就跑三米開外去了。
方棋彎腰站起,站起彎腰,來回數十次,感覺都有腹肌了= =
白浪費一個下午的時間。
方棋還想努力最後一次,天快黑了,抓不住今天就只能吃素了。這些魚太欺負人了。
然後他就聽見一陣咕嘰咕嘰的聲音。
初以為是小鴨嘴獸無聊了在搗亂,方棋遷怒道:「別吵OK?會把魚嚇跑,今天還想不想吃飯了?」。
可咕嘰聲非但沒停,聲音越來越響亮密集,方棋餘光瞥到小鴨嘴獸在模仿他中午時的動作,乖巧的一根一根擇菜。他才反應過來不是小鴨嘴獸。
方棋警惕的緩緩回頭,眼前五彩斑斕,足有上百隻雞在岸邊喝水。啄啄水面,仰一下頭。
方棋鬆了口氣,掃視一圈,絕大部分都是母雞和小雞,只有一隻大公雞,站在樹上抖羽毛。
這就是:有心叉魚叉不住,無心抓雞雞滿園。
那些雞的警惕性雖然不低,但一大群雞湊在一起喝水,跑也跑不及。加上方棋走走停停,只要雞機警的抬頭,他就原地不動,慢慢的方棋舉著叉子走到雞群的三米以內,猛地整個人往前一撲,雞群咯咯噠亂叫四散狂奔,方棋在滿天的雞毛裡摁住兩隻雞!
方棋攥住雞爪,雞頭朝下倒提著,爬起來感動的說:「今天有肉吃了。」
小鴨嘴獸歪著頭看了他一眼,突然指著雞驚叫一聲。
方棋低頭看,不由臉上寫滿了囧,左手的那隻雞尾巴朝天,屁股裡卡著半顆圓圓白白的東西,居然是雞蛋。
太好了!不光有肉吃還有雞蛋吃!也可以把雞圈養起來,天天有雞蛋吃!
方棋連忙把雞倒過來頭朝天,噗嗤一下細微的聲響,雞把蛋下出來了。方棋倒吸一口涼氣,啊啊啊他的雞蛋!沒手接!
說時遲那時快,小鴨嘴獸飛速向前撲來,張開扁扁的長嘴一接,夾住了雞蛋。
方棋鬆了口氣,誇它:「好樣的。」
然後卡嚓一聲,小鴨嘴獸夾碎了雞蛋,蛋清蛋黃糊了它一臉。
小鴨子嘴抬起爪子擦了擦臉,卡嚓卡嚓把蛋殼吃了。
「……」方棋:「敗家玩意兒!」
方棋無比肉疼的蹲下看著滿地的雞蛋,鴨嘴獸哪怕吃了雞蛋他也不會心疼,可這個傻缺吃了蛋殼,蛋液流了一地啊!
鴨嘴獸蹭了蹭方棋的腳面。
方棋不想搭理它,歎了口氣站起來,把兩隻咯噠咯噠叫的雞按在地上,用腿壓住,扯下來幾棵草,擰成一股繩把雞的雙腳牢牢綁起來,這樣一來雞就沒法跑了。
小鴨嘴獸剛才被方棋踹到一邊,圓滾滾的眼睛瞇了瞇,像是有點委屈,它撅著屁股一跳一跳的去找方棋。
方棋正在穿衣服。一下午又是太陽曬又是風吹,雖然還沒乾透,但穿在身上也不是太難受。
察覺他在生氣,小鴨嘴獸嘰嘰叫。
方棋繫好扣子低頭看它,訓道:「你傻啊?蛋殼好吃嗎?」
小鴨嘴獸誠實的點了點頭。
方棋:「……」
方棋轉身不看他,小鴨嘴獸回頭看看滿地的雞蛋,沉吟片刻,然後啄啄方棋的腳掌。
看它這個樣子,方棋不再擺臉,安撫性的摸摸它,反正有雞就有蛋。
小鴨嘴獸頗為享受的趴在地上搖尾巴,方棋收回手提著雞回山洞,小鴨嘴獸才抖抖身上的草屑跳起來,跑上前叼住方棋的褲腿往後拉。
方棋腳尖踢了踢它的屁股,「幹嘛啊你,趕著回家做飯呢,被子該收了。」
小鴨嘴獸恍若未聞,繼續拉他,一邊吱吱叫。
方棋不能拖著它走路,只好提著雞跟上它。

第12章 疏離

方棋跟在小鴨嘴獸後面,穿過一片小樹林,遠遠的看著白茫茫的目的地,方棋驚訝的走都走不動了,兩手一鬆,雞掉在地上。
他看到了一地的蛋!
前邊的空地上,這一顆那一枚,白花花的,綠草白蛋,三兩成堆,好多雞蛋!
那兩隻母雞掉到地上,一蹬腳從地上跳起來,方棋把它們兩隻腳綁在一起,也沒能阻止兩隻雞堅強的腳步,一蹦一蹦的頑強的跑了。
方棋震驚的根本沒發現雞跑了,現在他有這麼多蛋!不怕沒東西吃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些可都是真正的土雞蛋啊!!!
方棋拾了一堆雞蛋回去,臨走之前還看到一隻小母雞跑來下了個蛋。雞蛋對於這些雞來說想必可有可無,一個個的都是真正的撂蛋雞,感覺有蛋了,一撅屁股下一個,下出來該幹嘛幹嘛去,十分隨心所欲,也因此下的到處都是。
方棋回到山洞裡才想起來雞沒拿,匆匆忙忙回去一看,雞早跑了。跑就跑了,想吃可以再抓啦!
反正他有數不清的雞蛋。
一個下午的功夫晚飯變了好幾回,從魚到雞,從雞到雞蛋。方棋數了數雞蛋,美滋滋的對小鴨嘴獸說:「好多雞蛋,我們今天吃煮雞蛋炒雞蛋雞蛋羹。」
許久沒有應答。
方棋放下雞蛋在洞裡找了一圈,沒有。興許是貪玩跑出去了?出門看看,剛推開門就看到它,小鴨嘴獸離山洞很遠,可憐巴巴的看著他。
方棋又喊了兩遍,小鴨嘴獸咬著手指,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身體發抖,彷彿看到了很可怕的東西。
方棋蹙起眉頭,走近它道:「你怕什麼,天黑了還沒做飯,過來跟我回去。」
小鴨嘴獸一動不動,方棋走到他面前蹲下,小鴨嘴獸叼住他的褲腿,拚命往後拉扯。
方棋抱起來他,想抱它進屋,越是接近山洞,小鴨嘴獸顫抖的更加厲害,用力往方棋懷裡縮,發出尖促的呻吟,最後僵硬的身體猛地癱軟,尿了……
方棋:「……」
小鴨嘴獸實在反常,方棋只好停下來,渾身發軟的小鴨嘴獸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雙腳在方棋胸前用力一蹬,像是背後有催命鬼一樣連滾帶爬的跑了。
……
這麼膽小?
它到底在怕什麼?
方棋看著自己背後,什麼也沒有。荒墳離這裡都有百米多的距離,應該不是怕那個,再說他們在這裡活動了一天,也沒見它怕過。
那這裡除了男主住過的山洞沒有其他東西了。
總不會是怕房子吧?
而且……(如果)作為一隻三階(或以上)魔獸,他怎麼會怕男主!他應該啊嗚啊嗚的撲上去吃他啊!
吃……想到這裡,方棋驚起一身冷汗。他只想到三階魔獸的戰鬥力,卻忽略了男主在前期的武力值為零,所有魔獸都想吃他啊啊啊啊啊啊!!!
幸好小鴨子嘴不是,它這麼慫。
方棋默默的想,他之前真是看走了眼,魔獸不會這麼慫。
方棋怕它跑丟,想追的時候發現它蹲在遠處可憐兮兮的看他,時而緊張的東張西望。
方棋鬆了口氣,「你在那待著,不要亂跑。」
小鴨嘴獸發出了一聲特別響亮的抽泣!
方棋:「……」
方棋安撫好小鴨嘴獸,回到屋裡,看著食材,超有成就感。
萬事俱備。
然後方棋發現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沒火。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好在還有菜。
小鴨嘴獸抱回來好多菜,方棋把中午吃的甜生菜挑出來,又嘗了嘗其他的幾個口味,意外的發現居然都還挺好吃。
不過口味也挺單一,大多都是甜絲絲的。
方棋吃了兩口菜,有點懷疑小鴨嘴獸吃的蛋殼是不是也是甜絲絲的……
方棋擦乾淨桌子,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桌上。雖然雞蛋不能吃,他還是全部都給擺在桌上,畢竟能不能吃是一回事!搞到這麼多雞蛋顯得他很能幹是另外一回事呀!
因為無聊,方棋給雞蛋擺了一個美麗的造型——正方形。
方棋做事一般都有強烈的目的性,可能是小時候缺乏關注的緣故,他喜歡被表揚,喜歡被人認可和崇拜。想到男主回來的時候,看到煥然一新的家,那一剎那間流露出來的意外和驚喜,足以勝過千言萬語,想想都讓他覺得期待。
等了一會男主還沒回來,方棋看了看天色,趁還有夕陽餘暉,他又把鋪床的,因為潮濕而呈現暗黑色的草抱出去丟掉。
看來小鴨嘴獸恐懼的真的是山洞,方棋抱著草離開山洞,它就屁顛屁顛的跟過來,等方棋收攏起一堆乾燥的新草,想誘哄它回去洞裡,小鴨嘴獸卻死活都不肯上前一步。
方棋不信邪,又試了幾回,最後哪怕摀住它的眼睛都沒能給騙進去,只能作罷。
新的乾草上面墊著草蓆,再鋪上黑乎乎的但是乾燥帶著濃濃的陽光味道的棉被。
他做的不多,晚飯也簡單的有點過分,卻是他的能力範圍之內能做出來的最好,方棋還挺滿意的。
方棋一邊閒吃草,一邊翹首以盼,等待男主歸來。
他左等右等,天快黑了,天黑了,天黑了很久。小鴨嘴獸睏倦的蜷在地上睡著了,男主都沒有回來。
洞裡沒有燈,沒有表,也沒有能供娛樂的東西,時間顯得過得格外慢。方棋呆呆愣愣的在黑暗中靜坐,心急如焚。
怎麼還不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方棋再也坐不住了。到現在都沒回來,不合乎常理啊。昨天他回來的時間比現在早多了,男主就已經在屋裡了,雖然一身傷口。
男主不會正被別人為難吧?想起風瑤派弟子欺辱人的那些手段實在狠毒,遠非常人能忍受。書裡的一行行字彷彿變成一幕幕真實的場景在他眼前晃。燒紅的木炭摁在男主身上,皮肉呲呲作響,發出焦臭;一雙大手揪住男主的頭髮,把他的頭押進水裡,男主拚命掙脫,卻被人按住肩膀動彈不得;男主渾身是傷,已經站不起來,他趴在路上,一寸一寸爬來後山,身後一行匍匐過的血痕……巴拉巴拉。
方棋簡直要給自己腦補給跪了。
方棋站起來,推開木門。外面又起了風,漆黑一片,只有遠處的墳地有一簇一簇的綠火閃動。方棋吞了吞口水,告訴自己這是正常的物理現象!才不是有鬼呢!
方棋深呼吸壯了壯膽,一邊摸摸索索的往前走,一邊小聲的叫小鴨嘴獸。
小鴨嘴獸不敢接近山洞,從地上擦擦眼睛爬起來,遠遠的跟著他,等到方棋離開山洞一段距離,才飛奔著跳進他懷裡。
方棋抱著小鴨嘴獸,身邊有個活物,不管能不能幫到忙,心裡都安定許多。
方棋拍拍小鴨嘴獸的腦袋,沿著今早男主離開的方向走。走了沒多遠,小鴨嘴獸突然又開始劇烈的掙扎,這次幅度比之前要厲害得多,它撲騰的厲害,卻咬著牙不出聲。
「怎麼了怎麼了?」方棋趕緊抱緊它安撫,小鴨嘴獸暴躁的咬了他一口,方棋愣了愣,小鴨嘴獸趁機掙脫,頭朝下栽到地上。慌不擇路的悶頭就跑,結果搞錯了方向撞到方棋的小腿,小鴨嘴獸暈頭轉向的扭了扭屁股,掉了個方向,一下子跳出老遠,眨了個眼的功夫就不見了蹤影。
知道小鴨嘴獸不會跑遠,方棋沒追它,也追不上,忍不住頭大的歎了口氣。
啊啊啊它到底在怕啥???難道前面有鬼……嗎!!!
方棋鎮了鎮心神,繼續向前走。如果真是這樣,更不能讓小孩獨身在外,沒走兩步,路過曬被子的大石頭。
方棋腳步猛然頓住了。
一個小小的身影靠著石頭蹲坐,臉埋在膝蓋裡,瘦弱的身軀在冷風中瑟瑟發抖。
方棋緩緩轉過身去,深夜的沉寂裡,他看著那個身影,好一會才道:「鴻元……不是,」方棋竟然不知道要叫他什麼,這個時期的男主是沒有名字的。
方棋蹲下來,問他:「你在這裡幹什麼,為什麼不回家?」
小孩沒說話,沒動。
他沒有抬頭,卻在方棋看不見的地方,無聲的摸了摸自己臉上的毛。
方棋看他這幅模樣,模模糊糊像有一盆涼水兜頭澆下來,一腔熱情被迫冷卻,從頭到腳滾燙的熱血頓時涼透了。
他不得不往自己身上聯想。是因為他吧,是因為他在山洞裡吧?他鳩佔鵲巢,所以他才有家不回。
不然還能有什麼原因?
方棋抓了抓頭髮,他看完了整本書,看完了鴻元的半生。他熟悉他,看到他對待他的態度是無意識的自來熟。
而他對於鴻元來說,是一個從天而降的陌生人。
講過話也並不代表就是朋友。
方棋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麼表情,他推了推小孩的肩膀,小孩身體蜷縮的更小了。
方棋動作僵住,若無其事的收回手來,低聲說:「你回去吧。」
男主腦袋動了動,微微抬頭,露出一雙湛亮的眼睛。黑暗中方棋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也不想看清。
方棋下意識想去牽他的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暗惱自己不長記性。方棋直起身道:「你回去吧,我不跟著你,如果你不想,我保證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可是,」方棋補充道:「我希望你知道,我沒惡意,也不會打你,你別害怕。」
黑暗中鴻元緊緊的抿住唇,看著他收回去的手掌,眼神晦暗不明。
他怕的不是他的暴力。

第13章 違心

方棋離開許久,小孩才有動作,站起來看了方棋好一會,低著頭慢慢走。
方棋背靠樹幹,輕舒口氣,他要換一個策略。
男主跟他打架撒潑,他都能從容應對。可是男主這一出苦肉計,他不得不退步。他是來給男主雪中送炭的,可不是來雪上加霜的。方棋決定灰溜溜的做一個默默付出不求回報,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的活雷鋒。
其實也不怪男主,方棋想,是他沒有對症下藥。人都怕打破常規和未知,換位思考,如果是他,別說是陌生人,就算是他親爹親娘突然一反常態對他關懷備至,他也會懷疑對方是不是別有用心,潛意識裡抗拒也正常。
他不應該太急於求成。
想到這裡,方棋也是有點醉。為毛他要一直為男主開脫= = 這種熊孩子就該撲上去打一頓!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你躲個什麼勁啊?誰對不起你了?!
身後傳來悉悉萃萃的聲音,緊接著一個軟軟的小東西跳進他懷裡,四爪朝天,這是它最舒服的姿勢。
方棋摸了摸小鴨子嘴的大嘴。
又過了好一會,月上中天,方棋看了看山洞,坐不住了,把小鴨嘴獸放在地上,弓著腰偷偷摸摸的往山洞走去。
剛才只顧生氣沒來得及看,男主今天沒受傷吧?
總是身不由己的熱臉去貼冷屁股,方棋傷感的自我鄙視。
他方棋還沒對誰這麼小心翼翼委曲求全過。
走到門口聽了聽,沒動靜,方棋推開一條門縫,咕咕了一聲,還是沒動靜,看來真的睡了才放心的走進來。
方棋做賊似的溜進來,一眼看到桌上的菜動過了。方棋摸了摸桌角,唇畔揚起。他走到床邊,看到小孩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姿勢規矩死板,只蓋了半邊被子。正好,方棋低頭細細審量了一遍,啊呦還不錯,昨天的燙傷都癒合了,今天沒有什麼大傷口,只有手肘擦破一塊皮。
看著小孩稚嫩的飽經風霜的臉,方棋悄不可聞的鬆了口氣,輕輕給男主蓋好被子,臨走經過桌子順便抓了一把菜。
躡手躡腳退出山洞,方棋在外面靠牆坐下,望著夜空。
可千萬不要有鬼啊……方棋眼珠亂轉,靠吃東西分散注意力緩解緊張。大家有話好說,不要動手動嘴的,他長得不好吃!
*****
方棋轉身的一刻,床上的人睜開了眼睛。
他能感受到那人溫熱的呼吸,和掌心柔軟的溫度。
小孩伸出今天端詳過無數遍的食指,舔了舔。
從來沒人關心過他,也沒人找過他,就算久不歸家。以前是沒人肯找,誰會在意他的死活?後來是沒人找,畢竟他孤身一人,一無所有。
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這麼幸運,嘗到有人關心的感覺。
心裡酸酸漲漲的味道怪異而陌生,前所未有,一波一波洶湧而至。讓他難以對付,應不暇接。
可是這種感覺他真喜歡,喜歡到恐懼,直想遠遠的逃開,卻又不受控制的被吸引。他不敢回來,又捨不得不回來。想見到那個人,又怕見到他。他躲在石頭背面,才稍覺心安,那是他擁抱過他的地方。
那人收回伸向他的手,他慌張的想拉住他。他要離開嗎?
絕對不行!
看到那人在不遠處停下,他瘋狂跳動的心才平復下來,近乎猙獰扭曲的表情恢復如常。
那人不經意的望過來,他起身,悶悶的走回山洞,偷偷張望那人的方向。
他是不是很厭惡他?
山洞的門沒有關,他憂心忡忡的從方棋身上收回視線,一轉頭,看到屋裡。
他的眼力比一般人強出許多,在深夜裡也能正常視物,看得見別人看不到的許多細微之處。
映現眼前的明明是他住了兩年的地方,卻陌生的像是第一次見。
他恍然前進一步,像踩在雲端,輕飄飄的既不真實也不踏實。
曬過的被褥、換過的草蓆、掃過的地面、擦過的桌子,乾乾淨淨的桌上放滿了洗好的食物。
門在他身後合上。
小孩僵硬的站住。
世人給他的只有醜陋和厭惡,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怎麼應對別人的嫌惡打罵是他最擅長的事,可這個人……這個人……
食指感受過的溫度還是那麼燙手,幸福到驚懼的心情如在夢境。這一刻永遠比上一刻更受寵若驚,他抗拒又想要靠近。不等他細水長流的適應這樣的陌生,新的一波浪潮又向他打來,把他吞沒。
他感覺自己陷在泥沼裡,隨時都會全軍覆沒。
卻不想逃脫。
他曾和光相遇,死了也甘願。
這一刻的心情,不管在多遙遠的以後想起,都還能讓他開眉笑眼。時而山呼海嘯,時而雲蒸霞蔚,時而春暖花開,讓他必須做點什麼才能宣洩的快樂。他抬頭,屋頂在吟唱;他低頭,地面在舞蹈;他側目,桌子在朝他揮手。
目光可及的一切都可愛友好。
他看到桌上的食物,想到這是為他準備的,他大口大口的往嘴裡塞,甚至不用咀嚼就囫圇的吞下去,噎得他眼淚直流,可全身都是甜的。
那人合上門離開,小孩跳下床,趴在破陋的門後。那人背靠牆壁,不知在想什麼,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菜。
他看著門外,又看了看裡面的牆。從桌上拿來和那人手裡相同的食物,用相同的姿勢握在手裡,他準確的找到那人靠著的牆壁的位置,蹲坐在地上,和他背靠背。
躁動的心緒許久才平息。
*****
昨天不歡而散,第二天方棋果然想到做到= = 很自覺的不再在男主眼前刷臉熟,立志做一團晚出早歸、無私奉獻的空氣。
天沒亮他就起床了。但是男主好像比他還早……他扒著門框往屋裡偷看的時候,裡面空無一人,男主早就離開了。
方棋歎了一口氣,看來他昨天的決定還是很英明的,男主果然在躲著他。
隨他的大便吧!方棋深吸一口氣,心道做為一團合格的空氣,他要做到以下幾點。
晚出——早上男主離開之前他絕不會出現。
早歸——男主回來之前他要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絕對不礙人眼。
這樣也好,方棋打著小算盤。早上可以睡懶覺,晚上下班早,不用看人眼色,自由活動,想幹嘛就幹嘛。宜人宜己,皆大歡喜。
只可惜沒有手機啊手機!
手機在手遊戲我有,想想沒打完的那些遊戲,方棋忍不住唏噓了一把。
雖然方棋做好了充足的計劃。
但是!
計劃趕不上變化……
樹欲靜而風不止,不但不止還得寸進尺,呼啦啦的狂刮,想把他刮走?
因為……男主除了第一天早早的不見人影,接下來的每天都走得很晚回得很早!
方棋洗好了臉,帶著小鴨嘴獸悠哉的去山洞打掃衛生,走了一半小鴨嘴獸往地上一蹲,搖搖尾巴不動了。方棋也不勉強,經過這兩天的試驗,他發現小鴨嘴獸怕的不是山洞,真正的對象多半是男主。
之所以不肯接近山洞是因為男主長期住在那裡,裡面都是他的氣息。至於見到男主——不,它根本沒見過,每次男主的腳步聲還沒響起,它就靈敏的發現,轉身就沒影了。
雖然不知道它怕個蛋蛋,但有一點很好使。只要小鴨嘴獸伸直脖子嘰嘰一叫,那就是男主回來了!
方棋踢了踢小鴨嘴獸的屁股,「我一會就回來。」
走到山洞,方棋矮身先看了看山洞的破門,不知男主從哪裡搬來這麼個破玩意兒,風吹雨打,腐朽的不成樣子。有時間要補一補。
推門正要進去,隨後透過那些洞,看到一雙漆黑森冷的眼睛。
方棋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嚇得往後跳了一大步,他拍拍心口,臥槽剛才那是啥?
男主?
方棋擦了擦汗,俯身再次看去,果然,在床邊低著腦袋坐著的黑煤球可不就是男主嗎?
來早了來早了,方棋暗道失策,迅速離開。
很快,方棋發現錯不在他,每天小雷達——小鴨嘴獸吱吱一叫他就知道男主回來了,不管做啥他都抓緊撤,爭取不打照面。可不對勁不配合的是小祖宗!
自從上次在山洞撞見小孩,方棋吃了教訓長了個心眼,每天等到晌午才會過去山洞,這樣不會撞到了吧。結果小孩不知道發什麼神經,他不早早的去,他就早早的來。
大有一副山不來就我我來就山的意思。
除此之外,小孩特別熱衷於盯著他看,當然只限於早上和晚上。看也不光明正大的看,偷偷摸摸的,拿著一片大樹葉擋著臉。
早上一睜眼就對上一雙專注而幽深的眼睛,一動不動的看著他坐起來、揉眼睛、伸懶腰,穿衣穿鞋,洗手洗臉……任誰被盯著看都不會自在,方棋被他直勾勾的毫不掩飾的目光看的起了一身雞皮,簡直毛骨悚然。男主對他到底有啥意見?
初以為是他現在的位置離得山洞太近,讓男主感到不安全,所以方棋特別體貼的抱著自己被窩捲往旁邊挪了一里地。然並卵,第二天還是看到了男主舉著大葉子的身姿,眼神更哀怨了。
方棋一邊納悶一邊不斷的表現自己。男主一來他就會從懶懶散散的曬太陽偷懶變得精神百倍,洗洗刷刷的幹活!並且特別善良,摸摸抓來的雞雞魚魚的腦袋,一隻螞蟻都捨不得踩死的呢。
過了兩天,方棋靈光一閃,驚喜的想到一種可能。男主不會是在欲迎還拒吧?!看他一臉的欲蓋彌彰!
越想越有可能,要不然他看他幹嘛?他長得帥?當然這也是很重要的一條原因……方棋不是能沉得住氣的人,想到這個可能性忍不住立刻就找男主證實,他就是這麼果斷的男人!
抓心撓肝等了一天,當天傍晚男主趴在樹上看他。方棋提提褲子,想好了措辭,鎮定雀躍的走過去,小孩抱著樹幹一見他過來,臉色微變,在方棋的注視下從三米高的樹上一躍而下,鑽進草叢裡眨眼不見了。
方棋:「……」
方棋倒吸一口涼氣,那麼高的樹說跳就跳,摔壞了怎麼辦?他是有多討厭他?
看著小孩離去的方向,方棋苦笑搖頭,看來他還是誤會了。
方棋一步一步,倒退著離開,不再過去找了。身正不怕影子斜,WHO怕WHO。
在方棋看來,他已經一退再退,安分守己,男主仍是不滿意。
小孩看他的目光一天比一天更苦大仇深,更陰陽怪氣。方棋也不天真的抱幻想了,不再扭扭捏捏裝模作樣,恢復了正常的行事作風。只是他表面看起來風平浪靜,心裡卻風起雲湧。
他多腦殘才會自作多情的以為是男主在欲迎還拒!看小孩那個表情,更合理的解釋是在監視他吧!
真是小人之心啊!方棋霍霍的磨石頭。
為什麼磨石頭……
他想磨出來一個鍋= =

第14章 惡化

沒手機沒電腦的生活沒有想像中的難過。這裡的環境乾乾淨淨,空氣清新好聞,有大自然最美的模樣。
雖然和男主相處的不算愉快……很不愉快!他依然盡心盡力的照顧這個孩子,企圖用時間和耐心感化他。
他要忙這個要忙那個,每天磨鍋磨碗,抓雞抓魚,尋找新的可以吃的好吃的食物,準備盡量豐盛的飯放進山洞裡。裡面通常是兩頓的量,晚飯和早餐,這樣可以保證兩人早上不碰面。
同時他給男主換了一張新的床,編了一張新草蓆,還拆洗了棉被。只是沒有洗衣液,沒洗乾淨。
還有沒有火的飯,再豐盛也只能是素食——生吃葉子,炒熟都沒條件。肉更是吃生肉,雖然他在深山待了幾天鬍子拉碴越來越像野人……也不會吃生肉的。因此,方棋一天的大部分時間沉浸在生火的偉業中。
鑽木取火、鑽石取火……但是效果不太顯著,日復一日,他自己氣得快著火了,木頭也沒著火……
除了不能看表看時間,刷網耍遊戲,沒火沒肉沒衣服穿,男主虎視眈眈,每天在瘋了和快瘋了兩者之間轉換以外。其他一切都好,生活很充實,也很原始QAQ轉眼又過了半月。
這表明方棋吃素也吃了半個月……
再不吃葷他要炸了。
天色將晚,方棋在男主趕來之前做好了飯送到山洞,回到原地照常嘗試生火,小鴨嘴獸圍著他蹦蹦跳跳。方棋閒暇時用樹葉樹枝給它做了個簡易粗暴的球,小鴨嘴獸嗷嗷叫著滾來滾去,當寶貝一樣走哪兒帶哪兒,睡覺都要抱著睡。
方棋生不出火,本就心焦氣躁,又被它吱吱吱嘰嘰嘰吵得頭疼。隨手抓起球往遠處一丟,小鴨嘴獸回頭看了看球,又看了看他,一臉迷惑。
方棋伸手一指道:「去撿。」
小鴨嘴獸張著嘴呆呆的看了他一會,才轉過身四爪撲地撅著屁股一跳一跳的小狗一樣叼住球跑回來,往方棋面前一放。方棋摸了摸它腦袋,舉起球唰的扔得更遠,這回小鴨嘴獸不用指揮,吐著舌頭嗷嗚嗷嗚的去撿球,方棋就能清淨一會。
本意是想讓它不要那麼吵,誰知小傢伙單機玩球早就膩了,現在有人陪著它玩簡直爽翻。它像是發現了新大陸,叼球回來的速度飛快,眨著水汪汪的眼睛讓他丟球,來回幾十次還不嫌累,方棋胳膊都掄酸了……
方棋頭大不想搭理它,等的時間長了小鴨嘴獸突然撲過來把球叼走,方棋鬆了一口氣小煩人精總算走了。隨即一個圓圓的東西迎面飛來,正砸進方棋懷裡,方棋低頭一看凶器就是那顆球。
小鴨嘴獸興奮的等著他把球丟回來。
方棋瞪了小鴨嘴獸一眼,忽地勾唇一笑,刻意放慢動作,把球坐到屁股底下。小鴨嘴獸目瞪口呆的看著他,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拚命從他屁股底下往外拔球,等它費勁八叉的把球拽出來,圓的已經變成扁的了= =
小鴨嘴獸愣愣的看著自己的球,眼淚迅速聚攏,眼看吧嗒吧嗒的要掉下來。方棋見狀,放下手裡的活,把球給他搓圓,道:「別哭別哭,我們來玩打球。」
小鴨嘴獸這才轉悲為喜。
所謂的打球,其實就是扔球。方棋把球扔給小鴨嘴獸,小鴨嘴獸再把球扔給他。小鴨嘴獸開心的吱吱吱,方棋表示他寧願去背課文。
一人一獸有一搭沒一搭的扔球,直到小鴨嘴獸高興的忘了形,仰天吱吱一聲吼,方棋把球傳過來。小鴨嘴獸從地上跳起,旋身一踢,球飛快回轉,匡當砸到方棋臉上。
方棋:「……」
小鴨嘴獸:「……」
方棋遲鈍的摸了摸鼻子,嗓口鹹腥,他趕緊微微仰起頭,一手捏住鼻翼,清晰的感覺到血順著下巴往下流。
小鴨嘴獸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闖禍了,登時撲上去想看看。剛抬起爪後跟,一道身影半路殺出,速度極快,橫檔在方棋身前。小鴨嘴獸險些撞到他腿上,撲通一下坐到地上,不敢動了。
血液逆流,方棋被迫吞了一口血,又摸了摸鼻根,血流的不那麼凶了。
察覺小鴨嘴獸好一會沒動靜,料想它是嚇壞了,方棋微微撇過眼往下看,正想說沒事不疼,猝不及防的看見一張毛茸茸的臉。
方棋千想萬想沒想到會驚動男主= = ,連鼻子疼都忘了,一臉懵逼的看著男主。
他來幹嘛?
落井下石?
方棋往後挪了挪屁股,隨後就看見男主轉過頭盯向小鴨嘴獸,發出一聲威脅的低吼。一腳從地上勾起來球握在手裡,用力一擲,球呈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線,嘩啦碰到幾片葉子,瞬間消失在地平線,不知道飛哪裡去了。
方棋:「???」
小鴨嘴獸:。·′¯『(>▂<)′¯『·。
小鴨嘴獸親眼看著心愛的玩具不翼而飛,那個委屈勁別提了,不忍目睹。愣愣的往球不見的方向看,忍了又忍沒忍住,哇的一聲大哭出來。吼了一嗓子又像是想起來什麼,怯怯的看著男主,咬緊牙小聲的抽泣。
方棋的鼻子已經止血了,側頭看到小孩沉沉涼涼的雙眸,正目不轉睛的看著小鴨嘴獸。不知怎麼,方棋心裡驀然生出不祥的預感。
只見小孩一步一步,緩慢的走向小鴨嘴獸,小鴨嘴獸一動不敢動,雙目裝滿了驚恐和央求,淚眼婆娑的看著他。
方棋定定的看著,還沒來得及動作,小孩對小鴨嘴獸求饒的眼神絲毫不為之所動,掐住它的脖子提起,小鴨嘴獸難以呼吸嗆咳不已,小孩冷酷的揚起手臂,用盡全力的投擲出去。
小鴨嘴獸在空中翻滾,連尖叫都沒發出,消失在他的視線裡。
方棋:「!!!!!!」
方棋懵了幾秒,驀地站起,大怒喝道:「你他媽在做什麼?!!!」
小孩肩膀抖了抖,轉過身來,臉紅紅的,扭著手指小心的看了他一眼。
方棋抑制不住的憤怒,管他男主女主三七二十一,舉手就打。
小孩瑟縮一下肩膀,像是受到了驚嚇,轉身跑了。
小孩跑出很遠才停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沒人追上來。他靠著樹幹坐著,樹葉遮住一大半的月光,樹影斑駁,破碎的打在他身上。他沮喪的摀住眼睛。
他是不是做錯了,那個人好像更討厭他了。
鴻元痛苦的抱住頭,他控制不住,他手腳不聽使喚的跑了出去,他想保護他。

第15章 信徒

好半天,他才從原路折回,趴在樹叢裡偷看。
那個人看起來還好,懷裡抱著那個有一張扁扁的嘴、礙眼的醜東西,怎麼沒摔死它?
那人垂首摸了摸醜東西的頭頂,醜東西因禍得福,正咧著嘴笑,眼睛亮晶晶的看著那個人在給他重新做一個球。
他紅著眼睛看著他們。
以前他自己待著,日日夜夜,從來不覺寂寞。可是現在,那個人近在眼前,耳邊是醜東西的碎嘴絮叨,和那人不耐煩卻又溫柔的訓斥,比過去喧嘩熱鬧太多,他卻更孤獨。
那個人只是遠遠坐著,離他那麼遠。他什麼都沒做,可是侵略感那麼強,讓他如坐針氈、患得患失。
沒人知道,他的那些陰陽怪氣和故作冷漠,都不是他的本意。
他怕自己熱烈的彷彿能灼穿一切的眼神會嚇到他,他怕自己醜陋的異於常人的容貌讓他厭惡。他有那麼多的顧慮,心慌又彷徨,只敢這樣遠遠的看著他。
可是……
他不甘心,想要得更多。
那人做好了球,比原來的那個更大更漂亮,小鴨嘴獸瘸著腿在地上撲來撲去,開心極了。
那人搖搖頭,似是無奈的笑了笑,他遙望遠處,神色凝重,許久不曾回神。
鴻元怔怔的看著他,他在想什麼?
夜深了,鴻元看看天色,月上梢頭。那人貪睡,睡得早起得遲,此時早過了他平常休息的時間,他卻反常的沒睡,繼續在那裡發呆。鴻元一動不動,心中越發自責,片刻後方棋歎了口氣,直起身來,繼續用力的擺弄木頭,嘴裡唸唸有詞。
他曾好幾次看到過他長時間的進行這個動作,鴻元收氣斂息,伏在草叢裡往前爬了爬,挨得近了一點。小鴨嘴獸睏倦的抱著球,疼痛和倦怠讓它嗅到危險的氣息也只是警覺的豎了豎尾巴。
小孩掩映在黑暗中,看方棋一邊發狠的摩擦木頭,一邊惡聲惡氣的說:「我要火!@#¥%@(#不信生不出來火……#@¥%%(¥%(……火火火#¥%¥#!」
鴻元眼睛一亮,眉頭舒展開來。
*****
小孩受驚落逃,方棋緩了好一會才轉過身,往小鴨嘴獸消失的方向走去。
沒用多長時間就找到了它。
小孩人不大勁不小,把小鴨嘴獸一口氣扔出百米之外,萬幸山上到處都是樹,小鴨嘴獸掛在樹枝上,只擦破了一層皮,抱著樹幹嘰嘰叫。
方棋循著聲音很快找到了它,小傢伙有點恐高,尾巴緊緊的勾住樹幹。方棋爬不上樹,在樹下張開雙臂哄它,「你跳下來,我接著你。」
小鴨嘴獸擦擦眼睛遲疑的看著他,方棋道:「摔不著你,跳,乖。」
小鴨嘴獸稍作猶豫,尾巴尖勾住樹幹頭朝下,吞了吞口水,閉眼鬆開尾巴往下一跳,正掉進方棋的懷裡。
小傢伙嚇壞了,回去的路上嚶嚶個不停。
方棋哄了好一會,收效甚微,思慮片刻便搜集了一大堆干樹葉,給它重新滾了一個球。
小鴨嘴獸含著淚,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樹葉堆變成小球,小球又變大球。
小鴨嘴獸捂著嘴巴發出驚歎聲,方棋眼神微微放空,始終無法集中精神,滿腦子都是那一瞬間看到男主的表情。
狠厲殘虐和絕對的平靜,只有眼神透出徹骨的冷血陰狠,可怕的令人膽寒。
小鴨嘴獸可憐的充滿求生欲的渴望和恐慌的眼神,沒有喚醒他一分一毫的良知和憐憫。他冷靜而理智,動作毫不遲疑,置它於死地。
方棋心情複雜難當。男主在《成神》書裡前期的角色,就像小鴨嘴獸一樣任人宰割,而剛才的男主何嘗又不是活脫脫的升級版的施暴者。
過往的經歷讓他小小年紀已經視生命為草芥,他早晚會翻身的。方棋想,到那時候……到那個時候,鴻元報復當事人無可厚非,以牙還牙血債血償都是情有可原。
然後呢?
對無辜的旁人會怎麼做?
會有多少生命像小鴨嘴獸一樣,因他的一時喜惡,被輕易的奪去性命,毫無反手之力?
他會掀起怎樣的血雨腥風?
方棋想啊想,越想越清醒,越想越膽戰心驚。
橫豎睡不著,睡著也會做噩夢吧= = ,方棋長長的歎息,給沒心沒肺呼呼大睡的小鴨嘴獸蓋了幾片大荷葉,然後抱著他那一堆石頭和木頭繼續生火。
*****
深夜。
一道瘦小的身影在林外躊躇半天,再三張望,才緩步走來。
腳下的樹葉每一次落地抬足都會發出細碎的嘩啦聲響,那個影子十分慎重小心,每走一步都會在原地稍作停頓,眼睛牢牢的黏在數日來讓他魂牽夢縈,食寢不安的人身上,唯恐驚醒了他。
一步一步,像是從寒冬走向早春。他所經之地枯葉回春,芳草青青百花鬥艷,彌天星鑽悉數落在地上,一地璀璨,發出淺淡刺眼的光芒。
踩著一地戀慕和惶惶,終於行至那人身邊,不遠不近,正好一尺距離。
小孩跪坐在他面前,雙手撐地,身體微弓向前,癡迷的、仔細的打量方棋。
近鄉情怯似的,明明想要靠近卻又不敢。
他的頭髮比第一次見時長長了一些,前額有一縷發尖搭在他眼睛上,眼皮不時會跳動一下,睡得很不踏實的樣子。
他的目光在他臉上停駐許久,小心的撥開頭髮,視線一寸一寸的下移,生怕會錯過一絲細節。
他眉眼鮮活,一笑一說,面無表情的時候也帶著極豐富的生命力。他的鼻樑又挺又直,鼻頭卻有點圓,嘴唇有點幹,起著干皮。
小孩吞了吞口水,竭力忍住幫他舔舐潤濕的衝動。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一會用鼻子呼吸一會用嘴,能看得見他柔軟的舌尖。
月光下的小孩像是一個最虔敬癡熱的信徒,他醞釀極久,深吸一口氣,緩慢的俯身。左手撐在方棋的手臂左邊,右手撐在右邊,雙腿橫跨在他身體兩側,做出一個虛虛把人攏在懷裡的姿勢。
他低著頭端詳他,屏住呼吸低頭,挨近他的臉,張開嘴。
方棋的呼吸吐在他的嘴裡,鴻元享受的閉上眼睛,心裡酸酸漲漲的,充滿了澎湃熱意,又矛盾的使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和安詳。
他睜開眼睛,居高臨下的看他。
這個人……真是長得處處合襯他的心意,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寶貝。
他愛不釋手,不知道怎麼才好。
想要把世間最好的東西雙手捧到他面前,可他什麼都沒有。

第16章 大王

鴻元姿態可笑,一夜都保持著俯臥撐裡『俯』的姿勢,直到天將破曉,還不見半分疲態。
這個姿勢並不舒服。可只有不舒服,才能讓他切實的感受到這是真實的。
他對這個人,不管做什麼好像都特別容易上癮。看著他,觸摸他,閉上眼睛想他,都覺得好快樂。
再不起來會被發現。
這句話在他心裡轉了十多遍,只是手腳不聽使喚的紋絲不動。眼看他從深睡到淺眠,翻了個身,平躺的姿勢換成側臥,小孩才如夢方醒,慌忙的從他身上起來。
小孩坐在地上,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手掌一片血紅。
張開手心看,石子深深的硌進掌心,皮肉外翻,周邊的血痕已經乾涸,只有血口經他這一動又開始小股的往外冒血。看樣子應該早就裂開了,竟然一直沒有感覺到疼。
小孩不以為意的合起手掌,擦了擦石頭。
石頭本身就是黑色,擦掉濕濡的血跡,待表面變干根本看不出來染過血。小孩還是不放心的悄悄跑到山泉邊,仔細的洗了洗石子表面。
隨後才拿著洗的乾乾淨淨的石頭回到原地,將石子放在那人的身邊。
直起身來,小孩皺了皺眉,似是覺得不妥,又拿起來。
放在他的身側,怕他翻身會硌到;放在最顯眼的腦袋旁邊,怕石子尖銳的稜角會扎到他的頭;放在遠處,又怕白費功夫,他會注意不到。
小孩蹙眉為難了好一會,倏地眼睛一亮。
他捧了一堆樹葉備用,隨後在地上挖了個坑,鋪上干樹葉,才把石頭擺在上面。這樣一來,就算這個人睡覺的時候滾過來,壓到石頭,因為下面有坑,上面又有軟軟的樹葉做緩衝,也不會傷到他。
做好這一切,鴻元鬆了口氣,看著逐漸亮起來的天色,眼神黯然。
他必須走了。
轉過身來不經意看到一旁,小孩警覺的飛速側頭,小鴨嘴獸立刻閉上眼睛,拚命裝睡。
小鴨嘴獸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的睜了一下眼睛——這是它在野外生活養成的習慣,以防在酣睡中被其他野獸偷襲。
不過一般沒人會偷襲它……
它睜了一下眼睛,習慣性的又閉上,腦海裡還印著那張讓他驚懼到極點的臉。
小鴨嘴獸激靈一下,登時睡意全無,爪尖開始哆嗦起來。
是在做噩夢吧!一定是還沒睡醒!
它緊緊地閉著眼睛,連睜眼確認的勇氣都沒有。
耳邊傳來樹葉被踏碎的聲音,小鴨嘴獸腦袋一團漿糊,手腳都是麻的,嚇得什麼也不能想。緊接著它僵硬的身體被粗魯的提起來。
小鴨嘴獸眼皮劇烈的抖動,眼淚呼之欲出。
它無父無母,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往哪裡去,睜眼醒來已經在風瑤山上,過去種種如夢一場了無痕跡。它依稀覺得自己活了很多年,卻對以往的一點記憶都沒有。在風瑤山游手好閒了幾天,天上地下它都敢鑽,先前山上總是飄著缺皮少臉的孤魂野鬼,它都不怕,攆兔子一樣把鬼攆得滿山跑,統統趕到山腳下。
它日天日地天下第一,卻唯獨不敢接近那片山洞。
山洞周圍隱隱綽綽有一股泰山壓頂的氣場,壓得它直不起腰來,渾身不舒服。
它對這個人有近於本能的恐懼。
它縮著爪子,緊緊的繃住腿,驀地感覺下身一股濕熱,滾滾腥臭的熱流滴滴答答的往下淌。
小鴨嘴獸難以置信的睜開眼睛,低頭一看,啊啊啊它(又)尿了!
小鴨嘴獸扁扁嘴,眼淚在眼眶打轉,羞憤欲死,又想哇的一聲大哭出來。眼前的人輕易的看出它的意圖,張開嘴巴的一瞬塞了滿嘴手指,把它的嘴撐得大大的,舌頭也被拖出嘴巴老長一截。
小鴨嘴獸被揪著舌頭,口水順著下巴嘩嘩的淌,一句話也喊不出。
「閉嘴。」鴻元回頭看了一眼,低聲道。
小鴨嘴獸只覺得舌頭要給他拽掉了,點點頭嘴巴就好疼。這時鴻元眼睛下掃一眼,明明眼前人沒什麼表情,它卻繃緊了小腹,尿又停了,憋得它熱汗滿面。
鴻元放開了它的舌頭,不客氣的隨手丟在硬邦邦的地上。
小鴨嘴獸摀住褲襠艱難的爬起來,抬起頭偷偷的看了男主一眼。小孩神色寡淡,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鴻元甩了甩手,沒再施捨給它一眼,低著頭快步走開。
看著那個匆匆離去的背影,小鴨嘴獸咂咂嘴,翻著眼白想,它總是覺得現在的心情似曾相識。三分魂不附體的驚怕,三分不可望不可即的崇拜,除此之外,竟然還有四分讓它想忽略都困難的被寵若驚。
小鴨嘴獸摸了摸自己的舌頭,想加深這個印象,茫然的嘰嘰了一句。
「大大大大大大大王。」
怪異又熟悉的感覺轉瞬即逝,等它集中精力去想,大腦一片空白,幾乎讓它以為是錯覺。
然後……
它就發現自己又尿了orz……難道已經形成條件反射了嗎……
小鴨嘴獸崩潰的低頭看看,又心虛的看看方棋,什麼也顧不上想了,默默的爬起來,反手摸了摸自己屁股上的濕毛,又猥瑣的聞聞自己的爪。
好臭好臭好臭哦。
小鴨嘴獸打了個噴嚏。
小鴨嘴獸在地上刨了點土把自己的尿蓋住,毀屍滅跡,然後若無其事的撅著屁股等風乾。
還是好臭。
小鴨嘴獸潛伏在草叢裡,背靠早霞,沒過多久,方棋睜開眼睛看看天空,翻身臥在地上趴了好一會才徹底的清醒過來。
秋天的早晨露重,他半邊袖子都濕了,胳膊涼颼颼的。
天一天比一天的涼,沒火沒被褥,到了冬天可怎麼熬啊,方棋愁眉苦臉的歎氣。
小鴨嘴獸啪嗒啪嗒假裝從遠處跑步過來,腳步輕快,一跳一跳的,蹲在方棋跟前搖尾巴。
清早的空氣多清新乾淨啊,臭味就顯得格外突兀。方棋搓了搓鼻子,在小鴨嘴獸身上打量一圈,道:「你尿床了?」
小鴨嘴獸傻著臉看他,吱嗚一聲淚奔了。
方棋:「……」
方棋嘖了一聲搖頭,掉了個方向站起來,不遠處的樹枝抖了抖,掉下幾片樹葉。
沒風啊。
方棋心思一動,抬眼看去,小孩一大清早蹲在樹上,發現他看過來,慌亂的側頭躲了躲,很快又扭轉過來,猶抱樹幹半遮面,左眼含羞右眼帶怯。

第17章 錯識

含羞帶怯?方棋打了個寒顫,一定是他的眼睛中了毒!劇毒!男主怎麼會羞!怯!
方棋低頭乾咳了一聲,昨晚幸虧男主跑得快,不然他大耳刮子就糊上去了……一大清早就往他這兒扎,按照他對男主的瞭解,以及昨晚男主對小鴨嘴獸的殘暴言行,綜合起來判斷,絕不是以德報怨來的。
八成是來復仇的!他的示弱都是陰謀!
方棋鬱悶的歎了口氣,跟男主結仇絕對不是好事啊= = 他昨天一時衝動,兩人的關係大概要結冰了吧……
也不知道值不值。
方棋默默的低頭看看小鴨嘴獸,小鴨嘴獸對著手指,哀怨的白了他一眼,哼一聲屁股對他。
方棋:「……」看來不大值。
方棋踢它屁股一腳解氣,收腳時餘光掃到那堆樹葉和石頭,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方棋驚詫的轉頭看去,眼中閃過一抹意外……因為那個葉子擺的是有點圓潤的四四方方,乍一看很像正方形:╰(*°▽°*)╯這個形狀明擺著不是自然形成的,再說昨天還沒看見呢。方棋往背後看了一眼,心道多半是它搞的鬼,小東西挺有良心,不枉他得罪男主一場。
方棋上前幾步撿起石頭,石頭個頭不大,一隻手就能握在手裡,方棋下意識抓著石頭在手裡轉了兩下,卡噠一聲石頭撞在一起,突然掌心火燒似的疼,方棋悶叫一聲,反手把石頭扔了。
臥槽!方棋低頭看自己的掌心,紅彤彤的一大片,媽個雞好疼啊!
這石頭是會咬人嗎?!
小鴨嘴獸!真是看錯它了!
趴在樹上的小孩看看被扔掉的石頭,眨了眨眼睛,眼圈登時紅了。隨後瞪大眼睛,憤怒的瞪著石頭,上下兩排牙齒咬得緊緊的,像是要將其嚼碎吃了才解心頭之恨。
樹下的方棋吹了吹自己的手,俯身拔了幾根草葉,用沾著露水的葉子在手心敷了一會,火辣辣的疼痛才稍稍紓解。
小鴨嘴獸無辜的睜大眼睛看他,方棋丟了葉子想找它算賬,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來什麼,腳下一停,猛地抬起頭來。咦咦咦剛才是怎麼疼來著?
火燒似的疼,火燒?火火火燒燒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吧?!
方棋軟手軟腳的把兩塊石頭重新撿了回來,左手一塊右手一塊,深呼吸,將兩塊石頭輕輕的撞在一起,噗嗤一聲,冒出來一大片火星。
方棋僵住了,久久不能回神。
真的是火?方棋低頭看著兩塊其貌不揚的黑色石頭。
他哆哆嗦嗦,第二次加大力度碰撞。這一次手裡的石頭甚至像是火柴一樣晃出細弱的小火苗,很快就滅了。
但已經足夠方棋感到驚喜。
沒有失去的光明和肉的人,無法理解他現在的有多激動!作為一個現代人,停電一天都能要他半條命= = 現在居然在沒電沒火的地方生活了二十多天,我是個英雄……
英雄要吃火鍋!吃燒烤!吃小龍蝦!吃肉!吃吃吃!
這不是單純的擁有了火!他擁有了吃,就擁有了世界。
方棋蹲在放石頭的那堆樹葉旁邊,又用力的打了幾下,一手擋風攏住火苗,輕而易舉大打出火來。
樹葉燒的呲啦呲啦響,跳躍的火苗映進方棋的眼底,小鴨嘴獸夾著屁股邁著小內八走過來好奇的看。
方棋溫柔的低頭看看小鴨嘴獸,抱起來啃了一口。
小鴨嘴獸捂著半邊臉疑惑的看著他。
感謝天感謝地感謝風兒輕輕吹,有火起碼能吃一頓像樣的飯,現在天越來越冷了,還能生火取暖!小鴨嘴獸真是他的救命恩人!
方棋已經擬定好了早上吃什麼,中午吃什麼,晚上吃什麼。以及明天、後天、大後天、大大後天、大大大後天的菜單XD方棋和小鴨嘴獸含情脈脈(?)的對視,片刻後方棋一字一字的說:「幹得不錯。」
小鴨嘴獸:「???」
方棋說:「你太能幹了居然有火啊從哪裡找到的打火石以前為什麼不早說?!!!我要給你養老。」
小鴨嘴獸:「……」
男主:!!!QAQ!!!
方棋牽起小鴨嘴獸的爪子,洋溢著幸福的笑容走了。
小孩被搶了功,無比蒙圈的看著他走遠,委屈的一比那啥,臉和眼都紅紅的。本就長滿了毛的臉配著通紅的膚色,顯得更加怪異。
他用發抖的手捂著眼睛,小聲的嗚咽起來。
方棋迫不及待的架起他的半成品鍋煮了幾顆雞蛋,火熊熊的燒著,不時濺出火星,看著就很賞心悅目。方棋滿意的想,天不亡我,這下有了火,不光他有肉吃,男主也能跟著沾光。
試問有幾個人能拒絕美食?還是男主這樣的沒吃過好東西的。
到時候他拿肉晃兩下,還愁小孩不會放下屠刀,舉手投降?
前途還是一片光明的!
方棋神清氣爽的舒了口氣,轉眼就看見小鴨嘴獸舉著爪子往火裡伸,一個沒攔住,被燎掉一爪毛。
方棋無語道:「你沒看見這是火麼?怎麼把頭伸進去?」
小鴨嘴獸呆呆的看著自己的毛,似是極為不解,「嘰嘰嘰。」
方棋見狀,心底依稀閃過一個疑問,它不知道這是火?
不待細想,小鴨嘴獸心神不寧的放下爪子,兇猛的火苗不時躥過來,方棋抱起它往後挪了挪,擰了擰它的臉道:「想什麼呢?」
小鴨嘴獸左看看右看看,出於野獸的直覺,它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它,充滿強烈的不加掩飾的惡意,幾乎要把它燒個對穿。
小鴨嘴獸抬起頭害怕的看著方棋。
方棋把一片大荷葉蓋在鍋上,起身去河邊宰魚。
小鴨嘴獸哪裡敢離開他的視線,只恨不得長在他身上。見方棋離開,忙亦步亦趨的跟上,幾乎是貼著他的腳跟在走。
方棋好幾次抬腳的時候都踢到它,低頭看看,以為它還在為昨天的事後怕,索性索性提著魚,右手抱起它往河邊走去。
小鴨嘴獸抱著方棋的肩膀,緊張的到處看,驀地看到樹林前邊突然出現一個人影。
鴻元沉著臉、陰森森的站著,冷漠的看著它,呲了呲牙。
原屬於他的殊榮被小鴨嘴獸橫刀奪愛,他現在簡直想生吞活剝了它。
小鴨嘴獸屁股收緊,胯下的毛又有點濕。
小鴨嘴獸顯然已經產生心理陰影,拚命忍住尿意:好、好可怕,饒命!QAQ!!!

第18章 鬼啊

方棋帶著打理好的魚回來,水才剛冒點熱乎氣。方棋看著自己親手做的兩指厚的鍋底,等鍋開得猴年馬月啊……心想要不然吃烤蛋吧……有烤蛋的嗎……算了,還是烤魚吧。
這個時間點男主應該早就走了。方棋四處張望一番,果不其然,不禁頗為遺憾,他本來還想讓男主吃個熱雞蛋再走呢,頂餓。
不過這樣也好,小孩這一走怎麼也得到黃昏才能回來。他現在有充足的時間為男主準備豐盛的晚餐,打個漂亮的開門紅。初步想烤一隻雞,兩條魚,三顆雞蛋……希望男主吃人嘴短,吃了這頓飯,能和他大手牽小手,走上友誼的小船。
方棋把鍋端下來,削了一根木棍把魚串起來,想為今晚的飯做準備,先練練手。看火不夠旺,又指使小鴨嘴獸把之前收集的干樹枝抱過來,填進火裡,樹枝辟里啪啦的響,火旺了。
方棋小心的架著魚,時刻注意串魚的木棍不要燒斷了。片刻後燒魚的香味陣陣傳來,方棋流著口水,得意道:「想吃吧嗯?」
小鴨嘴獸不是個捧場的觀眾,垂頭喪氣的吱吱了一聲。
方棋沒有被它的敷衍影響到心情,「馬上就能吃了。」方棋翻著魚身,在香氣中一時太忘形,忘我的吹:「你不知道啊,我做的飯可好吃了!自學成才!那些菜啊我看著菜譜做一遍就會嘍!老子以前就想等我賺夠了房錢以後就洗手不幹,開個菜館創業balabalabala香吧?」
小鴨嘴獸無精打采道:「嘰。」
魚烤好了,方棋陶醉的聞了聞,香味簡直一絕!
不止聞起來一絕,吃起來也很絕。
外焦裡生,表面黑乎乎的苦唧唧的,裡面白生生的肉都是涼的……還沒鹽,沒有調味料,淡出鳥來,味道讓人非常說來話長。
方棋吃了一口就吐了。
小鴨嘴獸倒沒嫌,生的糊的對它而言好像沒什麼區別,方棋把烤糊的魚整條都給它,自己又烤了一條。
他最大的優點就是樂觀。一次不行從頭再來,方棋這回改變了策略。
不求裡外都熟,只求表面不糊,哪裡熟了吃哪裡。於是他就烤熟一圈吃一圈,魚一層一層的縮小,沒有那股糊了的焦苦味,至少可以入口了。
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大中華美食家,吃了肉心情好,方棋開始尋思搜羅山裡其他的能吃的好吃又好抓的東西。
他每天時間充足,想做什麼隨時可以上手。
心裡剛打定主意,方棋便準備著手行動了。
魚刺輕細,方才為了省事都吐在地上,不好清理。方棋刨了點土埋埋,看小鴨嘴獸還在愣神,催促它道:「愣著幹嘛啊,講點衛生好不好,埋了!」
小鴨嘴獸有樣學樣,就算雙眼放空,也比方棋還熟練的刨土蓋在魚刺上。
往火裡塞了幾根耐燒的木棍,方棋帶著小鴨嘴獸出發了。
其實沒什麼好找的,這段時間該逛的都逛遍了。山上植物居多,而動物大的不敢抓,小的沒幾個能抓得住的。除了魚和雞還好上手點,再就是兔子了,這個要看運氣。
反正他至今為止一隻也不曾抓到過。
方棋和小鴨嘴獸一前一後,尾椎圖解,目標瞄準一隻肥肥的兔子。這兔子的肚皮都快貼地了,跑得卻很快,小鴨嘴獸攆著兔子朝他跑來,方棋左擋右擋,兔子險中求勝,嗖的從他分開的雙腿中間跑走了。
……真狡猾。
方棋反應也不慢,扭頭狂追,經過這幾天跑跑跑,方棋明顯感覺自己體力變好了。胳膊和腿都有淡淡的酸疼感,大概很快就能減脂增肌變成帥氣的肌肉鼓鼓(因為沒有理髮店刮鬍刀所以)長髮飄飄鬍子也飄飄的野男子了!
兔子往山下方向跑,方棋和小鴨嘴獸自然緊追不捨。兔子在前面起跳,跳過一個障礙物,方棋死死的盯著兔子,也跟著起跳,跳過去跑了十多米,方棋覺得哪裡不對。
唉剛才那個長條東子是啥?
一邊想一邊急剎車,回頭一看,橫躺在地被他踩了幾腳的分明是個人!
風瑤山後山怎麼會有人?風瑤派弟子?
可書裡不是說風瑤後山到處都是孤魂野鬼,是不祥之地中的不祥之地,風瑤派有死規矩,擅闖後山者死在裡面一律活該,概不負責。
男主是個意外,把他趕進後山就是讓他死,哪能料到命硬難死。
方棋撓了撓頭想了想,他還是不信書了。書上還說男主逆來順受好欺負呢,真相不是。書上說山上有野鬼孤魂,然而只有野墳。書上也沒說會有通曉人語的小鴨嘴獸。
可見這個世界的情節並不是嚴格遵循書來設定的。
看著躺在地上渾身血跡的人。
死了沒?
方棋對風瑤派弟子印象極差,死了最好,他就有衣服可以替換了!這人還背著一個大背筐,他正缺這個,抓個雞挖點菜,背著走多方便!省得他用手抱來抱去,束手束腳的容量還不多。
方棋蹲下探了探鼻息,還有氣。
那麼問題來了。
要不要打死?
方棋俯身端詳一遍這個人的臉,雖然這裡沒有法律約束,殺人不用償命,他還是有基本的道德觀。不過打死不忍下手,袖手旁觀還是可以的。
這個人極有可能是風瑤派弟子,救了他也許就是害了男主。
可是……
好想要他的背簍啊!
方棋再三猶豫,警告自己不要順手牽羊!他現在扭頭就走,等幾天過來看,這人掛了就不算是他偷的而是撿的啦!
這麼想完,方棋起身第二次想走,又第二次猶猶豫豫的蹲下來。
這人是躺在地上的,正正把背簍壓在下面,背簍扁扁的都被壓得變形了。方棋摸了摸下巴,得給這人翻個身,要不然再把背簍壓壞了……
搓搓手,掰著那人的肩膀,剛把上身翻過身,那個人隨著他的動作低低的呻吟一聲,方棋還扶著他的肩膀,緊張的一動不敢動,別醒別醒……
醒了就是個麻煩……大麻煩……
那人睜開了眼睛,看著方棋。
「……」方棋:「媽了個大巴子。」
方棋還沒說什麼,那人看到他,忽然全身劇烈的抽搐起來,眼白上翻的厲害。方棋嚇了一跳,怎麼這麼大的反應?
那人顫著手指,不偏不倚戳中他的鼻尖,「鬼、鬼啊……」
作者有話要說:
新來的角色是打醬油不是配角嗷。高能預警,這幾章走劇情(?)、埋伏筆居多,感情戲略少。請大家多多擔待不要嫌棄我哈哈哈哈哈哈……嗡嗡嗡*****
甜甜的小劇場:
多年後,方棋下山遊玩。路上遇到一兇猛壯漢強搶民女,民女哭天喊地,路人義憤填膺,但礙於壯漢家丁眾多,不敢輕舉妄動。
方棋見狀,撥開人群進去,大喝一聲住手!路人紛紛拍手叫好,壯漢又肥又壯,叉腰走來,蠻橫道:「你想多管閒事?!」
「哪兒壞您好事啊,」方棋哈哈哈,突然道:「你長得真帥。」
路人/壯漢:「……」
小鴨嘴獸尾巴一豎,暗道媽呀不好快跑,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反應,扭頭狂奔。跑出近百里還嫌不夠遠,繼續逃命到天涯海角。
另一邊,路的盡頭走來一個黑衣青年,神色陰沉,帶著雷霆之勢。
圍觀的人多,人擠人,方棋體貼的撥拉撥拉擠著他的人群。「讓讓啊,別碰我啊,不是我吹,誰碰我誰倒霉。」
眾人:「……」
鴻元:「……」
*****
這個糖甜嗎!啾啾啾!

第19章 姓柳

那人說完失去氣力倒在地上,但是沒暈,嘴裡往外吐著白沫。
方棋站起來無語的摸了摸自己的臉。他不過是幾天……好吧十幾天沒洗頭沒刮鬍子,有點邋遢他承認,但絕不到像鬼的地步吧?!
大眼瘸?
方棋沒好氣的站起來,轉身就走。
走沒幾步,小鴨嘴獸突然吱吱吱的尖叫起來,這是個預警的聲音。方棋激靈一下,快速回頭,做出防禦的姿勢。只見方纔那人掛著白沫已經走到他身後,再晚幾秒可能已經打過來。
「你想幹嘛?」方棋冷冷道:「你就是這麼對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恩人?」那人愣了一愣。雖然手持凶器——背筐,但明顯比他還緊張,兩腿篩糠似的抖。方棋一看他這幅德行,心裡有譜了,一步一步逼近,「你當時躺在那裡,我是去救你的,你恩將仇報?」
那人流著淚後退道:「你你你是人是鬼?」
方棋翻了個白眼,一指指地,吼道:「看看!看看!鬼有影子嗎?!你是不是傻啊,就算我是鬼你拿著這麼個破筐子能砸死我?」
那人被他嚇了一跳,磕巴道:「那、那你為何模樣如此怪異……」
方棋摸了摸自己的短髮,連瞎話都懶得掰:「你管得著嗎。」
「……」那人鬆了口氣,一下子卸了力肩膀塌下來,轉而又高高聳起,驚喜道:「你不是鬼!太好了!那一定是高人了!」
方棋:「……」
看來眼睛還是有點瘸,不過被叫高人有點小開心……
方棋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直白問道:「你是風瑤山弟子?」
那人重新把背筐背上,擺擺手苦笑道:「我僅是一介布衣,可讀不起!」
風瑤山每隔三月招一次生,交一次學費,一次一兩銀子或是六顆下品靈石,不便宜也說不上貴。看來這人是個窮光蛋。
這麼說不是風瑤派弟子了?
那人想必是提及傷心事,神色落寞。一般遇到這種情況,不管真心假意,出於禮貌都該出言撫慰一番。
可惜方棋沒有那根細心敏感的神經,看那人傷口還在流血,眼珠一轉計上心來,低頭朝小鴨嘴問:「有沒有能止血的草藥?」
小鴨嘴獸低頭看看,從地上拔了兩棵草。
方棋:「……」
方棋簡直無言以對,接過草藥,好一會才冷艷道:「高人想要你的背筐。」
那人:「……」
方棋遞給他草藥,「我跟你換。」
那人:「……」
那人一時沒反應過來,呆呆的看著方棋。
「不換算了。」方棋寂寞的歎了口氣,又不能硬搶……而且隨手從地上拔的草藥,人自己又不是不能拔,肯換才奇怪,除非缺心眼。
方棋叫上小鴨嘴獸,繼續去抓他的兔子,行了幾步,那人從背後追上來,方棋怕他偷襲猛然轉身。那人停在他跟前,把背筐往他懷裡一塞。
方棋被他推著退了好幾步才站穩,訝然的看看背筐又看看眼前的人。這背筐還是新的,八成是這人才買的。剛才聽他話裡話外,家境頗是貧苦,居然還能如此痛快的出手相贈,可見真的缺心眼。
他說給就給,方棋倒不好意思要了,推還回去道:「我開玩笑的,你自己收著吧。」
方棋拍拍他肩膀繼續走,那人看著他的背影,皺眉思索,目光定在跟在方棋身邊的小鴨嘴獸身上。那小獸明顯能聽懂人語,且十分乖巧聽話,亦步亦趨的跟著高人。
用力握了握拳頭,毫不猶豫的再次大步追上去。
小鴨嘴獸嘰嘰一聲,方棋回頭看他,警惕道:「你老跟著我幹嘛?」
那人眼珠轉了一下。風瑤山稀奇古怪,有妖有鬼,上山路凶險萬分,幾次險些喪命,他實在怕了。此人隨行的小獸不像是平常獸類,由寵及人,這人想必也非比常人,一人獨行當然不如跟著高人安全放心。可是不敢多說,怕得罪高人。
方棋環臂看他吞吞吐吐,八竿子打不出來一個屁來,不由有點不耐道:「有話說話,結結巴巴的是不是老爺們?」
那人道:「在下柳、柳春雲,我,我……」隨之響起一道響亮的咕咕聲。
方棋嘿嘿嘿的下瞄一眼,了然道:「餓了啊?」
柳春雲尷尬的搖搖頭,隨即想起這是一個現成的理由,又點點頭。
方棋最懂餓肚子的滋味,道:「餓了就直說唄,我又不笑話你。就看不慣你們這些端著的,不好意思啥啊,說一半藏一半,誰猜得出來啊?」
說著方棋從兜裡掏啊掏,掏出來一把小綠蘑菇。
他習慣隨身帶著零嘴,以前是把妹把漢,討人喜歡。現在一是習慣成自然,二是山上打兔子累了無聊了,也沒手機玩,吃點東西打發時間。這小綠蘑菇是他最待見的一種,長得像蘑菇,但個頭要更大一點,最最難得的是吃起來不是酸酸甜甜的糖果果汁的味道,而是像饅頭!
還挺有嚼勁的,還很頂飽。方棋叫它小綠蘑菇,也叫壓縮饅頭菇。
可惜產量不多,他一共才十三朵。這些天省著吃再省著吃,也就剩下四朵了。
壓縮饅頭菇他當然不會隨隨便便給人吃!方棋抓著饅頭菇咬了一口,一邊吃一邊掏出來一把像生菜的那個甜甜的葉子。
「吃吧,沒毒。」
方棋大方的給了他一捧,伸出的手卻遲遲沒有人接。
方棋抬頭看去,柳春雲目不轉睛的看著他的饅頭菇。
方棋的臉馬上耷拉下來了,警覺的把饅頭菇往袖子裡揣,往前遞了遞甜生菜,「吃不吃?不吃連這個都沒有,給我滾蛋。」
柳春雲失聲道:「嬰羅草!」
方棋啊了一聲,又啃了一口饅頭菇,嚼啊嚼道:「什麼玩意兒?」
柳春雲看他吃得歡,露出一副不忍直視的表情,指著饅頭菇肉痛道:「這就是嬰羅草。」
方棋低頭看看,心道是他瞎還是我瞎,這明明是蘑菇,他說是草。
方棋捏著吃了一半道饅頭菇,道:「你說這個壓縮……不是,這個是嬰羅草?」
柳春雲激動道:「在下自幼熟讀醫書,絕不會認錯!醫書上說:嬰羅草喜陰涼高寒,中秋開花,葉紅花綠,花呈橢圓形,形似草菇。嬰羅草奇效眾多,對小兒有開聰益智之效,對成人亦是大補,是極為珍貴的藥材!」
方棋更激動道:「很值錢嗎!」
柳春云:「……」
聽他這樣一說,方棋心思活泛起來了,環顧四周。這山上有吃的是沒錯,可連個鍋都沒有,必要的傢俱和食材,比如鍋碗瓢勺筷子啊鹽啊辣椒啊胡椒面什麼的都要下山買。前山不指望了,中能走後山。
然而書裡描述風瑤後山,天上掉下來一塊石頭,砸死三個鬼。他沒錢也不認路,雖然經過這段時間觀察,山上挺安全,但山下不知道啊,弄不好就沒命了。下山路凶險,他又人生地不熟,走了可能就回不來,不敢冒險。再看現在,手上有貨——嬰羅草,可以換錢,也有領路的當地人,大不了賣了錢兩人對半分,或者他再少要一點也能接受。
方棋乾咳一聲,收斂表情倒背著手,昂首挺胸,一派高人風姿。
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個心眼他還是有的,不能掏心掏肺和盤托出,山上就他和小鴨嘴獸,萬一柳春雲起了歹心,他不見得佔得上風。現在裝成大尾巴狼把人唬住,如果柳春雲不懷好意,看在這點上,摸不清他深淺,也不敢輕易亂來。
方棋衣袂飄飄,道:「說來我還沒問,風瑤山是禁地,惡名昭著,你怎麼敢上山來?你同伴呢?」
最後一個問題是詐他的。
方棋話音剛落,柳春雲不知想到什麼,露出一副極為懼怕的表情。
作者有話要說:
重點不是柳春雲!重點是風瑤後山的真實面貌。為什麼和書上不一樣?以及小鴨嘴兒的身份,以及鴻元的身份。關注重點不要錯了啊= =

第20章 迷霧

這柳春雲是個郎中,一身醫術,樂善好施。缺點是太好施了,專為窮人治病還不收錢,問題是他也很窮!典型的打腫臉充胖子。早前和一個農戶女兒訂了親,嫌他窮,婚事吹了。現在近三十了還討不著媳婦,只有四里八鄉的好名聲。
家裡沒米揭不開鍋,他已然自顧不暇,這回上山卻不是為了自己,而是受人之托,來尋求一味罕見的藥材。
方棋的眼角有點濕。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活的聖父……
據柳春雲道,風瑤山惡名已久,他自小聽風瑤山的傳說長大。在村民看來,世間所有邪惡污穢之物都出自風瑤山。吃人血肉的豺狼餓虎、食人精魄的厲鬼邪魂、打家劫舍的惡徒山匪,還有數不清的惡煞凶屍。
方棋聽他哆哆嗦嗦細細道來,心知這柳春雲並未誇大其詞。
《成神》書裡說過,風瑤山乃極陰之地,荒野山墳,古樹參天,最易出猛鬼惡魂,群魔亂舞毫不誇張。這裡的村民世世代代生活在這裡,最有經驗不過,山腳下最近的村落也離著十多里遠。柳春雲在山上看到他,第一反應是鬼,第二反應是高人,現在想來並不奇怪。
而風瑤山之所以弟子眾多,廣受推崇,也佔了很多這方面的便宜。敢在風瑤山——即使只在前山開門立派,在凡人看來也是極為了不起的。
方棋聽他說話,好似一下子被點醒。十多天來山上安全祥和,他幾乎忘了這茬。
奇哉怪哉,他來到風瑤山近二十天,卻什麼也沒瞧見,這是怎麼回事?
他記得看書時,就連男主都在厲鬼身上吃了不少苦頭。
另一邊柳春雲還在侃侃而談,繪聲繪色的講。
傳說並非空穴來風,山腳實在凶險,用屍山屍海形容亦不為過,屍體沖天的腐臭,入目可見皆是纍纍白骨。漫山遍野,舉首張望時荒無一人,粗望掃視時卻人影憧憧。近處、遠處、地下、半空、有臉的、沒臉的、渾身是血的,一顆眼珠、一截手臂、殘肢斷手,和只剩半截身體的人身在地上蠕動,盡目皆是。
他心生退縮之意,回頭一望黑影綽綽,參天古木遮天蔽日,瞧不見下山的路。嚇得他閉眼狂奔,中途不知絆倒多少次。
等他最後一次摔倒不省人事,再清醒過來就看到了方棋。
這是他一天來唯一看清楚的一張臉。
柳春雲感激道:「山上山下真真是天上地下,想必是山上有高人您坐鎮,那些鬼怪才不敢亂來,只敢徘徊在山下。」
方棋沒說話,柳春雲的所說所講才是書中風瑤山的真實樣貌。
坐鎮的不是他,另有其人。
不過……
是誰呢?
那些鬼怪總不會是怕他,男主更沒可能,如果懼怕男主,就沒有書中男主被欺負的慘出翔的情節了。
難道……是……小鴨嘴獸?
小鴨嘴獸通曉人語,智商不比人低,既不像是魔獸也不是平常獸類。可以說是最大的變數。
方棋低頭看看它,他和柳春雲說話,小鴨嘴獸則坐在地上無聊的啃腳趾,發覺方棋的視線便抬頭看他,嘴裡還含著自己的大腳趾。
方棋:「……」
他不想以貌取人的……但真的好蠢。
方棋想了片刻,越想越焦躁。
擺在眼前的事實是現實和書有異,本來以為只是陪著男主走一遍情節,現在看來根本沒有這麼簡單。想要撥開撲朔迷離的迷霧,卻無從下手。這種人在暗我在明,被蒙在鼓裡任人魚肉的感覺太差了。
方棋神色肅重,柳春雲不敢打擾,只緊緊的靠著方棋,一副找到靠山的表情。片刻過後,天色漸晚,柳春雲吞了吞口水,大著膽子道:「高人。」
方棋沒理。
柳春雲只好又叫一遍,「高人,高人?」
方棋捏著額角回過神來,道:「幹嘛你?」
柳春雲囁囁道:「高人,我有一事相求,就是我說的那個藥材……」
方棋道:「你也看到了,山上沒有鬼怪,你想要什麼自己去找。」
柳春雲神色失望。
兩人相顧無言,方棋倏然想起之前下山的打算,屆時還要倚靠這人帶路幫忙的!剛才怎麼就把他拒絕了呢!還說話那麼生硬不帶轉彎的!現在怎麼再開口……
這下換方棋坐不住了,低頭醞釀一會,道:「你說受人之托,受什麼人的托?」
柳春雲沒料到方棋會主動與他搭話,愣了一下,才誠惶誠恐道:「村東有個王大爺……」
方棋:「……」
村東有個又瞎又瘸的王大爺,在村頭摸摸索索種了一片菜地,一邊自家吃一邊賣菜餬口。王大爺伶仃一個,一生未娶,四十多歲的時候撿了個女嬰,辛辛苦苦拉扯到了十八歲……
方棋十分肯定的想,這時候必須有個惡霸炮灰把王閨女搶回去做小妾!
柳春雲道:「王大爺除了眼睛不好,腿腳偶爾酸痛以外,身體一直很硬朗。」
方棋:「……」
可從一月前突然發起高熱,並從雙腳開始潰爛流膿,且伴有極為難聞的臭氣。這病會傳染,傷口惡化的膿水沾上哪裡哪裡爛。
他四處打聽,村民都諱莫如深,遮遮掩掩,在他再三逼問下才知道這是被屍蟲咬了。想要痊癒也不難,其他藥材都好說,常見且便宜,唯獨缺一味叫柚芝的花。
據說只在風瑤山上才有,百般無奈之下,他來碰碰運氣。
方棋指著小鴨嘴獸道:「這好辦。那花長什麼樣子,你跟它說。」
柳春雲乾笑擺手道:「這、這不……它……」
方棋道:「你別看不上它。你自己找怕是十天半月也無法下山,可它不一樣,最多兩個小時……咳,一個時辰,只要是這山上有的,保管給你抓出來。」
柳春雲半信半疑的看看小鴨嘴獸,剛想說話,小鴨嘴獸哭叫一聲,開始刨坑,濕土飛濺。
柳春雲嚇得不輕,忙退了幾步。
方棋尷尬的摸摸鼻子,俯身捏著小鴨嘴獸的大嘴,一字一頓道:「你、給、我、去!」
小鴨嘴獸抽抽鼻子,坐在地上蹬腿。
柳春云:「……」
方棋道:「你懶吧,晚上我就帶你去見鴻元。」
小鴨嘴獸難以置信的瞪大眼睛,控訴的看著他!方棋不為所動,它委委屈屈的站起來,沒好氣的朝柳春雲吱吱一聲。
柳春云:「……」
方棋道:「你說吧。」
柳春雲恍恍惚惚的描繪一番柚芝的形狀,小鴨嘴獸支著耳朵聽,完後柳春雲怕它記不住,正想重複一遍,只見小鴨嘴獸老鼠一樣往草叢裡一鑽,柳春雲忙轉頭去看,已不見它的蹤影了。
柳春雲道:「我們……真的不用一同前往?」
方棋道:「不用。」
柳春雲依舊不大放心,方棋眼珠一轉道:「你跟王大爺是親戚?」
柳春雲楞道:「高人何以這樣問?」
方棋攏著手,擠眉弄眼的說:「王大爺的閨女長得很好看吧?」
柳春雲的臉登時染過似的紅,結巴道:「這、這……」
方棋道:「無親無故你怎會豁出性命幫王大爺啊?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啦?」
柳春雲大姑娘一樣扭了扭身體,嗔道:「這可不能亂說!」
方棋被他嬌嗔的語氣酸出一身雞皮,意味不明的笑笑,果然閉嘴不說了。
柳春雲卻更坐不住,
方棋哼笑小樣我還看不出來你那點心思?柳春雲看了看他,很有傾訴的慾望,半天後吶吶道:「文玉是個好姑娘,她心地善良,笑起來很漂亮……」說著說著柳郎中神采飛揚起來,「她跟其他女孩不一樣,每天給我送雞蛋……像天邊的朝霞……溪澗的流水……」
方棋有一搭沒一搭的提著。
少男……中(年)男情懷也是詩啊。
小鴨嘴獸對風瑤山瞭如指掌,很快嘴裡叼著好幾朵花回來了,擺在柳春雲跟前。
這幾朵花形狀相似,卻不是一個種類。想必是擔心找錯,所以類似於柳春雲說的形狀都採了一些回來。
方棋道:「看看有沒有你說的那種。」
柳春雲在花中略一翻找,拿出一種道:「就是這個!」
柳春雲看向小鴨嘴獸,眼中全是震驚,朝小鴨嘴獸拱手道:「謝謝小……兄弟,在下歎服!」
方棋把小鴨嘴獸放在肩膀上,道:「我也有一事想有勞你。」
柳春雲熱淚盈眶,撲通一聲跪下就磕頭,「不敢當,您對我恩重如山,無以為報,唯有做牛做馬來報答了!」
臥槽行這麼大的禮……方棋嚇得一呆,忙把人攙扶起來,感慨道:「看來你真的很喜歡那個王姑娘啊。」
柳春云:「……」
方棋將柳春雲扶起,又把之前吃了一半的饅頭菇拿出來,道:「你說這是珍貴的藥材,大概……值多少錢?」
柳春雲想是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沉吟片刻後答道:「至少三百兩銀子,或是十顆中品靈石。」
方棋心裡打鼓,聽起來不太多啊,可轉念又想,臉色有點不好看。
一朵饅頭菇三百兩,他這幾天和男主你一朵我一朵,總共吃了十朵,那就是三……千……兩……銀子……
吃了三千兩……心好痛……
柳春雲方才說嬰羅草有開聰益智的奇效?早知道都給男主吃了。他也吃了一半,不知道會不會變聰明,方棋默默給自己出了個題,速算題:19750520×19700908=
方棋掰著手指算算,算不出來。難道是藥效還沒到?
說起這個他現在在書裡的是身體還是靈魂?如果變聰明or變強壯了,回到現實世界裡的時候能把聰明和健康帶回去嗎……
腦洞開大了……
言歸正傳,不知道這裡的一兩銀子相當於多少軟妹幣。
想了想,方棋道:「一兩銀子能買多少……呃,饅頭?」
柳春云:「……」
方棋道:「錯了,一兩銀子相當於你家裡多長時間的開銷?」
柳春雲聞言,敬服道:「你果然是不世出的隱士高人。」
方棋:「……」是在罵他不懂基本常識嗎= =
柳春雲不大好意思道:「我孤家寡人,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一兩銀子大概夠我用一年有餘。但若是平常人家的話,一戶三口之家的生活開支在六兩銀子左右。」
現在的錢都挺值錢的啊,看書的時候不覺得貴,現在換算一下的話,風瑤山每隔三月交一次學費,一次一兩銀子,一年四兩。相當於一戶人家半年的開支了。
方棋點點頭,若有所思。
柳春雲道:「高人問這個有什麼打算?」
方棋被他左一個高人右一個高人喊得尷尬癌都犯了。更棘手的是頂著高人這麼大的一頂帽子怎麼好意思談錢這麼庸俗的事呢,高人剛剛還不食煙火呢!
但是現在柳春雲主動問起不說,以後更不好意思。方棋做出高深莫測的表情,把賣藥的事說了。
柳春雲倒沒有異色,道:「這事不難辦。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多謝,」方棋鬆了口氣,拍拍柳春雲肩膀,道:「不會讓你白陪著跑腿,以你所言,如果你真能賣出一顆嬰羅草三百兩的價錢,我定有重謝。」
柳春雲慌忙搖手道:「舉手之勞罷了!您幫了我這麼大的忙,哪裡還敢要您的謝,折殺我了!」
方棋微微一笑,沒有再說,看了看天色,已近黃昏,今天趕下山是來不及了,只好等明天。
方棋道:「明天我和你一起下山,我們就在這裡會面,一早出發。可以嗎?」爭取當日來回。
柳春雲忙道:「可以可以!王大爺還臥病在家,我也想盡快回去。」
方棋道:「那好,明天見。」
方棋乾脆利落的扭頭就走,回家。
柳春雲張大嘴巴看他走出好遠,才傻乎乎的追上去,道:「我我我今晚不跟您一起……住嗎……」
方棋默然片刻,道:「你醒醒。」
他們才認識幾個小時,怎麼就要在一起住了。何況他住的地方超級爛,連個房子都沒有,以地為席以天為被,多麼的有損高人形象!更何況,他不是獨自一人,還有男主啊。
小孩現在夠難哄的了,見了他比見了鬼還可怕,本來已經勢如水火,再帶個陌生人回去,小孩又得撓他一臉。
他們的關係不能再惡化了。
作者有話要說:
*****
【(好長的)小劇場·有點內涵喵】
修真界評選天下第一,方棋高居榜首,遙遙領先第二名的鴻元。
有人不服:「這人是誰,從沒聽說過,憑什麼第一?」
此話一出,茶館裡的人登時跑光了。
與他同坐的師兄臉色大變,忙摀住他嘴道:「別亂說話!」
少年抓著自己的劍,昂首道:「無名之輩,我不信我比他差。」
師兄默然道:「他雖名不見經傳,卻有很厲害的靠山。」
「……」少年聲線不自覺拔高,冷笑道:「什麼山這麼厲害,我倒是想見識見識。」
師兄道:「……你不會想見的。」
少年冷哼。
師兄道:「是鴻元神君。」
少年:「……」
師兄道:「那座山是鴻元神君。」
「!!!!!!!!」少年失聲道:「我不信!!!!!!!!!!!!!」
……
鴻元神君人情淡薄,缺七情少六欲,極少與外往來,一般人就算不要命,上趕著得罪他,也見不到人。
可是想開罪他,說容易也很容易。
師兄道:「這人是鴻元神君的眼珠子,真惹不起,見到他記得有多遠跑多遠。」
少年臉色發白,道:「為、為什麼?」
師兄道:「因為他罵你你倒霉,誇你你更倒霉。」
*****
好好好肥的一章還有小劇場,沒人鼓掌嗎QAQAQAQAQAQ啾啾啾!

第21章 加更

聽方棋大有把他丟在這裡的意思,柳春雲左顧右盼,雙眼溢滿慌張和驚恐,唰的緊緊抓准他袖口道:「高、高人,可使不得啊,您可不能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啊!」
「能的。」方棋道。
柳春云:「……」
方棋道:「你怕什麼,山上很安全,況且有高人我在這裡,沒有鬼怪敢傷害你。」
天愈發黑了,聽到鬼怪兩個字,柳春雲含著淚把他抓得更緊了。大有他一走他就會掛在此地的架勢。
方棋歎了口氣,他很理解柳春雲的心情,經歷山下種種之後,留下極深的心理陰影……可是然並卵,他還是不能帶他回去。
一陣風刮過,樹影搖動,越發顯得周圍陰森森的。
柳春雲道:「高人……」
方棋深呼吸,看來他必須使出絕招了!
「這樣吧。」方棋閉眼,忍痛從頭上拔一根頭髮,抓過柳春雲的手,極為鄭重的放在他手裡。
柳春雲愣愣道:「這是何意……」
方棋嚴肅的說:「我的頭髮能作九九八十一種變化,如果這山上有誰敢傷你,不要怕,這跟頭髮會幫你禦敵,保你平安。同時我也會在第一時間知道你遇險的消息,趕來救你。」
柳春雲感動的看著方棋。
方棋道:「這下你可放心了?」
柳春雲把頭髮,肅穆、莊重的攥在手心,握在胸前,如同握著一道保命符,道:「謝謝高人。」
方棋道:「嗯嗯嗯。」
方棋抱起小鴨嘴獸,朝他擺手拜拜,這孩子真好騙= =
回去一路上,山青水綠,鳥語花香,方棋腳步輕快,想一想明天就有鹽吃了就好高興。
回家以後,方棋先去山洞瞧了瞧,男主還沒回來。
然後才去看他早上的時候生的火,還留有一片火星,俯身一吹,木炭上翹起火苗,再有乾草引火,花的點著了。
今天回來得遲,還沒給男主送晚飯和早餐呢。
方棋挽起袖子,打定主意今晚先將就一頓,等他買回來鍋和調味料,再來一頓好的。
雖說是將就吃,他也不想啃草了。早上吃的魚,晚上吃烤雞吧!方棋抓起一隻雞去河邊宰。
殺雞最費事的是清理雞皮上細小的雞毛,按理說應當先用熱水燙一遍,再去雞毛會容易得多……可是朝他沒熱水,他的那個鍋真是讓人一言難盡……他怎麼就忘了早上把水架在火上呢,這樣的話燒一天,總能燒半開吧?
千金難買早知道,方棋也沒個鑷子,只好辛辛苦苦的又指縫一點一點的摳雞毛。
等他忙活完,提著洗乾淨的雞回來烤,天已經黑透了。
和早上如出一轍,味道嘗起來不知道怎麼樣,但香味掀出來了,飄飄裊裊,讓人食慾大開。
方棋一邊轉著雞,一邊張望。不太對啊,小孩還沒回來?一般到這個時間他早就在周圍蹲點了,瞪著一雙大眼看看看,今天怎麼沒瞧見他?
外面的雞身烤至焦黃,最外一層快能吃了,還不見小孩的蹤影。方棋換了個姿勢坐,又換了個姿勢坐,怎麼也坐不住。
「鴨嘴兒,過來,來。」方棋朝小鴨嘴獸招手。
小鴨嘴獸:「……」
鴨嘴獸它忍了,鴨嘴兒是個什麼玩意兒?!!!
方棋等了一會沒動靜,轉頭一瞧小鴨嘴獸抱著自己的球瞪視他。
「愣著幹嘛啊,」方棋道:「過來幫我轉轉雞,我有急事走開一下。」
小鴨嘴獸不情不願的走過來,站在方棋坐著的那塊石頭上,用力把雞舉高。
方棋拍拍它腦袋道:「我一會就回,乖。」
小鴨嘴獸晃了晃腦袋。
方棋往山洞的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距離回頭看看,身後火光映出溫暖的橙黃色,小鴨嘴獸聽話的舉著雞。
方棋笑了笑,心裡暖洋洋的,繼續前行,遠遠的看見他和小鴨嘴獸睡覺的地方……
空空蕩蕩的。
方棋呆愣片刻,大叫一聲跑過去,原地轉圈,臥槽臥槽臥槽……他的被窩卷沒了!
被窩卷是他和小鴨嘴獸搜集的乾草,厚厚的一層,有樹枝固定住,當被褥用。
竟竟竟然沒了!
方棋:「!!!」誰會偷那個?
方棋第一個想到柳春雲,很快又將其排除在外,那傢伙老實巴交的,現在八成正感動的捏著他的頭髮睡覺。
除了他還能有誰?
想到另一個人,方棋頭暈了暈,簡直欺人太甚!
方棋怒氣沖沖氣勢洶洶的往山洞走,在門口扒著門洞往裡一看,果不其然,他的被褥正平平整整的鋪在床上。鴻元坐在床上,抱著他的外套,許是聽見了動靜,微微抬眼看來,面無表情,嘴唇抿緊。
方棋有點氣不打一處來,看那個被角鋪的多齊整,被面連一絲皺褶都沒有,不知道撫平過多少遍了!
方棋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麼表情,他到底和他有什麼深仇大恨?
小孩有條不紊,冷冷靜靜的,這一切顯然不是心血來潮,而是早有預謀!
臥了個大酒槽太欺負人了!雖然天冷了點,可你也不能搶別人被子啊!
不能再慣著他了!方棋堅定的握拳,他這是蹬鼻子上臉得寸進尺啊!昨天小鴨嘴兒差點沒命,他還沒算賬,今天又搶東西了!
不能慫,如果今天不給他點教訓,下次還不知道能做出什麼來!
奔著熊孩子必須得狠得凶的念頭,方棋匡噹一聲把門重重的推開,門撞到石壁反彈回來,方棋早有先見之明的胳膊肘橫在胸前,擋住反彈過來的門,才沒有撞他一臉。
看到他進來,小孩緊張的從床上站了起來。
方棋冷笑,看來他也不是不心虛的嘛。
小孩心虛他膽兒就肥了,方棋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惡狠狠的先把外套奪過來。
小孩還牢牢的拽著他的袖子,方棋猛地一拽,把小孩拽了個踉蹌,撞到他腰上。
方棋呆了呆,沒想到他會撞到他,下意識想摸摸小孩的額頭,稍一心定,又想起這不是重點。
「哎呦這衣服怪眼熟,」方棋抻開衣服故意用力一抖,陰陽怪氣道:「這不是我的衣服嘛。」
方棋把外套往肩膀上一甩,斥道:「是你的東西嗎你亂拿?」
小孩有點無所適從,茫然的退後一步,像是被嚇著了,胸口劇烈起伏,害怕的看著他。
看男主這個表情,方棋煩躁的抓頭道:「你不要這麼看我!」
方棋竭力壓住心軟和負疚感,重重的說:「這是原則性問題!不是你的東西不能拿,這是小事兒嗎?你給我記住,不能養成小偷小摸的毛病!聽見沒有?!」
小孩嚇了個激靈,黑漆漆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層水霧。
方棋走到床邊,把被子捲起來抱在懷裡,居高臨下的說:「你想要什麼可以跟我說,我又不會害你……你至於這麼討厭我?今天晚上的情況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晚上睡覺冷是不是?明天就有新棉被蓋了,比草蓆子暖和得多,你先湊合一晚上。鴻元,人不能太自私。」
方棋吐了口氣,一段話說完,心中的鬱結非但沒有減緩,反而更鬱悶了。
方棋看了小孩一眼,大步走出屋外。
雙腳麻木的回到睡覺的空地上,把草蓆原樣鋪好,方棋心越來越沉,焦躁的把外套摔在地上。
他剛才說話是不是太重了?
不久前還在想他們兩個的關係不能再惡化了,結果怕什麼來什麼,今晚這麼一鬧,得了,兩人算是徹底鬧翻了吧。
現在怎麼辦?啊啊啊!方棋悔得腸子都青了,逞一時口舌之快,這下把男主徹底得罪了,怎麼整吧,以死謝罪?其實就算把草蓆送給男主又怎麼樣!他又不會少塊肉,這叫忍辱負重!
可是……
有錯不糾,一味的順從縱容,會把孩子養歪的。
那他也不能用這麼暴力的方式啊!
其實也不算暴力……方棋安慰自己,他又沒揍他。
方棋抱著腦袋在地上來回走,頭好疼頭好疼頭皮好癢頭皮好癢,明天一定不要忘記買洗髮水。
……
不行我不能自亂陣腳,方棋冷靜的想,明天他就有錢了,到時候給男主多買點漂亮衣服、零食、好吃的點心,扔掉草蓆子換上新棉被。小孩子嘛,很好哄的。
他這叫能屈能伸!該硬的時候硬,該軟的時候軟,並不叫拍馬屁!
沒有哪個小孩能拒絕美食!
有了應對的辦法,方棋稍微覺得安慰一點,拍拍手,往河邊走。
不知道小孩這回會不會再搶一回草蓆。
如果這回他又拿走的話……就……就隨他吧= =
方棋遠遠的看到火堆,小鴨嘴獸兢兢業業的在烤雞。方棋扶著樹往山洞的方向看了一眼,深呼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朝小鴨嘴獸走去。
方棋吸吸鼻子,這個味跟他走的時候不一樣啊。
走近一看,小鴨嘴獸還在認真的轉著雞,察覺他的歸來也沒有鬆懈。小傢伙勁兒不夠,那雞舉著都快填進火裡了,雞皮燒得呲呲響,小鴨嘴獸看到離火離得近了,猛然又把雞舉高。
焦黃的雞都變成漆黑的了……
這麼謹慎的把雞烤糊,方棋凶它都不好意思張嘴……
小鴨嘴獸在石頭上蹦了蹦,高興的叫:「嘰嘰嘰。」示意他快接手。
方棋無奈的從小鴨嘴獸爪裡接過,把雞舉到眼前看看,屈指敲了敲雞的外層,邦邦硬崩崩響,糊的已經沒救了。
小鴨嘴獸期待的看著他。
方棋絞著腦汁,艱難的誇它:「這個……我們家鴨鴨真厲害,烤成叫花雞了,咳,叫花雞,我們把皮……把殼剝開……」
……
*****
次日清晨,方棋早早的爬起來,躡手躡腳的往山洞走去。周圍靜悄悄的,洞裡空蕩蕩的。
方棋失望的歎了口氣,把昨天給小孩剩的雞用葉子包好,和半塊饅頭菇一同放在門口。
看時間差不多,方棋帶著小鴨嘴獸去找柳春雲會合。
行至昨晚分別的地方,柳春雲已醒來許久,抱著背筐站在樹下,聽到腳步聲舉目望來,隔得遠遠的一邊招手一邊喊,「高人!」
方棋道:「嗯。」
柳春雲跑來道:「高人的頭髮果然非同凡響,這一個晚上什麼也沒有!」
方棋強撐著打起精神,道:「過獎。」
柳春雲道:「高人為何愁眉苦臉?」
方棋道:「牙疼。」
柳春雲去牽他的手,關懷道:「柳某醫術尚可……」
方棋截口打斷道:「我這是心病。」
「……」柳春雲道:「倘若高人不棄,我願意洗耳恭聽……」
方棋看了看他,搖頭道:「能說出來的委屈,便不叫委屈。」
柳春云:「……」
方棋:「……」
兩人一路往下,饒是方棋做足了心理準備,還是被眼前的場景驚到了。
山上只有墳頭一座一座,乍看很嚇人,習慣了也不覺得有什麼。可是到了風瑤山三分之一處,入目綠白一片。綠的是樹白的是骨,下山的路幾乎是一路踩著骨頭下去的。
骨頭大多不是完整的一具,而是殘肢斷臂一根一根。更有甚者還有拆得稀碎的碎骨,猶如被摔碎的玻璃渣。
參天古木遮天蓋地,陰風颯颯,樹影深深,可怖非常。
再往山下走,除了纍纍白骨,又瞧出和山上的另一些不同來。
柳春雲緊緊攀著方棋,雖然嚇得全身發抖,卻並未失態拖後腿,聲音又尖又小的說:「來、來了……他們來了……」
方棋正想問是什麼來了,看到眼前的情形,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作者有話要說:  鴻元:「一起睡。」
方棋:「你幹嘛搶我被子!」
謝謝一眠久夢不成書的慧眼識珠(QAQ)
*****
這章爭議很大,關於方棋對鴻元一點都不好的問題。解釋如下:方棋怎麼對他不好了。第一日,鴻元發燒,照顧一夜。但鴻元醒來便給他挖了陷阱,誰能不生氣?他艱難的脫離險境,想找鴻元算賬,看到挨打的小孩,心軟,抱著他睡了一夜。次日兩人關係略有緩和,方棋打掃房間曬被洗衣,準備一天,想給鴻元驚喜。但小孩因為太喜歡太渴望而到了恐懼的地步,深夜未歸,方棋出去找,發現鴻元就在門外不遠。
方棋以為自己鳩佔鵲巢,鴻元因為他才不敢回去。方棋搬出山洞,卻沒有就此放棄鴻元,入夜後檢查他的傷口,之後默默的關心他幫助他。
鴻元接近他偷偷看他,方棋不是沒有想過鴻元是想和好,主動去找他,小孩緊張的跳下樹逃走。方棋嚇了一跳,怕他出事不敢再去找。
後來方棋受傷,鴻元幾乎殺了小鴨嘴獸,這已經是起了殺心了!次日鴻元拖走他被子邀請一起睡,方棋誤以為鴻元夜裡冷才會偷拿東西,口不擇言訓他幾句。
結果好多人討厭方棋了。他前面做的一切都無視了嗎。試問孩子偷拿東西,這是原則底線問題,不該嚴格教育嗎?而且他是氣急攻心才說了狠話,想通真相後,後悔並道歉了!
方棋不像讀者一樣有上帝視覺,不知道鴻元悄悄做的那些事情。看到很多人在這章罵他,我真的很無力也替他覺得委屈。還想讓他怎麼做呢,他還能怎麼做呢。跪舔鴻元嗎。他從來沒有因為他的到來而讓鴻元活的更辛苦吧!
這是最後一個誤會,火候差不多了。厚積薄發,現在下山,上山的時候就得知真相了,依然想要棄文並罵方棋的姑娘,拜託拜託不要在評論刷存在感了。作者每條評論都看都回,看到後說不可惜不難過真的是假的。好聚好散好嗎。謝謝您的閱讀,祝生活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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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下山,回山就和好啦。and劇情確實有點慢,我造,但是前段主打感情戲呀,兩人手牽手甜蜜蜜後面的劇情才好展開。節奏慢也只慢這幾章啦,後面會像坐了火箭一樣快的。

第22章 來歷

細看之時什麼都沒有,粗看卻到處都是人影,密密麻麻,彷彿人間的集會。
定看一點的時候什麼也看不見,可是餘光全是鬼影重重,穿著生前的衣服,披頭散髮,渾身髒污。走的、跑的,飄著的、爬著的,表情或是面如死灰,或是猙獰恐怖……
方棋粗粗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心裡瘋狂的擂著退堂鼓,手腳卻停不下來,只管盯著前面的一點,同手同腳的走,偶爾忘了該邁哪只腳,還會蹦一下。
柳春雲憑一己之力爬上風瑤山,他方棋敬他是條漢子!
走了一段路,腳下的路順暢齊整,那鬼看著嚇人,卻不見襲人。
方棋眼珠轉了轉,四下一看。
只見聚在前面成山成堆的鬼魂像是見到極為可怕的東西,紛紛向兩邊退去,讓出中間一條路來。
方棋『咦』一聲,道:「怎麼回事?」
柳春雲原本緊閉雙眼,跟著方棋的腳步走,聞言瞇起眼睛看了看,大喜道:「高人!他們怕你!」
方棋唰的驚出一身冷汗,混沌的頭腦清醒過來。
怕他?還是他身上的東西?!
方棋大腦飛速轉動,用力吸一口氣,滿口血腥。他強迫自己停下來,風瑤山上為什麼沒有鬼魂,真相就在這裡,他就算死也要死個明白!
方棋原地站住,雙腿劇烈的抖動,柳春雲急道:「高人,你沒事吧?!」
明明雙腿發軟,說話的時候卻出奇的平穩,方棋道:「我要證實一件事情。」
方棋側頭看向自己的左肩,小鴨嘴獸尾巴捲著他的脖子呼嚕嚕睡的正香,全然沒有被嚇到。
到底是他,還是小鴨嘴獸?
方棋把小鴨嘴獸從肩膀上掰下來,小傢伙張著大嘴打了個哈欠,眼睛半開半合,疑惑的看他。
方棋將小鴨嘴獸往柳春雲懷裡一塞,道:「你幫我抱它一會。」
柳春雲接過小鴨嘴獸,不解的看著他。
小鴨嘴獸還沒睡醒,軟泥一樣趴在柳春雲臂彎裡,爪子去勾方棋的衣服。
方棋已經走遠了。
方棋用力閉了閉眼睛,握緊拳頭,指甲深深的刺進手心來讓自己保持鎮靜,一步一步,穩穩的朝前走。
鬼魂沒有讓開,無數雙手臂試探著伸向他,一張張血腥的臉在他眼前晃過,齜牙咧嘴,張牙舞爪。
是小鴨嘴獸……真的是它。
鬼魂天生喜愛流連在自己的埋骨之地,平常修士想要驅趕談何容易。更何況風瑤山惡鬼凶煞無比,即使是道王、劍王級別的高手也沒有十全把握,將其全部驅除。
它究竟是什麼來頭?
無數信息和問題撕扯他的神經,方棋頭痛欲裂,身形微微搖晃,正在這時,前面擋路的厲鬼忽然潮水般往後湧去。方棋如夢初醒,回頭一看,小鴨嘴獸注意到他的異常,身上的毛根根炸起,嗷嗚嗷嗚發出低低的威脅聲,四爪胡亂的撲騰,想要掙脫下地。
柳春雲道:「我抓不住了……」
話音剛落,小鴨嘴獸反身在柳春雲虎口狠狠的咬下去,登時汩汩流血。
柳春雲慘叫一聲,鬆開雙手,小鴨嘴獸撲通落地,小狗一樣衝到方棋腳下,高高豎起尾巴做出防禦的姿勢。
「吱——嗚——」小鴨嘴獸右前爪刨地,凶狠的叫。
鬼魂更快的退後,沒多久,他們方圓十米以內的鬼魂跑的乾乾淨淨。
小鴨嘴獸晃晃尾巴,兩爪在地上磨蹭,扒著方棋的褲腿往上爬,大嘴啄了啄他的臉。
方棋側目看它。
小鴨嘴獸全然沒有他預料中的什麼陰謀被拆穿的不適和心虛。
它表現的那麼落落大方坦坦蕩蕩,好像諸多厲鬼畏它如洪水猛獸是再自然不過的一件事。
方棋心情複雜極了,大腦一片混亂,短短一刻鐘發生的事,完全顛覆了他對整本書的認知。
鬼﹤小鴨嘴獸﹤男主。
一個來歷不明的角色,書裡沒有的物種——說它是普通獸類,卻能趕鬼驅邪,初步估計實力可比劍王。然而它這麼厲害,說是魔獸吧,平時攆雞抓兔也不見有多神勇,最會耍賴偷懶,遇到男主更像是老鼠見了貓,跑的比兔子還快。
沒道理啊,男主要真這麼牛逼,還會被風瑤派放孫子打?還會被惡鬼食肉啖血?
這時柳春雲捏著傷口走來,道:「高人,沒事吧?」
方棋收起思緒看向他,忙道:「該問這句話的人是我,你手沒事吧?」
「沒事,」柳春雲笑道:「小傷,已經止血了。」
方棋愧疚道:「實在不好意思,它平時很乖的。」
柳春雲點頭,羨慕道:「它和您感情真好,您剛才去前邊,它才開始拚命掙扎的,我一個大男人居然都抓不住它。」
方棋愣了一愣,沉默片刻。他現在有點草木皆兵,敵友難分,下意識想和小鴨嘴獸保持距離,可想了想,還是伸出手撓撓小鴨嘴獸的下巴,道:「繼續走吧。」
兩人很快行至山下,又向前走了好一段,地上的碎骨才見少,柳春雲大鬆一口氣,感激道:「今天能平安下山,多虧了有高人!」
方棋擺擺手不想多提,道:「往左往右?」
柳春雲道:「往左。」
風瑤山附近渺無人煙,太陽又大又烈,不知走了多遠,方棋嗓子快幹出火來,柳春雲也累得上不來氣,氣喘吁吁道:「高人,不如在前面歇息片刻如何?我實在不成了。」
方棋也疲憊的點頭道:「快快快。」
兩人在樹蔭下休息,方棋摸了兩棵甜生菜出來,遞給柳春雲一棵解渴。
小鴨嘴獸蔫蔫的趴在一邊,尾巴無精打采的一甩一甩。
就算不知它底細,這段時間也多虧了有它。
方棋撕了兩片葉子捲起來,喂到小鴨嘴獸嘴邊。小傢伙張嘴接住,吧嗒吧嗒的嚼著,恢復了一些精神。
蟬鳴陣陣,柳春雲道:「路走了大半啦,再往前三里路就是我們柳家村。」
方棋笑道:「王大爺不是本村人?」
柳春雲啊了一聲,訝然道:「高人真是料事如神,王大爺……」
真是個傻郎中,柳家村的王大爺,一般以姓氏為名的村子基本都姓柳,少數的非柳氏多是從外鄉遷來。
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說他傻還真傻。
方棋無事可做,無意識的給小鴨嘴獸抓抓癢,隨後想起來這傢伙來歷不明,又收回手。
小鴨嘴獸正舒服,不滿的哼唧一聲。
小鴨嘴獸天然蠢的的無害屬性早在他心裡扎根散葉,帶著先入為主的觀念,真的很難不把它當自己人啊!
真上愁。
柳春雲尚在喋喋不休,電光火石之間,方棋猛然站起,厲聲道:「不好!」
柳春雲嚇了一跳,擔憂道:「什麼不好?」
方棋驀然炸起滿身冷汗,道:「我們走了多遠?」
柳春雲屈指計算,方棋逼問道:「多遠?!」
柳春雲道:「至少二十里。」
方棋倒吸一口涼氣,抓頭道:「臥槽,完了……」
柳春雲道:「到底發生……」
方棋從地上撈起小鴨嘴獸,頭也不回道:「我先回去了!」
柳春雲怔了一怔,追上去道:「高人!」
方棋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有急事,我晚上不能離開風瑤山!」
小鴨嘴獸是坐鎮壓制風瑤山惡鬼的高人,它不在,風瑤山一定會恢復原狀,小孩晚上回來,豈不是又要面對一山惡鬼?
柳春雲長長的唉了一聲,道:「高人莫急,趕得及。」
方棋頓下腳步,狐疑看他。
柳春雲道:「高人急糊塗了,前頭不遠便是我柳家村,雖然嬰羅草這樣的名貴藥材只有城裡的醫館才收,不過,等柳某借個馬車咱們再上路,腳程比現在快不少。我趕車把您送回風瑤山下,滿打滿算,應當來得及。」
方棋猶疑不定。現在將近晌午,二十里路走了將近一個上午,他從大早起出發,下山、趕路,分刻不誤,盡全力也只在中午到達柳家村。若現在轉頭回去,下次出來不知又在幾時。其他倒不要緊,吃喝也勉強湊合,可冬天快到了,迫切需要棉被衣物,不然還不知道怎麼熬過寒冬。
說來說去,早晚都要跑這麼一趟。
權衡一番利弊,方棋狠狠心,咬牙道:「走吧!」
柳春雲道:「高人儘管放心。」
兩人近於小跑的趕路,前面預約出現大片矮屋,柳春雲大汗淋漓,臉上喜色不掩道:「前面就是了!」
方棋也看到了,冷靜道:「多麻煩你了。有沒有紙筆?路上要用。」
柳春雲道:「我來準備。」
方棋累得頭發昏,如果不是前些天經常東奔西跑,這麼大的運動量他還真不一定能堅持下來。
等眼前的黑暈散去,方棋囑咐道:「時間緊急,不想多添麻煩,一會遇到熟人……」
柳春雲點頭道:「我明白。」
兩人回的不巧,正值晌午吃飯的點,路上時不時有歸家的農人。看得出柳春雲人緣極好,每個人都同他打招呼,好奇的打量方棋。
「這小哥是哪個?以前沒見過,怎麼做這幅打扮?」
柳春雲只得停下來道:「這是我遠方的弟弟。」
那農人又拉著他閒談幾句才走,再快也過去好幾分鐘。方棋低著頭,雖未言語,臉色不大好看,柳春雲神色尷尬,也知道時間寶貴,見人越來越多,索性狂奔起來,誰也不理。
沒多遠柳春雲牽來一輛馬車,兩人坐進車裡,一路清靜,來到一間破草屋,外面圍著一圈大腿高的籬笆。柳春雲侷促道:「這是寒舍,還望高人莫要見笑。」
方棋道:「怎麼會,可能要麻煩你先墊上租車的費用,我一定加倍給你。」
柳春雲道:「高人見外了!勞您等我片刻,我去去就來!」
柳春雲果然是去去就來,從屋裡找出荷包,又取了紙筆便趕出來,道:「走吧!」
柳春雲跳上馬車,方才坐穩,外面傳來匆促的腳步聲和女子的呼叫聲。
「柳哥!」
方棋掀開轎簾一望,只見一個穿著粗布衣裙,體型健碩高大的姑娘跑來,手裡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
柳春雲手頓了頓,並未回頭,低聲催促道:「走!」
車伕『駕』的一聲,馬車駛動起來。
「文玉,等我回來!」柳春雲使勁擺手,那姑娘抱著衣服在車後又追了好一段才放棄。
方棋定定不動,看著柳春雲緊緊攥在手裡,繡著鴛鴦的藍色荷包,心中越發愧疚,道:「剛剛的女孩子是不是王姑娘?」
柳春雲羞澀道:「高人什麼都知道。」
方棋長歎一口氣,道:「為什麼不見一面再走,她已經來了。」
「不了,」柳春雲道:「她一定有許多話跟我說,我人已經在這裡,與其相逢再分離,不如等到事情辦完,回來一起說。」
真是聖父啊……
柳春雲繼續道:「高人不必自責,滴水之恩湧泉相報,高人救了我,幫我找來柚芝,救了王大爺,我做再多都是不夠的。」
方棋寂然不語,耳邊只有踢踢踏踏的馬蹄聲。
這是一個值得交付的朋友。可惜是在書裡。
「多謝,」方棋示意他拿出紙筆,道:「時間趕得緊,我們這樣,先賣掉嬰羅草,然後我們分頭行動。」
柳春雲道:「好。」
方棋道:「我說,你寫。」
首先最基本的生活用品,柴米油鹽醬醋茶,其中柴不需要,山上到處是干樹枝。還有棉被、棉衣、棉鞋,這是過冬的必需品。肉啊之類的倒用不著,山上完全可以自給自足。不過大米小米、五穀雜糧,洗頭洗臉洗頭的皂類要來一些。
山上沒有鍋碗瓢勺,石頭磨的防身還行,做飯實在差強人意。這個要有,最後再加上蠟燭、草藥。
方棋想了想,應付最基本的生活,這些差不多可以了。
不過頭疼的是種類看起來不多,可是下山一趟不易,每樣都要多備一些。
家裡還有一個小孩子。
方棋支著下巴想,如果時間充裕的話,可以再要點當地好吃的點心,比如打包飯菜或是蜜餞糕點什麼的,雖然不大經放,不過以山頂的氣溫,保存兩到三天應當不成問題,夠時間吃了。
在方棋看來東西不多,而柳春雲驚得張大嘴巴,道:「高人,這麼多東西,咱們有馬車還好說,可到了山下車上不去,您怎麼辦啊?」
這的確是個問題……
方棋道:「那再加個背簍。」
柳春云:「……」
方棋抓抓頭,心想碗筷油鹽等等,這些東西放在背簍裡背著,被褥在前面抱著?要頭疼的是米面,這些東西十斤八斤的加起來,看起來可能不多,卻死沉死沉的。
不過也不打緊,柳春雲把他送到風瑤山下,風瑤山惡名遠揚一般沒人敢造訪,把米面放在山下,大不了多背幾趟。
兩人很快來到城外,留下車伕看車,兩人徒步走進城裡。
晌午剛過,街上過了人流高峰期,仍是熙熙攘攘,人來人往,一副盛世熱鬧的繁華景象。
初來乍到陌生地界,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方棋有點緊張的抓著小鴨嘴獸。
小鴨嘴獸啄啄他的手。
看方棋好奇的四處打量,柳春雲含笑道:「這就是嘉陽鎮了。」
這個地名從未聽說過,嘉陽鎮看著繁華熱鬧,地界也大,在書裡恐怕也就是一筆帶過的命,他耳生太正常了。
方棋蓬頭垢面,穿著襯衫牛仔褲,外穿一個拉鏈外套,又頂著一頭亂髮,在人群中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異類。不時有人經過,眼神怪異,指指點點。
柳春雲乾咳一聲道:「先換衣服?」
方棋猶豫幾秒,隨手在路邊買了一頂斗笠,扣在頭上捂著臉,道:「不用了。」
然後把小鴨嘴獸放在肩膀上,道:「藥房在哪裡?」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黑衣青年面無表情,抱著他問:「你最喜歡誰?」
方棋瞇著眼睛想了想,今天沒人得罪他,沒有想禍害的人。
方棋懶洋洋道:「我最喜歡我自己。」
鴻元摸摸他的額頭,低聲道:「我也是。」
方棋訝然仰頭看他的下巴,心道這傢伙轉性了?不只喜歡他,喜歡他自己去了?
鴻元道:「我也最喜歡你。」
方棋:「……」果然還是他想多了= =

第23章 回山(公告·一定要看!)

藥房。
「八百兩,不能再多了。」乾瘦的掌櫃笑瞇瞇的,一臉奸猾。
柳春雲看看方棋,跳腳道:「掌櫃忒不講理!真當我是不懂行的傻子?一支嬰羅草至少三百兩,三支你才給我八百兩?太坑人了吧!」
那掌櫃被一通罵也不生氣,撥拉著算盤,慢悠悠道:「那就沒法談了,大門在後面,客官慢走。」
柳春雲氣得差點抽過去。
方棋道:「賣了,給錢。」
柳春雲瞪大眼睛,急道:「不能賣!」
方棋示意他稍安勿躁,待掌櫃數來銀票,揣兜裡往外走。
一出門口,柳春雲急得跺腳,恨恨道:「虧了!虧大了!三支上好的嬰羅草怎麼也得賣出一千兩,你糊塗啊!」
方棋道:「八百兩也不少了,走吧。」
柳春雲橫鐵不成鋼的歎氣。
方棋拿出二十兩銀票塞到他手裡,一邊將在車上寫的購物清單拿出來,兩人一人一份。
柳春雲還在長吁短歎。
方棋實在不想多說,語速極快的解釋道:「你說再多也是浪費時間。你我言辭匆匆,一看就是急著用錢,整個嘉陽鎮裡這是最大的藥店,八百兩啊,不是小錢,你不賣他也賣不給別人。其實要是功夫長,細細的跟他磨幾天,未必賣不出來你說的那個價格,可誰有這個閒工夫?這個冤大頭不當也得當,他不趁這個時候宰你,還等什麼時候?」
別說用二百兩來爭取盡快回山的時間,就算兩千兩他也在所不辭。
「話是這麼說……」柳春雲歎道:「算了。」
多說無益,方棋道:「一個時辰後在這裡會合。」
柳春雲嘀嘀咕咕的走了。
方棋先在街上轉了轉熟悉環境,買了大背簍,接著油鹽醬醋各買一桶,鍋碗瓢勺一套,通桶裝在背簍裡背著。隨後來到布莊,他對花樣顏色都不講究,只求盡快,支使店裡的夥計給他拿四床厚被、四床薄被、兩床褥子,兩雙枕頭,五套替換的被單。
夥計應了一聲去了,而後給小孩買衣服,衣服款式極多,裡衣、襯衣、外衣等等一大堆分得很詳細。方棋聽的頭大,跟夥計比了比小孩的身高。各種顏色都來一套。
想到書裡的男主喜歡深色的衣服,又把紅色、黃色等明艷色調的衣服去除,隨即是鞋子,忘了丈量小孩腳有多大,只得看著差不多的都來一雙。幸虧他剛賣了不少錢,不然照這個流水似的花法,還真有可能不夠。
最後調料,被褥和衣物堆起來比方棋還高。
今天來了這麼大當的客人,老闆喜笑顏開,主動提出給他送府裡去。方棋自然不會推辭,店裡的夥計牽出一輛牛車,將貨物搬到車上。
方棋謝過老闆,老闆笑呵呵的還想寒暄幾句,方棋已經竄上牛車,催促道:「走走走!」
夥計吆喝一聲,牛嗒嗒嗒往前走。
布店離藥店不遠,沒多大功夫就到了。
方棋遠遠看見柳春雲比他還早,旁邊也是一輛牛車,上面放著許多麻袋,應是裝的米面。
兩人互相比了個手勢,牛車一前一後往城外去。
將東西從牛車轉到馬車要得用一會,方棋不斷張望街道兩邊,道:「哪裡有賣點心的?」
柳春雲道:「唔,前面就有一家。」
走了不遠,看見招牌,方棋從車上跳下來,朝柳春雲道:「你先走著,我等會過去找你。」
此時日頭偏西,差不多在下午四點多不到五點,尚不到用晚飯的時間,店裡人不多,幾個夥計無精打采的抹桌子。
方棋道:「你們這裡有什麼好飯好菜?」
小二開始念菜名,什麼雞什麼爪什麼蹄,方棋一個也沒聽懂。
「我趕時間,」方棋想了想道:「做得快的我全要了,我有十分鐘的時間。」
夥計哎了一聲,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退回來,賠笑道:「嘿嘿,客官……十分鐘?」
急糊塗了,方棋道:「一刻鐘。」
夥計道:「馬上來,您坐下等會。」
方棋點頭笑笑,抬手招來另一個夥計,道:「有點心沒有?」
「客官不常來吧?」夥計道:「我們有杏仁酥、甜棗糕、如意糕、梅花香餅……」
方棋截口打斷他,「小孩愛吃的,一樣來半斤……八兩。」
二十分鐘後,方棋左手一堆熱飯熱菜,右手一堆點心糕餅,撒丫子往城外跑。
他到的時候,兩輛牛車已經走了,柳春雲焦急張望,看見方棋顛顛跑來,忙下車去接。
薄暮將至,方棋爬上馬車,擦擦滿頭汗道:「快走快走!」
車伕調轉馬頭,四蹄掄起,塵土飛揚。方棋看看天色,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能不能趕得及。
他心裡有記掛,只覺得時間過得格外快,路走的格外慢。
不知過了多久,柳春雲道:「柳家村過了。」
馬車未停,沿著大道繼續往前。
又過了近半個時辰,馬車速度逐漸放慢,外邊馬車揚聲道:「柳大夫,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柳春雲沒說是風瑤山,只道:「你往前走便是!」
馬車索性徹底停了下來,車伕反身掀開門簾,譏道:「別玩笑了,前面是什麼地方你忘啦?風瑤山!那鬼地方吃人都不吐骨頭!你殺了我我也不敢去!」
天朦朦朧朧漫上一層薄黑,風瑤山白天尚且無人踏足,更別說晚上。
「這怎麼行,」柳春雲道:「馮哥,你再送我們一程,我給你加錢!」
那車伕想也不想,拒絕道:「柳大夫不是我不幫你,那地方……我怕有點沒命。不瞞您說,今天要不是您來找我,我是說什麼也不會往這邊來的。送您到這裡,我已經給您天大的面子了,您還是下車吧。」
看來真的沒有半分餘地,方棋問道:「還有多遠?」
車伕道:「五六里吧。」
方棋跳下車,耽誤一秒鐘都嫌多,當即道:「搬東西吧。」
柳春雲還想說什麼,車伕已然跳下馬車,麻利的開始往下卸東西,道:「柳大夫,天馬上黑了,我家裡還有老婆孩子,算我求您了,別難為我了。」
東西很快卸到地上,柳春雲偷偷摸摸塞給方棋一個紙包,道:「您今天給我二十兩,這是剩的銀票,都在這裡了。」
方棋看也沒看,裝在兜裡,俯身拿出來一盒糕點,道:「你今天幫我這麼大忙,別的話我也不說了,沒什麼好給你的,這一盒點心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你收下,回家嘗嘗。」
確實不是什麼貴重東西,柳春雲沒作他想,隨手揣在懷裡到:「多謝。」
車伕靠著馬,一雙眼滴溜溜的轉,一會左看一會右看,一會矮身看看馬下,見柳春雲還不來,大聲叫喝一聲:「柳大夫!走不走?!不走我可走啦!」
方棋道:「有緣再會。」
今日離別,再相逢不知又在何時,柳春雲紅著眼道:「高人,保重!」
方棋笑道:「代我問候王姑娘。」
天越來越黑,方棋揮揮手,柳春雲還想說什麼,馬伕早坐不住了,跑來推搡著柳春雲上車,隨即自己也翻身上車,逃命似的朝前疾馳而去。
風瑤山附近的村民對風瑤後山當真是諱莫如深,不僅僅是指不敢前往後山的地界。這一路走來,車伕一個多餘的問題都沒問,顯然不想沾惹麻煩,連好奇心都能遏制。
方棋長舒一口氣,感慨良多。
他是真心欣賞柳郎中,他手中握有如此珍貴的草藥,卻不見他流露半分貪婪之色。
柳郎中損己利人,免費給人醫病十多年的義舉他一生也做不到如此地步。他比較貪圖享樂,助人為樂本身沒有問題,但是捨己為人,超出能力範圍之內的犧牲個人的大部分甚至全部利益,以自己窮困潦倒為代價來救助他人的行為他也實在難以苟同。
但是絕對的敬佩和尊重。
所以,方棋拍拍心口,還是有點疼,他真是摳並大方著……
他方才在送給柳春雲的糕點裡塞了三百兩銀票。
好人該有好報呀。
而且他沒錢隨時可以從風瑤山帶著草藥下去賣錢啊!這裡不應該叫風瑤山!應該叫錢山!哈哈哈!
天快黑透了。方棋把背簍裡的東西一股腦全倒出來,將在飯館買的飯菜和點心,藥房裡的藥粉,拿了根蠟燭這些急用品,統統凡在背簍裡。其他東西都沒有顧得上管,輕裝上陣,拔足狂奔。
一定要趕在男主回來之前上山!十萬火急!啊!十萬火急!
方棋歸心似箭,卯足了勁跑,耳邊呼呼的風聲。小鴨嘴獸這回學聰明了,沒有蹲在他肩膀上,轉而騎在他脖子上,抱著他的頭,特別穩當。
全速跑了二分之一方棋實在不行了,按著小腹大喘氣,一邊慢慢的往前走。此時風瑤山近在眼前,離他也就一里多地,走了幾分鐘便到了。
站在山腳下仰望山頂,一眼望不到頭,方棋連忙低頭不敢多看,看多了會喪失鬥志。深吸一口氣,把小鴨嘴獸從脖子上摘下來,在懷裡抱著,順便捏了小鴨嘴兒屁股一把,小鴨嘴獸不滿的嘰嘰叫,給方棋壯了膽。
沒時間了沒時間了,方棋翻來倒去的念叨這四個字,一邊手腳並用的往上爬。
爬了五分之一,方棋累趴了orz
不是說上山容易下山難嗎?!哪裡容易了嗯嗯嗯?他下山不覺得累,上山快斷氣了!明明是上山更消耗體力!方棋兩眼昏花,目無焦點,導致一抬頭到處都是孤魂野鬼虎視眈眈,卻一個不敢上前來。
驚怖的凶鬼長得再可怕,看習慣了也就是那樣,方棋剛上山時因為恐懼而瘋狂跳動的心逐漸平復。
獨自一人被鬼團團包圍,方棋苦笑,這也算是為他的人生經歷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旁的人別說看到了,就是做夢都夢不到啊!
方棋調整呼吸繼續往上爬,低頭溫柔的看看小鴨嘴獸,經此一役,他白天對小鴨嘴獸有什麼懷疑和偏見都消減一大半。
他們兩個現在可是過命的交情了= =
其實仔細想想,小鴨嘴獸雖然來歷不明,可是它的到來,百利而無一害。
如果不是它,男主雖然被凶鬼折磨卻不致死。他就不一樣了。
沒有男主的逆天體質,一死一個准。
不知過了多久,像是彈指一瞬,又像是千年萬年,一片眼熟的小樹林出現在眼前。方棋扶著樹幹茫然的看著幾秒,這裡是他遇見柳春雲的地方。
天徹底黑了。
方棋循著記憶往前跑,越過荒墳座座,越過雞下蛋的草地,越過潺潺流水的小溪,腳速不減,直奔山洞。
遠遠的看到山洞,方棋微微放慢了腳步。
洞外數個影子飄蕩,一個老叟穿著壽衣,想來是壽終正寢,不知怎麼會葬在風瑤山,站在一旁。兩個中年癆鬼麻木行走,最後還有一個上吊的女人,臉色青紫,舌頭拖出老長。
方棋用力閉了閉眼,手指一直抖。
晚了,還是晚了。
小鴨嘴獸不敢接近山洞,方棋讓他蹲在身後,自己則往前走。
那吊死鬼橫眉立目,看到方棋露出垂涎的神色,小鴨嘴獸盯著方棋,咕嘰叫了一聲,吊死鬼似是頗是忌憚,飄出老遠。那兩個中年鬼魂和老人也很快不見了。
方棋心情沉重,壓得他抬不起頭來。站在門口,方棋手貼在門板上,深深吸氣,手上用力,門嘎吱一聲,緩緩打開。
方棋強迫自己不要閉眼,像是自我懲罰一樣努力的瞪大眼睛,看著洞裡,地上、床上……
什麼都沒有!
人呢?
方棋激靈一下,大步闖進山洞,沒錯,小孩不在這裡!
方棋火燒屁股一會跑出來,站在外面張望,是還沒回來,還是跑出去躲了起來?
風瑤山這麼大,他會去哪裡?
方棋頭快炸了,腦子裡亂線團一樣沒有頭緒,盲目的胡亂奔走,很快方棋發現了不對勁。
他走的這一路,看到的幾乎全是老弱病孺的鬼。
方棋拚命回想劇情,隨即他恍然停下腳步。只見前面不遠,他之前歇息睡覺的地方,籠著團團黑氣。
半實不虛的身影一個疊著一個,足有上百。或是腦袋豁了個口子,露出慘白的頭骨;或是大肚孕婦鬼,身下拖著嗷嗷慘叫的嬰兒;或是缺胳膊少腿的鬼魂,斷肢汩汩流血;或是骨瘦如柴,肋骨突起的餓死鬼。
這些鬼死狀不一,可有一個共同點。
都是橫死的凶鬼!
男主就在這裡。
方棋倒吸一口冷氣,勉強保持冷靜,低頭朝埋在他懷裡的小鴨嘴獸道:「你聽不聽話?」
小鴨嘴獸懵懂的抬頭看他。
方棋道:「你幫我一個忙,待會不准跑,不要怕,他不會傷害你。然後我給你做一個更大更好看的球,怎麼樣?」
小鴨嘴獸遲疑的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方棋道:「沒錯,就是他。」
小鴨嘴獸夾著屁股,愁眉苦臉的看著方棋,又看一眼身後,似乎在做激烈的心理鬥爭,然後顫顫巍巍的伸出爪子,五個趾頭全部張開。
「……」方棋柔聲道:「好,做五個。」
小鴨嘴獸緊緊抱著方棋的手臂,方棋一步一步接近,他遠沒有表面看起來的那麼冷靜輕鬆,心臟幾乎要衝破胸腔跳出來。
走了兩步,鬼群最外面的影子忽然湧動起來。
隨後,從鬼影中間擠出一個血人。
方棋呆住了。
小孩的衣服和皮肉黏在一起,雙手軟軟無力的垂著,露出森白的指骨,地上很快淌出一小攤血泊。
他定定的、遙遠的看著方棋。天地俱靜,周圍的一切變得模糊而可有可無,只有那個人清晰得纖毫畢現。他看著他,仔細的看著他,從他的眼裡,到他的心裡。
小孩漆黑的失去光彩的眼睛亮了亮,又飛快的黯淡下來。
「你怎麼回來了?」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
###高能預警·排雷###
這篇文……不是穿書啊!看文案。但是披著穿書的皮,後來會有超大反轉解釋真相……實話實說開文之前我忐忑好久,說穿書又不是穿書,說修真又有魔獸森林,不管從哪方面看都有點不倫不類,這篇文很可能會撲的我連我家喵都不認識= =
但還是想寫哈哈哈。「你自己喜歡小天使才有可能喜歡」,我是這麼鼓勵自己的orz對手指QAQ所以……
鴻元的所有反常行為包括早熟以及馬上迎來的超強武力值,除了跟他成長經歷有關,也和大反轉有(很大)關。不要把他當真正的小孩看待!這就是一篇談戀愛的文,所有的劇情、背景、標點符號,一筆一畫,都是為了感情戲服務的!
會有很多人棄文吧啾,(重點強調)棄文不要告訴我,作者會哭你一臉。

第24章 和解

聞言方棋愣了一瞬,他怎麼想也沒想到小孩第一句話是問這個,難道不該是委委屈屈驚慌失措的撲到他懷裡嚶嚶嚶嗎?
方棋苦笑道:「小祖宗你還在這裡,我不回來我能去哪兒啊?」
小孩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忽然露出一個有點奇怪的笑容。
這樣不合時宜的情形他居然笑了,直把方棋笑得毛骨悚然,鴻元……瘋了……嗎……
數不清的鬼影像是蛇一樣纏繞著小孩,在他身體裡穿來穿去。方棋有點不知所措,看書的時候,關於鴻元受虐的內容太鬧心,篇幅又太長,他大多都是一目十行跳著看的。
在此之前他以為厲鬼折磨一個人,無非就是撕咬拖拽,身體暴力。現在看來,顯然不是他想的那麼簡單。
鬼影很明顯無法真正碰觸到鴻元,可每有一個鬼影從小孩身上穿過,便露出十分愉悅解脫的表情。
小孩的臉色則越來越接近慘白,身體的膚色卻泛著死氣沉沉的黑色。再看流血的手指,傷勢最嚴重的是他的指關節,乾乾淨淨的沒有一分血肉黏連,這不是人為啃過的,是因為無數鬼魂消磨他的生命力才造成的!
方棋靈光一閃,茅塞頓開。恍然想起來風瑤山的厲鬼大多都是橫死慘死,死不瞑目,懷有極大的怨氣。
這裡的鬼魂每從人身上過一次,那人便會嘗一遍厲鬼生前遭受的痛苦。當事人往往在那一瞬間心智動搖,便會被帶走大量的精氣。
心智脆弱的人可能來個兩三回就活不成了,而對心志極堅的人無異於慢性自殺,幾乎要親眼看著自己血肉變白骨,一步一步走向死亡,過程緩慢而惡毒。
能在風瑤山一進一出安然無恙的人,除了實力強橫的修士or魔獸大能,平常人裡,恐怕只有柳春雲這樣行大善積大德的大善人才能碰碰運氣了。
鴻元兩邊都不沾,作為異數中的異數,更是吃盡苦頭。他死不了,只能一遍又一遍,親生體驗極致的痛苦和絕望。
最可怕的是沒有盡頭。
方棋彎下腰,伸出雙手,慢慢朝他走去。「聽話,不要動,我來救你。沒事了,不要怕。」
出乎他意料的是,小孩忍著極大的痛苦,非但沒有靠近他,反而一步一步退後,步伐堅定。
方棋驚魂初定,看鴻元反常的一路退後,一顆心又吊起來,急沖沖道:「你發什麼神經啊?!來我這裡啊!」
小孩收起奇怪的笑容,幽黑的眼睛沉默而安靜,他嘶啞道:「不要過來。」
方棋氣急反笑道:「來你麻痺!現在什麼時候了?你還跟我講這個?!給我滾過來!聽話成不成?」方棋聲音越來越輕,說到最後,已經接近破聲。
小孩退後的速度越來越快,同時雙手抱著肩膀,指甲鋒利,順著手臂狠狠的、重重的劃下,雙臂登時血流如注。幾乎是立刻,周圍的厲鬼發出興奮的嘯聲,小孩深深的看了方棋一眼,最後竟然直接扭頭跑了。
「我……操……」
方棋整個人都斯巴達了,好一會沒反應過來,我日你仙人板板!臥槽你他媽到底犯什麼倔啊?難道是因為昨晚吵架的事?我勒個大槽,那麼點屁事兒值得拿命來賭氣嗎?!
方棋氣得夠嗆,有一瞬間真想撂挑子不管了。但想歸想,該追的還是得追。小孩不懂事,他不能一起跟著不懂事,剩下的以後再說。
方棋深吸一口氣,拔腿往小孩離開的方向追去。誰知那小兔崽子跑得極快,轉眼的功夫就沒影了。
臥槽不科學啊!他來的第一天可是好幾次就差點抓住小孩了,絕不像今天這麼沒有可比性,尼瑪跑這麼快要是比賽的話,他才剛起跑對方就到終點了!
難不成上次是裝的?
故意隱藏實力?
媽個雞小孩藏得很深啊!
方棋跟丟了人,又氣又急兩眼發花,胸口憋著一股氣無處發作,難受的他上不來氣,他紅著眼睛環視四周,只覺天旋地轉,好想爆炸。
「啊——啊!!!」
方棋啊啊大叫。
小鴨嘴獸嚇了一跳,勾著他的衣角。
麻蛋真的好想哭QAQ可是男人流血不流淚……方棋擦擦眼睛沒辦法還得繼續找男主,放下手時抬頭一望,正好看到前邊不遠跑過來一個人影。
小孩不知道為什麼又跑了回來,方棋一樂,得來全不費工夫,這回看你還往哪兒跑。方棋拔腳就追,小孩在原地不動,確定他人身安全手腳利落跑得還挺快,不像有事的樣子,鬆了一大口氣。
愣神的功夫方棋已經勇猛的跑到跟前,小孩後知後覺的驚慌閃避,方棋咬著嘴唇發狠,一步不落的追。他從來沒有跑這麼快過,腳下生風,好像快要飛起來,即便如此,兩人之間的距離還是緩慢拉長。
老子——一定——要抓住——他!
方棋大腦一片空白,甚至忘了為什麼要追,男人的好勝心好像把這場你追我趕,變成了獵人與獵物之間的角逐。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不服——抓住他——一定要抓住!!!
心裡反覆咀嚼這三個字,猛地不知道踩到什麼東西,獵人棋腳下一滑,整個人因為慣性飛起來,身體往後仰去,重重的倒在地上。
方棋悶哼一聲,背後的籮筐先著地,托了他一下做緩衝,才不至於跌得太慘。
方棋跑得正歡,這一摔人都摔懵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掙扎著想起身,但是腰好酸……方棋掙扎了幾次,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索性一動不動了,躺在地上裝死。
真想一死了之啊。
這時耳邊傳來悉悉萃萃的聲響,方棋警覺的抬頭一看,不由有點無語,那人不是別人,又是鴻元。
他怎麼一會跑開一會跑回來的?真不是腦子有病?方棋暗搓搓的想,忽然想出一個辦法。
他半躺著,後腰頂著籮筐的底部,三分真七分裝的慘烈叫道:「你還看?!看什麼看!過來扶我啊!」
小孩似是有所顧忌,左顧右盼。
他生性謹慎,原先黏著他的惡鬼站在遠處,蠢蠢欲動,又不敢動。觀察好半天,才帶著疑惑的把吊在半空的心往下放了放。
方棋右手扶著後腰,大拇指朝上,看他在那思量,大怒道:「我叫你過來!我腰斷了!」
小孩慌忙快步跑來,兩手握著他伸出的手掌拽他,這時方棋登時反手一握,牢牢把他攥在手中,嘿嘿道:「兵不厭詐。」
方棋借力把自己拉起來,抬手現在小孩後腦勺拍了一巴掌,冷笑道:「你他媽再跑一次試試。」
小孩沒理他,驚疑不定的四下打量,原本用力掙脫手腕的動作越來越輕。似是覺得奇怪,那些吃人的惡鬼居然沒有一個上前來。
方棋一手牢牢抓著人,一邊左看右看,小鴨嘴獸剛才也被他脫手摔出去了,不知道怎麼樣了。
「鴨嘴兒?」
「……」小鴨嘴獸弱弱的從遠處舉了舉爪子,方棋鬆了口氣,「跟著我啊,別亂跑。」一邊解下背簍,這是今天剛買的啊都摔變形了!方棋憤怒的看向男主,麻蛋都、怪、他!
「我說你啊,男子漢大丈夫能不能肚量大點……娘們唧唧的,人家女孩子也沒幾個你這樣的……」方棋矮身把背簍裡摔出來的東西一樣一樣的放回去,單肩背起背簍,再一低頭,小孩心不在焉的這看那看,一看就知道沒有認真聽。
方棋擰著小孩耳朵,把臉轉過來對著自己,「你他媽有沒有聽我說話?」
小孩又露出他那副經典表情,抿著唇一言不發。
方棋咬牙切齒道:「我讓你過來的時候你想什麼呢?我還會害你不成,你跑什麼跑啊?啊?那些鬼比我面善是吧?看到沒有,」方棋指著小鴨嘴獸,「有它在那些鬼啊魂啊的根本不敢過來,我是在救你好嗎,你他媽倒好,上趕著救你,還尼瑪攆都攆不上。」
小孩愣了一下,有些意外的掃小鴨嘴獸一眼,小鴨嘴獸慫包的縮了縮頭。
方棋說著說著火又開始往上躥,想揍小孩一頓解氣又怕給揍壞了,方棋攥著他的手腕,手腕細瘦的他食指和大拇指都能圈起來還留一截手指。
「看什麼呢。」方棋拉著他往來時的路走,又回頭朝小鴨嘴獸道:「你跟上。」
兩人一獸在黑暗中行進,小孩眼睛黏在兩人牽著的手上,耳根通紅。
方棋頭也不回的數落道:「這個人啊,活著圖個什麼啊,不就是圖個輕鬆自在嘛,計較是大忌,以後不能這麼記仇了知不知道?累不累?小不忍則亂大謀,你看到了吧,使小性子壞多大事啊……這事兒沒那麼輕易翻過去我告訴你,今天要不是看你受傷了信不信我抽死你?」
說完抽死方棋心裡暗道媽個雞又說禿嚕嘴了,把話說重了。回頭偷看小孩的臉,臉色倒沒異常,不過誰知道這兔崽子心裡打什麼小九九呢。
方棋乾咳一聲,從背簍裡拿出來一包點心,往小孩手裡一塞,望天道:「你別怕,我不是真的想……嗯,抽死你。有時候我說狠話是在嚇唬你,讓你聽點話,不會真的那麼做,知道嗎?今天會這樣也是我對不起你,我把鴨嘴兒帶走了山上才會大亂,那個……對不起。我今天下山去了,買了點東西,這是給你的點心,味道不錯,你嘗嘗。」
方棋腆著臉說完心裡話,忐忑的等回答,他已經主動示弱了,擺明了想開誠佈公的談一次,然後兩人既往不咎,握手言和,走上友誼的小船。
等了一會,方棋臉上掛不住了。
又等了一會,後面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方棋臉拉的啊,比驢臉還長,我屮艸芔茻好丟臉,男主太不會做人了吧!這時候就算出於禮貌回個嗯……也可以啊!他的要求已經放得這麼低了,一句話也不說是幾個意思?不知道這樣晾著人很尷尬嗎嗎嗎?
隔了片刻又想,難道是收到點心太高興啦話都說不出來?
還是太感動了,無語凝噎,一張嘴就會哭。
方棋臭著臉回看一眼。只見小孩低著頭端著點心,沒有打開,就那麼端著,一張臉無喜無悲。
方棋歎了口氣,問道:「點心不喜歡?」
小孩搖了搖頭。
那是為什麼?方棋莫名其妙道:「搖頭是什麼意思,喜歡?喜歡怎麼不吃?捨不得吃?不是什麼稀罕東西,我這裡還有很多,都是你的,吃吧。」
小孩沒理他。
方棋難掩失望,挫敗的想怎麼就這麼難討好呢,小孩都是這樣的嗎,比女人心還海底針。他拚死拚活的趕回來,還要看他這張六親不認的臉,尼瑪還不如熊孩子好收拾呢。至少熊孩子不聽話,麻利打一頓,給他揍老實了,是混孩子罪有應得。這個倒好,求他吃他都不吃,想發脾氣都師出無名,又不能因為人家不吃就揍一頓。
方棋心中不忿,想鬆開小孩的手大步往前跟他拉開距離,然後才感受到手上的力量。
方棋愣了愣,詫然低頭,本來是他牽著的小孩的手,現在不知什麼時候反轉過來,變成小孩牢牢的牽著他。他細瘦髒污的五指緊緊的攥著他的幾根手指,指關節赤裸的白骨十分嚇人,卻不見他因為疼痛,力道有半分鬆動。
方棋看向鴻元的臉,思慮幾秒,猛地蹲下來。小孩措不及防,被他從下往上看到臉。
方棋這才看清楚,小孩依然沒什麼表情,卻有大顆大顆的眼淚砸下來。
他沒有哭出來聲音,可是眼淚流的是真兇。
方棋形容不出那一刻的心情,彷彿千尺寒冰瞬間消融,心又熱又軟成一灘水,滿腔都是暖暖的熱意和意外。
「嚇壞了吧,」方棋擦擦小孩毛茸茸的臉,語氣一下子軟了下來,笨拙的安慰他:「別哭了,不怕,別哭別哭,這不是沒事了嘛,哭什麼呀,是不是很疼?」
小孩淚眼婆娑的看他,雙瞳幽深如水,飲泣吞聲。
方棋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總是冷若冰霜的小孩在書裡都沒哭過,今天哭一回真是要多招人疼就有多招人疼。
「別哭了乖聽話,來來來,吃塊點心好不好?」方棋分散他的注意力,溫聲軟語道:「杏仁酥很好吃的,你沒吃過吧,來一塊嘗嘗?」
小孩這回終於有了點反應,一手握著方棋的手,一手從懷裡掏出來點心。單手打不開紙包,便抓著方棋的手往下拉了拉,用胳膊和身體夾住。
方棋:「……」
小孩一層一層的打開紙包,低眉順眼,從裡面捏出來兩塊杏仁酥,舉高,往他嘴裡喂。
「……」方棋唔了一聲,想說我不吃你吃吧,剛張開嘴就被餵了一嘴。
方棋只好吃了。
小孩擦擦眼睛,好聞甜蜜的香味鑽進鼻腔,小孩吞了吞口水,又一層一層的珍而重之的包起來,揣進懷裡。
方棋:「……你怎麼不吃。」
小孩心裡默想都給你吃,面上不露聲色,垂著睫毛不說話。
方棋咂咂嘴,一問三不說,心裡不耐又著急,可看著鴻元委屈可憐的小模樣,那股火怎麼也發不出來。
方棋歎了口氣,道:「我們先回家,回去再說。」
他有意想和小孩拉進一下關係,伸手將小孩抱在懷裡,繼續往前走。
兩人一獸朝前疾奔,三X行裡就小鴨嘴獸嘴自在了,遠遠的跟在兩人後面。
方棋不放心的看它跟上來沒有,一回頭便看見小鴨嘴兒一蹦一跳,小貓撲蝴蝶一樣的在撲鬼。
方棋:「……」
方棋醉了一臉,難不成它就是用這種方法把危害一方的邪魂厲鬼趕跑的嗎???
這裡還有沒有一個正常人了= =
小鴨嘴獸好像天生就是鬼的剋星,它撲來撲去,被它撲中的鬼魂的身形顏色便會淡一些,這給鬼魂帶來極大的痛苦,等到身形接近透明便會灰飛煙滅。
不管是橫死的厲鬼還是壽終正寢的普通鬼無不是紛紛尖叫躲避,畏如猛虎。
方棋眉頭微蹙,小鴨嘴獸趕鬼驅魂的這個本事和《成神》後期才出現的食魂獸很像……可是他記得食魂獸生來便是三階魔獸,而且幼崽極難養活,小鴨嘴獸吃啥啥沒夠,蹦蹦跳跳生命力強,這點又不大相符,不禁又打消了疑慮。
回到山洞裡,把小孩放在床上,方棋摘下背簍放在一邊,從背簍裡拿出一隻烤雞放在洞外,小鴨嘴獸兩眼發光,自己撕下一根雞腿啃著吃,還知道吐骨頭。
安撫好小鴨嘴獸,方棋回到山洞裡,開始檢查小孩的傷口。
表面乍一看只有手指傷得頗重,也不流血,只是微微屈指便能看見裡面指蓋大的白骨。
方棋看都不敢多看,心疼道:「疼不疼?」
小孩目不轉睛,微微紅著臉看著他,小幅度的搖了搖頭。
哪兒有不疼的?
方棋歎了口氣,道:「我去拿點藥。」
說著他起身,腰直起一半,身體忽然頓住,方棋表情驀然變色,執起小孩的手肘一看,不由『我操』一聲,肘關節竟然也露著骨頭!
他沒看錯吧?!
放下小孩手臂,掀開衣服,果不然不止手上,小孩膝蓋、胯骨、腳踝、腳趾關節也翻出白骨。他回山至多不過半個時辰,照這個趨勢爛下去,小孩估計用不了一夜就會變成一具骨架。
方棋看的心驚膽戰,納悶的想,不可能啊,鴻元屬於那種心志特別特別堅定的人,如果真的這麼容易被動搖心志,恐怕在小鴨嘴獸沒來的時候,日日夜夜都是一架骷髏。
他在書上看到的是,除了精神磨練,男主身體上只在剛到後山時吃了點虧,半月後厲鬼已經很難再影響他。
這麼重的傷不知道什麼時候才養得好,方棋埋怨道:「怎麼會這麼重,你怎麼搞的。」
小孩看著他的側臉,答非所問,顧自喃喃道:「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方棋就聽不得他說這個。
什麼叫你怎麼回來了,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方棋哼道:「要不要這麼不講道理啊,我為什麼不能回來,不就是跟你吵了一架嗎,你搶東西還有理了?再說我揍你了嗎,老子連自己家都不能回了?」
隨後方棋抬頭,迎上一雙漂亮漆黑的眼睛,小孩失神的看著他,表情幾乎可以用溫柔眷戀來形容。
溫……柔……方棋搓了搓雞皮,半開玩笑道:「你別這樣看我,我起雞皮疙瘩了。」
小孩聽話的垂下睫毛,方棋愣愣的看他這個逆來順受的模樣,和之前的乖戾大相逕庭。
剎那間,一個隱約的猜測浮現出來,方棋忽然福至心靈,脫口道:「你……不會是不討厭我的吧,是不是?」
小孩沒有說話,表情掩在月色下的陰影裡晦暗不明。
方棋全身的細胞都活躍興奮起來,容不得小孩閃避,追根究底道:「你是不是關心我?你剛才為什麼跑,不是在跟我賭氣對不對?」
小孩身體變得僵硬,無措的看了一眼方棋,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方棋一拍手,道:「對啊!那時候你不知道鴨嘴兒驅鬼,你怕連累我?所以你才跑?還是……不對,昨天你還很討厭我,把我被子都拿走了……」
方棋想了想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看著小孩羞澀、乖順的坐在他眼前,像一隻靦腆的小綿羊,飛快的抬頭看他,更快的低下頭去,驚惶無助的樣子。
方棋打了個激靈,皺起眉頭,從他來的第一天開始回想,小孩這麼多天來的種種反常。他喜歡看著他,同時又把自己藏起來,會不會……不是監視而是害羞?如果這麼想的話,以不討厭他為前提,接下來的事情也有點說得通了,他打小鴨嘴獸也不是恨屋及烏的報復,他記得那時候小鴨嘴獸剛用球糊了他一鼻子血……方棋越想越是心顫,他把他的被褥搬進山洞,被角鋪得齊齊整整,是不是想讓他在山洞睡的意思?
前前後後的事情串聯起來,在他腦海裡一幕幕回放。方棋猛然開竅一般,驚起一身涼汗。他不能用看平常小孩的眼光去看待他。一般小孩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可鴻元不一樣,他的成長經歷他獨一無二了。
這些天來鴻元的種種行為,可以用厭惡他來解釋。可是換個角度看,再往深了想,出於偷偷摸摸的喜歡,但是又因為陌生膽怯不會表達,好像也不突兀。
畢竟……他沒有傷害過他。
方棋試探著拍了拍小孩的肩膀,他瑟縮了一下,卻沒有躲開,怯怯的低著頭。
看鴻元這個模樣,方棋確定猜中了大半。
他不知道自己該哭該笑,像是定時炸彈在腦子裡爆炸,炸得他人仰馬翻。方棋哽咽道:「你怎麼這麼傻啊?」
似是聽出他聲音有異,小孩抬頭看他,專注的直勾勾的看著他,眼珠一動不動,露出一種……難以忍受的表情。
小孩傾身過來,方棋一愣之下忘了躲,小孩在他下嘴唇舔了一下,看他神色呆愣,小孩把口水抹在他嘴上。
方棋被舔了好幾口才反應過來,用力把他推開,罵道:「你他媽……」
方棋用手摸了摸嘴唇,有點疼,是因為剛才跑步的時候咬太狠,破了塊皮。
方棋渾身發抖,實在受不了了,猛地站起來道:「你他媽有病啊?!你自己傷成什麼熊樣了你還管我幹嘛啊我算個屁啊!你分不分得清輕重?」
方棋坐不住,焦慮的在地上亂走,抱著頭說:「你不要這樣,我真的……我……」
鴻元跟他和解了,明明是值得慶祝的事情,可他一點也不高興。他除了準備吃喝還為他做了什麼?他憑什麼值得鴻元處處以他為先?
鴻元看著他失控的奔走,垂首不語。
他就是太分得清輕重了,因為分得清才會這樣的。
看著小孩複雜沉默的眼神,方棋抓著頭髮,強迫自己冷靜,蹲下來解釋道:「我情緒化了,對不起,你別害怕,我……太突然了……真不是我矯情,我不應該得了便宜還賣乖……」
在他看來他和男主越來越遠。方棋的進度條:*
******(這是男主和他說第一句話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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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元的進度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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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看鴻元之前的態度,生人勿近的冷漠,讓人覺得想要和他關係稍有緩和簡直就在癡人說夢,怎麼也得要個一年半載,甚至更長。
可是他怎麼想也想不到,鴻元會這麼簡單輕易的就接納了他。
他來到這裡,有一個月嗎?
都說孩子要富養。
不止是給他買買買,給他錢,給他富裕的物質世界,不然他被別人的一塊糖就給騙走了。
最重要的還有精神世界啊。
要給他足夠的關注,很多很多的愛。只有這樣,才不至於讓他在身邊人都充滿了惡意和算計的時候,因為別人一星半點的施捨,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暖,他就舉了雙手投降,義無反顧的敞開心扉,卸下防備。
看起來水火不侵,軟硬不吃,實則全身都是破綻。
方棋眼眶微濕,他佔了好大的便宜。他付出一滴水,得到了一整片江海。
他勝之不武,受之有愧。
*****
方棋太多感慨,蹲在地上神色嚴肅,不知道先感慨哪個。
小孩抬臂捂著半邊臉,坐在床上看他,膝蓋微微滲血的傷口還能看見裡面白生生的骨頭,他卻顯得很高興的樣子,腳有規律的輕輕的晃,時不時偷眼看過來,又靦腆又緊張的扭扭手指。眼睛和臉蛋紅撲撲的,像個新入洞房的小媳婦。
方棋被自己的腦補雷了個哆嗦,轉而歎了口氣,又服氣又心酸。
服氣是因為小孩身上裂了這麼多口子還能面不改色,又是在這樣小的年紀,這麼能忍,不服氣都不行。
心酸是因為,鴻元之所以這麼痛並快樂著,是因為他們之間和解了。
和解比止痛劑還管用嗎……
小孩越高興方棋越憂慮,背上像是壓了好幾座大山。他一邊憂慮一邊心疼難住一邊還唾棄自己,憂慮個蛋蛋有什麼好想不開的,得了便宜還賣乖,矯不矯情。
方棋站起身來,小孩的視線也跟著從下往上。
你老盯著我幹嘛啊……方棋渾身發毛。
小孩像是吃了什麼靈丹妙藥,一甩之前半死不活的病秧模樣,明明滿身傷口,整個人卻都生動鮮活起來,黑亮黑亮的眼睛有神而漂亮。方棋側頭捂嘴乾咳了一聲,才低頭看小孩,忽然發現一個早就好奇的細節。
「你老捂著自己臉幹嘛?」方棋半彎下腰問,小孩眼底劃過一抹慌張,把臉往胳膊裡埋了埋,藏得更嚴實了。
他越掩飾方棋越好奇,心裡隱隱有一個猜測,忍不住手賤的去掰小孩的胳膊,小孩左閃右躲,眉毛往兩邊一撇,臉皺起來,小動物受了驚嚇一般。
方棋忙後退一步,心中的猜測得到證實,當即雙手舉起道:「你別亂動,傷口會裂,我不看了。」
小孩對美醜已經有了很分明的概念,想必在外沒少有人用相貌攻擊詆毀他,甚至於他受到的絕大部分的歧視和辱打,都是相貌引起的。他記得兩人冷戰期間,也多次看到小孩用葉子擋著臉,大概是……怕他嫌他醜。
雖然是很醜沒錯……
但是看習慣了也很萌啊!丑萌丑萌的,而且以後也會變帥的。
方棋正尋思著誇誇他,給他點自信和勇氣,如果一時半會無法消除這個心理障礙,剛好他今天買了一頂斗笠可以給小孩,要不然舉著手多累啊。
我真細心真體貼。
方棋暗暗誇讚自機,隨即抬起頭來,看見小孩兩眼淚汪汪的看著他。他剛保證不看他的臉,小孩非但沒有鬆一口氣,反而更緊張了,怕他生氣怕他失望似的。看方棋看過來,小孩扁扁嘴,極緩極慢的挪開手臂。
「有毛。」說完眼淚就下來了。
方棋:「……」
方棋捂著大臉萌萌萌,他肝都顫了!真是一隻好委屈好可憐的小猴子哦!沒想到你是這樣的男主。
方棋坐在小孩旁邊,小孩咬著手指,往他這邊靠了靠。
方棋摸摸小孩頭頂,一手頭油……方棋擦擦他的眼角,柔聲道:「你知道毛毛蟲和蝴蝶的故事嗎?」
小孩眼底透出茫然。
好吧看來不知道,方棋也有點緊張,沒關係,沒有毛毛蟲有醜小鴨啊!只要他知道天鵝……就行了。
方棋道:「那你知不知道醜小鴨的故事?」
說完方棋就暗惱自己腦殘……三次元都沒有鴨子變天鵝的例子,書裡怎麼會有。
果然,小孩帶著淚珠看他,然後頭垂得低低的,戰戰兢兢的搖了搖頭,小聲的嗚咽。
方棋動作頓了頓,弄巧成拙,打擊小孩自尊心了QAQ本來想用破繭成蝶的例子鼓勵他的……你現在是毛毛蟲or醜小鴨,不過不要緊,等你從千屍谷繼承修為,就能逆襲高顏值的蝴蝶or天鵝了麼麼噠,其他人臉上沒毛是因為他們都是太平常的普通人,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巴拉巴拉巴拉。
方棋冷靜道安慰,「蝴蝶是一種……魔獸,你不知道是正常的,長大就知道了。好了下一個問題,你最喜歡什麼……嗯,植物啊動物都行。」
小孩最喜歡什麼,那什麼就是毛毛蟲變的。這回主動權在小孩身上,他完全可以見招拆招,不會出錯了吧。
小孩擦擦眼睛,盯著他的側臉,方棋耐心的等著。
好一會,小孩小小聲的說了一個名字。
方棋沒聽清,往前湊了湊,問:「你說什麼,別不好意思,大聲點。」
小孩看著他的耳廓,竭力忍著舔一舔的衝動,聲音靦腆道:「你。」
方棋:「……」
「什麼玩意兒?」方棋失笑道:「我說的是植物或者動物,植物就是花花草草,動物就是貓貓狗狗。」
「我不喜歡,」小孩紅著臉,認真的說:「我只喜歡你,我愛你。」
方棋:「……」
方棋被他噎得打了個嗝,斜眼看他,一副我懂的表情道:「你的意思是說,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吧?你的意思我明白,不過這個……咳,愛不能亂說,三思後言,知不知道?」
鴻元沉默片刻,仔細端量這個人的臉,看他一臉明白的曲解意思,心中有些急躁。
小孩不知怎麼表達熱烈的感情,乾巴巴道:「我只喜歡你,實話。」
方棋收回放在小孩頭上的手,表情看不出高興還是他生氣,鴻元忐忑的看著他。方棋長舒一口氣,隨後眼珠一轉,計上心來。把背簍放倒,從裡面一樣一樣的往外拿東西,一碟一碟的包好的飯菜,燒雞烤鴨臘肉肉包子素包子,還有叫不出名字的炒菜,漂亮可愛的小點心,發出誘人的香氣,滿屋飄香。
方棋吞了吞口水,指著滿桌食物,留出揶揄的表情,道:「你不喜歡吃?」
小鴨嘴獸趴的遠遠的,弱弱的哀叫一聲。
方棋扭頭斥道:「你不是剛吃了一隻雞嗎!晚上不能吃太多!」
聽到喜歡兩個字,小孩睫毛顫了顫,抬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猜出了方棋的想法。他肚子空蕩蕩的,實在難受,卻穩穩當當的重複道:「我只喜歡你,真的。」
方棋抿唇,有點煩躁的坐在地上,腦子裡一根弦繃得死緊。
他聽小孩這麼說並不覺得高興。
他說話的語氣和內容都太鏗鏘絕對了,這些天以來他對鴻元的誤解已經充滿了負疚感,現在一個炸彈接著一個炸彈的扔過來,逼得太緊,只讓他覺得不堪重負。
再者,他根本承受不起只喜歡你四個字。他親爹親娘都沒說過我愛你,更遑論什麼我只喜歡你。鴻元的態度神反轉他還沒有完全接受,現在又冒出來什麼愛你喜歡你,無異於千斤重擔壓在身上。
畢竟……
『只喜歡你』比『最喜歡你』的意義更重。最喜歡說明還有喜歡的、不太喜歡的,比較喜歡的、比較不喜歡的。而只喜歡針對的是一個對象,這四個字太重了,背負著一個人能有的所有的熱忱和感情。
不管小孩說的是真是假,都給他帶來了很大的壓力。尤其當他根本無力回復相等的差不多的感情的時候。他本來已經感覺很對不起鴻元了,現在聽到這句話只想以死謝罪!
方棋調整表情,笑瞇瞇的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吧唧吧唧故意吃的piapia響,眼角偷偷打量小孩。
真是難得,竟然完全不為所動。
「說話是要負責任的。」方棋斟酌用詞,慢慢的說:「君子一諾千金聽沒聽說過?事無絕對,你現在才幾歲,以後的變數還有很多,會遇到很多有趣的事有趣的人。所以,太絕對的話不要說,要給自己留點退步的餘地。喜歡紅燒肉還是烤鴨?來,張嘴吃。」
誠然他覺得自己可能有點小題大做了,還是情不自禁的挖了個坑,只要小孩開口說喜歡哪個菜,就表明只喜歡你都是孩子話,不足為信。
這樣也能減輕一下他的心理負擔。
沒!有!人!能!拒!絕!好!吃!的!
這是方棋寶貴的人生經驗。
好聞好吃的肉已經送到小孩嘴邊了,鴻元微微別過頭,垂下眼簾,眼底透出濃濃的譏諷。
他抬起頭來,一字一頓道:「我說到做到。不吃。」
「……」方棋倒吸一口冷氣,臥槽男主前期的人設明明就是土包子,比乞丐還窮,從來沒吃過什麼像樣的食物,現在面對一大堆好吃的,正確的劇情走向應該是兩眼發光感動的一塌糊塗,一邊哭一邊吃吃吃才對啊!
怎麼可能他再三誘哄還無動於衷!
方棋還在震驚,小孩從懷裡掏出來一包點心,正是方棋給他的那包,小孩小心又小心的拆開,往方棋嘴邊遞了一塊,「這個也給你吃。」
方棋:「……」
雖然他不想承認,但是男主撩妹技能點真的好高啊……那麼令人費解的問題來了。
《成神》書裡竟然沒有女主,不科學太不科學了!呵呵作者一臉!
作者有話要說:鴻元早就動心了QAQAQAQ前面鋪墊誤會這麼多終於用上了,哈哈哈喜歡這種反差。

第25章 喜歡

方棋瞪著小孩遞過來的點心,思考半天,都沒思出來他是個什麼意思……
難道男主看不見這裡有一大堆飯菜?
方棋嘴裡發苦,心裡打鼓道:「你自己吃吧……這裡還有很多。」
小孩似是有點失望,方棋的小心肝登時顫了顫,忙抓著小孩手腕,往前一拉,把點心叼進嘴裡,含糊道:「好吃很好吃……謝謝。」
小孩挺開心的彎了彎嘴角,方棋一邊吃一邊翻白眼,無力想道,你高興個毛毛啊……你又沒吃……
小孩把糕點原模原樣的包好揣起來,燭光搖曳,兩人大眼瞪小眼,方棋頭大的揉了揉眉頭,道:「忘了忘了,你等著啊。」
小孩老佛爺一樣乖乖坐著等他,方棋立起來歪倒在地上的背簍,他記得往背簍裡塞了幾包草藥來著,撅著屁股扒拉一會,翻出來一包藥。
方棋抱著小孩往床上又放了放,蹲在他眼前,正視小孩的傷口,心裡嘖嘖,這麼重的傷真是……看著都辣眼睛。
打開藥包,一股難聞的帶著濃烈的中藥香的氣息飄出來。方棋嗆了個大噴嚏,正好噴在眼前的藥粉上。藥粉又輕又細,四散飄起,撲了他一臉。
方棋臉色發白,強忍著沒叫出來。他上唇本來咬出來一道口子,這藥粉不知道什麼做的,殺菌效果不知道,但挨到傷口刀刮的疼。這是救人還是害人啊?
這藥是想上在男主身上的,他自己這一親身試驗,有點發楚了。這麼丁點大的口子就這麼疼,男主的傷口深可見骨,還不得把人疼暈過去?
可比起人體的自愈能力他還是信賴藥物多一些,要不然發炎怎麼整?
方棋拿捏不定,蹲在地上對著小孩的傷口,這一看不要緊,一細看才發現他那一噴嚏吹起來的藥粉,一大半都糊在男主膝蓋上了。方棋嚇了一跳,忙抬頭看他,小孩表情不變,一派雲淡風輕。
方棋不得不打心底裡佩服,順便暗自慶幸。萬幸啊萬幸,萬幸剛才沒叫出來。
他嘴上那點口子跟男主的比真心不夠看,而且他一個二十好幾的大老爺們,還比不上人家十多歲的小孩,這臉真要從三次元丟到二次元去了。
鴻元表情如一,方棋膽還是不大肥,思量又思量,徵求小孩的意見:「你這傷是想自己長好,還是上點藥?」
小孩垂著眼睛看他,嘴角一直是揚起的,稚嫩的聲音道:「我聽你的。」
方棋蘸著藥的手頓了頓,他還真沒替別人做主的習慣。從小泥菩薩一尊,孤苦伶仃的生活,自己都顧不好哪裡還管別人?
「塗藥總比不塗好,」方棋思忖道:「會很疼的,疼你就叫啊。」
說是這麼說,下嘴唇火辣辣的疼,讓他怎麼也下不去手。捏著藥末在傷口上方猶豫,鴻元微微笑著看他難為的神情。
隨後方棋手背上搭上一個黑黑細細的手,方棋手一抖,碎藥粉都糊上去了。
方棋:「……」
方棋嚇了一跳,忙把小孩的手撥拉開,道:「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鴻元順勢收回手。
方棋小心的先在膝蓋傷口的周圍抹了一圈,最初是抹一下便抬頭看看,小孩真硬氣,一聲也沒叫,呼吸也沒見急促一分,儼然一副習以為常不足掛齒的模樣。
方棋心放下大半,又隱隱有點不是滋味,到底經受過怎樣的千錘百煉,才到了對疼痛無動於衷的地步?
這麼想著,在其餘的傷口周圍也依次抹了藥,只是翻出血肉的中心部分沒敢貿貿然的撒藥,只細細薄薄的敷了一層藥粉。小孩被魔獸吃過又吐出來還能自己長好,這些傷口也不會致命。
沒有繃帶包紮傷口,方棋脫掉外套,將襯衫撕成一條一條的,將傷口簡單包裹住。
包好以後,替小孩把衣服放下來,小孩好奇的撥弄撥弄綁在身上的布條,方棋抓住他的手,道:「不能亂碰。」
小孩用力點點頭,方棋捏捏他的臉,道:「過來吃飯。」
方棋坐到桌邊,等了一會沒人來,側頭一看,小孩老佛爺一樣坐著不動,心裡還記掛著喜歡不喜歡那件事。
方棋看不出來他到底是想吃還是不想吃,便嚇唬他道:「你吃不吃?不吃我可收起來了,你別後悔。」
小孩從床上跳下來,幫他去收拾。
方棋:「……」
「哎哎哎,真不吃啊?」方棋詫然道,看小孩肚子扁扁的,很明顯沒吃飯,面對一桌美食還能鎮定自若,好定力啊!
小孩沒理他,個子不夠高,就屈膝跪在破椅子上,直把方棋看的心驚肉跳。一般人碰傷劃傷都是盡量不去觸碰的,他倒好,全身體重壓在膝蓋的傷口上,難道真的真的真的不覺得疼嗎???
「別添倒忙,去去去,床上歇著去。」方棋夾著鴻元放在床上。
方棋肚子空蕩蕩的,但是鮮少的沒有胃口,把飯菜蓋好,方棋道:「晚上要是餓了就自己過來吃,這些都是熟食,不能久放,放的時間長了就擱壞了,別捨不得。」
經過這一番折騰已是深夜,方棋睏倦的打了個哈欠,道:「天很晚了,睡吧,乖。」
說著從凳子上坐起來。
今天按理來說顯然不適合再出去睡,完全可以趁熱打鐵的和男主鞏固一下關係……可是他現在不想趁熱打鐵,他們之間已經夠熱了,再熱就炸了,要冷卻一下。
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了,小鴨嘴兒的身份,男主的態度逆轉,一件接著一件,一樁比一樁震撼,他需要時間來梳理清楚。
誰知小孩一聽他說睡覺,就從床上跳下來,把方棋拱到一邊,拖著兩條瘸腿,特別勤快的鋪被子,鋪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他速度太快,方棋想接手都來不及。
然後小孩自己蹬了鞋,爬到裡面躺下,緊緊貼著牆根,給他留出一大片地方。
方棋看著床有苦難說。昨天也是這樣,被褥什麼的鋪的乾淨整齊,小孩隱隱露出期待……可他只當鴻元示威,怒不可遏不分三七二十一,把男主訓了個狗血噴頭,最後還冷漠的做出總結:「人不能太自私。」
是啊,人也不能太缺心眼= =
男主他當時……一定很難過吧。
現在想起昨天的種種作為,方棋腸子都悔青了。
我出去睡。
這四個字到了嗓口,怎麼也說不出來,方棋無奈的歎了口氣,脫鞋上床。
兩人只有一條棉被,還臭烘烘的,小孩卻把它當做什麼難得重要的東西,方棋剛躺在床上,他就把棉被拉起來蓋在他身上,順便撫平了被角。
方棋蓋著臭被子,喉嚨像是梗著什麼東西。好半天,方棋把小孩也按進被子裡,吹滅蠟燭,拍拍枕邊道:「過來睡覺,你不是每天都要早起掃山梯的嗎。」
小孩瞳仁黑亮,快速的說:「我掃的很快。」
方棋拍了拍他的腦袋,說:「真厲害,睡吧。」
小孩乖順的挨著他躺下,側首看著方棋緊合的眼睛,忽然眉頭一皺,想起來床不大,在外面睡一翻身很容易掉下去。想到這裡,小孩爬起來跳到床下,開始把方棋往裡面推。
方棋:「……」
方棋睜開眼睛,支起一邊身體看他,問道:「怎麼了?」
小孩吭哧吭哧的說:「睡裡面,你睡裡面。」
方棋不知其意,莫名其妙的抬起還沒暖熱的屁股往裡面挪了挪,小孩爬上去躺下。
剛躺下沒多長時間,又想起來睡裡面貼著山壁涼颼颼的。小孩又躺不住了,爬起來掀開自己這邊的草蓆,抓起來一大把草,往方棋背後撒。
方棋:「……」
如果不是才剛剛想通小孩的心思,他幾乎要以為男主對他有什麼意見了。
方棋抖抖身上的草屑,掐掐小孩的臉蛋道:「你不睡覺幹嘛呢,不是說了睡覺嗎,這都幾點……什麼時辰了,過來睡覺。」
「子時三刻,」小孩幾不可聞道:「會、會冷。」
方棋吐出一口濁氣,把人放倒往床上一按,橫伸出一隻胳膊,把小孩壓在下面,道:「這樣不冷了,睡覺。」
他這是第二次抱著他睡,鴻元睡不著,躺在床上也不覺無趣,津津有味的看著方棋的側臉。
畢竟他什麼都缺,唯獨不缺的就是隱忍和耐心,在以前長長久久的無邊無盡的寂寥裡,每天都那麼寂寞孤獨,他也是這麼一個人過來的。
他捏著身邊人的手指,兩人食指相抵,久久沸騰的心緒終於平靜下來。
平靜對他而言太熟悉了,彷彿與生俱來一樣。
他一直都是平靜的,不管別人怎麼打怎麼罵,怎麼一字一句像一刀一劍的攻擊,也經不住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重複,他早就不以為怪。
直到這個人出現以後……他嘗到了太多的新奇古怪的心情。惆悵、渴望、妒忌、甜蜜、慌張、快樂,短短不足一個月,幾乎將他關於平靜和絕望以外的所有情緒一次性補全了。
直到此時此刻,他才又平靜下來。
可是這一次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以前是死水一樣的無波無瀾,被死死凍住一樣,從水面到水底都是靜止的。今天卻像是注入一道燙熱而富有生機的水流,冰凍的水面一道一道的炸開裂紋,開始流動起來。
方棋的呼吸始終起伏不定,很明顯沒有睡熟,直到後半夜,他的呼吸才慢慢的趨於平靜規律。夜深天冷,方棋側過身來,迷迷糊糊的隨手一撈,將小孩隨手一撈,手臂墊在他的腦袋下面當枕頭,兩人靠在一起取暖。
鴻元雙手抵著他的胸膛,想起他第一次和他相擁入睡的那晚,他壓得他手腳都是麻的。鴻元微微抬高身體看他,支著頭虛虛靠在他身上,既保證兩人身體接觸,又不會壓得他手麻,這個姿勢並不輕鬆,可小孩渾然不在意。
他大膽的、甜蜜的看著他,越看越喜歡,越看越愛不釋手,視線從他全身的每一處流連打量。這是他必須戒葷吃素,焚香沐浴,滿懷傾慕敬意才能觸碰的稀世珍寶。
*****
翌日,拂曉時分。
小孩早早醒來,繞過方棋,躡手躡腳的下床,精神抖擻的趴在床頭打量方棋一番,舔了舔他嘴角的傷口。方棋沒動靜,小孩鼓起勇氣,又俯身上去,舔了舔他的睫毛。
方棋眼皮顫了顫,睡夢中還以為是小鴨嘴獸在搗亂,迷迷糊糊摁住小孩的臉往旁邊一推,自己翻了個身,嘟噥道:「玩你自己的去,別煩我。」
手掌無力的順著他的臉滑下來,小孩眼明手快的抓住,才避免讓他把手磕在石床上,輕輕放在身側,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溫柔的撒在地上,小孩腳步輕快的起身往門外走去,輕輕的推開門,遠遠的看見前邊樹下的醜東西。
小鴨嘴獸一晚上沒閒著,把沒長眼的惡鬼一個挨一個的攆得遠遠的。源於野獸的本能,它對自己的領地意識極為強烈,不喜歡的、不待見的都得有多遠離多遠。
它又玩又撲的鬧了一夜,天亮了才趕回來——到吃飯的點了。
小鴨嘴獸躺在地上,抱著自己的大葉子球,將球放在自己後爪上踢啊踢,後爪扔高前爪接住,或是前爪扔高後爪接住,反正爪子多,能玩的花樣也多,玩得特別入迷。
直到腳步聲行至三米以內,它才慢半拍的反應過來,像是被釘在地上變成一具活化石,僵硬的躺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連跑都忘了。
扔高的球沒抓住,直直掉下來砸到它的臉,球彈跳了一下,往前面滾去,滾啊滾,一直滾到那人的腳邊,停下來。
小鴨嘴獸黑豆眼不受控制的哆嗦,拚命在心裡嘰嘰。
我我我還有五個球!
鴻元蹲下來冷眼看它,眼中殺意隱現,右手鉗住它的喉嚨,小鴨嘴獸一動不動,睜大眼睛看他,難受的低低咳嗽。小孩的手握緊又鬆開,來來回回數次,小鴨嘴獸眼睛已經有些失去焦點,本能的想去扯小孩的手。
但是恐懼超越本能掌控了它的身體,小鴨嘴獸的四肢軟軟的垂著,不敢掙扎。
小孩回頭看看山洞,皺眉想想,許久之後,權衡一番利弊後果,乏力的揉了揉額角,把它扔在地上,直起身來。
小鴨嘴獸逃過一劫,呆呆的不敢置信的看著他。它以為自己死定了。
這個可怕的人沒有把它扔飛,鴻元把滾到他腳邊的球踢了回來,動作並不溫柔,正好踢進小鴨嘴獸的懷裡。
小鴨嘴獸往後翻了個滾,四爪朝天抱著球,抓了抓自己好像還被勒縛的脖頸,嘰了一聲。
小鴨嘴獸怯怯的看著鴻元,小孩對它連冷眼都欠奉,頭也不回的走了。
小鴨嘴獸爬起來,一爪抱著球一爪揉了揉眼睛,足足半刻鐘沒反應過來,直到鴻元去而復返,小鴨嘴獸才像是從夢裡驚醒一般,開始瘋狂的搖尾巴!不知道為啥,明明沒有得到誇獎,也沒有得到善意的撫摸,可是它真的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開心!!!
小孩提著兩荷葉水,走進山洞先看了看正在熟睡的人,然後走轉回桌邊。偌大的荷葉被靈巧的折成一個碗型,立在桌上左晃晃右晃晃卻一滴水也沒灑出來。
小孩守在床邊,想叮囑他一句,兩碗水,一碗是給他洗手淨面的,一碗給他喝的。
瞅了半天,方棋還沒有醒來的跡象,越睡越嗨,最後連呼嚕都打起來了。小孩看看逐漸明亮的天色,抿了抿唇,輕柔的摸了摸他的嘴角,轉身走出山洞,快步趕往前山。
逐漸明烈的日光把清晨長長的影子縮得短了一半,方棋才緩緩醒轉,伸手摸摸枕邊,小孩早就走了。
遲緩渙散的眼神慢慢恢復清明,方棋哎呦哎呦的坐起來,這個腰酸背痛啊,難受的他呲牙咧嘴,全身骨頭辟里啪啦的響。
雖然肌肉酸疼,可方棋定神想想昨天,登時眉開眼笑樂得合不攏嘴,全身充滿了希望和力量。
講真這一個月以來,他沒一天睡踏實過。昨天上山下山的趕路,尤其是回山的時候連驚帶嚇,把他累夠嗆,再加上鴻元昨晚態度大反轉,給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衝擊,猝不及防的撥開雲霧見明月,了卻一樁大心事。
乍卸重負,這一睡就起不來了。
起床走到桌邊,第一眼就看見支在桌上的兩碗水,方棋心思一轉便知道是誰的傑作。
不能辜負男主的好意……他這麼想著。
於是方棋把兩碗水都喝了……
另一邊,小鴨嘴獸難抑興奮的蹲在洞外,仍是不敢跑進山洞,但一步一步越蹭越近,伸著腦袋嘰嘰叫。
方棋打著嗝,灌水把自己灌了個水飽,聽見小鴨嘴獸的叫喚,往門口蹭了蹭,示意它看過來道:「吃哪個?」
小鴨嘴獸含著爪尖,小袋鼠一樣伸著脖子看看,用鼻子嗅嗅點點,可憐巴巴的吱吱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解釋一下昨天的隱線劇情。一般情況下,厲鬼襲身鴻元是不會傷這麼重的。因為心志不堅的人才會死得快,鴻元之所以心志動搖,裸露白骨,是因為方棋不見了嗷!他胡思亂想才會受傷的。
第二:鴻元坦誠心意。方棋接受的很艱難,畢竟這個雷太大了……而且……有這個大雷在前,往後鴻元得寸進尺有更奇怪的舉動,方棋也會潛移默化的認為是正常的orz比如今天的舔舔舔,哈哈哈好像是小狼狗啊
第26章 禮物

方棋撕了一片烤鴨,道:「都想吃啊?」
小鴨嘴獸摸摸肚子猛點頭。
方棋起身走到洞外,隨手把吃了一半的鴨肉餵給小鴨嘴獸,同時左看看右看看,前看看後看看,洞外乾乾淨淨,清風吹吹落葉繽紛,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安全。
方棋捏了捏吃肉的小鴨嘴獸的下巴,「一個鬼都沒了啊,看不出來你還有這一手,真給我長臉。」
小鴨嘴獸把骨頭吐在他手裡。
方棋:「……」
方棋回到山洞,把每樣菜都撥出來一半,用蓋子蓋好,留著和鴻元一起當晚飯吃。其餘的端出洞外,鋪了一地,方棋盤腿坐在地上,野餐一樣,和小鴨嘴獸一起吃飯。
「今天事兒多啊,快吃,吃完幹活。」
小鴨嘴獸晃了晃尾巴。
小鴨嘴獸沒見過這麼一大堆飯菜,高興的手舞足蹈,吃得又快又猛,胡吃海塞。方棋拿筷子敲它的爪子,嫌棄的罵:「爪子爪子!髒不髒,不能抓!還讓不讓別人吃了?」
小鴨嘴獸發出護食的聲音吱吱吱,遇到它喜歡的菜,方棋多吃一口它就擺出怨婦臉,哀怨的盯著他看,就怕方棋跟他搶。
方棋也餓了一天,沒工夫搭理它,見勸不住,只好自顧自的挑乾淨的吃。小鴨嘴獸扁扁嘴,瞅了瞅飯菜,挑出來自己不大喜歡的兩盤往方棋那邊推了推。然後揮舞自個髒乎乎的爪子,左右前爪齊齊上陣,挨個在盤子裡攪了攪。
方棋:「……」
這飯沒法吃了!
方棋摔了筷子,氣也氣飽了,小鴨嘴嘴奸計得逞,唰唰唰的搖尾巴。
過了一會看方棋真的沒再動筷子,小鴨嘴獸越吃越慢,看看方棋,又推著好吃的帶肉的菜往方棋那邊走,抓抓方棋的腿。
方棋:「……你自己吃吧我飽了謝謝。」
小鴨嘴獸QAQAQ
直到方棋看它一早上吃的東西是平常的好幾倍了,還不見停,唯恐把它給撐著,方棋左手捏住它的嘴,硬是把雞腿從它嘴裡奪了出來。
「卡嘰!!」小鴨嘴獸不滿的在他手背咬了一口。
方棋摸摸小鴨嘴兒的肚子,果然肚子鼓鼓的漲起來了。
小鴨嘴獸又狠狠的啄了他一口。
方棋恨鐵不成鋼的使勁擰它的耳朵,「我啥時候餓著你了?看你這點出息!沒吃過飯啊?!」
小鴨嘴獸的一邊腦袋被提溜老高,眼淚汪汪的求饒,「咕嘰咕嘰!」
方棋冷哼:「臭德行,你看看人家鴻元,再瞅瞅你……」
方棋眼神微暗,鬆開它的耳朵揉了揉,心道不對啊,他本末倒置了。同是餓死鬼投胎沒吃過好東西的人or獸,沒吃過所以才拚命吃,小鴨嘴獸的反應雖然不雅觀,但這才是正常的啊!鴻元才是那個不大對的!
將殘羹剩飯收拾收拾扔掉,小鴨嘴獸打著嗝,鼓著肚皮,走起路來像一隻小企鵝左搖右擺的。
方棋把它提起來抱在懷裡,慢慢的揉肚子,小鴨嘴獸舒服的直哼唧,方棋歎氣道:「沒出息,活該撐著。」
時近中午,事不宜遲。方棋將背簍裡的東西統統倒出來,背著空背簍下山去。
山下還有好些東西沒拿上來。
一回生二回熟,小鴨嘴兒在手,凶魂惡鬼一個也不敢上前來。方棋有恃無恐,輕車熟路的沿著昨天下山的道路飛快的走,今天的速度比昨天快上許多,很快就來到了山下。
路邊他的行囊還七零八落的堆在原地。
昨晚輕裝上陣,拿的東西不多,除了吃食和草藥,其他一概沒動。
昨天是省事了,今天可得費大勁了。
棉衣、被褥背著不沉但佔地面積大,調料米面不佔地方,可是一個賽一個的沉。方棋把小鴨嘴獸放在地上,踢踢它的屁股讓它走走路消消食,然後慘綠著一張臉對著一座小山堆似的行李上愁。
昨天看到什麼都想要,現在怎麼扛上去?
方棋試著扛起一袋米走了一段路,米面初放在肩膀上的時候不覺得累,但走了沒多遠肩胛便有輕微的疼痛。現在貨搬了還不到十分之一,路走了不到二十分之一……
方棋沒有再試,把米袋放在地上。
要是真這麼一趟一趟一點一點的運,光是被褥他就得跑三趟,油鹽米面又是至少四五趟。他以前上學的時候爬宿舍樓,一爬就是七層,幾趟下來累得氣都喘不勻。現在的爬山和怕樓梯完全不具備可比性,還要負重上山,累也能累斷氣。
不行不行,要想個辦法……方棋搖頭晃腦苦苦思索,一邊把米袋拖回去,在原地團團轉。
這條小路幽深偏僻,少有人經過也沒人打理,道路兩旁雜石亂立,荒草叢生,樹木密集,到處可見手腕粗、拇指粗的小野樹。還有順著樹身盤旋向上的籐蔓。
方棋看了片刻,心中勾勒出一個大概的雛形計劃。
這個時代想要四個輪子的機動車是白日做夢,可是為了節省時間和力氣,偉大的勞動人民在沒有機車之前是有馬車和牛車的呀!雖然他沒有牛馬也沒有車……
不過不要緊,事在人為。況且就算有車有牛在山上也不實用,帶輪子的上車容易,但一個不小心沒抓穩,下山更容易= =
方棋找了顆小石子,在地上有模有樣的畫了個圖紙,並在旁邊題名——拖車。
顧名思義,拖車就是拖著走的車,做法很樸素簡單,先綁出來一個類似木筏的拖板,不過與木筏不一樣的是木頭之間相隔的距離會更寬一些。
拖板寬十根木棍,約兩米五,長十二根木棍,約三米。
方棋將搜羅來的木棍擺好,苦於沒有繩子,好在到處都是野草和籐蔓。方棋拔了一大堆備用,蹲在地上幹活。草莖柔韌結實,十數根野草束在一起,其耐用程度並不亞於繩子太多。
木棍與木棍相互交疊,有百多個交叉點,一個一個的都有固定捆綁。方棋拔草,將草莖搓出一股粗繩,再在每個交叉點綁結實,打個死結,單調麻木的重複了幾十次,直到下午才算大功告成。
方棋擦擦滿臉汗,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
由於木棍與木棍之間留有空隙,先放米面,米袋就微微陷下去一塊,直接觸地摩擦容易將袋子磨壞。方棋先在拖板上鋪上一層乾淨的草,然後將棉衣被褥鋪展開,一層一層的鋪好。折疊好的被褥看起來無比壯觀,而鋪散開來並不佔地方。
鋪好棉被上面才是米面雜糧,每兩袋一摞,沉甸甸的米面放在棉被上頃刻便壓下去一塊。方棋依稀把米面扛上去擺好,米面自身重量不輕,上山的時候就算磕磕巴巴也不至於太容易掉下去。
一次性搞定!
拖板上看起來放了大堆行李,其實不過兩樣,吃和穿,米面和被褥。而其他的零碎的小東西,放在拖板上掉了也不知道,所以一概放在背簍裡背著。
就這樣,方棋兩邊肩膀上挑著一根粗繩,腰上也繫著繩子,老牛拉車一樣的出發了。
小鴨嘴獸消完了食,瞪著小黑眼打量拖板一會,看方棋走得辛苦,極為熱情的過來幫忙。在方棋背後倒退著幫忙拉繩子,還沒到山腳下,小傢伙累得呼哧呼哧。於是四爪並用扒著繩子往上面爬了爬,小猴子一樣在三根繩子上面來迴盪悠,蕩累了便倒掛在繩子上悠哉悠哉的蕩鞦韆。
被方棋一腳踹下去了。
小鴨嘴獸在地上滾了一圈,夾著尾巴亦步亦趨的跟在方棋身邊,一人一獸拖拖拉拉的來到山腳下,方棋已經出一身汗。再抬頭仰望蜿蜒直上,彷彿沒有盡頭的山路,深感任重道遠。
在原地歇了一會,太陽又大又熱,直直的照下來。方棋想想回去還有走那麼遠的路,當真是想而生畏,可是轉念再想想,這樣雖然累,可是總歸只累一次,比之前的笨辦法一趟一趟的來回跑好太多了。
這麼想心裡平衡了一點,方棋爬起來,將小鴨嘴獸提起來放在後面的拖板上。小鴨嘴獸劈著叉坐在米袋上,繼續上路。
上山路陡,極是不好拉動,每走十多米都要停下來歇會。所幸山路有樹有枯骨,如果想休息隨時都可以,把拖板抵著樹幹靠著,樹身肥粗,穩穩當當的擋著拖板,完全不用擔心有可能會掉下去。
就這樣走走停停,磨磨蹭蹭,在天黑之前來到了半山腰。
直到已經基本抵達了目的地,方棋癱坐在地,梗在胸口的這口氣舒出來,才感到渾身都不舒服,兩邊肩膀的肩胛骨磨得通紅破皮,腰腹兩側也微微滲出血絲,肌肉針扎刀剮的酸疼。
方棋揉捏手臂,心想這兩天的勞動量太多,大大的超出了身體負荷。昨天累半死還沒養好,今天又雪上加霜,肯定得難受好長時間。
不過……至少解決了吃喝穿用四個心腹大患,身體很酸,心裡很爽。
他們這回下山差不多又是一天,但顯而易見,今天並沒有昨天那麼壯觀的鬼鬼魂魂滿山竄,只有少數幾個橫死鬼徘徊,看到他們過來也嗖嗖的跑了。
不光是人,鬼也知道撿軟柿子捏。
已近黃昏,方棋沒歇息多久,抱著樹幹一寸一寸的爬起來站好。鴻元快回來了,該回家做飯了= =
方棋搓搓手,繼續拉著拖板前進,方才是上山,傾斜向上,現在是平地,負重要減輕不少,自然速度相應的加快了。
越過熟悉的樹林小溪,來到山洞外面,小鴨嘴獸遠遠的看見自己藏在樹底下的球,高興的嗷一聲跑過去,抱著球來找方棋。
背簍靠著牆放著,方棋將米面一袋一袋的提下來放進山洞。
來回兩趟出來,方棋活動了一下肩膀,不造是不是因為連日勞動,身體機能麻木了?反正他雖然不覺得精神百倍,卻一點也不覺得累,就是腦袋有點木,大概是累傻了。
把五穀雜糧運進山洞裡的角落放著,免得被雞啊鴨啊的偷吃,隨後扔掉床上破破爛爛的雜草,還有那張實在沒法看的破棉被,方棋神清氣爽,看外面太陽落下半個,傾身在桌上點起一盞幽燈。
然後方棋抱進新的被褥,在床上墊上厚厚的軟軟的一層,鋪好被單,拿出枕頭放在床頭。再有就是溫軟的棉被,裡面一個外面一個,鋪出來兩個被窩……
深秋將至,被褥看起來就很溫暖舒適,就是那個花樣和顏色不大對勁……方棋湊近一看,大紅色的被面,上面繡著鴛鴦戲水交頸而眠的花樣,棉被下面的被單有幾個大胖娃娃咧嘴笑,我勒個大槽尼瑪這是求、子、被!
坑爹啊這是!方棋氣得心口疼,當時時間趕得緊,買棉被還要買棉衣,哪裡有空仔細挑選,進門他便囑咐老闆道:「錢不是問題,要質量最好的。」
……這應該是最貴的吧。他又當了冤大頭。
算了算了……男子漢不拘小節,方棋給自己做催眠,從外面找了兩塊石頭墊在搖搖欲歪的桌腳底下,試了試確定不再搖晃以後,才從背簍裡拿出來茶壺和茶杯,擺在桌子上。
方棋打開早上剩的菜的蓋子聞了聞,還行,沒餿……
萬事俱備只欠鴻元了,方棋無所事事的趴在床上,左看右看,這個棉被怎麼看怎麼不順眼,又不是洞房。於是挺氣不順的爬起來把棉被翻了個面,被裡朝外,被面朝裡,白花花的被裡堆在床上像是一團團的棉花,艷麗的紅色被面掩映在下面,眼不見心靜,方棋這口氣才算通了。
在床上躺了一會,小孩還沒來,方棋有點無聊,把給小孩買的衣服翻出來,一件一件的看。買的匆忙,也不知道小孩的尺寸,衣服買的大的大,小的小,好在數量極多,這麼多衣服,總有幾件能穿的吧。
又等了片刻,方棋心裡七上八下的,望著洞頂發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上次和小孩冷戰,不就是因為他自作多情的佔著山洞,導致小孩不敢回來,今天……今天……
想到這裡,方棋侷促的坐起來,一抬頭,正好看見麼口攏手而立的鴻元,目不轉睛的看著他,一雙眼睛深如寒潭,像座冰雕,不知站了多久了。
方棋呆了一瞬,拿捏不準他這個表情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方棋夾著屁股,小心翼翼的從床上跳下來,道:「你回、回來啦?餓不餓?渴不渴?忙一天累壞了吧?過來先吃飯?」
方棋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其實大部分應該是祈使句,但是揣著不安說出來的語氣,一不小心就變成了問句= =
鴻元沒有應答,定定的看著他的眼睛。方棋心裡咯登一聲,不會吧,真的翻臉不認人了?
鴻元舉步,一步一步走來,方棋手裡還抓著給他買的新衣服,看他緩慢的逼近,明明個子那麼小,卻帶著濃烈的風雨欲來的迫人氣勢。
方棋不由自主的倒退一步,膝蓋窩抵住床沿,撲通坐在床上。
這一系列動作幾乎完全是在無意識中進行的,等他坐下才灰頭土臉的反應過來,太丟臉了,他怕什麼怕啊?
小孩走到他身前,仰頭看他。方棋眼神亂飄,不敢與他對視,明明小孩在仰望他,可就是有一種莫名的被高高在上的俯瞰的感覺……胡思亂想間,手掌一緊,方棋低頭看,小孩握住他的手,力氣有點大。
小孩一副索命的表情,一字一頓道:「我回來了。」
方棋:「……」
說完小孩在懷裡掏啊掏,掏出來一樣東西,展開方棋手心,放在他手裡,低低的甜甜的說:「給你。」
方棋愣愣的低頭看,手裡的東西涼涼的、圓圓的,是一顆陌生的果子,紅彤彤的像是一枚小蘋果。
方棋啊了一聲道:「給我的啊?」
小孩用力點了點頭,趴在他膝蓋上,眼睛亮晶晶的說:「好吃。」
「……」方棋有點驚喜又有點無言以對。為什麼鴻元永遠不按常理出牌,送人禮物就算不歡天喜地,至少不要如喪考妣嘛。
「謝謝你,我很喜歡。」方棋很給面子,捧場的說,「我也有禮物給你,昨天我下山就是去買東西了,看,新被子,新衣服,都是給你的。」方棋又指了指山洞的角落,堆著大米小米各種米,紅豆綠豆各種豆,「以後可以熬粥喝,我還買了飯鍋和炒鍋,你想吃什麼儘管告訴我,可惜沒有爐子,等明天我壘個爐灶,我們就能開火做飯了。」
方棋溫柔的摸了摸小孩的頭頂,趁機表忠心道:「以後有我,不會讓你餓肚子啦。」
方棋自覺這段話說的感人肺腑,簡單樸實,煽情的恰到好處,靜靜的等待鴻元的反應。
果然,他矮身看向小孩,效果顯著。一剎那間鴻元嚴肅刻板的臉,宛如冰雪融化,大地回春。雖然還是悶悶的,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可是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一潭幽深寂靜的湖水,彌天星鑽一顆一顆盡數落在眼底,熠熠發光。
方棋忍不住感歎這雙眼睛,無論看過多少遍,還是會給他帶來無盡的驚艷。不知當他恢復容貌,究竟是怎樣的天人之姿。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問我上山過程怎麼這麼細……我也不知道,真不是水!我情不自禁的……一直在腦補那麼多東西怎麼扛上去……思考好久嚶嚶嚶。也許我就是傳說中的野外求生的磚家QAQAQAQAQ*****
小劇場
萬獸神殿,高大的男人亦步亦趨的跟在短髮青年身後,板著臉說:「加件衣服,會冷。」
「少吃點。」
「這個不能多喝。」
「不想搬家。」
「人多。」
「昨天不是剛出去玩過?」
「不窮,有錢。」
「真的有錢……你想去哪裡。」
「我必須跟著,我不放心。」
「不行。」
……
一位剛歷劫出關的九階魔獸沉默許久,托了托僵掉的下巴,震驚道:「這是鴻元神君?!」
「這是那位不苟言笑,惜字如金的鴻元神君?!」
其他同胞早已司空見慣,拍拍他肩膀,「你沒看錯,是他,鴻元神君碰到這個人的時候,總有點婆婆媽媽的……特別婆婆媽媽的……」

第27章 甜甜

鴻元看著眼前的人侃侃而談,一字一句重重的鈍向他的心底。他吃力的喘息,他離他太近了,可是不夠,他還想更近一點。
他急匆匆的從前山趕來,一路飛奔,到了目的地反而輕輕的放緩了腳步。不安的緊張的接近山洞,看到那人在裡面嘀嘀咕咕的身影,提了一天的心緩緩放下。
其實只要他在這裡,他在他身邊,吃什麼住什麼他都不介意。
方棋看著小孩濕潤的黑色眼眸,知道他是聽進去了。方棋點到為止,沒有繼續刻意邀功,揉揉小孩的頭頂,道:「先吃飯還是先試衣服?你餓不餓?」
鴻元說:「你說,聽你的。」
「……」方棋乾咳一聲,道:「那,嗯……先吃飯吧,行不行?早上沒見你吃飯,這麼下去可不行啊,會長不高的。」
方棋站起來,鴻元看著他垂在身側的手,悄悄的握住他的大拇指。方棋訝然低頭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就勢將小孩瘦弱的手掌整個包在手裡,然後……
方棋囧道:「還是……先去洗手吧……」
方棋拿起一塊皂角,牽著他往外走。
「吃飯前要先洗手,」方棋捏了捏又髒又澀的手,「手上有細菌,不洗手吃飯會拉肚子,一定要記住。」
小孩看著自己的手,乖巧的應了一聲。
兩人一出山洞,小鴨嘴獸離得遠遠的開始狂搖尾巴,唰唰唰的帶著風,後面的空地被它掃得乾乾淨淨……不,方棋離近了一看,它哪裡是在搖尾巴,這已經是在搖屁股了,感覺動作幅度再大一點,就要帶著身體轉圈了……
方棋看它搖的辛苦,鬆開小孩的手,蹲身按住小鴨嘴獸的屁股。小鴨嘴兒看也沒看他,眨著小黑眼對著鴻元猛獻慇勤,眼中帶著掩不住的欣喜討好。方棋按著它的屁股,它就飛快的晃尾巴尖。
方棋:「……」
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他們兩個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
可惜妾有意郎無情,小孩冷漠的看著小鴨嘴獸,毫不掩飾眼底的警告和敵意,表情陰森森的沒有溫度。
幽幽寒意從腳底攀上脊背,小鴨嘴獸怯懦的縮了縮爪,小孩從他身上收回視線,重新拉起方棋的手,搖了搖。
方棋反身看他,小孩露出十分委屈可憐的神色,「我餓了。」
方棋的注意力登時被拉回來,這還是鴻元第一次主動向他示弱……方棋屁顛屁顛的拉著他去洗手。
小孩帶著幾分得意看了小鴨嘴獸一眼,乖巧的跟在方棋身邊。
走到水邊,小孩挽起袖子,蹲在岸頭,方棋一個沒留神,小孩把一雙手整個泡在水裡,粗魯的用力搓手。
「你!不能這麼洗!」方棋一驚一乍的趕忙把鴻元拽起來,傷口還沒好呢,不能沾水。
小孩無辜的看著他。
方棋歎了口氣,拉著他蹲在岸邊。
小孩的手髒的看不出來原來的膚色,而且指骨有傷口,雖然結了血痂,不過最好還是別碰水。
「傷口沒好利索之前不能碰水,容易感染,這樣,先把手浸濕……」方棋把他完好的皮膚潤濕,大拇指還沒用力搓動呢,立時下來一大塊黑泥。
小孩出神的看著洗好的手背,又看了看手臂,眉頭微微擰了起來,壓根不是一個色。
方棋替他洗乾淨手臉,自己也隨便抹了一把,直起身來,正好看見小孩匆促的把袖子扯下來蓋住小臂。沒有注意到他的小動作,方棋牽起小孩的手回山洞,小鴨嘴獸興致缺缺的坐在樹下,看到他們過來,縮了縮腦袋。
回到山洞,方棋抱起小孩放在椅子上,先夾了塊肉給他,小孩對著碗,看了他一眼,木木的說:「我不喜歡。」
方棋啊了一聲,把肉夾過來自己吃,又給他撕了一根雞腿,小孩看著雞腿,強調說:「不喜歡。」
方棋:「……」
隨後方棋想起昨天小孩說的只喜歡他的事情,不禁歎了口氣,再看鴻元鐵骨錚錚的小猴臉,無力的說:「不喜歡就不喜歡,喜歡我是吧,我知道。吃你的吧!祖宗!」
小孩滿意的接過雞腿,先小小口的吃了一點覺得味道不錯,吞了吞口水,卻沒有大朵快頤,而是從凳子上站起來,舉著雞腿遞到方棋鼻尖底下。
方棋就勢咬了一口,道:「我嘗了,你吃你吃。」
小孩這才小口小口,細嚼慢咽的吃起來。
方棋拄著下巴看他吃東西,出乎他意料的是鴻元吃相無比斯文。方棋端了個小盤子給小鴨嘴獸撥菜,一邊嘀嘀咕咕的想,小孩這慢條斯理的動作一點也不像是挨過餓的人啊。小鴨嘴獸早上的吃相跟他比起來,那真是差的不是一個檔次。
「你先吃著,我給鴨嘴兒送飯去。」方棋撥好了菜,拍拍小孩的肩膀,端著盤子出去。
他這邊前腳站起來出去,小孩後腳就跟上了。
小鴨嘴獸想討好鴻元結果對方一點不領情,受了打擊,無精打采的趴在地上,看到方棋走過來,尾巴有一下沒一下的搖。
方棋揉揉他的下巴,心裡升出一絲怪異的感覺。小鴨嘴有和鴻元到底有什麼淵源?昨天還怕得要死,結果今天看到小孩就像看見親爹一樣,對鴻元比對著他還慇勤。
小鴨嘴獸抱著個鴨頭啃啃啃,方棋壓下心底的疑惑,站起來轉過身,便發現小孩站在他身後不遠,直勾勾的看著他,怕他跑了似的。
方棋笑道:「怎麼出來了,好吃嗎?」
方棋向鴻元走去,小孩羞怯的點點頭,表示好吃。點個頭的功夫,方棋腳步僵住了,瞇著眼睛看他,一時間像是有幾百道驚雷齊齊在他耳邊炸響。小孩雙頰鼓鼓的,一下一下的慢慢咀嚼,乍一看沒什麼問題,嘴角卻有血流下來。
吃個飯而已啊!怎麼還流血了!
方棋失聲道:「你……怎麼了這是?!」
小孩不解的看著他,方棋疾步過去,「張嘴,張嘴我看看。」
小孩抬起頭,乖巧的張開嘴巴,方棋拉著他走進山洞裡,就著燭光一看,不禁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鴻元唇畔齒頰全是血,嘴裡含著咀嚼的極碎的骨渣,方棋抓起他的手一看,手裡只剩下半根骨頭了。
「這個……你……這個不能吃啊!!!」方棋炸了,鴻元偽裝的太好了,看他那吃相真沒看出來不妥,不看樣貌穿著的話,那小模樣甚至還有幾分世家小公子的味道,完完全全就是個正常人。
……可是哪個正常人會吃肉不吐骨頭?!
這是常識啊!!!小鴨嘴兒都知道,他就不知道!!!
方棋頭大的想,他大意了,鴻元是有問題的,只不過沒在表面。
方棋一把從他手裡奪下半截骨頭扔的遠遠的,倒了一杯水帶著小孩來到洞外,「吐!把骨頭渣吐乾淨!」
小孩趕緊呸呸呸,把帶著血絲的骨渣吐出來,方棋給他灌了一口水漱嘴,小孩咕咚一聲喝了。
方棋:「……」
方棋抓狂道:「漱口!漱口謝謝,不是讓你喝……」
方棋連說帶比劃的解釋一通,鴻元茫然看他,方棋壓制住歎氣的衝動,不想給小孩增添壓力。
「看看我是怎麼做的。」
方棋灌了一口水,在嘴裡咕嘟兩下,吐出來。
「這樣子,漱口,會了嗎?」方棋道。
小孩點點頭,就著他的手灌了一口水,模仿他的動作,漱了幾回。方棋示意他張嘴,先看看骨渣沒有了,牙也沒有壞,可是被尖銳的骨刺扎破的口腔還在慢慢的流血。
方棋心疼的不知道說什麼好,心裡埋怨自己沒看好小孩,又有點生鴻元的氣,扯著他的臉道:「骨頭是不能吃的啊!你在想什麼啊?!會死人的……疼不疼?」
「不疼,」小孩眨眨水潤潤的眼睛,拉著他的袖子,小聲的說:「你不要生氣,我下次不敢了。」
方棋噎住,捂著腦袋想撞牆,這不是生氣不生氣的問題……難道鴻元吃的時候扎破了嘴,沒覺得疼嗎?沒覺得不對勁嗎?
方棋歎氣,拉著小孩回到山洞坐下,看他之前裝的跟個大尾巴狼似的,其實根本沒吃過肉吧?幸虧啊幸虧,幸虧前兩天烤魚的時候沒給他吃魚,要不然他不在旁邊盯著,小孩又連魚帶刺的吃,麻煩真大了。
鴻元拘謹的坐在凳子上,方棋這回不敢讓他隨便吃,把小孩的碗端過來,一條一條的撕下雞肉,放在他碗裡。
「看到沒有?」方棋感覺這一生的耐心都給小孩了,手把手的教,示意鴻元看肉看骨頭,道:「裡面這個硬硬的東西,是不能吃的!這個軟軟的肉才能吃。唉我說你當時想什麼呢,悶死我了,骨頭這麼硬你咬得動嗎,咬不動怎麼還硬吃,死心眼。」
小孩垂著腦袋,有點沮喪。
肉絲一層一層的撕開,撲鼻的香氣在鼻畔縈繞,方棋肚子咕咕叫,不是餓的,是饞的。反觀鴻元不急不躁,神色自若。
方棋把骨頭扔在一邊,看小孩對著桌子出神,方棋把碗一推,道:「愣著幹什麼呢,吃吧。」
小孩抱著碗,聽話的小口小口的吃著肉絲,吃一口抬頭看方棋一眼,表情謹慎,怕再犯錯。
方棋就算再細心也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又是個男人,難免大意粗心,哪裡懂得他那些彎彎繞繞的小心思,自顧自的往嘴裡扒飯,一邊想嘴巴破了吃肉會不會出問題,會不會是喝粥更好一點,畢竟清淡……不過鴻元自愈力這麼強,應該不會出事吧?算了明天還是給他熬粥吧。
看小孩只吃自己碗裡的東西,方棋又把其他菜盤往他那年挪了挪,吃了一半,方棋道:「張嘴,我看看還流不流血。」
鴻元放下食物,乖乖的給他看。方棋捏著他的下巴仔細瞧了瞧,鬆了口氣,拍拍小孩臉蛋,「不流了,下回給我記住啊,不能再這麼亂吃了。」
吃出毛病來他可賠不起啊!
吃飽飯,方棋撂了碗,小孩也吃飽了,正在舔碗。
方棋嗆了一下,心裡飛快的思考猶豫是罵還是不罵呢,今天凶他好幾次了……
算了明天再罵吧。他小時候其實也舔過碗,舔的乾乾淨淨,然後對食堂阿姨說,他的碗舔乾淨了不用洗他的碗。
……
他正愣神的功夫裡,小孩舔乾淨了自己的碗,目光定在方棋的碗上,露出細微的垂涎之色。小孩趁他不備迅速撈過來抱在懷裡,伸著粉嫩的舌尖飛快的在碗沿舔了一口,像是嘗到什麼珍饈美味一樣的瞇起了眼睛,隨即將碗揣在懷裡。
等方棋注意到他,小孩已經藏好了碗,開始舔桌子了。
舔……桌……子……
方棋呆呆愣愣的看著他,居然忘了在第一時間阻止。
只見小孩抱著一個碗,三兩下舔乾淨了桌上的殘渣,然後從凳子上跳下來往桌子底下一鑽。
方棋立馬低頭看,小孩蹲在桌子下面,將掉在地上的沾滿泥土的殘渣剩飯,也不嫌髒,一點一點的撿起來填進嘴裡。
方棋:「!!!!!!!」
方棋斯巴達了,臥槽臉上長了點毛真當自己是大猩猩?!大猩猩也比他講衛生!
「吃什麼呢?!給我起來!」方棋厲聲咆哮,揪著小孩的耳朵把他提起來。
小孩沒有反抗,黑潤潤的眼睛有點委屈不安,順勢站起來,方棋抱起小孩端端正正的放在凳子上,深吸一口氣,真想左右開弓打他一頓。
小孩揪著衣角,想到剛才這人已經生過一次氣了,不由更加緊張,帶著哭腔說:「你不要生氣,我下次不敢了。」
方棋沉默下來。
鴻元生來沒爹養沒娘愛,沒人教過他這些,不知道不奇怪。只是……
方棋道:「是不是有人讓你吃過地上的東西?」
你是不是以為這樣才是對的?
鴻元怯生生的看著他,默然不語。
方棋心裡冷笑,把趙府和風瑤派的一群人渣罵成狗,竭力壓住上躥的火,道:「我今天跟你說的,你給我一個字一個字的記清楚。」
小孩抿住唇,黑漆漆的眼睛看著他,左手使勁揪著衣角,右手顫顫巍巍的碰了碰方棋的手背,才點點頭。
方棋伸出一根手指,道:「每天起床以後、睡覺以前,吃飯前,都要洗手。」
小孩用力的點頭。
方棋道:「說話!」
小孩眼圈有點紅,不知所措的看著他,輕輕的說:「洗手。」
方棋伸出第二根手指,「吃完飯不准舔碗、舔桌子。骨頭不能吃,魚刺不能吃,掉在地上的東西更不能吃!」
鴻元用力的說哦!
方棋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條……沒第三了,目前就這些,想到再補充,記住沒有?」
鴻元小小聲的說:「我記住了,你不要生氣。」
聽他再三重複你不要生氣,方棋更心酸了,表情柔和下來,摸了摸小孩的耳朵,「我脾氣好著呢,別怕,我沒有那麼容易生氣,我不凶你你不長教訓就改不過來,那些都是壞毛病……」
說著說著方棋自言自語道:「不能總是罵啊,萬一有逆反心理就不好了……要不錯了罰對了獎……你懷裡藏的是什麼?」
方棋皺眉,摸了摸小孩單薄的胸膛,鼓鼓圓圓的,小孩翻身想跑,方棋一把把他拉住,不由分說扒開衣服一看,是個碗。
方棋扭頭看桌子,他的碗沒了!
小孩期期艾艾的說:「我想要這個碗。」
方棋頭大了無數圈,雙耳嗡嗡嗡,麻木的說:「這是我的碗……重點錯,你要碗乾嘛?」
小孩低著頭,從桌上拿過自己的碗塞給方棋,羞澀的說:「你要我的,我要你的。」
方棋:「……」
方棋面無表情的把兩隻髒碗都奪過來,和盤子菜碟摞在一起,顧自搬到泉水邊,用木桶提了一桶水,把碗筷洗乾淨。然後搬回山洞裡,小孩亦步亦趨的小狗一樣跟在他屁股後面想幫忙,方棋把他撥拉到一邊。
放碗筷的時候,想了想,還是把兩隻碗拿出來。
「不是要碗嗎,都給你,抱著玩去吧。」那一刻方棋簡直被自己感動了,他真是天底下最善良開明通情達理的家長了。
小孩默默的看了碗好一會,沒什麼興趣的把碗隨手放在桌上。
他木著臉看著躺在床上的方棋,他要的是他用過的碗,才有收藏的價值和意義。早知道會這樣,他就不藏著掖著捨不得舔了。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節奏慢的問題。這裡的感情線和劇情線是無法雙線並進的,1是劇情走向不是嚴格按照《成神》走的!2是劇透所以嗶——前面提到的鴻元的超強武力值也是因為方棋,這裡真的非常非常關鍵嗷!不僅僅是前期很關鍵,對於全文脈絡,和後期的反轉都有太大太大的關係了= = 淚目。大概還有兩到三章,最多四章,我盡量多更,避免顯得節奏更慢。拜謝大家!愛你們麼麼麼麼麼麼噠噠噠!MUA!

第28章 親親

吃飽喝足,方棋躺在床上沒一會就困了。
現在這個點估摸也就九點來鐘,現代人的生活多豐富啊,十點睡早著呢。然而因為沒手機沒電腦,他這些天唯一的娛樂就是睡覺,硬是在短短一個月裡養成了早睡早起的好習慣。
見鴻元木頭人似的杵在一邊,方棋打了個哈欠想起一件事,撐起身體道:「鴻元,過來。」
小孩側頭看他,沒動,方棋輕輕踢他一下,道:「喊你呢,過來。」
小孩乖乖的走過來,趴在他身旁,方棋從床上拿過來一套新衣服,在他身上比劃了一下,道:「試試。」
鴻元微微瞪大眼睛,低頭拉拉衣服,方棋猥瑣的捏他的屁股,催促道:「脫呀,不脫怎麼試?」
鴻元慢慢吞吞的說:「我不想要這個。」
方棋輕笑一聲,沒有惱怒反而稍感欣慰,小孩鮮少提出什麼要求,現在知道挑挑揀揀了,有進步。
「好好好,不喜歡我們就換。」方棋拿起一套黑色的,問道:「這個呢?」
鴻元搖搖頭,開始慢慢後退。
方棋又拿過一套黑色,把他抓回來,道:「這個?」
鴻元搖頭,專心看著方棋攥著他的手掌。他握著他的力道不大,稍稍用力就能掙開,可他一點也不想動。
沒多大會兒功夫,方棋一連換了好幾身,哪個也沒見小孩點頭,方棋沉默片刻,道:「那你自己挑,你覺得哪個好看?」
鴻元毫不猶豫的指了指身上的破爛。
「……」方棋眉間一跳,咬牙道:「你逗我玩呢?有好的乾淨的衣服你不穿,也不看看自己身上那件髒成什麼樣子了!給我脫了!」
鴻元斬釘截鐵的搖頭,捏著手指倒退一步,想起方才洗手的時候,手背和手臂兩個顏色,他就莫名的心虛,他好怕這個人嫌棄他,他一點風險也冒不起,想立刻把自己洗乾淨。可是又顧忌他之前的警告,傷口不能沾水。
一時無所適從。
方棋看他別彆扭扭,耐心快到盡頭了,怒道:「你一個男還抽出臭什麼美!穿什麼不行?!給我過來!」
小孩咬咬手指,像是下定什麼決心,倏然道:「我馬上回來。」
鴻元一言不合拔腿就跑的教訓他已經吃過好幾次了,先前看小孩不斷後退,方棋早有心理準備,他這句話還沒說完,方棋已經條件反射的抓住他手臂。怕他掙脫跑了,還把人往前一拉,兩腿把人夾在中間。
牢牢抓住他以後,方棋皺眉問:「你幹什麼去?」
鴻元被他抱在懷裡,仰頭看他,抓了抓自己的外衫,手心都是汗,不說話。
方棋看著他的眼睛,開始有點煩躁。他最不耐煩一問三不說,明明兩三句話就能說開的事,偏偏讓人猜來猜去的把戲了。
方棋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住蹭蹭上竄的火,擺出一副和顏悅色的表情,道:「剛才我們說了兩條。一要勤洗手臉,二不能亂吃東西。現在追加一條,也是你最大的毛病,有事說事,有話說話,別讓人猜。你要知道就算再疼你再瞭解你的人也不見得事事都猜得對。世界不是圍著你轉的,你有什麼需要,要告訴我!沒什麼不敢的,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知不知道?」
鴻元張了張嘴,沒人教過他這些。
方棋繼續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肯有什麼說什麼,而不是藏著掖著的,我們之前的關係不會那麼差?當然不僅僅是你的問題,我也有責任。可當時我真的以為你厭惡我到極點了,怎麼著?今天看見一模一樣的大坑,你還悶著頭往裡面跳?」
鴻元有點驚慌的看他。
方棋不為所動,今天不教會他有話直說,以後還別彆扭扭的,過日子猜來猜去累也能累死,還會平白牽扯出不必要的的誤會。
小孩雙手放在他膝蓋上,方棋用鼓勵的眼神看著他,最後小孩低頭說:「我去沐浴。」
方棋長長的鬆了口氣,溫柔的說:「為什麼想沐浴?」不等小孩回答,方棋舉一反三的想,不想換衣服——想去洗澡。為什麼想洗澡?因為身上髒啊,所以才不想換衣服?
方棋心裡猜了個七七八八,卻沒就此打住放過他,繼續誘哄道:「你是不是怕自己弄髒新衣服?」
鴻元點點頭,又搖搖頭,有點忐忑的輕聲輕氣的說:「你會不喜歡。」
方棋心都化了,很高興的抱抱他,在小孩臉上吧唧親了一口,笑道:「對對對,就是這樣,以後也要保持知道嗎?這樣才是乖孩子啊!」
鴻元慢半拍的摸了摸臉,臉唰的漲得通紅。
「這樣,你現在的情況不適合洗澡……沐浴!等過幾天,傷口好了,我燒熱水再洗好不好?」方棋心道方才幸好沒凶他,小孩不是一點事都不懂的呀,好好跟他說,他會明白的。還有……
方棋溫柔道:「鴻元,你做得很好,你真不用對我這麼小心翼翼的。我喜歡你,什麼樣子的鴻元都喜歡,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是同一陣營,我會站在你這邊,你什麼也不要怕,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成神。」
小孩呆呆的看著他,滿腦子都是他主動親過來的臉,小孩臉紅撲撲的,儼然已經把親吻當做獎賞。嘗到了甜頭,只想要的更多。小孩看看床,又瞪大眼睛看向方棋,答非所問的說:「我聽話,我怕弄髒床。」
然後極為自覺的傾身上去,在方棋臉上啃了一下。
方棋:「……」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方棋愣了一會,不知道他這後語在哪裡搭的前言,低頭看鴻元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向老成木然的臉上難得出現一絲孩子氣,方棋沒有排斥他的親近,捏捏小孩的臉蛋,道:「聽話就是好孩子。嗯……這個床確實是個問題,不好拆洗。」
方棋想了想,道:「要不穿衣服睡?」衣服比被褥好洗,而且數量多,就算洗不乾淨扔了也不打緊。
這麼說完,又隱約擔心小孩誤會在嫌他髒,方棋補充道:「我和你一樣,也穿衣服睡,我們兩個做伴。」
鴻元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一心想著再親親他的臉,方棋說什麼他應什麼。想到方棋剛才讓他脫衣服,二話不說麻利的把自己扒的一乾二淨,光溜溜的站在方棋眼前,扶著他的肩膀,親了親方棋的下巴。
方棋:「……」
方棋沒騰出心思去想他怎麼親個沒完,悄悄的低頭看,咳……嗯……
《成神》這本書不是種馬,沒有女主,出場的妹子再漂亮也僅僅是個漂亮的炮灰……小孩那裡軟軟趴趴的一小團,也不知道長大了是不是也這麼啥……小。又小又軟的男主……哈哈哈哈哈哈哈那還是男主嗎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好小好軟哦怪不得沒有女主!
方棋笑噴了。
鴻元光著屁股好奇的看他笑得合不攏嘴,自己從床上隨便拿來一身衣服,攀著方棋親他一下。然後穿上新衣服,似是覺得自己很乖,端詳著方棋的臉,目光定在他咧著笑的嘴。
方棋樂夠了,低頭看到小孩穿上衣服了。
知道害羞了呀。
隨即小孩猛然欺上前去,方棋只覺得一團黑影撞過來,隨即舌尖被推進口腔,一個軟軟滑滑的東西擠進他嘴裡攪了一圈,沒等他反應過來,小孩已經離開,但還在緊緊的抱著他的腰。
「……你幹嘛?!」方棋微惱,把他推到一邊,用力擦嘴。
鴻元不解的看他,斂盡眼底一閃而過的貪婪,無聲的咂了咂嘴,食髓知味。
他委屈的說:「你不喜歡我了。」
「……」方棋呸呸兩口,連忙自證清白,道:「喜歡喜歡,可喜歡也不能親嘴啊!嘴巴是不能隨便亂親的……」
小孩似是摸清了他的底線,毫不畏懼退縮,大膽的看著他,帶著十足的求知慾。
方棋不知道怎麼說,乾巴巴道:「只有互相喜歡的人才能互相親嘴……嗯……就是戀人……反正不能親就對了。」
說完方棋唯恐小孩說什麼我喜歡你啊你不喜歡我了嗎,要不然怎麼不是互相喜歡了,為什麼不能親嘴……了什麼的。真是扯不清了,於是乾咳一聲,不等他開口,擅自把這一頁翻了過去,道:「轉一圈,讓我看看新衣服好不好看。」
小孩抿著唇,方棋心生警惕,趕在他開口前快速說:「快轉快轉!」
鴻元只好轉了一圈。
方棋讚美道:「好看好看,美美美,睡覺。」
……
隨後不由分說把小孩抱到床上,掀開被子往裡一塞,蓋好。自己也鑽進被窩裡,脫下外套隨手往蠟燭的方向呼啦一下,衣服帶起來的風吹熄了蠟燭。
前後不過一分鐘。
方棋吐了一口氣。
養孩子真難啊真難,這個要教那個也要教。小孩子白紙一樣,時刻擔憂不要養歪了。
合上眼睛正說要睡,安分了好一會的鴻元又開始不老實,輕巧的動作著。
方棋眼睛睜也不睜的說:「不能鑽我被窩。」
鴻元:「……」
小孩安靜了。
*****
一夜好眠,次日方棋早早醒來,看了看天色,模模糊糊混沌一片。方棋下意識的摸摸另一邊的床鋪,又是空的。
方棋瞇著眼睛往旁邊看看,奇了怪了,他醒得晚看不見鴻元情有可原,醒這麼早也見不著他是怎麼回事?方棋揉揉眼睛,喊了一聲鴻元,沒人回應,便迷迷糊糊的穿鞋想出去找。
剛從床上坐起來,外面蹬蹬蹬跑進來一個人,看他想起床,跑到床邊不由分說,就要把他按回床上。
方棋哎哎哎叫道:「你幹嘛啊?讓我起來!」
小孩穿一身黑衣,放開他坐起來,道:「天還沒亮。」
方棋打了個哈欠,還是有點困的說:「你也知道天沒亮啊,起這麼早幹嘛,起開,讓我穿鞋。」
小孩立馬蹲下來給他穿鞋。
方棋瞌睡蟲都給他嚇跑了,忙道:「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鴻元已經給他穿好了。
「……」方棋囧囧的想,小祖宗你是金大腿,應該我給你穿好嗎……
小孩穿好了鞋,起身,墊著腳尖在他鼻尖上咬了一口。
隨後說:「我洗手洗臉了。」又是一口。
方棋:「……」
你洗手洗臉是你乾淨,親我叫什麼事……
「你起這麼早幹嘛呢?修煉?」鴻元的修為雖然基本沒有進展,但是平時修煉還是有種近於走火入魔的刻苦。
小孩動作頓了頓,有點失落,輕微的搖了搖頭,從桌上拿來一杯水遞給他,方棋接過來喝了,隨後小孩拉拉他的胳膊,示意他蹲下來。
方棋矮身看他道:「怎麼了?」
鴻元捧著他的臉就要再親,方棋終於察覺不大對了,手摀住小孩的臉,皺眉道:「沒完沒了了還!想怎麼著啊你?!」
鴻元舔了舔他的手心。
方棋:「……」
他輸了,一敗塗地= =
方棋鬆開捂著小孩的手,站起來走出門口。東方才亮起一絲極淺的魚肚白,一輪圓月還掛在天際,誠然入了秋,天亮的遲了,但現在也最多不過六點鐘吧。
小鴨嘴獸在樹根底下扒拉一大堆樹葉,把自己藏在裡面,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一張藏也藏不住的大嘴。
方棋把它從裡面撈出來,撣乾淨身上的草屑。小鴨嘴獸嘰嘰一聲叫,友善的啄啄方棋。
鴻元神色越發陰沉,想起前不久他給這個人打火石,結果卻被平白搶了功勞,新仇加舊狠,幽黑的眼睛陰沉的盯著小鴨嘴獸。
鴻元起得早,小鴨嘴獸也一直沒敢睡,看他不懷好意的瞪過來,當即垂頭喪氣,耷拉著尾巴從方棋手裡跳下來,飛快的跑到樹幹後面藏起來。
方棋詫然回頭看,果然小孩就蹲在他身後,正對著他的後背。
方棋把人拉到身前來,道:「它沒有惡意,你別老是嚇他。你沒看到它很喜歡你嗎?」
可是你喜歡它……
鴻元乖順的說:「我知道了。」
「真乖。」方棋誇他,轉而問道:「哎對了,還沒說你不修煉起這麼早是做什麼?」
鴻元扭捏片刻,才指了指山洞外面的石壁,方棋側目看去,啊了一聲,不可思議道:「你起這麼早就做這個?」
鴻元羞澀的點點頭。
那裡是一個爐灶,大約半米長半米寬,四面八方都有壘著石頭擋風,外面留出一個洞口,用來續柴。此時簡易的爐灶已經生起了火來,上面放著鍋,鍋裡有水,微微冒著熱氣,顯然已經大功告成好一會時間了。
除此之外,爐灶旁邊還放著幾大捆柴。
方棋吞了吞口水,啞了聲,完全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他從來、從來沒見過這麼懂事的小孩,懂事的甚至……有點不正常了。
他昨天順口提了一句,明天壘個爐灶,就能開火做飯了,根本沒想到小孩今天就給壘好了!他昨天真的是話趕話,絕對沒有一點點暗示他的意思啊!
「你,你……」好一會,方棋結結巴巴的說:「你一個孩子……我來做就好了啊……」
方棋抓抓頭,心裡那個酸爽啊,鴻元打量他的表情,拽著他讓他蹲下。
要親親。
方棋實在沒臉拒絕,蹲下看著鴻元,小孩卻沒親上來,而是微微側著頭,把臉頰湊到他嘴邊。
「……」方棋啵了一下他的臉。
小孩抿唇笑笑,又從懷裡掏出來一大把黑色的石頭,雙手捧著,放到爐灶旁邊。
方棋看著這眼熟的打火石,無異於像看到炸彈……
聯想到小鴨嘴獸連火是什麼都不知道,傻乎乎的往火裡伸爪子,怎麼可能找得到能打火的石頭?心裡早有疑問,但想到當時他和鴻元的惡劣關係,始終不敢確定,直到現在……
方棋哆嗦一下,顫抖的說:「上次的打火石……不會也是你給的吧……」
小孩低頭捏捏衣角,輕輕的點點頭。
方棋:「QAQAQAQAQAQ救命!好想去死一死!」
鴻元拉拉方棋的手指,方棋哪敢不從啊,蹲下捧著小孩的臉,左臉親一口,右臉親一口。
親完以後,莫名有一種掉了大坑的感覺。
作者有話要說:
恭喜鴻元get到了新的撒嬌方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29章 抉擇

沒過幾天,鴻元身上的傷疤掉了。
晚上的時候,方棋把他前前後後、全身上下檢查了一遍,簡直歎為觀止,關節處的血肉都長出來了不算,短短幾天結的瘡疤居然也掉了。而且一般人掉了疤,會露出還沒完全長好的粉色的嫩肉,等上幾天才會恢復原有的樣子。
方棋看著鴻元倒沒有這個過程,受傷的皮膚和旁處沒有什麼不同。
確定他身上沒有太觸目驚心的傷口,只有幾道無傷大雅的鞭痕,這太難得了,小孩以前哪天不是遍體鱗傷的,事不宜遲,方棋把人裹在被子裡,道:「能洗了,在這裡坐著,等我一會,我給你兌水。」
熱水是早就燒好的,方棋提了一隻比膝蓋高一點的木桶進來。
鴻元充滿期待的眼睛暗了暗,這麼小的木桶,怎麼放得下他們兩個。
方棋往木桶裡倒了點涼水,試了試水溫,便把小孩從床上抱進木桶裡。
「水溫怎麼樣?熱了涼了告訴我。」
鴻元看了方棋一會,頗是遺憾落寞的劃了划水,點點頭。
鴻元身上的髒泥經年累月,又厚又黑,馬上上手搓不一定能搓得乾淨。
方棋躺到床上,意思是想先讓他泡澡,先泡一會,等身上的泥垢泡的軟了,到時候更容易洗。
鴻元盤腿坐在桶裡,看了看方棋在那裡躺著,管也不管他,又看了看水面,扁扁嘴,有點委屈。
小孩坐在水裡又等了一會,方棋還是沒動靜,小孩拍了拍水,從桶裡站起來往外爬。
方棋聽見聲音抬頭看他的時候,小孩已經爬出來了,光著腳站在地面上。
方棋:「???」
「我洗好了。」鴻元說。
方棋:「……」
你洗好個毛!有這麼洗澡的嗎!方棋頭疼的捏了捏額頭,把小孩提溜起來放進木桶裡,鴻元瞪大眼睛看他,方棋拿了片絲瓜絡來充當搓澡巾,一邊泡著他一邊搓澡,搓了足足半個時辰才搓出來鴻元身上本來的膚色。
木桶裡的水變得極其灰沉沉的,上面還飄著一層薄薄的油垢,方棋不忍直視,這得髒成什麼樣子了啊。
把小孩從桶裡抱出來,方棋提著桶到洞外,晃了晃木桶潑掉髒水,回來山洞就著燭光一看,底部還有一層黑泥。
本來搓掉的髒泥沉到水裡,小孩在桶裡活動腳面,把泥垢給踩實了。
居然能髒成這樣!方棋也是服氣。
小孩現在基本上乾淨了,這個桶恐怕比他還髒。方棋苦逼的先用皂角把水桶涮了一遍,才重新兌好乾淨的熱水,給他打一遍皂角,又沖洗了兩遍,才算是收尾了。
日子一天天的過,時間長了,方棋發現了許多問題。
鴻元這小孩吧,太懂事了,懂事的都有點怪異了。而且對他很好,無微不至,讓方棋覺得愧疚。每天打好洗臉水洗腳水,主動燒水背柴,洗衣做飯,涮鍋洗碗,起床的時候幫忙穿衣服,睡覺的時候幫忙洗衣服……方棋能做的他搶著做,方棋不會做的他也會做。
鴻元隱忍,話不多,甚至有點悶悶的。他以他為中心,幾乎是圍著他轉,方棋幾乎有一種鴻元在討好他的感覺。
方棋經常想,這個世界的眾神之主給他洗衣做飯,一定會折壽的……
恍惚之間兩人的身份似乎掉轉了,好像他是需要被人悉心照顧的孩子,鴻元才是大人。
按照鴻元的這個年齡,正是胡吃胡鬧的時候,他其實……
不用討好他的。
你怕什麼啊,你是要成神的主角,比超級英雄還厲害,什麼都用不著怕。
除了這個,還有一個很大的問題……
小孩表達親近的方式……有點那啥,很那啥,特別那啥。
小孩特別喜歡舔舔親親的,好像會上癮一樣,親臉親鼻子親下巴親額頭……等等,也就算了,還喜歡舔人是怎麼回事啊。
舔的時候也不大大方方的……當然,大大方方的明目張膽的舔他肯定把他掀一邊去。所以小孩趁他不注意和睡覺的時候偷偷的舔,最喜歡舔他的眼睛,睫毛都舔的濕漉漉的。
而他一旦發現,流露出不行或者不樂意的神色,小孩登時擺出一副委屈的不得了、泫然欲泣的表情,好像不讓舔是他的錯,不給親更是彌天大錯= =
方棋看到他那副表情,真是什麼火都吞下去了,只好催眠自己,缺愛嘛,缺愛的小孩都這樣!再說鴻元身上是有魔獸血脈的,魔獸嘛,肯定有劃地盤分領地的天性,小孩舔他親他是喜歡他啊,把他當自己人……啊!
拋開這個不談,小孩在某些事上思慮的太周到了。
比如他之前送到方棋的果子,洗乾淨了,表面的水滴也擦乾淨了,遞給方棋。這樣方棋已經感動的想要流淚了,他剛想張嘴吃的時候,小孩突然想到什麼,劈手把果子奪走了,奪的方棋一愣。
方棋心想小孩反悔了?他也喜歡這個果子,給他吃就給他吃,他們兩個誰吃不一樣啊。
結果鴻元卡嚓卡嚓,把果子外面的皮一點點的啃乾淨了,把坑坑窪窪的,沾滿了口水的,只剩下果肉的果子還給方棋。
那一瞬間,方棋真是大寫加粗的有苦說不出,看著鴻元亮晶晶的雙眸,盛滿熱情和期待,方棋心裡那個酸啊,哭著吃下去了。
有這個先例開在前面。
等到鴻元極為熱衷的把他吃過的、覺得好吃的東西,塞給他讓他吃,都是小意思,不叫個事兒啊!
轉了個眼的功夫,將近兩個月的光陰流逝,深秋已過,初秋將至。
日落西山,暮色四合。
方棋坐在爐子旁邊給雞拔毛,看了看天色估摸著小孩快回來了,果然沒等一會,遠處傳來輕巧的腳步聲,方棋回頭一看,鴻元撥開乾枯的野草走過來。
方棋招招手,讓他過來,照常檢查一遍小孩的身體,看有沒有受傷。
兩個月過去,時間雖然不長,但這段時間方棋每天都在給他狠補,早晚雜糧米粥熬著,肉吃著,每早一個雞蛋,還會從山裡搜羅堅果,換著法子做吃的。
營養跟上來了,小孩的身高躥了老長一截子。原來只到他的胯部往上高一點點,現在已經到腰了,居然長高了近十公分。
方棋放下手裡的雞,擦擦手,掀開小孩的衣服,不禁皺起眉來。
「他們又打你了?」
這回他身上沒有什麼皮外傷,不過腹部、腿部和手臂青青紫紫,全是人拳打腳踢出來的淤血。
「我不疼。」小孩軟綿綿的說。
方棋心抽抽了一下,沒說什麼,拍拍小孩的屁股說:「去洗手。」
鴻元一隻手藏在方棋背後,悄悄的摸了摸他發尖,才快步往湖水邊走去。
方棋重新拿起雞,皺著的眉毛擰的越來越深。
他這些天以來想了很多事情。
他來到這裡快三個月了,當時入秋,今時入冬。
風瑤派一年,春夏秋冬四季,每個季節的開端都會招收新弟子。而現在距離鴻元淪為魔獸誘餌的試煉大會就在來年開春,他記得是連大會的舉辦地離風瑤山有兩千多里,作為一個雜門小派,掌門也僅僅只有道宗中段的修為。
而御氣飛行至少也要是道靈修為。直白來講,風瑤派全派上下一個能上檯面的都沒有——連一個會飛的都沒有。怕是上到掌門下到弟子都要車行,這樣一來的話,比御氣飛行平白多出十多倍的時間,早早的便要出發。
他現在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樣,只需要顧好鴻元的吃喝穿戴,其他的什麼都不用管便萬事大吉。
擺在面前的是一個巨大艱辛的抉擇。
這段時間以來,小鴨嘴獸的身世成謎,風瑤山後山的厲鬼橫行卻只敢徘徊在山下,小鴨嘴獸對鴻元的畏如蛇蠍,許多細節都和《成神》相悖。
那麼……
是不是代表《成神》的後續劇情也可能產生變化?
如果可以的話,是不是代表他可以直接帶著鴻元去千屍谷?將中間慘無人道的過程全部簡化過濾?
如果不可以的話……
那他就要早做準備了。他是絕對不可能放任鴻元一個人去試煉大會的。現在他有銀兩,缺少的是身份,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風瑤山一年中的第四次招生就在近期舉行了。
這是唯一的機會,也是最後的機會。
到底是保守的跟著情節走,反正鴻元不會死。
還是大著膽子的搏一回?
這個問題困擾了他許多天。這畢竟是一本書,也許細節有差,但也是固定的情節進展的,他擅自改變劇情,竟劇情走向引到一個未知和不可控的方向,屆時引出不可挽回的惡劣後果怎麼辦?
如果鴻元因為他的衝動而走岔了路,導致最後不能成神,他怎麼可能承擔得起!
方棋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又捫心自問,被魔獸啃噬折磨的痛苦難受的程度,是遠非風瑤山可及的。他真的有做好心理準備,有這個心理素質看鴻元整日裡鮮血淋漓,遭受折磨?
方棋心口發抽發緊,他現在單是想一想,心就緊張的砰砰直跳。
到時候親眼看著?他不可能忍得住,他會想殺人啊!
正進退兩難之間,小孩洗好手,趕了回來。
方棋聽見動靜,回過神來,側頭看他,眼神有點心疼無措。
鴻元呆了呆。
然後蹬蹬蹬跑過來,摟著方棋的脖子,用力的啃了他一大口。
親完不算,繼續抱著他,舔舔他的眼睛。
方棋把他推開,道:「你發什麼神經,天天親天天親你不煩啊?不是說了不讓親嗎?」
鴻元眨眨眼睛,無辜的說:「你讓我親的。」
方棋:「……」
e、excuse me?
他沒聽錯吧!他什麼時候!讓他親的!
鴻元蹙眉,說:「你那樣子看我。」
小孩比劃了一下,表達不出來。
你苦惱的、可憐巴巴的看我。
方棋:「……」他怎麼看了,呵呵你一臉!
鴻元說不上來,抿了抿嘴巴,蹲下來接過方棋手裡的雞,慢吞吞的拔雞毛。
方棋攪了攪鍋,看米粥熬得黏糯濃香,火候差不多了,便關上爐灶的風門,將火放的小了一點。
方棋出神的看著鴻元的頭頂。是否離開風瑤山,他一個局外人不能做決定。這是鴻元的人生,應該他自己選擇。
方棋斟酌了一下措辭,嚴肅的道:「鴻元。」
小孩抬頭看他。
「你有沒有想過離開風瑤派?」方棋道:「我們去找你爹娘……我說的不是趙府的爹娘,而是你的親生父母,這事兒說起來很複雜,可是你相信我,我不會騙你的,他們很厲害。」
鴻元動作頓住了,手有點抖,沉默片刻,眼角眉梢都藏著掩不住的冷冽鋒利,他木然問道:「為什麼?」
方棋:「……」
咦小孩不上當啊!雖然這些天他心裡百般為難拿捏不定,其實心裡的天秤早就有了傾斜的一方。他想帶著鴻元離開風瑤派,越過試煉大會和誘餌之路,直接前往千屍谷!
繼承元丹和修為雖然需要一些必要條件,但他是知情者啊!知道讓鴻元怎麼做才能消除《吸丹之術》的隱患。不要急著繼承,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先煉化元丹修為,再收為己用!
所以他雖然想要盡量的保持客觀,但語氣和內容還是難以避免的帶著幾分誘哄的意味,說帶著他去找長淮劍神和靈霄神女!對失去雙親的孩子來說去找親生父母,這是多大的誘惑啊!試問哪個人會不心動?
就算不心動難道不好奇嗎?
可鴻元這一臉平靜的反問為什麼,好像他早就知道趙家人不是他的親爹親娘,方棋一時之間有點方……
方棋打量他的神色,帶著一點茫然道:「這有什麼為什麼。你想不想變強?並不是只有在風瑤派才能修煉,你父母的一根手指頭……不,一塊指甲蓋,比風瑤派的所有長老弟子加起來還有牛逼……嗯,厲害!你去找你的親爹娘,他們是這世上最好的人,最愛你的人。」
方棋努力為劍神和神女說好話。
「不。」鴻元想也不想的拒絕。
我有你。
小孩極輕極淡的在心裡補充。
方棋有點急了,忙道:「怎麼不需要啊!你爹娘給你留了好多好東西,不能便宜別人!必須去!」
鴻元瞳色加深,幽深漆黑的眼睛盯著他,騰地站起,氣氛登時變得陰鬱壓抑起來。
方棋被他陰沉沉的眼神嚇了一跳,想不通這個常年受欺壓,小綿羊一樣的小孩怎麼身上就有一種鋒刀利劍一樣的氣勢,竟然一時不敢言語。鴻元深吸一口氣,怕嚇壞了他,才放軟了語氣道:「你不要我了嗎。」
方棋愣了一愣,不知道他從哪裡得到的這個結論,許久之後才說:「你胡說什麼呢,我怎麼會不要你。」
小孩對他察言觀色一番,沒說是信也沒說不信,悶頭悶腦的繼續蹲下拔毛,這回任方棋怎麼說,一句話也不肯說了。
晚上吃的小雞燉蘑菇,還有濃烈糯香的米粥。方棋含著勺子看小孩,以往他都黏著他離得很近的,膩歪得很,今天卻坐在對面,冷著一張臉,一頓飯一句話也沒說。
方棋丈二摸不著頭腦,他招誰惹誰了啊。
心裡憋著氣,飯沒吃幾口就飽了,方棋撂了筷子,剛要起身,鴻元抬起眼皮看看他,道:「幹什麼去,先吃飯。」
方棋冷笑,你讓我吃我就吃?去你的吧。
昂著下巴走了。
次日清晨。方棋把鴻元送走,背著籮筐帶著小鴨嘴獸,先在山上轉了一圈。
最近他發現一種菜鴻元很喜歡吃,用來燉雞當配菜味道也不錯,只是太容易熟了,他近日研究出來這道菜,在把燉好的雞端下火以後,再放進鍋裡燜幾分鐘,味道最好。
採摘好了菜,方棋來到河邊,把籮筐放下,拿出匕首,對著河裡的倒影刮鬍子。
他現在使小刀刮鬍子,使得那叫一個出神入化得心應手,最初的時候手握不穩,搞得滿臉都是小口子。結果被小孩舔了一臉口水,還誰能拒絕,鴻元的唾液有助於傷口癒合呀。方棋被舔了好幾天,傷口結疤以後就奮發圖強,練刮鬍子,現在已經很少會搞出來傷口了。
刮好鬍子,他從湖邊站起來,愣了好一會才站起來,重新背上背筐。
小鴨嘴獸像是一條蛇一樣抱著他的胳膊,三隻爪子牢牢的摟著他,一隻爪子拍拍嘴巴打哈欠。
入了冬,天氣轉涼,冬天就顯得格外的冷。尤其是夜裡,現在蓋一床厚被已經很難抵禦寒氣了,可也不能在剛入冬就蓋上兩床厚被子,把身體養嬌貴了,到了真正的冬天那麼冷,被子不夠蓋怎麼整。
今天天氣難得的好,一會把被子拖出來曬曬。
方棋一邊想一邊走,長歎了一口氣,納悶極了。
鴻元昨天對他的提議怎麼反應那麼大,不應該啊。方棋有點懷疑自己,小孩心思敏銳消極,他是說話的語氣方式不對,還是……他真的管太多了?
可是更不能眼睜睜的看著鴻元往火坑裡跳。
要不要試著再說服他一下?
這邊正胡思亂想猶豫不決,老天已經幫他做了決定。
方棋走到小樹林開始覺得不對勁,耳邊有鳥叫聲、風吹樹葉聲,還有人的說話聲。
「師父就會大驚小怪,說什麼後山是禁地,危險得很,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嘛!」一個輕輕脆脆的少女聲音。
「風瑤後山的惡名不過是以訛傳訛罷了,傳言不足為信。」這是一個洪亮粗壯的中年人聲,「再說有師兄在,一定護師妹周全。」
少女甜甜的道:「我當然相信師兄,我只是恨那廢物都能在後山進出無虞,師父卻……我倒要親眼看看……」
方棋驚出一身冷汗,心怦怦亂跳,眼看那幾人朝著他的方向越來越近,警覺的立起腳尖,躡手躡腳的想逃開。
不料那幾人耳力非凡,少女帶著驚疑和顫抖的呵斥道:「誰在那裡?!是人是鬼?!」
那洪亮粗壯的中年人厲聲喝道:「管他是人是鬼!打死了事!」
隨即一道掌風兇猛襲來,方棋閃躲不及,正打中他小腹,五臟六腑刀絞似的疼。當即嗓口湧上一股鹹腥,方棋倒退數步,差點嘔出血來!
作者有話要說:
新副本說開就開,沒有一點點防備吧哈哈哈哈哈哈。
莫莫莫莫莫莫方,不虐,有仇當場就報了。鴻元要霸氣全開大開殺戒了哈哈哈哈哈哈,不是想看他長大嗎喵。週末愉快!

第30章 家毀

方棋從沒這麼疼過,瞬息之間額頭上覓滿冷汗,刺骨鑽心的疼痛讓他站也站不穩,前面腳步聲穿過草叢,站在兩米外看他。
少女疑惑道:「後山真的有鬼?」
粗莽壯漢冷哼一聲,道:「秋玲師妹莫怕,不管是人是鬼都經不住我這第二招!」
這時候保持沉默只有死路一條,方棋不待最疼的那波緩過去,快速道:「等等!我是人!」
他話已經說出口,壯漢恍若未聞,雙手橫在胸前,做了幾個姿勢,上前一步,又是一掌重重打來。這次方棋直接跪在地上,一時間天旋地轉,濃濃的噁心嘔吐感襲來,胸口有什麼東西翻湧上來,方棋嗆咳一聲,張嘴就是一口血。
等眼前的黑暈散去,方棋渾身發滿冷汗,茫然的看著地上的血跡。他吐血了?
不可能……
風瑤派以前有數名弟子亡命後山,嚴令禁止弟子到後山來,他不可能記錯!這幾人究竟是怎麼來的?!書上從沒說過!
方棋心亂如麻,這時一串腳步聲走近來,眼前出現一雙粗布黑鞋。壯漢低頭看他,用腳尖抬起方棋的下巴,讓他抬起頭來。
這個動作侮辱意味太強烈了,方棋用力別開頭,擦了擦嘴角的血。
壯漢笑道:「呦,還真是個人。」
方棋將小鴨嘴獸藏在背後,捏著它的嘴不讓它出聲,自己背靠樹幹,小口小口的吸氣,全身針扎刀刮的疼,別提多難受了。
方棋咬牙忍著不發出呻吟,一邊不動聲色的打量眼前的幾個人。
一共五個人。
之前說話的少女,穿一身黃衣黃裙,向他飄來。
之所以說是飄,是因為那少女的體型極為嬌小纖瘦,個頭也不高,想來在風瑤山地位修為都不低,因有道氣在身,走起路來輕輕巧巧,極是漂亮翩躚。
嬌俏的黃衣少女垂頭瞧了方棋一眼,拍手讚道:「陳冠師兄果然不愧有道師修為,果然好厲害!」
被叫做陳冠的是那個粗莽壯漢,是個約莫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聽聞少女誇讚很是飄飄然,道:「哪裡哪裡。師兄再厲害也比不上秋玲師妹,十六歲就已經是入道期了,將來必定大有作為呀。到時候師兄還要靠你多多提攜。」
秋玲抿唇微笑,眼中得意不掩,顯然陳冠拍馬屁拍對了地方,她很以為榮,然而轉個眼的功夫,像是想起來什麼不愉快的事,俏麗的表情一變,冷下臉道:「如果不是因為有那個廢物,我就是風瑤派最年輕的入道期弟子了!」
陳冠道:「師妹何必自降身價?半個月入道又有什麼用?現在還不是廢人一個連普通人都不如,整天被咱們呼來喝去的,他敢說一個不字麼?」
秋玲倒背著手,帶著幾分小女兒姿態,踮著腳尖在地上跺了幾步。那個廢物始終是他紮在肉裡的一根刺,每每想起來,每每不痛快。
「哼,我爹總擋著攔著不讓我們來後山,我偏要來!」秋玲不屑道:「那小雜種在後山住了一年多還沒死,我真以為他修為深厚,深藏不露呢,原來後山什麼都沒有!師父就會哄騙我們!是說我不如他麼?!真是可惡!」
陳冠,秋玲。
方棋在心裡咀嚼這兩個名字。
前面那個他印象不深,不過對於這個秋玲,看起來嬌嬌小小,卻幾乎可以稱得上是鴻元在風瑤派之所以被欺辱碾壓的一個源頭了。
秋玲十六歲跨進入道期。這樣的資質在其他中上門派自然不起眼,甚至可以稱為是劣質弟子。但風瑤派歪瓜裂棗太多了,矮子裡面拔高個,顯得她就不是那麼廢物。
秋玲極為以此為榮,也著實得意了幾天。
如果沒有鴻元的話,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完美。
可是那個瘦弱孩童因為資質出色,身無分文,卻破例加入風瑤派,僅用半個月就進入入道期,一時間驚動了整個風瑤派。這可是整個修真界都前所未有的修真奇才啊!不出片刻功夫,奪走了少女的所有風頭。
好在老天厚待她。
半個月入道又如何?還不是照樣被打回原形?
風瑤派男弟子居多,女弟子少,秋玲不管是容貌、資質都頗為出挑,況且父親是風瑤派的三長老,絕大部分弟子對她極盡諂媚奉承。但風瑤派拉幫結派風甚重,全派上下一千多名弟子,總有跟她不對盤的。
秋玲性格高傲,與其他女弟子關係極差,言語之間也多有摩擦衝撞。
秋玲自恃資質出色,其他人偏偏說她連一個廢物都比不上,窮顯擺什麼?
那位可是半個月就入道的修士,放眼整個修真界也是獨一無二的,那才是真正的天才。
鴻元成為旁人攻擊秋玲的靶子。她一個『天之驕女』,和一個廢物相提並論,心裡這口氣如何嚥得下去?
於是每當有人想要討她歡心,都從鴻元著手。
她越痛快,鴻元自然就越不痛快,幾乎形成一個循環。
所以,鴻元之所以在風瑤山吃盡苦頭。其一是因為天才稱號,普通人欺壓嘲諷當年高高在上的天才,將難望其項背的天才踩在腳底取樂,來獲取心理安慰,滋味實在甜美。
其二是因為相貌醜陋。
其三,就是這位秋玲師妹了。
在場一共五個人,道師修為的陳冠,在風瑤派的地位絕不算低!要知道掌門才只是道宗中段!應該是秋玲不敢擅闖後山,找來的幫手。而另外三個少有言語,修為也不及秋玲和陳冠,應當是秋玲平時的跟班。
方棋理通頭緒,秋玲也發夠了脾氣,像是才看到方棋一般,彎腰看他。
少女尖下巴,大眼睛,真是一副楚楚可憐的長相。
陳冠道:「依師妹看,這人該怎麼處置?」
嬌俏漂亮的少女輕啟朱唇,笑嘻嘻道:「風瑤後山不管是外人還是弟子都不敢亂闖,我看他不是鬼也不是什麼好人,打死算了,反正也沒人知道。你們幾個……」
方棋駭了一跳,風瑤派弟子凶殘到了這個地步?聽她那語氣打死一個人跟碾死一隻螞蟻似的。
方棋吞下喉嚨的血腥,忙道:「慢!」
秋玲低頭看他,方棋心思快速運轉,一邊拍拍小鴨嘴獸的屁股,示意它去取錢,一邊抓住重點道:「我是風瑤山下的村民!聽聞貴派近日招收新弟子,特來碰碰運氣。」
秋玲柳眉一蹙,嫌惡道:「你都這麼老了,還來當新弟子?」
方棋:「……」
他沒聽錯吧,他都這什麼了?
老、老了?
陳冠的臉色也微微一變,有些不大好看。
他這師妹什麼都好,就是自視甚高,仗著自己十六歲入道,眼睛長在頭頂上,誰都看不上,比她年齡大的,都是資質差的。
方棋吶吶道:「我自然比不上……仙人,只不過從小就渴望修真……」
秋玲頓下腳步,反身走回來,眼珠一轉道:「你說來你是來報名的,怎麼會在這裡?」
方棋靠著樹幹,小鴨嘴獸踮著爪尖跑回來,將一個錢袋放在他手裡。
陳冠聽了秋玲說老了那句話,自顧自往旁邊走了兩步,和那三名弟子說話,秋玲離他最近,皺了皺眉,奇怪的往草叢看了一眼方棋拍了拍小鴨嘴獸的腦袋,艱難的捏動身體,心知這幾個人絕沒有什麼惻隱之心,只能用利益打動他們。
方棋道:「貴派貴山太大了,我第一次來,走錯路了。」
風瑤派老弟子帶新弟子,是有好處收的。每介紹一個新弟子,三兩學費能得半兩,一年四次,一年能賺二兩。
秋玲果然問道:「你帶錢沒有?」
方棋摸了摸錢袋,心道小鴨嘴獸智商超群,讓它去拿錢袋,它拿來了柳春雲之前給他的那些散銀。這樣就算虧了,也不會虧太多。
方棋面不改色道:「我父母雙亡,家裡只剩下我一個人。看姑娘您儀容不凡,難不成是風瑤派的弟子?還請帶一下路。」
秋玲道:「這好說。可你知不知道我們風瑤派,要交多少兩銀子?」
方棋道:「三兩?」
秋玲搖了搖纖嫩的手指,道:「風瑤派等級嚴明。十五歲以下的弟子三兩。十五以上,二十以下的弟子五兩。你這樣的,怎麼也得要個十兩吧。」
饒是方棋早就做好心理準備,聞言也嗆了一下,十兩!見過獅子大開口的,可也沒見過開這麼大的!她知道十兩是什麼概念麼?!
這就是所謂的帶著仙氣的修真門派?!比三井下九流還不如啊!
方棋吶吶的掏出錢袋,顯得有點憨笨的道:「這是我的全部家當了……」
秋玲眼底劃過一抹喜色,沒想到還真能橫生一筆財!
上次他給了柳春雲二十兩,買米買面用了二兩,裡面現有不到十八兩銀子,秋玲奪走錢袋,直起身來,略數了數,眉梢得意。
方棋本來就沒指望這十八兩銀子能落在他手裡一兩,圖的本來就是個破財免災。方棋捂著肚子,假裝著急道:「多了!多了!」
秋玲朝另外三名弟子使了個眼色,那三人領會了意思,將方棋按到在地,上上下下翻了一遍,確定沒錢,才點點頭。
方棋灰頭土臉的爬起來,心中暗罵,這是土匪吧!
秋玲滿意道:「算你老實。呆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你一個炮灰我怎麼知道你是誰。方棋道:「姑娘長得比仙人還漂亮,一定是風瑤派了不起的人物。」
秋玲哼道:「算你識相。這多出來的八兩銀子你給我也不虧。你不是想來風瑤派嗎,我叫秋玲,我爹是三長老,而我是風瑤派最年輕的入道期弟子。今天算你運氣好,遇上了我,有我親自引薦的人是其他弟子能比的麼?」
方棋倒吸一口涼氣,他不心疼那十多兩銀子,本來求的就是破財免災,十八兩換一條命,值了。
只是這秋玲說話的內容和語氣太招人恨了,典型的佔了便宜還賣乖啊。
方棋捏著鼻子道謝,秋玲從錢袋裡掏出幾塊碎銀,給陳冠和另三名弟子分了分。
陳冠靠著樹幹看向方棋,粗著嗓子道:「你在後山這幾天,有沒有看到風瑤山有鬼?」
「我在這裡徘徊了一天,有時候會看見幾個白影子,還有枯骨和墳地……」方棋不敢胡謅的太厲害,只盼著最好這樣就能把他們嚇走,隨後又做出大驚失色的神情,急道:「這裡是風瑤山後山?!傳說這裡到處都是鬼啊!咱們快走啊!」
陳冠橫他一眼,似是也心有忌憚,朝秋玲道:「秋玲師妹,咱們現在是?」
「走什麼走,陳冠師兄怕了麼,」秋玲冷笑一聲,道:「我一定要找到那個醜八怪住在哪裡!」
方棋扶著樹幹站起來,這幾人果然是奔著鴻元來的。
陳冠道:「師妹說哪裡話。」然後在前引路,秋玲和其餘三人跟在後面。方棋這個小插曲似乎沒給他們帶來絲毫影響。
方棋歎了口氣,愣了幾秒,默默的揉著小腹,剛才那兩下,感覺他內臟都被打得移位了。掀開衣服低頭一看,皮膚開始泛出黑紅的淤血顏色。
放下衣服,方棋看著那幾人的背影,張嘴想說話,又想想還是放棄了。
他們所在的小樹林距離山洞不遠,就算他極力往別的方向帶路鼓吹,他們是否上當先不說,還有可能平白惹來嫌疑。如果被知道他和鴻元的關係,鐵定會弄死他。在這荒郊野嶺,死了也沒人知道。
先保命再說。
只要人還在,其他的一切,都能從頭再來。
果不其然,沒過幾分鐘,便找到了山洞。
秋玲看到洞外的爐灶、柴火,洞裡的鍋碗瓢盆,桌椅板凳被褥草蓆,一張漂亮的臉扭曲到猙獰。
她冷笑一聲,道:「看來那廢物在這裡過得還蠻自在的嘛。」
秋玲一腳踢翻了凳子,揮手道:「給我砸了!全都砸了!」
陳冠擺手道:「砸了砸了。」然後退出門外,留下裡面的三名低等弟子。
方棋呆呆的站在洞外,隨後就聽見裡面傳來劇烈的稀里嘩啦的摔打聲,桌椅被掀翻,碗碟筷勺全都砸了個稀巴爛,透過門口能看到滿地瓷白的碎渣。
洞裡本來就沒多少東西,沒一會就砸乾淨了。
待聲音歇下來,秋玲和陳冠進洞裡一看,點點頭還算滿意。
陳冠道:「我的小師妹,你這回可消氣了吧?」
「我就是見不得他好過!」秋玲氣不過,看到床鋪,突然捂嘴笑道:「鴻元師弟還有被子嘛。冬天到了,我聽師父說,外界環境越是艱苦,對修煉越是有利。為了鴻元師弟著想,我看他用不著蓋被子呀。」
那三名低等弟子裡,一個白嫩油滑的少年道:「師姐說的是,您對鴻元師兄這樣好我瞧著都羨慕。師姐您去外邊等著,這兒交給我們來處理就成了。您瞧好吧!」
秋玲會心一笑,「有勞青豐師弟。」輕移蓮步到洞外。
裡面一把火折子燃起,點著了被褥的四個角,映出滿室火光,最後青豐把火折子直接丟在床上,登時燒起熊熊烈火。
方棋的手指一直在顫抖,他從小沒人管,家對他本來就有比常人更非比尋常的意義。現在看著一手佈置好的家被人砸得稀爛,最後毀之一炬,心裡的憤怒壓抑實在難以言說。他真難想像,鴻元是怎麼在這種人的手下一天又一天度過的。
他們不放過鴻元,連他住的地方也不肯饒恕。
究竟是怎樣的血海深仇?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心裡千思百轉,表情沒藏好,秋玲看到他一副死了爹的模樣,嬌蠻道:「你這是什麼眼神?!」
這時候方棋再想掩飾已經晚了。
可他壓根沒想過掩飾,隨便一個正常人看到這幅情形,都會多少覺得驚訝不解。
方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異樣情緒,做出疑惑的神情道:「這樣子是不是不太好……這裡面住的是什麼人?」
兩個問題秋玲明顯對後一個更有興趣,她拍拍手走過來,對抹黑鴻元十分有興致。洞裡依然火光沖天,面對山洞的少女容貌嬌俏,卻又那麼的面目可憎。
秋玲笑著說:「等你進了我們風瑤派就知道了。這後山呀,住著一個了不起的人,是我們風瑤派的第一天才!僅僅用了半個月就跨入入道期的天才!只可惜人長得醜,滿臉雜毛,身上還全是褐斑,說人不像人,說狗不是狗的天才!哈,他也配?!」
方棋麻木的聽著,頭疼欲裂,小鴨嘴獸藏在背筐裡,透過木頭之間的縫隙不安的扒了扒他的手指,方棋把它按了回去。
陳冠道:「別聽她瞎說。鴻元師弟確是用了半個月入道沒錯,然而入道以後便散了修為,現在形同廢人,連風瑤山的豬狗都比他強上一些,也是可惜。倒是你這位秋玲師姐,十六歲入道,是我們風瑤派最年輕的入道期弟子,也最受器重。」
秋玲含羞帶嗔的說了一句什麼方棋沒聽清,這兩人一唱一和,讓他覺得好噁心。
東西砸也砸了,燒也燒了,一行人喜眉笑眼,收穫頗豐,開始回去前山。
前面,低等弟子青陽顧盼神飛,腳步輕快,跟在秋玲身後,諂媚道:「托了秋玲師姐的福。咱們這回來後山,知道後山沒有所謂的厲鬼,回去什麼時候向師父稟報?」
秋玲愣了一瞬,眼中露出驚喜,一拍手道:「我怎麼忘了這件事!後山沒有鬼,我們是第一個發現的,大功一件啊!爹爹和師父肯定會好好獎賞我們的!」
陳冠道:「沒錯!咱們雖然闖了後山,但發現了後山沒鬼,完全可以將功折罪!對了,那個廢物在後山住了一年多,居然知情不報,掌門一定不會輕饒了他!」
……
前山和後山的分割線是一道懸崖,能供人走的路只有半米多寬。貼著牆根走了近一刻鐘的懸崖峭壁,前面是一處陰森不著光的小樹林。
過了小樹林,從一個一人多高的山縫穿過,便到了前山。
秋玲自然不會真的親自引薦他,隨手招來一個路過的灰衣弟子,讓他帶著方棋去報名。
風瑤山前山極大,也不似後山陰沉沉的,兩邊巨木遮天蔽日,中間卻有光芒傾灑下來。入了冬,還是滿眼綠意,蔥蘢森郁。
半山腰上矗立著風瑤派,佔地極廣,一張牌匾橫陳在正門之上,往裡走有東西南北四大分院,看起來極是氣派。
方棋報了名,報了一些基本資料和介紹人,隨後分到一身灰色的衣服,前後不過幾分鐘,就這麼糊里糊塗的成了風瑤派秋韌長老手下的一名低等弟子。
帶他報名的人把他放那兒便走了,隨後一個小弟子道:「跟我來。」
帶路的人比他還要小上幾歲,自稱是秋韌長老的弟子,帶著他穿過重重小院。方棋一邊跟著一邊記路,不算太糟得是他們去的方向正是後山的方向。
方棋稍感欣慰,離後山越近,表明他越能省去麻煩耳目,就近去找鴻元。
最後來到一處破落的平房,院裡不大乾淨,滿地的枯葉也沒人清掃。
方棋上下打量一番,那小弟子沒好氣道:「看什麼看,你是低等弟子,只能住這個!」
方棋沒理他,看看他身上的灰色衣服,說的好像他自己不是低等弟子。
把他帶到門口,小弟子便走了。方棋推門而入,發現這不是一間單人房,而是一個大通鋪,屋裡至少睡五個人,被褥散亂的堆在床上,一點門派弟子應有的規矩都沒有。
方棋靠著門框,一時有點茫然,像是在做夢一樣。早上還在摘菜,怎麼晌午就到了風瑤派?
派中弟子看起來都匆匆忙忙,像他一樣的灰衣弟子最多,其次是二等的青衣弟子,而其他顏色百搭,有白衣、藍衣、橙衣的是高等弟子。這種的最少,一般都是資質好修為高,得長老喜歡器重的直屬弟子。
小鴨嘴獸從他懷裡鑽出來,嘰嘰一聲,方棋道:「別搗亂,別出聲。」
方棋換了衣服,灰色衣袍袖口寬大,方棋把小鴨嘴獸揣在裡面,袖擺一拉,什麼也看不出來。小鴨嘴獸委委屈屈的抱著他的胳膊。
方棋繫好腰帶,他來這裡不是為了修煉的,不必找關係拉攏人。如今最方便的是有了能在風瑤派來去自如的正式身份,既然能到處跑了,自然是去找鴻元的下落,看看他的生活是怎樣的。
最重要的是幫他搭把手,減輕一些他的負擔。
最初是有點怯手怯腳的,畢竟人生地不熟,且又是他從未見過的修真派。遇到人多的時候會側身躲一躲,後來看灰衣弟子多而平凡,沒人肯多費一眼注意到他,膽兒也就壯了。
只是灰衣弟子地位最低,隨便誰都能指使他去幹會活,拖延了不少時間。
方棋算是發現了,什麼低等弟子、二等弟子,都是風瑤派的低等奴才和二等奴才罷了,還真是吃飽撐的花錢買活幹!
再加上風瑤派院落極多,走得他分不清東南西北,連午飯都錯過了。等覺得餓的時候早過了飯點,一路上連鴻元的影子都沒瞧見。
眼見到了傍晚,這麼大海撈針的找也不是辦法。方棋拍拍腦袋,暗惱自己越急越糊塗,他今天一天沒和鴻元碰面,與其這樣漫無目的的找,不如快去後山,直接去等鴻元來得快。
回去……後山……
方棋心急如焚,腳步卻快不起來。
山洞變成那副樣子?他該怎麼向鴻元交代?
這麼想著,循著記憶趕往後山,因為生疏一路上又走了不少岔路,等越過懸崖和小樹林,趕到山洞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鴻元比他早回來了一步。
那個小小的影子站在山洞外面,背影孤獨寂寥,一動不動。
方棋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慢慢的一步一步的走過去。
方棋半跪在他身後,小聲的說:「對不起。」
鴻元側頭,黑漆漆的眼睛盯著他。
方棋摸了摸小孩的臉頰,親親他的臉,「沒了就沒了,我能給你一個家,就能給你第二個。寶貝別怕,相信我。」
作者有話要說:
鴻元這章沒炸,下章一定炸。and風瑤派就是這樣的設定,前文也有鋪墊,下九流中的下九流,少女少俠不要被嚇到麼麼噠!

第31章 神君

說完方棋抬頭看向鴻元。
小孩深邃漂亮的眼睛沒有任何情緒,瞳仁漆黑的像是無盡的長夜,帶著幾分沉寂和絕望,和方棋對視。
方棋看到他這幅表情,剎那間彷彿時間倒流回三個月前,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沒想到山洞毀了對鴻元造成這麼大的影響,方棋又是感動又是唏噓,強笑著捏捏他的臉,「沒事沒事,事在人為嘛。等哪天我得空了,只需要三天時間……不,一天,一天美哦就能恢復原樣。」
方棋蹲下來,比鴻元低一點,小孩低頭看他。好半天,方棋正想問他看什麼的時候,鴻元摸了摸他的衣領。
方棋慢半拍的想起來他身上還穿著風瑤派的灰衣,怪不得鴻元一直盯著他看。
方棋扒下外衫隨手扔到一邊,有點緊張的說:「我跟他們不是一夥的,如果我想傷害你,三個月前我就下手了,你別誤會啊。」
小孩冷冰冰的表情柔和下來,傾身抱住方棋的腦袋,下巴擱在他的頭頂上,語氣極淡的說:「你沒事就好。」
這句話輕的像呢喃,方棋卻聽得一清二楚,感覺眼睛酸的厲害。
方棋抱著小孩,順勢站起來,笑著說:「是啊,你這麼想我就放心了,你沒事,我沒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大不了從頭再來嘛。」
樹葉嘩啦響,捲著地上的枯草飛捲,起風了。
方棋一手抱著小孩,一手牽著他的手指,無聲的給他傳遞力量,走進山洞裡關上破門,將呼嘯的大風隔在門外。
屋裡漆黑一片,備用的油燈和蠟燭不知道放在哪裡,方棋把小孩放下,囑咐他自己一會就回來,然後往外面去抱柴點火。
結果抱了柴,還沒走到山洞,便看見門口亮起溫暖的燭光,鴻元小心的扶著油燈走過來為他照路。
方棋:「……」
方棋只好把柴禾放在外面的爐灶邊,小鴨嘴獸鑽進被踢翻的爐灶裡,蜷成一個球,聽見動靜睜眼看了看他,小黑豆眼沒大精神,看起來有點憔悴。
方棋拍了拍它腦袋當做安慰,然後和鴻元走進山洞。
這一天不光是小鴨嘴獸覺得疲憊,沒人覺得輕鬆,幹活多身體累,歇歇就能恢復,但心理上被刺激,家都沒了,一時間都有點無精打采的。
走進山洞,鴻元關好門,屋裡有了光,方棋站在屋中央環視四周。
兩人站在一片灰燼和廢墟裡,山洞到處是被煙熏火烤過後的漆黑,地上是瓷白的碎片,床上是被燃燒後的被褥煙灰,一片狼藉不堪。
方棋今天第無數次的鼻子發酸了,眼眶通紅,反觀鴻元關好了門,默默的看了方棋一眼,然後牽著他走到角落裡。
「站好,」鴻元說:「不要亂動。」
方棋抽抽鼻子,莫名其妙的站著。鴻元一手端著油燈,一手拿起他用枯樹枝自製的簡易掃帚,開始清掃床上的煙灰。
方棋:「……」他小看鴻元了,小孩的心理素質真……太好了。
誰家裡邊是小孩包攬家務活的,那是什麼家長啊。方棋跑過去搶小孩的掃帚,鴻元像是早就料到他會來幫忙,側身靈敏的躲過他奪掃帚的手,反身把油燈塞進他手裡。
「幫我拿著。」
方棋噎了一下,小孩幹慣了粗活,速度很快,方棋這口氣剛嚥下去,那邊他就掃完了。把煙灰堆到地上,然後合著地上的瓷白碎片堆在一起,伸手把方棋拉到他身後乾淨的掃好的空地上,沒一會,煙灰和碎片一同掃出山洞。
這下一來,山洞裡空空蕩蕩的,四面都是牆,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把油燈放在地上,方棋席地而坐,叉開腿拉著鴻元站在他跟前,照例檢查他身上有沒有傷口。
他竭力保持這些天來養成的習慣,就是想多給鴻元一點歸屬感和安全感。
看小孩低眉順眼,茫然沉默的表情,像個犯錯失落的小動物。
方棋笑道:「你知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跟你作對?」
鴻元乖巧的掀著衣服,搖了搖頭。
方棋看到他後背上一大片密密麻麻棍棒敲出來的淤痕,應該是上午打的,經過一下午的時間,顏色已經淺多了。
方棋默然一會,才說:「你挨打不是你的錯。他們是因為妒忌你才會欺負你,這麼多人裡面他們為什麼不妒忌別人,偏偏妒忌你?因為你比他們所有人都強。」
鴻元眼睛亮亮的看他,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方棋幫他放下衣服,道:「今天我都聽說了,因為你曾經半個月入道,這放眼整個修真界,也是獨一無二的一個。」
小孩咬了咬手指,瞪大眼睛,「獨一無二?」
方棋用力點頭,心想你可是要成神的人啊。
鴻元彎了彎嘴角,親暱的抱著方棋的膝蓋。
方棋看他高興自己也高興,默然想著,以前看書的時候,他真難以想像和理解世上會有風瑤派這樣的大毒瘤。真的不是作者誇大其詞?
可經過這一下午的觀察和瞭解,風瑤派從上到下,所有人都是人渣,並不是沒有原因和道理的。
本來就是給錢就能上的破門爛派,招收的弟子多出身於三教九流,素質人品的底子本身就差。這是其一。最重要的其二,是這裡沒有法律和規矩約束的!
傷人不犯法,殺人不償命!既然不用付出代價,又有什麼好怕的,又有什麼後顧之憂?
這樣的前提下,一個人想要留有同情心和最基本的道德觀全靠自覺。
世上是有好人,做好人做好事是會感染的。可是人學壞永遠比學好快,做壞人比做好人傳染的更快,就算本質善良的人,長期被這種環境熏陶,誰能堅定的不被同化,保持出淤泥而不染?
況且鴻元比孤兒還不如,沒有後盾和家人,更沒有朋友。打他殺他完全不用負擔任何責任,這樣的大環境裡,人性本惡的那一面,展現的淋漓盡致……
方棋嚴肅思考,還沒思考完,突然小腹被什麼戳到,扎心的疼。方棋悶哼一身,定睛低頭一看,鴻元鑽進他懷裡,剛好擠到他的傷口。
唯恐小孩發現端倪,到時候糾纏起來舔舔舔沒完沒了,忙嚥下抵達嘴邊的呻吟,把從他懷裡起身的小孩按回去。
鴻元蹙眉看他,手腳有點僵硬,方棋拍拍他後背,一手壓著前面的衣服,道:「累啦?睡吧,我沒事,剛才有點抽筋。」
鴻元沒說話,眼尾掃到他壓著衣服的手,和比往日蒼白的臉色,身體柔軟下來。
以為這頁翻過去了,方棋鬆了一口氣,不料鴻元猛然一手鉗住他壓著衣服的手,一手迅速掀開他衣服下擺,小腹上觸目驚心的一大片傷口大剌剌的露出來。
「沒事沒事,一點都不疼。」方棋趕緊說,然而鴻元的臉色一點沒見好轉,反而越來越難看。
等他低頭看小腹的傷口,自己也給嚇了一跳,上午的時候雖然疼得厲害,但沒這麼嚴重的。怎麼過了一下午,他的整個腹部泛出紫黑紫黑的淤血顏色,老大一片,瞧起來極是駭人。
方棋自己看著都覺得疼,撥開小孩的手想蓋住傷口,誰知小孩力道大得嚇人,他撥拉了幾下,居然都沒把他推開。
鴻元一言不發,清亮的雙眸一下子變得極其黑沉,瞳仁中間刻著一點怪異奪目的鮮紅,心中瘋狂澎翻捲的怒意和心痛讓他說不出話來,幾乎把他撐爆!他看著方棋的傷口,一分一毫的刺進心裡。
小孩稚弱的身體不斷的、不斷的發抖。
是誰……他倒是敢……他倒是敢!
外面的風瞬間變大,鬼哭狼嚎的,像一頭兇猛的野獸撞擊牢籠,發出刺耳聒耳的怒吼。樹枝狂烈的搖動,外面時不時傳來樹幹折斷,辟里啪啦的聲音。
方棋不安的往門外看了一眼,怎麼突然這麼大的風?
方棋摸摸小孩的臉,柔聲安撫:「我真的沒事,就是看起來嚇人,其實不疼。再說這些傷跟你的比起來,一點也不夠看啊,唉,你小小年紀,天天大傷小傷的,真不知道一天一天的怎麼熬過來的。」
鴻元壓住急促的喘息,按著方棋的肩膀讓他躺下,隨後趴在他身上,一點一點的細緻的舔傷口。
方棋怕的就是這個……
小腹……那個位置有點……太尷尬了,可如果不給他舔,今天又不知道折騰到什麼時候……方棋不自在的曲起一條腿,鴻元看也不看的又給他壓下去了。
方棋:「……」
三分鐘以後喊停,意思意思就行了,方棋迷迷糊糊的想,鴻元這人很是較真,讓他舔舔好得快,還能讓他心裡舒服一點,尷尬就尷尬吧……還有兩分鐘喊停……
然後他就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油燈忽閃了兩下,小孩直起腰來,看著方棋皺著眉頭的睡容,因為疼痛而死白的臉色,眼神晦暗不清。
他緊緊的握住拳頭,眼中含著狂風暴雨。
外面的風越來越大,小鴨嘴獸以往早就不滿的嘰嘰叫,找方棋撒嬌求救,今天卻稀奇的一聲不敢吭。
鴻元的瞳仁越來越黑,眼中心的紅點卻越來越亮。他痛苦的捏著額角,睜開眼睛時,眼前是方棋猙獰可怖的傷口,閉上眼睛,腦海裡映出他慘白的臉色。小孩的手指一直在抖,心中強烈的恨意和憤怒無孔不入,幾乎逼瘋了他。
漆黑冰冷的,比夜色更濃烈的氣息自小孩為中心,飛快的一圈一圈的擴散開來!片刻之間便籠罩傾覆了整片大地,並飛快的向空中蔓延。
鴻元踉蹌著站起來,體內有什麼磅礡巨大的力量叫囂著想破體而出!他搖搖晃晃,一步一步的走向門外。
稚小的身體每踏出一步,身形便抽長拔高一大截,孩童到少年,少年到青年,區區數步裡,等到了門口,映現眼前的儼然是一個極為高大而陌生的男人。
他的個子非常的高,像一堵冰冷的銅牆鐵壁,比山洞的門口還要高出許多。男人穿過門,低頭彎腰,走出山洞。
深沉的夜色映著男人高大的身影,他站在荒地上,一身黑衣,陰鬱、沉默、面無表情,明明腳踩平地,卻像是站在高高的山峰上,渾身有一股氣吞山河、睥睨天下的強硬從容的氣勢,彷彿沒有什麼能撼動他,什麼都不放在眼裡。
小鴨嘴獸四肢酸軟,全身力氣被抽盡,軟著爪子跪在地上。這是魔獸天生對於強者的敬畏和服從。
男人微微抬起眼皮,感受到了今天有哪些陌生的氣息到後山來過。他打了個響指,眼前便重現出來早上的場景。
走路翩躚的黃衣少女,面容嬌俏靚麗,鬍子濃密的中年男子,畏手畏腳的青衣弟子,少女和中年人在前,三名青衣弟子尾隨在後,有說有笑的朝後山走來。
「會不會真的有鬼……」
「真的有的話,小廢物怎麼還……」
青年摘了他多夾了幾筷子的菜,背著籮筐,逗弄著醜東西從山上下來,刮了鬍子,嘴裡嘀咕著什麼悄悄話。
男人露出一抹溫情的笑容。
秋玲陳冠和他相對著走近,越離越近,在小樹林裡青年警覺的停了下來,卻為時已晚。陳冠一掌接著一掌的打向他,第一掌他已經面如蠟紙,隱隱開始站不穩,他驚慌的說慢,中年人明明聽得清楚,卻一心在少女面前表現,手上不停,更重的第二掌擊在他的身上。
他重重的倒在地上,神色痛苦,發出低低的呻吟聲。
男人的臉色越來越涼,陰黑的氣息瘋狂的在周圍肆虐侵襲。
隨後一行人來到山洞,少女一聲令下,洞裡傳來桌椅碗筷被砸得稀碎的聲音,和潑天的火光。
青年麻木的站在洞外,眼眶微紅。
男人瞳色加深,呼吸也來越粗重,他手指微動,隨即秋玲和陳冠五個人虛無透明的影子忽然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力,身形開始從透明向實質過度,原來談笑自如的表情變得懵懵懂懂,幾個人揉揉眼睛,明顯是從睡夢中醒來!
秋玲慌張道:「這是哪裡……」
陳冠東張西望,表情登時變得極為驚恐,大叫道:「這是後山!我怎麼會在這裡……你是誰?誰站在那裡!」
「師姐救我!」
……
三名青衣弟子緊緊靠在一起,秋玲和陳冠奮力往前山跑去。
男人黑漆漆的眼睛沒有絲毫溫度,無形之中有一道屏障從外往裡收縮,將跑出十幾米的兩人攏了回來,五個人擠在一起,屏障還在收縮,男男女女發出摀住驚恐的嚎叫!眼眶充血,五官扭在一起!
屏障將五個人硬生生的揉捏搓合在了一起,捏成一團,能聽得見骨頭互相衝撞摩擦的聲音、骨頭被捏碎的聲音、變形碎裂的骨刺扎破血肉的聲音,血滴滴答答流淌的聲音。
還有留著最後一口氣,苟延殘喘的聲音。
男人眼底透出一抹暢快之意。
陰冷墨黑的氣息已經鋪滿了整片天地,仍然後勁充足,直衝天際!這股力量強大的到了所向披靡勢不可擋的地步,輕易的將夜空撕開一道裂縫,登時縫隙中有銀白的光線透進來,和黑氣撞在一起!
隱隱約約有什麼躁亂的驚慌的喊叫聲。
「師尊昏過去了!」
「好強橫的修為,好一個鴻元神君……」
「不能失敗!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破、破了!居然真的破了!」
「現下怎麼辦?!」
……
銀白的光芒大盛,卻根本無法與黑氣抗衡,黑色的氣息源源不斷,不急不緩的吞噬銀白色的光芒。夜空上的裂縫撕的越來越大,刺眼的光芒中出現數不勝數的修士,中間百名白鬍子白髮的超級大能團坐在一起。
一瞬間天搖地動,天地萬物開始劇烈的搖晃,變得模糊不清起來。
一道蒼老有力的聲音穿破蒼穹,悲愴道:「天亡我修真界!」
一黑一白虎貓相鬥,銀白色的氣息被步步逼退,就在黑氣即將一舉得勝的時候,男人突然凝住動作,側頭往山洞裡看去。
地上的人在睡夢中不滿的打了個激靈,還沒醒來便迷迷糊糊的在旁邊亂摸,「鴻元……別怕……」
一句話像是驚雷一般在耳邊炸響,山洞裡方棋的身體變得虛散起來,男人如夢初醒,臉色微變,倏然收斂了氣息。男人環顧四周,周圍的景物已然變得扭曲而猙獰,像一幅被潑過水的畫卷,顏色都暈染開來。
鋪天蓋地的黑氣一瞬間收回體內,被撕開的天空慢慢的在銀白色的氣息裡整合修復,四周的景色重新變得清晰而層次分明起來。
高大的男人慢慢變矮變小,又變成了那個稚弱的孩童。
小孩側頭看向山洞,方棋的身體恢復了原樣。
小鴨嘴獸像是洗了給澡,全身的毛被汗水浸透了。
鴻元看了看手,腦海裡有什麼東西飛速退去,他茫然的環顧四周。
他……怎麼會在這裡?
方棋手亂摸了一會,沒摸到人,迷迷糊糊的撐起身體找人,一抬頭便看到鴻元在外面木愣愣的站著。
方棋從地上坐起來,悶哼一聲,腹部還是很疼。
方棋走出山洞,捏了捏小孩的耳朵,道:「你不睡覺跑出來幹嘛呢?跟我回去睡覺。」
鴻元木頭人一樣被他牽著回去山洞,方棋把外衫鋪在地上,隨後望了一眼洞外。
風停了。
*****
第二天起晚了。
方棋匆匆忙忙的爬起來洗漱,然後拉著鴻元往前山跑,自從畢業以後,他很久沒像現在這樣匆促的趕過時間了。
方棋拖著兩個小的,兩個小東西的精神狀態都不大好。小鴨嘴獸不知道怎麼回事,虛弱的連他的胳膊都抱不住,活像沒了半條命。
鴻元還是話少,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可方棋就是覺得哪裡不大對……
好像比往日更寡言壓抑了。
方棋一路上也有點惴惴不安,他入風瑤派的第一天起就夜不歸宿,也不知道會不會惹出什麼禍端出來……
很快來到懸崖邊上,方棋上前一步,正要打頭陣,隨後鴻元便從他的右水邊繞到了左手邊,牽起他的手。
方棋不解的看他。
鴻元拉著他的手踏上懸崖,方棋嚇了一跳,腿肚子發軟,使勁甩手想甩開他,「有這麼走的嗎,你鬆開我!」
懸崖統共就兩米多寬,走一個人已經很險了,偏偏鴻元腦子犯抽抽,不說一前一後的走,非要兩人並排走。
方棋又氣又急牙都開始疼了,鴻元看他一眼,懶得廢話,硬是扯著他上了峭壁崖邊,他在外,方棋在內,一路護送著他過了懸崖。
剛下懸崖,鴻元放開他,方棋冷著臉就要跟他掐架,鴻元道:「在前山不要接近我,不要與我說話。」
鴻元看著他,一字一頓的說:「看見什麼,都當沒看見。」
方棋啞了火。
鴻元這是在和他劃清距離,不是見外,而是避免連累他。
方棋好一會沒說話,這個問題他早就想過了。早在他剛來風瑤山,和鴻元才認識的時候,就有上風瑤派幫他做事替他分擔的念頭,只不過缺一個合理的身份。
現在身份有了,讓他裝作陌生人,眼睜睜的看著鴻元挨打挨罵干各種粗活累活,和其他弟子一樣袖手旁觀,他做不到啊。
可是做不到也要做到。
他沒有鴻元的逆天體質,不死之身。
方棋心裡早就有了打算,卻沒有和鴻元據理力爭。這小崽子精明得很,他這邊說了政策,他那邊馬上就能想出來對策。不如現在乖乖應下,到時候打他個措手不及。
畢竟……
他雖然不能明目張膽的幫忙!但是可以暗搓搓的幫忙啊!反正他又不修煉!
方棋配合的點點頭,「我聽你的,不找你不理你。」
鴻元瞇著眼睛看他,似是在分辨真假,方棋心虛的走在前頭,道:「快走快走,晚了!」
方棋一邊走一邊思考如果大通鋪的舍友問起他的行蹤要怎麼解釋的時候,兩人已經抵達前山。
整個風瑤派已經炸窩了。
各色衣裳的弟子亂得像一窩蜂,或匆忙奔走,或交頭接耳。有的人面帶驚怕,有的人幸災樂禍,不用刻意上前打聽,只需支起耳朵。
這些人都在談論同一件事情。
「天吶!不得了了!」
「出大事了!」
「秋長老手下一口氣死了五名弟子!其中就有他那個寶貝女兒……秋玲師姐和陳冠師兄!聽說死相十分難看,進去看的人都吐了,屍骨無存啊!」

第32章 夢嗎

方棋愣了一瞬,秋玲和陳冠……不就是昨天闖進後山的弟子嗎?
什麼?死了?
方棋皺起眉頭,是巧合嗎?
這時不遠處走來十多名弟子,無一例外臉色蠟黃,雙腿麵條一樣綿軟站不直,軟軟的倒了下去。
原先討論的一群人迎了上去,蹲在地上,七嘴八舌的問:「什麼情況?」
「是啊,聽他們說的那麼嚇人,我可不敢去看,講講唄。」
「昨天還好好的,會不會是謠傳?」
「怎麼可能!誰敢得罪秋玲師姐,聽說秋長老當場便暈了,掌門和另兩位長老也都出關了!」
……
方棋遠遠的看著一行人的表情,垂下眼睛。
有的人是真的嚇壞了,表情呆滯。還有的人是一臉好奇和心急,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聽刺激的鬼故事,對死者的緬懷和沉痛不見半分,儼然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
攤在地上的幾名弟子直翻白眼,虛弱道:「是真的……我看到了,死狀很怪異,衣服……衣服一點事兒也沒有,但是人……已經沒個人樣了!分不出來骨頭和肉,滿地是血,只有頭好好的……嘔!」
話沒說完,那人捂著嘴乾嘔起來。
然而比他臉色更差的是另外癱坐在地的幾名弟子,衣擺上染著血跡,不知是想到什麼,滿臉是汗,像是隨時會暈死過去。
方棋聽那幾人說的又嚇人又少兒不宜,想起站在旁邊的小孩,連忙低頭看他,果不其然,小孩的臉色不太好看,一副受驚的樣子。
方棋見他露出軟弱之態,登時一顆心軟下來,握住他垂在身側的手,哄他道:「臉色好差,怕了?」
鴻元直勾勾的看向他,眼中似是帶著困惑,低低道:「我昨天……做了個夢。」
方棋雲裡霧裡一會,不禁失笑,眼前發生這麼大的事兒,他還有心思糾結夢,果然還是小孩啊。
「怪不得你昨天晚上跑出去了,」方棋樂意不讓他糾結派中弟子的事,道:「是不是做惡夢了?害怕了?沒事,一個夢而已。」
鴻元默然不語。
腦海中混亂細碎的片段閃過,人的尖叫,滿地血泊,刺眼的銀光……往細了想他便開始瘋狂撕裂般的頭疼,鴻元臉色蒼白,不顧一切的繼續深想,卻依然摸不出頭緒。
真的是夢?
他們所在此地正好是那三名青衣弟子的住居外面,秋玲身份特殊,獨居一院,外人不能隨意踏入,死了也不例外。陳冠是高等弟子,住所離此地頗遠。
這時拐角處有十多名藍衣弟子匆匆趕來,看衣服應當是高等弟子,帶頭的是一個矮小卻氣盛的男子「青桂師兄!」有眼力見的紛紛叫人。
男子撥開眾人,揚聲道:「誰和青豐三弟子住在一起?」
眾人齊齊讓開,露出癱坐在地帶著血痕的幾名弟子,那人問道:「你們幾個和他們住在一個院裡,期間就沒聽見什麼動靜?」
青衣弟子臉色蠟黃,大口大口的喘氣,他就和青豐臨床同睡。
「沒、沒聽……聽見,醒來就這樣了……」被迫回憶那樣驚懼的一幕,他的眼白不斷上翻,突然嚎啕大哭,「我要下山!我不要在這裡,後山真的有鬼!我想我娘,我要去找我娘!」
死不可怕,可死的這麼淒慘的真沒見過幾個,可以想見生前受到多痛苦可怕的折磨,足以把人嚇瘋。
聽聞後山有鬼幾個字,青桂臉色微變,尚沒來得及問話,哭叫的那人爬起來就跑,只見兩名高等弟子站起來,飛快追上去,一人抱著身體,一個抱著腦袋,兩人合力一轉,卡嚓一聲清脆的骨折聲響,青衣弟子嘴角溢出血沫,已然氣絕。
在場幾十人,一下子靜了下來。
青桂環視眾人,一字一頓道:「這件事誰也不許往外提!」
隨後遠處一個白叟老人慢步走來,眾弟子小聲叫:「青長老。」
青桂垂頭上前,耳語了幾句,白叟老人驀然變色道:「後山?!」
青桂點頭回應,退到一邊。
白叟長老沉吟片刻回過神來,低頭下掃了一眼屍體,眼中透出嫌惡和鄙夷,冷道:「我青風手下沒有這麼不爭氣的弟子!看你們這點出息!丟風瑤派的臉!」
青桂道:「聽見沒有?怕什麼,有掌門和長老在,斷然不會再出現這種事情!這個仇,風瑤派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方棋遠遠的聽著好笑。
堂堂秋長老的親生女兒在你們的眼皮子底下沒了命,那時候你們這些所謂的掌門長老去哪裡了?真不是在瞎吹牛?風瑤派不會善罷甘休……敢問是不會和誰善罷甘休?
青長老歲數最大,想必是出來危機公關、安撫民心的。
「近日封山,風瑤派弟子一個也不准下山去!還有……」陰鷙的眼睛轉了一圈,厲聲道:「誰敢亂嚼舌根子,下場跟他一樣,聽到沒有!」
看那老頭的眼睛滴溜溜轉,方棋忙把鴻元往身後拉,把他藏在身後。
說起來鴻元之所以能入風瑤派,多虧了這位青風長老。意外探知鴻元的天才資質以後,將其收入門下,這一點不得不讓人感激。
然而鴻元淪落成這幅鬼樣,青風也是一樣的功不可沒。
青風長老一心想靠著鴻元出人頭地、揚名天下,寄予了極大厚望,甚至於廢了手裡原有的大弟子,立鴻元為大師兄。
未曾料到小孩不爭氣,剛入道便失了修為,給青風當頭一棒。然而這位長老明明大失所望,視他為眼中釘,卻意外的只是廢了他大師兄的名號,名頭上仍舊保留風瑤派的高等弟子。
方棋當然不會認為這是青風法開一面,心地善良。
一個曾經的廢物大師兄,一個廢物高等弟子,卻壓了眾弟子一頭,如何不招人怨恨?
青風長老沒注意到他們這邊,示意手下弟子把屍體抬走,然後帶著幾名弟子往死者的院裡走了一圈,未過幾分鐘,飛快的趕出來。
清風徐徐,吹來一股濃稠難聞的血腥味。
一時之間沒人顧得上他們,鴻元和他拉開距離,低聲囑咐道:「不要惹事。」
想了想又補充一句,「要偷懶。」
方棋:「……」有這麼教人的嗎?
鴻元蹙眉看他,滿心滿腔的不放心,讓他一個人在如狼似虎的風瑤派,怕他吃虧。只恨不能時時刻刻牽著他,看著他,才會稍微覺得安全放心。
可他更清楚,跟著他才是危險的。
鴻元深深看他一眼,才一步三回頭的往西南方向的院落裡走去。
方棋始終注意這背後的動靜,從小孩開始像個小大人一樣叮囑這個叮囑那個的時候就知道這是在道別,等了幾分鐘回頭,果然人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好多妹子猜到了(部分)劇情!嚶嚶嚶麼麼噠!每人一張獎狀一朵小紅花!嗷!
1現在的鴻元已經成神了,所以不是真正的小孩所以才會小小年紀就無師自通的會撩漢orz2現在的世界和幻境差不多,只是名字不同嗷!so不用擔心會很虐,會有仇報仇的!現在你們知道!為什麼我說這篇文連標點符號都是談戀愛的(甜)文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33章 意外

以往鴻元早起起來,來到風瑤派的第一件事是清掃登山梯。不過現在入了冬,日趨寒冷,深夜尤甚,許多弟子夜裡不想出門,大多都備了夜壺。這樣一來,早起的第一件事便成了清理高等弟子的夜壺,其次才是打掃山梯。
高等弟子在三類弟子中人數最少,也有幾十上百人。而登山梯近千階,兩件事都不是輕鬆的差事,忙起來飯都吃不上並不罕見。
可他每天都是這麼過來的。
掃完山梯後是提水洗菜做飯刷碗洗衣掃院子等一些不固定的雜活。
總之,高等弟子是少爺小姐,負責玩耍修煉,偶爾下山歷練。灰衣弟子和青衣弟子也幹活也修煉,素來渾身……半工半讀。
鴻元是萬能貼,哪裡需要貼哪裡,要幹活要受氣要被罵要挨揍,上到掌門長老下到灰衣弟子都能對他呼來喝去,每天都很忙。
小孩不能一人分飾兩角,倒完夜壺才能掃山梯。
於是方棋探頭探腦,發現鴻元沒了蹤影,腳下一拐,往山道的方向走去。
方棋沒來過前山,沿路走到山道上方打眼往下一看,山道兩邊青石林立,綠草萋萋,而山梯高而陡,傾斜的十分厲害,大約呈五十度向下,這樣的山路若是下山的時候跑得快了,基本上像是在跳樓。
但就是如此,給風瑤山更添幾分神秘,頗有點仙風道骨的風姿。
因為每天都要清掃,山道上面的樹底下就放著掃帚,方棋抱著掃帚過來,把小鴨嘴獸從袖子裡提出來放在一邊,免得一會掃地的時候把它飛出去。
小鴨嘴獸抱著一棵草晃晃悠悠的站起來,耷拉著眼皮無精打采。
「怎麼了這是?」方棋奇怪的低頭看看它,從昨晚到現在一直沒精神,本以為它歇一晚會好一些,沒想到一夜過去,反而更蔫了。
小鴨嘴獸虛弱的嘰了一聲,扒著方棋的褲腿往上爬,騎在他脖子上。
方棋拍拍它屁股,開始掃地,掃了十多級方棋開始罵街。
風瑤派除了招生的時候,很少有人上來,而一上一下很費功夫,山上的弟子沒事也不會往山下跑。再加上山路兩邊都是樹和草,山路兩邊和上面也沒有窩棚蓋著,荒郊野外的怎麼可能沒點落葉草屑的?就算一整天都掃山梯,上面掃完掃乾淨了,一陣風刮過來,樹葉亂飛,不還是照樣跟沒掃一樣?
所以風瑤派的那幾個長老是多撐得慌才讓人掃山梯,還天天掃。擺明了折騰人。
昨天刮了大風,山路上倒沒多少落葉,方棋飛快的在地上呼啦掃帚,掃的飛快。原先是站在上面掃,發現一直低著脖子頸椎疼,而且山階很高,不大方便。過了三分之一方棋站到下面,一邊掃一邊倒退往下,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他一心想著給鴻元驚喜,等小孩來了以後發現他已經掃好了,小孩可以趁這段時間偷歇一會。哪知掃了二分之一,小鴨嘴獸咕嘰咕嘰叫,緊張的勒住他的脖子,方棋抬頭一看,心臟差點沒跳出來!
這山級是很高的,一階大概有二十公分高,而且又陡得厲害,他一階一階的下都得非常小心。鴻元從上往下跑,小小的個子一步邁四五級,幾乎像是在飛著跳!
方棋看他飛快趕來,下意識邁開腿張開手臂,怕他一不小心踩空滾下來,隨時準備接著。
鴻元在他跟前兩三米停下,比他高出一個頭,方棋拄著掃帚眼巴巴看他,等誇。
鴻元喜怒不顯,沉聲問:「你怎麼在這裡?」
方棋:「……」
這個質問的語氣是幾個意思……他又沒做錯事。
山上山下空無一人,只有他們兩個對視,方棋鬱悶道:「這裡又沒人。」
誰會沒事找事從山上往山下來找麻煩啊。
鴻元沒理他,從後山的時候就沒讓他幹過什麼太重的活,到前山來怎麼捨得讓他掃這麼長的山道?
小孩一聲不吭,三步並作兩步走下來,從他手裡搶走掃帚,不帶什麼情緒的說:「你上去。」
方棋臉有點綠,熱臉貼了個冷屁股。
說完小孩四下看看,擺出一副不認識他的表情,接著繼續掃山路,小孩的速度比方棋快出許多,沒多大會便走出幾十米外。
不放心的抬頭看看,那人還站在原地,沒上山去也沒跟著他下來,臭著臉瞪他,有點委屈。
鴻元失神看他,明知道不合時宜,心還是軟得一塌糊塗。
方棋正咬牙切齒的生氣,鴻元便倒背著手踱步上來,方棋以為他又是來找事的,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先發制人道:「這路不是你家的吧,你別攆我,攆我也不走。」
鴻元輕笑一聲,似是笑他孩童心性,道:「伸手。」
方棋嗯一聲,不明所以看他,小孩從他身側撈過手,展開他手心,放了一把橘黃色的棗子那麼大的小果子。
方棋:「???」
鴻元道:「在這裡等我,吃完我就回來了。」
說完不待他回答,小跑著回去,一邊倒退一邊掃地,掃帚使得得心應手,從左到右,從右到左,一條龍似的彎曲往下,方棋還沒回過味來,小孩早就沒了蹤影。
方棋看看手裡的果子,嘿嘿直笑,眼睛都笑沒了= =
鴻元真不愧是掃山老手,方棋坐在台階上啃果子,這果子甜絲絲的也沒核,很是好吃。方棋這人貪心小氣,吃著味道不錯,便有點捨不得吃,還想著多拿點當儲備糧,留著以後吃。起身打量四周,看小孩從哪裡摘的果子,撥開草叢轉了半天,竟然找不到。
地上沒有,難道在天上?方棋納悶的抬頭一看,好傢伙,可不是在天上嘛,路旁一棵大樹直通雲天,上面沉甸甸的掛著許多橘黃色的小果實。那大樹的樹幹光禿禿的,方棋在樹下看了半天,都沒想出來小孩是怎麼爬上去的。
沒多一會,鴻元拖著掃帚回來了。
方棋一顆心吊在半空晃晃悠悠的,看小孩上階梯下階梯都又快又急,他人小腿短,往往一上就是四級、五級的階梯,恐怕小孩劈開叉都沒有那幾級階梯遠,乍一看還以為他腳不沾地飛上來的。
又是上山又是下山,小孩來回跑這一趟,到他身前依然臉不紅氣不喘的。
方棋抿抿嘴,有點眼紅,想他在深山老林生活了三個多月,掃山的時候依然時不時就得歇會,再對比人家鴻元,不禁感慨……
真!丟!人!啊!
兩人齊步上山,方棋自己吃了個果子,又往小孩嘴裡塞,鴻元張嘴接住,在嘴裡含著沒嚼,過了一會從懷裡又摸出來一把果子,將嘴裡的吐出來濫竽充數的混在裡面,拉拉方棋的手。
方棋看到果子眼睛唰的亮了,興高采烈的接過來,卡嚓卡嚓的吃。
鴻元看他鼓鼓囊囊的臉頰,眉梢都染著笑意。
一大一小上山,小的反而比大的腳速更快,鴻元刻意控制速度跟他保持步調一致,小半個時辰才到山上。
上了山,到處都是風瑤派的弟子,又要束手束腳的假裝不認識。方棋歎了口氣,卻也並未因此覺得太沮喪,本以為只有晚上才能見得上面,沒想到白天平白多出來掃山的時候也能看著小孩,足夠算得上是意外的驚喜了。
兩人停下腳步,方棋猶豫道:「你先上去吧。」
說不定還能趕得上吃飯。
鴻元事多,在前山做什麼都是跑著做的,用來節省時間。
而他作為一個新來的三等弟子,沒人會多注意他,時間要充裕得多。
方棋說完看向鴻元,小孩站著一動不動。
方棋看到他這幅表情腦仁開始疼,說起來鴻元小小年紀極有定力,簡直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耐心又淡定,每當兩人意見相悖的時候,用沉默來對峙,每次沉不住氣的都是他!
後來方棋懶得跟他比了……
現下僵持著,誰也不讓誰,不知道又會耗費多長時間,方棋道:「我先走我先走,你自己小心啊。」
鴻元點了點頭。
此地離山上最長不過五百多米,鴻元注視著他的背影,方棋吭哧吭哧的抱著小鴨嘴獸上山,沒多長時間就到了正門之外。
扶著膝蓋緩口氣,隨即抬起頭來,方棋登時警鈴大作,只見前面吊兒郎當的站著十多個中年人,臉面都有點眼熟,正是今天青風帶來的幾名高等弟子!
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其意不言而喻!
方棋呆了呆,出於本能的想回頭給鴻元發出警告,轉了半邊身體硬生生的頓住,轉回來。
不行……
不行,他這樣只會讓事情更糟糕,鴻元早晚都要上來,拖一時半會又有什麼用!
方棋默默的往遠處走,那幾名弟子掃了他一眼,露著濃濃的不懷好意。
方棋往一堆灰衣弟子裡一扎,蹲在地上假裝幹活,眼尾不斷的掃向那邊。
本以為出了秋玲陳冠的那件事,風瑤山上上下下亂成一團,人人自危,在這樣壓抑沉悶的情境下,自身都難保,誰還有心思找他人麻煩?
可是他錯了。
壓力越大越是需要發洩,鴻元現在幾乎就是活靶子!
風瑤山弟子資質普遍的差,能修煉到高等弟子,跨進入道期,都是年頭熬出來的,年齡一般不小了,有這樣一群師兄弟,難怪秋玲眼睛長頭頂上。
方棋心裡貓抓狗啃一樣的難受煩躁,恨不能時間靜止,鴻元永遠不出來!
片刻過後,遠處還是出現一道矮小的人影。
小孩看到那十多名高等弟子,臉色絲毫未變,早就已經見怪不怪了,表現的十分從容淡定。
鴻元把掃帚放在一邊,不動聲色的掃視了一遍四周,看到方棋站在樹根下拔草,動作頓了頓。
方棋瞪著鴻元,怎麼坐怎麼坐不住,記得快自爆,偏生這時候跟他紮在一起的灰衣弟子忽然雀躍道:「看看看!有好戲看了!」
「來了?是不是來了?」其他灰衣弟子抬頭一看,雙眼幾乎都在放光,興沖沖道:「快!快去喊人!」
「我沒來晚吧,我看看,這回是誰?哦呀,青桐師兄他們啊。」
「青桐師兄不愛用東西,好直接上手打,沒大意思。」
「對,唉,可惜秋玲師姐沒了,她打人那才叫一個好看!鞭子和烙鐵,燒得人肉滋滋響,才叫帶勁吶!」
「秋玲師姐的忒娘們,我更愛看玄文師兄,上次我見玄文師兄他們把小雜種摁在水裡大半天不讓出來呢,你們不知道啊,喝了一肚子水,小雜種也是命大,這樣都沒死,只吐了半天水,哈哈!」
「你那算什麼?我記得玄林師兄和青桂師兄不知道從哪裡抱來過兩跳瘋狗!那回才叫新鮮,咬得咱們的廢物師兄滿身是血啊,耳朵都豁了半個!不過你說得對,咱們的廢物師兄啊命是真大,我當時看他在地上趴了好半天,以為死了,結果居然這樣都沒死!你們看他,耳朵是不是又長回來了?」
……
沒片刻功夫,原來的二十多名灰衣弟子一下子增到上百個,青衣弟子、灰衣弟子,還有幾名高等弟子,密密麻麻的圍成一圈,興高采烈的談笑議論,置身事外,好不熱鬧。
另一邊,兩名高等弟子先在他背後踹了一腳,小孩前衝幾步摔倒在地,隨後兩人一人提著小孩的一邊身體,押著他往青桐師兄走去。
小孩才到跟前,青桐穩穩坐在巨石上,一腳突然從下往上飛踢,正中他的下巴!小孩的腦袋被踹的高高揚起,緊接著胸口又是一腳!
那青桐師兄是個魁梧的中年人,力氣極大!鴻元乾咳一聲,小孩直接被他踹出數米!
鴻元一言不發的趴在地上,悄悄拭了拭嘴角,手背上一大片血。他沒有反抗,沒有叫,一副逆來順受的窩囊模樣。
可方棋知道他不是真的恐懼和窩囊,只有不反抗,他們才會覺得無趣,才能盡快結束。
「看看我們風瑤派的天才!半月入道,真是了不起啊!」青桐從石頭上站起來,蹲到鴻元身邊,獰笑看他:「天才被打吐血累,我可真是罪過。」
青桂踩住地上細瘦的手指,來回碾動,「看看他這幅狗樣子,哪裡像天才了?這滿臉的毛,你是人嗎?嗯?你是人還是狗?只有畜生臉上才會有毛吧。人不人鬼不鬼的,還不如狗!」
青桐看他沉默不語,心口的火氣蹭蹭的往上躥,揪著他的頭髮迫使他抬起頭來,近於嘶吼道:「叫啊!你叫啊!你怎麼不叫?!你擺這個臉給誰看?小雜種你怎麼不叫?!」
說著說著他聲音越來越輕,似是覺得很納悶,朝青桂道:「真奇怪,他怎麼不叫。師兄,你說他為什麼不叫?」
青桂站起來,道:「還能為什麼,可能是因為不夠疼吧。」
青桂彎腰看著小孩,笑道:「今天不用修煉,師兄弟們正手上正閒,您不介意幫他們解解悶吧?」
說完也不指望他會回應,退到一旁,隨即拳頭落在皮肉傷的悶響傳來,夾雜著紛雜的嬉笑聲。
方棋閉眼不忍心再看,指甲深深刺進掌心,這已經是他能接受的極致了,濃濃的無力感襲來,他從沒像現在這一刻一樣,深深的感覺自己如此無能。
身後的弟子這時卻紛紛發出不滿的抱怨。
「青桐師兄果然沒意思,不好看,走了。」
「是啊,好歹上點傢伙啊,還想讓小雜種叫,這樣的程度小雜種是叫不出來的,他硬氣得很。」
「不好看,青桐師兄手軟了啊,不如秋玲師姐……可惜了。」
「唉走了走了,你走不走?」
「當然走,我覺得其實論起打人來,青桐師兄最單調了,不如玄林師兄他們花樣多。以後如果還是青桐師兄你也趁早別喊我,真沒意思。」
「就是啊!換來換去就這幾招,連點新花樣都沒有,青桐師兄真比不上玄林師兄和秋玲師姐他們,無趣。」
方棋聽他們評手論足,一字一句無異於火上澆油!一口氣憋在胸口無處發作,他艱難的喘息,差點咬碎了牙!
畜生!這群畜生!都是畜生!
這裡還有沒有一個正常人?!不……還有沒有一個是人?!
方棋不斷的深呼吸,腦子裡反覆閃過鴻元的叮囑,不要暴露他們的關係……千萬不要……
可是他真的沒法忍!
方棋猛然從地上站起,雙眼血紅的衝上前去,大吼一聲:「住手!」
還沒人替小雜種出過頭,他這平地一聲大吼,竟然真的把人給鎮住了。
方棋深吸一口氣,跑過去用力將那幾名弟子撥開,從人群中擠了進去,老母雞護小雞一樣,把鴻元護在身下。
把人護好了以後,方棋就沒敢再抬頭,可是他也沒有讓開。儼然把自己當成了人肉保護衣,心想拚死也要護住鴻元一回。
這時青桂摸了摸下巴,道:「你們果然認識。」
方棋聞言抬頭,詫然的看他,鴻元撐起身體,把方棋推開,將人拉到身後,充滿警惕的與青桂對視,眼神冰涼毒辣,像是一條劇毒的蛇。
青桂見狀,像是嚇得一愣,他從沒見過小雜種露出過這種表情,像是從地獄裂縫爬出來的凶神惡鬼。不過隨即他哈哈大笑道:「小雜種變臉了,可惜玄林師弟不在這裡,不然他看到你這幅表情,一定高興!」
鴻元不語,陰著臉看他,眼底的溫度在一瞬間降到極點。
青桂朝方棋道:「聽說你是被秋玲小師妹從後山帶來的?我一猜你和這廢物肯定認識,現在一看果然沒猜錯,感情看起來還很好啊。」
青桂和青桐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露出極為陰險的笑容。這廢物的命和骨頭都極硬,平日裡總拿他開刀,除了讓他疼,打不死也打不服。而他一無所有,除了打罵,其他一點花樣都沒有。
現在……這廢物有了軟肋,簡直就是天意啊。到時候不對他下手,對他的軟肋下手,讓他看著重要的人怎麼痛苦緩慢的去死,肯定更新鮮更好玩。
只可惜現在不是時候。
青桐拍拍手道:「咱們這回過來,順把手才跟天才您過兩招。掌門親口吩咐的,想見見這位……小師弟,走吧現在,別磨蹭了。」
方棋愣了愣,「叫我?」
鴻元緊張的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方棋忙拍拍小孩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隨後警覺的環顧周圍,四面楚歌,一點逃出生天的希望都沒有,真真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方棋把軟成一團的小鴨嘴獸塞給鴻元,一邊輕聲在小孩耳邊道:「我沒事的,一會就回來,你也等我。」方棋又往他手裡放了一個小果子,努力裝的輕鬆,「別怕,也不要亂想,不是你的錯啊。其實這樣挺好的,咱倆也不用躲躲藏藏的像搞地下情,既然事情已經拆穿了,以後我也能光明正大的陪著你了。」
青桐不耐煩道:「說完沒有?!我等著不要緊,也讓掌門等著你?!」
剛才打人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浪費時間了?!
方棋壓下不滿,親了親小孩的臉,沒來得及繼續說話便被人粗魯的從地上拉扯起來,還沒站穩,就被推搡著往前面走去。
方棋踉蹌幾步才站穩,回頭想再看一眼鴻元,後面都是人,什麼也沒看見。
一路疾行。
方棋隨著眾弟子很快來到風瑤派的正殿,正殿氣派非凡,殿中四根水桶粗的朱紅色圓柱,牆面各種凶獸的圖案。殿裡氣氛凝重,上面高座上是三個老人和一個中年男人。
坐在首座的毫無疑問是風瑤派的掌門了,另外一個今早見過,是青風長老。坐在他旁側的中年男人神色悲痛欲絕,想來是秋玲的父親秋長老。最後那個,面無表情的矮胖老人,則是玄字開頭的玄長老了。
青桐垂首道:「掌門,長老。人帶到了。」
方棋低頭打量一旁跪著的一排人。那幾名青衣弟子瞧著不眼生,似乎也是在今天早上才見過,而另外一個瑟瑟發抖的灰衣弟子,則是昨天秋玲指派的帶他去報名的小弟子。
掌門道:「是不是這個人?」
那小弟子飛快的看他一眼,快速道:「是、是他!」
掌門瞇起眼睛,頗是威武,斥道:「你看清楚了?!」
那小弟子忙不迭重重的點頭,說:「不、不會認錯的!掌門大人饒命啊!我真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另一名青衣弟子同是哀求道:「掌門,不是我們幾個知情不報,秋玲師姐交待過……說這事兒先瞞著,等您和其他兩位長老出關以後當眾一起說!我們不敢違逆秋玲師姐,也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啊!」
聽到女兒的名號,秋長老怒看方棋,罵道:「你就是玲兒帶回來的人?!」
方棋看這個架勢便知道來者不善,心中正思考怎麼才能脫身,面上遲疑的點了點頭。
青風道:「掌門!此人留不得啊!」
秋長老當即附和道:「沒錯!此人不除,只會釀出更大的禍患!後山去了五個人,回來六個人,怎麼就多了他一個?後山是什麼地方咱們還不清楚?!」
這人是風瑤山的鬼怪,自然不能留。可就算他真是一個普通人,六個死了五個,其中一個更是他秋蜓的親生女兒!這口氣……這口氣他怎麼可能嚥得下去?!既然有意外,既然有人能活,為什麼不是秋玲,偏偏是他?!
掌門亦是忌憚不已,凝著臉道:「那以諸位長老之見,此人該如何處置?」
幾人相視一眼,用力的說:「從何處來歸何處去,自然是送回後山!」
*****
方棋醒過來的時候,後腦勺像是有一千根針在扎的疼,眼前黑乎乎的,沒有一點光亮。
他緩了一會,才想起來在風瑤派的正殿,掌門和長老達成一致,要把他送回後山。還沒來得及想這是什麼意思,後頸劇烈的鈍疼,隨後便失去了意識。
所以說……
他現在是回到了風瑤山的後山?
天黑了?去正殿的時候明明是上午,竟然一天的時間都過了?
鴻元呢?鴻元在哪裡?
方棋想了幾秒,這也太黑了,今天陰曆十三,快十五月圓了,卻一點月光都沒有。
陰天?
方棋頭疼欲裂,他捏了捏額角,曲起手的同時,手肘好像碰到了什麼東西。
方棋愣了愣,想是想到什麼,活動了一下手腳,慢半拍的發現不對勁。
不是陰天……
他舉手摸了摸上面,是一塊硬硬的東西。方棋愣住了,難以置信的繼續摸索,沒錯,平平整整的,有點糙手……這個是木板?
這裡是哪裡?
他摸完了上面,然後左面右面,前邊後邊,都是木板……都是木板。
方棋全身僵硬,急促的呼吸,剎那間一個極為恐怖的猜想閃進腦海,驚起他一身冷汗。
這個長長方方的東西,為什麼……為什麼……
像是棺材?!
作者有話要說:
解釋一下。有小天使覺得很虐QAQAQ但這篇文的上半部分總結起來就一句話【那些年我一個人熬過所有苦難,這回有你陪我再走一遍。】就是一個愛和救贖的故事!莫方!寶寶是親媽!咪!頂著鍋蓋小內八跑走!

第34章 生變

重新摸了一遍四周,掌心有微微的毛刺扎手,他用手推上面的木板,推不動。他坐起來,蹲在棺材裡,撐著身體用背部拚命的頂動木板,木板依然紋絲不動。
方棋懵了許久,心都涼了。
風瑤派全派上下,都是畜生瘋子!殺人兇手啊!
方棋難以控制的不斷深呼吸,幾秒過後,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的大腦開始出現輕微的眩暈。
方棋登時閉上嘴巴,改用鼻子盡量平穩的小口呼吸。
如果風瑤山所謂的把他送回後山就是活埋的話,棺材裡不通風不透氣,氧氣供應不足,憋也能把他憋死在裡面。
死……
他會不會死?
方棋哆嗦一下,心臟又開始劇烈的跳動起來,他用力閉了閉眼睛,警告自己不要慌神亂分寸。
方棋慢慢躺平,大睜著眼睛看著上方,手指在木板上慢慢的划動,發出刺耳的刺啦聲。
*****
已經過去一個時辰了,晌午將至,人還沒有回。
小孩算了算時間,心裡空落落的。
醜東西原本不敢靠近他,人剛散去,他就跑得遠遠的蹲下,人來人往,小孩左手捏著方棋留給他的果子,思慮幾秒,最後還是板著臉把小鴨嘴獸揪了回來,示意它不准亂跑。
方棋把醜東西交付給他,他不能讓他失望。
小鴨嘴獸戰戰兢兢的蹲在他肩膀上,不時抬抬爪,金雞獨立一會,深怕踩壞了這尊大佛。
鴻元心不在焉的從水井裡往外搖水,注意力圈放在周圍,時刻留意附近的動靜。
提水的兩隻桶又高又粗,幾乎有他半個身子那麼大,他必須高高的舉起手來,才能不讓桶底蹭到地面。
提著水桶往廚房的方向去,沒走兩步,遠處隱隱約約的傳來紛亂的腳步聲,還是熱熱鬧鬧的說話聲。
聽出那幾個熟悉的聲音,鴻元愣了愣,眼睛一亮,唰的扔下桶,帶著幾分驚喜和迫不及待的往聲音來源處跑去。
不管是綠色蔥鬱的後山還是人潮洶湧的前山,他都能一眼找出來那個人,他身上好像有什麼別人沒有的特質,他和她只需要粗略的掃一眼,就能輕易的確認他的位置。
十多個人從拐角處走過來。
小孩眼底的光芒熄滅了。
來的人全是老熟人,今早的青桂青桐,還有今早沒來的玄林玄文和秋棧,都是平時耀武揚威自命不凡的高等弟子,有說有笑的朝這邊走來。
小孩失落的踢了踢石子。
玄林是個感受的青年男子,在來人中屬他最年輕。玄林邊走邊狐疑道:「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青桐胸有成竹道:「今天早上我和青桂親眼所見,不光是我們兩個,還有這許許多多的弟子都看見了。」
隨著他們在前方的到來,四周無精打采的風瑤弟子像打了一針興奮劑,精神都抖擻了。
玄文湊上來道:「那廢物的骨頭是真硬,你們說的我還真不大信。」
青桐嗤笑一聲,道:「那你就瞧好著吧。」
說話的功夫,幾人已經走到小孩跟前,玄文看著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就來氣,仍是不信青桐說的小雜種也會變臉的話。畢竟從來沒見他笑過哭過,整日裡耷拉著一張死人臉,像個石頭人。平時他們怎麼找茬毆打,你爭我搶的變著法子想讓他哭叫求饒,可小雜種咬緊了牙關,一回也沒成功過,讓他們深感挫敗!
玄林矮身打量小孩一番,隨後伸手去摸他的臉,揪住他臉頰上的雜毛,一使勁,拔下來一撮。小孩臉蛋上立馬冒了幾粒血珠。
玄林看看手裡的毛,笑嘻嘻的攤開手,道:「來來來,吃了,嘗嘗自己的毛是什麼味的。」
小孩緊抿著唇一言不發,玄林捏著他的下巴往他嘴裡粗魯的塞,小孩上下兩排牙齒合得死緊,玄林塞不進去,胸口的火開始往上躥。這時候半邊身體被人撞了一下,青桐從後面擠過來,看到趴在小孩肩頭的小鴨嘴獸,稀罕道:「這是個什麼玩意兒?」
小孩的下嘴唇都在磕磕碰碰中破了塊皮,也沒撬開他牙關,玄林沒好氣道:「我怎麼知道!」
小鴨嘴獸的黑豆眼眨也不眨的盯著他們瞧,全無畏懼之色。實際上它除了對鴻元心有忌憚,其他什麼都不怕。玄林捏著小鴨嘴獸的後頸皮毛把它提起來,提到眼前看,「你們有沒有見過這東西?這是哪裡的小畜生,後山的?」
小鴨嘴獸本來對這幾個人就抱有敵意,而玄林提著它的姿勢特別難受,頸下的毛勒著脖子讓它呼吸困難。小鴨嘴獸蹬了兩下腿兒想跳下來,怎麼也掙脫不開,索性就著姿勢又高高的撅了撅屁股,對準後面,放了個巨臭無比的屁!
玄林啊的慘叫一聲,露出十分厭惡的表情,把小鴨嘴獸重重的往地上一摔,小鴨嘴獸屁股著地,因為玄林用力過猛甚至在地上顛了幾下,它捂著尾巴骨,委屈的扁扁嘴。
玄林吃扁,同行的師兄弟哈哈大笑起來,就連圍觀的弟子也悶頭發出不大明顯的笑聲。
「玄林你行不行啊,小廢物你弄不服,廢物養的畜生你也弄不過,丟不丟人?」
玄林臉上發熱,怒火中燒,惡狠狠的瞪著小鴨嘴獸,咬牙切齒道:「我他娘的弄死你!」
同時一拳捶向小鴨嘴獸,小鴨嘴獸靈活的在地上滾了一圈閃過,撒腿跑得遠遠的。
玄林沒打中,臉色更加難看,感覺被一隻畜生耍了,較上了真,拔腿便追了上去。
「哎,玄文?!」
「別管他,」玄文道:「向來主次不分,小雜種……師兄和那位小師弟關係匪淺,我們要先把正經事告訴他才是。」
小孩微微側目,看醜東西左閃右避游刃有餘,一顆心非凡沒有放下卻慢慢的提了上來,只見青桂前所未有的和顏悅色的表情,道:「虧你還是我們風瑤派的天才弟子,看人的眼光真上不得檯面啊!你知道跟你交好的那人是什麼東西麼……哦不對,我這笨嘴,那不是人,是風瑤山的妖怪!」
玄文慢悠悠的接口道:「說得是啊,你一直住在後山,真的一直都不知道?該不會是故意隱瞞吧?」
鴻元臉色大變,寸步不讓,甚至昂起下巴帶著隱隱攻擊的語氣道:「他不是妖怪!」
幾人相視一笑,看小雜種果然色變,均頗感新鮮。
玄文摸了摸下巴,略帶幾分得意道:「是不是妖怪,你說了可不算,掌門說他是,他就是。」
青桂道:「小師兄你當局者迷,師兄弟們都倍感心焦,不過你放心,我們受師父之命,已經幫你除掉他了,你呀,永遠都見不到他啦。」
永遠都見不到?
鴻元驀然失色,愣在當場,雙耳嗡嗡作響,出現短暫的失聰,他頭腦一片混亂,什麼也想不起來。
青桐得意大笑道:「看見沒有?!我就說了吧,今天有稀罕的熱鬧看!只可惜師父著急處理那人,一天也不肯寬裕給我們,不然肯定有得玩了。」
青桂淡然一笑,道:「現在也不晚,那人會怎麼死來著?」
青銅立即領會過來,他整整衣服,繪聲繪色道:「師父也是用心良苦,和幾位長老聯手刻了一道符咒。將那人放進棺材裡,敲上七七四十九根長釘,埋了。據說這樣,就算那人是什麼妖怪厲鬼都沒用,再七七四十九天以後,便會徹底的魂飛魄散。」
埋了……埋了?
小孩不負所望,臉色是前所未有的難看醜陋。他的手微微痙攣,他昏昏沉沉的站不穩,彷彿天和地翻了過來!
埋了?鴻元心口抽緊,他不過把人放出去一個時辰!什麼叫埋了?!
鴻元猛地抬起頭來,眼底深處翻著驚濤駭浪,漆黑幽深的眼睛像是結了冰,頃刻間周圍的溫度彷彿都跟著下降了幾度。
這種眼神太可怕了,比任何一次,比以前所有的時候加起來,都不及他現在的十分之一。
幾人被他陰森森的眼神盯了片刻,搓了搓身上的雞皮疙瘩,上一刻興奮雀躍得意的心情蕩然無存。
眼前的小雜種明明看起來和以前沒有什麼不同,可就是覺得又有哪裡大變樣了。尤其當他的視線望過來的時候,幾乎讓人渾身汗毛根根炸起,再遲鈍的人也能察覺出了不對。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大氣不敢出,齊齊往後退了一步。
小鴨嘴獸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下來,呆呆的站在遠處,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它怒不可遏的飛跑著跳到青桐身上,沒幾秒爬到他臉上,狠狠的咬住了他的鼻子!
小傢伙牙齒極為尖利,嘴下也沒留情,一下子就咬穿了他的鼻翼!
青桐措不及防被咬中,大叫一聲,扯著小鴨嘴獸的身體想把它掀下來!但小鴨嘴兒是騎在方棋身上練過的,當時上山顛顛簸簸都沒把它給顛下來,它想不鬆口,青桐根本扒不下來它!
小鴨嘴獸爪子按著他的臉借力,腦袋用力往旁處一掰,用力撕扯了一下,青桐鼻頭兩端各豁了一個大口子,嘩嘩流血!
青桐滋滋抽冷氣,他何曾吃過這樣的大虧!不由狠狠的捏住小鴨嘴獸的身體,用力往裡收緊,面容猙獰,要活活捏死它!
小鴨嘴獸歪著脖子細細的尖叫一聲,驚醒了杵在原地的眾位弟子,青桂冷笑一聲道:「我就不信這小雜種能翻了天了!」
聽到這聲怒喝,其他人膽都壯了起來,他們這些人裡隨便一個都能打得他連娘都叫不出來,何況這麼多人在一起,有什麼好窩囊的?!真是失策!
青桂上前一步,摸出一把滿是倒刺的武器來,這東西打在人身上,一下子就戳出十多個血洞!
就在此時,後面圍觀的弟子忽然驚慌失措的湧動起來,紛紛叫道:「青桂師兄!」
玄文失聲道:「他怎麼了?!」
「不不不,我們腳下也有,你們看!天啊,這是什麼鬼東西啊,我的鞋……我的鞋化了……」
「走開!不要碰我,啊——好痛!師兄救我!」
「跑、跑啊……」不知誰喊了一句。
可是沒有人動。
青桂舉起刀的手頓在半空,沒抓穩,匕首從他手裡脫落,匡當掉在地上。
「你是……你是什麼怪物……」

第35章 屠派

青桂舉起刀的手蹲在半空,沒抓穩,匕首從他手裡脫落,匡當掉在地上。
「你是……你是什麼怪物……」
小雜種的身側周圍升起黑色陰冷的煙霧,青桂退了一步,茫然往四下一看,不光是小雜種的周圍,他們每個人的腳下,遠處近處,風瑤派的每一寸土地,都有灰黑的氣息從地面上透出來,鋪得滿地都是,像是起了霧,黑色的怪霧。
在場的每個人都變了臉色,低頭看著幾乎無處不在的黑色霧氣,慢慢的沒過鞋底。那黑霧不知是什麼東西,具有極強的腐蝕性,又像是用最輕薄鋒利的刀片組成的風捲,千把萬把,從他們的腳底開始,慢慢的、細細的磨,鞋面被絞成細微粉碎的碎末。
黑霧慢慢升騰往上,青桂厲聲道:「這霧有毒!」
眾位弟子紛紛祭出或充沛或單薄的真氣,拚命的攻擊黑霧!
「師兄!沒用啊!怎麼辦?!」
「去找掌門!誰去找掌門!」
「師兄救我,誰來救救我……」
真氣像是水滴落進江海,不知是被黑霧同化了,還是兩者相差太過於懸殊,好像是不管輸入再多真氣,都無法對黑霧產生任何影響。
鞋面消失了,露出了皮肉腳趾,猛然間腳下錐心刺骨的疼痛傳來,尖叫聲幾乎同時響起,風瑤派各個院落此起彼伏的發出驚恐的尖叫嘶喊,淒厲大叫著想要逃離此地!一時間風瑤山猶如遇到了世界末日,所有弟子都亂了陣腳,四處奔逃,無數的跑動的腳步聲倉皇急促,齊齊踩在大地上像是轟動的雷鳴聲!
但是不管跑到哪裡都是白費功夫,風瑤山到處都是這樣的怪霧,無處可藏無敵能躲!眾人眼睜睜的看著霧氣包括住身體,像是能蝕人血骨一般,皮膚開始冒起小小的氣泡,表皮變黑、腐爛,腳背、腳趾,連皮帶肉都捲進黑屋裡,帶著骨頭絞成了血霧。
玄文低頭一看,短短瞬間腳踝已經露出白骨,登時大吼道:「是這小雜種搞的鬼!快去找掌門!」
話聲還未落地,正殿方向突然傳來震天的一聲怒吼,隨即幾名長老和掌門一起衝了過來,臉上焦急驚慌!
黑霧飛快的往人身上繼續蔓延,淹到腿肚,掌門長老帶著弟子,全都因為疼痛而站不住,跑了沒兩步便軟倒在地,黑霧在尖叫中籠罩了整個風瑤山。
這是一場漫長的彷彿沒有邊際,長得沒有盡頭的刑罰,過程緩慢而綿長的接受死亡,親眼看著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支離破碎,化成齏粉,不光是身體折磨,更給心理上帶來極大的煎熬!
無數雙血紅的眼睛睜到最大,驚懼的看著那個小雜種的方向,眼神充滿了不可置信和絕望不甘,彷彿在生前見到了最不可思議、最可怕的事。
不知過了多久,像是千秋萬代,又像是轉眼一瞬。
黑霧散了個乾乾淨淨。
鴻元痛苦的皺著眉,看看自己的雙手,又看了看風瑤山。
這是他做的?
血霧瀰漫,寒風獵獵,小孩穿著過大的髒衣服站在院中,他茫然的在地上轉了一圈,天地俱靜,世間彷彿只剩下他一個人,寂寞空洞,安靜的令人心悸。
偌大的院落一個人也沒有,山上山下血流成河,沒有屍體,只有滿地鮮紅的血泊,上面堆著白白黃黃的液體,每個人化成了一灘膿液,堆在地上,真真正正的死無全屍。
他殺了所有人……
空氣裡的血腥味濃到嗆人,入眼可見之處全是鮮艷的血紅,彷彿天際也染上了淡紅色。
倏然之間,昨晚的情景一幕一幕撲面而來,爭先恐後的擠進腦海!
高大沉默的男人,秋玲、陳冠驚恐到極致的臉!被活生生捏成肉泥的屍體,還有眼前成河的紅血。
怎麼會這樣……昨天的那個人是誰,是他嗎?
他是怪物嗎……他是不是怪物?!
可是他一點也不後悔!
該死!他們都該死!
小鴨嘴獸蹲在小孩腳上嘰嘰一聲,鴻元沉默的低頭看他一眼,深吸一口氣,隨後拚命的往後山跑去!小鴨嘴獸磕磕絆絆的跟在他後面,一人一獸腳步落在地上,濺起幾滴血珠,穿過熟悉又陌生的院落山道,他所經之地,無不是血雨腥風,沒留下一個活口。
很快來到了後山和前山的分割地,懸崖後面的那片小樹林裡。
這裡將進後山,卻又沒進,看得出風瑤派對後山極是忌憚,並未深入。
樹林深處,樹影婆娑,有幾個新鮮的墳堆。
小孩定了片刻,愴然退了一步,他用力的眨眨眼睛,卻沒有哭,只是脊背佝僂著,像是有幾座大山齊齊壓在背上,壓彎了他的腰背,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生命力。
他為什麼要活著?有什麼活著的意義?
不如一起死吧,死在一起。
小鴨嘴獸歪頭蹭了蹭小孩的腳面,跑到墳堆上嗅來嗅去,確定了位置便弱弱的跑到小孩跟前,舉著爪子小聲的咕嘰。
鴻元低頭看它一眼,然後走到那座墳堆邊,半跪在地上,神色平靜得到了可怕的地步,開始用手扒土。
不知道棺材夠不夠大,睡兩個人會不會太擠?
小孩動作麻木而機械的挖土,泥土擠進指縫內部,折斷了幾片指甲,雙手鮮血淋漓,小孩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血不住的流,破裂的傷口沾到土地,他撥到一邊的泥土,都是血泥一堆。
方棋躺在棺材裡,手掌刺痛,已經感覺到了呼吸困難,他身上什麼都沒有,想垂死掙扎的撬開棺材都做不到,唯一鋒利的就是指甲,不甘心就這麼死去,他拚命的撓動棺材板,想要求生。
折騰了半天,手上沾滿濡濕的血跡,方棋絕望的躺回去,只能等死了嗎?
為什麼不乾脆一刀殺了他,偏偏要用這樣緩慢磨人的方式?
其實就算空氣沒有耗盡,心底的煩躁焦慮也能把人逼死!
正當他以為自己一步一步的接近死亡的時候,外面忽然傳來細微的奇怪聲響,有人?
方棋跳了起來,把耳朵貼到棺材板上。
沒錯!沒有聽錯!外面確實是有聲音的!
方棋愣了幾秒,巨大的求生意志讓他拚命的開始砸動木板,大聲的喊叫:「有人嗎?!外面是不是有人?!」
外面挖了大半的小孩的小鴨嘴獸同時僵了一下,鴻元微微瞪大了眼睛,小鴨嘴獸一蹦半尺高,扯著嗓子吱嗚嘰嘰嗷嗚咕嘰,四隻爪子瘋狂的刨土,後面泥土四濺!
鴻元愣了好一會,整個人突然像是活過來一般。
他沒死?他還沒死!
方棋吃力的在裡面喊:「鴻元?鴨嘴兒?是不是你們?有人嗎外面?!」
小孩啞著嗓子迭聲道:「有!有!我來救你……我救你!」
聽到外面隱約傳來的聲音,方棋哽住嗓子,差點喜極而泣。
活著!還有什麼比活著更讓人驚喜的嗎?!
小孩手腳並用的和小鴨嘴獸一起刨土,聽裡面沒了動靜,小孩急切道:「跟我說話!你跟我說話!」
方棋揉了揉眼睛,道:「沒事沒事,我很好,你們別著急。」
沒多久扒開了外面所有的土,露出半個棺材出來。
棺材上刻著奇怪的符號,邊沿上敲著許許多多的長釘,小鴨嘴獸站在棺材上又叫又跳,引頸長嚎,蹦的棺材咯噠咯噠的響,然而方棋在裡面聽來,不亞於天籟之聲!
鴻元看著棺材,這口棺材封的極緊。想把棺材打開,要把另外半口棺材也挖出來,然後將長釘一根一根啟出來才行。
鴻元思忖幾秒,木著臉按住棺材的一角,面無表情的用力,小孩黑瘦的手背青筋畢露,不知道他從哪裡來得這麼大的力量,竟然硬是生生的把棺材掰下來一塊!
方棋又用力推搡了一下蓋板,依然紋絲不動,聽外面只有小鴨嘴獸亂吵亂叫,鴻元一言不發,方棋料到他是在為難怎麼打開棺材,略一思索,冷靜道:「別急,我在裡面沒事,這是不是棺材?應該是棺材。有沒有辦法打開?你們手上有什麼,有沒有帶刀什麼的?我們這樣,先鑽出來一個通氣的孔,只要保持空氣暢通,我們就有很多時間慢慢來!」
話聲剛落,上面透進來一抹光亮。
方棋愣了愣,忙把嘴貼到那塊破開的洞口呼了幾口新鮮空氣,然後眼睛貼著洞口往外看,隨後幾根手指按了按他的鼻子,輕輕的把他臉撥到一邊。洞裡探進來一雙手,只聽見卡嚓一聲,鴻元又掰下了一塊木板。
方棋好半天沒反應過來,難以置信道:「你用……你用手?!」
小孩沒答話,帶著幾分迫切的又把棺材一塊一塊的掰下來,方棋道:「不用全掰開!大約掏出來一個人能過的洞口就行了,我可以爬出來!」
小孩恍若未聞,仍是不說話,方棋從洞口看他的臉,心裡陣陣暖意流過,一邊也有樣學樣的去掰棺材板。
看小孩掰木板跟掰黃瓜似的,方棋漲紅了臉,使出吃奶的勁也才剝下來一層木屑。
方棋:「……」
鴻元打開一個洞口,方棋看差不多了,慌忙喊停,道:「好了好了!差不多了,鴻元你往旁邊讓讓,讓我擠出去。」
誰知他剛弓著腰蹲著等爬,便有什麼遮住了洞口的光亮,小孩從外面爬了進來,一頭把他撞得躺回棺材裡,小孩使著勁往他懷裡鑽,在他身上拚命的扭動,勒著他的脖子發出小聲隱忍的哭泣,方棋很快便感覺到了脖頸上濕了一大片。
方棋愣了愣,用力的反抱住他,喉嚨滾動幾下。
方棋拍了拍小孩的後背,帶著濃濃的鼻音哄他,「沒事沒事,別哭了,嚇壞了吧?乖孩子別哭了,我這不是一點事兒也沒有嘛,這麼大了還哭鼻子……哎呦哎呦。」
小孩摸摸索索的在他臉上舔來舔去蹭來蹭去,蹭了他一臉的鼻涕口水和眼淚。
方棋難得的沒嫌棄他,由著他亂舔。
鴻元在他懷裡鑽了好半天,小鴨嘴獸站在棺材板上,咬著爪尖往下看,可憐巴巴的嘰嘰了一聲。
小孩舔了舔他的睫毛然後拉著他從狹小的棺材裡坐起來,挨著洞口透進來的光亮,小聲的說:「讓我看看你。」
方棋失笑一聲,小孩掩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道:「我真的沒事,一點事兒也沒有,你看,是不是好好的,一根頭髮絲都沒掉。」
小孩點點頭,又趴進方棋懷裡,久久浮躁的心終於平穩下來。
雖然有點不倫不類,地點也有點怪異,但方棋摟著小孩,心裡平靜安詳極了。
一個死裡逃生,一個失而復得。
還有比這個更讓人感覺幸福快樂的事情嗎?
好半晌,方棋才說:「我們出去好不好?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裡啊,來來來起來。」
鴻元抬頭看了他一眼,眼圈還是有點紅,咬了一口他的鼻尖。
方棋摸摸鼻子,側頭打量洞口,洞口不大,只能容易人進出,道:「你先出去我先出去?你先出去吧,我殿後。」
小孩一秒也不敢看不見他,沉默幾秒,二話不說,卡嚓卡嚓的又在洞口掰下來幾塊木板,洞口擴大一半。
方棋:「……」
怪、怪力少年啊!
小孩拉著他的手,洞口很寬敞,兩人並肩爬出來一點也不擠。
從棺材裡出來以後,方棋閉了會眼睛,適應正午的陽光,舒暢的吸了幾口清新的空氣。
這時鴻元在他腳上、腿上摸來摸去,方棋不自在的低頭看他,正想問他幹嘛的時候,方棋靜了。
之前在棺材裡就發現小孩身上濕嗒嗒黏糊糊的,因為光線昏暗看不清楚,他還以為他是因為恐怕出的冷汗,現在看來顯然不是那麼回事!
鴻元身上的衣服幾乎被人用血潑過,有一滴沒一滴的往下滴血,手上也沾滿了血泥,整個人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一樣,居然比他還慘了許多!
方棋嚇了一大跳,聲音裡不自覺帶著明顯的顫音。
「他們又打你了?!」
鴻元沒看他也沒回答,自顧自的掀開他的衣服檢查,看他的腳、小腿、大腿、胸腹、後背,最後連屁股都仔仔細細的摸過了,確定沒有別的傷口,才鬆了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一句話小劇場
若干年後,方棋艱難的從床上爬起來,揉著屁股懷念從前。那時候的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當年的短短短小小小軟軟軟的小豆丁會長成現在擁有堪比驢鞭一樣的男人= =

第36章 攤牌

他這口氣是鬆了,方棋的那口氣還憋在胸口。
平時不是沒見過小孩受過重傷,可沒見他出這麼多的血,怪不得他一出棺材,就聞到一股子濃烈的血腥味,幾乎把人嗆過去。
「我看看傷到哪裡了,」方棋蹲下來就要扒他衣服。
鴻元蹬蹬往後跑了兩步,離得他遠遠的,說:「我沒事。」
這是在怕他擔心嗎?所以才嘴硬的說沒事,方棋心裡揪成一團,才不信呢,更想看了。
「好好好,我不看。」方棋直起身來,然後猛然往前撲去。
鴻元早有準備,側身閃過一旁,沒抓住。
方棋:「……」
鴻元隔空看著他,神色有些不安,帶著幾分壓抑的說:「我該聽你話的。」
方棋愣了一下,聽他的什麼話?
小孩捏著手指,像一隻受到驚嚇的小動物,「你上次說離開這裡。」
如果當時他沒有那麼多的顧慮,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不會讓這個人身陷囹圄,險些喪命!也不會至於整個風瑤派,上千人死無全屍,到了現在無法收場的地步。
小孩看著方棋,心臟劇烈的跳動,前所未有的恐慌感襲來,他該怎麼辦?
這個人會怎麼看他,他會不會討厭他會不會怕他,會不會……離開他。
方棋雲裡霧裡了一會,才摸清他的中心思想,他是覺得因為上次他拒絕離開風瑤山,才導致現在的局面,所以在自責?
方棋正想出言撫慰,鴻元哽咽著說:「我恨他們!」
小孩用手背抹抹眼睛,用力的說:「他們是壞人!」
方棋看他又要哭,蹲下來看他,失笑道:「對對對,他們是壞人,你說得對,風瑤派沒有一個好東西,別怕,我這不是沒事嘛。正好回到原點,我繼續在後山,只是這樣一來的話,又是只有一個人在前山了。」
想到鴻元在前山的處境,煩躁的唉聲歎氣,不知道怎麼才能改變這樣受制於人的處境。
鴻元看著他煩惱的臉,有一瞬間的失神。
回到原點?
已經回不去了。
趁鴻元發呆的功夫,方棋眼珠一轉,再次撲上前來,抓住了小孩,嘿嘿道:「我看你往哪兒跑,讓我看看傷哪兒了。」
鴻元木木的看著他,沒有掙扎,一動不動的任他亂摸。
方棋在他身上摸索一遍,每個部位都看過了,除了上午和前幾日被毆打出來的傷口,幾乎沒再添什麼其他的傷處。
那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出血量?
想到了一個可能,方棋的手有點哆嗦,他看著小孩的眼睛,啞著嗓子道:「這不是你的血。」
鴻元微微瞪大了眼睛看他,眼眶聚滿眼淚,嘴唇劇烈的顫抖,他一步一步的往後退,像是難以面對,看到了什麼可怕到極點的東西。
「我殺人了,」小孩重重的說:「他們是壞人!我恨他們!我恨他們!」
方棋這是第一次看到他情緒如此激動,沉默片刻,道:「你不要怕,鴻元,聽話好嗎,過來,我有話對你說。」
小孩緊緊的咬著嘴唇,肩膀聳動的厲害,害怕的看著他,彷彿隨時都會崩潰。
方棋怕他跑了,到時候找都沒地方找,快速的說:「你沒做錯,我不怪你。」
小孩忘了哭泣,瞪大了眼睛看他。
方棋道:「被打了就是要還手,沒有人天生低人一等,沒有人活該就被欺負,沒有人能選擇自己的出身。風瑤派沒一個好東西,欺軟怕硬,不把人當人看,死有餘辜。」
方棋慢慢的接近小孩,這次他沒有再退縮,方棋溫柔的說:「你早就應該回擊的,退一步不會海闊天空,只會讓人以為你好欺負。第一次認了慫,以後就得一直裝孫子。」
鴻元看他嘴唇一張一合,振振有詞,意外之喜來的太突然,一時間說不出來話。
方棋道:「你殺的誰?」
殺了誰?小孩又開始緊張起來。
他殺了秋玲、陳冠,青桂、青桐、玄文……掌門和三位長老,他殺了整個風瑤派,一千多人!
方棋道:「是不是欺負你的人?」
鴻元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腳尖。
他對這樣的生活早就已經習以為常。
我殺的,是欺負你的人。
方棋看他自始至終沒說話,只以為小孩受到了驚嚇,摸摸他的後腦勺安撫道:「你這個體質是死不了的,如果你是普通人,被那些弟子欺負,那些手段不知道讓你死過幾百回了。不用自責,你沒做對,卻也沒做錯。鴻元,我們不能當壞人,也不能當老好人,別人攻擊你,你回擊自衛是正常的,是在保護你自己。」
鴻元懵懵懂懂的聽著,方棋說完這一席話,看小孩的表情,越來越覺得不大對。
按照現在的這個狀況,就算他們想留在風瑤派也留不成了,必須離開這裡。
如此一來,成神的前期劇情,基本上崩得一塌糊塗。
方棋皺了皺眉,鴻元的反應看上去太平靜了太不正常了。前幾天他對鴻元說起他的身世,一個身為劍神的父親,一個魔獸超級大能的神女母親,他聽起來好像一點都不帶好奇的。
現在說到他的體質死不了,鴻元也是表情平靜自然,好像……
好像他早就知道,所以才一點都不驚訝。
怎麼會這樣?
這真的是在成神的書裡嗎?
方棋聯想這幾個月來的信息,從他來到這裡,再到現在三個多月來所經歷的一切,所有的一切,幾乎有將近一半的情節和書中不符!
心中疑雲越來越深,鴻元看他臉色變來變去,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
我是個怪物……他心裡想。
「我永遠不會傷害你。」小孩一字一頓的說。
方棋詫然看他一眼,心裡倏然一暖,疑竇統統拋到一邊。
就算劇情有偏差又有什麼關係……鴻元還是鴻元,重要的是他們在一起啊。
方棋笑道:「你啊,要分得清好壞善惡。人也是分好人和壞人的,並不是所有人都像風瑤派的弟子一樣,知道嗎?我們對付壞人,是為民除害,但是……」
方棋正視小孩的眼睛,認真的說:「不許亂殺無辜,知道嗎?」
小孩用力的點了點頭。
方棋很擔心他的三觀歪了,雖然在看成神結局的時候,他是真心實意的想看鴻元大開殺戒,荼毒蒼生。但是當他自己身臨其境的處在這個世界裡,看到的都是有血有肉的真正的人,而不是書裡的一個名字、一個符號,又遇到過像柳春雲那樣的大好人,內心深處是很擔憂成神以後的鴻元會黑化的毀滅整個世界。
畢竟報仇歸報仇,像風瑤派這樣的門派,以及道貌岸然,把人當做吸引魔獸誘餌的其他修士,這些人都是無論死得多慘,都是罪有應得。
可是絕不能牽連無辜的人。
方棋歎了口氣,希望他可以把鴻元引導上正路。
隨後他警覺的打量一下四周,抓起小孩的手,道:「風瑤派的其他人也許已經發現有人被殺了,不能再拖延時間,我們需要立即離開這裡,走!」
兩人立刻回到山洞裡,方棋鑽到床底下,摸出來上次與柳春雲去嘉陽鎮裡,留下的幾百兩銀票。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達有人煙的地方,方棋又隨手拔了幾把能吃的植物,在半路上充飢,小鴨嘴獸看出來這是要離開了,從外面推著自己的球放在方棋腳下嘰嘰嘰。方棋無奈的笑了笑,拿起它的球塞進背簍,才背著小鴨嘴獸,牽著小孩,匆匆的往山下趕去。
鴻元拉著他的手,回頭戀戀不捨的最後看了一眼山洞。
他曾在這裡度過有生以來最甜美快樂的時光,在無盡和黑暗和絕望裡,是這個人給了他更多的活下去的力量和希望。
他曾經是最不幸的人。
他如今是最幸運的人。
小鴨嘴獸騎在方棋的脖子上,方棋完全是逃命的架勢,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得飛快,小鴨嘴獸怕自己被顛下去,四爪和尾巴都牢牢的勒著他的脖子。
鴻元看著他們拉在以前的手,明明已經有了答案,還是想再問他一遍。
「你真的不會怕我?」
怕……
方棋奇怪他為什麼會用這個字,一邊道:「不會不會,永遠不會。什麼樣子的鴻元我都喜歡,都不怕。」
鴻元在地上絆了一下,紅了臉。
方棋低頭看他,心想都這個時候了還想些有的沒的,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看小孩慢吞吞的走,不禁催促道:「快點快點,小短腿別磨蹭,不能讓人追上我們。趁他們現在可能還沒發現,我們得趕快有多遠跑多遠,不然如果被追上了,那就很難脫身了!」
鴻元默然不語,低低的笑,表情顯得極其陰沉和狠戾,搭著他紅彤彤的臉頰非常違和怪異。
他的眼神冰冷,只有抬頭看向青年的時候,眼底才有濃濃的柔情。
人?
這偌大的喧嘩熱鬧的風瑤山,已經沒有一個活人了。
鴻元抬眼看到小鴨嘴獸左搖右甩的掛在方棋脖子上,眉頭微蹙,停下腳步來,方棋莫名其妙的看他,耐著性子道:「怎麼了?」
小孩拉拉他的手,方棋順勢矮身,小孩伸手到他背後,提著小鴨嘴獸的脖子,從他身上摘下來。
小鴨嘴獸哀哀的吱叫一聲,身體僵硬,直著爪子和眼睛被放在小孩的肩膀上。

第37章 真好

方棋欣慰的笑了笑,摸摸小孩的腦袋,感歎之前小鴨嘴獸和鴻元一直有點不大對盤,今天關係終於有所緩和了。
方棋道:「我們走吧。」
小鴨嘴獸:「嘰嘰……」
小鴨嘴獸哪裡敢勒他的脖子啊,連衣服都不敢抓,偏偏這時兩人又疾步走起來,顛上顛下的。
小鴨嘴獸麻袋一樣趴在小孩的肩膀上,牢牢的貼著他,即使這樣還是時不時的被顛起來一下,顛下去一點它就重新爬上來……等到了山下,它已經緊急練出一個新本領。
顛起來的時候有時候往左,有時候往右,它學會了在空中調轉方向。顛的往右快掉下去了,等再顛起來的時候它就往右顛顛,簡直厲害!
站在山腳下,方棋左右張望,心想現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走,可匆匆忙忙的下了山,該去哪裡落腳?
他第一個想法是去投靠柳春雲,想來以他的心性,必然會收留他們。可轉念一想方棋打消了念頭,不能連累那個老實人。
思慮片刻,最後牽著小孩的手往與柳春雲相反的方向走。
至於去哪裡,雖然沒有具體的地方,但大目標是有的。
當然不是去試煉大會,那無異於是把鴻元往火坑裡送。之前他就想過,能不能越過試煉大會魔獸誘餌的那一段劇情,直接前往千屍谷繼承修為。可另一邊又顧慮重重,擔憂擅自扭轉劇情,引發一系列的蝴蝶效應,連累鴻元不能成神。
現在倒好,風瑤山的劇情崩得慘不忍睹,正好給他勇氣去搏一把。
方棋一邊拉著小孩快步狂奔,一邊努力回憶千屍谷的具體位置。
書中對千屍谷的具體地址描寫的極為模糊,甚至連方位都沒有。他當時看書時,看到鴻元在千屍谷崛起,激動之下還特意回頭掃了一眼千屍谷的地址。
表面敝屣,腐屍千里,看似破敗可怖,實則內有乾坤。
深淵裡四季如春,桃花十里,良田農屋,鳥語花香。屋前有一片綠油油的菜地,再往前是無邊無際的空地,視野遼闊,碧空如洗,仿若世外桃源一般。
說來也是。長淮劍神和靈霄神女再不濟,也是修真界和萬獸森林的超級大能,他們的住居,再簡陋也不會太寒酸。
只是那個位置實在……太抽像了!
沒有具體指出是哪個方向,非東非西非南非北。
不過好在上蒼慈悲,給了一個還算明顯的線索。
千屍谷滿是屍體,足有十萬之多!這麼龐大的屍體和冤魂的數量,極有可能是曾經的戰亂之地,或在當地發生過什麼巨大的疾病瘟疫,或是大型意外才有可能。
這樣一想的話,附和條件的地方應當不多,需要的只是時間來一個一個的搜羅起來。
方棋這麼一想,心裡有了譜,便寬敞多了。
兩人沿路走了一段,方棋顧忌小孩人小腿短,長時間步行會覺得累,結果低頭一看,小孩神態自然,大氣不喘一口。方棋撇撇嘴,別看鴻元年齡不大,體力比他是好太多,就他愛瞎操心,還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
一路上附近都渺無人煙。直到將近傍晚時分,才遇到幾個農人。
那幾人談笑前行,方棋拉著小孩緊緊跟在後面,天快黑了,還沒找到地方休歇,現在正好跟著這幾個人找地方歇腳。
走了沒多遠,前面一人許是察覺到了什麼,無意間回頭掃了一眼,雙眼瞬時睜大,啊的尖叫一聲,「鬼啊!」
另幾個同伴緊張起來,道:「你叫什麼叫啊?哪裡有鬼?」
隨後順著那人視線扭頭一看,表情僵住了,啊啊啊大叫著鬼啊鬼啊的撒丫子跑了。
方棋:「……」
方棋有點囧,前幾日秋玲燒了滿屋的衣服和被褥,兩人已經沒衣服能替換了。他身上這套還好點,雖說是邋遢髒了一些,頂多也就是看起來像討厭的,不至於太怪異。
而鴻元滿身是血,離得遠遠的便有一股子的血腥味,再加上容貌異於常人,怪不得會跑。
方棋正想著要不今天晚上在荒野湊合一夜得了?可現在不是春夏秋,而是冬天,入了夜是夠冷的。
隨後他抬頭看了一眼跑的沒影了的前路,忽然咦了一聲,那幾人跑就跑了,前面已經到了城鎮了!
心想這幅模樣斷然不能進城,《成神》書裡修真界是主力場,但普通的凡人數量比修士多得多的多,民間是有官府和王朝統治的,他們這幅尊容進城,弄不好就被抓進大牢裡了。
方棋想了想,道:「你在這裡等我,我去買衣服,然後回來找你,我們換了衣服再進城?」
小孩登時兩隻手都吊住他的胳膊,抬頭看他,雖然沒說話,但這個動作分明是在說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方棋猶豫片刻,也不放心把小孩扔在這裡,萬一出什麼事呢。
方棋道:「那就等天黑再進去吧。」
兩人索性在田邊坐了一會,這時候已經開始降溫了,方棋把小孩抱在懷裡免得他凍著,直到天黑透了,方棋看看滿天繁星,才拖著小孩往城裡趕去。
說是城,其實就是一個小鎮,範圍不大,跟嘉陽鎮沒法比。
走到鎮外,方棋摸了摸下巴,鴻元在前山因為要幹活,礙於穿太厚幹活不方便,衣服一向輕薄。只外面一件棉衣,裡面一件裡衣,就算沾了血,也絕不能脫,免得感冒。
想了幾秒,方棋脫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小孩身上,鴻元掙扎了一下,方棋不由分說的按住他,低聲道:「我不冷,你穿著,遮一遮你裡面那件衣服,沒事,一會就找到客棧了,聽話聽話。」
他裡面還有一件棉襖,再加上趕這麼長時間的路,一時半刻並不覺得冷。
小孩扯了扯衣服,有點悶悶不樂,只恨當時殺人沒講究技巧,到處都是血霧,平白染了他一身血,害得這人挨凍。
冬天日短夜長,天是黑透了,但時間其實並沒有特別晚,也就八點左右的樣子。走進城裡,家家戶戶亮著燭光,外出的工人都回了家,一家人其樂融融天倫之樂。
大樹下幾個婦人在閒話家常,道路兩旁偶有孩童嬉鬧跑過,留下一串天真的笑聲。
方棋看這安康喜樂的情景,人人都充滿了希望的熱愛生活,不自覺覺得很是溫暖。
只不過……
方棋看到身邊又跑過幾個吵吵鬧鬧的孩子,笑起來叫起來無憂無慮的。
沒有對比還未發覺,他好像從來沒聽到過鴻元這麼笑過。
鴻元從生下來便不受待見,在趙家很少出門,唯一一次出遠門是沉河差點上西天,隨後便來到了風瑤山。
基本上沒有享受過正常孩子的童年。
方棋低頭看看他,小孩牢牢的抓著他的手。
看到他這幅模樣,方棋之前的憂心顧慮徹底放下了。
離開風瑤派,真是一件大幸事!若是按照書裡的情節走,那樣一波虐待從頭到尾輪下來,鴻元還能不忘本心與人為善他真是大寫的不!服!——那種情況不是基本不可能發生,是絕對不可能!
小孩現在雖然不顯,不悲觀但也不樂觀,不稀罕,到底壓抑痛苦了十多年,怎麼可能和正常人一樣?一點陰影都沒有?
現在帶他到處走走,看看人間百態,看看父慈子孝、夫妻和睦,孩童嬉笑,看看這個世界上美好的一面,而不是像書裡那樣,自始至終都是對著修真界意圖不軌的人渣修士的醜陋嘴臉!
說一千道一萬,說破口舌,不如他自己親身感受。
方棋俯身在小孩耳邊道:「等確定風瑤派不會追上來,我就帶你到處轉轉。你去過集市嗎,那裡有很多人,有賣糖葫蘆和瓜果零食的,還有很多好玩的小玩意兒,想不想去啊?」
鴻元抬頭看他,在幽暗的夜色下,眼睛熠熠發光,「你呢?」
方棋笑道:「我當然陪著你啊,不是說了嗎,我帶你去。」
小孩點點頭。
方棋笑笑,拉著他繼續走。
小孩跟著他的腳步,看著無邊的夜色,看看身後的孩童,臉上出現一瞬間的失神。
在他眼前,彷彿站著一個更小的孩子,滿臉的毛,穿的破爛爛的,光著腳站在那裡,他真髒。
他趴在地上,從牆底小小的洞口,往外看。
爹娘含笑逗弄兒女一同上街,小孩抱著爹爹的手撒嬌,街道的盡頭,有下學的同齡人追逐打鬧,你跑我追的回家去。
那個小小孩可憐巴巴的看,眼中流露出濃濃的羨慕和委屈。
他拉開袖子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褐斑,一大片一大片的刺在身上,刺濕了他的眼睛。
是這些斑塊,穿上衣服是可以遮掩的,從表面並不能看得出來。
可他臉上還有濃密的毛!小小孩咬著嘴唇,對著雨後的水窪看自己的臉,憤恨的一撮一撮的拔毛!最後落了一地帶著血痕的雜毛。
他滿臉血色,露出一個開心詭異的笑容。
過了幾天,臉上的傷口結了疤,疤痕掉了。
毛也重新長了出來。
為什麼所有人都厭惡他?
為什麼他和別人不一樣?
為什麼……只有他這麼痛苦的活著。
鴻元抬起眼睛,看著方棋的面容,眼底的異樣顏色緩緩退去。
真好,他的這個人比所有人都更好。
方棋帶著小孩摸摸找找,一邊走一邊做推理,心想客棧!一定!在人多的地方,太偏僻的可能都倒閉了!於是專往人多吵鬧的地方鑽,果不其然,轉過幾條街,前面有一家門面,門外掛著幾盞燈籠,淺紅色的火光映亮了牌匾上的客棧兩個字。
走近了看,裡面稀稀拉拉的坐著五六人。
方棋示意小孩把衣服包好,不要露血,才帶著他走進客棧,那掌櫃挑著眼睛看他,方棋拿出早就備好的碎銀往櫃檯上一拍,堵住掌櫃想問出什麼的嘴,果然那掌櫃登時笑得找不到眼。方棋乾咳一聲,道:「給我一間你們這裡最好的房間,不用找了。」
他跟柳春雲買過東西,差不多瞭解當地的物價詳情,這塊銀子決計只多不少。
掌櫃大著嗓門叫來店裡的夥計,那夥計是個尖嘴猴腮,頗為瘦小的少年,肩上搭著一條白毛巾,小跑著往後院引,道:「這邊請,這邊請。」
轉過後院的一條走廊,來到一間客房,夥計推開門,方棋把小孩推了進去,稍稍合攏上門,道:「送到這兒就行了。你們有燒熱水嗎,我和……弟弟舟車勞頓,想洗個熱水澡去去乏。」
夥計道:「有的有的,您稍候片刻,我這就去給您準備。」
方棋點了點頭,又從衣袖裡掏出半塊碎銀,塞到小少年手裡,道:「有勞了,那個……我還得麻煩您一件事,為我和弟弟備一套新衣裳,這是衣裳的費用。多了不用退,少了我再給您補。」
小夥計顛了顛手裡的銀兩,笑瞇瞇道:「夠了夠了,您等著啊,我跑著給您買去!待會和熱水一道送來!」
方棋笑著道謝,小夥計果真是跑著走了。
把人打發走了,方棋旋身剛要推開房門,低頭便看見門縫裡小孩新奇的瞪著大眼睛,歪著腦袋看他和小夥計說話,可愛極了。
方棋推門進去,笑著把小孩抱起來,放在客房的木椅上。
「今天不行,」方棋捏捏他的鼻子,道:「等幾天,等幾天我教你怎麼花錢!」
小孩乖巧的嗯了一聲。
方棋起身打量房間,這間客房面積很大,分裡室和外室,因是冬日,屋裡一直燒著一盆炭火,這一進屋來,倒也不算太冷,方棋不由感歎這客棧挺細心人性化。
然後走進臥房瞧瞧,俯身在床上聞了聞,被單被褥也是新換過的。
方棋滿意的笑笑,那塊銀子算沒白花。掀開外室與裡室隔開的白色布簾出去,只見鴻元坐在椅子上,好奇的動來動去,摸摸椅柄,又看看桌上的茶杯茶壺,還有一碟小點心。
小鴨嘴獸則是掛在他手邊的那張布簾上,翹著尾巴蕩來蕩去。
方棋看一大一小都難得的放鬆開心,沒心沒肺的模樣,兩隻都有點小孩的姿態,不禁低頭一笑。
不要再出意外了……方棋想。
跑了這麼遠,風瑤派應該不會追上來吧,而且他們沒人能御氣飛行,只能選擇步行,這樣一來,大概不可能調動大量弟子來找他們?
看之前那個叫什麼青桂的,殺人跟切菜一樣,可見沒把人命當回事。
只是……
方棋有點憂愁的問:「鴻元,你把誰給宰了?」
希望不是什麼重要的高等弟子,風瑤派的高等弟子都是少爺小姐,真宰了一個,風瑤派很有可能不死不休!至於中等弟子和低等弟子嘛……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不地道。但這兩類弟子風瑤派真沒放進眼裡,屬於可有可無的樂行。若是死的是這兩類弟子,風瑤派很有可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過去了。
方棋看著小孩,小孩也看他。
許久以後,小孩說:「我打不過高等弟子。」
哦哦哦?!!!
方棋挺高興的唉了一聲,一下子就猜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對呀!他怎麼沒想到呢,高等弟子基本上不是入道期,也離入道期不遠了,小孩現在沒有修為,遇到高等弟子只有挨揍吃虧的份,怎麼可能宰得了高等弟子!
鴻元看他一眼,從椅子上跳下來,拉著他的手推到椅子邊,又讓他轉了個身,背靠椅子,把方棋推著坐到椅子上。
方棋不解的看著他。
這椅子極大,方棋猝不及防被按在椅子上,屁股挨了個邊,鴻元扶著他的腿,用力往裡面推,方棋往後面挪了挪屁股,直到後背頂到了椅背。
鴻元分開他的雙腿,露出椅子前面留出來的一小塊三角空地。
小孩爬上去,坐到他的雙腿之間,舒服的靠著他的胸膛坐好,順便舔了舔他的下巴。
方棋:「……」
難得享受這片刻的靜謐,方棋沒有掙扎,兩手從小孩身上穿過,搭在他身前。
小鴨嘴獸順著布簾爬到了大梁木上,甩著尾巴掃上面的灰。
椅子上的兩人誰也沒說話,靜的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片刻,外面傳來篤篤篤敲門的聲音,那小夥計道:「客官,水來了。」
方棋把小孩從椅子上抱下來,推到內室,抬頭示意小鴨嘴獸不准亂動不准出聲,然後才去打開了房門。
兩個人抬著一個大木桶走了進來,桶裡冒著騰騰熱氣,「大哥,放這兒可以吧?」
兩個小夥計在屋中央說。
方棋忙道:「可以可以。」
隨後另一個小夥計將放在門外的兩桶水也拎進來,那兩桶水一桶熱一桶涼,可以自己調試水溫。
小夥計麻利的摘下包袱,憨笑道:「您看還滿意吧,俺們這裡沒什麼成衣店,花樣不多,您瞧著不好我再去給您換!」
都這時候了,方棋對樣式顏色都不講究,隨意點了點頭,道:「很滿意,就這樣吧。」
小夥計應了一聲,很快出去了。
將新衣從包袱裡拿出來放到一邊,方棋插上門閂,把小孩叫出來,扒下了他身上的血衣,自己的衣服也脫得只剩一件裡衣,把舊衣服全都塞進灰色包袱裡,明天找個偏僻的地方扔掉。
冬天水涼得快,方棋扒乾淨小孩以後,一分鐘也不耽誤,夾著他就要把人放進水桶裡,小孩嗯腳已經碰到水面了,方棋皺起眉來,看看桶比了比小孩的身高,又把人放下。
這家店的老闆真是實誠,熱水很足,水桶也很高,小孩這個個頭進去雖然不至於沒過頭頂,但是也差不多淹到下巴了。
屋裡沒有什麼能讓孩子站的東西,方棋想了想,示意他稍等一會,自己先邁進桶裡,蹲在裡面,尋思著讓小孩一會踩在他的腿上。
鴻元的眼睛一下子亮的嚇人,方棋還沒坐穩呢,他就扒著木桶往裡爬。方棋側頭看到他,一陣心驚肉跳,還沒見過他這麼積極的想洗過澡,忙伸手把人接住,唯恐他倒栽頭扎進水裡。

第38章 污了

方棋盤腿坐在桶裡,把小孩放在曲起的膝蓋上面。
皮膚沾了水有點滑手,方棋擔憂他一腳沒踩穩跌進水裡,一直穩穩的扶著他,一邊訓道:「有你那麼爬桶的嗎,頭朝下啊?栽進來怎麼辦?」
「我錯了,」小孩乾脆的說,站在他身上,比他還高出來一點。氤氳熱氣中,鴻元熱辣辣的看著他蒸紅的臉。
方棋把他翻了個個,讓小孩側對著他,兩隻手搭在桶上。然後拿來備在一旁搓澡的絲瓜絡,開始給他搓泥,一邊搓一邊打量小孩體型,很明顯比初見時長壯長高了不少,身上也有點肉了……隨後斜著眼掃了掃小孩的小嘰嘰,方棋嘿嘿道:「看來這幾個月伙食真不錯啊。」
短短數月比上一回見長大了哦!
小孩瞟他一眼,一副不知道你說什麼的樣子,隨著他的搓動身體一直打晃,腳下也踩不大穩,很快就突然打了個滑,左腳往裡一偏,正滑到他胯下。
方棋:「……」
小孩的力道不重,沒踩疼他,只是踩到了不說抬腿起來,反而腳底輕輕的摩擦表面,一邊懵懵懂懂的故意低頭看,睜著漂亮的黑眼睛,認真專注,蠢蠢欲動。
方棋脊背一僵,對這樣的揉動挑逗似乎沒有絲毫的抵抗力,登時尷尬的弓起背來!
他好像……有點硬了。
不是好像,是確實硬了!
小孩自然發現了他的異樣,驀然掙脫方棋的手,一頭潛進水裡,一手……不,兩手嚴絲合縫的摀住了他的性器。
方棋:「!!!!!!!!」
方棋發誓他一定是太長時間沒擼過了,所以才隨便碰了一下就起了反應,他……不是禽獸!
「你給我起來!」
方棋飛速架著小孩的胳膊把他從水裡拖出來,小孩臨放手時還戀戀不捨的捋了一把,方棋哆嗦了一下,臉都綠了,痛心疾首道:「你才十歲啊!」
說完方棋就差點咬了舌頭,關注錯了重點,方棋道:「不是……這不是玩具!不是能玩的東西,玩你自己的去!」
小孩勾了勾嘴唇,瞳色加深,黑幽幽的像一潭深夜裡深不見底的古井,那表情出現在一個孩子臉上十分怪異。方棋愣了愣,差點以為眼前的人不是孩子,而是一個成熟的成年人。
方棋晃晃腦袋,果然還是太久沒擼了。
突然之間覺得心虛,方棋側頭不再看他,抬高了腿,做出一個抱膝的半個姿勢——就是曲立著腿但並沒有抱膝,雙腿中間夾著小孩,不由分說的按著他草草的搓了一遍,搓完了把人往桶往一放,扔出去了。
小孩光著腳,大剌剌的坦腹露雞,濕淋淋的看著他,眼中有極淺極淡的不幹,小孩扁扁嘴,可憐的說:「我冷。」
方棋道:「冷就去鑽被窩。」
小孩頓了幾秒,翹著腿繼續扒桶,方棋把他掀下去,頭疼的換了個說法,道:「冬天被子裡很涼,你去給我暖被窩。」
小孩眨了眨眼睛,方棋這回捏中了軟肋,小孩意味深長的看他一眼,才低著頭吧嗒吧嗒的去了,提著捂眼的小鴨嘴獸,一把扔到床底下。
小鴨嘴獸趴在床底嘰嘰了一聲。
隨後鴻元將隔開裡室和外室的的布簾掀開,掛在兩邊,又將兩個被窩合成一個,趴在裡面打開細細的一條被子縫,悄悄看他。
方棋看小孩乖乖走了,鬆了口氣,小腹火燒貓抓一樣,胯下之物經過十多分鐘的冷處理,硬度熱度都沒有絲毫疲軟,依然氣勢洶洶的翹著。
胸膛因為激動和慾望泛著微微的淺紅色,方棋抬頭看了一眼床上,鴻元把自己門在被窩裡,想是挨了罵在生悶氣。方棋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心裡一邊充斥著罪惡感一邊激昂難抑,上下快速的擼動。
果然是慾求不滿了,剛弄了沒兩下就痛快的射了出來,方棋早有先見之明的合手攏住頭部,免得精液射一桶水,到時候那玩意兒染得滿身都是,想想就orz。
長久未發洩,液體濃稠,方棋攏著白濁掏出水面,身邊沒有能擦手的東西,方棋默默的把手伸出木桶,想甩在地上,手剛呼啦一下,往後的時候突然碰到了什麼東西,濺出的精液大部分糊在那物身上。
隨後一隻手鉗住了他的手腕。
方棋僵住了,僵了好一會,才哆哆嗦嗦的轉身。
鴻元披著裡衣,直勾勾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過來的,難道目睹了全程嗎?!方棋表面一副死人臉,心裡瘋狂的咆哮,他剛才一定太專心了!有那麼爽嗎!為什麼沒聽到腳步聲!
好想去死……
小孩看了看糊在自己腰胯處被水稍稍稀釋過的濁液,食指沾了一點,伸到眼前端詳。
方棋表情五顏六色,瞳孔緊縮,「別——」
小孩舔了舔自己的指尖,又將手指整個抿在嘴裡吮吸了一下,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起來很是疑惑好奇。
「這是什麼呀,」小孩慢慢吞吞的,在火上澆了油又添了一捆柴,說:「真好吃。」
「……」方棋的表情裂了。
書裡書外都沒發現鴻元是異食癖啊……
鴻元還扣著他的手腕,方棋綠著臉反手就要抓他,小孩早前吃過舔碗的虧,知道有些東西能藏著,有些東西藏不住,當即展開他手掌在手心撈了一把,抹的乾乾淨淨,同時快速退後數步,刮乾淨了身上的濁液,眼睛瞪得大大的和方棋對望,在他的注視下將液體都填進了嘴裡,露出極為享受的表情。
饒是方棋自認閱盡千帆,冷暖嘗遍,面對鴻元這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炸彈也不知道該怎麼對付了……深深的羞恥襲上心頭,從頭到腳紅透了。
大腦好一會沒反應過來,混混沌沌中,他恍惚的摸了摸罪惡的小兄弟,被鴻元這麼嚇了一回,會不會產生什麼陰影不舉啊?
小孩看他沉默不語,想了片刻,繞到他前面來,誠懇道:「我學會了,下次我幫你。」
「……」
方棋眼前一黑,本來就不想看見他,現在聽完這話看到他就更覺得牙疼,在桶裡轉了個身,背對著他,眼不見心靜。
小孩安撫道:「你不要生氣。我吃了你的,以後我的都給你吃。」
方棋終於炸了,猛地回頭看他。
小孩一臉無辜,左眼寫著誇,右眼寫著我,合起來就是誇我,方棋簡直要冷笑了,「不用,謝謝!你自己留著吃吧!」
變態!
小孩還要再說,方棋大怒道:「我讓你幹什麼去了?!我是不是說了讓你去暖被窩誰讓你下來的?造反了是吧?!我說的話不聽不管用了是吧?!給我回去!」
小孩黑亮的眼睛看著他,被凶了也不委屈,小聲的重申道:「我誰也不給,只給你,真的。」
方棋:「……」那畫面太獵奇他不敢想!救命QAQ!!!
小孩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方棋不斷的深呼吸,勉強平復心緒,桶裡的水漸漸涼了,方棋才從桶裡爬出來,前所未有的嚴肅認真的思考,他的教育方式到底哪裡出問題了,為什麼本來應該單純純潔的像一張白紙的小孩污得那麼厲害!
還吃……
吃你大爺……
隨意套了一身衣服,方棋飄著腳步拉開房門喊了一聲夥計,很快來了人將木桶抬了下去,小夥計端了一盆新的炭火過來,道:「晚上天涼,給您換一盆。」
方棋道了謝,小夥計問:「客官吃過飯沒?還用給您備上不?」
方棋愣了愣,只顧著生氣忘了到現在還沒吃飯,他臉疼牙疼全身都疼,食慾不振,但小鴨嘴獸和小……變態!兩隻都還餓著,兩隻都餓不起。
方棋撓撓頭,道:「你們這兒有什麼招牌菜,還有肉菜,幫我端上來。」
小夥計應了一聲,快步出去了,沒多大會用木筐提了一堆食物過來,擺在桌上,方棋付了錢,叮囑道:「我吃完就睡了,碗筷明天再來收拾,有勞你了。」
小夥計收了賞錢,樂顛顛的唉了一聲,快速退了出去,順便拉上了門。
那邊的門卡嗒一聲合上,方棋沒好氣的瞪向床上,氣虛的招手讓小變態過來,桌上放著兩碗稀粥,兩個雞蛋,一屜白白軟軟的肉包子,還有幾盤醬色香濃的紅燒肉、醬牛肉,一盆燉得稀爛的老母雞湯,都是大肉油膩的。
方棋滿意的點了點頭,小孩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麼多東西不怕他吃不飽。
在後山時候雖說有米有鍋有調味料,也有蔬菜素材,但雞和魚不是每天都能抓得到的,尤其到了冬天,穿得多活動不便,而動物依然靈活敏捷,更是難抓。近段時間吃到肉都算得上是難得的開葷了。
方棋隨便吃了兩口,左看右看,沒看到小鴨嘴獸,眉毛皺起來。
這小傢伙幹啥啥不行,只有吃的時候最神氣積極了,一天三頓,早早的眼巴巴的等在一邊想吃飯,今天怎麼沒見著它?
方棋起身滿屋子找,鴨嘴兒鴨嘴兒的叫,小鴨嘴獸肚子咕咕叫,趴在床底下探出一……張長長的嘴,嗅了嗅鼻子。
方棋眼尖的發現它的那張大嘴,上前幾步把它抱起來,道:「你在這兒幹嘛,來來來吃飯了。」
說著一回頭,後面陰沉沉的站著一個人。
方棋唬了一跳,「你……又在這兒幹嘛,走走走吃飯去。」
小孩惡狠狠的瞪了小鴨嘴獸一眼。
小鴨嘴兒往方棋懷裡扎拱了拱,爪子捂著頭朝下,撅著屁股留在外面,弱弱的吱吱吱。
方棋摸了摸小鴨嘴獸的後背。
小孩看它還敢撒嬌爭寵,臉耷拉下來,待走到桌邊方棋坐下,本是兩人相對而坐,小孩面無表情的提起來抱著紅燒肉啃的小鴨嘴兒,隔空扔到他原坐著的座椅裡,自己則往小鴨嘴兒的位置上一扎,坐到方棋腿上。
方棋頭疼道:「你幹嘛跟它一般見識。」
小孩夾了一塊肉,旋身餵進他嘴裡,方棋張嘴接住吃了,瞇著眼睛想了一會,被餵了好幾塊肉,灌了一口粥。
方棋摸摸下巴,突然露齒一笑,道:「鴻元。」
小孩抬眼看他。
方棋道:「說起來沒有你,我還碰不著小鴨嘴獸,我說,你知道我是怎麼碰到他的嗎?」
方棋笑瞇瞇的,和顏悅色的說:「我們第一次見面,你把我送進一個坑,還記得吧。就是那裡。」
小孩手一抖,夾著的那塊紅燒肉啪嗒掉回盤子裡。
方棋報了不舉(……)之仇,心情唰的晴朗了,悠悠然起身,哼著歌慢慢的走回床邊,舒服的舒了口氣。
鴻元看向對面的小鴨嘴兒。
小鴨嘴獸激靈了一下,又驚又怕又饞,拚命把紅燒肉往嘴裡塞,一邊鼓鼓囊囊的吃一邊從盤裡偷了一塊,前爪抱著肉,立著後爪像小老鼠一樣飛奔的溜到床底下,一下一下的舔著醬汁捨不得吃。
方棋抬頭看向桌邊的小變態,鴻元放了筷子,微微失神。
方棋嘿嘿嘿的收回視線,屋裡暖烘烘的,舒服的讓人想歎氣。這才是冬天該有的生活啊,外面冰天雪地冷風颯颯,屋裡暖意洋洋通體舒泰。
夏天最幸福的時候,是盛夏蒸人,走進屋裡吹到空調的那一剎那。
冬天最幸福的時候,就是從冰冷的外面進到溫暖的屋裡的一瞬間。
沒有對比不知道溫暖涼爽的可貴啊!
方棋瞇著眼睛看房頂,大腦放空,真是輕鬆愜意。
這時上方壓來一道黑影,方棋定睛一看,小孩爬上床,跪坐在他身邊,揪著手指又變成了靦腆羞澀的小綿羊,眼底水光閃動。
方棋立馬坐起來,抱著人道:「怎麼了這是,是不是我剛才說話說重了?我沒別的意思,跟你開玩笑呢,別往心裡去啊!」
小孩低著頭,乾巴巴道:「我很後悔。」
方棋啊了一聲,小孩抬頭看他,眼中帶著悔意心疼:「對不起,我再也不會了。」
方棋沉默片刻,心一下子柔軟下來,笑道:「道什麼歉啊,大姑娘似的,我理解你那時候的想法,畢竟我是一個從天而降的陌生人,你自衛是應該的。別亂想啦,再說了我不是一點事兒都沒有嘛。」
你遇到了醜東西!
小孩氣悶,方棋親了親他的額頭,道:「吃飽了沒,再去吃點?」
小孩搖了搖頭。
兩人自從睡到一張床上,從來都是鴻元在外他在內,這次也不例外,方棋蹬掉鞋,往床裡面讓了讓,給他讓出地方。
兩人並肩躺著,一時間相對無言,方棋給小孩把被子蓋嚴實,躺在床上想了許許多多的事。
小孩當初對他防心甚重,看起來於人於千里之外……
他會不會不舉?
實則早就接納了他……
他會不會不舉?
小孩兒教育問題怎麼解決啊……
千萬不能不舉!
風瑤派真的不會找過來嗎……
方棋往身後看了一眼,確定小孩沒有注意他,便猥瑣的偷偷的摸了摸小兄弟,上下擼了幾把,發現又有硬起來的架勢,及時住了手,沒有不舉!
方棋鬆了一大口氣,輕鬆的翻了個身,不翻不知道,一翻嚇一跳,鴻元側身正對著他,眼睛烏漆墨黑,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
方棋發毛道:「你別老盯著我看!我緊張!」
小孩合上了眼睛。
人生大事解決完了,方棋腦子一團麻,其中最大的一個線頭,就是風瑤派會不會追殺過來。
這是關乎生死攸關的大問題,方棋翻來覆去,一是緊張的睡不著,二是不敢睡。明明這一天連驚帶嚇帶跑路,累得臭死,腦袋混混沌沌的,心裡卻總有一根絲吊著。
夜已深,鴻元姿勢如一,看著他在床上烙餅,慢慢的他不動了,可呼吸還是不大規律,知道他沒有睡著,可能是擔心來回翻身會驚醒了自己。
方棋支著耳朵時刻注意外邊的動靜,隨後一個稚弱卻充滿了力量,手心布著薄繭的手探過來,輕輕覆住他的雙眼。
方棋愣了愣,只聽鴻元道:「沒人敢過來。你睡。」
作者有話要說:
鴻元不是小孩啦。目前背景是:方棋以為在《成神》,其實是在《神怒》,現在的世界是虛假世界,前文有伏筆,是修真界修士超級大能聯手的手筆。之前在後山,秋玲掛了的那一章,出現的高大男人是已經成神的鴻元。當時他差點衝破虛假世界,因為方棋才清醒過來,變成小孩——記憶消失。次日屠派,風瑤派的弟子死絕,鴻元沒有變大人,但是這次他想起了是他殺掉了秋玲等人,也沒有忘記這次屠派的事情。關於虛假世界外的真實的記憶雖然沒有恢復,但已經慢慢復甦了。
關於為什麼小小年紀這麼污。其實……你們真的不要把他當小孩看,暫且不提他沒有忘記在風瑤山兩次報仇,不符常理的武力值,和看到長大了的自己的模樣三個事件。鴻元心裡不可能沒有隱約的答案。再看虛假世界外的鴻元的本體是成年人,而且他長大了成千上萬年,雖然現在是小孩軀體,但思想怎麼會完完全全的退化成小孩子。一些本能還是無意識的有所保留的。在第15章跟方棋隔空親親就能看出來啦,哪個小孩會這麼癡漢污啦。
【簡單來說!就是大的鴻元披著小的鴻元的皮,裝作懵懂天真,扮豬吃老虎哈哈哈哈哈哈哈!仗著方棋疼愛他,慢慢的給方棋洗腦= = 如果是長大的鴻元這樣做,方棋絕逼會咬死他!至於鴻元已經成神了為什麼還這麼容易被方棋打動,這個後面會著重講到。】我這盤棋的感情or格局都有點奇葩啊嗚嗚嗚嗚嗚嗚嗚QAQAQAQAQ
第39章 護短

不知道最後是怎麼睡著的。等再醒來的時候,方棋迷迷糊糊的瞇了一下眼睛,眼前白茫一片,天已大亮,看著上方的房頂是橫樑木頭而不是石壁山頂,怔楞一秒,才想起來已經離開了風瑤山。
風瑤山三個字跳進腦海,方棋激靈一下醒過神來,下意識往旁邊一摸。
摸到一具柔軟熟悉的身體。
「醒了?」鴻元道:「再睡一會。」
「睡飽了。」方棋鬆了口氣,收回手來,側首看向旁側,只見小孩在盤著腿修煉,方棋支著半邊身體道:「你什麼時候醒的?晚上沒人來?!真的沒人了?!」
鴻元看他高興,心裡也舒坦,笑道:「沒人。」
方棋簡直喜極而泣!
風瑤派真的就此罷手了?方棋心中暗喜,隨後又想道,這才過了一晚,不能掉以輕心,一會起床再跑遠些。
打定主意後,方棋坐了起來,轉了個方向正對著鴻元,看小孩有模有樣的修煉,不由有點好奇。
這個問題不管是以前在三次元,還是現在的二次元,都困擾他很久了。
「我說你們……」方棋咂咂嘴道:「修煉必須得打坐?打久了腿會不會很麻……不打會怎麼樣?躺著不行嗎……」
鴻元:「……」
在他印象裡,不管是武俠劇還是仙俠劇,練個功啊療個傷啊!必須都得打坐!
方棋奇怪道:「會走火入魔?」
鴻元雙手搭在膝上,端詳他半天,不知道他腦子裡都胡思亂想什麼。
方棋戳了戳他膝蓋道:「看什麼呢,問你問題呢。」
鴻元無奈道:「低階修士打坐更易鞏固真氣,真氣的流動循環最快。道靈修為以上真氣穩固,便不必再打坐。」
方棋恍然大悟的哦了哦,轉瞬又生出頗多感慨。修士等級分十級,道靈是第四級,就連風瑤派的那幾個掌門長老,最高才是道宗修為,一大把年紀了還要打坐,身子骨還經得住嗎……
強者總是鳳毛麟角的,修真界有近一半的修士連二級X師的門檻都邁不過去,而X靈以下的修士更是多如牛毛……
方棋想,一多半的人都得盤著腿修煉,萬一修煉的時候遭到襲擊,麻著腿多影響發揮!
鴻元看他臉色變來變去,眉毛一會松一會緊,很是有意思,饒有興致的盯著看。
方棋鹹吃蘿蔔淡操心的想了片刻,慢慢的起來點別的心思。
他在後山時極少看見過小孩正兒八經的修煉,不管他起得多早,鴻元似乎總是恰巧比他早那麼一點,在外面忙活著做早飯。今天乍一看他修煉,方棋有點心動,之前覺得修煉沒用,一是想反正帶不到現實世界裡去;二是如果按著情節走,鴻元所接觸到的幾乎全是修士。就算他修煉,效果也近於沒有,以至於連試著修煉的意願也不大強。
但是從風瑤派出來,行走在民間,通俗點講就是不像在修士大能裡沒有一戰之力,現在和普通凡人有一較之力了。他和鴻元不能沒有一點自保的能力,總不能還任人魚肉吧。
還有……也許他是修煉的天才呢!他來到書裡,除了好吃的小鴨嘴兒,不可能一點金手指都沒有吧!
方棋往前湊了湊,挨近小孩的臉,搓了搓手道:「你們怎麼修煉的,教教我。」
「我有預感,我一定是修煉的好苗子!天才資質!」方棋滿臉憧憬,一副糾結上清華還是北大還是哈佛耶魯的表情道:「我修什麼呢,除了修道你會別的嗎,佛修是不是要吃素,這個不行,我是肉食動物……魔修和劍修聽起來都不錯,修魔的一般都是大反派,修劍的聽著很帥……」
鴻元看了看他,隨手一搭他的經脈,中肯的說:「你不是。」
方棋從幻想裡出來,道:「不是什麼?」
鴻元道:「不是好苗子。」
方棋:「……」
方棋的七彩泡泡啪的一下被戳破,整個人都不好了,冷笑道:「你說我不是就不是?你誰啊你,你自己都泥菩薩了,還說別人。」
鴻元頓了幾秒,道:「我教你。」
方棋惱羞成怒,吃了火藥一樣嗆回去道:「你出師了嗎你教我,用得著你嗎。」
小孩勾了勾嘴唇,似是有些無可奈何,道:「我雖然沒有修為,但基本的功法和口訣都會。」
鴻元玩味看他,神色鎮定冷靜,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一樣,充滿了縱容和寵溺。方棋迎上他的表情,毫無防備的起了一胳膊的雞皮。
他一著急激動就容易口不擇言,智商掉線……急得紅了臉的胡說八道,反觀鴻元一臉淡然,無端給了他一股身份顛倒了的感覺,鴻元比他還像個成年人。
本來不覺得有什麼,但跟人家鴻元一對比,方棋被自己剛才的反應雷得不輕,抖了抖肩膀,一掀被子出去了。
外頭天清日朗,隔著白色的窗戶紙都能看得出來外面的好天氣。
方棋穿好了衣服,小孩站在他旁邊,睜著眼睛打量他,在判斷他生沒生氣。
方棋繫好了腰帶,把迷迷瞪瞪睡覺的小鴨嘴獸揣進袖子裡,低頭對著小孩毛茸茸的臉,神色猶疑。
昨天鴻元披著他的外衣,順便也摀住了臉上的血跡,又是夜裡,所以沒人看出來他的異常。現在洗乾淨了血,然而臉上的毛還是很扎眼。
方棋有點為難,如果就這麼毫不掩飾的出門見人,可想而知,必然有人指指點點。但若是直言讓小孩摀住臉遮醜,這不是戳人心窩子嗎,太傷人心,擺明了告訴小孩他是與人有異的。
小孩的眼睛剔透深邃,方棋蹲下來,斟酌了一下措辭,道:「那個……鴻元,你知道的,這個,天降大任於斯人也……所以你要不要戴個面紗?」
小孩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往前走了走,幾乎和方棋鼻尖對著鼻尖,方棋硬挺著沒動,鴻元道:「我很醜。」
方棋愣了愣,連忙使勁擺手,絞盡腦汁胡謅道:「怎麼會,不醜!好看得很!人的審美不一樣,就像有人喜歡藍色,有人喜歡綠色。有的人認為鵝臉蛋好看,有的人喜歡蘋果臉,還有人喜歡瓜子臉,每個人的審美觀和眼光都是不一樣的……比如我,我就喜歡你這型的,長的多……可愛啊!」
可愛?
鴻元眼睛閃過一抹暗芒,沒說什麼,而是轉身拉開了房門,用行動給出了答案。
金色的陽光鋪在兩人身上,小孩展平了他衣袖上的皺褶,道:「走吧。」
方棋愣了愣,拿不定他是真的不在乎還是嘴硬,他記得鴻元明明頗是在意別人對他容貌的看法,當時兩人和好那日,小孩為了不讓他看臉,遮遮掩掩的,還哭了呢!
他正納悶,外邊路過一個端著水盆的小夥計,聽見開門聲往這邊看了一眼,隨後就傳來一聲水盆砸地的聲響,伴隨著有人失聲的嘶叫。
方棋往外一看,只見那小夥計捂著嘴,一雙眼睛瞪到極大。
方棋臉色大變,拉的比驢臉還長,厲聲斥道:「你叫什麼叫?!」
小夥計結結巴巴道:「我……客官……他他他……」
方棋護短的勁頭上來了,生怕那一聲慘叫嚇到了鴻元,真想上去踹他,咬牙罵道:「叫什麼叫!叫什麼叫!頭髮長見識短,瞧瞧你那熊樣,什麼玩意兒啊你?!你掌櫃的呢!把你老闆叫來!」
鴻元驚訝的抬頭看他,似乎沒料到他會有這麼大的反應,眼中立時盈滿了笑意,忍不住勾了勾他的手指。
方棋慢慢的順小孩的脊背,怒視小夥計,那小夥計可憐道:「客官,客官我不是故意的,您別找我們家掌櫃的,要扣工錢的!您大人大量別跟我計、計較……我還有個妹妹……」
話說至此方棋不好意思再為難他,沒好氣道:「還不快走?!」
方棋冷哼一聲,拉著小孩出門,鴻元彎著眼睛跟著他的腳步,方棋安慰他道:「別怕,他們不是看你容貌不佳,他們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羨慕你來著。」
……
兩人到了前院退了房,前院的飯館裡坐著不少人,有光明正大的看,有低著頭偷偷瞄的。方棋抖著腿環顧四周,目光如刀,誰敢往這邊多看一眼,他就狠狠的瞪回去,眼珠子都快飛出來了。
出了客棧,在街上走,上午街上人不多,沿路稀稀拉拉的走好遠才會碰到一個擺攤賣東西的。
方棋身上有三百七十多兩銀票,不可謂不是一筆巨款,這可足夠頂得上平常人家十數年的開支。兩人一路往前,方棋擺闊道:「看上這街上什麼了?不管是什麼儘管跟我說,想要啥咱買啥。想吃包子還是點心,小糖人吃過沒?甜絲絲的,很好吃,你一定喜歡!」
小孩搖了搖他的手,沒應聲,但眼裡的快樂是藏不住的。
走了半條街,前面一個推著小車,吆喝著賣糖葫蘆的男子遠遠走過來,遠遠住了聲,眼神怪異的打量著小孩,推著小車使勁往路邊靠,打算繞過去走,表情嫌惡,像是看見什麼噁心奇怪的東西。
方棋的火蹭的又冒上來了,什麼眼神啊你那是,有毛就丑嗎?!你想有你長得出來嗎你?!什麼東西!
方棋心裡壓著火,也不想讓那人好受,故意往小車靠的路邊走,那男子往後退了退,居然掩住了鼻子,像是看到一灘狗屎。
方棋倒吸一口涼氣,慢吞吞的走到那人身邊,看看糖葫蘆,又看向鴻元,溫柔的說:「想不想吃糖葫蘆?」
小孩搖了搖頭,方棋朝他眨了眨眼,又反應極快的點了點頭。
那男子看他擋著道,粗聲粗氣道:「你看什麼看,買不買?不買您可趕緊走!」
方棋也不惱,從懷裡摸出五兩銀子,在手裡顛來顛去,道:「你這糖葫蘆多少錢一串?」
有錢的是大爺,那男子看到銀兩眼都藍了,陪著笑臉道:「六文錢。大哥您要多少,要得多我還能便宜點。」
方棋繞著糖葫蘆車轉了轉,道:「這些,有……五百串嗎。」
那人大喜道:「車裡沒有這麼多,我家裡有!現做也成!很快的!」
方棋把錢揣兜裡,冷道:「有我也不要。你這糖葫蘆一看就不怎麼樣,」低頭看鴻元,語氣甜膩,「乖孩子再忍忍,哥哥帶你去別家買,賣相比他這個好,味道更好。」
賣糖葫蘆的愣了幾秒,道:「你什麼意思?!耍老子玩?!」
是啊。
方棋看他憋屈憤怒的臉,自己心裡這口氣就通暢了,朝那男子翻了個實力白眼,拖著小孩跑了。
逛了一路啥也沒買,到了晌午人開始多起來,方棋也忙了起來,氣得頭暈眼黑胃疼,從街頭到街尾罵了整整三條街,護短護得令人髮指,誰多看他家鴻元幾眼,捋袖子就要過去掐架。
鴻元頭疼的揉了揉額頭,拖著他不讓動。
方棋惡狠狠的磨著牙瞪了那幾個竊竊私語的幾個人,低頭照常安慰小孩一句,「沒事啊鴻元,他們都是妒忌你!」
鴻元輕,他自始至終都沒覺得不快,甚至極為享受。明明被人取笑和歧視的人是他,這個人卻比他更著急憤怒,一副見誰炸誰的模樣,嘀嘀咕咕的像個小動物,罵這個罵那個,罵了一路。
胸腔鼓鼓漲漲,像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一點一點的填滿,填得不能再滿了,溫暖舒服的情緒仍在洶湧澎湃的湧來,滿滿噹噹的溢了出來。
前頭不遠有家成衣店,鴻元引著他往那處走,兩人走到隔壁的瓜果攤,方棋放開了小孩的手,那賣水果的水靈靈的小姑娘見到猴臉瑟縮一下,皺著臉看向鴻元。
方棋毫不憐香惜玉道:「看什麼看!」
小姑娘愣了愣,罵道:「瘋子!」
方棋:「……」
你無形中損失了一大筆生意。方棋心想,隨後低頭道:「她不是說你瘋子,罵我呢……」
方棋呆了呆,不敢置信的自轉了一圈,果然空無一人,鴻元呢?!站在原地四望,一眼看見小孩在不遠處的成衣店,那看店的夥計拿著掃帚,離得遠遠的撥拉他。
方棋豎起眉毛,無名火躥起,你那是什麼見了鬼的嫌棄的眼神!在幹嘛在幹嘛?作大死啊!你用掃帚呼啦我家鴻元?你知道他是誰嗎?!我家鴻元是要成神的人最強的神!X神之上還有更強,是眾神之主最厲害的一尊神沒有之一的神好嗎!往你店裡站一秒鐘!簡直蓬蓽生輝!你還敢用掃帚撥拉他?!
方棋冷著臉氣勢洶洶的走過去,醞釀好了台詞要給那夥計上一課,才走到門口,小孩怡然自得的挑了幾頂斗笠,舉起一頂來,朝方棋道:「好不好看?」
方棋頓住了,沉默片刻,才道:「為什麼想起來戴這個,你不是不想嘛。鴻元你別怕,不需要為了別人遷就你自己。我倒要看看誰敢說你試試,咱一點都不醜,用不著戴這個。」
鴻元拿著斗笠,長長的歎了口氣,道:「我不怕。」
方棋抿抿唇,心酸道:「你真不用……」
「我說的是實話,」鴻元截斷他的下半句,道:「我擔心的是你。罵了一路,口渴不渴?」
方棋:「……」
所以說買斗笠是為了讓他不罵人?!

第40章 風雲

到最後還是買了斗笠。
他無法做到像鴻元一樣無動於衷。在面對別人異樣的眼光的時候,他心裡充滿了憤慨和不滿意。為什麼以貌取人?為什麼避他如蛇蠍?他這麼小的年紀,為什麼會受到這樣的待遇?他有什麼辦法!如果可以,他也不想長毛啊!
可他不能一個人一個人的依次解釋,心裡又憋著氣,渾身不痛快。
為了不讓鴻元認為他的容貌是可恥的、羞於見人的,方棋給自己也戴了一頂斗笠。
不止是他戴了一頂,小鴨嘴獸嘰嘰嘰叫著扒拉他垂在肩膀上的細繩,可憐巴巴的看著他,小聲的叫,也想來一頂。
方棋道:「添亂。我往哪兒給你找你這麼小的斗笠去。」
小鴨嘴獸牽起他擋著臉的散在肩上的黑紗,搭在自己的大嘴上,眨著小黑豆眼得意的看他。
方棋:「……」
兩人一獸戴著斗笠往前走,一路再無怪異的打量,也就沒了方棋罵街,腳程加快許多。
這裡離風瑤派不到二十里路,自然不能久留。方棋先買了幾屜熱騰騰的肉包子,給小孩兩個,吃一個拿一個,他自己也吃著一個。又給小鴨嘴獸撕了點面皮夾餡,其他的用油紙包著,提在手上。
有吃的了,有吃的還不夠,還得要喝的。
方棋尋思買一個水壺帶水,免得趕路途中,錯多了客棧飯館餓肚口渴,拉著小孩滿大街轉悠,忽地手上一輕,方棋低頭看去,小孩接過了他手裡的一提包子,正小心的從裡面拿包子。
方棋暗笑道,真能吃,能吃好,吃得多長得高。
沒注意包子再沒還回來。
買到了水壺,又在路邊飯館買了只燒雞,順便請夥計幫忙清洗乾淨了水壺,灌滿了乾淨的水。
如此一來,吃喝都有了,少說能吃個三兩頓,可以準備出發了。
方棋手裡的吃完了包子,帶著小孩往城邊走,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手裡被塞了個軟軟的東西,微微低頭一看,是個白白糯糯的肉包子,方棋邊啃邊想,到底哪裡不對勁?
走了兩刻鐘,已到城外,看著前面一望無邊蜿蜒向前的小路,腿開始一陣一陣的哆嗦。
難不成還要步行?
絕對行不通!畢竟現在千屍谷的一點下落都沒有,一路上需要連問帶打聽,不知道要走多少冤枉路,總不能走著去吧?
累也能累死人!
方棋果斷道:「不行不行,我們缺一個代步工具,回去回去。」
這小城不大,剛進了城找人打聽了一下,哪裡有賣馬車牲畜的,立刻有人指明了路。
地方不遠,就在城邊上,畢竟養牛養馬不比其他,佔地方不說,還臭烘烘的,在城外是最方便。
按著好心人指的方向走,沒一刻鐘,就聞到了一股奇怪的臭氣,循著味又走了百多米,便看到馬廄和牛棚,旁邊還停著幾輛馬車。
管賣牛馬的是一個中年莊稼漢,正在喂草,聽到腳步聲回頭一看,笑問道:「兩位有何貴幹?」
方棋簡單介紹了來意,中年人極是熱情道:「我這裡有三匹馬,牛您可能用不著,哦,我還有兩頭驢,您看您需要哪個。」
按說買馬和馬車最舒服,但一是太貴,二是兩人誰也不會騎馬,再三,方棋掂量掂量腰包,分別問了馬和驢的價錢。這裡的馬出奇的貴,一匹馬足夠買三頭驢了。
方棋幾乎沒有猶豫就放棄了馬,他不知道和鴻元要在路上流浪多久,不能大手大腳的把錢都花乾淨,沒錢了怎麼辦,總不能邊打工邊找千屍谷吧……
那中年漢子看出了他的為難和猶豫,坦然道:「馬確實是貴。您看您是怎麼趕路吧,方才聽您說走的是遠途,如果時間趕得緊,我勸您是買馬,馬跑的比驢快。如果時間不趕,您可以要驢,別小看了驢,跑得雖然沒馬快,但驢子更能耐勞吃苦。」
方棋對驢一竅不通,但對驢友是有一定瞭解的。旅行愛好者自稱為驢友,就有關於驢的一點原因,能馱能背,吃苦耐勞,以此為榮。
方棋聽他建議分析都挺中肯,沒說因為想賣貴的就拚命推銷馬,不由對其頗有好感。
買賣成了。那中年漢子去牽驢,方棋準備好了銀兩,跟在他身後,隨口問道:「大哥,您知不知道有什麼……屍體多的地方?越多越好……」方棋描述千屍谷的特徵,道:「最好附近有山,偏僻一些,少有人來往……」
話未說完,賣驢的大哥倏然抬起頭來,道:「小兄弟!你問這個幹啥?!那地方可不能亂去!要死人的啊!」
方棋眼中透出一絲驚喜,道:「真的有?!是哪裡?我有很重要的事!」
賣驢大哥歎息道:「你說的是風瑤山吧。風瑤山到處都是屍體冤魂,聽說接近後山三里之內都活不成的!小兄弟,聽我一句勸,咱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那裡啊!」
方棋梗了一下,道:「您放心,這個我真不會去。」
他說完了不去,賣驢大哥還在苦口婆心道:「沒什麼是不能咬咬牙挺過去的,小兄弟千萬別想不開,你看你還帶著個小的,就算是為了孩子,也不能去送死啊!」
方棋心裡暗暗叫苦,知道這大哥沒有惡意,只能硬著頭皮聽著,順手把小孩拉到身前來擋著,讓他在體會人情冷之後,再體會體會人情的暖= =
賣驢大哥生怕他尋短,說了足有半刻鐘,才牽了驢出欄,套上韁繩,方棋趕緊付了錢,牽著驢子走。
時到最後,賣驢大哥在背後在喊:「別想不開啊小兄弟!」
方棋放下韁繩,轉過身來認認真真的拱了手道謝,才接著走了。
兩人牽著驢蕩蕩悠悠的走,方棋矮身道:「你覺得那老大哥人怎麼樣?」
小孩不明所以,抬頭看他。
方棋道:「看到沒有,世上有壞人也有好人。那大哥雖然囉嗦了點,但是個實實在在的好人,像這樣的人還有很多很多,知道嗎?」
鴻元熱情不高的點了點頭,方棋摸摸他腦袋,知道消除對外人的戒心這事急不來,只能循序漸進。
牽著驢遠離人群喧囂,到了城外,方棋伸手去拿小孩手裡的包子,示意他先上去,鴻元將東西藏在背後,睜大眼睛道:「我不會。」
方棋道:「這有什麼會不會的,你過來,我抱你上去。」
小孩說:「我怕。」
方棋:「……」
方棋道:「那行,我先上去,你看我怎麼上的,不會摔到你的,放心好了。」
這驢是一頭成年的驢,比不上馬高大,個頭也絕不小了,約到他胸膛位置,兩邊沒有墜蹬,方棋比劃了半天,不知如何下手,心虛的不好意思回頭看小孩,好一會才抱著驢頭,一隻腳翹在驢背上,一邊摸驢頭自言自語道:「乖驢,別踢我。」
方棋抱著驢用力,那驢不聽話,在原地猛晃腦袋,身體也跟著晃。方棋掛在上面,以為自己要被晃下來的時候,忽然察覺有人在下面推他的屁股,方棋尷尬的低頭看了一眼,鴻元正托著他的臀部,方棋囧了一身汗,蹭的就上去了。
鴻元輕笑一聲,方棋騎在驢上往後面錯了錯,在前面騰出一塊位置,伸手想拉小孩上來,低頭一看驢下空空,方棋呆了呆,隨後後面貼上來一具溫熱的身體,腰也被人摟住。
方棋呀了一聲,回頭一看,小孩不知道什麼時候躥了上來,就坐在他身後。
「你不是害怕?」方棋皺眉道。
鴻元登時摟的更緊了,臉貼在他後背上,一副真的很怕的模樣。
「不能在後面坐著,容易把人顛下去,你到前邊來,」方棋無語道,「我抱著你。」
大人在後小孩在前,正好他護著他,結果這麼顛倒過來,就變成他被鴻元護著的感覺了啊。
方棋說完,小孩忽然放開了他,苦惱道:「我後面很擠。」
方棋愣了愣,忙往前挪了挪,問道:「現在呢?」
鴻元看了看身後的一大片空地,更可憐道:「還擠。」
方棋又往前蹭了蹭,鴻元夾了一下驢腹,驢子踢踢踏踏的往前走,這事兒就這麼掀過去了。
兩人騎著驢走了大半個時辰,一路無話。
之前在風瑤山的時候,白天極少見面,至於到了晚上,鴻元回來,一起做飯吃飯,洗洗碗,就到了睡覺的時候,基本上沒有像現在一樣過,長時間靜靜的無外人打擾的相對,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麼好。
方棋慢慢覺得不自在,絞盡腦汁的想話題,相對於他愁眉苦臉,後面的人摘下了斗笠,一派從容自在,看著他的背影,透過衣服,想像勾勒出他漂亮的脊背。
看著聽話乖巧的往前走的驢,方棋恍恍惚惚道:「你見過倒騎驢的沒?」
鴻元愣了愣,道:「什麼?」
方棋來了興致,精神一震道:「八仙裡的張果老啊,倒騎著驢走,他那驢比我們的厲害,據說是紙做的驢,卻能日行萬里。」
鴻元神色冷下來,攏起眉毛道:「沒聽說過。」
方棋道:「是一個神話人物,我跟你講,張果老……八仙裡有八個神仙……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方棋找到了話題,樂滋滋的講,鴻元蹙眉聽了片刻,聽出來他是在講故事,不由捏了捏額角,坐在後面安靜的聽他說話。
正值冬日,雖沒下雪,但兩人一直騎著驢,一個說一個聽,不活動手腳,很快就冷得厲害,兩人貼得嚴嚴實實的也並不管多大用。方棋開始後悔,沒在城裡買兩條棉被帶上!
最後腳凍到發麻,只好騎一段走一段,如此到了傍晚,上驢下驢五六次,方棋終於能熟練的上下驢了,不光是因為練習次數多了變得熟練,還有實在是情勢所迫!他只要一上驢,鴻元就積極的在下面托他屁股,實在太丟臉了!所以他以光的速度學會了上驢。
……
黑暗中亮起燭光,兩人走進一座陌生小鎮,牽著驢找了家客棧,拴好驢洗漱完吃了飯,方棋躺在床上,已經從張果老說到鐵拐李,從鐵拐李說到曹國舅,從曹國舅說到了藍采和,講得一板一眼天花亂墜的,小孩聽得很認真,記性了得,偶爾方棋忘詞抽查的時候,均能對答如流。
方棋講完了藍采和,挺高興的趴在枕頭上問:「沒煩吧,喜不喜歡聽我講故事?」
鴻元看著他笑盈盈的眼睛,點了點頭。
其實我喜歡聽你說話。
方棋表示很滿意,他小時候經常獨自在家,無聊了便會看書,四大名著封神聊齋,小時候最喜歡封神和聊齋,裡面鬼鬼神神各種各樣的小故事引人入勝,牢牢抓住一個孩子的所有心思。後來這兩本看完了,看西遊紅樓三國水滸都有點懵懵懂懂迷迷糊糊的,通篇看下來人名都沒記住,只看了個熱鬧,草草的掠過一遍便收起來了。
等到大了一點再讀,才讀出其中的奧義趣味。經典就是貴在經得起細品鑿磨,每每重看,每每有新的領會。
「我故事多著呢。等講完八仙,就給你講三國水滸,三國裡戰略真了不起,多聽多看長心眼,」想了想,方棋笑道:「不過人物太多關係複雜,聽不懂就跟我說……你這個年齡其實更喜歡看聊齋和封神榜,安徒生童話和格林童話……唉,你們這裡啊,千好萬好,就是書少娛樂少,漫畫動漫更是沒有,比我原來的世界枯燥無聊多了。」
鴻元凝起眉毛,坐起身來,敏感道:「什麼世界?」
方棋失笑,按著小孩躺下,打趣道:「你現在才想起來問我這個問題啊?早幹嘛去了,當時我無端出現在風瑤山,你就一點都沒懷疑?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害你的。」
鴻元傾身,手臂壓在他身上,以一種逼問的語氣道:「什麼世界?你家在哪裡?」
「起開起開。」方棋說漏了嘴,轉移話題失敗,把他推到一邊,抿唇不言。
總不能說我是從21世界來噠!我們那裡有飛機大炮!手機電腦高科技!我是看了一本書才來到你的身邊,你不是人!你是一個角色,這是一本書。
看他避而不談,鴻元的眼神倏然變得陰鷙狠戾,翻身重新壓上來,雙手撐在他身體兩側,看他的眼神像是一隻鎖定獵物的捕食者。
方棋被迫和他對視,小孩眼底醞釀的風暴讓人心悸,隨即脖子被人牢牢的勒住,小孩用力的、再用力的抱緊他,在他耳邊細細的喘息,極緩極慢的說:「你不能離開我。」
方棋被他勒的喘不上氣,使勁把鴻元往一邊掀,小孩穩如磐石紋絲不動,一邊來回重複著『不行』和『不能』,同時一點一點的收緊了手臂,一瞬間方棋幾乎要窒息了,方才乖巧的人已經變成了十足的瘋子!
兩人的身體緊密的貼在一起,那力道幾乎是要將兩人揉到一起,合二為一,就在他呼吸越來越困難,胸腔的空氣被擠壓光的時候,小孩突然放鬆了他。
方棋臉都白了,捂嘴乾咳,心裡怒火高漲,破口罵道:「你有毛病啊!」
小孩虛虛的抱著他,方棋煩躁的不斷推搡,隨後聽見小孩細細的聲音,「你不能離開我。」
鴻元放軟了態度,眼睛濕漉漉的看他,委屈的像一隻被主人遺棄的小狗崽,「我只有你。」
……
方棋的怒火一下子滅了個乾乾淨淨,歎了長長一口氣,挫敗的妥協,主動把小孩抱在懷裡,拍拍他因為恐懼不斷顫抖的脊背,輕聲安撫道:「不會不會,怕什麼呀,其實人沒誰不能活啊,你長大了就懂了……」
鴻元身體一僵,方棋忙順著毛摸,道:「我……我不會離開你的,至少現在不會。」
鴻元沒說話,由他抱著,眼中風雲密佈,瀰漫著濃濃的陰霾。
*****
如此走走停停過了幾天,直到離開風瑤派足有百里時,那邊還是沒動靜,方棋吊在半空的心才算徹底放下來。
這天匆忙趕路,來到了近段時間以來最繁華的游安城,有之前看到的城鎮的十多個那麼大,民眾的生活質量也要高出來一大截,人群熙攘。
方棋牽著驢,帶著鴻元在人群中穿梭,心道來得正好,城市大說明流動人口多,信息也更全更雜。前幾日不是沒在村鎮裡打聽過千屍谷,但問的對象多是生在當地長在當地的本地人,沒出過遠門,對外界之事所知甚少,大都直指風瑤山。所以方棋尋著找著,挑了個最熱鬧的地段,來到一座店面挺大的飯館,看裡面幾乎坐滿了人,多是一臉風塵僕僕,想來多是到處跑的。
打聽千屍谷的消息,還得靠這類人。
方棋牽著小孩找座位,人多的幾乎坐不下,最後方棋在一桌坐了三人的旁邊停下,誠懇道:「方不方便搭個桌?」
這三人都是男人,在外跑江湖,眉眼之間全是豁達和豪爽,當即道:「您請。」
方棋抱著鴻元坐下,招來小二叫了飯菜,並給眼前的三人多添了一壺酒聊表謝意,那三人也未推脫,痛快的收下了。
方棋一雙眼睛滴溜溜轉,尋摸著怎麼搭訕。
正在措辭語言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一波喧嘩的起哄聲。
「讓開!」
「天啊!這是哪家的馬車?」
「扶搖劍宗啊,你看車壁的門徽!」
「這事兒居然連扶搖劍宗都驚動了?!」
「不止是他們!聽說佛修的真佛寺,道家的純陽派都來了人,魔修更是來了不少!」
……
方棋探頭往外看,只來得及看到一大列馬車隊伍最後面的的幾輛,僅是驚鴻一瞥,但輕易能看得出來,那馬車極為華美厚重,上面雕滿了繁複彎曲的花紋,每輛馬車都是三匹駿馬拉車,就連車伕也穿著乾淨利索,精神奕奕,吆喝聲中氣十足,可見是個練家子!
方棋蹙眉,回想剛才他們說是什麼門派來著,扶搖劍宗?!
方棋愣了愣,飛快的從腦海中搜出了資料。這扶搖劍宗是劍修門派裡的老牌世家!歷史悠久,影響力數一數二,是僅次於鴻元的劍神親爹一手創建的雲淮劍宗的超高級門派!極為講究派頭,不然也不至於這麼大陣勢的從這裡經過。
可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是要去哪裡?!
正想著,外面街上忽然湧出大量的人口,只聽有人驚喜大叫道:「天吶!全都是御劍飛行!好大的手筆,這又是哪門哪派?!」
「御劍飛行……還能是哪個門派。」
外面一個華服男子接口道:「是雲淮劍宗。」
雲、淮、劍、宗?!
他沒聽錯吧!
方棋一下子愣了,大腦空白一片,久久無法回神,等他轉過彎來,外面的人已經散了大半,同桌的幾個大漢低聲談論著。
「說來最近真是奇怪,我今天在這兒坐了不過片刻,見到好幾個大型門派往這邊跑,不單單是扶搖和雲淮,道修、佛修,乃至於魔修都來了不少,究竟發生什麼大事了?」一個絡腮鬍男子道。
「其實也就是這兩天的事。」一矮胖男子道:「我們今天來找你,也正是為了這個。」
「是,你這段時間休歇在家可能不知,」旁桌上的魁梧壯漢猛灌了一口烈酒,道:「風瑤山上有個風瑤派你知道吧?!那邊可出了大事了!風瑤派被人屠了滿門!全派上下一千三百多名弟子,屍骨無存!」
真真是活的時候籍籍無名,死了之後名揚天下。
風瑤派……屠派?
方棋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另一邊絡腮男子驚駭道:「屠派?是誰幹的!心思忒是狠毒,這是有什麼血海深仇?才屠了整個門派?!」
轉而那絡腮鬍皺起眉毛,疑惑道:「不對。」
「我記得這風瑤派掌門才只是道宗修為,坑蒙拐騙不是個能上去檯面的,也沒聽說依附在哪個大型門派之下,」絡腮鬍道:「這樣一個小門小派,怎至於引起這麼大的重視反響,驚動如此多的大能修士?!」

第41章 假神

方棋正愣神間,小二吆喝著端上來早好的熱飯熱菜,鴻元把碗推到他面前,從地上從從容容的撿起來筷子,重新給他換了一雙,擱在碗上。好像絲毫沒有被周圍的言論影響。
趕了一天路,看著香噴噴的飯菜方棋卻麻木的連一點吃飯的慾望都沒有,這時只聽那魁梧大漢道:「我昨日去了一趟風瑤山。」
絡腮鬍道:「有什麼不妥?」
那壯漢人高馬大,神色凝重,彷彿對於他來說回憶都是一種劇烈的痛苦,艱難道:「人間慘事!站在山腳就能聞到濃烈的血腥氣,登上山一看,滿山是血,幾乎整座山都被染紅了。山上寒冷,血跡凍成了冰,血腥氣仍然濃而不散,可是,最奇怪的並不是這個。」
在座也有許多因風瑤山一事而來到此地的散修,聽到此言,不由紛紛看來。
壯漢環顧一眼四周,深吸一口氣,慢慢的說:「山上山下,一具屍體也沒有!桌上放著茶水,爐灶上架著飯鍋,都保持生前的狀態……這說明什麼?說明沒有人驚慌的奔逃過,意外是在一瞬間發生的,所以物件才保持原樣不變,好像是……好像是這些人,同時蒸發了一樣……風瑤派在極短的時間裡變成了一座空派!那一千三百名弟子的屍體去哪裡了?!沒有!什麼都沒有,只有血,到處都是血,沒有屍體!」
飯館登時像是炸開了鍋,七嘴八舌的議論。
「竟有如此怪誕之事?」
「我聽著並不像是真的。若真如他所說,在整個風瑤派沒有防備的時候,將人同時剿殺,必然不是什麼簡單人物。一個小小的風瑤派,上哪兒去得罪這樣的大能?」
「此話有理。但此事本來就玄乎,是真的也說不定。」
……
絡腮鬍思索道:「不管出於什麼原因,風瑤派怕是已經變成徹頭徹尾的凶山了。我猜想,會不會是後山的惡鬼所為,也興許是那些弟子外出遊歷,不在派中也有可能。」
「不可能,」久未說話的矮胖男子歎了口氣,道:「近日此事鬧得沸沸揚揚,早就有人打聽過了,據山下的村民和附近的門派說,那幾日一點動靜都沒聽到,更沒有大批的近千人出入。這一千多人確實是憑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殺人並非難事,可要做到屍骨無存,絕非一人之力能做得到!」
絡腮鬍道:「莫不是哪個魔修大能?唯有這等宵小狠毒之人,才不問緣由亂殺無辜,下得了這個狠手!」
壯漢搖搖頭,抬起手直接舉起酒壺往嘴裡澆酒,嚥下烈烈的酒液,已然激得臉色通紅,道:「可不見得。若真是這樣簡單,不至於連雲淮劍宗真佛寺,這些頂級門派世家都驚動了,甚至親自趕來察看。這些門派來的不僅僅是派中弟子,還有帶隊的長老大能,足以見得對此事頗為重視。」
這時候旁桌的幾個人都微微側過頭來,顯然在注意觀察這邊,其中一個藍衣青年更是直接轉過身來。壯漢道:「我猜想……那人屠派時,手法和一人有些相像,但明顯手法更老到精練……」
絡腮鬍皺眉道:「何意?」
一旁的藍衣青年肅容接話道:「這位大哥指的可是魔修崇雲?」
崇雲二字一出,在場眾人均有點雲裡霧裡,尋思片刻後,將前因後果聯想一遍,有反應快的登然色變,失聲道:「絕無可能!若真是如此,修真界豈非要重新洗牌?!」
洗牌?洗啥牌?!
方棋懵逼了,像是有大錘子對著他的後腦勺重重的鑿。崇雲是誰,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人!
血洗風瑤派的又是誰?什麼叫重新洗牌……不是只有成神之後的鴻元才有讓修真界洗牌的通天修為,現在冒出來這個也會洗牌的是什麼玩意兒?又把鴻元這個獨一無二的至高神置身何處?!
難不成因為離開了風瑤派,才引發的蝴蝶效應,引出來一個修為強橫的……陌生神?
那這得是多大的蝴蝶才扇出來這樣的後果?!他和鴻元離開風瑤派尚不到十天!
藍衣青年譏笑一聲,反問道:「不然你以為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門小派,被屠了便被屠了,世上每天死的人何止萬千,缺他們這幾個麼?憑什麼值得讓修士大能接踵而至,人心惶惶!各位就不覺得蹊蹺?!」
喧嘩的飯館一下子死靜一片。
藍衣青年繼續道:「當年崇雲與其母走投無路,投靠父親生前的好友楚鶴,那楚鶴看他們孤兒寡母,心生邪念,強行霸佔了他的母親。楚夫人知曉此事,上門滋事辱罵,逼其母飲毒自盡。崇雲逃出楚家,此人雖年幼卻心狠手辣,天生適合修魔,一心復仇,苦苦修煉,最終僅憑魔靈低段的修為,滅了楚家滿門!」
談及此事,一個沙啞的中年聲音道:「沒錯。當時恰逢楚鶴六十大壽,那楚家也算是當地一霸,親友坐滿堂,那小魔頭崇雲就這樣殺了進來。將楚家老小和楚鶴一同擄至街頭,當著全城百姓的面殺人拋屍,手段極為殘忍,但最駭人的是楚鶴和楚夫人的死狀……」
藍衣青年道:「崇雲當日已有死志,明明快刀斬亂麻就能逃脫,卻在了結楚家老小的性命之後,拼盡一身修為,用真氣包括住了楚鶴的全身,從他的手指、腳趾開始,一點一點的碾磨。這樣殺人,好處是能將其靈魂與身體一起撕成粉末,再無轉世投胎和換身復活的可能性,但也極為耗損修為,也能最大程度的加大死者的痛楚。他對楚鶴恨之入骨,讓楚鶴親眼看著自己的手指消失、腳趾消失,身體一寸一寸的絞成碎肉,血流一地,骨頭磨成齏粉。據說當時目睹全程的百姓嚇暈了六成。」
方棋手顫了一下,這個他是在書裡看到過的。
有一種叫崑崙獸的高級魔獸的血肉,配上某種特定的草藥,煉化九九八十一天,有讓人起死回生之效。有復活之法,也有永除後患之法。
修真界有專門容納人和修士魂魄的容器,有的靈器養魂,有的則能將魂魄融成虛無,再無復活的可能。
就是因為有這樣的容器。若是想要復仇,大可以先殺人,再收魂。
一般反其道而行,用自身修為充當靈器,將人身和魂魄一同磨成齏粉,徹底歸於天地之間。敢這麼做的要麼是修為逆天,靈器是個可有可無的雞肋,才無畏無懼;要麼是窮困潦倒,買不起靈器,方破釜沉舟。
果然那魁梧壯漢道:「這位兄台所言甚對,崇雲一事我也在場。正因如此,在前往風瑤山之後,我才猜測是某位大能用修為血洗的風瑤山。山上雖然沒有屍體,但地上有一層極碎的肉沫骨粉!與當年楚鶴楚夫人的死狀如出一轍。只是這次與上次想必,這次的風瑤派人更多,效果更徹底,直接被剿成了血霧!我現在想來……那山上氣味怪異,恐怕不止有血腥氣,還有強烈的人肉味!」
……
這下不光是方棋吃不下飯了,一大群人齊刷刷的撂了筷子。方棋撐著桌面,腹中一陣一陣的反胃。
這時人群中一個響亮聒噪的男子斷然否定道:「絕無可能!」
藍衣青年抬頭看去,頷首道:「閣下有何見解?」
那人聲如洪鐘,道:「你們這話說的前後矛盾。那崇雲小兒的事我也聽說過,小兒是魔靈修為,品階不高也說不上低,殺完楚家老小,用修為先殺的楚鶴,後殺的楚夫人。一前一後殺完以後,和死人無異,足以可見將人絞成齏粉,魂魄打碎,對修為有多大的損耗!當日附近的挽竹派趕來救人,崇雲小兒沒有絲毫的反抗之力,束手就擒!」
魁梧壯漢點頭道:「確是如此。」
那中年人冷笑道:「崇雲魔靈修為,先後殺了楚鶴和楚夫人,已然力竭,想來對他以後的修煉亦有損傷不利。而你們剛才說什麼,風瑤派一千三百名弟子,沒用功法靈器,直接用修為將一千三百名弟子,上到掌門下到弟子,連人帶魂全部剿殺?!真是荒謬!還未分前後,同時剿殺?!哄誰吶你?!哪個超級大能連弒魂燈都沒有?且不說弒魂燈,有這等強橫修為的超級大能,我甄某還從未聽說過,難不成那人已經成神了不成?!」
藍衣青年待他義憤填膺講完,才嗤笑一聲,輕蔑道:「又有何不可?若非如此,為何這麼多門派爭先趕來?!修真界萬餘年來,除了那個大逆不道的長淮劍神,佛修、道修和魔修,可曾再出過新的真神?」
「成神談何容易……」
方棋聽他們七嘴八舌的討論,愣的不能再愣了。
風瑤派被血洗,莫名其妙冒出來的神,《成神》書裡的劇情特喵的偏到十萬八千里取經去了吧?!話說這還是《成神》嗎……方棋晃了晃,猛然轉過頭去,射向旁邊的小孩。
鴻元低眉順眼,臉色微微發青。
在這幾人爭論的期間,小孩聲色不動的在體內重新流轉了一遍真氣,不出所料,仍是熟悉的乾枯的老草一樣了無生機。
他出神的看著桌面。
那股充沛旺盛、幾乎無堅不摧的醇厚力量來得快去得更快,等他從躁動恢復平靜,一切已經塵埃落定,他也被打回了原形。
怎麼會這樣?
雲淮劍宗……長淮劍神,純陽派……真熟悉,從哪裡聽說過?
小孩有些痛苦的蹙起眉毛,千種萬種複雜紛亂的信息侵襲他的腦海。無數模糊混亂的臉從他眼前閃過,最後卻歸於一句話。
他和往常一樣笑著,說:「我不會離開你,至少現在不會。」
小孩握了握拳頭,失神的看著方棋的臉。
現在不會離開,以後會嗎?
這幾日,他不知有多少次想開口乞求他的否認,又怕得到的是肯定答案。
為什麼?
為什麼你總是想著離開?
小孩一遍一遍的運轉真氣,感受著依然空空蕩蕩的丹田。
一定有辦法的,鴻元垂著眼睛想,有後山的第一次,前山的第二次,一定會有第三次、第四次,和以後的無數次。
他不再恐懼會變成一個怪物。
只要能把你變成我的,鴻元想,我什麼都願意做。
那幾名修士唇槍舌戰,吵得熱火朝天,方棋在嘈雜中認真的端詳小孩的臉。
這人是鴻元嗎……劇情都崩裂了,不會是假人吧……然後伸手拽了拽小孩臉上的毛,小孩抬眼看他,帶著一分疑惑。
方棋的動作很輕,並沒有把毛拽下來。然後湊近了一看,對啊!不是黏上去的,就是長出來的毛!是真的毛!可他是鴻元……還是主角的話,怎麼可能……會又冒出來一個陌生的神出來?
現在這年頭成神都帶批發的,便宜不要錢嗎?
還是說劇情不可變更,這是對他們兩個逃出風瑤派的懲罰什麼的……方棋腦子亂的一塌糊塗,鬆開鴻元的毛,心亂如麻,要不要回去風瑤山去看一看,治病要治根,看看哪裡出了差錯?
還是說將錯就錯,現在要多快有多快的尋找千屍谷,麻利的繼承修為,但千屍谷不是說找到就能找得到的,期間會不會又生出什麼亂子……方棋愁的滿臉黑,緊張極了。成神以後的鴻元不會打不過這個會洗牌的陌生神吧,到時候如果鴻元還被人壓一頭,他真的是罪孽深重啊!
就在方棋左右為難臉發藍的時候,小手指被人拉了拉,方棋回過神來,愁眉苦臉的低頭看。
只見鴻元搬著小板凳坐的離他近近的,臉紅紅的,展開他的手心,往裡面放了一個輕飄飄的東西。
「???」方棋:「什麼?」
小孩害羞的看著他,方棋展開掌心一看,不由囧了一臉,居然是一根毛……毛毛……毛……m……a……o……
臥槽……
小孩皺了皺臉,似是看出他不高興,便又往前坐了坐,趴在他腿上,臉對著他,示意他自己挑好看喜歡的拔。
方棋哆嗦了一下,說不出的一言難盡。我不是想要你的毛啊!我要你的毛幹嘛……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這個世界是不是真的……
早知道他就抽自己一巴掌了。

第42章 發糖

方棋把他臉扭到一邊,乾巴巴道:「不用了,這個就挺好的……」
小孩放下了斗笠。
方棋捏著毛,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上不上下不下,這麼輕細的東西放哪兒都容易丟= =
方棋索性握在手裡,用另一隻手有一搭沒一搭的吃飯,一邊聽人說話。
雖然他並不想要小孩的毛……但比起可能會看到鴻元失落。
收著就收著吧。
另一邊就風瑤山的問題越來越多的人加入戰局,吵得極凶。
「笑話!站得越高眼睛越多,別說一個神,就算是一個劍帝魔聖這樣的人物,都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們的修為!現在說有隱世不知的神?我真不信會有這麼一個超級大能,修真界沒有人知道,偷偷摸摸的就成了神了?!整個修真界一點風聲都沒有?!」這是聲音最洪亮的中年人那邊。
藍衣青年只輕飄飄反問一句。「那依您看,這麼多大能聚首風瑤山,到底是什麼原因?」
「這……」中年人啞住,哼道:「此事尚未定論!聽風瑤山那邊怎麼解釋吧!」
藍衣青年道:「這位大哥,你懷疑又有什麼用?如果這事兒真沒端倪,絕不至於引來這些大能來此,依我看來,來的人越多,身份越高,越證明我說的是真的。」
方棋看看這邊看看那邊,心中天秤左右搖擺,覺得這邊說得對那邊說得也對,哪邊都有理。
不怪他們各執己見,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死胡同。
若說肇事者是某位不知名的大能,說不通,哪個大能修為堪比成神,這樣鳳毛麟角金字塔巔峰的人物,修真界會沒有他的傳言?就算真的偷偷摸摸的沒人知道,歷劫的時候呢?大能歷劫修真界絕不可能沒有反應。再退一步講,如果真的有這樣的一尊神,為什麼血洗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門小派?兩者一上一下,雲泥之別,風瑤派怎麼配得上和這等人物結仇?
可若只是一場再平凡不過的復仇,也說不通。畢竟不是來了一方大能,而是幾乎牽連到了修士的每個領域,道修、劍修、佛修、魔修大能紛紛來此,平常人怎麼會有這樣大的本事!
方棋煩躁的耙頭髮,要不要回去親眼看看?不然總覺得心裡沒底啊!
方棋看著桌上的飯菜,好像置身於一個巨大的迷霧裡,真想奔回風瑤山一瞧究竟。然而他看看小孩,鴻元靠著他的膝蓋,抬頭看著飯館裡的人你轟我炸,神色竟然有些凝重不安,方棋蹙了蹙眉,將人拉到雙腿中間,抱在懷裡。
「沒事沒事,他們吵他們的,跟我們沒關係,別怕。」
鴻元收回視線,露出一副瑟縮害怕的表情,在方棋身上亂蹭。果然方棋抱他抱得更緊了,小孩依偎在他懷裡,臉貼著方棋胸膛,能聽到他平穩的心跳聲。
方棋抱著人冷靜了下來,不能回去,絕不能回去。他不能拿鴻元冒險,在成神之前的任何時候,離這個修那個修越遠才越安全。
但是故步自封,自個把自個蒙在鼓裡,對風瑤山這件事不聞不問,也絕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萬一因為消息閉塞被人斷了後路插了刀,哭都沒地兒哭去。
方棋看看桌上的飯菜,抬手叫來店裡的夥計,特別賢惠的表示把飯菜打包帶走。夥計撤了菜去打包了,方棋朝一同搭桌的幾人道:「你們慢吃,我先走一步。」
那矮胖男子和魁梧的壯漢正和那邊急赤白臉的爭辯,絡腮鬍禮節性的笑了笑,方棋拖著小孩站起來,夥計小跑著送來打包好的食物,兩人走出飯館。
方棋左手提著飯菜,右手牽著小孩,肩上坐著小鴨嘴獸,胳膊上還挎著一條麻繩,繩子後面牽著條驢……東張西望的找客棧。
他決定折中一下,既不回風瑤山,也不離開這裡,暫且在游安城住上幾天。這裡是前往風瑤山的必經之路,也是離開風瑤山的必經之路,人流量大消息也靈通。一能打聽腐屍遍野的千屍谷,二能等風瑤派蓋棺定論,到底是怎麼回事。
鴻元看他大包小包,剛接過他手裡的飯盒,前面有一家叫游安客棧的大客棧,方棋眼睛一亮,他就想找這樣人多的客棧,方便來打聽消息,拉著小孩就跑過去。
店裡的夥計見有客來,先接過他手裡的驢繩,牽著驢往後院走。
方棋看看後院圍欄裡吃草的牛馬,歎息一聲,心想做一隻驢也挺好的,沒這麼多煩心事,頭腦簡單只知道吃……
但是它們只能吃草!方棋冷靜的想,不能像人一樣想吃啥吃啥,算了還是當人吧。
大客棧就是大客棧,房子還分三六九等和大通鋪,方棋想著自己帶著孩子還有小鴨嘴兒,苦誰也不能苦了孩子,毫不猶豫要了一間中……等房間。
沒辦法他雖然有將近四百兩的巨款,但錢又不會生錢,路上吃喝都要花錢,花完了只能喝西北風了!
房間在樓上,推開門進去,乾淨倒是乾淨,但簡簡單單只有一間房,桌杯茶盞和床在一個屋裡,也沒有隔開的布簾。
方棋圍著房子轉一圈,這幾日住的地方都及不上第一次住的那個洗澡的客棧,飯菜也大多不比那家實在。將飯菜放在桌上,搓了搓胳膊,有點冷,這才發現沒放炭盆。
方棋只得到門口吆喝一聲,好一會才有人端著炭盆送來。
方棋拉著鴻元蹲在炭盆邊烤手,小孩的手腳都是冰冰涼的,翻了翻手背,有一片小小的紅。方棋按了按,低頭仔細看了看,皺眉道:「癢不癢?該不會是長凍瘡了吧?」
鴻元翻翻手掌,茫然的看他。
方棋笑道:「凍瘡,你不知道凍瘡是什麼?就是天冷了,手背上先長了紅紅的小疙瘩,然後開始起包爛泡,天暖和的話傷處會癢癢的。」
小孩搖了搖頭,「沒有。」
方棋道:「說來我一直沒想起來問過,你以前的冬天是不是很難熬?」冬天不比夏天,夏天雖然會很熱,但躲在陰涼的地方最多就是出出汗,補充充足的水分的前提下,很少聽說過熱死人的。但冬天不一樣,恰逢戰亂年代,凍傷凍死的比比皆是。
鴻元飛快的分析了點頭和搖頭的利弊,隨後選擇了點頭,他噙著淚水,低著頭不說話,一副委屈可憐的不得了的樣子,方棋心化成一片,充滿了對鴻元的疼惜和救助他人的英雄情結,挪了挪腳挨著小孩,柔聲道:「都過去了。你跟著我,再也不會讓你過那種苦日子了!」
鴻元把臉埋在他頸窩蹭來蹭去,眼底早不見了剛才的小可憐模樣。
小孩一直膩在他身上不願意起來,方棋蹲的腳都麻了,也不好意思推開他,心裡有點苦。
兩人身後,小鴨嘴獸眼巴巴的蹲在桌子底下,餓得咕咕叫,又等了一會,還沒人來餵它,只好自食其力,扒著凳子腿往上爬。
凳腿又滑又粗,小鴨嘴兒合抱不住,爬一截就滑下來,急得圍著凳腿直轉圈,扁長的大嘴卡噠卡噠的啄木頭出氣。
方棋聽見噠噠噠的聲音,回頭一看,訝然道:「你在幹嘛?」
小鴨嘴獸又急又怒,把凳腿啄出來一個小坑。
小孩趴在方棋肩膀上往後看,小鴨嘴獸委屈的對著地上的木屑吹口氣,打了個噴嚏。
方棋:「……」
「餓啦?」方棋這才想起來在飯館的時候,因為聽到消息太震驚,他自己沒吃幾口,也忘了喂小鴨嘴兒。小傢伙沒別的樂趣,除了玩球就是吃,每天吃飯可積極了,現在餓了它一頓,可見對它是個巨大的打擊!
方棋推了推小孩,鴻元抱著他不撒手,陰狠狠的蹬小鴨嘴獸,嫌它事兒多。小鴨嘴獸抱著凳子腿,捂著肚子嘰嘰嘰。
方棋一看小鴨嘴兒受驚的小白花兒一樣的表情就知道鴻元又開始呲呲它,不由開始頭大,道:「你怎麼還老是嚇它。」
小孩別過頭去。
小鴨嘴獸捂了捂腦袋,其實大大大王對他的態度比以前好很多了。
只是看起來仍然很不喜歡它。
方棋歎了口氣,一個小鴻元一個小寵物,都是他的心頭寶,哪個都疼。顧念鴻元以前的苦日子,才格外的黏人,方棋索性把人抱起來,起身在原地跺了跺腳,緩解一下麻癢的腿,才走向桌邊。
小鴨嘴獸後腿蹬地,抬起兩隻前爪,一隻前爪扶在凳子腿上,一隻搭在自己的肚子上,含蓄的暗示他,它真的好餓哦嗚嗚嗚。
方棋無奈的把它提起來放到桌上,打包的飯菜裡,有肉片和燒雞這樣的食物是用油紙包好的,帶湯水的則是用小罐子裝著。
小鴨嘴獸站在桌上,一層一層的打開油紙包好的肉,一屁股坐在桌面上,快樂的搖著後腿,兩隻前爪抱著肉片大口的啃。
方棋把它放上桌就沒再管,小傢伙是極其聰明而具有靈性的。吃完了知道蓋上油紙,恢復成原樣是做不到,不過包好以後它都會在油紙表面趴一下,把油紙壓壓結實。然後舔舔爪,有條件了還會模仿方棋在水裡洗洗手。
兩人躺在床上歇了一會,連日趕路早起晚睡好幾天沒休息好,方棋躺在床上就有點犯困。
鴻元打眼一看就知道他想睡,拉開被子給他蓋上,隨後一同鑽進被窩裡。
兩人瞇了小半個時辰,醒來以後神清氣爽,小鴨嘴獸沒敢下桌子,怕下去了就上不來,抱著燒雞呼呼大睡,睡了一覺方棋也餓了,想到鴻元中午也沒吃什麼東西,兩人將剩下的食物分了分,又給了揉著眼睛不大在狀態的小鴨嘴獸留了兩塊肉。
吃完以後,鴻元主動收拾了桌子,方棋則是走到窗邊,打開窗戶看了看外面,街上人流攢擁,明明不是什麼節子,竟也這麼多人。
在屋裡待著也沒事兒干,方棋真想不通古人這一天天無聊的生活是怎麼打發的。
帶著錢拿上斗笠,把小鴨嘴獸放進袖子裡讓它繼續睡,方棋帶著鴻元又下樓了。
不過過了區區一個多時辰的功夫,到了樓下,一眼看到好幾個人堵在掌櫃的櫃檯前。
方棋以為是挑釁滋事的,忙拉著小孩往旁邊靠,那掌櫃一臉無可奈何,道:「諸位消消氣,小店只剩下了一間房了,咱們分個先來後到,這位客官先來的,不如你們再去旁處看看怎麼樣?」
風瑤山一事既出,極大的拉動了風瑤山附近的經濟!游安城雖然遠在百里之外,卻是這四里八鄉最大的城市,許多大能散修相約在此地聚頭,連帶著游安城的客棧飯館都跟著沾了光,生意特別火爆!
方棋探頭看看,最先來的是一個獨行的散修,穿著樸素,面容溫和。另外還有兩撥人,一撥是穿著一樣衣裳的小修士,想是哪個門派的弟子出行,挺講道理,道:「真沒別的房間了?」
掌櫃面帶歉意的點頭,「真沒了。」
那幾名小弟子嘀嘀咕咕的往外走,「別的客棧也都滿了,剛才那個老闆叫我們往這兒來,來了也沒搶上。」
「現下來了多少人呀,連個落腳處都沒了。」
「不然咱們直接往風瑤山去吧,真想去看看。」
「不行……師父再三交代過,一定要等師叔。」
……
櫃檯前剩下的那一撥人風霜滿面,可沒那麼好打發,冷漠的看了那散修一眼,粗啞道:「按理說是該分個先來後到,可我要是付三倍價錢呢?」
老闆眼睛亮了亮,看了看那個麵團子一樣好捏的散修,顯然已經心動了。
散修不慌不忙,道:「十倍。」
方棋:「!!!!!」
老闆這下眼睛唰的亮到刺眼,期待的看向另幾個修士,看會不會再競價。那幾個修士詫異的看了散修一眼,咒罵一聲扭頭走了。
方棋睜大眼睛看著,臥槽他不會真的出十倍吧!
那散修不知是缺心眼還是錢多燒的,居然真的掏出一錠白銀,放到桌上。掌櫃的咬了咬銀子,笑呵呵的收了錢,指使店裡的夥計帶客官上去。
方棋震驚的看著那散修,拖著鴻元往樓梯口走了走,那散修走來,方棋激動的小聲說:「你居然真給他十倍?!」
散修停了腳步,訝然看他,道:「你跟我說話?」
方棋道:「是啊!不然還能跟誰!你怎麼這麼實在呢,那邊給你搶房的人已經走了,我要是你我就照原價開房,反正現在沒人跟我搶,老闆要是不幹,那最多最多,聽好是最多!給老闆跟那人一樣的三倍價錢就好了啊!」
散修一派正氣道:「君子一言九鼎。」
方棋:「……」
鴻元歎了口氣,頭疼的拖著他走了。
走到街上方棋還在嘟囔,「有錢真任性啊真任性還缺心眼……你說他是不是傻啊?」
鴻元看看他,肅容道:「是。」
方棋受到了鼓勵,來勁道:「掙錢不容易,你長大以後可不能這麼傻實在上趕著讓人坑。君子一言九鼎是不假,但還有一個詞叫兵不厭詐!」
鴻元點點頭,道:「我記住了。」
方棋想了想,苦惱道:「我剛才是不是有點多管閒事了?會不會顯得很傻缺?」
鴻元道:「你見義勇為。」
方棋:「……」
方棋自己絮叨半天,隨後又高興的嘿嘿嘿起來,他這人從小就有點好幸災樂禍的毛病,看別人爭著搶著住不上房,他住上了,心裡那個暗爽啊,樂滋滋道:「哈哈哈哈哈,不知道今天多少人睡大街哈哈哈,幸虧咱們下手快,我今天一定能睡得很好!」
鴻元:「……」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語氣好賤= = 方棋乾咳一聲,道:「我今天要失眠了……我其實很同情他們……」聲音越說越小,灰溜溜的拉著小孩往前走。
街上人來人往,方棋拉著小孩在街邊亂逛。游安城比嘉陽鎮還要繁華熱鬧許多,街道兩邊密密麻麻的擺滿了小攤,賣雞鴨的,賣花花草草的,賣圓圓的奇怪的蛋的……還有賣的一些小玩意兒也都很新鮮,奇形怪狀的,手藝瞧著也很精巧。
這些東西之前都很少見過,方棋鄉巴佬一樣看啥也稀罕,鴻元也不嫌煩,耐心十足的就跟著他逛。走了大半條街,路過一個賣首飾的小攤,他一個大男子沒耳洞沒鼻釘沒女票沒男票,哪裡用得上首飾,自然看也不看的就翻過去了,走出好遠想起來什麼,又拉著鴻元往回走。
那賣首飾的是個挺年輕的小姑娘,看有客人來,笑瞇瞇的說:「買點什麼呀,可是送給自己心愛的姑娘?」
方棋在攤上翻翻撿撿,懶得解釋,隨意的嗯了嗯。
小孩愣了幾秒,猛地抬頭看他,姑娘?!他什麼時候認識了姑娘?!
鴻元如墮冰窖,從腳底到頭頂涼透了。
那小姑娘道:「您看看這個鐲子怎麼樣,賣得很好,粉色和藍色,姑娘家都喜歡。」
方棋心不在焉的搖搖頭。
小姑娘又道:「這個項鏈您看怎麼樣?上面雖然是小石子,但顏色很純粹,一點雜質都沒有,這樣的貨色很難見呢!」
方棋沒說話,顧自看自己想要的東西,那小姑娘不死心,拿起一條叮噹響的手鏈正要說話,方棋笑道:「找到了。」
他拿起來的是一個很小巧漂亮的紅盒子,大約只有硬幣那麼大,用來裝耳飾的。
方棋道:「不好意思,你說的那些我都不要,我要這個。」
這小盒子幾乎是她這些商品裡最便宜的了,不由撇撇嘴,道:「大哥,您就送您心上人這個啊?看您穿著不凡,可不帶這麼小氣的啊,您再看看,再看看嘛,這個鐲子很漂亮的,您心上人一定喜歡!」
方棋堅定的說:「我只要這個,算賬!」
小姑娘冷著臉,只好給他算了錢。
鴻元低著頭看著地面,臉色鐵青,雙耳嗡嗡作響。心裡說不出道不明的滋味壓得他喘息都困難,體內澎湃洶湧的力量幾乎撐爆了他,眼底深處又出現了鮮艷的紅點。
鴻元陰深深的看著兩人拉著的手,這個人……這個人,他怎麼總是不聽話?
想撕了那個女人的嘴!想殺人!不如都去死好了。
就在地面上再次湧現若有若無的微而薄的黑霧的時候,他就聽見方棋挺高興的說:「這小盒子好,回去裝你的毛。」
鴻元:「……」
作者有話要說:
滴滴滴。有小天使擔心在感情上,方棋會矯情拿喬。放心不會啦,他教育鴻元很重要的一條就是有事說事,別讓人猜。如果鴻元掉了馬,方棋得知真相小鴻元其實是大鴻元,小孩就是披著羊皮的狼。彆扭一定會彆扭的啦,但彆扭的方式基本如下:*****
小劇場
多年以後,兩人在一起很久很久了。
方棋一直很抗拒被外界知道兩人的關係,偶爾什麼時候想起來,還會抽風一下,刻意和鴻元保持距離。
鴻元究其原因:「為什麼?」
方棋開始還不肯說,被問得次數多了,惱怒道:「因為別人一看就知道我是下邊那個,丟!人!」
鴻元:「……」

第43章 為你

鴻元愣了幾秒,黑霧登時消散得無影無蹤。
方棋把小巧精美的盒子遞到他眼前,在人群熙攘中蹲下來看他,人來人往中,方棋看他神色有異,帶著一絲不安道:「你不喜歡這個顏色?」
鴻元抿緊了唇,表情有些狼狽,呆呆的看著他,凝滯沉重的心忽然輕鬆起來。
方才不堪入耳的心上人和姑娘的稱呼都變得可愛起來,鴻元輕輕的搖了搖頭,小聲的說:「我很喜歡。」
「喜歡就好,」方棋鬆了口氣,直起身來笑道:「咱們再去前面轉轉,看看有什麼好玩的。」
說完帶著他穿過人群前行,小孩乖順的亦步亦趨的跟在他的身後,走了幾步還是沒有忍住,拉拉他的手。
方棋低頭,疑惑看他,小孩道:「我想看看盒子。」
方棋嘿嘿笑了笑,從懷裡掏出小盒子給他,記掛著鴻元不喜歡太鮮艷的顏色,解釋道:「剛才我差點就以為你是嫌這是女人用的首飾盒呢,我在攤上看過了,沒深顏色的,都是女孩子用的亮顏色,先湊合用吧,以後有了我再換。」
以後……
這兩個字聽著就讓他心裡舒服,鴻元含羞笑了笑,翻來倒去的看盒子,黑瞳剪水,含著盈盈笑意,心情顯然極佳。
走出不遠,方棋在一個賣小竹子背簍的地方停下來,矮身看東西。
鴻元攥著盒子,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的側臉,心砰砰直跳。好一會,鴻元手扶住他的肩膀,方棋好奇的看過來,鴻元鎖住他的眼睛,語氣裡掩不住的緊張,低聲道:「我以為,你是送給女人。」
方棋左手手裡拿著一個水果罐頭大的小竹簍,右手拿著一個小竹蜻蜓,奇怪道:「什麼女人?」
話音落地他便反應了過來,小孩這是在說方才在賣首飾的小攤前,那老闆問他買首飾是不是送給心愛的女孩子。
方棋看著小孩天真而稚氣的臉,佈滿了擔驚受怕,眼底深處有陌生的難以解讀的東西閃動,像是在怕他給他找後娘……方棋搖搖頭,不禁失笑道:「我有沒有你還不清楚麼,咱們兩個幾乎不分白天黑夜的在一起,你一個我都顧不過來,哪裡有功夫找女人啊。」
鴻元的眼睛一瞬間亮到不像話,全身都炙燙了起來。
沒有什麼女人,那、那豈不是說……心上人……是、是他?
方棋說完了便轉過頭,繼續在小攤前挑挑揀揀的,時不時問一下價格。
總是把小鴨嘴獸揣在袖子裡總是不方便,也容易悶著它,方棋左挑右挑,拿不準是要個跟小傢伙體型差不多的小竹筒,還是有一個類似於搖籃似的大竹簍,竹簍比竹筒空間大,這樣它能在裡面翻身玩耍。
看了半天,哪個都挺好用,方棋犯了選擇困難症,一問價格都不貴,再摸摸自己的腰包,道:「兩個都要了吧,給您錢。」
這竹簍都是手編的,方棋看了看竹簍的背帶,覺得不大順手,又添了十幾文錢,請攤主做了個掛鉤。
拿了竹簍站起來,從袖子裡提出來酣睡 的小鴨嘴獸放進竹簍裡。小傢伙四腳朝天,嘴裡含著自己的一根前爪,懵懵懂懂的看他一會,吃力的像個烏龜一樣翻過身來,吱吱了一聲,好奇的在裡面打量。
竹簍跟竹筒比起來算是大的。但實際大小也就是水果罐頭那麼大,竹簍後面有掛鉤,方棋把竹簍掛在衣領上,點點它的大嘴道:「回去給你墊點棉絮,就當是你的窩了,想出來的話,蓋子一頂就開。」
小鴨嘴獸吧嗒一下倒在竹簍裡,親暱的啄了啄方棋的手指,看得出來它很喜歡,開心的蹬空中自行車。
方棋合上蓋子,把小的安置好了,開始哄大的。
街上散修頗多,叫叫嚷嚷,什麼奇形怪狀的人都有。兩人帶著斗笠掛著竹簍,若在平時會顯得很另類,但現在融在芸芸散修裡倒不顯得很奇怪。
街上人多,來來往往擠得厲害,方棋唯恐小孩被擠散,忙拉住他的手臂,道:「你想吃點什麼?平時很少給你買過零食,今天隨便你挑。」
鴻元的後背前所未有的挺得筆直,顯然因為得到了某種承認,而有了某種自覺,語氣從容不迫,小大人一樣的說:「我什麼也不吃。」
這時候前面哄哄鬧鬧的跑來好幾個孩子,你追我我推你,一人手裡舉著一個小糖人,都是跟鴻元差不多的年紀。
方棋目送小孩們快快樂樂的跑過去,再看看自己身邊無親無友孤零零的小鴻元,心裡又開始泛酸,一拍大腿道:「吃那個小糖人吧!前邊就有賣的,走走走。」
說著不管三七二十一,拖著人就走了過去。
賣糖人的是個老爺爺,攤前有一個類似插糖葫蘆的東西,插滿了漂亮的小糖人。有可愛的小雞小鵝,還有猙獰可怕的凶獸,還有裙擺飄動的九天玄女……
方棋看著瓜子臉的小美人噎了一下,心說誰能下得去嘴吃這麼好看的小糖人,吃了頭吃胳膊,想想就略有點凶殘啊。
方棋毫不猶豫的選了凶獸,道:「要這個好不好?」
鴻元半晌才道:「我不想吃。」
方棋有點著急,看看跟你同齡的那些小朋友,別人吃的滿臉糖水,你怎麼就不喜歡吃?
自尊心作祟?
「真不吃?吃一個唄。」方棋誘哄道。
鴻元看看他,無動於衷。
方棋悶悶的把那只長得凶神惡煞,齜牙咧嘴的長鼻子怪獸糖人插回去。
鴻元看他的皺著臉,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只得幽幽歎氣,道:「給我。」
方棋愣了愣,馬上變臉,轉悲為喜,摸摸鴻元的額頭,把大魔獸糖人塞到他手裡,誇獎道:「這才是乖孩子。」
鴻元握著糖人的木柄,看了好一會,神色複雜。
方棋付完了帳,看他舉著不吃,當即自作聰明的心領神會。平常時候,如果遇到什麼稀罕的好吃的東西,鴻元一般都是給他吃,或是給他吃第一口。
方棋彎下腰,隨便在魔獸頭上舔了舔,咂咂嘴道:「還行,挺甜的,快吃吧。」
鴻元只好無可奈何的舔了一口。
算了,真是沒辦法,誰讓自己是他的心上人呢,他不遷就誰遷就?
接下來的一路,又給小鴨嘴兒買了個真正的不是葉子做的繡球,抓了包瓜子,還有一堆水果點心,專往人多的地方扎。很快看到前面的十字路口,路口邊有一個茶館,裡面擠滿了人,方棋二話不說拉著鴻元坐進去了。
游安城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坐下隨便一聽,都有人在談論風瑤派一事,簡直就是現象級的爆炸性事件,幾乎無處不在,隨便在哪兒都能打聽得到消息。
東邊:「我聽說行兇者是個已經成神的大能!」
方棋皺皺眉,這個聽過了。
南邊:「……扶搖劍宗的藍岳長老都親自過來了。」
「我記得數百年來,他的修為一直停滯在劍尊中段,到現在都沒突破吧。」
「藍岳天賦本來不行,都是靠靈藥和功法後天補上去的,到現在的劍尊修為已經是老天厚愛多給他的,我看恐怕已經到頂,不可能再晉陞了。」
「誰讓人家有個好爹,大把的上品靈藥隨便吃,高階功法隨便挑。」
「我要是有這麼一個爹,肯定不知比他強出多少,就是咱沒這個福氣。」
「……」
方看驚訝的往旁邊看了看,看到他們手邊也各有一把粗陋的破劍,無奈歎氣。幾個最多可能只有劍師、劍宗修為的小修士,在這裡抓著一個可有可無的污點,大言不慚的譏嘲修真界接近頂尖的大能,也是汗顏。
方棋支愣著耳朵在北邊和西邊聽了聽,大多都是無關痛癢的八卦邊角料,還不如上午的時候在飯館聽到的有價值,不免有點意興闌珊,一邊心不在焉的聽著,一邊卡嚓卡嚓的嗑瓜子,沒多大會兒磕了一桌瓜子皮。
吃的渴了便喝杯茶水潤潤嗓子,打開打包來的點心,挑了個梅花酥吃,小鴨嘴獸從竹簍裡探出來一個小腦袋,方棋刮了點酥皮放進竹簍,小鴨嘴獸心滿意足的抱著去吃。
轉頭再看,鴻元的長鼻子魔獸吃的差不多了,方棋很是欣慰,感覺自己讓鴻元嘗到了一個小孩子應有的樂趣= =
在茶館又坐了一會,什麼也沒打聽到,方棋便帶著鴻元換了陣地。到了黃昏的時候,半個下午七七八八的也走了不少地方,無一例外,風瑤山的事幾乎沒有什麼進展,依然一團混沌模糊。
而因為絕大部分的人都在討論風瑤派,想趁亂摸魚的打聽千屍谷都沒機會。別人興高采烈的在說A,他突然上趕著去說Z,話題相差十萬八千里,方棋問了幾個人,都沒怎麼搭理他。
回到客棧時已經很晚了,方棋看到床就開始困……彎腰把竹簍和小鴨嘴獸放在地上,往床上一撲,動也不動。
小鴨嘴獸白天睡夠了,晚上精神奕奕的從背簍裡跳出來,它很喜歡它的竹簍,把方棋今天給它買的繡球和以前的樹葉球,都吭哧吭哧的挪進了竹簍裡。
竹簍是橫著放的。小鴨嘴獸爬進去裡面,自己拉住了蓋子,美滋滋的躺在裡面啃點心。
鴻元看方棋四仰八叉的趴在床上,鞋也沒脫。上前幫他脫了鞋,又把他耷拉在床外的雙腿抱上床,然後用毛巾浸了熱水,趴在床上給他擦了擦手臉。
鴻元甜蜜的看著他的寶貝,俯身熟練的舔他的眼睛。
方棋敏感的瞇著濕漉漉的睫毛睜眼一看,早就習以為常,奪過毛巾胡亂的抹了一把臉,又扣住小孩的腦袋給他也擦了擦,隨後把毛巾唰的甩到遠處的椅子上。
「來來來!講故事!昨天講到哪兒了?」
「……」鴻元道:「白雪公主吃了有毒的蘋果。」
「對對對……」方棋沉默了幾秒,沒說話,看了看鴻元,又想了想迪士尼的白雪公主,頓時覺得自己非常喪病,這兩者畫風怎麼看怎麼都違和啊……
「……王子和公主幸福的在一起了。」方棋講完,照常趁機給鴻元亂七八糟的洗腦道:「看到沒有,好人會有好報,惡毒的壞人一定會遭到報應的,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你想想魔鏡王后,想想風瑤派!我說的對不對?所以啊,鴻元你不但要學習八仙惠澤蒼生的精神,也要學習白雪公主……嗯……做個善良的好人,這樣才能成仙嫁給王子……」
鴻元無趣又認真的聽著。
他說的話他一向是認真聽的,不管對不對,是不是廢話,均會在心裡仔仔細細的過一遍。
但每次觸及到今天這樣的問題,他情緒上極少會有波動。
風瑤派被血洗,他比誰都心知肚明。那不是上天的報應,分明是成事在人。
鴻元沒有反駁他說的話。儘管他對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都下意識的保持強烈的疏離和冷漠,甚至常常會感到厭惡。
當然了。
他不喜歡別人,別人也不喜歡他。
方棋講完了睡前故事,略略放了放心。近些日子以來,他一直有意無意的想讓鴻元多和正常的好人接觸,來消除風瑤派和趙府對他產生的陰影,晚上還會說一發故事加強掰他三觀的力度,力圖潛移默化的把小孩變成一個平常人。
今天任務完成,困意捲土重來,一下子就俘虜了他。方棋困頓的往床裡面爬了爬,扯了半邊被子睡覺。
鴻元吹熄了燈,盤腿坐在床上,先看了一眼方棋,他被子沒蓋好,半邊肩膀露在外面,鴻元幫他掖好被角,托起他的腦袋把歪歪扭扭的枕頭調整端正,才退回一邊。
今天中午明明能清晰的感受到與前兩次一樣,充沛而豐盈的修為,為什麼現在又變回了乾涸到地面都龜裂的河堤,虛虛無無,什麼都沒有。
鴻元舉起自己的手,在黑暗中端詳打量,眼神冷靜平淡,似是早有預料。
他收起手,若有所思。
雖然只有區區三次,但擁有修為的感覺非但毫不突兀,甚至還有一些如魚得水,就像是這才是他的本態一樣。
鴻元回想這三次以來,之所以會突然恢復修為……
他看向那個倒頭就睡的人,神色晦暗。
都是為了他。

第44章 破曉

月涼如水,星芒燦燦。
小孩眼裡有不符年齡的沉穩老成,皺眉思索。
在風瑤後山時,看到他全身駭人的傷口,怒不可遏,那個無端出現的高大硬朗的身影真是熟悉。滿山黑色霧氣瀰漫,深厚的修為霸道而強勢,源源不斷似是永無油盡燈枯的跡象。黑霧直衝天際,輕易的撕開一條裂縫,銀光潑灑進來,四周像是平靜的水面擊進數顆石子,起了重重漣漪,景物變得猙獰而模糊氣來,那人的身影也變得扭曲透明。
他倉惶的收回力道,在夜空被銀光修補完整以後,才恢復如常。
那是第一次。
聽聞那人不測,他心境激盪,血洗風瑤派,他能清晰的感受到黑霧襲身,是怎樣一寸一寸的腐蝕消磨人的軀體。靈魂和身體痛苦而漫長的絞成齏粉,不知是有意還是下意識,他小心的避讓過長空,將黑霧壓在地面。這是第二次。
第三次……
鴻元望著濃郁而厚重的深夜,正是深眠的好時間,他卻雙目清明,眼瞳似乎比黑夜更深更沉,堅冷如石,複雜晦澀。
他額間覓出冷汗,隨著每一次成功調動修為,腦海裡零散的片段和線索越多越多。
對於他來說,撬開一個角,繼續深挖下去,並沒有那麼難。
那些片段凌亂而紛雜,並不連貫。
有的是他這個年紀該有的。
更多的是不該有的。
模模糊糊的並不真確,遠遠的像是在看別人的故事。這實在不是一段愉快的經歷,他深深蹙眉,置身事外,站在陌生人的角度上回望從前,對那樣深刻的絕望無助,仍是感同身受。
趙府。
幾個僕役受了氣,不知被哪個小妾潑了茶水,心有怨恨不敢照著小妾撒潑,找上他這個比奴還卑賤的小主子。那個小小的孩子蜷縮在地上任人踢打,他本能弓起身體,護住腦袋和腹部,用後背承擔一拳一腳的毆打。
辱罵和暴打過了午後才停止,他吃力的抬起手來,掀開衣服,裸露的皮膚上滿是瘀血的紫黑痕跡。他拄著地面爬起來,神色平淡,隨後在抬頭的一瞬間,看到一個比他還要大上幾歲的小哥哥,被健壯的男人抱在懷裡,身側同行的女人給他遞上一塊香噴噴的點心。
小孩眨了眨眼睛,似是有些不適,紅著眼眶別過頭去。
風瑤派。
身穿白色衣衫的小孩在初進門派便遭到了排擠,因他長得醜,因他根骨佳。
同門弟子三兩成群,笑笑鬧鬧,他眼巴巴的看著,看師兄弟迎面走來,看到他時臉色微變,紛紛繞行。像是與他說一句話,被他看一眼,都會被玷污了一樣。
試煉大會過後。
清雅乾淨的房間裡,少年人被層層疊疊的鐵鏈鎖在床上,軀體因為腐爛而發臭,像是一具活骷髏。他睜著眼睛看房梁,一動不動,疼得連眨眼的力氣都沒有。
幾名青衣長袍的弟子有說有笑的推門進來。才踏進房門便嫌惡的掩住了口鼻,即使開了窗通風,仍是難遮因被魔獸吞食過,肉體潰爛發出的怪異惡臭。
他遲緩的轉著眼珠,看著那幾名丰神朗目,眉宇不凡的弟子用白布遮住口面,打開極為珍貴的白玉瓷瓶,到處幾滴清香的液體,塗在他身上療傷。
「多塗一些。師尊特地吩咐過,小師叔這回歷劫,需得用八階六角魔獸的皮骨來做防護罩,正急用呢。」
「是。三師兄,你看著小怪物長得醜雖,但命是真硬,這樣居然都死不了。」
「烏鴉嘴!他死了換你去誘引魔獸?別說他命硬,就算不硬,就衝著能誘引魔獸的這個本事,也要留他一條命。」
「是是是,師兄說得對。」
「扶搖劍宗已經兩次來討人了,再快一些。」
……
千屍谷。
在深不見底的懸崖底下,千錘百煉,經過十數次的瀕死又重生,最後一次脫胎換骨之後,他看到了兩具屍骸。
那是一男一女的屍體。旁側放著一面因緣鏡。
裡面出現兩道身影。
那兩人都是堪比龍鳳的公子佳人。男人眉目冷冽,說話的時候,與其人一樣,如泉水擊石,聲音清冷得像是深澗的冷水。然而望向女人的時候,眼中的柔情蜜意幾乎能溢出來。
女人嬌小玲瓏,彎眉笑眼,白衣白裙,體姿纖弱,肌膚象牙一樣雪白無暇。素衣黑髮,簪邊插著一朵嬌艷的紅花,平白添了三分艷色。
女人的腹部微微隆起,神色極盡溫柔,與男子一同,款款柔聲解釋了他的身世來歷,以及籌備近萬年的吸丹之術。闡述了利弊,若他有緣得見,千萬慎重擇選。
少年低低的笑了出來,他根本沒有選擇。
最後,他才得知自己的名字。
他不叫怪物,不叫雜種。他是長淮劍神和靈霄神女的獨子,是天上地下唯一一個人獸之子。
僅僅十多句話。
他雙膝跪地,看著早就消失的幻象。
這是與他血溶於水、一脈相承的雙親,留下來的僅有的東西。
從千屍谷逃出,一路被追殺到萬獸森林,三千年後,少年身量漸高,已是成年之姿。
沉默肅殺的青年,從蔥蘢森郁的萬獸森林緩步走出,天際烏雲壓頂,不時有彎曲的蛟蛇一樣的細長閃電閃動。他所經之地,萬獸臣服,行至萬獸森林的邊緣,更是密密麻麻的跪滿了奇禽異獸。
龐大的壓力如山如海,壓彎了所有人的脊背。
修真界的修士不論正邪,看到他的身影,齊齊後退一步,臉上寫滿了震驚忌憚和隱憂重重。
高大硬朗的男人雙眸黑若寒潭,神色冷淡而疏離。他的視線從修士身上掠過,他看向何處,何處的修士便像瘟疫一樣遠遠地避開。
男人的神色更冷。
他做錯了什麼?
為什麼從過去到現在,都離他那麼遠?!
他定了一瞬,長期積壓在心底的怒意不平和牛角尖,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他神情帶著幾分譏嘲,抬起手來,天際登時變色,雷聲滾滾,他沒有用任何功法,當修為登高絕頂,遠超於人,功法靈器已經無法為他增色半分。
他原地未動,魔獸早已瑟瑟發抖。修士噤若寒蟬,做出抵制防禦的姿勢,正邪兩派齊心協力,聯手禦敵。那個敵人自然是他。
雙方對峙僵持,不知茫茫修士裡誰先出的手,一朵火雲在前方空地炸開。
……
當日鴻元神君小試牛刀,十萬修士齊聚萬獸森林,只回去了不到一成,舉世嘩然,人心惶惶。
一戰休歇。
當外界的修士提心吊膽,因怕被報復而人人自危的時候,萬獸森林平靜的出奇。
在萬獸森林深處的萬獸神殿,一桌一椅一花一木都極具雕琢,神殿大得讓人吃驚,也靜到可怕。
他高高的坐在神座上,呼風喚雨的魔獸在他面前做小伏低,小心翼翼的大氣不敢出,跪在下面。
男人的眼神空洞,看著離他遠遠的魔獸,不知在想什麼。
他的左右兩邊,什麼都沒有。
他一無所有。
其實仔仔細細的想起來,他這一生坑坑窪窪,崎嶇坎坷,大落大起。從一無所有的怪物,到高不可攀的神,看起來得到了很多,可世間最平凡最易得,他最渴望最缺失的東西,他從來沒有得到過半分。
為什麼?
修真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嘴臉被徹底撕了下來,無數魔獸大張旗鼓的闖進修真界奪盤佔地,喊著鴻元神君的威名胡作非為。他冷眼旁觀,推波助瀾,看魔獸欺人,打家劫舍,城鎮村莊化為廢墟,仍是處變不驚。他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以一己之力將修真界攪得天翻地覆,生靈塗炭。
他最常做的事情,是選一個門派世家,上上下下幾百人上千人,拋出一個極為惑人的誘餌,要麼是只能活一個,要麼是傳授極品功法。當生死抉擇,利益當前,當初和諧友愛的師兄弟自相殘殺。看他們不再談笑,不再像個朋友,不再帶著笑容,不再……令他覺得羨慕。
他的心理才有一點平衡,才有一點報復的快意!
很快,所有開罪過他的大門小派前來討伐,大義凜然說冤有頭債有主,何必故意報復,濫殺無辜?
他統統拒之門外,失笑搖頭。
他從來沒有刻意的針對誰報復誰,就是覺得……活著真沒意思。
他這個怪物,連身上流的血都是冰涼的。他陰戾病態,隨心所欲,不分善惡,別人的喜怒哀樂愛恨悲苦和他都沒關係,真情冷暖也無法讓他動容半分。
他日復一日,與孤影相伴。
總該找點喜歡的事情做。
小孩沉默的看著那個孤獨的孩子,孤獨的少年人,孤獨的青年人,孤獨的男人。無論哪個他,總是有一股濃濃的寂寥和蒼涼。
那是怎樣的一種心情。小孩抓破了被單,心口痙攣一樣的疼痛。成神之前,世界給他的是陰暗折磨和凌辱,成神之後,世界給他的是憎惡恐懼和沉默,那種被人敬而遠之,遠遠避開,千千萬萬個日子裡,都是孑然一身的生活。
想一想就那麼無望。
已近凌晨,輕微的床單撕破聲驚醒了床上的人。方棋半支起身體,揉了揉眼睛看他,眼底有些疑惑和柔情,伸腿踢他一腳,問:「你是醒了還是沒睡?」
鴻元如夢方醒,眼底晃了一下,抬眼看他,尚未說話,心已柔了十分。
鴻元看著他的臉,藏鋒斂銳的雙眼現出幾分柔軟之色,啞聲道:「我……做了一個噩夢。」
窗稜透進一抹微光,驅散了黑夜,破曉將至。
方棋使勁眨了眨眼睛,裹著被子湊上前去,貼著他的臉,問道:「什麼噩夢啊,嚇著啦?跟我說說,說出來就沒事了。」
鴻元看著他睏倦的表情低笑一聲,按著他的肩膀按回床上,低聲道:「我沒事,你再睡一會。」
方棋的後腦勺挨到枕頭,幾乎馬上就向睡意投降,多虧方才起身時,侵襲的寒意讓他面青留出了一份清醒,他掀開被子,把坐在外面的人撈進被窩裡蓋住,嘟噥道:「反正是夢嘛,醒了就沒事了,別怕。睡覺睡覺,有什麼事兒等到白天再說……你又不用上學。」
小孩的身體冰涼,方棋有以下沒一下的撫摸他的後背,心中有些不滿意,怎麼身體直挺挺的僵硬的這麼厲害,一定是凍壞了。
鴻元和他面對面,抵著他的胸膛,眼底的寒冰飛速融化,那人低低的呼吸吐在他的額頭上,源源不斷的熱量從他的身上傳達到他的四肢八骸。心裡頓時踏實了下來,這種有了歸宿的感覺太舒服太安心,幾乎將他溺斃其中。
鴻元僵直的身體慢慢的放鬆。他曾經很是不解,為什麼那麼多光明大道,唯有他的路最黑暗絕望。
在這條路上,他曾無數次對這個世界心灰意冷,想要一死了之。他曾在無數個深夜輾轉難眠,受盡欺辱,在心裡對自己說,我真的好累。
可是那些日積月累的灰心絕望統統加起來,居然如此不堪一擊,敵不過此時此刻,千萬分之一的快樂甘甜。
他終於迎來獨屬於他的黎明。

第45章 男人

方棋直到上午才醒來,嗅了嗅鼻子,登時坐了起來,一股好聞的飯菜香氣。
眼睛茫然的往外面看了看,桌上擺著好幾樣菜,鴻元從桌邊站起,笑著走來道:「還睡不睡?」
方棋搖了搖頭,腦袋有點疼,真是睡不夠不舒服,睡多了也不舒服,他真難伺候。
鴻元坐在床邊,道:「餓嗎?」
方棋看了他一會,慢半拍的點了點頭。
鴻元道:「床上吃床下吃?」
方棋眼睛亮了一下,哎呦能在床上吃嗎,他以為只有生病的人才有這個待遇,甚至他生病了也不見得能這麼愜意舒服,畢竟家裡就他一個人,沒人給他端飯。
方棋剛想拍手同意,想了想還是從床上爬起來,道:「算了我還是下去吃吧,弄髒被子的話還要跟客棧換,換被子肯定多收錢。」
鴻元:「……」
桌上擺著一盤紅燒肉和一盆小雞燉蘑菇,雞湯燉的很夠火候,清而不膩。除了兩葷還有兩盤素菜,一鍋米飯,旁邊放著一鍋清湯。
方棋看著就食慾大開,雞湯拌米飯,就著紅燒肉和素菜噴香噴香的吃起來。
飛快的扒飯扒了個半飽,想到現在早飯的時間早就過了,小鴨嘴獸只會比他更餓,今天真乖沒叫喚,方棋放下碗就要給它也拌點飯。
鴻元按住他的手,抬眼問道:「去哪裡?」
方棋站著看他,鴻元今天吃飯吃的那叫一個蛋疼,慢條斯理的挑飯粒,就差一顆一顆的吃了= =
方棋道:「鴨嘴兒餓了。」
鴻元起身,把他按回座位上,道:「我去餵。」
方棋有點欣慰,不知道怎麼回事,每次看到鴻元對小鴨嘴獸稍微露點好臉色,他就很替它覺得感動……
小鴨嘴兒藏在竹簍裡,四爪伏地偷偷往外看,但無奈嘴太礙事了,嘴巴都露出來大半個了臉還沒出來。
鴻元拿了個小碗盛米飯,舀了一勺雞湯,方棋又給添了幾塊紅燒肉,才端到它的竹簍外面。
小鴨嘴獸看著大大大王放下碗就走了,小心的扒著碗沿往自己竹簍裡扒拉,扒拉進來後,將竹簍的蓋子一關,藏在裡面吃起來。
方棋本著錯了要罰對了要獎的原則,讚美小孩道:「對,你們兩個要好好相處,一共就咱仨,你們兩個還老是搞什麼內訌啊,又不是人多,掐什麼掐。」
鴻元應了聲是,隨後視線凝在他臉上,瞳色加深,喉嚨滾動了一下。
方棋抱著碗看他,後背有點發毛道:「你看我幹嘛?」
鴻元站起身來,忽然湊近他,方棋微微抬頭看他離得越來越近,像是一個等待被親吻的姿勢。小孩毛茸茸的臉扎到了他,隨後唇畔被嘬了一下,接下來是下巴。
方棋身體微仰,一手還抱著碗,一手格開兩人的臉,慍怒道:「你幹嘛啊?」
鴻元張嘴,探出一截舌尖,上面有一顆飯粒。
方棋:「……」
方棋連忙用手背擦了擦臉,才放下手臂又被人按著肩膀親過來,方棋撂了碗把人用力推開,冷著臉道:「還有飯粒?」
「沒有,」鴻元面不改色道:「我準備了飯菜。」
方棋心思一轉,知道他是在討要獎賞,不由嘀咕道:「又不是我讓你準備的。」
方棋正色道:「你這個毛病該改改了,你又不是小孩了,你看誰這麼大人了誰還動不動就親來親去的?」
以前覺得小孩的親吻挺招人疼,可這段時間他越來越彆扭,鴻元的眼神有時候太成熟了,全不像是小孩子在表達親近,就比如現在,眼瞳幽暗,看著像狼似的。
鴻元道:「為什麼?」
方棋哼道:「這有什麼好為什麼的,孩子長大了總要離開父母……呃,家長的。這是學會自立和獨立的過程,大了就要有個人的隱私空間,也要保持適當的距離。你呢要記住,不能隨隨便便親人,養成這麼個好親的毛病像什麼話?這麼小就這樣,長大了還了得?不能亂親,不能當渣男……嗯。」
鴻元思索道:「只親你好不好?」
方棋豎起汗毛,匡當放了碗,驚悚道:「更不能了啊!」
鴻元看他連碗都差點摔了,歎氣道:「你先吃飯。」
先吃飯?說的輕巧!這飯還怎麼吃啊?方棋隨便胡吃海塞了兩口,心想長淮劍神我對不住你,靈霄神女我也對不住你,作者我更對不住你,我把鴻元養成求親親求抱抱的娘炮了……
方棋現如今看到他那張臉就覺得腦仁疼,還有深深的擔憂,長大了怎麼得了?長大了怎麼得了!
扒完了碗裡的飯,方棋下意識擦了擦臉,看這回沒飯粒了吧。
擦完了臉,方棋精神抖擻道:「快吃,吃完了沒?磨磨蹭蹭,我們去外面繼續打聽風瑤山的消息!」
鴻元道:「我問過了,沒有新進展。」
「……什麼?」方棋斯巴達道:「你包打聽啊誰讓你打聽的啊?!」
鴻元:「……」
方棋扼腕道:「在這裡怪無聊的,」看到你也怪牙疼的,「我今天就指著那個打發時間呢,你居然說打聽就打聽了!」
鴻元頓了片刻,把桌上裝著甜點和零吃的小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用眼神含蓄的示意,你吃點東西打發時間吧。
方棋:「……」
方棋無聊的抓了一把瓜子磕,磕了一會,覺得臉上發燙,側頭一看,鴻元著迷的盯著他的臉瞧,專心極了。
方棋木然道:「你看什麼呢?嗯嗯嗯?」
鴻元回過神來,含笑道:「看你好看。」
「……」方棋道:「應該說看你帥。」
鴻元道:「你帥。」
「……」方棋無力道:「你也帥你也帥。」
鴻元手指慢慢的敲桌面,依然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看。這人到底從哪裡來?
他的心魔?
他很清楚自己缺什麼,想要什麼,莫不是因為太渴求,所以……才有了這個人?
心魔……鴻元想。他哪裡都是好的,處處合他的胃口,像是為他量身定做,天生為他而來。
方棋嗑多了瓜子,端起茶杯潤喉,鴻元等他最後一口水嚥下去,茶杯卡嗒放在桌上,才問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方棋梗了一下,臉唰的漲得通紅,猛地咳嗽起來。
鴻元快步走來,在他後背拍了幾下,方棋大腦飛速轉動,怎麼以前沒糾結過名字,突然提起來嚇死人了,本來應該到了千屍谷才知道名字的……可前期的鴻元是沒有名字的,又不能叫他狗蛋小王八……
一時想不起來怎麼解釋,方棋不斷的乾咳,明明那股想咳嗽的勁頭已經過去了,還是人工的停不下來。
一停下來就要回答問題……
能咳嗽著把這事兒蒙過去就好了!
方棋偷眼看,鴻元長睫低垂,這一眼正和他對上視線,被抓了個正著。方棋欲蓋彌彰的往反方向側過頭,使著勁繼續大聲的咳。
鴻元真怕他咳壞了嗓子,無奈道:「我不問了。」
方棋:「……」
還能不能行了!好像他在故意咳嗽的一樣!
方棋深呼吸再深呼吸,捂了捂臉,站起來,假裝冷靜的道:「走走走,我們還是去外面,嗯……去打聽打聽那個啥,風瑤派,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興許能打聽出來什麼消息呢。」
鴻元按住他的手,抿唇道:「真不問了。」
「啊……不關你的事,」方棋乾巴巴道:「我不說話就難受,去外面找人嘮嘮嗑,哈哈哈。我沒什麼好說的……嗯,我是說名字,我又不會害你。」
「你和我說話。」鴻元拉他的手,補充道:「我喜歡聽。」
方棋心道我跟你有什麼好說的,難不成還講睡前故事嗎,一邊這麼想著,方棋道:「出去玩吧,出去轉悠轉悠,邊轉悠邊說。」一邊小小聲的嘀咕,「又沒手機又沒電腦,宅在客棧裡有什麼意思啊,還不如出去玩,看熱鬧。」
「明天去好不好?」鴻元慢慢的,帶著一點起哄的語氣說:「我做了個噩夢。」
今天哪裡也不想去,只想安安靜靜的和你在一起,看著你。
方棋不知不覺的坐了回來,哦對噩夢,他早上的時候醒過來一次,看到鴻元直挺挺的坐在床上,看起來做了這個噩夢幾乎一晚上都沒睡好。
好奇心湧上來,方棋一副知心哥哥的表情道:「什麼噩夢啊?」
鴻元微微失了神,眉宇透出一抹痛苦之色。
什麼噩夢……
夢裡沒有你,只有我自己。
鴻元不說話,方棋熱情積極的猜,一會猜夢到了鬼,一會猜夢到了挨打,後來又猜是夢到了狂蟒之災,大白鯊……越說越沒譜。鴻元時不時的回應,示意自己在聽,「到底夢到什麼啊你?」方棋恨鐵不成鋼,他說什麼鴻元都點頭說對,一看就是在敷衍!鬼和大白鯊打了一仗嗎?!
鴻元微微笑道:「忘了。」
方棋:「……」
最後鴻元讓他看書,方棋來了興致,他還沒看過這裡的書籍。當即翻了翻,打開書頁,有些難以置信的嘩嘩嘩翻完了整本書,奇怪,這裡的字他基本都不認識……歪歪扭扭,筆畫極多,看起來像是繁體字一類的。
為什麼他會說,會聽,卻看不懂?
方棋尷尬的放下書,道:「我眼疼,你給我念吧。」
鴻元接過書來,突然道:「你不識字?」
「……」方棋怒道:「你才不識字!我作文寫的好著呢!」
鴻元翻了兩頁書,方棋察覺到了一點不對,道:「你識字?」
鴻元道:「識得。」
方棋已經腦補出來小鴻元鑿壁偷光、囊螢映雪一系列自強不息自學成才的勵志故事,登時肅然起敬。
鴻元挑了幾篇有意思的給他讀,方棋卡嚓卡嚓的嗑瓜子,把小鴨嘴獸從竹簍裡提到桌上來,無奈這傢伙和竹簍正在甜甜蜜蜜的蜜月期,死抱著竹簍嘰嘰嘰吱吱吱的不撒爪,方棋只得連著竹簍一起給放到桌上。
那小東西不知道抽什麼風,像吃雞蛋只吃雞蛋殼一樣,給他瓜子他不吃,抱著瓜子皮吃得可開心了,嚼糖豆一樣,也是大奇葩。
一天的時間,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就這麼簡簡單單的打發了過去,直到傍晚來臨,方棋舒服的伸了個懶腰,骨頭卡卡作響。
鴻元放下了書,看看自己的小手小腳,摸了摸臉上的毛,突然朝方棋道:「我是不是太小了?」
方棋放下伸直的手臂,笑嘻嘻的用力擰他的臉,道:「哎呦鴻元想長大啦。」
鴻元道:「我想,你想不想?」
「這個啊……」方棋沉默片刻,乾笑道:「這又不是只要我想,你就能說長大就長大了。」
鴻元黑漆漆的眼睛亮了亮,道:「如果可以呢?」
會不會嚇到他?
方棋肩膀塌了下來,就這個假設認真的想了想,道:「不太想,還是算了,慢慢長。」
雖在意料之中,眼睛還是微微黯淡了下來,鴻元道:「為什麼不想?」
方棋摸了摸他的頭頂,好笑小孩還真以為自己跟氣球一樣說大就大呢。
至於為什麼不想……
因為不敢保證你是不是已經『改邪歸正』;是不是對這個世界不再懷有惡意;不敢保證你會不會傷害無辜,毀滅世界;還不放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不確定你能不能好好照顧自己。
畢竟……
如果你長大了,他就要離開了吧。
方棋煩躁的踢了踢桌角,心口悶悶的不痛快,明明還有好幾年,還有那麼長的時間,心裡竟然已經開始有很多捨不得。
方棋無法轉移注意力,被迫就這個問題想了許久,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越不放心。
不知道以後的鴻元會是什麼樣子。
等到有一天,他回到了原來的世界,想到自己曾經一手養大的小崽子,明明音容相貌那樣鮮活,卻變成了書裡的鉛字符號,不知他會是個什麼心情。
他會一直想,他過得好不好,今天是開心還是不開心,吃了什麼,做了什麼事,是否遇到了什麼煩心事。也許需要很長時間才會重新適應。
還會想,到那時候的鴻元眾星捧月,是不是也會偶爾想到他。
想想心裡就悶悶漲漲的不舒服。
隨便吃了點東西,方棋很快撂了筷子,鼻子發酸,早早的在擔憂恐懼分離。他憂心忡忡的爬上床,努力去想別的,覺得自己再想下去快要抑鬱了。
鴻元跟著他上床,蹙眉道:「你怎麼了?」
方棋回過神來,眼巴巴的朝鴻元道:「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會不會想我啊?」
鴻元默然幾秒,道:「不會。」
方棋愣了愣,心裡重重的沉下來,又陡然變得輕鬆。他最怕的不是分離,而是孩子不能獨立,離不開家長,而他又無法一直陪在他身邊,束手無策無能為力的感覺最是糟糕,他寧願他不會想起來他。
不過聽他這麼講還是很生氣,方棋罵道:「小白眼狼!白疼你了!」
鴻元道:「不會有那一天。」
方棋:「……」
說不出是開心還是不放心,方棋甜蜜又痛苦的躺在床上,唉聲歎氣長吁短歎,小崽子你說不會就不會啊,真是個傻白甜。
方棋忽然有了心事,心裡盤算著,他現在覺得成不成神反而是次要的,重中之重是要讓鴻元接觸更廣闊更美好的世界,遇到更多人,遇到更多朋友,而不是一門心思都在他身上。
不然小孩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他怎麼都不可能放心。
方棋想了小半夜,才揣著不安睡著了。
不知什麼時候,床外側躺著高大挺拔的男人,長臂一伸,將滾到床的最裡面,貼著冰涼的牆睡的人撈了回來,扣在懷裡,仔仔細細的掖好被角。
他的身量極高,甚至比床還高出許多,稍顯委屈的微微曲起身體。
男人半支起身體,靠近他的臉,細細端量。兩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他的呼吸漸漸粗重起來,銜住身下人的嘴唇吸吮,乾裂的嘴唇被舔的濕乎乎的,男人啟開他的嘴唇,舌頭在他口腔裡攪動,順著他的牙齒一點一點的舔舐、描繪,從左邊到右邊,掃過他的牙床,似乎要數清他又多少顆牙齒。
將青年的津液捲進嘴裡,真很美味。
手指順著裡衣探進去,寬厚的粗糙的手掌在他後腰摩挲,愛不釋手的在臀瓣輕輕的揉動,順著大腿移向前面,覆在蟄伏軟趴的部位,掌心稍微按壓了一下,就已經微微硬了起來,鼓鼓的頂著他的手。
真敏感。
低低的輕笑一聲,男人含住他的耳垂,細細的咬磨。
方棋弓起腰背,不太舒服的伸手準確的扣在男人臉上,在他臉上胡亂摸了摸,像是嫌礙事,粗魯的撥拉到一邊。
鴻元:「……」
遲鈍的發現觸感不對,身上彷彿壓著一座重重的山,雙腿也被什麼牢牢的絞著,動彈不得。
方棋迷迷瞪瞪的睜開眼睛,映在眼前的是一個成年男人的高大軀體,手腳並用的把他抱在懷裡,勒得他喘氣都難受。
男人?
男人!
方棋愣了愣,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握緊拳頭隨時能掄出去,先打一拳然後下床找武器。鴻元呢?他沒事吧?
直到睜開眼睛,定睛一看,梗在心口的這口氣才鬆了下來,媽啊嚇死了,還以為進賊了呢。
那剛才是怎麼回事?鬼壓床?
小孩揉了揉眼睛,一臉的困意和無辜,道:「怎麼了?」
「沒事,」方棋舒了口氣,道:「吵醒你啦?沒事沒事,繼續睡吧。」
半夜無夢。
第二天醒來,方棋哭喪著臉趴在床上,全身上下車□轆碾過似的腰酸背疼,顫著手腳坐起來,哎呦哎呦的亂叫。
小孩倒是一臉的神清氣爽,看他滿臉的不舒服,心想真是摸不得碰不得的嬌貴。
鴻元道:「睡還是起?」
「起,」然後撲稜著倆胳膊仰躺在床上,不動了。
鴻元:「……」
鴻元給他穿好了鞋,方棋賴在床上不肯起來,把被子踹到一邊,趴在床上道:「我腰疼,你過來幫我按按。」
鴻元乖巧的說了聲好,蹬鞋爬上床,雙手交疊,按在他背上。
方棋顧忌著小孩子力氣不大,特意叮囑道:「重點,多使點勁。」
鴻元應了一聲,對著他的後背,昨天不過是抱著睡了一晚,今天就哼哼唧唧的不舒服,以他現在的狀態,稍微用點力道就能把他的腰給按折了,自然不敢是像他囑咐的那樣真的用力。
小心翼翼的近於撫摸,並起四根手指,在他後背上輕而柔的按壓。
從尾椎骨一直按到後頸的頸椎,力道有點重,不過尚在接受範圍之內,方棋瞇著眼睛,舒服的直想歎氣。
按好了後背,方棋舒服的不得了的從床上爬起來去洗臉,往臉上撲了幾下水,突然發現水裡的倒影有什麼東西,濕著手扒開衣領一看,好傢伙。從不太清楚的倒影裡,都能看出來脖子和鎖骨,一大片都是密密麻麻的嫣紅刺目的淤痕。
方棋蹬蹬蹬湊到鏡子邊一看,更是觸目驚心,他氣得夠嗆,以前不是沒親過,但像今天這麼厲害的還是頭一回,這是啃了多久才肯出來的啊?!
方棋大步走向床邊,扒著脖子給小孩看,「我脖子怎麼了,你是不是又啃我了?」
你大晚上的不睡覺,戲很多啊你!
小孩羞澀的笑笑,「你喜歡嗎。」
方棋大怒道:「喜歡你哥仙人板板啊!你這孩子怎麼回事啊,我就沒見過你這麼不聽話的!你才多大啊就這樣,長大了還了得啊?!我跟你說你再這樣我跟你沒完!」
鴻元低頭看他,忽地露齒一笑,道:「你別生氣。」
方棋冷笑一聲,心道不能他一服軟就輕易原諒,必須給點教訓!不然不長記性!
「我讓你親回來。」鴻元補上後半句。
然後主動扒開了衣服,往他臉前湊了湊。
方棋:「……」
臭不要臉!

第46章 元丹

方棋看著他那張無辜又清白的臉,深吸一口氣,慢慢的說:「鴻元,你繼續這樣的話……」
鴻元挑了挑眉毛,打他?
方棋道:「我們只能分床睡了。」
鴻元:「……」
鴻元愣了愣,沒想到他會來這麼一句,默然道:「你還不如打我。」
「……」方棋莫名其妙道:「我打你幹嘛,抖M?」
懶得跟他糾纏不清,穿上衣服遮住了刺目的咬痕,方棋繫上腰帶,按著脖子悶悶的想,這麼深而多的痕跡,沒道理他一點感覺都沒有察覺到,夜裡真的睡得這麼熟?
今天出去吃飯,方棋穿好了衣裳,鴻元跟在他身後,表情天真稚氣,扁了扁嘴巴道:「我錯了。」
方棋絲毫不為所動,冷漠道:「裝什麼可憐,哭也沒用,邊兒去。」
方棋下定決心要把這個臭毛病給他扳過來,一步不肯退,鴻元眼睛一眨不眨,不慌不忙的想,他打定主意要做的事,這世上沒人能攔得住。
表情仍是十足的可憐委屈,「我沒裝。」
方棋嗤笑一聲,別人家的小孩都是貼心的小棉襖,就他防孩子跟防狼似的,簡直醉了。
小鴨嘴獸今天精神極了,方棋把它從竹簍裡提溜出來,轉而裝進那個小小的竹筒裡。竹筒不能完全裝得下它,腦袋露在外面,小鴨嘴兒兩隻爪子搭在竹筒上,張著大嘴打了個哈欠,黑豆眼亮晶晶的。
方棋帶著小鴨嘴獸走到門口,拉開了門,鴻元沒有跟上來。方棋嘿了一聲,還知道耍脾氣呢,委屈你了?隨後扭頭一看,正要訓他,就見小孩不情不願的踱步走了過來,神色懨懨。
方棋就見不得他這幅可憐失落的表情,差點就撲過去哄了,萬幸在最後關頭剎住了車,冷哼一聲,甩甩頭走了。
鴻元深邃的眼睛映著日光,歎了口氣,苦肉計沒騙到他。
雖不是吃飯的點,客棧裡的人仍然很多,在樓下的大廳裡四散落座,或低聲暗暗交談,或高談闊論,方棋帶著鴻元要了一碟花生米,聽了幾分鐘,沒什麼有用的訊息,唯一比較新奇的消息是正正邪邪齊聚風瑤山,互看不順眼,風瑤山時不時炸出一道彩光,那便是正邪兩道又掐上了。
不出片刻,近日來的消息聽了個七七八八,再等下去也沒什麼意思,方棋把沒吃完的花生米給鴻元塞了一把,又給小鴨嘴獸幾顆,剩下的一股腦掃進兜裡,走了。
街上的人比起前兩日少了將近三分之一,風瑤山的事也就熱鬧這幾天。游安城到底離著風瑤山有一百多里路,在這兒也看不出來什麼,想必大多數修士在游安城聚首之後,便趕往風瑤山附近了。
出了客棧,對面便是賣包子的,蒸籠擺在店外,冬日裡一股一股的熱氣蒸騰,方棋幾乎立刻就感覺到餓了,買了兩屜包子,邊走邊吃。
走了沒多遠,路過一條陰暗潮冷的小巷,前面的十字路口人來車往,方棋牽著鴻元等前面的華麗馬車過去,忽然聽到低低的求救聲,「行行好吧……賞口飯吃,老爺……」
方棋愣了愣,叼著包子四下一看,只見那小巷裡躺著兩個人,貼著牆壁,堆著兩坨破破爛爛的爛棉襖,需得仔細看一看,才能看出來那堆棉絮裡有兩個瘦弱到可怕的人。
那是一個很老很老的老人,臉上長滿了皺褶,雙眼渾濁不清,面前放著半個破碗。坐在他旁邊的是一個稚幼的孩子,穿著過大的衣裳,污黃污黑的棉絮翻了出來。天寒地冷,這兩人想是沒衣服穿,冬天夏天的都胡亂的往身上套,骨瘦如柴,偏偏穿著極為臃腫的衣服,如果不是出聲說話,幾乎看不出來那是個人。
方棋停止了咀嚼的動作,他平生最見不得老人和小孩受苦,以前上學上班時,看到深夜還要擺攤賣東西的花白頭髮的老人,或是弓著已經直不起腰來的腰背撿破爛和塑料瓶,蹣蹣跚跚的謀生,心裡就不是個滋味。
方棋抬腳,剛想把手裡的包子給那兩人送過去,走了兩步,忽地回過頭來,瞪向小孩。
鴻元就跟在他身後,正從懷裡拿出乾淨的手帕,俯身擦他手上因為吃肉包子而沾的一手油。
方棋胡亂擦了擦,努努嘴道:「你看那邊。」
鴻元順著他的視線望了望,沒看出來什麼,又低下頭,繼續給他擦手。
「唉,你這是什麼反應啊。」方棋不滿看他,鴻元一臉的木然和事不關己,看老人和小孩的表情跟看石頭沒什麼區別。
鴻元頭疼的抬頭看他,無奈道:「你鬧什麼。先擦手。」
方棋哽了哽,看出小孩這個木著臉的表情不似故意,他是真的沒把那兩個瘦得皮包骨的老人和孩童放在眼裡,就像是一塊背景板,沒有引起他絲毫的注意力。
事實擺在眼前,方棋還是有點難以置信道:「那兩個人多可憐啊,這麼冷的天,手都凍爛了,你沒看到?」
鴻元道:「看到了。」
方棋:「……」
看到了你還這幅表情?有沒有同情心!有沒有?!
方棋無力道:「你看到他們,一老一小,寒冬臘月在外乞討,心裡是什麼滋味?」
沒什麼滋味。
鴻元歎了口氣,這時候實話實說,這人又要翻臉跟他鬧個沒完,只好道:「真可憐。」
方棋鬆了口氣,吶,看嘛,我們家鴻元才不冷血呢,多麼的富有愛心啊!才不會濫殺人命呢!
方棋就是要抓住鴻元的菩薩心腸,努力將其發揚光大,當即又買了一堆包子,還有兩件厚實幹淨的棉衣,另有十兩碎銀,滿滿的往他懷裡一塞道:「送過去,你送過去。」
鴻元哭笑不得,抱著東西不動,看方棋一臉的期待鼓勵和我看好你呦,實在狠不下心來讓他失望。
算了……
鴻元想,權當哄他高興。
鴻元慢吞吞的點了點頭,慢吞吞的把食物、衣物和銀兩送過去,那一老一小看到東西,掙扎著從地上坐起來,眼中先是震驚,後是不敢置信,再是感動流涕,撲通一聲,老人拉著孩童一起跪下,磕頭就叫恩人。
方棋感慨道,多麼令人動容的一幕啊。
然後,慢慢的,他笑不出來了……遠遠的看著,囧了一臉,實在不忍直視。
一老一小哭著跪下,過去好幾分鐘了,那小崽子臉上一點表情沒有,直板板的站著,無比坦然的受了這一長跪。
方棋:「……」
熊孩子!怎麼連扶都不扶一下啦!太實誠了吧!你不扶人家怎麼好意思站起來!
方棋以為他在不好意思,又怕他尷尬這一回,打擊到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積極性,趕緊小跑過去,將跪在地上啜泣的老人和小孩扶起來。
「大恩大德……大恩大德啊!」老乞丐絮絮叨叨的念著,「恩人,你救了我和我小兒的命啊!我給你做牛做馬,做牛做馬啊!」
方棋乾咳一聲,最怕這樣被人用力過度的感激,笨拙的安撫了幾句,老乞丐握著他的手嗚嗚哭,顛來倒去的要給他當牛馬。
方棋:QAQ
鴻元沒什麼表情的握住老乞丐乾瘦的手臂,掰開他攥著方棋的手指,從他手上移開。
方棋抽出手來,深覺自己應付不來這樣的場面,當即也頂不住了,拉著鴻元就跑了。
雖然有點不禮貌……
但他跑的真的很快。
一口氣跑出半條街,後面沒人追上來,方棋鬆了口氣,低頭笑道:「怎麼樣,贈人玫瑰手留餘香,助人為樂的感覺爽不爽?」
鴻元抬頭道:「你喜歡?」
方棋思考片刻,道:「怎麼說呢,反正就是你的舉手之勞,也許對別人來說就是雪中送炭,久旱遇甘霖……你不覺得當別人因為你而感到幸福快樂,是一件挺……嗯,好的事情?」
鴻元斟酌一番,避重就輕道:「你喜歡我就喜歡。」
方棋的小心肝抖了抖,鴻元這是把他當做榜樣的意思嗎?你喜歡我就喜歡……據說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師,小孩在幼年時期,會下意識的模仿父母的行為。
方棋登時覺得自己意義重大,再看小孩的眼神就越發慈祥,好像聖光照耀大地,把黑透了的鴻元洗白了那麼一點點……當即用力的點頭說:「我很喜歡!特別喜歡!」
鴻元笑道:「你喜歡就好。」你高興我就高興。
方棋:「……」
走走停停,逛了一上午,又來到上回的那個茶館,正當中午,茶館旁邊有一家飯店,裡面坐滿了過路的修士。
「在這兒吃飯吧。」方棋在門口的桌邊坐下。
這飯館裡的桌子都才到大腿那麼高,板凳也又矮又小,吃飯的時候除非端著碗吃,不然很容易窩著肚子。
飯菜還沒上來,方棋含著花生,搬著板凳換了個方向,聽別人說什麼。
想來風瑤山那邊真的始終沒有什麼新消息,這半天來換了好幾個地方,聽來的訊息都大同小異,一點實際上的進展都沒有,那個會洗牌的神更是沒了下文。
所以……是有還是沒有啊?
有怎麼不公佈,沒有你們怎麼不走!
方棋不能想這件事,一想就頭大。
他晃了晃腦袋,沒多一會,飯店裡的夥計上了熱乎乎的飯菜,方棋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才沒吃幾口,一片陰影投下來,方棋從碗裡抬頭,看到幾個粗莽大漢,帶著歉意道:「小兄弟,沒多餘的桌子了,能不能搭一桌?」
店裡人多,搭桌是常見的事,上回他還搭過別人的桌呢。
方棋笑道:「當然可以,您請坐。」
然後把放在桌子中央的飯菜往自己和鴻元這邊拉了拉,為他們那邊騰出放菜的地方來。
來人是三個漢子,叫了烈酒熱菜,便自顧自的說起話來。
「試煉大會還有一個多月便開始了吧。」
方棋夾著的肉啪嗒掉在碗裡。
「雲淮劍宗是這回的主辦方,不愧是第一劍宗,出手十分大方,據說拔到頭魁,除原有的獎賞之外,還額外的獎一把天階之劍,若不是劍修,則能得到三顆高階回元丹。」
「回元丹?!此話當真?!」
「當然。」
方棋不記得試煉大會的獎賞裡是不是有這個回元丹了,但若是真有,還真是挺大的手筆。
修真界這個修那個修,分類雖多,但主要是因為修習的功法不同,體內流轉的氣息都是真氣。只要踏入入X期,丹田內,便會生出一顆元丹。
元丹是修士的根本,是真氣之源,既能儲存真氣,亦能充當過濾器。
真氣亦有粗糙和精練之分,同樣的等級,同樣的一個招式,真氣越精練,威力越大。升級的禍患也越小,越易成功。
現成的例子比如說鴻元,他在千屍谷雖然繼承了大量的修為和元丹。但中途隕落的修士大多是資質差,而導致的真氣不純,或是根骨尚佳,但急於求成,而在歷劫時吃了大虧,而導致身亡。總的來說,除非足以稱霸一方的修士大能,一般的修士元丹都不夠純正,雜質極多。
況且每個元丹出自一個個體,元丹修為之間互不相容,如果他在千屍谷囫圇吞棗,不分好壞,一股腦將真氣全部吸收繼承,巨大的副作用之下,是極難成神的。就算僥倖成功,也不至於會強到足以讓整個修真界都為之忌憚的地步。
他之所以成為獨一無二的神,與他在萬獸神殿的三千年有極大的關聯,那三千年,他將修為元丹磨合提煉,精簡到了極致。
元丹是修士的根本,廢了元旦便廢了武功,元旦受損,對日後的修為修煉都會受到影響。
修真界有相當大一部分的修士,為了急於求成,快速升階晉級,在修煉的低級、中級時期,大量的收納真氣以求晉級,而不進行過濾提煉,導致沉積的雜質越來越多,在歷劫升階時,極為容易傷損元丹。
這種傷害是不可逆,也是不能修復的。即使是回元丹也無濟於事,但這個丹藥,可以在歷劫時護住元丹,有一定的幾率降低對元丹的傷損,是許多修士夢寐以求的保命符!再加上煉丹方式繁雜困難,對煉丹者的修為和火候要求均很高,更是一丹難求。
不過,方棋關心的不是回元丹,他要那個沒用,鴻元要那個更沒用。
方棋放下筷子,湊過去道:「說到試煉大會……是不是在篷仙山舉辦?」
坐他對面的修士道:「不錯,在篷仙山。」
他旁邊那人道:「怎麼,你也要去試煉大會?相見即是緣,風瑤派一事完後,我們便要動身前往篷仙山,路途遙遠難行,不如一同前往?」
方棋沒料到對方這樣熱情,愣了一下,才搖搖頭道:「多謝多謝,我就是想問問,篷仙山……在哪個方向啊?」
眾人:「……」
旁邊的修士道:「大名鼎鼎的篷仙山……小兄弟在說笑?」
才沒有,真不知道在哪兒啊……書上這麼小的不值得記的細節,他怎麼可能記得,反正就是走個過場,早一目十行的跳過去了。
所以他為他的囫圇看書付出了代價……看吧,現在乾著急。
那幾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方棋還要追問,鴻元摁住了他。
「篷仙山距此三千六百里,在東方,」鴻元扳著他的肩膀,道:「你想去試煉大會?」
「怎麼可能!」方棋冷笑擺手道:「我告訴你,我不想去,你也不能去!在東邊是不是?那咱們就往西走,總之離那裡越遠越好。」
鴻元若有所思看他,試煉大會上有什麼?
有十多隻魔獸,就是在那個地方,展開了他另一個人生煉獄的開端。
他似乎在有意的幫他規避以後可能會碰到的那些危險。
鴻元端量他片刻,忽地想起一事,計上心來。
如他猜測屬實,眼前的困境便能迎刃而解了——之前總是不放心,若是他突然之間小孩變成人,會不會嚇壞了他,再加上他二人前腳出了風瑤派,後腳舉派滅門,疑點太多……只得暫時屈就做一個孩童。
但凡沒有十足把握,但凡超出掌控之外,哪怕一星半點,他都不敢嘗試。
鴻元慢慢道:「不如往南,千屍谷在南方。」

第47章 情慾

方棋握著筷子的手顫了顫,睜大眼睛,幾乎是在驚悚的看著他了,磕巴道:「千千千屍谷?你怎麼知道千屍谷?」
鴻元坐得端端正正,反問道:「你不是想去?」
方棋愣了愣,他想去是沒錯……但是……
「可你怎麼知道千屍谷的?」方棋追問,皺著眉毛。
鴻元手指敲擊桌面,歪著頭,一派天真,語氣稚嫩道:「你說的呀。」
方棋舉著筷子,茫然的啊了一聲,他說的?
他什麼時候說的?
他這段時間確實是在找千屍谷沒錯,但這個名字在前期默默無名,是在被發現其中藏匿著十多隻高級魔獸,以及是劍神和神女的故居之後,才名聲大震,舉世皆知。現在這個時期,幾乎沒人知道千屍谷這個名字,以至於他打聽千屍谷的時候,都是介紹千屍谷的特色——哪裡有大量的腐屍,旁側有山之類的。
他提過這個名字嗎?
方棋狐疑看他,鴻元神色平靜自然的和他對視,漆黑深邃的眼睛極是漂亮有神,一副真金不怕火煉的樣子。
方棋心裡打起了小鼓,看小孩這個表情,要麼是他真的無意之間說出來過,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要麼就是在裝。
裝……
這個可能性剛冒出來,方棋就狠狠的把它壓了下去,一邊暗道自己想太多。裝?這麼小的孩子,他怎麼可能裝的出來。
想雖是這麼想,方棋心裡還有有些疑問,但四下一看,到處都是人,方才一同搭桌的幾人像是看他腦子不大靈光……已經繞開了話題,繼續談論試煉大會。
方棋囧囧的先按下了疑問,吃了個安穩的飯,待走出飯館,才舊事重提道:「哎哎哎,崽子,事兒沒完呢,就算我說過,你又怎麼知道千屍谷的位置?」
鴻元道:「你曾說過,我父母是長淮劍神和靈霄神女。」
就這一句,說完了便低下了頭,神色有點落寞。
方棋長長的哦了一聲,翻著眼睛想,沒錯,對對對,在風瑤後山的時候,他是提過這麼一次。
鴻元波瀾不驚的看他,看他皺著眉變臉。
今日雖有些冒險,但他若不提出千屍谷,以這個人馬馬虎虎漫無方向的亂衝亂撞,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尋得到千屍谷。
他等得及,他可等不及。
更何況,他早就摸透了這人嘴硬心軟,顧忌他的年齡,總是百般縱容,明明自己並不算強,卻總想著保護他,從不會對他有所懷疑,他說什麼他信什麼。這件事即便疑點重重,他也只會懷疑是自己在哪裡出了差錯,為他開脫。
這麼想來……鴻元翻看自己的雙手,年齡真是一道好用的擋箭牌。
果不其然,另一邊,方棋邊走邊開始瘋狂的腦補,自顧自的將前因後果強行串到一起,給自己洗腦。難道是因為他的劇透,鴻元提前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然後……又和劍神、神女是血緣至親……所以托夢了?托夢……嗯……也有可能是他身負魔獸血脈,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嗯……
反正,劇情錯了,所有人都錯了……方棋低頭看小孩稚弱無辜的臉……心想,不管是誰的錯,受益的一方都是鴻元,大概這回是老天爺開了眼?
還不如托夢靠譜……不會是真的托夢吧……不是已經神魂俱滅了嗎……
鴻元等了一會,看他神色越來越嚴肅,不禁有些傷腦筋,看他自己把自己繞在裡面,越繞越糊塗。心中歎息一聲,開口把他從亂麻裡摘出來,順便往他手裡塞了一根線,道:「我們去不去千屍谷?」
哦對!
「去去去,當然去。」方棋一邊說一邊想,重點是千屍谷,不要注重過程,最關鍵的是結局。現今有了千屍谷的線索,就沒有繼續在游安城逗留的必要,所謂的風瑤派的真相也變得可有可無了,方棋沉吟片刻,拿捏不準道:「你確定是在南邊?可別走錯了。」
鴻元轉移了他的注意力,慢吞吞道:「四面環山,屍積如山,中有一道深淵,下面另有一道天地,四季如春,桃花十里。」
方棋對千屍谷最深的印象就是屍堆如山,其次就是下面的四季如春,聽他說完,自是連連點頭,但就是太準了太對了,分毫不差,心裡的疑惑才快要把他悶死了……
為什麼他一個看過書的過來人什麼都不知道,鴻元就知道啊啊啊啊啊啊,果然是主角光環麼。
鴻元看他一臉菜色,道:「不舒服?」
方棋糾結道:「沒有,我就是……放棄掙扎了,沒一個人是按常理出牌的。」
鴻元:「……」
轉個眼的功夫,他又高興起來,有了千屍谷的線索,以最快的速度繼承修為元丹,這樣一來,就算是徹底跳過了試煉大會的劇情!自然也不會有那些揪心而又讓他無能為力的變成誘餌的情節了!
方棋嘿嘿笑,搓搓手道:「太好了太好了,賺大發了,你知不知道千屍谷下面有什麼?」
鴻元含笑搖頭,方棋興奮道:「那是讓你真正的脫胎換骨,時來運轉的地方!你爹你娘多疼你啊,給你留了很厲害的法寶,還有……你其實不長這個模樣的,你爹你娘都是人中龍鳳,容貌非凡,你也不會差。等從千屍谷出來就能褪毛變好看了,真想看看,想想就好期待!」
鴻元勾唇低笑,他也很期待。
兩人又走了半條街,方棋就差手舞足蹈的蹦躂了,還沒幾分鐘,突然臉又耷拉下來。
鴻元敏感的注意到他的情緒,蹙眉道:「怎麼不笑了?」
方棋神色複雜的低頭看看他,走到街邊,緊張的說:「我突然想起來……」
鴻元道:「什麼?」
方棋欲言又止,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說了怕嚇得小孩不敢去,不說又怕他沒有心理準備。被魔獸碾磨致死重生,來回十數次,這樣的煎熬和磨練,不是說咬咬牙就能熬過去的。
方棋猶豫好半天,鴻元哄道:「想說什麼?告訴我。」
方棋勉強擠出來一個笑容,道:「我再想想。」然後牽著他慢慢往回走。
鴻元看他愁眉苦臉,隱隱猜出他在擔憂什麼,眉眼一彎,滿滿的溫柔和笑意幾乎能從眼中溢出來。
這個人,此時此刻,想的看的,心心唸唸記掛的,全都是他。
直到回到客棧,鴻元開始收拾行李,方棋心事忡忡的把小鴨嘴獸放到地上,因為憂慮而快速跳動的心跳始終無法平復下來。
到了千屍谷,他要不要守在一邊,給小孩鼓勵打氣?
可要是小孩哭哭啼啼的喊疼怎麼辦?
不守著不放心,守著又辣眼睛……
愁死了。
天色將黑,下午過了一半,依那人的性格,不會即刻出發,多半會拖到明早。鴻元收拾好了包袱,放在椅子上,隨手一提就能出發,然後回頭看他,方棋正在那裡煩躁的抓臉撓耳朵,渾身不痛快。
鴻元搖搖頭,有些好笑,眼神卻極溫柔。今天剛提出前往千屍谷,半步沒邁出去,八字還沒一撇,他儼然已經開始為未來的事,未來的他而煩惱了。
方棋坐在椅子上,手肘支著膝蓋,彎著腰把頭埋在手裡。鴻元緩步走到他身前,在前面屈膝半蹲,伸手把他的臉托了起來。
「幹嘛啊……」方棋把他手打開,看到小孩就難受,道:「鴻元我跟你說,想成人上人呢,就得吃得苦中苦,沒有人能不勞而獲。天上就算掉餡餅了,但前提也是咱們努力了,這個呢,想要獲得成果,是一定要付出代價的,你懂的吧……」
鴻元握住了他的手,用力的捏了捏他的手指,語氣極輕極柔的說:「你別怕,我不會死。」
當年在千屍谷,那樣深刻而磨人的痛苦確實幾乎把他逼瘋,可他不會死,再難熬,也總能熬得過來。
更何況……
那些事早就過去了。不是嗎。
方棋聽他說完,愣了一下神,半天不曾言語,許久之後,他才小聲道:「我知道。」
我知道你不會死。
「但是……你會疼啊,」方棋歎了口氣,小聲說:「不想讓你疼。」
說完像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以至於更加煩躁,方棋掙開他的手,唉聲歎氣,踢踢踏踏的往床上趴著去了。
鴻元留在原地,久久的不曾站起,他眼神幽暗,壓抑的喘息一聲,像是被什麼攝住心神,大腦一片混亂。
他怎麼……
怎麼能說出來這樣的話?
鴻元低低的笑出來,直身站起,看向那個把頭藏在被子裡的人。身形忽然拔高抽長,高大挺拔的男人一身黑衣,像是一堵厚重的牆,劍眉朗目,一雙眼黑沉沉的似能吞沒一切,他一步一步,走到床邊,居高臨下的看他。眼睛從脊背細細的描繪,滑到臀部,接著是大腿和膝窩,停在他的腳踝上。
他怎麼能這樣,一步一步的逼他到絕路?
他喜歡他,已經到了無法再喜歡的地步。他卻又說出那樣的話,還想讓他怎麼辦?
男人沒什麼表情,眼底含著濃烈的慾望和瘋狂,想要抱著他,重重的緊緊的抱住他,看他哭,看他掙扎,看他尖叫,想把他一點一點的揉碎了,融在他的懷裡。想把他關起來,用鐐銬鎖住,他一動不能動,他什麼也不用做。他可以幫他穿衣,餵他吃飯,他甚至不用走路,他可以抱著他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在床側坐下,小腹火一樣燃燒,燒得他呼吸越發粗重,失了理智。就這樣吧,把他攥在手裡,把他壓在身下,他不可能逃得開,佔有他,重重的侵犯他,看他因為慾望而細碎的呻吟求饒,因為不堪重荷而哭紅的眼角臉頰,無力的推拒他抵抗他,卻只能被他更用力的衝撞,叫到破聲。
男人的手掌覆住他的小腿肚,帶著一股色情意味的揉動,方棋不適的往旁邊挪了挪,男人並住他的雙腳,他的手掌又大又寬厚,虛虛的攏住他的雙足腳踝,制止了他想要繼續挪動的動作。
被扣住腳的感覺很不舒服,因為難以動作而生出一種被綁縛的錯覺。方棋胡亂的蹬了兩下,抓著被單,用力往上一躥,人帶著腳上去了,鞋留在了男人手裡。
鴻元:「……」
方棋脫了鞋,在床上繼續不老實的亂蹭,左腳在右腳上摩挲蹬動,想脫襪子。
鴻元渾濁的眼神恢復清明。
不到時候,還不到時候。
這個人,天上地下就這麼一個,敢對他發脾氣,朝他擺臭臉,還會眉眼彎彎的撒嬌,是他最愛重最珍貴的寶貝。他是如此的得之不易,自然要捧在手心裡,好好的呵護珍惜。
所有人都怕他。
鴻元深吸一口氣,壓住洶湧而至的情慾,他不能。
再饒他一次。
方棋還在蹭襪子,男人無奈的歎氣,傾身過去時,寬厚的手掌已經變成孩童稚小的雙手,替他把襪子扒了下來,兩隻團在一起扔在床尾。
方棋蚯蚓一樣,蠕動著往被子裡鑽,鴻元脫鞋上床,展開被子,把他蓋在裡面,又把遮住臉的棉被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和眼睛。
方棋看著鴻元,眼眸閃著水光和不安。他的小祖宗唉,怎麼老跟魔獸過不去,現在雖然不至於被魔獸吃了,但要被魔獸碾磨稀碎,想想就疼,想想就怪可憐的。
可這段劇情無論如何也不能跳過去,必須受這一趟罪。
方棋同(純)情(潔)的看著他,鴻元俯身與他對視,悸動難忍,看他含著水光的眼睛像是帶著小勾子,在他身上划動,忍不住俯身又去親他的臉。
方棋冷笑一聲,左腳右腳齊齊上陣,三兩下就把人蹬下去了。
「誰讓你上床了,不是說了分床睡嗎!給我下去!」
鴻元:「……」
想到分床睡,方棋蹭的從床上坐了起來,趿拉著鞋就往外跑,冬天還沒有完全過去,明天趕路的話,騎在驢上不活動,又要冷得手腳都發麻,所以要帶一床被子搭腿。
鴻元在後面拿了他的外套追上去,拉住了已經到了樓梯旁的人,「穿上。」
「就這兩步路!」方棋嘖嘖嘖,接過衣服披上,才重新往樓下走。
在櫃檯找掌櫃的買了兩床棉被,今天晚上正好用得上,明天也一併帶走。
回到臥房,方棋呼啦了一下地面,開始鋪床,一邊道:「你睡床,我睡地下。」
鴻元無可奈何看他,你怎麼能睡地上?
鴻元悶悶的把越鋪越亂的人推到一邊,先在地上鋪了一層棉布,才是被褥,最後是床單。
方棋慨歎道:「我們家鴻元真是心靈手巧!」
「……」鴻元道:「我睡這裡,你睡床。」
方棋連忙起來道:「不行不行,你小孩家家的,睡床上吧,地上硬,硌得慌。」
鴻元抻開了被窩,就勢一躺,支著臉頰道:「不然一起睡?」
方棋呸了一聲,一起睡地上?有毛病!
方棋霸氣的俯身把小孩抱起來,想給扔床上去,誰知鴻元就等著他這一抱,當即趁機摟住了他的脖頸,在他耳邊呵氣,方棋漲紅了臉,這小王八蛋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腳一直在他腹下三寸摩挲蹭動。
他又有十來天沒發洩過了,哪裡經得起這樣的撩撥,登時雙手一鬆,狼狽的微微弓起腰,把人給扔地上了。
「不識好歹!」方棋撅著屁股夾著腿往後退,罵道:「睡那兒吧你就!不准上床!聽見沒有!」
小孩乖乖的說:「聽見了。」
「……」聽他這個語氣,方棋非但沒覺得孩子聽話,反而氣了個踉蹌,蹬蹬蹬爬上床,不搭理他了。
明天又要沒日沒夜的趕路,今天極有可能是難得的還能睡好的一覺,方棋在床上滾了兩圈,早早的鑽進被窩,養精蓄銳,明天好精神抖擻的出發。
但是他沒睡好。
前半夜一直小心眼的以為人家鴻元會偷襲——偷偷爬上床,所以時不時的就激靈一下醒來看看,想抓他個現行,結果往旁邊一摸,啥也沒有。
到了下半夜終於頂不住了,沉沉的睡過去,卻做了一個噩夢。
從頭到腳像是被什麼嚴絲密縫的箍住一樣,壓著他的胸腹手足,壓得他喘氣都吃力,難過的張開嘴費力的呼吸,舌頭卻被拖出來吸吮,吸得他頭皮發麻。想別過頭避開,下巴被卡住,一動不能動。想把身上的重物推開,雙手卻使不上力氣,抬都抬不起來。
第二天,方棋一臉菜色的爬起來,呆呆愣愣的坐在床上。這回不是身上酸痛,他的臉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方棋苦逼的低頭看看自己的脖頸,沒有新鮮的吻痕,他惡狠狠的遷怒似的看向鴻元,只見小孩穿戴乾淨,正坐在椅子上看書,旁邊搭著包袱,小鴨嘴獸也被他提在桌上嗑瓜子。小鴨嘴兒吃瓜子皮,白生生的瓜子仁在桌上堆了一小堆,一人一獸,醒來的時間都不短了。
「隨時能走。」小孩抬頭笑道。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東風就是方棋。
方棋搓了搓下巴,大著舌頭道:「鴻元。」
聽他這個可憐的語氣,小孩眼底閃過一抹什麼,舔了舔嘴唇。
味道真甜。
方棋從床上蹭的跳下來,跑到鴻元旁邊,離著床遠遠的。
鴻元把桌上小鴨嘴兒磕的瓜子仁捧起來,放進方棋手裡,道:「給你。」
方棋沒接,如驚弓之鳥道:「這個客棧不吉利,我們快走!」
鴻元道:「不吉利?」
方棋苦逼道:「連著兩天了,一直鬼壓床,我的嘴好麻……一定是撞邪了,也不知道修真界有沒有跳大神的,我得去找人跳跳。」
「……」鴻元撫額道:「沒有。」
方棋四處張望,乾咳一聲,摸著嘴尷尬道:「我覺得有點那啥……慫了,要不然咱倆還是一塊睡吧……壯膽。」
鴻元:「……」
鴻元簡直不知道說他什麼好,但這麼大一個便宜投懷送抱,斷然沒有往外推的道理。
看了他好一會,鴻元才矜持的點頭道:「好吧。」
作者有話要說:
我也想開車,但鴻元說再等等,吃一次不叫吃,一直吃才叫吃……恍惚臉……他就是這麼的深謀遠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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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報復

方棋自己也覺得有點尷尬,但身上感受過的那種被勒縛,牢牢壓制,還有舌根都隱隱發疼的感覺太真實了。
真實的就像是真的。
鴻元起身往床邊走去,拿來他的外衫,轉身的時候回首一望,方棋正對著鏡子照來照去,皺著臉嘀咕是做夢還是撞鬼。
雖然腮幫和嘴唇都腫腫的悶疼,可是從表面看起來,除了皮膚有點紅,並沒有什麼其他可疑的痕跡。
是做夢?
方棋打了個寒顫,他寧願是撞鬼,腦子裡想什麼才會做這種夢?!抖M?
鴻元看他苦著臉,糾結的不得了,覺得很有意思,靠著床欄瞧了半天,才深吸一口氣,壓下捲土重來的悸動,走過去碰了碰他的後腰。
方棋低頭一看,鴻元拿來了他的外衣,隨手接過來穿上,待繫好了腰帶。鴻元展開他手心,重新把瓜子仁遞了過去。
方棋後頸一仰,吃了一半,又蹲下身來,左手扣住了小孩的腦袋。
鴻元一愣,眼前黑影襲來,方棋看也不看的掰了掰他的嘴,沒掰開,出言催促道:「張嘴。」
小孩呆呆的照做,方棋把剩下的瓜子仁倒進他嘴裡。
兩人一人吃了一半瓜仁,方棋把小鴨嘴獸放進竹簍裡,竹簍裡放著小竹筒。小傢伙敞著兩條腿坐在裡面,腦袋擱在竹筒上面,小松鼠一樣的嗑瓜子。
想是鴻元早上的時候訓練好了,小鴨嘴獸速度飛快的磕開瓜子殼,把瓜仁撥拉竹筒裡,然後捲著瓜子皮津津有味的吃。
方棋感覺自己不是很懂它……
小鴨嘴獸吃了一會,抬頭一看,看到方棋還沒合上它的蓋子,以為他是想吃瓜子,便舉起來竹筒給他。
方棋擺擺手,示意自己等會再吃,摸了摸它的腦袋,才把蓋子合上。
把東西都拿齊了,方棋拉開房門,下樓退房。
胖胖的掌櫃正在辟里啪啦的算賬,方棋把房門鑰匙放到櫃檯上,看那粗短的十根手指,卻很靈活快速的撥弄算盤。方棋心裡始終有一根刺紮著,想了想,還是扒著櫃檯狀若無意的問道:「掌櫃的,你們這裡有沒有出過什麼怪事?」
話音剛落,胖掌櫃撥算盤的手一停,不知想到什麼,抬頭看他,眼珠子都要飛出來了,咬牙切齒道:「我他娘的搞死你!我劉老三開店開了十多年,可從來沒出過什麼怪事!你找死是不是?!」
方棋呆了一下,臉色有點不大好看。他剛才那話問的狡猾,針對的事件模模糊糊。這個所謂的『這裡』可以指客棧裡面,也可以指游安城,端看人心裡有沒有鬼了。若心虛的話,自然會對號入座,指的是客棧。若問心無愧,指的便是游安城。
看老闆這個反應……他這兩天該不是真的撞鬼了吧?方棋呸呸兩聲,使勁擦嘴,真是怕什麼來什麼,他收回之前說的那句話。撞鬼跟做夢他選擇做夢!
寧願被自己膈應,也不想被別人膈應啊!
掌櫃的想必是極為避諱此事,他方才提起,胖掌櫃情急之下,反駁的聲音不小,登時在樓下吃飯的人都望了過來。掌櫃的臉色登時更加難看,方棋瑟縮了一下,他沒有修為,又拖家帶口的,肯定得罪不起人家本地人,比掌櫃的還擔心這事兒鬧大,不由暗惱自己剛才說話不過腦子。
好漢能屈能伸,方棋登時連押金都不要了,拉著鴻元便要跑路。
誰知他反手拽了一下沒拽動,轉身一看,小孩定定的站在原地,陰森森的惡鬼凶神一樣看著胖掌櫃,明明隔著一層斗笠,但那個陰毒的眼神像是有實質一般,刺得人不寒而慄。
那胖子像是被嚇著了,神色有些驚恐。
方棋看氣氛凝滯僵硬起來,反手就拍了他一巴掌,硬是把那股戾氣拍散了。
鴻元木著臉抬頭看他。
俯身把小孩一抱,方棋乾巴巴道:「孩子不懂事,別跟他一般見識。」然後把人夾在胳膊底下就衝了出去。
走出門外,正門口停了一輛馬車,方棋帶著人往旁邊一閃,避開門口,也避開了胖掌櫃的視線,把鴻元放下來。
鴻元整了整衣服,道:「你跑什麼。」
「不跑怎麼辦,跟人掐一架?咱們兩個在這裡,人生地不熟的,掐也掐不過啊。」方棋表情嚴肅,語重心長的說:「鴻元啊,記住我說的這句話。好漢不吃眼前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不丟人。」
鴻元:「……」
他這句話才說完,旁邊的布店跑出來一個人,道:「這位小哥,可是遇見了什麼怪事?」
方棋站了起來,皺眉看他。
這人精瘦精瘦的,一雙眼發著賊光,相由心生,就這面相一看便有點讓人不舒服。
不等他答話,乾瘦男人道:「這劉老三忒不是東西,活該遭報應!」
一聽他說,方棋微微緊張起來,真的有鬼?!
原來這劉老三愛財如命,是個守財奴,剋扣工錢剋扣得厲害。前些年招了個小工叫二虎,那二虎才十三四歲,沒爹,就一個寡婦娘,許是看人好欺負,劉老三拖欠工錢不發,也不放人走,純屬就是白使喚人。後來二虎娘生了病,二虎找掌櫃的結算工錢給娘治病,這劉老三推三阻四,拖了七八天沒給,結果二虎娘得的是急症,沒等來這筆救命抓藥的錢,很快就沒了。
那小工沒其他兄弟姐妹,就這一個娘,這下剩了孤家寡人一個,年齡又小,一個沒想開,就一脖子吊死在客棧裡了。
四鄰八里都罵劉老三做事不地道,那小工死了之後,想是心有怨氣,在客棧裡鬧過幾天,客人嚇得都不敢上門。劉老三無計可施,花費重金請來肅陽派的道修驅鬼,恭恭敬敬的將二虎與二虎娘風風光光的下葬,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乾瘦男子看了看旁邊滿客的客棧,酸溜溜道:「死過人生意還這麼好,也不嫌晦氣!可恨!」
方棋聽到這裡,總算聽出來這人不是單純來打抱不平和科普的NPC,而是單純的看熱鬧不嫌事大,因為妒忌來落井下石的NPC。
那客棧老闆不是什麼好鳥,眼前這個也不是。
方棋神色微妙道:「二虎的怨魂不是已經沒了嗎?」
乾瘦男子看他一眼,似乎是看出與他沒什麼共同語言,低聲的咒罵一句,一甩袖子走了。
方棋擦了擦嘴,心道應該不是鬧二虎的鬼,隨後也沒時間繼續細想,方棋在原地轉了一圈,打了個激靈,那就是……
剛把掌櫃的得罪了,可他的驢還沒牽出來!
方棋撥拉了鴻元一下,緊張的說:「我們的驢!」
「驢賣了,」鴻元握住他的大拇指,示意他別慌,隨後指了指客棧門口的那輛馬車,道:「坐馬車。」
方棋:「……」
前天抱他睡覺,明明沒用多大力道,結果次日醒來不是這兒疼就是那兒疼,這人皮嬌肉貴。繼續騎驢去千屍谷,速度慢不說,在路上不知道要遭多大的罪,真怕把他顛散了,索性換了馬車。
方棋不知道自己一個大老爺們兒什麼時候變成了易碎品,看看小孩,又看看馬車,難以置信的走了過去,摸了摸,又掀開轎簾往裡看了看。馬車裡面鋪著厚厚的軟軟的被褥,上有枕頭和被褥,還有兩張軟凳一張矮桌,幾本書,角落裡有一個小筐子,裡面放著許多食物。
有吃飯填肚的主食,也有打牙祭的零食。
方棋冷漠的看著馬車,以及馬車旁邊的馬伕,冷漠的道:「你是不是拿我錢了。」
鴻元:「……」
方棋從包袱裡翻了翻,翻出一個白布包,藏著掖著,一層一層的打開一看,果不其然少了二十多兩。
顫著手把銀票又用布包包住,直接塞進裡衣裡,方棋深吸一口氣,扼腕道:「鴻元,咱家雖然有點小錢,但坐吃會山空的啊!花錢不帶這麼大手大腳的啊!」
「你會不會賺錢?不會吧,我也沒那個閒工夫,你啥時候去換的馬車?咱們也就三百多兩銀子,一口氣少了近三十兩,十分之一啊……」
鴻元極其耐心的聽著,往他腳下放了個矮墩。
「……以後怎麼辦?這可不是說到了千屍谷就完事了,以後過日子處處都得要錢!不能當月光族……」
鴻元聽得糊里糊塗,只管點頭,推他站上矮墩,方棋在矮墩上挪了挪腳,爬上馬車又爬了下來,道:「這馬車是買的吧,從哪兒買的?我看咱們還是退了去吧,太鋪張浪費了……」
鴻元頭大了一圈,雙手撐著馬車車板歎氣,「驢慢,馬顛簸,馬車坐起來舒服也暖和,你給我上去。」
方棋哎哎哎道:「別別別啊,嫌驢慢是不是,咱們換馬,馬快,馬便宜,我不怕顛!」
「……」鴻元靜靜的看他片刻,道:「我怕。」
我怕顛壞了你。
方棋長長的哦了一聲,回過味來,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後腦勺,說:「忘了忘了,你怕顛?對,小孩的忍耐力比不上大人。行行行,坐馬車就坐馬車,鴻元你這回做的不賴,想要什麼就得自己爭取自己去做,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好樣的……保持……」
他說什麼鴻元應什麼,好說歹說總算把人給哄上去了。
上了馬車,一聲馬鞭抽響,馬帶著車跑動起來,裡面鋪著厚實的軟墊,只有一點無傷大雅的顛簸,比上次和柳春雲坐的那輛馬車不知道好出來多少。車內溫度雖說不上是溫暖如春,但晾著手在外面一點也不冷。
方棋四處打量又摸了摸,心想這事兒辦得不錯,這錢花得不虧。
小鴨嘴獸扒到了竹簍,頂開蓋子從裡面搖搖晃晃的走了出來,晃了晃大嘴,爬到角落裡蹲坐,默默的對著車壁磨爪子,剝瓜子剝多了,爪尖有點鈍!
馬車上樣樣具備,方棋檢查小筐子裡放了什麼東西吃,鴻元老佛入定一樣坐在旁邊,抱臂看他,比了比兩人的體型,有點上愁。
之前以孩童的視野看他,雖不覺得偉岸魁梧,但也不至於覺得瘦弱矮小。直到這幾日恢復本身再看他,怎麼看怎麼單薄可憐,彷彿時時刻刻需要控制拿捏好了力度,生怕把人捏碎了。
筐子裡有瓜果點心,還有熟肉和包子,沒吃早飯,方棋叼了個包子吃,才咬了一口,不期然有什麼東西輕飄飄的搭在腿上。
方棋垂首看了看,小孩的手覆在他膝蓋上面,慢慢的摩挲,方棋奇怪道:「你幹嘛。」
鴻元道:「疼不疼?」
方棋雲裡霧裡道:「什麼疼不疼,你別摸我,癢。」
鴻元收回了手,想到今早客棧掌櫃的那副嘴臉,眸色暗沉,他換了個姿勢,道:「你為什麼不生氣?」
方棋動作頓住了,快被他沒頭沒腦的問題搞瘋了,從嘴裡拿下來包子抓狂道:「你這後語在哪裡搭的前言?我疼什麼疼,我又生什麼哪門子的氣?你倒是說清楚一點啊!」
鴻元好心含蓄的提醒道:「在客棧的時候。」
方棋想了想,九轉十八彎才猜出來他問的是什麼,今天跟客棧裡的那個胖老闆說話生不生氣?
方棋早就把那茬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失笑道:「我沒那麼小心眼,不計較這些,再說這件事也說不出來誰對錯,那個老闆是做賊心虛,我是出言莽撞,說話不過腦子,不小心就揭了人的傷疤,人家生氣也情有可原。不過我得跟你說啊,你今天在客棧的表現很不理智,你瞪他幹嘛,嗯?小狼狗一樣,還嫌事兒不夠亂啊,要是真打起來,我們佔不了上風,要學會審時度勢,臨機應變嘛。」
鴻元垂著眼睛不說話,心裡悶悶的極是不爽快。
小鴨嘴獸磨完了爪子,勾了勾方棋的鞋面,後爪著地,兩隻前爪搭在他腿上,嘰嘰嘰的叫。
方棋給它撕了塊包子皮,裹了點餡,小鴨嘴獸坐在他腳面上,抱著小半個包子美滋滋的吃。
方棋又給小孩拿了兩個包子,鴻元接過來握在手裡,方棋伸著脖子往外面看了看,外面趕車的是個憨厚的中年人,想了幾秒,方棋越過小孩道:「我去給車伕送點包子。」
鴻元抬手把他擋了回來,道:「你顧好自己就行。」
方棋尷尬道:「怎麼能咱們吃讓人家餓著,包子夠吃,我去送兩個。」
鴻元歎息道:「我去送。」
掀開厚厚的轎簾,小孩把包子放到外面,冷風颯颯中,那車伕似乎說了一句什麼,鴻元退了回來。
方棋拍了拍小孩頭頂表示誇獎,鴻元抬頭道:「我想聽故事。」
方棋咬著包子啊了一聲,點點頭說:「好啊,你想聽什麼?美人魚……灰姑娘?」
「都行。」
這人一講故事就容易困,又將到中午午睡時間,果不其然,兩個故事講完,上下眼皮開始打顫,熬不住了,再把被褥展開加最後一把火,不用催就往裡面鑽。
靠山睡了,小鴨嘴獸哆哆嗦嗦的鑽進竹簍裡,合上蓋子,滾著竹簍藏到角落裡,在裡面啃沒吃完的包子皮。
鴻元看著他的睡姿,眼底寒芒刺骨,微微失神。
這段時間以來,他教了他不少奇怪的道理,但無一例外,都是對當年那個真正的幼時的鴻元說的。世界是有多面性的,人也一樣,有好壞之分。好漢不吃眼前虧,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等等。想教他做一個正常人。
倘若時間倒退,他是一個真正的孩童,或許還能聽進一二。
……可惜不是。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他眼前的人是一個心黑手狠而又睚眥必報的羅剎惡魔,會怎麼想?
就比如這一刻……
你不計較,而我很介意,我比你小心眼得多。
小孩保持著原姿勢,身形無聲無息的隱沒在空氣裡。
馬車還在前行。
不到半刻鐘,小孩帶著絲微寒氣的身體回到車廂裡,回想客棧掌櫃猙獰扭曲的臉充滿了驚怕和絕望,一分一毫的挫骨揚灰,堵在心口的這口氣才舒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群裡的小劇場】看過的不用看了嗷。
陰暗潮濕的地牢裡掛著十多個人,鐵索從上方的石壁垂下來,堪堪吊住手腕,皮膚周圍被磨出一道血口,總有血珠滲出來。那幾人被吊得極高,腳尖將能夠到地面,偏又站不住。這是一個很辛苦的姿勢,腳尖挨地,累得腳疼,抬起腳來,勒得手疼。
上方透出一道亮光,三個小童走了進來,安靜的地牢登時熱鬧起來,鐵鏈撞的噹噹響。
「殺了我!」說話那人蓬頭垢面,一心求死,「求求你殺了我!」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最靠外的人是個莽漢,血紅著眼罵道:「這樣吊著人算什麼本事!你給我一個痛快!給我一個痛快!」
白衣小童揣著手,眼中夾著幾分驚懼,又有幾分同情,「痛快?你得罪了鴻元神君的眼珠子,他不想給你這個痛快。」
青衣小童疑惑道:「怎麼一回事?」
白衣小童道:「還能怎麼,這幾個人自找的。說要給神君找點不痛快,你給他找就找唄,誰攔著你了,一邊發狠一邊又撿軟柿子捏,說要弄死那位大人,活該踢到鐵板。」
青衣小童倒吸一口涼氣,對這幾人肅然起敬。
藍衣小童抽出一把帶著倒刺的細鞭,撇嘴道:「就是,招誰不行招他幹嘛,想死不去跳江抹刀。現在想死?想得美。神君說了,一天十頓換著樣打,不能打死。」
其他人:「……」

第49章 考試

如此過了十數日,越往前走,路途越是荊棘難行,之前每隔半天便能遇到小鎮村莊,停下來解解悶歇歇腳,入夜也有客棧留宿。走了大半的路,再往後人煙明顯越是稀少,土地越發貧瘠,路上遇到人所間隔的路程也越拉越長,到了現如今,從昨日中午到今早,已有將近一天一夜沒再遇見過活人了。
好在鴻元找來的馬伕吃苦耐勞,他原本一路上還擔心馬伕半路偷跑,沒想到倒是肯一路上走了下來,只是為人木衲,很少說話。
馬車走得磕磕絆絆,路不好走,車也走得慢。小鴨嘴獸在車裡呆膩了,扒著車壁爬上車頂,也不嫌冷,四仰八叉的躺著,尾巴一搖一擺。
方棋歪歪扭扭的躺在車上,在小而密閉的空間待的久了,不能像之前能在落腳處轉悠放鬆,也不能學小鴨嘴獸出去放風,整日裡悶在裡面,悶得他左躺右躺都不舒服。開始還是悠閒的躺著,後來趴著坐著,最後站也站煩了,抱著頭蹲在車裡發呆。
看他顛來倒去一會也閒不住,問道:「講故事?」
方棋抬頭看了他一眼,搖頭,「不講了,一講就困,再睡我就傻了。」頓了頓又補充道:「你要是想聽……等晚上再講,催眠。」
鴻元沒答話,嘴角微微勾起,變聰明了。
方棋爬起來掀開馬車的小窗轎簾,伸出手臂往上面夠了夠,小鴨嘴兒在上面看到他搖動的手指,翻了個身,從仰躺到趴地,用力捲著尾巴去勾了勾他的手指。
確定小傢伙沒被馬車顛下去,方棋收回手,放下轎簾,湊到小孩旁邊,貼著他坐著,笑得十分和藹慈祥。
鴻元側頭看他小狗一樣的眼神,道:「考試?」
方棋說:「對對對,這個要多考,鞏固一下。」
鴻元歎氣道:「你問。」
這人坐不住,一路上雖只有十多天,卻發明創造了好幾種解乏消悶的遊戲。前幾日做了五子棋,興沖沖的教他下,他學得快,贏得更快,這人輸了便耍賴,掀了棋盤不玩了。看他待得無聊,哄著繼續下棋,結果贏了是錯,輸了也是錯,嫌他贏了欺負人,輸了嫌他是故意讓棋瞧不起人,極是難伺候。
後來又發明了考試,一天三頓,比吃飯還準時的問。
「小鴨嘴兒萌不萌?」方棋問。
鴻元微微蹙眉,始終沒想通萌是什麼意思,但正確答案總歸是知道的:「萌。」
方棋:「樂於助人?」
鴻元:「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
方棋:「采蘑菇的小姑娘,學習括號小榜樣?」
「雷鋒。」
方棋滿意的點頭,他制定的題目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以上的題目是教導小孩正途,不讓黑化,但也不能培養成舉世無雙的聖母白蓮花,於是……
方棋:「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鴻元:「不要濫殺無辜。」
方棋:「冤有括號債有括號?」
鴻元:「頭,主。」
方棋都打了對勾,深吸一口氣,無比期待的問道:「最後一個問題,路見不平?」
鴻元:「……一聲吼,哇,該出手時就出手哇。」
「哈哈哈哈哈哈一聲吼哈哈哈我肚子疼……」方棋笑得眼角有淚,這個問題他問過多遍,答案也聽過多遍,但每次聽小孩用平平無奇,機械刻板的語氣說『一聲吼哇,出手哇……』,每次都笑得臉抽筋……
前頭鋪墊那麼多,最後一個問題才是壓軸。
鴻元面無表情看他笑得前仰後合,眼中也悄不可見的露出一抹笑意。
鬧了大半天,到了下午,小鴨嘴獸從小窗爬了進來,在方棋腳底蹭了蹭,舉著爪嘰嘰叫要吃的。
方棋估摸今晚又要睡馬車就打不起精神,也懶得餵它,但也不能餓著它,便踢了踢小孩的小腿,道:「你喂去。」
他們馬車裡備了不少吃食,早前人還沒這麼稀少罕見的時候,小孩就提議在前幾個小城補給了食物。他當時還不屑一顧,嫌鴻元想得多,想吃啥可以算買才新鮮好吃啊,他還不信有錢花不出去了!
結果還真的有錢沒地兒花……
鴻元起身去餵小鴨嘴獸,方棋懶洋洋的說,「你可別凶它。」
鴻元揭開罩住食物的白布,幾不可聞的應了一聲,小鴨嘴獸抱著方棋的腳,猶豫膽怯的看著鴻元,想過去又不敢過去。
鴻元拿出一塊桃酥,看小鴨嘴兒眨著黑豆眼含淚看他,遠遠的蹲著,那副表情看起來像是想過來又不敢過來,想不過來又不敢真的不過來,不由微微不耐。
這小食魂獸是個典型的兩面派,對著那人的時候上躥下跳嘰嘰嘰,對著他的時候就萎了,有氣無力裝可憐。明明看都沒看它一眼,卻像是他想要了它命似的。
到底為什麼留著它?
鴻元摸了摸下巴,小鴨嘴兒毛抖了抖,一步一步的蹭過來,討好的蹭了蹭他的手背,抱著桃酥在懷裡,舉著爪作了個揖。然後嗖的往回跑,邊跑邊吱吱叫,方棋馬上低頭看它,小傢伙叫喚著刷存在感,順著他的小腿往上爬,假裝的無比歡快的把桃酥放在他膝蓋上,往他那邊推了推,然後朝鴻元叫兩聲,又朝他叫了兩聲,表示是大大大王讓它送來的。
鴻元:「……」
方棋含笑看了看小鴨嘴兒,又看了看鴻元,道:「沒白疼你倆。好好好,咱仨一塊吃,鴻元,筐子端來。」
鴻元沉默著端來筐子,一邊掃了小鴨嘴兒一眼,這小東西很聰明,找了一座好靠山。
吃完了東西,到了傍晚時分,鴻元估算了一下距離,又掀開轎簾往外看了一眼,道:「今晚不睡馬車。」
方棋擦擦嘴,蹭的精神了,道:「前面有人啦?」
鴻元點點頭。
方棋登時歡欣鼓舞的把鴻元擠開,自己伸著頭往前頭看,只見前路茫茫,枯石黃草,漫無邊際的長路,視野盡頭除了枯寂荒蕪,什麼也沒有。
方棋看了又看,愣是沒看出來哪裡有人了,換了一臉的淒風苦雨道:「你謊報軍情。」
鴻元道:「沒騙你,你等等再看。」
方棋狐疑的看他,等了片刻,又往外看去,什麼也沒有,又過了兩刻鐘,藉著餘暉的淺淺日光,總算看到前面隱隱綽綽的出現一行矮屋的痕跡。
方棋坐回座位,鴻元笑道:「有沒有騙你?」
方棋道:「沒騙。」隨後捧著小孩的臉看。
他自恃眼力算佳,卻不及鴻元的十分之一。
近小半個時辰,馬車怎麼也得走十多里路吧?離那麼遠,真的能看得清東西?
他到底是眼力真的好到這等程度,還是未卜先知?
小孩深黑的眼眸和他對視,按說兩個人長期對視,總會有點尷尬和不自在,他卻沒有。方棋看了會他的眼睛,除了確定真的格外的有神漂亮以外,啥也沒看出來。
馬車走了半刻鐘都不到,便放緩了速度,耳邊不時有人說話,這是將要進城了。
方棋掀開轎簾的一角往外看,只見村舍荒涼,街上走的人無不是面黃肌瘦,衣衫襤褸,表情麻木,如同行屍走肉一般。
方棋皺眉道:「怎麼越來越窮了?千屍谷到底在什麼地方?還有多遠?」
鴻元道:「過了萬獸森林,再行八百里。」
方棋嗆了一下,道:「啥?過了萬獸森林?不是吧……我怎麼沒印象,哎不對,你怎麼知道?」
鴻元道:「猜測。」
方棋:「……」
方棋得了小孩提醒,雖不知真假,但按著這個線索捋一捋,發現是能說得通的。千屍谷位置隱蔽,原書中著墨不多,對萬獸森林倒是多有描述。
萬獸森林是魔獸的老巢,常有魔獸出來傷人,因此少有民居。但魔獸功效甚多,總有修士琢磨惦記,萬一走運殺了一頭,哪怕是低階魔獸,也能大賺一筆。有藝高人膽大、險中求富貴的在萬獸森林附近地帶開設客棧飯館,僧多粥少,生意相當火爆。
還有一部分人是樹挪窩樹死,人挪窩人活,早早的遷居到別處謀生去了。但還有相當一部分死腦筋,因為祖宗爺爺們都世世代代的生活在這裡,這就是他們的根,死活不願意動地方。
這就形成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離萬獸森林越近的越富裕,再往外來是原住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沒山沒水就靠地吃地,糧食收多收少全看老天爺,生活質量最低。繼續往外看,是人挪窩人活的那部分人,萬獸森林人少,生意也做不起來,挪到人多的地方過生,算不上不下,餓不死。
方棋回想之前來的一路,從兩三百里開外的時候,基本上就見不著人了。再看現在好不容易碰著的,雖然破落不堪,但是瞧起來面積挺大的小城,心中估摸著,八成是來到靠地吃地的地界。
馬車在城裡嗒嗒嗒的走,方棋悄悄往外望,不時有過路的農人好奇的偷眼打量。方棋看了看街道兩邊,鬆了口氣,本以為這樣的偏僻而自給自足的小城,不會有客棧旅舍什麼的。但恰恰相反,這裡最多的就是客棧和飯館,但人煙實在蕭條,幾乎沒有外來客。

第50章 鬥法

停下馬車,走進一家飯館,四周寥無幾人,只有一對年輕的夫婦。
方棋找了個地方坐下,把小鴨嘴兒放到一邊的凳子上。那車伕寡言少語,雖然也是進來入座了,但離得他們遠遠的,方棋也沒管他。這人有點怪怪的,基本沒跟他們在一桌吃過飯,最初他還覺得不好意思,喊過他幾回,後來發現喊了很少來,來了也是一張棺材臉,也就算了。
裡面冷冷清清,外面倒是熱鬧,街上小孩你追我跑,叫叫吵吵。飯館外面放著一座巨大的蒸籠,店老闆開了火,雲霧繚繞,在冬日的黃昏裡顯得格外的熱氣騰騰。
因為人不多,蒸好了賣不出去反而會放壞了,所以包子是現包現蒸的。店裡沒有夥計,看店的是老兩口,年齡雖然上來了,但手腳頗快,一個□皮一個捏包,沒多大會就包了三大屜。
方棋指甲在桌子上劃來劃去,拄著下巴問:「你餓不餓?」
小孩搖了搖頭,方棋羨慕的說:「我好餓。」
老闆娘端著包子去屋外蒸上,一刻鐘後,時間差不多了,包子出鍋,滿街飄香。方棋用力吸了一口氣,心想味道不賴真不賴。不料這邊剛看到掀開蒸鍋蓋,就聽見外面吧嗒吧嗒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方棋伸頭一看,只見門外跑鬧的小孩不知什麼時候都圍了過來,一個個縮著肩膀有點怯懦,又伸直了脖子使勁看,有多渴望不言而喻。
老夫妻習以為常,當做什麼也沒看見,老婦人端著盤子候在一邊,老大爺則打開了用小夾板把剛出爐的包子一個一個的夾出來。
圍在外邊的幾個小孩眼巴巴的看著,口水都快嘀嗒下來了,小模樣瞧著甚是可憐。
老婦人左手端著一盤包子,右手拿著醋和辣椒,放在桌上,看方棋皺著眉毛往外看,不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有些侷促道:「您甭管他們,小孩嘛,沒吃過包子,嘴饞,每回有客人來,都要蹭過來看看的。您吃您的,他們不敢過來。」
方棋點了點頭,心想這裡已經窮到這個地步了?怎麼其他城鎮處處可見的包子,到了這裡就成了奢侈品了?
一共三屜包子,兩屜是他們這邊吃,還有一屜是車伕大哥吃。
方棋夾著一個包子想吃,剛送到嘴邊便看見外面門口趴著那好幾個小孩,眨著眼睛流口水,小眼神像是小狗崽看骨頭,別提多招人疼了。
「哥哥,我餓。」扎羊角辮的小姑娘看了沒一會就忍不住了,含著眼淚朝大一點的哥哥撒嬌。
小哥哥比她高了半頭,艱難的把視線轉到妹妹臉上,擦了擦她淌到下巴的口水,嫩生生的說:「哥哥長大了賺銀子!給你買好多好多的包子,咱們吃一年的包子!」
小丫頭年齡小,卻像是忍習慣了的,包著眼淚點點頭,咬著手指牽住哥哥的手往後拖,「哥哥咱們不看了,走吧,走嘛。」
方棋這送到嘴邊的包子,怎麼也咬不下去了。
鴻元看他舉著包子不吃,不用想就知道他在愁什麼,不待他說話,招手叫來了老婦人,道:「包子還剩多少?都要了。」
老婦人愣了愣,看了看外面的一群孩子,又看看他,隨後將求助的眼光投向方棋,道:「這個……」
「你說什麼?」方棋也驚訝的睜大了眼睛,前幾回鴻元雖然也發過善心,但幾乎全部都是在他的提醒和督促之下,像今天這樣主動的提出來,還是破天荒的頭一回。
小孩側頭看他,漆黑的雙眸水靈靈的,糾了糾手指,像是有點不自信一樣,細聲細語道:「不行?」
「行行行,行得不得了。」方棋朝老婦人點了點頭,示意她儘管去做,老婦人叫住想離開的幾個小孩,讓他們先坐一會等等。
方棋則然後搬著小板凳,特別慇勤的湊過來,笑得像一尊彌勒佛。
這是一個質的飛躍!必須誇誇誇,讓他養成一個好的習慣,方棋慈眉善目,不要錢的使勁誇道:「好人會有好報的,我們家鴻元真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等你找你爹娘,脫了毛,變得又帥又厲害,還這麼善良,簡直完美啊!男神啊你!」
方棋挺胸抬頭,感覺特別有自豪感,其實鴻元的根骨裡還是保持小孩子的至純至善的吧,就算以前被非人折磨過,仍然沒有抹殺他原有的善心。看,他現在稍微誘導一下,這麼快就白了。
方棋絮絮叨叨的誇,鴻元將包子往這邊拉了拉,夾了一個包子遞到他嘴邊。方棋卸了心理負擔,眉開眼笑的一口咬住。
鴻元看他開始好好吃飯了,沒再說話。
另一邊老兩口的手速飛快,剩下的皮和餡全包了,包子的個頭也比平常的大出一點,半個小時都不到便包好了。
幾個孩子本來還半信半疑,後來眼睜睜的看著白白軟軟的包子一個一個的成型,然後放進蒸鍋裡蒸,登時一窩蜂似的趴在蒸鍋邊,數著手指等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一個頭髮亂糟糟的小孩等了一會,忽然想起來什麼,緊張的說:「我弟弟今天沒來!他怎麼沒來!嗚嗚!」
羊角辮的小丫頭戳了戳他,說:「大虎哥哥,包子好了我替你拿著,你快去喊小虎哥哥!」
小孩蹬蹬蹬的跑了。
包子出鍋了,大虎哥哥才磕磕絆絆的帶著一個跑都跑不穩的小孩過來,五個小孩很快變成了二十多個。
好在包子夠多,孩子吃得也少,都餵飽了可能也還會有剩。
將夾出來的包子放到桌上,小孩們又一窩蜂的從外面到裡面,爭著搶著的拿包子。個頭大的拿了自己不吃,先塞給弟弟妹妹,然後繼續去搶,搶到了才自己吃。
小孩子坐不住。趴在桌上狼吞虎嚥的拚命往嘴裡塞,一邊用手在底下接著可能會掉出來的餡,然後倒進嘴裡。
這吃相雖不雅觀,但小孩們都吃的太香了,一邊吃一邊嗷嗚啊嗚的發出著急的聲音,看著就有食慾。
吃得急也飽得快,很快羊角辮的小哥哥吃飽了,爬下凳子蹬蹬蹬的去找老婦人,問了句什麼,然後扭過頭來,看向方棋這邊。
小孩的眼睛澄澈透亮,像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是這個公子給我們買的包子!」羊角辮的小哥哥說。
小孩都有些怕生害羞,吃得差不多飽了開始小口小口的吞嚥,羊角辮小哥哥膽子大一點,小跑過來說了聲謝謝,其他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帶著羞澀又感激的目光看他。
方棋笑著擺擺手,拍了拍鴻元的頭頂,道:「不要謝我,是這個小哥哥給你們買的,謝他謝他。」
小孩們的視線齊刷刷的投向鴻元,好奇的打量這個跟他們一樣大,卻帶著斗笠的小哥哥。
其他小孩沒有動作,那個扎小羊角辮的小姑娘膽兒大,蹣蹣跚跚的走過來,雖然穿的破舊,但很乾淨。
雖然家裡條件不怎麼樣,但看得出來小丫頭在家裡是個香餑餑,慣常會撒嬌的,小手就要往他膝蓋上放。
鴻元連人帶凳子往後退了半米。
小丫頭呆了呆,頓在原地,聲音綿軟的說:「小哥哥真好,包子好吃!」br>
方棋點了點頭,「剩下沒吃完的包子可以帶回去吃,天晚了,都回家吧。」
待人走光之後,方棋才低頭掀開他的斗笠,笑著看他。小孩似是對突如其來的同齡人的善意和感謝有些無措,黑漆漆的眼睛裡看不出來任何情緒。
「不好意思啦?」
小孩抿唇看他,不說話。
方棋知道這樣的事該點到為止,過猶不及,摸了摸他腦袋不再調侃,反正來日方長。
鴻元看著小孩們一蹦一跳,相攜回家的背影,他深深的皺起眉毛,有點厭惡,有點排斥,卻又好像不僅僅這些……
還有一點別的東西。
吃完了飯,天差不多也黑透了。在這裡人生地不熟,方棋找到起身找到包子鋪的老闆,打聽就近哪裡有客棧,免得一家一家的找過去。
賣包子的婦人想了想,讓他稍等一下,隨後走去後院,很快,老大爺走了出來,搓了搓手道:「是這樣的,我跟婆子商量過了,我家裡的兩個孩兒出去做工,十天才回來一趟,所以有兩間空房,你們要是不嫌棄,不妨就歇在這裡,我不收你們錢的。」
方棋愣了一下,忙擺手道:「不成不成,這多不好意思,不用,我們住客棧就行。」
老婦人熱情道:「不麻煩,瞧您說的!俺和老頭子沒見過您這樣的好心人,俺倆不是壞人,那些孩子成天來轉悠,俺們也不是那麼狠心的人,但總歸是做生意的,給這個吃了,不能不給那個,左右顧不過來,索性哪個都不給。但看著這麼小的孩子,跟我的孫兒一樣大……這心裡也不好受。」
方棋乾笑著安撫了幾句,那老婦人就要把他往後院拉,方棋忙退了幾步,婉拒了盛情,因為不喜歡蓋陌生人蓋過的被子……
老兩口看他堅持,頗為可惜,不過也沒再繼續說什麼,指了最近的客棧。
方棋道了謝,便乘上馬車繼續出發了。
窮鄉僻壤裡,客棧的設施普遍的不大強。要了兩間房間,車伕一間,他和鴻元一間。房間裡的被褥都是硬的,又硬又潮,不知多久沒有曬過,因為沾著潮氣而沉甸甸的。
小鴨嘴兒最幸福了,它不怕冷,拉著自己竹簍小房子進來,隨便滾了個角落,腦袋擱在球上,閉眼就睡著了。
冬日天寒,方棋抓耳撓腮的看了看,覺得實在沒法睡,只好把馬車上的被褥抱下來,替換到床上。冬日裡沒有炭盆,冷得厲害,方棋領著小孩和衣鑽了被窩,不脫衣服先把被窩給暖熱了。兩人同一床被子,挨得緊緊的取暖。
方棋握住小孩冰冷的手,放到胸腹處暖著,小孩用力掙了一下,反被握的更緊。
「別動,」方棋低低的笑著說:「我今天真高興。」
鴻元停止了動作,在黑暗中打量他的眉眼。
「今天真乖,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方棋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嘿嘿笑道:「不是喜歡親親嗎,來,獎勵!」
夜涼天深,小孩往他懷裡擠了擠,抬頭看他的下巴,伸出舌尖舔了舔。
只要能讓你高興,我還能做到更多。
一夜很快過去,沒有暖氣的冬天起床真是一種莫大的折磨,方棋睜開眼睛醒了醒盹,胳膊伸出被子想去摸衣服,溫熱的皮膚碰撞冷得掉渣的冷空氣,汗毛都根根炸了起來。
結果摸了好幾下啥也沒摸著,正要掀開被子去看,眼前便遞上來一團東西。
小孩從被窩裡掏出來他的衣服,一直在被子裡暖著,早就暖暖熱熱的了。
方棋捧著衣服都不知道說啥好了,感動的想,我真是一個當家長的料,看把小孩教的多貼心。
在小孩臉上啃了一下,起床。鴻元在他身後慢慢吞吞的穿好了衣服,手沿著他的身體曲線,隔空撫摸了一番,眼神越發晦暗,舔了舔嘴唇。
一天比一天更等不及。
又在路上走了大半天越往前走越窮,到了下一個小城,別說吃包子了,連賣包子的都沒了。
不過路上的人倒是比之前多了一些,裝扮上不像是窮苦的本地人,倒像是修士,看到這幅境況,方棋約莫著萬獸森林應當真的快到了。
下午繼續上路,走過了漫長無邊的土路,來到一處山丘遍野的山道。兩側山峰極高,山與山之間只有兩輛馬車勉強通過的一條山道。
方棋坐在馬車裡整理了一下剩餘的食物。
之前儲存的東西還剩很多,但他這小心眼的毛病又上來了,怕越往後走越窮,以後都沒得東西吃。他慎而重之地在十多塊大小一致的梅花酥裡,挑出來一塊看起來最小的,推了推鴻元道:「給你吃。」
鴻元看他一副又護食又大方的樣子,自然不會跟他搶,搖頭道:「我不餓。」
方棋就拿回來輕輕咬在嘴裡,把點心一層一層的寶貝一樣的包起來,放好,才躺到床上,舉著梅花酥在眼前端詳了好半天,抖了抖,抖下來一點碎屑,忙張嘴接住。
直到表層的糕點皮抖不下來了,才咬了點心的一個角,用門牙慢慢地磨,吃得極慢極慢。
在他身側四爪朝天的醜東西則是戀戀不捨地舉著一顆瓜子,小心翼翼地舔,瓜子皮都讓它舔軟了。方棋側頭看到它,把小鴨嘴兒撥拉的遠了點,嫌棄道:「看你那臭德行,沒吃過東西啊,丟人!」
小鴨嘴兒在地上滾了一圈,無辜臉:「嘰嘰。」
鴻元好笑地搖頭,這是在一百步笑五十步?
馬車穩穩當當的走在路上,猝不及防忽然炸開一聲巨響!陣勢極大,聒得耳膜嗡嗡直響,一時間竟不知道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
車上的東西都跟著震起來一下,方棋和小鴨嘴兒一起嚇了一跳,手裡的點心/瓜子砸了一臉。
「怎麼回事?」
方棋顧不上點心了,忙讓馬伕停車,下車一望,只見方纔還晴朗的天空變得黑壓壓的,不等人有所閃避的時間,鋪天蓋地的雨點在瞬時間砸了下來!
風刮得生猛,猶如刀割,雨柱傾斜著落到手上臉上,像是大力敲打的鼓點,打的人生疼。
刺眼奪目的閃電將天空撕成數半,方棋哆嗦了一下,在這寒冬臘月的天氣裡,下雨比下雪更可怕!冰涼的雨點打在人身上,頃刻間便把衣裳和棉衣澆了個濕透,沉甸甸的掛在身上,冰冷的雨水順著衣領往裡流,貼在皮膚上應著這冰涼的風,有種扎肉刺骨的疼!
有一同趕路的修士停了下來,紛紛道:「出什麼事了?」
「這什麼鬼天氣!」
突然有一人驚懼的大喊道:「天啊!看那是什麼?!」
眾人抬頭看去,看清之後,不由紛紛退了一步。
之間頭頂上方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好幾頭搖頭擺尾,怪異而巨大的怪物!身披鐵甲,體型長而粗,像是一條變異的怪蛇!頭有兩角,身下有幾十對軟足,在空中飛捲,一邊低聲的呼嘯低吼。
隨後山頭之上有上百名修士不甘示弱的冒了出來,衣裳被雨淋得濕透,外衫對著巨風飄動,御劍御氣從天而降!珵亮的劍鋒和各式靈器映著偶爾閃過的雷電的冷光,躍入人的眼底。
在場的人都是低階修士,一時都有些愣住了,混沌中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天啊!是流炎獸!」
「七階流炎獸!」
「居然有這麼多?!足有六頭!上面是哪門哪派,好大的手筆!」
方棋猛地激靈一下,卻不是冷的。他對魔獸二字本來就敏感到了幾點,這熟悉的魔獸名字冷不防的在耳邊炸開,一點心理準備都沒給,更是讓他如墮冰窖!
流炎獸……
流炎獸擅火,最珍貴的便是身上的血液,用來煉化靈器和丹藥都是極為難得罕見的火種燃料,皮膚鱗片倒沒有多大用處,只能做個低階的防護罩。
這流炎獸是在試煉大會,追著鴻元咬著不放,拉開魔獸誘餌序幕的罪魁禍首!
世上魔獸千萬,怎麼會偏偏這麼巧碰上了流炎獸?!
莫不是去不成了篷仙山,略去了試煉大會的劇情,但是劇情線自動修正了,小細節可改大情節難逆,所以在這裡重演試煉大會的噩夢?!
方棋出了一身冷汗,上空修士和魔獸繼續鬥法,你來我往,你爭我鬥,在山峰上橫衝直闖!山與山之間的距離本就狹小,魔獸體型巨大無比,山壁接二連三遭到魔獸的劇烈碰撞,撞裂了無數塊碎石,從百米高空直直的砸落下來!
方棋本能的回頭看去小孩,才轉過身,眼前一個高大的身影閃過,尚不等他看清是誰,隨後後頸被人重重的一捏,登時眼前發黑頭昏眼花,無力的倒在了一個厚重而帶著微微涼意的懷抱裡。
小鴨嘴獸在車板上急得左蹦右跳,木訥的馬伕臨變不驚,神色麻木的掀開轎簾,男人把人扶進車廂,隨後打了個響指,車伕化成一片黃葉。
男人神色冷漠,雖棲身在山道夾縫間,卻自有一股立身天地間,從容不迫、泰然自若的駭人氣勢。
他身負魔獸血脈,修為深厚精練,遠在這幾頭流炎獸之上,即便相隔百里,感受到流炎獸的氣息也再容易簡單不過。方纔這麼近的距離都沒有感受到魔獸的氣息,可見不是這幾頭魔獸不是由遠及近出現的,而是憑空捏造出來的!
男人抬起左手,食指中指捏了個極其簡單的手勢,指尖一道黑氣驀然發出,直衝天際!黑氣在飛沖的短短分秒時間裡,分出了七股,一道一道同時擊中流炎獸!
那六頭流炎獸像是被戳破氣的氣球一樣,在空中搖動一下,消弭無蹤。
鴻元微微仰頭,瞇了瞇眼睛。
分裂出的七道黑氣中還剩一股,搖搖直上青天,觸到黑暈時猛然發作,細小的黑氣像是一把劈天神劍一般,直接撕裂了烏雲壓頂的天空!傾盆磅礡的大雨即時停了,一道銀光直直的射了下來,撥雲見日,雲破日出。
天上的修士駭然不已,紛紛落地,看他的眼神猶如看一個怪物。
「好強的修為……這人是誰……」
「不知道……太強了,這是哪裡的大能,道修?魔修?劍修?功法看不出來……」
「怎麼這麼眼生,看著也忒年輕了。」
「……天啊,難不成是前段時間風瑤派的那位?」
男人面露不悅之色,然而這方還沒動作,天上映出一道銀白色的光芒,裹住空中、地上的所有修士,頃刻之間,方才議論低語的修士話都沒來得及吭一聲,表情先是變得麻木如行屍走肉,隨後從指尖腳尖緩緩的蒸發消失,很快便消失的乾乾淨淨。
明明天和日麗,周圍卻凝著濃郁的肅殺之氣,彷彿身處九尺寒潭,空氣裡含著冰鋒雪劍,稍有動作便千刀萬剮,自尋死路、鴻元一動不動的看著天際,彷彿憑空出現的高級魔獸和無故消失的修士,沒有讓他感到分毫的意外。
男人神色冰涼,周圍有一種死一般的寂靜,彷彿有兩方無形的力量對峙拉扯,最後,山谷之間響起一道蒼老而充滿了力度的聲音。
「且先看看成效。」
隨著話音落地,上空的銀光忽明忽暗忽隱忽現,大地開始劇烈的震顫起來,四周像是被石子擊落的水面起了重重漣漪,模糊不清起來!
男人猛地回頭看向馬車,小鴨嘴獸跪坐在車廂裡,抱著方棋的手指焦急的吱吱叫,語音無力而哀戚,小黑豆眼湧現出淚水,無助又倉惶。
車上的人身形已有些透明朦朧。
一群老廢物!
男人的眼神驀地變得又深又沉,殺意更盛,一字一頓,語氣裡刻著千尺寒冰。
「不要刺探我的底線。」
男人伸開手掌,掌心祭出一座巴掌大的黑鼎,虛虛的漂浮在半空中。
源源不斷的黑色氣息從中擴散而出,率先攏住了馬車車廂,鴻元回頭看了一眼,見他身形恢復如初,才微微鬆了口氣,隨後又看他方才淋了雨,全身濕透不堪,又蒸乾了衣裳。
蒼茫大地之間,四面八方都是人的說話聲,巨響有如雷鳴聲,天上地下東南西北,無處不在。「山河鼎?!」
「為了夢境裡一個不知真假的人,你祭出了天地至靈,人人求而不得的珍物?」那道蒼老的聲音長長的歎息道:「鴻元神君,你輸了。」
他輸了?
男人眼裡閃過一抹什麼。
他能想像得出那些修真界的廢物,會露出怎樣諷刺譏嘲又得意醜陋的嘴臉。翻雲覆雨,人人談之色變的眾神之主鴻元神君,守著一個不知真假的幻影,困在夢境裡,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比起永墜黑暗的無望,和自欺欺人,拋卻所有的活在夢境裡,哪個更可悲?
他會困死在這裡。
他幾乎能猜得出日後將會怎樣的受制於人。
男人神色堅定,眼中浮出一抹繾綣溫柔,他嘴唇動了動,「我願意。」
這個夢境困不住他,困住他的,是人。
鴻元抬起手來,徹底的化被動為主動,佔領了主動權。
出夢容易養夢難。夢裡的人修為越高,維持夢境需要的修為也越大,幾乎是個無底洞。修真界兵多將廣,但為他造了一場幾乎以假亂真的夢,雖只有短短半年,也因此折損了數不勝數的大能修士。
山河鼎是集天地之靈氣聚日月之精華的天下至寶,內有無限乾坤,可養魂弒魂,近能攻退能守,亦能集聚儲存收服元丹修為,是他從不示人的底牌。
源源不斷無休無止的黑色氣息速度極快的逼退銀光,銀色寒光飛速褪卻,卻不是像上次一樣撕破夢境,而是替換驅散了銀色光芒,飛快的修補周圍的景致。
鋪天蓋地的黑霧籠住了每一寸空間,很快,陽光鋪灑大地,世界恢復如初。
數以千計的修士大能堪堪支撐的夢境,現如今以一己之力,撐住了這片天地。
*****
床上的人動動手指,難受的皺起了眉。床側的孩童始終留意他的動靜,微小的動作也沒躲過他的眼睛。
方棋低嚀一聲,鼻畔似有若有若無的香氣,鴻元俯身看他,正看到他緩緩睜開的眼睛,眼底有些茫然迷惑,直愣愣的看著山頂。
方棋的眼珠遲鈍的轉了轉,鴻元問道:「哪裡難受?」
方棋困難的支著身體坐起來,鴻元在他背後墊了兩張軟枕,他腦袋昏昏沉沉,緩了好一會才說:「沒事,有點頭暈。」
他活動了一下手腳,身體像是被凍住了一樣,稍微一動骨頭就辟里啪啦的響。
隨後打量一眼四周,這是一個陌生的房間,竹色內壁,白石鋪地,屋中央一張梨木方桌,上有還未下完的棋盤,黑白玉色的石子裝在瓦罐裡,端的是幽雅古樸,簡單清靜。
方棋奇怪道:「這裡是哪裡?我們怎麼會在這裡?」
鴻元側頭看他,溫柔笑道:「千屍谷。」

第51章 入奢

方棋眨了眨眼睛,什麼?千屍谷?剛才還在山谷的夾道裡淋了一身雨,現在……就千屍谷?不是說好了千屍谷比萬獸森林還遠,萬獸森林的毛還沒見到,直接千屍谷啦?
方棋伸手摸了摸鴻元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不燙,沒發燒。
鴻元看他變了變臉,然後眼神放空,屁股往床下面蹭了蹭,轉身將軟枕放倒,重重的躺了回去,自言自語道:「還沒睡醒,在做夢,再睡一次。」
說完就閉上了眼睛。
鴻元:「……」
鴻元失笑,卻沒再說話,靜靜的看了他一會,沒多久,方棋自己又坐了起來,摸了摸喉嚨,側頭看向小孩,啞著嗓子說:「做夢也會渴?應該會吧,做夢還想上廁所呢。」
話剛說完,一隻瓷白玲瓏的玉茶杯遞了過來,裡面盛著沁涼的清水。方棋想接過茶杯,小孩沒撒手,只又往他嘴邊碰了碰,方棋只好扶住杯子,揚起脖頸喝了個乾淨。
喝完了方棋盯著杯子看,杯壁上沒有圖案,觸手圓潤冰涼,精緻玲瓏,一看就是珍物……就是小了點,一口就沒了,這麼小的被子就應該在橙黃溫暖的燭光下,有情人相對而坐,小口小口的文明的抿酒……
方棋抬頭道:「還渴,不要杯子,有沒有碗……那有茶壺,給我茶壺。」
鴻元歎了口氣,果真給他將茶壺拿了過來,方棋咕咚咕咚喝了個夠。平時不覺得水美味,但如果渴的厲害,喝水比美食還好吃……
鴻元接過茶壺,問他:「再來一……壺?」
方棋擺了擺手,道:「不來了,飽了。」
鴻元:「……」
將空茶壺放回桌上,旋身看到他又躺回床上,小孩坐到床邊,把人拉起來。方棋莫名其妙看他,鴻元俯身拿起鞋,將他左腳放在腿上,方棋慌忙想躲,一低頭才發現不對勁,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裡衣,沒穿棉衣,竟然不覺得冷。
愣神的功夫,鞋已然給穿好了。
小孩牽起他的手,道:「跟我來。」
房間並不寬敞,貴在幽雅景致,沒多遠便走到了門口,鴻元回頭看了看他,然後拉開了房門。
第一印象是撲面而來的馥郁清雅的香氣。
隨後映入眼簾的是大片大片的,數不清的花樹。
粉的桃花,白的梨花,紅的杏花,微風吹來,花樹之上,幼嫩的花瓣顫顫巍巍的抖動,裹著清晨的水霧,綻放出驚艷的醉人芳華。
真真是香飄十里。
花樹林中間有一個巨大無比的湖,一道水橋從岸邊連到湖中央的一台竹色涼亭,亭子裡幾張矮凳,桌上古箏雅琴,四周則布著輕薄的紗幔,風吹過來,柔軟的紗幔飛舞起來,別有一番情致。
園湖的周圍則有一大片田地,一層一層,裡面種著奇花珍草,還有綠油油的青菜。
遙望遠處,遠景青山綠水,不時有大雁低空掠過,鳥語花香,一片寧靜祥和。方棋卻沒有被眼前的假象迷惑,這出庭院外面有一個名叫太幡陣的巨大陣法,有障眼法的作用。院內院外基本就是兩個世界,從庭院往外看,是綠意蔥鬱的美景,而一旦邁出門外,黃沙漫天飛捲迷花人眼,魔獸嘶吼低嘯,大打出手,聲勢巨大,驚得地面都會顫抖。
雖然外頭那十多隻魔獸,是被長淮劍神和靈霄神女馴服過的,脾性還算溫順。但到底還保留魔獸的好鬥本性,且一山不容二虎,這些魔獸都是高級,乃至於超級魔獸,平時的小打小鬧,亦足以毀了千屍谷。
所以才做了這樣一個陣法,將這處庭院包裹其中,如同一片亂世的世外桃源。
方棋呆呆的退了一步,突來乍到陌生的環境裡有些不安,下意識的往小孩的方向靠了靠,吞了吞口水。
居然……
真的是千屍谷。
怎麼會在這裡?
怎麼這麼快,就來到了這裡?
沒想到必須面對而又不敢面對的事情來得這樣快,沒有給他絲毫的心理準備,抵達千屍谷便代表鴻元要繼承修為,繼承修為就要遭到十多隻魔獸的踐踏,千錘百煉才能成神……
方棋低頭看了看小孩,正迎上他清亮的眼眸,平靜的與他對視。
方棋心虛的避開了視線,大腦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從混沌的意識裡面提出來一分清醒。
一味地逃避問題絕不是辦法,現在事情迫在眉睫,早晚都要面對,早晚都是伸頭這一刀,他不能因為自己的軟弱怯懦,而誤了正事,讓鴻元獨自面對這一切。
方棋半蹲下來看他,盡量用平和的語氣問:「你怕不怕?」
怕什麼?
鴻元默然看他,且不說庭院外的魔獸根本不敢動他的一根手指,就算是以前的小鴻元,也並不覺得恐懼,死對他而言,從來都不可怕。
小孩輕輕的搖了搖頭。
方棋心裡更加不是滋味了,這……一看就是在強顏歡笑啊!
方棋摸摸小孩的臉,給他打氣道:「不怕不怕,沒什麼好怕的,你這麼想,你就疼這麼一次,然後就解脫了!而且又不會死,這個買賣不賠本,以後咱就能抬起頭來了……嗯,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會陪在你身邊,疼了想哭了,你就回頭看看,我就在你背後。」
鴻元看著他緊張的表情,好脾氣又耐心的點點頭。
話雖說得痛快乾脆,事到臨頭方棋還是沒那麼果斷,抓著頭道:「先吃飯先吃飯,嗯……啊煩死了,不急這一天兩天,先吃飯,有沒有吃的?咱們的馬車呢?沒了?」
「……」鴻元點了點頭。
方棋扼腕道:「我點心還沒吃完呢!」
隨後又突然一臉驚恐,道:「小鴨嘴兒呢,還活著沒?」
鴻元頓了頓,示意他看遠處的花樹,方棋瞇著眼睛看去,啥也沒看見,便往前走了幾步,依然啥也沒有,隨後回頭問:「哪兒呢?」
鴻元給他指了個方向,方棋仔仔細細的看過去,這才看到一株桃樹的樹幹上,倒掛著一個小東西,小鴨嘴兒對桃花情有獨鍾,撕下花瓣,一片一片的往嘴裡塞。
方棋:「……」
它這都什麼口味,不是雞蛋殼就是瓜子皮,要不然就是花瓣當飯吃,毛病。
看自己身邊的一大一小都安然無事,方棋這顆心才算放了下來,回頭朝小孩走去,又想起來另一件要緊事,「不對啊,我怎麼睡了一覺就來到這裡了,我們不是在那個什麼什麼山道上嗎,咱們怎麼來的,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流炎獸沒傷害你吧?怎麼脫身的?」
鴻元看了他一會,面不改色道:「你昏迷了十天。」
方棋震驚的睜大了眼睛,他暈了這麼久?
「十天?為什麼我覺得就是昨天發生的事……」
確是昨天,小孩心裡想,嘴上說道:「你記錯了。」
方棋點了點頭,沒多做懷疑,畢竟腳下踩的土地就是千屍谷。況且這麼說來的話,就難怪一覺醒來就身在千屍谷,原來已經過了十天,算算時間和路程,如果路途順利的話,確實該到了。
想到小孩這段時間以來獨自一人拉扯著他,還要照顧小鴨嘴獸,一邊擔驚受怕一邊身兼數職,心中酸楚,道:「我怎麼就暈了,真廢物,難道那雨有毒?不對,我當時脖子一疼,被石頭砸著了,這十天來,是不是很辛苦?」
小孩雙眸蒙著水霧看他,有點委屈的點點頭,小聲道:「我很害怕。」
方棋負罪感更深,有意想彌補安慰他,俯身把小孩抱在懷裡,掐了掐他的臉蛋,「別怕,我這不是沒事嘛,乖。」
小孩圈著他的脖頸,用力的摟住,嘴唇貼在他的耳邊,喃喃道:「你不能離開我。」
方棋感覺耳朵有點癢,笑著躲了一下。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小孩語氣裡夾著一絲顫抖和不安,一遍又一遍的重複,「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
長淮和靈霄夫妻二人,雖然一個是劍神,一個是神女,但這兩個超級大能活的真是接地氣,千屍谷連個侍女和僕役都沒有。
兩人一人一獸結合,天理不容,聲名破敗狼藉,人人得而誅之。但兩人顯然無意當真與昔日同僚作對,惹不起躲得起,無聲無息的匿了蹤跡,隱居歸農。
拋開原本所得到的一切,放棄高高在上的聲望和地位,說走就走,這份拿得起放得下的魄力,他真是滿分十分,有二十分的佩服。
但最讓他佩服的並不是這個……
庭院的前院裡,繞著園湖種了一圈菜圃。不知兩人在這裡施了什麼妙術,千屍谷四季如春,花開不敗,這菜地經過十多年的歲月,居然也沒有雜草瘋長雜長,還保持著原樣,就像是這長長的十多年不過是短短一日,菜地昨日才親手料理過。
方棋雖覺得稀奇,卻並未多想。這些修士的手段和世界本就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既然上天入地無所不能,那麼控制菜圃的生長速度想來也不是什麼難事。
只不過……幾乎全部都是他喜歡吃的菜,也是緣分啊!
鴻元站在一旁看他在菜圃裡亂走亂踩,不時接過他摘好的拿不了的青菜,打成捆放到一邊。明明身側的菜堆出了一堆,別說一頓吃,一天也不見得能吃完。他心知肚明,卻未言語,眼裡帶著極濃的縱容。

第52章 你誰

方棋回頭一看,地上已經有了一大堆菜,他皺了皺眉,像是自己也覺得中二,乾笑一聲,才從菜圃裡退出來。
「好了?」小孩仰頭問。
方棋默默的點頭,再摘下去今後這一周的菜都有了。
鴻元抱起來菜往前走,方棋慢慢吞吞的跟在後面,慢的幾乎能與蝸牛比肩,鴻元走了兩步,往後一看,然後停下來等他。
方棋抿了抿唇,不知怎麼回事,總有一種感覺,好像鴻元下一刻就要去歷千難經萬險了,以至於讓他縮手縮腳,不受控制的做什麼都拖拖拉拉,想盡量將手頭上現正做的,讓他感覺安全和無害的事情多延長一會,多平安一會。
但是……
該來的總會來的。
方棋深吸一口氣,大步追上小孩,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要高考的孩子,搓了搓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道:「今天我下廚,給你做好吃的。」一是打氣,二是踐行。
很快來到了一間竹屋前,也是廚房。
大能修士的修為達到了一定高度,可斷食辟榖,不用吃飯,只需要定期服用丹藥即可。修為再高一些的,吸取天地靈氣精華,與日月同壽,便連丹藥都不必吃了。
長淮劍神和靈霄神女自不必多說,早就達到了那樣的高度,但二人身處世外桃源,有大把大把的空閒時間,顯然並沒有因為不用進食便放棄了做飯與吃飯的樂趣,竟然特意辟出一間廚房,裡面的鍋碗瓢勺都是乾淨的,灶台上還放著幾罈美酒,想是隔上三五日,就會做幾道小菜伴酒,小酌一番。
夫妻之間親厚和睦,事事親力親為,遠離塵囂不問俗事,過的當真是神仙一樣的日子。
廚房裡有水有米,方棋心不在焉的生起火,往鍋裡添水熬粥。
小孩提著菜靠著門框看了他一會,才轉身出去,從外頭的深井裡提上來一桶水,擇好了菜並洗乾淨。園湖裡養著草魚,小孩殺魚刮鱗,又抓雞拔毛,很快左手是魚右手是雞的回來,將食材放在砧板上,該剁的剁,該開膛的開膛,塞好了調料就等著下鍋炒或蒸。
方棋才剛找到了米,湊著櫥櫃抓著米研究了一會看還能不能吃,顏色看起來挺新鮮,也沒生蟲,才放心的淘米下米,這邊將將蓋上鍋蓋,再回頭一看,鴻元舉起了炒鍋。
方棋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眼睛,簡直歎為觀止懷疑人生……他剛才是下了個米的功夫嗎……過了十分鐘還是一個小時?好可恨沒有表不能看準確時間!
接下來沒他什麼事兒了,小孩將他撥拉到一邊,舉著鍋問道:「吃燉的還是燒的?」
方棋呆愣愣的往後退了退,給人家讓出來地方別礙事,道:「都行。」
小孩點頭,放鍋開火燒油,去腥的蔥姜蒜瓣辟里啪啦的往裡放,熱氣騰騰,廚房裡炸出一股爆香,片刻過後,顏色鮮亮的燒魚出鍋了,方棋特別有眼力見的端來盤子遞過去,小孩似是讚許的看他一眼,方棋撓撓頭,有點高興……
這邊是燒魚,那邊是燉雞,鍋蓋敞著一條縫,裡面濃白的雞湯咕嘟咕嘟的冒泡,砧板上放著切好的青菜,單等關火以後,放進鍋裡燜上片刻,也就熟了。
方棋見做飯是幫不上什麼忙了,只好開始搬桌子搬板凳。
桌子板凳都放在廚房門後,沒有餐廳,方棋左右看了一會,總不能在廚房裡吃飯吧,但看外面天和日麗,棉絮一樣的白雲柔軟飄動,靈機一動,就把桌凳給扛到外面去了。
有花有樹,香氣襲人,美得像是一幅畫卷,但就是太美太好看了……有點只可遠觀不可近瞻,守著畫吃飯啃骨頭有點畫風不符= =
這麼想完,他自己都嫌自己事兒多,擺擺手往廚房的方向走去,站在門口往裡一望,燉雞也已然好了。
鴻元拿著碗盛粥,糯白的米粥綿綿軟軟,清香好聞。方棋四下一看,該吃飯了小鴨嘴獸居然不在,起身一棵樹挨著一棵樹的找,看小鴨嘴兒在哪棵樹上倒吊著吃花呢,往前走了不遠,便發現這小東西吃膩了花,正在樹底下瘋狂的扒土,身後泥土四濺。
方棋以為它要便便,好心並貼心的在遠處等了一會,估摸著到了時候側頭看去,才發現它從樹幹底下扒拉出來一堆螞蟻,正一個一個的捏起來往嘴裡塞,吃糖豆似的,咂咂嘴,吃的可香。
方棋:「……」
到底是什麼臭毛病?!
方棋黑著臉走過去,樹底下黑乎乎的密密麻麻的螞蟻滿地瘋爬,方棋蹲下來看它,「吃飯了。」
小鴨嘴獸捧著螞蟻看他,默默的往後撤了撤腳,嘰嘰了一聲,它想吃螞蟻,不想吃飯。
一個個的都不叫省心,方棋懶得跟它廢話,提著後頸給提溜起來,小鴨嘴兒掙扎了兩下,被方棋敲了敲大嘴巴,只好老老實實的耷拉著四爪,垂頭喪氣的給提溜走了。
回到樹下桌旁,有飯有菜,將小鴨嘴兒放到凳子上,小傢伙舔了舔爪子,冷冷的嘰嘰一聲,屁股對著他。
方棋:「……」
小傢伙轉了個身登時如芒在嘴……沒辦法嘴太長了,還沒等到如芒在臉就芒到了嘴……
小鴨嘴兒怯怯的看了看大大大王,當機立斷跳下了凳子,拖著凳子腿使勁往方棋那邊靠,要跟他坐在一起。
方棋簡直無語了,沒見過這麼沒出息的。
小鴨嘴兒個小,勁也不大,拉凳子拉不動,急得吱吱叫,猛扒方棋的褲腿。方棋把凳子拉到自己旁邊,又把它重新放到凳子上,撕了塊雞肉給它吃,小鴨嘴兒舔了舔雞肉,吧唧吧唧的吃起來。
這是一張圓桌,把小鴨嘴兒拉到自己這邊,方棋拖著椅子奔著小孩坐了過去,貼得他近近的,神色愁苦。
他幾乎是在抱著這是最後一頓晚餐or斷頭飯的悲壯心情在吃這頓飯,筷子龍鳳鳳舞,閃電一樣可著勁給小孩夾菜,慢慢的摞了一大碗,碗裡堆滿了沒地兒放了,把盤子也都堆出來推到小孩臉前,示意他吃,使勁吃,最好吃撐了,吃撐了興許這兩天就不用去自尋死路了,畢竟被魔獸踩一腳很有可能會吐出來……
小孩放下筷子無奈看他,方棋搓了搓手,尷尬的停了下來,悶頭吃飯。
鴻元長長的歎息,他知道他心裡打什麼小九九,又是因為什麼而擔驚受怕,彷彿在受苦刑。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悵然擔憂。這個人他捧在手心裡,做什麼都小心翼翼的,也因為他才屈就自己始終保持孩童的身形,唯恐一夜之間恢復本身,對他而言太過於匪夷所思,以至於把他當做怪物。
他膽小到了懦弱的地步,每一步都瞻前顧後,躊躇許久,這個不敢,那個沒膽。
不是沒想過像個真正的小孩一樣,一點一點的長大。
可這人活色生香的在他眼前,換衣洗澡毫不顧忌,他不是聖人,時而看著他不知情的模樣而口乾舌燥,想把他壓在身下狠狠的侵犯,看他哭看他叫……
小孩冷靜的喝了一口粥,掩飾洶湧而至的情意,單是想一想就無比渴望,一時半刻都等不及。
吃完了飯,小孩抱著碗快去洗,方棋將沒吃完的菜放回櫥櫃,片刻後,打掃乾淨,兩人一前一後往臥房走。
風景美如畫,方棋全無心情欣賞,唉聲歎氣的回到臥房裡,一邊絮絮叨叨的闡述利弊。利:繼承修為一勞永逸,褪毛。弊:太刺眼睛了……
最後也不知道是安慰別人還是安慰自己,鴻元極有耐心的聽著,一邊將梨木方桌上的玉石棋子一顆一顆的收了起來,磨磨蹭蹭到了傍晚,聽的人沒累,說的人累得口渴,等吃了中午的剩飯,鴻元看他精神已經不大跟得上了,躺在床上添了最後一把柴,「我想聽故事。」
方棋想了想,上次講的什麼?他講過的太多了,白雪公主灰姑娘西遊記聊齋都深深淺淺的講過一點。
鴻元道:「講得是《濟公》。」
方棋想起來了,對對對,濟公大愛無邊,救民濟世,普度眾生,對於鴻元這個具備極大的黑化分子備選來說,是多麼現成的洗腦教材啊!
講了半個多時辰才睡。
小孩看著他熟睡的眉眼,享受最後的靜謐,室內安靜極了,只有偶爾響起的沙沙的風聲,事到臨頭,微微不安的心情反而平靜下來。
他能接受最好,若是真的把他當作怪物……深黑的眼睛透出幾分狠戾,他撫摸他的手指,從指尖沿著手臂到肩膀,滑過他的脖頸,在喉嚨處輕輕的摩挲。
他已經傾盡全力愛護這個人,他有一千種一萬種的手段,把他困在這裡,哪裡也不能去。
次日混混沌沌醒來,方棋擦了擦嘴,翻了個身,又隨手一撈,另半邊床涼透了,空無一人。
他迷迷瞪瞪的睜眼看了看,又旋身看了看自己的身後,什麼也沒有。
人呢?
方棋穿鞋起床,拉開房門一看,屋外風朗雲清,小鴨嘴兒趴在門口吱吱叫,方棋把它撈起來扣在懷裡,撥了撥小傢伙的下巴,「餓了?」
他邊走邊問,「怎麼不吃你的螞蟻?」
小鴨嘴獸歪頭蹭了蹭他的手背,嘰嘰叫了一聲,吃不飽。
思及這裡是在千屍谷,他就很是懸心吊膽,唯怕小孩在他看不見的時候出意外。
揣著小鴨嘴獸在院裡找了一圈,這個庭院看起來大,但是用十多分鐘也就差不多逛完了,沒找到人。
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自從離開風瑤山,小孩不必每天往風瑤派報到,從那以後,他極少會離開他身邊,像今天這樣,清早醒來便找不見人的情況更是前所未有。
太反常了。
小鴨嘴獸啄啄他的手指,方棋心焦意亂的把它放到地上,「等會餵你。」
腳步匆匆的回到臥房一看,臥房空無一人,湖邊沒有,涼亭沒有,花樹林裡仍是沒有人。
方棋心跳越來越快,卻也不想因為一時衝動而輕舉妄動,耐著性子回到臥房待了一會,坐不住,在屋裡踱了兩圈,隨後走到廚房,開始做飯炒菜,分散注意力。熬好了粥,菜也炒出兩盤,小半個時辰過去了。
方棋盛了三碗飯,坐在飯桌上,耳邊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他一個人。
隨後眼眶酸得厲害,方棋深吸一口氣,這才真的慌了。
這個庭院就這麼大,哪裡都找不見他,小孩還能去哪裡?
方棋發抖的右手攥住了發抖的左手,還能在哪裡?
不在庭院裡,就是在庭院外。而庭院之外是什麼地方,是地獄啊!
想到這個可能性,方棋屁股上紮了刺一樣,騰地跳了起來,小鴨嘴兒嘴上帶著米粒看他,方棋幾乎是用短跑衝刺的速度往門口跑去。
這種生死攸關的關鍵時刻,怎麼能讓小孩一個人去面對?他才十歲啊!鴻元是他見過最懂事聽話乖巧的小孩了,沒有之一,雖然有時候黏人的厲害,可依然是他的心頭寶。
方棋扶著木門的門閂,長長的呼吸,他幾乎能想像的出來,門裡門外,一線之隔,小孩在遭受怎樣錐心的痛苦,他會不會哭?為什麼別人只要循著舊人的腳步,一步一步的按部就班的修煉,就能進階晉級,偏偏鴻元這條路就是黑通通的,每一步都踩在荊棘刀尖上,充滿了屈辱和鮮血?
方棋用力的拉開了木門,像是打開了一個小世界。
綿延到視野盡頭之外的黑壓壓的天空,冷冷的俯視著這片空茫的大地,遠處的山峰高得似乎能刺破天空,耳邊傳來尖銳的風的呼嘯和嗚咽聲,院內的寧靜和安詳,院外令人屏息的猶如黑夜的烏雲密佈的暗空,形成了極為強烈而鮮明的對比。
沒有驚天動地的嘶吼聲,沒有龐大而令人驚懼的魔獸。
黃沙土地上,背靠著他,站著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
似是聽到了開門聲,男人唇畔勾起一抹笑容,他來了。
男人緩緩的轉過身來,面容冷峻,遙遙的看著他。庭院裡是個艷陽天,灼目燦爛的曙光透過門洞照耀進來,鋪出一條光明而溫暖的大道,直直的抵達他的腳底。
方棋雙腿發軟,撐著門框的手有點發抖,這人身上帶著極為濃烈的侵略感和壓倒性的氣勢,彷彿無處不在,隔著數米距離,就壓得人大氣不敢出。無形之間,竟然覺得這個人比前幾日看到的長相粗陋的流炎獸更為可怕。
方棋吞了吞口水,心想一定是我開門的方式不對,魔獸呢?鴻元呢?這個人是誰啊?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看起來好凶,不好惹。
方棋匡噹一聲又合上了門,背靠著門板喘息,大腦一片混亂,事情越來越複雜了,有點超出他的負荷。
才喘了幾口氣,後面一股力量推開,逼得他不得不往前走了幾步,再一回頭,庭院的木門被人推開了,男人舉步進來,低頭看他。
兩人相差不過一米的距離,這人太高了,方棋不得不微微的揚起下巴看他。男人注視著他的眼神非常複雜,似是含著濃濃的柔情蜜意,卻又不僅僅只有這些,還有一點其他的東西,黑暗和陰沉,不顧一切的毀滅詛咒,像是要拉著他下地獄一般,兩人不死不休。
方棋不由自主的又退了一步,吞了吞口水。
男人比他高也比他寬,幾乎遮擋住了他全部的視線,方棋側了側身體,歪頭透過門洞往庭院外面看了看,對,他剛才沒有看錯,沒有魔獸,沒有小猴子,什麼都沒有,就只有這個奇奇怪怪的人。
他為什麼看著他?
方棋被盯得有點緊張,這麼一個比他高比他壯的人莫名其妙的出現在這裡,千萬要有話好好說,君子動口不動手,不能一言不合就打架,好漢不吃眼前虧,打不過的……
男人不說話,方棋憋了一會,乾巴巴的打招呼道:「你、你好……」
男人低低的笑了出來,看他這樣小,仰頭看他,眼睛水盈盈的,像個受驚的小動物。
彷彿他稍微提高了聲音說話,都會嚇到了他。
男人放輕了聲音,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方棋心裡想幹你啥事,一邊又沒出息的老老實實的回答,「我在找人……」他說:「他叫鴻元,是一個小孩,他不見了……我出來找找。」
「哦,」男人反手合上了門,欺近一步,道:「你在找我。」
方棋:「……」
方棋啞了半天,心說這人看起來不苟言笑有點嚴肅,怎麼比他還自來熟,性格和外表反差有點忒大了啊,誰找你啊……你是誰啊?!
「不是你,是我們家醜猴兒,大概這麼高,」方棋比了比自己的腰胯,道:「我繼續去找了……拜拜。」
說完他繞過男人往前走,經過這麼一個小插曲,他反而不覺得面對魔獸有多可怕了,將要錯身而過的時候,手臂忽地被人抓住,方棋登時緊張起來,打架打架打架?他剛才沒說什麼過分的話吧!
方棋被人牢牢的鉗住手臂,幾乎有點疼了,又不好意思掙扎,會顯得很娘炮,只好咬牙忍著。
似乎是發現了他的不適,男人有點抱歉的放輕了手勁,道:「抓疼你了。」
方棋仰頭看他,他的身高在男性中也算得上是平均值往上了,可是男人長得是真高,他連他的下巴都不到,站在他面前,像一個中學生一樣。
這個認知讓方棋有點不大痛快,覺得自己低人一頭了。
他並不喜歡跟太強勢的人來往交流,尤其是男人,兩人相差懸殊太大,當對方的侵犯力太強,超出他太多太多的時候,他會小心眼,忍不住的去羨慕去眼紅,但是又有點慫,不敢再背後使壞,只會暗搓搓的憋屈,憋屈得會很難受……
不等他再生出更多的感慨,男人手上用力,輕輕鬆鬆的把他扯進懷裡。方棋眼疾手快的雙手抵在胸前,隔開兩人的距離,一臉的蒙圈,艾瑪這人是誰啊,兩個大男人!還是陌生的大男人摟摟抱抱像什麼話?長得人模人樣,怎麼有毛病啊!
果然人無完人,方棋百忙之中竊喜了一下。
男人將他擋在身前的雙手拉下,格在背後攏住雙腕,順勢推他的後腰,更緊更近的揉進他的懷裡,兩人的皮膚緊緊相貼,貼得沒有一絲空隙。
男人微微彎下了腰,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以一種近於歎息的語氣說:「是我,我是鴻元。」
方棋:「……」
懷裡的身體明顯更加僵硬了。
方棋用力掙脫出男人的桎梏,雙手掙脫出來,推開了他。
鴻元歎了口氣,放開了他,方棋驚得退了一大步,驚悚的看著他。
鴻元?開玩笑的吧?這人是鴻元?就算是騙子也該做好事前調查有點職業道德的好嗎!你都快頂得上五個鴻元了,壯得像頭熊!哪裡像鴻元了?!鴻元才到他的屁股那麼高啊!
看到他詫然失色的表情,男人扶了扶額頭,暗道本來還心有不甘,但現下看來,之前做的決定是正確的。現在有千屍谷繼承修為,脫胎換骨,所以才長大的這個契機,仍然嚇得他說不出話,彷彿隨時都能轉身就跑。若是在前幾日便現出真身,只怕會嚇得更厲害。
鴻元低低道:「我繼承了修為。」
方棋斷然道:「不可能!繼承修為也只是褪毛而已!怎麼還……變得……咦,等等。」
方棋大腦飛速轉動,書中的鴻元要到十八歲才會來到千屍谷,才能繼承修為,而因為他的到來,足足將時間提前了八年!
千屍谷繼承修為,在書中絕對稱得上是最大的轉機了,所以……難道……是為了對應書中的時間線,硬是把十歲的鴻元拔苗助長,拔成十八歲的鴻元了?!
不會有什麼後遺症吧!
方棋愣愣的看著他,想從這張臉上找出來一分一毫熟悉的影子。
男人稜角分明,容貌極為冷峭嚴峻,寒氣逼人,五官說不上多精緻俊美,但他站在那裡,不說話,也沒有動作,卻有一種常年身居高位的泰然自若和不怒而威。
方棋看向他的眼睛。
那真是一雙漂亮到了極點的眼睛,眼廓眼形並沒有多麼的精巧,但仍然佔去了所有的注意力。
黑漆漆的眼神,瞳仁烏黑幽深,像是刻著日月光輝,十分傳神。
方棋聽說過這樣一段話。一個人怎麼叫好看?五官精緻叫好看,風情萬種是好看,氣質和容貌的好看,都能給人賞心悅目的感覺。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這句話是有一定道理的,就算五官精美,但雙目黯然無神,是絕對大大的減分的。一個人的神采大多數靠眼睛表達出來,這個人雙眸幽暗,瞳仁亮到嚇人,就算他五官一般,有這樣一雙可稱得上是點睛之筆的眼睛,相貌也斷然不會差到哪裡去。
更何況,他的相貌極具男人氣味,並不輸於眼睛。
方棋看了他半天,心思飄忽,不知多少次,他曾看著鴻元滿臉毛毛,但是一雙眼睛格外有神的臉想像,能有這樣一雙眼睛的人,他長大了會是怎樣的天人之姿。
原來……原來竟是這樣的?
方棋愣愣的問:「鴻、鴻元?」
男人眼底蘊著笑意,笑應了一聲。
方棋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為什麼睡前還是小小的可人憐的小豆丁,在醒來之後就變成了……熊一樣的男人。
想雖是這麼想,但看著小孩變成了大熊,方棋簡直以為他不是睡了一夜,而是睡過了十個春夏秋冬,不然眼前的這個人,到底怎麼解釋?!
方棋還是想出去庭院外去看看,偷眼看了看他身後,問道:「你說是就是?我不信,有沒有……證據?」
鴻元勾唇一笑,欺上前一步,勾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仰頭看他。方棋皺了皺眉,很是排斥這個動作,彷彿被人輕薄調戲了,然而不等他抗拒不滿,一片陰影壓來,柔軟的嘴唇抵了上來,毫不客氣的啟開他的雙唇,拖出他的舌頭含住,重重的吮吸。
方棋舌根微麻,一下子僵在了原地,熱血衝上腦袋,大腦變成了漿糊,什麼也不能想,呆愣之中,男人舔了舔他的下唇,隱含著笑意的聲音道:「我只喜歡你……算不算?」
風瑤山冷戰結束,第一次平心靜氣的說話,小孩飲泣著說,我只喜歡你。
兩相交疊,重合。
方棋愣愣的看著他,久久無法回神。
他穿書的方式可能非常不對,風瑤山劇情崩了就崩了,冒出來一個什麼奇奇怪怪的會洗牌的神他也認了,試煉大會的劇情崩了也是喜大普奔,但是……鴻元的這個人設……怎麼也崩了……
他養孩子,到底哪裡養錯了?

第53章 侵略

方棋傻著眼看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周圍凝滯的氣氛讓人窒息,方棋駭得手腳不知道往哪裡放。這時鴻元上前一步,他登時直覺的想要後退,還未動作便被人扣住了肩胛骨,男人低頭看他,單手將因為匆忙跑動而凌亂的外衣整理好,又探向他的後頸,把衣領折疊整齊,道:「衣服穿成這樣?」
方棋忙推開他的手,自己攏了攏。
男人不動聲色的瞇了瞇眼睛,眼眸有點危險。方棋看看左邊,嬌花艷美,又看看右邊,草木繁茂。他眼神飄忽,目無焦點,不自在的說:「站在這裡做什麼……我有點累,回去吧?」
鴻元看他一副心無定所的模樣,到底沒有逼得太緊,無奈道:「好。」
說完拉住了他的手,逕自往前走去。
方棋愣愣的低頭看了看,與以往的觸感不同,小孩的手是柔軟而纖弱的,男人手掌寬厚而溫熱,手指修長,把他整隻手都包住了。
方棋本來只覺得他高大,對兩人在體形上的差距沒有太分明的概念。但現在,單單是看男人的手便比他大出足足一大圈,想必體形也是大了一大圈。
有種一夜之間,兩人身份徹底顛倒了過來的感覺。
直愣愣的被拉出好遠才想起來甩開,結果不等他開始甩,已然到了臥房門外,鴻元自然而然的放開了他的手,推開房門,讓他先進。
方棋看了他一眼,同手同腳的走進屋裡,在桌邊找了張板凳坐下。男人在他對面落座,視線始終黏在他身上。
方棋乾巴巴的看著桌面,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到現在大腦還都是混亂無序的。對著小孩的時候,由他掌控著主導權,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用顧忌太多。待到面前坐了個男人,他又從主動變成了被動,氣勢上無端低了一大截不說,這人長相和氣質對於他而言都像是個陌生人,完全沒有共同語言。
鴻元成神,沒人比他更高興,可平白也生出許多疑問來。
這劇情線亂的可謂是一塌糊塗,說難聽點,完全是生拉硬拽生拼硬湊過來的,後面的情節更是單薄蒼白到可怕。
他來到這裡大半年的時間,除了前期在風瑤山的情節還算豐滿,後面的試煉大會是直接跳過,好不容易到了萬獸森林,遇到流炎獸,以為是噩夢重演,雖然心有驚懼,但也覺得情有可原。
結果一覺醒來,已經到了千屍谷。
走一步算一步,既來之則安之,其他事先拋在腦後。開始為小孩怎麼才能闖過魔獸洗禮這一重重關卡憂心,誰知一夜過後……
居然已經結束了?!
e、excuse me?
這個劇情……太順利了吧!原來還是雷聲大雨點小,好歹做做樣子,到了現在,好傢伙,索性雷也不打了,雨點更是沒有,劇情順利到了讓他覺得詭異的地步!
這麼容易就能成神!成的還叫神嗎?!
對面男人皺眉看他臉色變來變去,指尖輕輕地敲叩桌面,問道:「在想什麼,這麼入神?」
方棋神色複雜的看著他,低頭避開他的視線,看桌面,不知怎麼回事,老是有一種如坐針氈的感覺……怎麼坐怎麼不舒服,挪了挪身體,才問道:「我在想,你怎麼……這麼快就結束了?」
鴻元目不轉睛的盯著他,不慌不忙的反問道:「你想慢一些?」
怎麼可能!方棋微怒看他,「我沒有這麼想過。」他腦子裡裝了什麼啊?
鴻元輕笑一聲,沒說話,享受的看著他。方棋受不了沉默,本能的想說話來打破尷尬,問出了他好奇已久也擔憂已久的問題。
「是不是很難熬?」方棋低低的說:「你怎麼沒有喊我,我可以陪著你去的。」
男人許久沒有說話,方棋抬頭看了好幾次,心跳慢了半拍,男人的眼神燙到嚇人,盯在身上又燙又熱,像是煙熏火烤一樣的不自在。
鴻元忽地一笑,他不常笑,偶爾笑起來有一些不自然,卻又尤其好看,似春雪消融,繁花滿枝頭。
他不做賠本生意。但留在這裡,留下這個人,是他做過的最物超所值的一件事。
方棋看他突然笑出來,略呆了一呆,忽然鴻元直起身,朝他走來。
方棋不明所以仰頭看他,鴻元一手箍住他的胳膊,把人拉了起來。
方棋莫名其妙的站起來,奇怪道:「怎麼了?」
男人矮身摸了摸凳面,方棋也下意識的伸手摸了摸,什麼也沒有,追問道:「你做什麼?」
鴻元輕聲道:「我看上面是不是有刺。」
「???」方棋一臉問號,「什麼?」
雙手扶著他的肩膀按回原位,鴻元道:「不然你怎麼總是坐不住?」
方棋剛坐下就開始亂抖的腿猛地停了,手腳都僵硬起來,屁股黏在凳子上不好意思再動,挺直了脊背端端正正的坐著。
鴻元笑了一聲,卻沒有再回到原位,而是站在他身後,彎下腰來,雙手撐在桌上,將人虛虛的攏在懷裡。
充滿了侵略性的氣息從頭到腳罩了下來,方棋渾身發毛,往左看,左邊橫著手臂,往右看,右邊橫著手臂。往前看,前面是桌子,而後面的是男人的胸膛,整個人被困在這小小的方圓裡。
方棋艱難的從裡面轉了個身,有些抗拒不滿的仰起頭,尚未說話,便看到男人居高臨下看他,矮身又要吻上來。方棋激靈抖了一下,小孩親就算了,孩子年齡小黏人也正常,你都這麼大了還親什麼親啊?!
雙手當即撐在他胸膛上,背靠桌沿止住他的動作,別過臉道:「你,離我遠點。」
鴻元眨了眨眼睛,一動不動,問他:「為什麼?」
方棋道:「你,壓到我了。」
男人道:「有嗎。」
當然有!方棋沒有對視他的眼睛,兩人離得這麼近,他的呼吸幾乎就吐在耳邊,吹得渾身難受,空氣都變得侷促逼仄起來,壓得他心口悶悶的。
方棋沒回答,手上用力將他推開,鴻元順勢起身,放過了他。
方棋舒了口氣,飛快的從凳子上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離他數米遠。
不行不行,再這麼下去他快暈了,兩人單處太煎熬人了,偏偏千屍谷除了小鴨嘴兒就他們兩個,一天天這麼下去,想想都累啊!
方棋乾咳一聲,在原地繞了個圈,默默的走到床邊收拾東西,才拿出來幾件衣裳,後背貼過來一個人,鴻元按住他的手,皺眉問道:「你這是做什麼?」
方棋眨了眨眼睛,道:「不是離開千屍谷嗎?」
男人蹙眉不語,方棋解釋道:「你看你現在這個情況,應該已經完全繼承了修為了吧?我記得……我聽說……千屍谷失去魔獸精魄,結界也失效了,很快就會塌了。」
說完他想拿開手,反被按得更緊,鴻元平靜問道:「你喜不喜歡這裡?」
方棋愣了愣,看了看四周和門外,道:「還……行吧,喜歡,風景很好。」
鴻元放開他道:「那就不會塌,你安心住著。」
方棋呆了一呆,安心住是什麼意思?住在這裡嗎?不走了嗎?!
為什麼不會塌!方棋凌亂無比,為什麼又跟書裡的不一樣!
鴻元一樣一樣的將衣裳放了回去,方棋靠在窗邊,表情哀怨,想問那你怎麼修煉?又想起來鴻元在哪裡都能修煉,在書中之所以跑進萬獸神殿,純屬無奈之舉,是因為被修真界的修士追殺,迫不得已才會如此。
而今日的情景看來,好像並沒有追殺的人馬。
太可怕了……就算這樣千屍谷也不能不塌啊!書裡明明就塌了……求塌!
方棋也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和千屍谷這麼較真,明明萬獸神殿也無人往來,還有兇猛的魔獸。千屍谷同樣的與世隔絕,還沒有魔獸襲人,沒有生命危險,兩者其實差不太多……怎麼在萬獸森林可以,千屍谷就難以接受?
因為他的預期是和小鴻元在一起啊,方棋一臉哀怨,還因為大鴻元的眼神太燙人心神,他必須想點什麼才不緊張……
方棋眼巴巴的問:「不能出去嗎?」
鴻元道:「你想去哪裡?」
想去哪裡?方棋轉了轉眼珠,其實他也沒有具體的位置,修真界的地名他大多都不認識,也就知道個千屍谷和風瑤山,以及沿路走來的那幾座小城市,倒真不知道去哪裡。
方棋道:「去有人的地方啊……」
男人黑眸無波無瀾,垂下眼睫道:「再等等吧。」
方棋有些失望,道:「要等多久?」
鴻元笑道:「這要看你了。」
等到把你完完全全的抓在手裡,等到你乖巧聽話,等到你離不開我的時候。
「看我什麼?」方棋一臉蒙圈,但這回不管怎麼問,他都不說話了。
問了半天什麼也沒問出來,方棋懶得再跟他打太極,點點頭道:「隨便吧。」
然後越過鴻元走出門外,既然已經繼承了修為,那現在值得讓他不安憂慮的大事基本沒了,試煉大會結束了,也不用擔心會成為魔獸的誘餌,算是苦盡甘來,雖然這個苦沒有吃多少,甘又來的太快。
鴻元默然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神情之間看不出情緒。
方棋往廚房走,才走到廚房外,便看到小鴨嘴兒抱著桌子腿一臉頹色,兩個大人都不在旁邊,桌腿太滑桌子也高,它又爬不上去,餓得眼花也吃不著飯,覺得自己快餓斷氣了。
方棋將將走過來,小鴨嘴兒順著他的腿往上爬,聽到腰部使勁用腦袋蹭他的手,可憐巴巴的嘰嘰叫。
撓了撓它的下巴,方棋給它盛了點飯,小鴨嘴兒也不嫌沒菜沒肉了,小雞啄米一樣啄飯。方棋摸了摸嘴唇,驀然想起之前不久的那個吻。男人吸吮的力道太大了,現在他的舌頭還麻得很。
決計不是心血來潮,他表現得真自然。方才在臥房的時候,如果不是他手快,鴻元就再次親上來了。
都已經長這麼大了……怎麼還要親?
十八歲了,又不是十歲,也該通人事了吧。
鴻元姍姍來遲的走過來,一眼看到一大一小面前擺著一碗白粥,觸手一摸瓷碗,果不其然冰涼一片,是涼粥。
方棋捧著粥仰頭看他,眼中有些不解,鴻元歎了口氣,從他手裡奪過來粥碗,「等我一會。」
隨後連飯帶菜端進廚房裡,重新過了一遍熱,才又端了出來,道:「吃吧。」
方棋看著熱飯熱菜,埋著頭不說話,使著勁吃飯。
他不太擅長怎麼和這麼鴻元相處,嘮嗑也不知道嘮什麼,相對而坐,待在一起又有些尷尬。草草的扒了幾口飯,小聲的說一聲飽了,撂了碗就走了。
小鴨嘴兒飯吃了一半,一看方棋起身,急得不得了,吱吱叫著挽留他,方棋頭也不回的走了,小鴨嘴兒哭喪著大嘴巴看看方棋離開的背影,又畏怯的看了一眼大大大王,急急忙忙的想拖著自己的碗跑。
鴻元看也沒看它,低聲道:「安靜。」
小鴨嘴兒跑了半米的爪子停下來,不敢走也不敢再回來,委屈的舔飯。
方棋倒背著手在庭院裡轉來轉去,昨日醒來,滿心滿腔裝著的都是鴻元……小鴻元的事,沒有心思注意別的,現在才有心思看看兩位超級大能的故居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長淮劍神和靈霄神女的遺居相當的簡樸,房屋不多,多是青竹為壁,白石鋪地,清爽又雅致,但是也極為的耗功夫。
房子裡只發現了一間臥房,許是顧念千屍谷不會有外客來訪,所以沒有客堂和客房。臥房就是他醒來的地方,方棋站在門口打量了片刻,臥房有一個很大的窗戶,用細細的青竹穿成了卷竹簾,千屍谷沒有秋冬,溫度一直適宜而暖和,甚至有時會有點熱,竹屋看起來睡起來,就很涼快。
目光上移,方棋湊近了看看,才發現門口上頭有一張小小的牌匾,毫不醒目顯眼,上面刻著幾個飄逸清雋的小字,娟秀溫婉,像是女子的手筆,上書桃源居。
好奇微微一笑,桃源居,果不其然是當做世外桃源來住的?
臥房旁邊有一間巨大的房屋,推開門進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四面牆壁擺著的巨大而高聳的書架,上面壘滿了書籍和功法。
書房?
然而再仔細看,方棋才發覺其實用藏寶室來稱呼更為合適一些。
藏寶室比臥房要大出來好幾倍,四面牆上是書類,屋中央則堆滿了法寶靈器,擺放的極不規律,一看就是胡亂放的。
方棋蹲下來看了看,這些靈器外觀厚重,即便是他這個不懂行的也能看出來個個都不是凡物,在地上翻了翻,大多數他不認識,但少許風格鮮明的他有一點印象。
太上杵,約有小臂大小,像一把小錘子,看似毫不起眼。但若是灌足真氣,力逾千鈞,一杵子砸下去,無異於砸下一座小山峰。
通天令,召喚妖妖鬼鬼,是魔修追求的珍寶。
……
很快方棋被一條白綾奪去了注意力。白綾叫百魂綾,潔白賽雪,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是靈霄神女的貼身靈器。方棋拿在手裡看了看,輕飄飄的恍若無物,約有兩米多長,但質地極輕極薄,團在一起握在手裡,一隻手也抓得過來。
這白綾可大可小可長可短,堅韌無比,軟時似絲綢,硬時似寒鐵,傳聞靈霄神女使一手白綾使得出神入化,且白綾好看,適用於女子,鬥起法來也極為的飄逸漂亮。
方棋將看起來平凡無奇的白綾慎而重之的收了起來,隨後目光落在白綾下面的劍上。
這兩件寶物放在一起。白綾是靈霄神女的愛物,這把劍,應該就是長淮劍神的佩劍。
方棋拿在手裡看了看,手感極重,表面看著古樸無光,劍鞘上雕著一個奇怪的八卦圖案,方棋左手抓劍鞘,右手扶住劍柄,想拔出來看看劍神的劍,使出了吃奶的勁……居然拉不開!
方棋:「……」
「危險,別動,」背後突然伸出一雙手,從他手裡取過劍來,「給我。」
方棋回頭一看,鴻元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

第54章 同床

鴻元一手執劍,那劍又沉又重,他拿著倒是輕輕鬆鬆。
「這是父親的崑崙劍。」
方棋應了一聲,表示知道。長淮劍神修的是劍道,又是頂尖的劍神大能,他的佩劍自然不同凡響。這崑崙劍是修真界數得上前五的好劍,據說是由十階九天玄獸的脊椎骨與極品玄鐵煉製融合而成。九天玄獸體型笨重,動作也不靈活,好在有極為堅硬的防護外甲,而這把劍便是取用九天玄獸最堅固的脊椎骨。
九天玄獸長約十數米,脊椎骨也有數米之長,硬是煉造精縮成了這樣小的一把劍。
這把劍鋒利非常,戾氣極重,人挑劍,劍也挑人,非得是劍聖以上的大能修士才能拔得出劍。崑崙劍斬妖除魔,幾乎能橫劈山河,毫不誇張的說,拔劍而出時閃出的劍光,都堪比最鋒銳的匕首。削鐵如泥,更遑論奪人首級。
百魂綾和崑崙劍這樣世所罕見的寶物,居然被這麼隨隨便便的扔在地上。
鴻元握著劍,側頭看他,笑問道:「想看?」
方棋摸了摸劍鞘,說不好奇是假的,但鴻元這牛皮吹得有點大發了啊……
這邊還沒想完,手臂被人扯了一下,男人將他拉到身後,隨即空氣中響起一道輕微的金屬聲響,劍鞘劍柄緩緩的拉動開來,寒芒漸出,方棋瞪大了眼睛,「小心!」
「別怕,不會有事。」鴻元沉沉一笑,騰出左手撫了撫他的後背,單手將崑崙劍橫陳過來,一道白茫茫的珵亮的劍光從眼前晃過,白光穿刺過牆邊的書架,直衝沖的撞到牆壁上,只聽咻咻兩聲,在牆壁刻出一道半寸深的淺溝。
男人的方向和勢頭拿捏得極準,劍光正好穿過書架的縫隙,將完整的書架,從外到裡,齊齊整整的切成了兩半,卻沒有傷書分毫。
因為速度太快,書架連晃都沒晃一下,若不是看到背後的牆溝,幾乎要以為方纔的事是錯覺。
「好厲害的劍!」方棋嚇了一跳,一驚一乍道。
不曾料到所謂的一道劍光,居然威勢強到如此地步,若真是用劍比試,又是怎樣的盛況?!
威力這樣霸道的一把劍,平常人多看一看都會覺得不適,鴻元隨意的握在手裡,遞到他眼前,示意他隨便看。
劍身是銀色,卻泛著黑光,刃如秋霜,寒光凜凜,耳邊似乎有刺耳厚重的鐵馬金戈聲,又像是有千軍萬馬呼嘯而過的聲音。他站在鴻元背後,居然仍能感受到冰涼的寒氣,像是冬日裡浮在湖面上的冰。
方棋就著他的手摸了摸劍柄,心裡依稀覺得有哪裡不大對勁,但注意力被崑崙劍奪了大半,一時半刻來不及細想。他伸手握住劍柄,想拿過來看看。
崑崙劍煞氣極重,男人的手始終沒有離開過劍柄,低聲道:「你不能動。」
只能看不能拿,很快便失了興趣,地上還有無數珍寶,方棋低下頭看別的。
鴻元無奈他的三分鐘熱度,歸劍入鞘,往前走了幾步,同時將劍舉得極高,放到了書架的最上層。
方棋有點囧,他這個行為怎麼看怎麼都有點像是家長怕小孩碰到什麼危險用品,所以放高一點,免得被無意間碰到。
看鴻元轉過身來,方棋眼神凝住,心裡忽地咯登了一聲,終於發現從剛才開始,無名生出來的違和感是什麼。
他剛才拔劍僅僅是隨手一試,鴻元…… 他雖然繼承了修為,但想要將元丹修為煉為己用,至少需要三千年的時間!以他現在的修為,怎麼可能拔得出來這把劍?!
除非修為已經到了成聖級別!
怎麼可能?!
額頭開始覓出冷汗,方棋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看著男人稜角分明的面容出神。
「這麼喜歡我?」鴻元緩步走來,低低笑道。
方棋被打斷了思路,皺眉道:「你胡說八道什麼。」
「不是嗎?」鴻元道:「你一直看我。」
方棋噎了一下,實在難以理解他骨骼清奇的腦回路。心緒越來越紛亂,腦海裡滾動的信息龐大而繁雜,方棋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外面走去。
找了棵樹蹲在樹底下,望著一簇一簇的粉白花朵發呆,驀地無所適從起來。
他不屬於這裡。
過去的一件一件不對勁、失常的事情放大了數倍,在腦子裡轉啊轉,不容他再有絲毫迴避。
剛剛來到這裡的時候,在風瑤後山的山洞,那個奇怪的聲音是誰,為什麼特地留下委託他來照顧鴻元的信息?還有……碎裂成齏粉,消融無蹤的頂級傳音石,風瑤後山怎麼可能會出現那種東西?很明顯是有人故意為之,背後操縱,是誰?
是書裡人還書外人?
其次是小鴨嘴獸,雖然看起來傻乎乎的就知道吃和玩,還有點慫包,但這也不能掩飾風瑤山惡鬼,即便是中級修士都無能為力,卻對它避如蛇蠍。
而這麼一個看起來開了很大外掛的小傢伙,為什麼會對當時還是稚弱無力的孩童的鴻元畏如猛獸。
秋玲五人的死,風瑤派慘遭滅門,屠殺風瑤派的兇手是何方神聖。還有最重要的……本來應該橫在男主面前,試煉大會魔獸誘餌,千屍谷繼承修為的兩座擋路的大山!
兩座大山都悄無聲息的剷平了!
方棋突然渾身發冷,其實如果較起真來,細細一算,符合原著的劇情實在是少得可憐。只有在風瑤山前期的那一截,再往後來,可曾還碰到過《成神》裡其他不可缺少的關鍵人物?
方棋眼神有些茫然,仔細的回想,沒有,什麼都沒有。
莫不是他帶著先入為主的這個有色眼鏡看待世界,一廂情願的以為這是《成神》,實則並不是?
那這裡是哪裡?
那這大半年來,日日夜夜,經歷的一點一滴,又算什麼?
方棋不敢深想,在風瑤山的時候,他就經常無緣無故的被潑一臉的迷霧。從小鴨嘴獸,到柳春雲上山,到後山無鬼……總有一種兩隻腳都踩在重重迷霧裡,找不清方向,任人宰割的感覺。
到了現如今……只不過是把這樣的感受,加深到了極致罷了。
該不會是在做夢吧……方棋想,是他憑空臆想出來的?
或者……或者他穿的不是《成神》,是一部懸疑小說!
方棋:「……」
方棋被自己的猜測驚到了,這時候褲腿有點癢癢的,低頭一看,小鴨嘴獸蹭到了他的腳下,圍著他腳腕轉圈,最後坐到他的鞋面上。
方棋把它抓在手裡,端詳了一會,又扁又長的鴨子嘴,烏黑無辜的小黑豆眼,疑惑不解的看著他。
「你是誰。」方棋審問他。
小傢伙咕嘰一聲,啄啄他的手,又舉爪拍了拍自己的大嘴,表示我是鴨子嘴啊!
方棋突然煩了起來,一邊重複你是誰你是誰你是誰who are you,who are you,who are you,一邊在它身上亂搓,捏得它亂鬧亂叫地蹬腿。
小鴨嘴兒在他手裡掙扎,四仰朝天,爪子亂蹬,餘光看到了什麼,忽然吱吱吱叫了起來,頭一回見到了煞星像是見到了救星,使勁朝來人伸爪。
來人在他眼前駐足。
鴻元握住他的手,將小鴨嘴獸解救了出來,扔到地上,小鴨嘴兒登時炸起全身的毛,撅著屁股,像一隻受驚的小雞崽飛快的躥走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鴻元彎腰看他,深深的皺起了眉,道:「起來。」
方棋沒動,抬頭看著男人稜角分明的面容,眼底晃過了濃濃的迷茫。
他是真的嗎……
鴻元是不是真的?
方棋不敢把他像小鴨嘴兒一樣捏來搓去,喃喃道:「你是不是鴻元?」
男人半跪在地上,握住他的手按到自己臉頰上,方棋心思恍惚一下,手下的皮膚和來人的呼吸都這麼的溫熱而真實……怎麼會是假的。
「我是鴻元,」男人說。
方棋定睛看他,隨後聽到他補上後半句,「也是你男人。」
方棋:「……」
氣氛開始往奇怪的方向發展,方棋毫無防備出了戲,抽回手來,毫不客氣的用力推了一把鴻元的胸膛,不料他一腿站著,身形仍是很穩,沒摔倒。
方棋幽幽道:「你給我滾,我是你祖宗。」
鴻元從善如流道:「小祖宗。」
方棋:「……」這話沒法說了。
心裡藏著事,直到傍晚仍有些打不起精神,想著走一步算一步,反正鴻元已經長大了,也沒人追殺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護送鴻元成神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到了這一步境地,好像……已經沒有下一個目的地了。是時候功成身退,我揮一揮衣袖,深藏功與名的離開了。
可為什麼還沒人來接他?
手邊放了幾盤點心,拿了一塊荷葉涼糕吃,為什麼還沒人來接他?
另一方面又心有不甘,他這段時間以來的意義是什麼,為什麼要如此的受人擺佈?
方棋像一個沉思的哲學家,坐在飯桌上一邊思考一邊等吃飯,吃完了手裡的在桌邊摸摸摸,什麼也沒摸著,扭頭一看,點心沒了,多了一個人在身旁。
鴻元面露不悅道:「一會還吃不吃飯?」
到了黃昏時分,天色黑了一半,桌邊點了紅燭,幾道涼菜熱菜依次端上桌,男人敲了敲他那邊的桌角,道:「吃飯。」
方棋有氣無力的接過粥碗,道:「哦。」
順其自然吧……方棋想,想那些有的沒的不切實際的,又有什麼用呢。
他從始至終都是被動的,根本沒得選。
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鴻元眉頭越鎖越深,等吃完了東西,便走到他身邊道:「跟我來。」
說著拉起他起身。
方棋放下碗,哎哎道:「幹嘛去啊?」
鴻元側首道:「有事需要你幫忙。」
方棋挺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什麼事需要他幫忙啊?
到了小圓湖邊,這才看到湖岸上堆著的東西,不知道鴻元從哪裡翻出來這一大堆彩色紗燈,質地柔軟,顏色鮮艷,非常漂亮。
小鴨嘴獸遠遠地跟著兩人的腳步蹭過來,看到圓圓的東西就兩眼發光,從腳邊偷了一個就滾著往遠處跑,被方棋眼疾手快的抓了回來。
「別亂動!動壞了怎麼辦?」
他總覺得桃源居,靈霄神女和長淮劍神用的東西,看似平凡實則都並非凡物,哪兒能就這麼讓它當玩具給糟蹋了。
小鴨嘴兒往地上一躺,顫著四個爪舉向天空,尾巴癱在地上,只有尾巴尖一點一點的搖,擺明了不樂意不服。
方棋把它踢到一邊躺著去別礙事,鴻元難得的主動指派了事情給他做,道:「你點燈,我來掛。」
方棋瞇眼往前一看,才看到通往湖心涼亭的長廊水橋上,兩邊分別掛著一條細不可查的細繩。
「掛這個幹嘛啊,」方棋拿出來火折子,小心的探進紗燈,點燃裡面的小蠟燭,點亮一個,舉手,男人自然而然的很快接過。
「好看。」鴻元應道。
他一個一個的點燈,鴻元一個一個的掛好。他個子高,不用板凳也能夠得到高處的細繩,兩人分工合作,十分默契,速度極快。
「喜不喜歡?」
「有風。」
「不會經常換,這是海明燈,一支可燃三年。」
「……不貴。」
「真的不貴。」
「點你的,還有很多。」
……
看他被哄得乖乖的點燈,問題一個接一個的來,忙著手裡的還要應付他的對話,其他的都放在一邊,表情有點不情願,但是又很專心,但總算沒有下午時的心事重重了。
夜深了,坐在涼亭裡,夜空繁星如鑽,地面月色融融,如水如銀。湖裡倒映著萬千星辰和一弧彎月,以及長長的水橋兩側懸掛的紅色紗燈,映在水裡顯得既絢麗又旖旎,美得有些不真實。
「真好看。」方棋撐著白玉石桌,由衷讚美。
男人眉梢溢出一抹笑意,看他搭在桌上的手,襯著桌面的顏色,瞳色加深幾分,這裡只有他們兩個,做什麼都不會被打擾。
那人看著湖面發呆,不知想到什麼,猛地轉過頭來,道:「你不覺得還缺點什麼嗎?」
「嗯?」
方棋斷然道:「缺懷抱琵琶的青樓女子,缺彈琴唱曲的,唱十八摸!太安靜了,回去睡覺。」
「……」
回到臥房裡,鴻元走到角落裡,擦拭著琴台書案,一邊想十八摸是什麼歌曲。方棋則是進門喝了口水,反身就往床上爬。
鴻元深知他性格,不言不語將存在感降到了最低,這人說遲鈍實則很敏感,他若提前上床,這人八成會察覺到不妥,推三阻四的睡地上。但說敏感實則又很遲鈍,趁他現在想不了那麼多,騙上床再說。
耐著性子等他爬上去,習慣性的躺在床鋪裡面,在外面給他留出來半張床。
鴻元才緩步過去。
方棋左腿曲起,右腿搭在左腿上,做了個蹺二郎腿的姿勢。驀然床側一沉,一大片陰影罩過來,方棋木木的側頭看向床側的人影,倒吸了一口涼氣,露出後知後覺的表情。
事發突然,他忘了桃源居只有一間臥房一張床,今晚要跟大鴻元睡啊!
方棋一臉恍惚,整個人都不好了,下午的時候天南地北想了那麼多,怎麼就沒想想眼前的處境,怎麼就沒想到添一張床呢!
想到小孩之前的黏人勁,又想起早上的親吻,方棋渾身毛毛的坐起來,兩邊為難。出去睡顯得小氣,不出去……總覺得不安全。
他睡在裡面,要下床可以從床腳或是從男人身上跨過去,想了片刻,方棋還是往床腳那邊溜去,只是沒到床中央,就被人拽了回來。男人躺在床上,一副恣意自在的姿態,問道:「你做什麼去?」
說不敢跟你睡太慫了……
方棋道:「我去喝水。」
「撒謊,又想分床睡?」鴻元溫柔而強勢的把人按回床上,支起半邊身體道:「不行。」
方棋囧了一臉,拜託不要用分床睡來形容好嗎?雖然就分床睡是他早先提出來的,但當時是一個大人對著小孩說,情理上都沒有什麼問題。當兩個人都是成年人的時候……再說分床就有很大的問題了啊!
男人的手掌覆在他胸腹上,沒用多大力氣,但就是起不來。
方棋尷尬的往裡面挪了挪,由小及大,再聯想今早,他可不信男人今晚會老老實實的睡。
果不其然,他往裡挪了一寸,男人就跟上來一寸。手從胸腹往下滑,方棋警惕的抓住他亂動的手,冷聲道:「你別亂動。」
低沉瘖啞的聲音道:「好。」
方棋鬆了一口氣,正想說你把手拿開,隨後腰下突然又伸過來一隻手,手掌貼住他的後背一撐,將平躺的人撐成了正對著他的側臥,繼而用力箍住他的腰,往身前推來,扣在懷裡。
「我沒動,」男人道:「是你投懷送抱。」
方棋:「……」
以前是小孩往他懷裡鑽,現在反了過來,這麼大的個子也鑽不進他懷裡,換成用力將他往他懷裡揉,力道極大,兩人皮膚緊緊相貼,呼吸交織,不等方棋回過味來,溫熱的嘴唇從他的鎖骨密密實實的吻了上來。
方棋懵了幾秒,臉漲得通紅,頭都快炸了。
這些行為在孩子做來,有時候就很有點過了,誰家的小孩成天要摸要親?但顧念他成長背景總是頗多縱容放任,心想等大了就會收斂了……誰知道長大不是一點一點長的!根本沒來得及板他這些臭毛病!這些行為換成成人來做,不管他是有心還是無意,情色意味都太濃烈了!
方棋掙了掙,沒掙開,側過臉喘著粗氣道:「鴻元,你聽我說。」
男人頓下動作,臉埋在他的脖頸裡,一副你說我聽的態度。
方棋認真道:「我是個正常男人,男人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吧?你繼續這樣……你會被……」方棋到底拿捏住了分寸,沒說的太露骨,換了個措辭道:「你會被太陽的我跟你講。」

第55章 上車

男人愣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俯在他身上悶悶的笑了起來,「你真是……」
方棋黑了臉,這笑聲怎麼聽怎麼有點陰陽怪氣,有那麼點小看人的滋味在裡頭。感覺到男人的尊嚴受到了挑戰,方棋沒好氣道:「你笑個屁啊笑!起來!」
鴻元熾熱的呼吸吐在他的脖頸,低低道:「笑你天真。」
「……」方棋握了握拳,用力把他往旁邊掀,「你給我起來!聽到沒有?!你故意找事呢吧?!」
鴻元充耳不聞,眼瞳越發幽深,雙手交叉在他身後穿過,身體微微抬高了幾分,大掌在後背摸索滑動,沿著脊柱的曲線緩緩向下,在臀部流連。輕輕撩動搔弄的感覺讓方棋皮膚上起了一顆一顆的小疙瘩,沒來得及發出不滿。隨即眼前畫面一轉,鴻元翻過身來,重新把他按回仰躺的姿勢,整具身體覆蓋上來,從頭到腳,嚴嚴密密的蓋住了他。
方棋呆了呆,頃刻之間臉色漲得通紅,震驚的說不出話來。胯骨處硬而熱的貼著一個東西,那玩意兒從他的腰一直到大腿,長度驚人,隔著衣服都能感受到粗硬而有力的跳動,充滿了蠢蠢欲動和勃勃生機。
方棋心裡一千萬匹草泥馬飛奔而過,帶起一片黃沙飛揚,頭頂春雷一聲爆響,在耳邊轟隆隆的炸開,炸得他人仰馬翻,木頭人一樣盯著鴻元,久久無法言語。
他他他他他勃起了!!!

不等他從這道雷裡回過神來,更大的一個響雷朝他辟里啪啦的劈過來,揉捏他臀部的手移上前來。男人壓在他身上,又沉又重,兩人身體本就因為重量而嚴絲密縫的貼合著。那隻手幾乎是擠著插進兩人身體中間,隔著衣服捏住了那柔軟脆弱的部位,在男人的挑逗和撥弄下慢慢挺立。
「你硬了。」低沉的聲音帶著三分愉悅的提醒。
「我……」方棋嗆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太多驚天霹靂,一道接著一道劈下來,不給他絲毫喘息反應的時間,劈得他頭昏目眩,抓不住重點。
方棋吐出一個字,倏然反應過來現在當務之急是什麼,手腳並用的胡踢亂打,「你這個流氓!你衝我發情!大逆不道……下去……別捏!」
「不聽話,」男人沙啞的作出評價,用力掙扎的雙手很快被交疊著壓到頭頂,鴻元單腿壓住了他不老實的踢打,死死地固定壓制。方棋胸膛劇烈的鼓動起伏著,眼梢因為太過用力而染上微紅,又氣又惱,明明拼盡全力的掙動,對男人來說無異於螳臂當車,一點作用也沒有,被如此輕易簡單的控制住,真是氣惱又挫敗。同樣都是男人,怎麼力氣就差這樣多。
男人居高臨下的看他,眼神溫柔縱容,像是在看小孩子不聽話撒嬌一般。
粗長帶有薄繭的手指扯開他的外衣,沿著褻褲探進去,帶著幾分囂張得意的先在小腹撫摸壓動,撥開不甚茂密的毛髮摩挲下面的肌膚,明明近在分寸,偏不碰觸關鍵部位。方棋眼睛瞪得極大,快感襲來,說不出是排斥還是想要,被人鋪在身下仔仔細細的審視打量,男人盯著他的臉,纖毫的表情變化都逃不過他的眼睛。方棋因為緊張全身都僵硬緊繃起來,急促的呼吸著,「你放開我聽見沒有……什麼人啊!出去!出去出去!」
那雙作弄人的人像是故意與他作對,手指在滑到大腿根,在敏感嬌嫩的皮膚搓掐,極緩極慢的向上,方棋瞳孔緊縮,顫著嗓子說:「你敢……你敢!」
鴻元低低的笑了一聲,毫不猶豫的圈住他已然有些硬挺起來的部位,用手掌比量了一下性器的大小,調笑道:「真是小巧。」
小巧……
我日你仙人板板!什麼意思啊?!小?笑話!男人是看大小的嗎,是技巧!技巧懂不懂?!
方棋眼前發黑,一口氣憋在喉嚨,上不上下不下,嘴唇張合,硬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但眼神毫不饒人,凶狠的瞪他。
男人看到他小狼狗一樣的表情,笑著俯身上去含著了他的鼻尖,帶著幾分誘哄和安撫的語氣,「再小我也喜歡。」
方棋一口血差點沒噴他一臉,他……他那是正常尺寸好嗎?!!!雖不比其他人雄偉,但決計不至於到了……小巧的地步,畢竟身高擺在這裡,他只差幾厘米就到一米八了OK?
方棋只覺得鼻子囫圇整個被男人包覆住,在鼻根和鼻頭舔舐含吻。
如果感冒就好了……方棋迷迷糊糊的想,擤他一臉鼻涕,看尼瑪還敢不敢亂來!
【和諧,詳見作者有話說。】
方棋臉色茫然,連續的打擊讓他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也看不出男人曲折深藏的心思。
他有病嗎……吃那個……
想起前段時間在小鎮的客棧裡,他在洗澡,這混蛋藉機行兇,三兩腳把他踩硬了……說什麼你的給我我的給我,真是自作多情,誰要跟你換?!誰稀罕你那個!!
混沌的意識裡勉強騰出來一小分清醒,是巧合嗎?
一點一點的舔舐乾淨手心的液體,方棋麻木的掙了掙,以為這就結束了,雙目無神,以一種萬念俱灰的語氣道:「你滿意了吧,放開我。」
鴻元輕笑一聲,扣著他的腰挺了挺胯部,火熱堅韌的東西戳進他的雙腿中間,隔著薄薄的一層衣服戳刺會陰,手指從腰滑到臀部,沿著股縫仔細的描繪,其意不言而喻。
方棋臉色大變,「你給我起來聽見沒有!我說最後一遍,你別碰我!!」
鴻元聽而不聞,作惡的手大力揉掐他的臀部,捏起一大塊臀肉又鬆開,隨後朝更敏感的地方探去。
方棋驚恐的夾住屁股,手腕仍然被人牢牢地壓制,手抽不出來,腿也沒自由,眼看『貞操』不保,方棋急中生智,索性屁股上用力,將男人的手坐在屁股底下,不讓他亂動。
「你變態!」方棋喃喃道:「你敢碰我!我閹了你……」
懷裡的人眼眸濡濕,鼻頭紅彤彤的,凶巴巴的瞪著他,因為緊張恐懼而顫動不已。
男人長長歎了一口氣,抽出手來,暫時放過了他,轉而拉著他的手往身下來,哄道:「摸摸它,乖。」
方棋用力往反方向縮手,男人不容他閃避,帶著一絲強制意味的引導他去觸碰。方棋失神無措的看著鴻元,待摸到那個東西,眼角更紅了,長度沒摸出來,但真的……好硬好粗,怪不得說他小……
「大變態!」方棋惡狠狠的罵。
被誘哄著摸動性器,想到之前他就是想用這個玩意兒覬覦他的屁股,單是想一想方棋就警鈴大作,難以接受,一點不肯好好合作的抽手,「我不摸!你聽到沒有,你知不知道尊重別人!我捏了啊!我給你捏軟了你信不信?!」
「你試試。」男人語氣有一點狠。他真是不乖,但就算沒什麼技巧的,甚至是被他強行,被動的握住碰觸,就已經難以忍受,呼吸越發粗重,幾度失控,直想不管不顧,衝進他身體裡撞擊,聽他無力的哭叫。
方棋恨得磨牙,無計可施又不想坐以待斃,索性拚命抬起上身,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想把他咬得清醒過來,最好把毛茸茸的小猴子還給他!
年輕男人的肌肉精實堅硬,彌著輕薄的汗水,味道有點鹹腥。肌肉堅實又硬邦邦的,方棋幾次都咬不住,急得想哭。
看到他眼角掛著的被欺負出來的水光,手上的動作逐漸慢了下來,懷裡的人明明沒有任何可以和他抗衡的力量,只要他想,現在就能得到他……他卻一退再退。
鴻元看著他半哭不哭的臉,比哭出來更招人心疼,男人眼底越發深邃,最後還是無可奈何的歎氣,將他的手壓到身側,趴在他身上,緩解兇猛的慾望。
方棋皺眉看向男人的側臉,沒有讓開,也沒有下一步動作,方棋抽了抽手,這回輕易的抽了出來,當即半刻不耽誤的用力推他,「你起來!有完沒完了,起來起來起來!鴻元?姓鴻的!」
男人埋在他的脖頸裡,用力的呼吸,「不要喊我。」
方棋愣了一愣,隨後感到耳垂被含住舔吻,男人瘖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控制不住。」
聽到你的聲音……就會失控。
方棋登時一動不敢再動,話也沒有膽量說,不知過了多久,他身體都麻了半邊,蓄勢待發硬挺的部位才慢慢蟄伏了回去,體積仍是相當的有份量。方棋麻著腿看他,一動不敢動,唯恐好不容易降服下去的慾望再次死而復燃。
「今天不碰你,」鴻元長舒一口氣,低低的道:「你也別招我。」
他哪裡還敢說別的,不招不招,招不起啊!方棋毛骨悚然的想往外爬,將有動作,便被扣住了腰,男人的聲音重又變得沙啞,道:「我不是說了別招我?」
方棋都快哭了,擺手道:「我沒招你啊!我這不是想有多遠離你多遠嗎!」
鴻元道:「不用,你別動。」
「……」方棋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躺在床上,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昨天還是乖巧聽話的小豆丁,貼心的穿鞋餵水,今天就變成了臭流氓!明明那麼純潔的小孩怎麼會變得這麼……淫亂無恥!別人家的家長都在操心孩子的作業和營養跟不跟得上,他在操心自己會不會被日……媽了個巴子!到底哪裡不對?!他只是看了一本書而已啊!而且只看完了憋屈的上部,下部的蘇爽一點都沒嘗到……
方棋有點恍惚,一會想到那本要命的上半部書,一會閃過小孩毛茸茸的畏怯單純的臉,最後變成年輕男人稜角分明的面容,對比鮮明而諷刺。突然身邊的所有的一切都那麼不真實,他不是在看書嗎……真的、真的只是閒的蛋疼翻了本書看……怎麼會……怎麼會……被書裡的人……擼出來一發= =
一晚上基本沒睡,方棋就等著鴻元睡著,好從他身下撤出去。每次看到他呼吸平穩好像睡著了,但是才稍微動一動,閉合著眼睛的人便湊上前來,拿捏著他的軟肋,危險道:「找事?」
方棋馬上老實本分的給人當抱枕,到了後半夜實在受不了,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第56章 大霧

等再睜開眼睛時,方棋恍惚了一瞬,側頭看了看身側,另半邊床沒有人,伸手一摸被面是涼的,想來早就起床了。他閉上眼睛回想昨天的事情,是夢嗎?絕逼是夢吧!鴻元怎麼可能會一夜之間長大,還把他給擼……射了……他們之間怎麼會發展到這種地步啊!
方棋爬起來,床頭放著一身乾淨衣服,隨意披上往門外走,站在門口先偷偷摸摸的扒開一條門縫,從縫隙裡往外偷看。外面晃過一道黑色身影,緊接著門被人推開,差點磕到他的頭。
低沉性感的男性聲音道:「你在做什麼?」
方棋顫了一顫,默默地往後挪了一步,抬眼仔細端詳他的表情。來人劍眉星目,器宇軒昂,正低著頭看他,表情坦然平靜,沒有絲毫的心虛之色,不由心裡打鼓,昨天做了那種事……還能這麼從容?
該不會是真的做夢吧,方棋暗自嘀咕。
隨後男人上前一步,替他拉上穿了一半的衣服,道:「昨晚舒服嗎?」
方棋的腦子一下子白了。比他自己擼舒服刺激多了,但是……這不是重點。
方棋強行驅走昨天的旖旎,乾咳一聲,硬著頭皮假裝冷靜道:「鴻元,我們談談。」
「談,」鴻元溫柔一笑,道:「先吃飯,吃飯再談。」
吃飯?吃什麼飯,他一腳陷進虎狼窩裡,哪兒還有心情跟你先吃再談,方棋道:「我們先談,談完再吃。」
鴻元看了幾秒,心道談完你還肯好好吃飯?多說無益,索性不再應聲,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往小廚房走,待到了飯桌旁邊,上面放著熱騰騰的飯菜,才道:「再放該涼了。」
方棋抿了抿唇,到了這份上,只得坐下拿筷子。鴻元在他旁邊落座,柔聲道:「正好一會我也有事問你。」
早餐清淡,口味偏甜,米粥熬得濃香。
方棋沒顧得上小鴨嘴獸,直到飯吃了一半,它才滾著球顛顛跑來,一頭撞到方棋腿上,踩著他的鞋面扒拉膝蓋,嘰嘰嘰吱吱吱,一邊叫一邊摸肚子,表示餓了。
方棋拿了個小盤給小鴨嘴兒盛了小半碟粥,又在旁邊堆了些肉和菜,小鴨嘴獸趴在凳子上大口大口的吃起來,不知道它大清早跑哪兒去玩了,渾身是汗,毛都濕了。
這頓飯吃的沒什麼滋味,方棋抓著筷子對著桌面發呆,直到鴻元篤篤敲了兩下桌面,冷聲道:「專心。」
方棋皺眉看了看他,又低頭看了看埋頭吃飯的小鴨嘴獸,大嘴巴啄一口米粥就仰起頭吞嚥一下,像只喝水的小雞。恍恍惚惚裡突然冒出來一個極為可怕的想法,小鴨嘴獸會不會突然變成人……變成人嘴還這麼大?
這邊還滿臉的不在狀態,驀地肩膀被人扣住,往旁邊扳去,方棋轉了半邊方向,鴻元一手按著他肩胛骨,傾身上前來,洶湧的侵略氣息壓過來,方棋呆呆看他,鴻元的另一隻手按了按他的下唇,瞇眼道:「不吃飯我親你了。」
方棋摀住嘴,條件反射的往後仰去。
鴻元回到原位,似是瞧著他的反應很有意思,搖頭笑了笑。
方棋快速扒完了碗裡的飯,鴻元利落的收拾了碗筷,桌子擦乾淨,端上兩杯涼茶,推到他那邊道:「你想跟我談什麼。」
方棋汗毛立起,直覺話裡有陷阱,心裡快速的分析思考,憑什麼我先,這麼好心?一定有陰謀,他想見招拆招,隨機應變?絕對不行,要佔據主動權。
方棋斜著眼道:「你先說。」
鴻元看了他一會,方棋神態自若,直到男人的手又伸過來,方棋眼神微變,以前小孩也喜歡親親摸摸的,不覺得有什麼,但長這麼大人了,鴻元看起來還是很喜歡動手動腳的,摸他的臉和嘴唇,簡直不正常。
他閃得快,鴻元更快,本想撫摸他臉頰的手換了個方向,改箍住他的下巴,大拇指在下巴尖摩挲兩下,道:「又其他人碰過你嗎?」
方棋愣了愣,把他的手拍掉,道:「你說什麼?」
鴻元收回手道:「除了我,有沒有人像昨晚那樣碰過你。」
方棋懵了一臉,表情裂成兩半,第一個反應居然是,讓你先說你不說!沒事找事!傻眼了吧!
「跟你有什麼關係?」方棋使勁瞪他,惱怒道:「鴻元,你管得有點太寬了啊!」
「管太寬?」鴻元低低的笑了出來,雙臂撐在桌上,略帶沙啞的聲音咄咄逼迫道:「有沒有人?」
方棋擰著頭不說話,又氣又尷尬,他憑什麼這麼問!你是誰啊?!
看他閉口不答,男人眼神越發深邃洶湧。有的事他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他可憐求饒的模樣心一軟就過去了。有的事不能,這是他的人,只能他能碰,其他人想一想都是在找死。只要不觸碰這條底線,其他的問題都不是問題,隨便他折騰。
鴻元站起來,走到他跟前,方棋抬頭看他,眼神有些躲閃,隨後兩邊肩膀上各搭了一隻手,鴻元矮身看他,一字一頓道:「有沒有?」
這是什麼質問的語氣?方棋驢脾氣也上來了,冷眼道:「有又怎麼樣,沒有又怎麼樣?」
男人的手從他的肩膀往胳膊滑下來,定在手肘處,方棋手臂垂在兩側,被他連胳膊帶身體,一寸一寸的收緊,眼睛危險的瞇起來,深處有森郁的冷意,「別怕,告訴我。」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鴻元突然又笑了出來,騰出一隻手拍了拍他的頭頂,「反正我都不能拿你怎麼樣。」
方棋簡直要被眼前這人給整懵了,他不說別怕還好,他一說出這個字反而像是提醒了他,提醒他昨天在這人手裡是如何的沒有絲毫反抗的力量,他的力氣真大,像一隻野獸一樣,看起來似乎要把他生吞活剝拆吃入腹,不管他怎麼推拒都難以撼動分毫。如果不是半途主動罷手,今天他還能不能爬起來床站在這裡叫板都不知道。
方棋吞了吞口水,麻著的膽子終於恢復了知覺,縮了縮頭,有些窩囊的小聲道:「別人沒你這麼變態。」
「好好好,我變態。」男人一愣,彎了彎眼睛,把人放開,沒有回到座位,而是蹲下身來,平視看他,像一個耐心溫柔的家長,誘哄道:「你想跟我談什麼?」
方棋愣愣的看他,本來他還天真的想把鴻元當原來的小孩一樣哄騙,站在一個長輩的角度上,和以前一樣。但一大一小風格轉換太突然了,這人強勢又霸道,他手裡哪裡還有主動權?
原來想問他的第一個問題是,你現在是十歲還是十八歲?現在看來,第一步大可以省了,誰家的十歲小孩做得出昨晚的那種事,誰家的十歲小孩在做出那種事之後,還能咄咄逼人,毫不退讓手軟?
方棋沉默了好半天,鴻元也不催,耐著性子等著,方棋抓了抓衣服,道:「你昨天晚上……為什麼那麼做?」
「還能為什麼,」鴻元道:「想讓你舒服。」
說完又補充問道:「沒弄疼你吧?」
方棋頭皮發麻,有點難堪的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道:「這不是重點,你知不知道這種事……是不能隨便跟人做的,會很沒節操,嗯……不自重,昨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以後千萬不要了。還有,我之前就跟你說過,不能隨便親吻別人,你當時沒聽,看你年齡小我也沒在意,想著慢慢地教你扳回來,是我大意了沒教好。今天我再說一遍,人和人之間是有隱私和空間的,我們關係再好,也不能親親摸摸的過界,也要有個度。」
「過界?」鴻元皺眉,正視他道:「為什麼從昨天開始,你就很排斥我。以前為什麼放任我吻你?我喜歡你,比以前更喜歡。」
方棋臉紅脖子粗,一會想才一天時間,他有表現的排斥他嗎?一會又想怎麼橫豎就說不通了,是他表達有問題還是鴻元理解有問題。
鴻元握住他的手,漫不經心的撫摸手背,道:「你送過我一個盒子,紅色,還記不記得,你說……」
男人頓了頓,似是有點害羞,垂著眼睛道:「你說送給你的心上人。」
方棋挖了挖耳朵,疑惑道:「心、心什麼?」
鴻元直視他道:「心上人。」
「……哦,心上人,」方棋驚悚道:「我怎麼不記得,盒子?啥盒子?紅色的?哦哦哦,裝毛的那個?」
鴻元微笑道:「我很喜歡。」
方棋有點被雷轟的感覺,好一會沒反應過來,就因為這個?不是吧……鴻元不會以為他那是在表白吧?!他怎麼那麼早熟?十歲就想談戀愛找對象?還心上人,你不想著吃糖人你想什麼心上人啊!誤會大發了啊,大、霧、啊!
方棋靜了片刻,道:「鴻元……」
男人抬眼看他,黑漆漆的眼睛有些不安羞澀,表情十足十的像極了小時候的鴻元。方棋就這麼看著他,依稀之間找回了一點當初的感覺,可是……
方棋比了比身高,艱難道:「當時啊……你才這麼高,還沒我一半高呢,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吧……」
只要是個正常小孩都不至於把這話當真的意思啊!十歲!
方棋道:「我就是把你當……當弟弟……當兒子……」

第57章 換衣

男人表情僵在了臉上,神色微妙,道:「當什麼?」
方棋聳了聳肩膀,默默地心虛了幾秒,隨後想道他心虛什麼呢,有什麼好心虛的。對著這個一個還沒他腰高的小孩還滿臉毛毛……雖然知道長大以後會恢復非凡的容貌……
方棋語重心長道:「反正不管是什麼,我都沒那個意思,你那麼小一點……」方棋撇撇嘴,在半空中不斷的比劃高度,想讓自己說的話更具有說服力一些,道:「你那麼小的一個人,我還能把你當什麼……我又不像你那麼變態!我說你啊,小小年紀你怎麼想那麼多……嘖,丟不丟人。」
鴻元沒說話,定定的凝視他。方棋開始還硬撐著和他對視堅持了一會,但是很快就繳械投降了,側過臉去。
男人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的看他,忽地勾唇一笑。
方棋眼尖的看到他的笑容,說不出是好說不出是不好,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那笑裡面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笑得他脊樑骨發涼,不由乾巴巴問道:「你笑什麼?」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氣急反笑?
鴻元端詳他一會,道:「笑你本事大。」
「???」方棋疑惑道:「什麼意思?」
問完方棋又擺手道:「算了當我沒問,反正不是什麼好話。」
鴻元:「……」
「你倒是真的不怕我,」鴻元彎下腰來,手臂搭在他的肩頭上,與他鼻尖相對,黑白分明的眼眸平和冷靜,看不出是喜是怒,道:「什麼都敢說,上房揭瓦是吧?」
方棋眨了眨眼睛,這是誇他還是罵他呢,怎麼不管怎麼想味兒都不大對呢。
方棋心情有些複雜,冷硬的面孔近在眼前,不由往後挪了挪身體。有的人身上大概會天生帶著一種刀劍一樣凌厲的侵略感,離得近了便橫劈豎砍的逼上前來,讓人覺得哪哪兒都不自在……怕,有時候確實會有一點,但到底是自己一手帶了大半年的孩子,他的心性他還是知曉一二的,不至於說壞到骨子裡。
「小哥哥,」鴻元突然道,喊得方棋一愣。男人不由分說架住他的肩膀,把人提了起來,方棋腳下麵條似的一轉,人就被轉了一百八十度,鴻元站到他原來的位置上往凳子上一坐,將與他相對著的人往懷裡拖,方棋迷迷糊糊的被轉了一圈腳下本來就沒站穩,這麼被拉了一把,踉蹌著撲了上來,鴻元迎頭抱住,拉入懷中,安安穩穩的放置在膝蓋上,一手環到腰後,一手擋在身前,將人橫托在懷裡,雙腳凌空。
一系列動作,從坐著到站起,到坐到男人懷裡,前後不過三四秒的時間,方棋驚得直楞,才回過神來,屁股下面墊著男人有力的腿,他還沒跟人親近到這種程度,坐在男人腿上……方棋登時氣不打一處來,蹬著腿往下跳,鴻元左手牢牢的鉗住他,右手擰住他胡亂擺動的下巴,傾身壓了上去,方棋拚命地躲,下巴被箍得生疼,最後愣是沒躲開,無助的半躺著迎接這個吻。
強烈的男性味道撲面而來,舌頭探進的口腔裡攪弄,方棋輕顫了一下,直覺的咬住了牙齒。男人離開他的嘴唇,輕笑一聲,手指卡住他的雙頰,硬是撬開了咬得死緊的牙床,帶著報復性的再次親了回去,含著他的舌頭咬噬吮吸,舌根立時又疼又麻。方棋急促的喘息著,喉嚨裡發出輕不可聞的痛苦的呻吟,剛發出一點點聲音,被他警覺的感受到,手指掐進掌心,輸人不輸陣,硬生生的又吞了回去。
親吻像是打架,幾分鐘過後男人離開他的嘴唇,方棋只覺得半邊臉都腫了,沒什麼知覺。鴻元低頭,用近於呢喃的聲音問他:「弟弟會這樣親你?」
隨後左手托著他的腰背,右手拆開他的腰帶,先在小腹摩挲揉動,手指鑽進他的肚擠摳捏,隨即手掌蛇一樣滑向下面,勾弄他的褻褲的腰帶,他今天的褻褲很是寬鬆,那隻手很是輕易的鑽了進去,直接掐住他的敏感部位,有些暴力的反覆掐弄。方棋說不出是疼還是爽,熱血前赴後繼的衝上頭頂,糊得他一團漿糊,手腳酸軟,身體不斷的發抖。
「兒子能讓你這樣舒服?」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表情,鴻元低低沉沉的說,驀然像是又想起來什麼,輕輕咬了他的嘴唇一口,道:「我失言了,你根本無從比較,你這輩子都別想會娶妻生子。」
這回不是溫水煮青蛙的慢慢來,而是一上來就是疾風驟雨,手下的動作越來越快,強大的刺激感襲來,腦子開始不清不楚。方棋聽到他在說話,但根本沒聽清他說什麼。他腰都軟了,一而再的栽在男人手裡,無力抗拒。一邊享受一邊在潛意識裡不想繼續受人擺佈,方棋咬咬牙,拋卻酥麻的快意,在被情慾徹底虜獲之前,指甲刺進掌心,勉強從激烈的快感裡撈出來一分清醒。
「鴻元……你混蛋!又這樣!」方棋雙眼燒得血紅,從他腿上坐起來,狼狽的去拔他作亂的手。
這時敏感的地方猛然被用力掐住,方棋激靈一下,弓起來的腰僵住,下面傳來明顯的刺痛。
隨後耳邊貼上來一個聲音,「鬧什麼?聽話。」
……聽你麻痺!方棋在心裡咆哮,以牙還牙的伸手去抓男人的胯間,心想廢了他算了,誰知將觸手一摸,那東西硬鋌而充滿韌性,熱氣迸發,居然早就硬了。男人低喘一聲,瞳仁又黑又亮,帶著幾分驚喜的看他,手掌搭上他的手背,引誘他上下撫弄。
方棋捏了捏,男人的呼吸更粗重了一分,他毫無所覺,感受了一下手裡沉甸甸的手感,夠沉的。然後低頭一看,隔著外衣也能看到明顯的凸起長長粗粗的一大根,不由被他這個誇張到嚇人的尺寸嚇住了,臥槽,真是活久見,這王八蛋居然敢用這個玩意兒打他屁股的主意!喜歡他?笑話!這是殺人凶器吧?!什麼仇什麼怨用這個喜歡他?!
這不是屁股開不開花的問題了,而是開什麼花的問題了!這要真被他上了,開的也是煙花!
原本的一分清醒唰的擴成了十分,彷彿一頭涼水兜頭澆下來,兩人的動作都有點僵硬……
方棋一臉囧的低頭看,特別想去死一死……他居然……萎了……
想一想就真可怕。
「你得意了吧!」方棋臉上掛不住,當即惱羞成怒,一巴掌蓋了過去,整個人都不好了。
鴻元擰起眉毛,拍了拍他後背示意稍安勿躁,在手心裡顛了顛那團軟物,道:「沒事吧?」
方棋繃著臉不說話,手忙腳亂的穿上衣服,手肘拐了鴻元胸膛一下子,手腳並用的往下跳。鴻元反手撈住他的腰,扣在懷裡,柔聲道:「別怕,我看看是什麼問題。」
什麼問題?你才有問題。
方棋冷漠道:「你離我遠點,我自然就好了。」
方棋一根一根的掰開他的手指,從他腿上跳了下去,二話不說嗖的跑出老遠,鴻元看看溜得飛快的人,又腿間劍拔弩張的凶物,頭疼不已。
胯間之物凶狠跋扈,鴻元鋪整了一下衣服,神情並未失態,抬頭看向方棋,竟是放著不管了。
只是神色雖如常,聲音卻瘖啞低沉,顯露了他並非表面看起來那麼平靜。
「第二次。」鴻元道。
方棋沉默不語,同是男人,做到半截被迫停止,肯定很難受……但又不是他的錯。
方棋低聲道:「你自找的。」
事兒已經到了這份上,方棋心想,絕沒有再矇混含糊過去的道理,該說清楚的一定要說清楚,然後楚河漢界分明,兩不相犯。
方棋背靠桃樹,有些茫然的看他。
他是個雙,見到溫軟可愛的女孩子會心生憐惜,遇到乖巧的男孩子也會想要多呵護照顧一些,他一直把自己放在比較強勢的一方。但鴻元是個異類,他不管跟誰站在一起都會壓人一頭,氣勢明顯比他強出不止一星半點。
平心而論,不管是站在女人角度上,還是0號的角度上,鴻元這型都是比較受歡迎的。他個子高,體型高大卻不至於到了威猛健壯的地步,肌肉堅實恰到好處,沒有鼓漲得太過分。雖然長得並沒有鬍子拉碴的像個硬漢,但骨子裡帶著的氣勢卻比硬漢更讓人有安全感。
有的人,外貌比氣質搶眼。而鴻元則是相反,他給人的第一感覺,並不是注意到他的相貌是什麼樣子,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帶有濃濃的攻擊性的男性氣息超過了一切。
如果說有什麼缺點的話,就是這種氣勢太過於外露和凜冽了,像是一把出鞘的絕世好劍,寒光閃閃,彷彿隨時都會刺傷人。他看起來真兇,即使不說話,靜靜地坐在那裡,也給人一種不好惹、很不好惹,所以望而怯步的感覺。
但偏偏就是這樣的感覺,反而讓人更想征服他。
方棋努力的理順亂麻一樣的思緒。
他對鴻元的感情非常複雜,一時半刻很難理得清。他最初在書裡,通過字裡行間看到這個孩子的時候,怎麼會這麼苦?後來真的來到了書裡,親眼看到他的現況,心中的同情和憐憫翻了數倍,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艱難的求生?他把他當個可憐的孩子,但同時又對他能在那樣艱苦的環境裡堅持下來,又有幾分服氣和感慨。
小時候的鴻元真是貼心又討喜,他小心翼翼的姿態太招人疼了,然而他獨特的成長背景帶來的超乎同齡人太多的早熟,又讓他無法把小鴻元完完全全的當做一個小孩看。再說現在,一夜之間小孩拔高成了頂天立地的真男人,他好像也無法站在平等的角度上,把他當成一個大人來看,總是用小鴻元思路去揣摩他。
方棋整理好了思緒,又斟酌了一下措辭,道:「鴻元,你之所以喜歡我……」
方棋頓了頓,表情難得的鄭重起來,「是因為你身邊只有我,我在你最需要關心的時候出現,其實你這個反應我是可以理解的,只不過……你好像搞錯了。你對我有那麼一點雛鳥情結……並不到喜歡的程度。」
等你高高在上,當你成神以後,當你的未來出現無數個可能的時候,當你的交友和世界出現更多的選擇的時候,你會發現我對你的好根本不值一提。你的這種情結會慢慢消弭,也許你會懷疑你現在的眼光多狹隘平凡,你會反省你的選擇是個錯誤。
你不能在你沒得選的時候選我,這公平嗎?
還有最重要的原因,他總歸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又怎麼可能會一直留在一本書裡?他早晚都要離開的,既然知道不會有什麼好結局,倒不如慢慢引導鴻元往正路上走,在他離開之前,把他交付給一個靠譜的人。
鴻元閉了閉眼睛,極力的耐住情緒,起身走了過來。
方棋聽到腳步聲,抬頭看向那張英俊逼人的臉,神色萎靡,塌著肩膀唉聲歎氣。
其實和這樣的極品男人打一炮也沒啥啊!方棋沉默的扼腕,如果鴻元願意在下邊就好了……東西小點沒關係,有技巧照樣很爽。但是他這麼大的一個玩意兒,一旦做起來,幾乎會把他一個人當幾個人用,再加上男人的屁股又不是天生用來做愛的,就沖這個,他也不敢屈居人下。
鴻元走到他面前,眼神沉如寒潭,冷聲道:「繼續說。」
方棋想了想,道:「我就是建議你不要這麼倉促的下決定,等等又不會吃虧,等你見過這世界有多大多好,等你見過這世上比我更出色的人……你就不會喜歡我了,嗯,你說呢。」
你說呢。
他能說什麼?
桃源居倚紅偎翠,細柳迎風,湖水盈盈。
鴻元撫了撫額角,似是有些無奈,他呢喃道:「我已經萬劫不復,你怎麼能什麼都不懂?」
他聲音太小,方棋沒聽清,往前傾了傾身體,問道:「你說什麼。」
鴻元捏了捏他的耳垂,道:「我說你的擔心很多餘,我既然喜歡你,就會有始有終。」
方棋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像在看一個處在叛逆期愛唱反調的少年人。
鴻元不知道他那些彎彎繞繞的小心思,道:「你就想跟我說這些?」
方棋看他這幅態度,心裡有了數,忙道:「有有有,還有。」
他暗讚自己有先見之明。這些年輕人啊,遇到有點好感的人就一廂情願的腦補想要什麼天長地久,我沒你不行非你不可一輩子在一起永遠不分開生前同寢死後同墓,其實這世界上誰沒誰不行呢?
鴻元的個子雖然上來了,但方棋估摸著他現在的這個心理,八成不會把他這個過來人的話當成一回事,一定要親自摔一跤才知道長教訓。現在對他的話多半是左耳進右耳出,再不濟還有可能唱反調,所有早有後招。
方棋清了清嗓子,道:「我知道要是我跟你打起來,我不見得能贏。」一定不會贏= =
這個男人在體格和力氣上有壓倒性的優勢,昨天晚上態度那麼強硬,雖然這麼想有點慫,但他實在怕了,如果鴻元真的打定了主意強上,這裡是千屍谷桃源居,怎麼出去都不知道,就他們兩個,他幾乎沒有逃得過的可能。
鴻元沉默片刻,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好半天才道:「你想多了。」
「什麼?」
鴻元道:「我不會跟你打。你怎麼這麼想?」疼著慣著都不夠,平時碰他都會刻意收斂著力道,就怕碰壞了碰疼了,誰會賠他一個?還打他,到時候心疼受罪的不還是他?
方棋道:「你別管我怎麼想,反正今天我就把話放這兒了,如果你敢對我亂來,就做好破釜沉舟的準備。我告訴你,爺也不是好惹的,你總不會不吃飯不睡覺吧?一天又一天,我總能找到機會報復回去的。」
鴻元摸了摸下巴,饒有興趣道:「你想怎麼報復我?」
方棋:「……」他這邊一本正經的放狠話,你露出這個表情是幾個意思?瞧不起人?!!!
不過他還真沒想過怎麼報復……
「你別管!」方棋有點暴躁,沒有回答問題,祭出了最後一道殺手鑭,道:「我們相識一場,用不著真的鬧到撕破臉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吧……」
方棋抬起頭來,正視鴻元的眼睛,道:「鴻元,你也不想我白養你一場吧。」
鴻元愣了愣,他說了這麼多,就這一句溫情攻勢最致命。
鴻元退了一步,鬆開捏著他耳垂的手,露出一個意味難明的笑容,「你不願意,我不會再碰你。」
或許最開始就不該心軟留情。
方棋稍稍鬆了口氣,鴻元矮身看他,烏黑深邃的眼睛全是篤定,他輕佻的挑起他的下頜,道:「總有一天,你會哭著求我要你。」
方棋剛鬆下來的那口氣又提起來,男人的大拇指在他下唇摩擦片刻,收回手來,道:「你喜歡我最好,不喜歡也罷,你哪裡也去不了。」
他瞇起眼睛,沉聲道:「在這裡,我有很多的時間和精力,陪你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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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不歡而散,不過方棋並不太在意。談崩了覺談崩了,反正話已經說開目的也達到了,而且看樣子鴻元最有一句話是真的聽進去了。從上午到下午這段時間以來,雖然時不時的過來轉一圈,但行為舉止克制守禮,老老實實的沒再動手動腳。
這半年多來的感情總算還有點威懾力。
方棋鋪了張床單,躺在樹底下出神,雙手在胸前交握,手裡攥著好幾本書。
小鴨嘴兒撅著屁股趴在床單上,採了一大堆花瓣邊吃邊玩,一片一片的吃,三五片捲起來吃,看方棋躺著發呆,熱情的往花瓣裡塞了幾條蟲子,捲起來往方棋嘴裡塞,虧他反應快,入了嘴就覺得不對勁,趕緊呸呸呸吐出來,好歹沒吃一嘴蟲子。
這花瓣卷蟲是它這兩天發現的最好吃的一種吃法,看方棋不領情,有些落寞的撿起來自己吃了。
方棋把它撥拉得遠遠的,有些惆悵的望天。
鴻元這事兒雖然解決了,但是更大的麻煩還在後頭。
這幾日鴻元行為反常,佔據了他幾乎所有的思維,這事兒雖然一直藏在心裡,但往往剛冒了個頭,就被鴻元打散了。直到現在和鴻元的事告一段落,才有功夫細細琢磨這件事。
他原以為讓鴻元在千屍谷繼承修為,脫離苦海以後,他的任務就算結束了。畢竟總不能在經歷過天劫以後才是所謂的結束吧?!要知道鴻元煉化修為,在真正的意義上徹底成神,需要三千年!三千年什麼概念?!他能再活五十年都算是長壽了,不會真的讓他等三千年這麼喪病吧?!
但這兩天除了鴻元反常以外,根本沒有其他異常的事情發生。
三千年三千年,方棋心神有些恍惚,他會老死在這裡的吧……
山不轉水轉,總不能真的這麼被動,把所有希望寄托於那個可能有可能沒有,到現在都沒有再露過面的人送他回去吧?
忐忑了上半個下午,到了下半個下午的時候,他就跑到了藏寶室,翻出來幾本一大堆功法和書籍,想看看有什麼魔獸能延年益壽……死得慢一點。順便試著修煉,做兩手準備,如果真的回不去,留在這裡自生自滅,也不至於活得太淒慘可憐……
但是根本就看不懂……文盲的苦逼。
說到修煉……
方棋腦門叮一聲響,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唰的從地上坐起來,開始坐不住了。
鴻元繼承了修為元丹,肯定是要修煉的!將近半個多時辰沒看到他,難不成是在修煉?!不知道他現在知不知道不能一股腦的囫圇吞棗似的把元丹修為佔為己有,要先煉化除雜質才沒有後遺症!
方棋愁眉苦臉的站起來,書裡的鴻元那是真正的歷盡千帆才成神的。自己帶的這個鴻元成神路可比書裡的容易簡單了不是一點半點,不會因為缺了幾乎一大半的經歷——試煉大會以及魔獸誘餌這兩段大劇情,他會不會因此糊里糊塗的先把修為收了?
越想越是心焦,方棋爬了起來,心想無論如何也得提醒他一聲,免得真的出了大亂子。腳步匆匆的往臥房趕去,推開門往裡一看,裡面空無一人,看到映現在眼前的大床,方棋條件反射的哆嗦了一下,想到昨晚在這張床的發生的事情,忍不住更愁了,桃源居就一間臥房,他今後的這個覺可怎麼睡哦,跟鴻元這匹狼睡在一起?
他這跟送上門讓人佔便宜有什麼區別……
「站這裡做什麼?進來。」
方棋呆了呆,回頭看去,鴻元就站在門外,手裡抱著一大堆衣服,其中一身很眼熟,正是他昨天替換下來的髒衣服……
他不記得自己洗過衣服,鴻元洗的?!!!
他的內褲不會也是他洗的吧?!
方棋囧了一臉,唰的搶過鴻元懷裡的乾衣服,乾咳一聲,道:「那啥,我來收,還有,以後我自己洗就行了。」
說完不等他回答,快步走回床邊,在裡面扒拉自己的衣服。
扒了兩下,方棋動作頓住。以前收衣服都是他的大,鴻元的小,現在他的衣服還是那麼大,鴻元的卻比他的大出了足足好幾圈……
方棋疑惑道:「你從哪裡弄來的你這個型號的衣服?」
鴻元面不改色道:「我父親的舊衣。」
是嗎?衣服還能穿?
不過種的菜剩的米都還能吃,衣服能穿也不奇怪。
方棋哦了一聲,繼續在衣服裡面翻來找去,奇怪,外衫裡衣都有,甚至連襪子腰帶都洗得乾乾淨淨,唯獨沒有褻褲。
沒道理啊,今天早上起來床頭放著一身乾淨的新衣,從裡到外都跟昨天穿的不一樣。
方棋翻了翻,突然冒出一個不詳的猜想……既然昨天的衣服都洗了,不可能偏偏漏掉褻褲,為什麼沒有?!方棋咻的扭頭看向靠在門框的抱臂而站的人。鴻元不會把他褻褲藏起來了吧?
不然還有什麼可能?
這個變態!
方棋站起來氣勢洶洶的走了過去,一伸手道:「我內衣呢?」
男人眼睛閃了閃,道:「什麼?」
方棋道:「還裝傻?你不是洗衣服了嗎,我內衣洗哪兒去了?別跟我說你沒洗,那邊連襪子都有。」
鴻元抿了抿唇,道:「你真想知道?」
方棋痛心疾首道:「鴻元啊!咱是要成神的人,可不能這麼猥瑣啊!給我!」
鴻元道:「還給你我穿什麼?」
方棋愣了愣,懵了一會才道:「什麼你穿什麼……你穿……」
男人但笑不語。
方棋震驚道:「你穿?!」
鴻元道:「你太小了,很緊。」
方棋:「……」
怎麼會有人比他想像中的更變態!
方棋打了個寒顫,突然從很緊想到了很鬆,他今天的褻褲就很是寬鬆……心裡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再想起來剛才的那堆衣服裡面,不光是沒有他的褻褲,好像鴻元的也沒有……
不會是他想的那樣吧……
方棋臉色微變,渾身難受起來,低頭解開自己的衣服,探手往裡一摸,褻褲鬆鬆垮垮的,但是因為腰上那圈很緊,才沒察覺出來什麼不妥。
為什麼只有腰緊?
方棋將褻褲邊緣拉出來看,乍一看沒事,但翻出來內邊再看,好傢伙,縫了十多針!
他們換了貼身的衣服穿……
這內褲根本就沒洗!想到最隱秘的地方來了個間接性的接觸……方棋簡直要崩潰了,男人倒是笑意融融,看著他翻出來的自己內褲的邊角,伸手摸了摸,道:「縫得不錯。」
方棋:「……」
男人俯身在他耳邊,補刀道:「僅僅是想著你正穿著我的貼身衣物,我就硬了,你看。」
方棋:「……」
今晚不能在一起睡!堅決不能在一起睡!分床都不行!必須分房!
但是只有一間臥房……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鴻元你節操掉了。」
方棋:「他說他要這個誤事,你給別人吧。」
作者:「……別人都不要,嫌有毒!!」

第58章 動心

方棋抽了抽嘴角,真誠道:「你說硬就硬,硬了又軟,你遙控的啊?再這麼幾回下去,東西再大都沒用,會陽痿的我告訴你。」
鴻元:「……」
方棋看他語塞,心情大好,趁勝追擊道:「我真奇怪,你這不要臉都跟誰學的?我可沒這麼教過你。都說龍生龍鳳生鳳,長淮劍神清心寡慾,怎麼就生出來你這麼一個變態出來?」
「變態?」鴻元踏前一步,方棋嘴賤的過完了嘴癮,看他上前來,當即警惕起來,扭頭想跑,鴻元搭住他的肩膀,一股沉沉的力量壓在身上,登時一步也走不動。
「反了你了。」
方棋立刻識時務為俊傑,道:「我錯了。」
「……」鴻元失笑道:「就這麼點骨氣?」
方棋淡定臉,暗道你知道什麼呀,我這是見好就收,男子漢能屈能伸不拘小節。
鴻元深深看他一眼,收回手來,撣了撣衣袖,道:「我是情之所至,沒辦法裡的辦法。」
真能給自己臉上貼金……方棋撇撇嘴,突然想起來正事,他不是來打嘴炮的,不舒服的抓了抓衣服,鴻元低頭看他,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麼,眼裡漾著笑意。
方棋道:「你進來幹嘛,出去出去。」
鴻元道:「換衣服?」
方棋瞪了他一眼,凶狠道:「明知故問!」
鴻元抱臂打量他,笑問:「同是男人,你躲什麼?」
方棋聞言,瞪大了眼睛看他,滿臉的難以置信,他這是什麼語氣,乍一聽還以為是他別彆扭扭,像個姑娘家……還好意思說什麼同是男人?!
方棋道:「我是男人,你不是,你就是頭野獸好嗎?!給我出去!」
他一邊說一邊推搡,推了兩下男人紋絲不動,反被鉗住了手腕,方棋抬頭看他,暗道失策,他應該用掃帚把他轟出去的……
方棋掙扎了兩下,沒掙開,做出一副戒備的神態。
鴻元盯著他看了一會,想起上午的那句話,最終無可奈何的歎了口氣,放開他,轉身走了出去。
你也不想讓我覺得是白養你一場吧。
門在背後合上,男人苦笑著吐出一口濁氣,他怎麼敢讓他真的對他失望。
方棋在臥房裡扒拉出來新的褻褲換上,一臉嫌棄的把那件大出小一半的東西扔在地上,扔了又眼珠一轉,跑到門口拉開一道門縫,悄悄的往外面看了看,門外空無一人。
方棋嘿嘿嘿的關上房門,走到床邊重新拎起來那條褻褲,拎起來抻開,前前後後的看。
雖然嘴上說嫌棄人家鴻元的東西太大了,這個性事上呢,小了不舒服,大了也不舒服,那麼大沒用的了啦,誰敢跟他做,人家姑娘嬌嬌貴貴的,會被他頂死的吧,根本比不上他們這些正常型號的,不大不小,正好……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他這麼想的時候,總有點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的意思。因為自己沒有所以嫌人家的不好給自己找平衡感,不要太那麼的羨慕嫉妒恨。
方棋拎著褻褲研究了一會,又扒拉了一下褲襠,皺了皺眉,從旁邊拿過來自己的褻褲,鋪在一起比較。
他之前說什麼?說穿他的內褲太小太緊了?他那是啥意思?諷刺他小?
方棋冷笑一聲,再往床上看看,又塌下來肩膀洩氣,鴻元的褻褲比他的大出三分之一還要多,可不是穿上該緊嗎……
真是奇了怪了,當初還是小猴子的時候個子不高也特別瘦弱,細胳膊細腿,像是一折就斷。那裡更是短短小小軟軟,沒想到發展空間這麼大,這得翻了十幾倍幾十倍吧,當初怎麼沒看出來他還有這份潛力啊。
方棋正納悶,驀地房門被人推開,男人跨步走了進來,一眼看到了床上兩條內褲。一大一小,上面一條下面一條。
方棋:「……」
鴻元頓了頓,眼底劃過一抹暗芒,緩步走過來,俯身用一根手指挑起了他褻褲的邊緣,矮身道:「你在……比大小?」
「……」方棋惱羞成怒,不滿道:「你怎麼進門不敲門?!一點禮貌都沒有!萬一我還在換衣服呢,你就這麼莽撞的闖進來?」
鴻元起身,答非所問道:「比出來了嗎?不如我們脫了衣服比,更直觀。」
方棋:「……」
方棋大怒道:「我沒比!」
鴻元含笑看他,像看撒潑的小孩子,方棋把兩條褻褲團吧團吧藏起來,大刀闊斧的往外衝,衝到門口忽然停了下來,回頭看他,露出一個有點奇怪的笑容。
「褻褲大說明什麼?說明屁股也大,屁股大好生養,我真的一點都不羨慕。」
賤完了他就跑了。
鴻元:「……」
方棋跑到一棵桃樹底下,鬱悶的歎氣,怎麼就被抓了個正著太失策了,丟臉死了。隨後感覺到手裡抓著什麼東西,方棋低頭一看,手裡居然抓著褻褲跑了出來,簡直醉,氣得他拿頭撞牆,更丟人了!
這時上面樹枝晃了晃,一聲又急又驚喜的嘰嘰傳來。
方棋抬頭看去,什麼也沒有,旁邊又傳來樹枝嘩嘩搖動的聲音,方棋循聲找了找,只見離此不遠的另一棵樹上,倒掛著一個小東西。樹葉掩映之間,小鴨嘴兒一雙黑豆眼亮晶晶的,朝他拍了拍爪。
方棋走了過去,稀奇道:「你不是恐高麼,怎麼爬這麼高?」
想當年還在風瑤山時,從坑裡把它撈出來,還有鴻元那次把它扔出幾十米遠,被樹枝掛住,一動不敢動,那小模樣慫得不能再慫了。今天怎麼有膽子爬這麼高?
小鴨嘴兒含著淚吱吱吱,顫著前爪指了指旁邊,方棋看了看,那裡趴著一條又肥又白的大蟲子。
方棋靜了幾秒,道:「你想說什麼?」
小鴨嘴兒朝他伸了伸前爪,做出了一個求擁抱的姿勢。
「……」方棋無語道:「你別跟我說你是上去抓蟲子吃,蟲子沒抓著,自己不敢下來了。」
小鴨嘴獸委屈的咕嘰了一聲,這桃源居到處都是好吃的,味道比旁處的都好上三分。它吃煩了螞蟻,兩個大人誰也不搭理它,大大大王連抽空嚇唬它的功夫都沒有,很是寂寞,它也沒個伴,只能自己跟自己玩,在花樹林跑著玩,看見一條白白肥肥的軟蟲,瞧著挺好吃的,抓起來塞進嘴裡嘗了嘗,居然真的挺好吃。
就是蟲子都在樹上……不好抓。
躊躇猶豫半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爬上了樹,蟲子還沒吃進嘴裡,不小心低頭看了一眼,有幾十個它那麼高!扒著樹幹的爪子唰的鬆了,明明有四隻爪子,一隻都沒抓穩!嚇得從上面滑了下來,多虧尾巴給力,在最後關頭捲住了樹幹。
它都在這裡掛了一刻鐘了……
尾巴好酸哦。
方棋找不出一個字來吐槽它,心想小鴨嘴兒比他還缺心眼,不知道該悲哀還是欣慰……
「你怎麼不聰明點,能不這麼二嗎。」方棋自言自語道:「都說寵物隨主人,我也這麼二嗎……」
隨即瞪視小鴨嘴兒,罵道:「你就不能給我長點臉?!」
小鴨嘴兒眼淚汪汪的晃了晃爪子。
方棋歎了口氣,舉高了手去夠它,奈何小傢伙一鼓作氣爬得夠高的,所以洩了那口氣吊在樹上也吊得夠高的。為了吃簡直拼了命,他踮高腳尖也還差上好大一截。
方棋只好道:「你往下跳,像上次一樣,我接得住你。」
小鴨嘴獸眼巴巴的搖了搖頭,指了指蟲子。
方棋:「……」
都這時候了還想著吃?!!!
方棋給它氣得頭昏眼花,我連你都夠不著,你還讓你給你抓蟲子去?
方棋氣得想轉身就走,又不放心它就從那裡吊著,走了幾步又轉了回來,咬牙切齒道:「你給我下來!」
小鴨嘴兒:「嘰嘰。」
方棋:「……」
方棋被它打敗了,投降道:「行行行行行,你等著,我搬個凳子過來給你抓!」
暈頭轉向的想去廚房那邊去搬板凳,轉了個身便被人拉住了手臂,一道黑影從眼前閃了過去,方棋側頭一看,只見男人走到樹下,舉高了手。
小鴨嘴兒是尾巴朝天,頭朝下。鴻元托住它的腦袋,往上遞了遞,將它的尾巴摘了下來。小鴨嘴兒抱住那隻大手,尾巴蜷成一個球,看了看樹上的大肥蟲,帶著求助的眼神看向方棋。
方棋神色複雜,長得高了不起啊,胳膊長了不起啊?臭顯擺!
方棋把小鴨嘴獸從他手裡接過來,抱在懷裡。小鴨嘴獸摟著他的手腕使勁搖,方棋無力道:「你把那個蟲子給它拿下來,就知道吃,我啥時候餓著過你了?!」
鴻元垂眸,一大一小都抬頭看他,心裡忽然軟成一片。
這小東西以前見到他嚇得又叫又跳,還曾數次尿了一地,然而相處這麼久以來,雖然還是有些畏頭畏腦的怕他,但不像之前怕得那樣厲害,有時候也知道攀著靠山,朝他撒嬌。
鴻元嗯了一聲,抬手取下了那條肥嫩的軟蟲。蟲子在他手指上蠕動,鴻元垂著眼睛,將手指遞到小鴨嘴獸嘴邊。
小鴨嘴兒不知所措的吞了吞口水,抬頭仰脖,看向方棋。
方棋不耐煩道:「你不是要吃嘛,送到嘴邊了還不吃?!吃!」
小鴨嘴獸怯怯的看了一眼男人,伸了伸腦袋又縮了回來,再偷偷的看他一眼,發現確實沒什麼陷阱,才小心的啄走了軟蟲。
鴻元胳膊摟住方棋的肩膀,推著他往前走,柔聲道:「飯做好了,再不吃該放涼了。」
方棋聳了聳肩,想把他的手抖下去,反被摟得更緊。方棋往肩頭看了看,看到他沒有下一步的動作,索性由他去了。
晚餐還是老幾樣,雖然菜式不一樣,但都是粥配菜,沒有饅頭!沒有饅頭!沒有饅頭!
沒有饅頭有大米飯也好啊!兩樣主食都沒有……明明吃了很多還覺得沒吃飽。
方棋揉著吃撐了的肚子哼唧,鴻元面前的食物基本上沒動筷子,他全端過來吃了……吃得眼暈。
鴻元起身走到他身後,道:「起來走一走,消食。」
方棋往桌子上一趴,他現在根本不想動。
鴻元揉了揉額角,看他吃的時候風捲殘雲,以為是餓急了,一個沒看住,撐著了。
鴻元躬身揉他的肚子,觸手一摸,原本平坦的肚子鼓出一塊來,可見吃的是真不少。
方棋拍開他的手,道:「你洗碗去,別管我。」
說完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晃晃悠悠的往前走,小鴨嘴兒看他挺著肚子晃晃悠悠,有樣學樣的也晃晃悠悠的。
鴻元看一大一小左搖右晃的往前走,動手收拾碗筷。
方棋溜躂了好幾圈才把那股頂到喉嚨的難受勁壓下去,驀地想起來一件重要事,扒著樹幹悄悄的往後看了看,鴻元洗好了碗正在抹桌子,桌子還沒他的大腿高,男人需要深深的彎腰才能好好擦。
真賢惠啊。
方棋一邊往臥房走,一邊想,鴻元這個人有時候其實蠻奇怪的。他強勢起來,幾乎讓人喪失反抗的力量,即使不動手,沉著臉的表情也不自覺的讓人心虛膽寒,看起來極不好惹。
但更多的時候,他又是好欺負的。
方棋回想了一番,他粗心大意,一直沒留意過,直到今天看到鴻元抱著洗好曬乾的衣服回來,才想起來他每天都有乾淨衣服穿,但基本上沒洗過衣裳。就算在風瑤後山的時候,也很少再洗衣做飯,那時的鴻元還那麼小,也總是主動積極的幫襯分擔。
現在更不必多說了。在桃源居這幾日來,他從沒做過飯,更別提洗碗了,一直都是鴻元在做。
方棋踢了踢路邊的青草,小鴨嘴獸在他腳下跑來跑去的撒歡,偶爾他踢起來一顆石子,小鴨嘴兒都會飛撲上去按住。
鴻元做這些事情的姿態真自然。從來沒有因此刻意向他表現過和邀功,好像他做這些事就合該是天經地義的。
但非親非故,不是你爹不是你娘,別人憑什麼天經地義的照顧你起居?
依稀知道是什麼原因,方棋不願深想,只覺得想得多了比剛才吃撐了還難受。
很快來到了臥房門外。
方棋又撐又沉默的推開了房門,不管未來怎麼樣。他對鴻元這半年過來的感情不是假的,以心換心,鴻元對他的感情也都是真的。
想是這麼想,但小時候的他和大了以後的他差距忒大了啊!他可沒膽子和這麼一個動不動就要擼他的男人共處一室,還睡在一張床上?吃一塹長一智,昨天的教訓夠他喝一壺的了。
桃源居四季如春,不像冬天那麼冷,穿著棉衣棉褲保暖;也不像是夏天那樣熱,光著膀子就能亂跑。
春夜裡睡覺,還是要搭一層薄被的。
方棋打定了主意跟他分開歇息,在臥房裡翻出了一床備用的被子,又抱了枕頭,拿了一張被單,找地方準備睡覺。
下午的時候他在花樹底下鋪了一張被單,當時曬著太陽暖意融融,不覺得冷。現在入了夜,在門外掀開衣袖裸露皮膚,手臂已經因為冷而起了細細碎碎的小雞皮疙瘩。照這樣來看,再像下午一樣睡在外面,是絕逼會生病感冒的!
那睡哪裡啊?桃源居看著大,但大是大在了院裡,有湖有花樹林,還有一大片菜地,但是房屋是真的少,除了這一間臥房,旁邊就是藏寶室。再往旁邊走一走,倒的確還有一間房,但與臥房和藏寶室不一樣的是,那間房加著一把沉重的鎖,明顯不讓外人進。
方棋原先還挺好奇,藏寶室裡面那麼多寶貝都沒加鎖,難道那間房子裡面還有比藏寶室裡的寶物,更珍貴難得的東西?
雖然很是好奇,方棋也只是趴著窗戶往裡面看了看,朦朧模糊中好像就是一件普通的房子,他沒看清。但顧忌著長淮劍神和靈霄神女兩位亡人,以及鴻元自己都不曾有開鎖進門的意思,他也硬是忍著沒進去。
以前不能進,現在更不能進,方棋腳下一轉,奔著藏寶室去了。
藏寶室沒收拾,地板上鋪了一大堆寶貝靈器和亂七八糟的功法書籍。方棋點起來一盞蠟燭,放在桌上,在地面上左呼啦一下,右呼啦一下,呼啦出來容一個人躺下和翻身的空間。
小鴨嘴獸今晚一直跟著他,尤其在看到他從臥房裡抱著被子出來以後,小黑豆眼亮了亮,飛奔著從一棵梨花樹下拉出來自己的竹簍小窩,拖著往藏寶室去。
以前初到風瑤山的時候,鴻元對他外冷內熱,他和小鴨嘴獸相依為命,食寢都在一起。後來他和鴻元和好了,在風瑤山的時候,小鴨嘴獸自個睡外邊,除了風瑤山,離得他們兩個倒是近一點了,他們睡床,它睡桌子底下或床底下。再後來在馬車裡,它在角落裡給自己落家安窩,盡職盡責兢兢業業的不刷存在感。
像今天這樣,跟他搭伴睡覺這樣親近,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小鴨嘴獸把竹簍放在他枕頭旁邊,特地把竹簍的小門對著枕頭,這樣一來的話,它從裡面推開一條門縫,就能看得到方棋。
方棋關上了藏寶室的門,趴在被褥上就著燭光翻閱書籍。
有的是純文字,歪歪扭扭曲折得像是蛇爬,方棋從下午就開始研究,現在又接著繼續研究,研究好半天,暫且不提這些字說的是什麼,單單是閱讀,是上下看還是左右看,從左往右看還是從右往左看……都看不出來……
亂碼一樣的文字看得他頭大,方棋換了一本,草草的翻了翻內容,把基本上都帶著插畫的挑了出來。
他趴在被褥上,面前打開一本質地已經很老的書,這應該是一本關於靈藥的書,上面的插圖基本上都是畫的奇形怪狀的植物。
小鴨嘴兒趴在他旁邊,姿勢跟他都是一模一樣的,探頭探腦的跟著看。但大嘴實在太搶鏡,眼睛雖然離得書遠,但嘴離得近啊!方棋時不時的還得撥拉一下。
直到外面響起了腳步聲,一人一獸將將抬起頭來看,門便被推開了。
高大的男人站在門外,映著身後的蒼茫夜色,表情比黑夜更深重。
鴻元站在門口看他們兩個,因為是抬著頭,嘴巴都無意識的張開,看起來無辜又無害。
男人合上房門,走到被褥前面,蹲身看他,道:「你不睡覺跑這裡來做什麼?」
方棋登時翻了個身,往地上大剌剌的一躺,手腳都伸展開,道:「還能做什麼,當然是睡覺,我今天在這裡睡,我以後都在這兒睡了,你別管我,快去睡覺吧。」
男人的眼芒微閃,又強行按捺下來,沉聲道:「跟我回去。」
方棋大字型把自己鋪在地上,麻木的說:「不回。我不跟你睡一個屋,有你沒我,有我沒你,就這樣。」
「……胡鬧!」鴻元厲聲道:「我說最後一遍,起來,跟我回去。」
小鴨嘴獸默默的縮了縮頭,夾著腿低著頭退回了竹簍,扒拉著爪子關上了自己的竹簍門。然後一頭撞向竹簍左邊的內壁,竹簍偏橢圓形,經它這麼一撞,竹簍往旁邊滾了一截,待竹簍停下來,小鴨嘴獸在裡面又是一頭撞上去……直到把竹簍滾到牆角才停下來。
方棋&鴻元:「……」
方棋暗暗罵它慫包,然後他一點也不慫的往旁邊翻了個身,抱住一個桌子腿不撒手,挑釁道:「我就不回,你能把我怎麼樣。」
男人站了起來,道:「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自己起來跟我走。第二,我抱你回去。」
方棋直著眼睛看他,要不要臉了還?不想跟你睡還帶強迫人的?講不講道理?
看他依然不動,鴻元瞳仁更深,居高臨下道:「我醜話說在前面。你知道我對你存了什麼心思,抱了你……我就不會再放開。」
這都是什麼選擇啊!前有狼後有虎,回去臥房同床共枕,那跟自投羅網有什麼區別?可要是不回去……他現在就要耍流氓了啊!
方棋往後退了退,眼神警惕。
「……」鴻元的語氣驀地變輕了,道:「你先出來。」
方棋疑惑道:「什麼出來?」
只見男人方纔還清清冷冷,寒潭一樣冷漠的眼神,瞬時間柔軟了下來。他再次半蹲下來看他,聲線裡夾著幾分無可奈何,「你想往哪兒跑?桌子底下?」
方棋愣了愣,跑什麼跑?他只是抱著桌腿而已啊,這麼想著,忙四下一看,一轉頭便覺得頭頂上磕到了什麼東西,但是不疼,再抬頭看,是男人寬厚的手掌。
這桌子是矮桌,高度將夠一個人鑽進去。但因為桌腳不高,動作稍微大一點,就會磕到腦袋。
方棋愣愣的看著鴻元伸出的手,幫他擋住了頭頂上的硬木,不然以他剛才在下面亂動,大幅度的搖頭晃腦,一定會磕出來幾個包。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似乎是看他還在發呆,男人拍了拍他的額頭,示意他看過來,道:「你會欺負你珍視愛護的人嗎?」
方棋抖了一個激靈,條件反射、像是在否定什麼一樣的快速道:「我不喜歡你!」
男人的眼神暗了暗,歎氣道:「我知道。你回答問題。」
方棋想了想,道:「我好像……沒什麼特別喜歡的人,你問這個幹嘛?」
男人的聲線裡沒什麼起伏,挺平淡的說:「你可以想作是食……小鴨嘴獸。」
方棋趴在桌子底下,又認真的想了想。傍晚的時候,小鴨嘴兒死活掛在樹上要吃那個蟲子,他嘴上雖然凶巴巴的,但還是不忍心拒絕,想要滿足它。
方棋道:「我不會。」
鴻元笑了笑,將另一隻手伸到他面前,道:「我也不會,走吧。」
方棋:「……」
這是什麼奇葩的形容奇葩的比喻,把他比喻成小鴨嘴獸?
雖然有點奇葩,但是……
方棋想到自己對待小鴨嘴獸的態度,又想想鴻元對他的態度,很明顯……後者的感情更濃烈一些。
頂著這樣的一臉臉,這樣的一副身材,還說出這樣好聽的話,還說不是欺負人?!!!
這比欺負人還要更欺負人啊!!!
方棋一邊小鹿亂撞,一邊鄙視自己,一邊暗暗警告一定要把持住最後的防線。
他早該知道的,他從小的時候說話就很甜,小小年紀就說什麼只喜歡他……屆時鴻元成神,手握重權翻雨覆雨,身家背景極深,相貌身材絕佳,還會說這麼好聽的一口甜言蜜語,到時候多少小妹子大姑娘前赴後繼啊!清水黑化虐主文分分鐘變後宮三千的種馬文!到時候還只喜歡他?早不知道給扔哪個冷宮裡去了吧!
方棋想了片刻,越想越生氣,粗魯的把男人的手揮到一邊,從桌子底下爬了出來。
鴻元捲起來被褥,一手夾在腋下,一手握住了他的小臂。
男人捏了捏他胳膊上的肉,平時沒短過他吃喝,素來是想吃什麼就給他吃什麼,卻依然胖不起來,小臂他一隻手就能圈起來,還余出來一截手指。
俯身給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方棋悶悶不樂的轉了個身,自己給自己拍。
看著他的背影,男人道:「我說到做到,你不願意,我不會再碰你。還怕不怕?」
還怕不怕?
方棋煩躁的抓頭,怕死了!怕得要命!他居然是耳根子這麼軟的人嗎?!!啊啊啊嗯嗯嗯?!!!一點定力都沒有!!鴻元的一點蜜語甜言,他居然就有些動心了,拜託不要用這樣的語氣跟他說話了好嗎!!
鴻元拉著他的手走出藏寶室,用腳帶上了門。方棋落後他半步,看著他的背影,腦子一片混亂,迷迷瞪瞪的被人拉著回到了臥房。
他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了。
我現在好像就有點願意被碰啊!你願不願意在下邊,願意的話咱倆分分鐘來一百發,我能讓你很舒服的!
作者有話要說:
純感情文太太太難寫了= =千屍谷就他們兩個,每天對著文檔都是他們倆,連個炮灰路人都沒有……好想抓幾個僕役來暖暖場哦,但是又不符合鴻元的人設,卡文卡得想撓牆。鴻元你就把方棋強啪了吧!!!然後我就能走劇情了啊啊啊你們兩個好煩人哦幽怨臉。
鴻元:「我媳婦沒了你賠?」

第59章 聽話

推開房門走了進去,鴻元放開他的手,隨後迎面被塞進來一大堆東西。方棋抱著被褥看他,鴻元揚了揚眉,往床鋪的方向推了他一把,方棋默默地走了回去,將被褥放回床上,鴻元在身後合上了門。
又回到了原點。
方棋有點彆扭,又有點羞窘,自己蹬掉鞋爬上了床。兩人慣常他睡裡面鴻元睡外面,今天也不例外,方棋爬到了內側,撈過來枕頭抱在懷裡,卻沒躺下,背靠著牆坐著。看鴻元一步一步的走來,在床邊慢條斯理的脫衣服。
方棋悄悄打量他的神色,有點小緊張,他真的不會再發神經了?果不其然,鴻元從頭到尾都是沉默的,一個多餘的字都沒講,也沒有多看他一眼。脫完了衣服躺在床的外側,睡姿端正表情平靜,像一個克制守禮的君子。
方棋猶猶豫豫的看他,心裡像是有細軟的小貓爪子勾撓一樣,說不出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失望。
失望……
這兩個字蹦出來,方棋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你抖M?!鴻元現在的態度不正是你想要的嗎,他如果繼續咄咄相逼,動手動腳,你怎麼辦?方棋一邊罵自己發□症了,一邊又怪對方實力太太太強大了,美色誤事啊誤大事。同時又很奇怪,一個人怎麼會在短短的時間裡有這樣截然不同的兩種態度。上午還是上下其手的急色鬼……到了晚上又變成了坐懷不亂的柳下惠。
方棋抱著枕頭往床裡挪了挪,鴻元支起頭,深邃的眼睛盯著他,道:「發什麼呆?」
「沒什麼。」方棋小聲的應了一句。
鴻元拍了拍裡面的空地,道:「過來,躺下。」
方棋十分乖巧的點了點頭,不過卻不是躺到他身邊,而是抱著自己的枕頭往床腳爬,慢慢的躺了下來。兩人一個朝西,一個朝東,相對而睡。
鴻元捏了捏鼻根。
方棋本來抓著枕頭,有些擔憂鴻元會跟著他掉轉身體過來,支著耳朵等了一會,沒有動靜,才放下心來。臉對著牆躺著,心緒紛亂,想理清現在和鴻元的相處模式,以及所在的處境。但越是用力想越是無法專心,不知是錯覺還是心理作用,總覺得如芒在背,脊樑骨發麻,好像隨時有人對冷不丁的從背後貼上來,一點安全感都沒有。
方棋沒一會就撐不住了,默默的轉了個身,看著鴻元心裡也能有個底,免得在他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亂來。
方棋對著男人的大腳。
這人哪哪兒都是大的。體型長得大,手大,腳也好大。即便是腳面,也好像覆了一層薄薄的肌肉,顯得有點骨立形銷。
屋裡靜悄悄的,困意漸漸的湧上來,方棋瞇起眼睛培養睡意。男人翻了個身,平躺改為側臥,眼神清明,盯著眼前的誘人景致,心神不寧,彷彿是在受刑。
他的視線放肆的在青年身上打量,青年人的個子比他矮出許多,他趴在床腳,微微的蜷著身體,小腿微彎,本就比他矮弱許多,這樣一來顯得更小,雙足正好抵達他的胸膛。
鴻元伸出手來,慾火引燃了黑眸。他手指虛虛的沿著他的腳面描繪,神色越發的深沉難究。想把這雙腳握在手裡玩弄,刮撓他的足心,聽他尖叫出聲,他一根一根的吮吻他的腳趾,看著他顫慄發抖。依照這個人的脾性,他一定會拚命的抽動掙扎,而他握得更緊,將他的腿腳抬高,掰開他的雙腿,牢牢的鉗制住他,他上半身躺在床上,整個下半身卻是騰空的。看他毫無抵抗之力的掙扎,他卡進他的雙腿之間,將人用力往身前拖,雙手在他的大腿內側搓揉掐動,直到稚嫩的皮膚因為他而發紅腫起來,最後強迫他圈住他的腰……
鴻元眼底深處生出濃濃的情慾顏色,喘息粗重起來,下體又開始蠢蠢欲動。男人閉上眼睛,將腦海裡的旖旎春光驅散,長長的呼吸,壓住洶湧襲來的慾望。
厚積薄發,壓得越久,越是渴望,品嚐起來越是美味。男人看向對側的青年人,他的寶貝總是這樣撩撥他,撩得他心搖意動,他卻眨著無辜的眼睛,全然不知置身事外,何等的不公平?
他是不是天生來考驗他的?
總有一天,不管他怎樣的哭泣求饒,他都只好更重的侵犯他。只有這樣,才不枉他耐著性子,熬苦刑一般忍受的這些時日。
看鴻元老老實實的沒再做出奇怪的舉動,方棋舒了口氣,提著的心放回了遠處,用腳趾蹭了蹭腿肚。將腿放回原處,在半空被人截走,緊接著腳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箍住。這動作來的迅猛而突然,抓得他又酸又疼。方棋快速的低頭看去,不等他看得真切,那股力道箍著他的腳腕,將他整個人都用力的往下面拖去。
方棋從床腳一下子被拖到了床中間,嚇得他驚叫一聲。待左腳上的力道放輕,方棋唰的從床上做起來,兩眼冒火,憤怒的看向對面。
這個瘋子!
暖腳發的一隻手還握著他的左腳,看著力氣不大,只是輕輕地圈住,但他咬著牙想要抽回來,反被握得更緊。
「你又發什麼神經啊!放開!」
方棋又氣又急,他非常排斥被人抓著腳,雙腿用不上力,有一種受控,被奪去自由的感覺。
他用力的縮腳,男人的眼睛牢牢的鎖定他,扯著他的左腳到了眼前。方棋瞪大了眼睛,雙手撐地,眼睜睜的看著男人舉著他的腳,遞到嘴邊,張嘴含住了他的大腳趾。
方棋:「……」
……剛才不該給他開脫的,不管臉怎麼好看,也不能掩蓋他是個變態的事實啊!
方棋臉漲得通紅,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怎麼能……怎麼能……不髒嗎?!
震驚了好一會沒反應過來,等回過神來方棋傾身上去,拔蘿蔔一樣去奪自己的腳。誰知他這邊力氣用的很大,鴻元壓根無心跟他拔河,順勢放了手,方棋收力不及,往後仰躺過去。幾乎是隨即,男人的雙手轉而掐住了他的腰,方棋只覺得眼前畫面陡然一轉,人被掉了個個。不等他發出疑惑,隨後胸口搭了一把手,壓著他躺了下來。
短短數秒之間,他就又跟鴻元並肩躺著去了。
方棋躺在床上,簡直無語了。鴻元抓著他就跟抓一隻小貓小狗一樣,像一個絕對的掌控著,他好說歹說是一個成年男人,居然被他輕輕鬆鬆的翻了個身。他都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麼表情好了,個子大是沒錯,力氣也這樣大?大的不科學了好麼!
鴻元的手臂橫在他身上,方棋手撐著床想爬起來,那只胳膊紋絲不動,壓得他也難以動彈。
槽口太多一時間不知道從哪裡吐,好半天,方棋才憋屈道:「我去拿枕頭!」
他從床腳到了床頭,人過來了是沒錯,枕頭還沒過來。
男人側躺著看他,托起他的腦袋,把這邊的枕頭往他那邊挪了挪,卻又沒有完全給他,兩人一人枕著枕頭的半邊,頭挨得極近,幾乎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
方棋離他這麼近渾身都難受,又不敢說出來,氣憤道:「騙子!言而無信!」
說了不碰他,結果一隻腳都快給舔遍了,變態!變態!
鴻元微微抬起身體,從上而下逼近他的臉,方棋臉色微變,手背橫在兩人臉前。
「你別用你剛舔了腳的破嘴碰我!」
鴻元愣了愣,低低的笑出一聲,道:「我不親你。」
方棋半分不肯放鬆的瞪著他。
男人的半邊身體都壓在他身上,粗糙的手輕輕捻動他的耳垂,視線落在他的眼睛裡。
「我說不碰你,」鴻元道:「是在你聽話的前提下。」
方棋眨了眨眼睛。
鴻元道:「不准躲我,明白嗎?這次看在你是初犯,小懲大誡,敢有第二次……」
方棋直覺不是好話,渾身汗毛都炸起來。
果然,男人道:「我會一點一點的,舔遍你的全身。」
方棋:「……」
救命啊!!!這裡有變態神經病啊!!!!!
方棋欲哭無淚,渾身顫抖起來,想像一下那幅場景整個人都不好了,何止是蛋疼,簡直是蛋裂!怎麼有人能變態到這種程度?!
看他濕漉漉的黑色眼眸,男人低下頭去,方棋更用力的摀住了嘴,結果親吻僅僅是落在額頭上,一觸即開。
鴻元躺了回去,手從他身下擠了進去,摟住他的腰道:「睡吧。」
方棋:「……」
說的輕鬆他剛才都快睡著了,結果這麼一鬧,他怎麼可能還睡得著!妥妥的要失眠了啊!
到最後果然磨蹭到了後半夜才睡,方棋做了半夜的夢,夢裡的鴻元沒有長成這麼一個變態,還是小時候可愛丑萌的樣子,滿臉的毛毛,怯怯的拉著他的衣袖,小表情要多招人疼就多招人疼。
小孩怯弱的看著他,他則猙獰一笑,沒有絲毫手軟,拿著掃帚攆得他滿院子跑,揍了他一晚上。
那個出氣啊!
方棋翻了個身,睡夢中忽然有什麼東西在他身上爬,在身上呼啦了一下,啪的拍到一個東西,瞇著眼睛一看,拍到的是一隻手。
那隻手正在寬解他的腰帶,衣服都被扒下來半個了。
方棋激靈了一下醒過來,夢裡對著小孩凶得不得了,夢外對上真人登時又蔫了,他要幹嘛?為什麼脫他衣服?!
方棋死死的拽著自己的衣領不讓他動,一邊狂拍男人的手,一邊從躺著換成趴著,把衣服壓在身子底下。
鴻元直起身來,站在床側道:「你自己脫。」
「……」還讓他自己脫?他又不是傻的!
方棋道:「我不脫,你又出爾反爾!」
鴻元無力道:「你胡思亂想什麼?脫了我去給你洗了。」
「……」方棋愣愣的抬起頭來,問道:「你說什麼?」
鴻元彎腰看他,表情揶揄,道:「洗衣服。不然你以為我想做什麼?」
方棋:「……」
我以為你想幹我。
方棋無比尷尬的坐起來,左顧右盼,乾咳了好幾聲,道:「那什麼……沒什麼,我……嗯,洗衣服是吧?洗衣服好,洗衣服勤快,勤快呢……勤能補拙,咳,我們要講文明講衛生,洗衣服……嗯。」
方棋:「……」
鴻元:「……」
鴻元道:「別想太多。」
「……」方棋惱怒道:「我為什麼想太多?還不是因為你?你十回裡邊九回不正常,我偶爾想多一次怎麼了?!很正常啊!」
男人沉默片刻,忍不住笑道:「我指的想太多是勤能補拙講衛生。」
方棋:「……」好想去死一死。
多說多錯,方棋閉了嘴不吭聲,將鴻元推出門外,在裡面換了衣裳,將髒衣服遞給候在門外的人。鴻元接過,示意他自己去吃飯,隨後便去洗衣裳了。
飯菜做好了有一會了,方棋盛好了飯,鴻元在井邊提水洗衣,泡在水裡打洗衣皂,大手搓搓領口,搓搓袖口,有模有樣的。手大就連洗衣服也沾光,男人洗得很快,然後瀝水擰乾,搭起來。
方棋自己坐在桌子旁邊,鴻元在洗衣,小鴨嘴兒也沒有蹤影,不知道又去哪裡玩。方棋歎了口氣,用勺子攪了攪粥,開始吃飯,吃了一半覺得不對,放下勺子便往書房——藏寶室裡跑。
昨晚他和鴻元拍拍屁股走了,臨走前帶上了門,小鴨嘴獸估計還沒門檻高呢,怪不得早上看不見它,它肯定出不來啊!
跑到藏寶室推門一看,果然,小傢伙的竹簍就在角落裡躺著。方棋悄步走過去,一邊走一邊喊:「鴨嘴兒?吃飯了。」
竹簍的小蓋子啪嗒一聲打開,裡面先探出來一張大嘴,隨後才是眼睛,露出一顆小腦袋看他,眼神哀怨。
方棋蹲下來,點了點它的頭頂,道:「怎麼就把你給忘了,餓了吧?」
小鴨嘴兒甩了甩大嘴,扭著屁股,大尾巴掃來掃去,尖銳的嘰嘰叫。爪子在地上亂跳亂蹦,乍一看好像天下人都負了它,情緒激烈的亂叫,然後拍肚子,它在控訴,控訴自己好餓。
方棋歎氣道:「我知道你餓了,這裡也沒什麼東西吃,好了別蹦了……都怪鴻元,要不是他我昨晚上就睡這兒了,委屈你了,走走走,吃飯去?」
小傢伙一頓不吃餓得慌,餓它一頓,鬧起來沒完沒了。
小鴨嘴獸拍了拍肚子,用力的點頭,表示它餓了一夜,餓壞了!
方棋伸手去拿它的竹簍,想要帶出書房,手還沒碰到竹簍,小鴨嘴獸咕咕一聲,驚恐的撲上前去,前爪抱著方棋的手往一邊拖。
方棋皺了皺眉,怎麼了這是?我給你買的竹簍我還不能碰了咋地?這麼點一個小東西還有秘密了?
方棋忽然有一種自家小孩寫了日記瞞著大人的感覺,小鴨嘴獸抱著他的左手,他右手毫不猶豫的伸了過去,拎起來小傢伙的竹簍,就要一探究竟。小鴨嘴獸咕咕咕,順著他的腿蹭蹭蹭的往上爬,方棋打開了竹簍的小蓋子一看,立馬氣笑了。
小鴨嘴兒的全部家當都在裡面了,有他給它做的球,一大包瓜子皮,兩塊小點心,還有一堆桃花梨花的花瓣,除了這些,裡面角落裡站著兩個小器皿,拿出來一看,好傢伙,一個裝著水,一個裝著螞蟻和小蟲子。
這些食物,別說它在這裡待了一夜,就算待兩天也餓不著它。剛才反應那麼大是幹嘛啊?
小鴨嘴兒像是一個被侵犯了隱私而充滿了憤怒不滿的孩子,從他的身上爬到肩膀上,又沿著手臂爬到他的手背,將手背當成跳板,蹭的跳進竹簍裡,頭著地屁股朝天,小鴨嘴獸在裡面打了個滾爬起來,它伸出腦袋,抬頭朝方棋惡人先告狀的吱嘰,然後用力的,匡噹一聲合上了竹簍的小蓋子。
方棋:「……」
方棋懶得理它那些小情緒。誰稀罕它那點東西,藏著掖著的當個寶,他還會跟他搶蟲子吃不成?
方棋抱著竹簍和裡面的小傢伙帶了回去,繼續吃飯,小鴨嘴獸藏在裡面不肯出來,待在裡面啃花瓣。一直到了中午,小東西還在閉關生氣。方棋想了又想,自己作為家長怎麼能和一個小動物一般見識,再說別再真的餓壞了,便在竹簍外面放了兩塊香噴噴的肉,小鴨嘴兒聞著肉味饞得差點哭出來,偷偷的打開竹簍的小門,剛想把肉拖進來吃,隨後就看到了方棋笑瞇瞇的臉。小傢伙動作僵了僵,方棋把它提溜出來,放到肉旁,道:「沒看出來你還有這麼大的脾氣。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我給你吃給你喝,讓我看看怎麼了?」
小鴨嘴獸哼嘰一聲,舔了舔肉皮,看是能看。它是因為撒了謊,心虛怕挨揍,所以先發制人嘛。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晃了晃眼的功夫,兩個月就這麼過去了。
這兩個月以來,方棋最開始還忐忑而緊張的以為自己任務圓滿完成,有很大的可能會回到原來的世界,但日復一日,有關這事兒的一點前兆和端倪都沒有,慢慢的不得不先把這個放一放,然後專心研究功法,以及延年益壽的草藥,免得還沒回老家看看,真死在這裡邊了。


第60章 修劍

《成神》書裡的修士能力怎麼樣暫且不提,可分類是真多。方棋早前還拿不準自己修哪一個好,修魔、修道、修劍各有所長,各有千秋。可自從見過長淮劍神的崑崙劍,外形古拙威勢極大,等到現在再尋思修點什麼的時候,很自然的選了劍道。
在桃源居無事可做,也根本沒有外人往來,白天黑夜裡對著的都是鴻元和小鴨嘴獸。他才不會自討苦吃的把自己往餓狼身邊送,一般都是有多遠離他多遠。但小鴨嘴獸只會嘰嘰嘰,當平時遇到一些有趣稀奇的事情想跟人分享,比如他離開桃源居往院外逛了一圈,一望無際,遼闊無垠的黃土沙漠讓人慨歎;小鴨嘴獸在陸地上稱王道霸,已經不屑於征服螞蟻和花瓣了,一猛子扎進園湖裡,去開拓新的領域了;再比如在書房翻出來幾件樣式古怪的寶貝,想與人一同研究探討……
左找右找,對像只有鴻元,沒有第二選擇。
他又是個好說話的,這麼一天到晚的自己憋著,時間長了很難不憋出毛病出來。沒辦法,實在是耐不住寂寞,方棋磨磨蹭蹭的去找鴻元講話。但這人就是個悶葫蘆,他說什麼鴻元都是嗯、什麼、有趣、哦的回應。矮子裡面拔高個,悶他也不嫌,是個人就行……離得遠遠的說完了就走,下回又有事再過來說。
一天次數多了他能跑來找他七八次,好在鴻元雖然一直都是興致不高的樣子,但也從來沒有覺得不耐煩。
自從下定決心修煉,最大的好處無非就是在枯燥的千屍谷找到了能打發時間的事情做,有事沒事便往藏寶室裡鑽。書房果然不負他起的藏寶室的別稱,帶著目的性的翻閱功法,才發現裡面的書籍包羅萬象,足有幾千本。不僅僅只有劍修,關於魔修、道修、佛修等等的修煉功法也有許多,幾乎比得上大型門派世家的藏書了。
因他不識得這裡的字,連封面都看不懂,只能看著插圖憑空猜測。將功法書籍裡描有佩劍插圖的書都翻了出來,鋪在桌上,自己試著研究。
但是……
看圖猜故事到底不是他的強項,上面劍道的招式也是看的一知半解,拿了把破劍依葫蘆畫瓢的比劃,練了一上午,身上一點關於什麼真氣流動的感覺都沒有,好像只能……強身健體。
方棋舞了半天,自覺動作還算標準,那劍雖然品階不高,但既然是劍,那就去沒有不沉的,到了中午他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
鴻元做飯做了一半,忽地聽到外面有細微的動靜,以為是那人又來說話,他板著臉切了一會菜,沒人進來找,忍不住側身往外一看,什麼都沒有。
男人握著刀柄的手愣了愣,以他的眼力耳力……沒理由聽錯。
鴻元輕輕放下了刀,皺了皺眉頭,撐著砧板愣神。
他很喜歡那人有事沒事的過來找他,甚至是有意算著時間,等他過來,像是等待皇帝召幸的妃子。
他為什麼把他留在這裡,為的不就是現在這一刻嗎?
千屍谷只有他二人。他只能看得到他,摸得到他,只能來找他,圍著他轉,只需要他一人。在這裡,他是他的一切。
今日他難得的安靜下來……真是不習慣。
又等了片刻,捺不住心中悸動,男人苦笑著搖了搖頭,似是有些挫敗。離開廚房,往書房的方向走去。
書房的門沒關,離得遠遠的便看到那人趴在桌子上看東西,有凳子他也不坐,彎著腰站著,站無站姿,雙腿不老實的亂動,屁股也跟著扭,一會重心在左腳,一會重心在右腳。
鴻元搖頭笑笑,舉步走進去,輕聲問道:「在看什麼?」
方棋咬著手指抬頭看了看他,眼神亮了起來,放下書便跑了過來,慇勤的拉著他的手臂往桌邊來,給他搬來凳子請他坐下。
鴻元頓了頓,溫言道:「怎麼了?」
方棋唉聲歎氣,在原來的世界裡,他雖然不成器,但再不濟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大字不識一個,妥妥的文盲,簡直了。
方棋乾咳一聲,道:「那個……你能不能教我識字?」
鴻元掃了一眼他手裡的書籍,心裡明白過來,道:「我看看。」
方棋有些無精打采,將書遞給他。
鴻元合上書看了看書名,「飛仙劍譜。」隨後抬眼看他,皺眉道:「你想修劍?」
方棋從旁處拉了張凳子過來,湊到他面前坐下,不太好意思道:「我是想修煉來著,這是什麼功法,飛仙劍譜?」
方棋皺了皺眉,飛仙劍譜……聽不懂,他拿著幾本書比較了一番,看著這書裡面的劍式最簡單,書皮上有四個字,還以為是劍修入門啥的,飛仙劍譜是個什麼功法?
鴻元將書收起來,放在桌上,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道:「怎麼突然想起來修煉?」
方棋把書拿過來,低著頭翻得嘩嘩響,頭也不抬的道:「什麼叫突然想起來,你不是知道嗎,我早就想修煉了,只不過以前只是想想,現在……準備付諸於行動了。」
鴻元冷聲道:「我問你為什麼。」
為什麼不依附我?為什麼要做出改變?我可以,我願意給你你想要的所有。
方棋呆了一瞬,抬頭看他,眼中有些疑惑。鴻元說話刻板,聲線少有起伏,但從中是能感覺得出來他沒有惡意。今天語氣一下子涼了下來,彷彿摻著冰碴子,跟欠他錢沒還似的。
「你凶什麼?」方棋蹙眉道:「哪有那麼多為什麼,我又不是心血來潮三分鐘熱度,早就想修煉了。」
最重要的是……如果真的不能回家,只能留在這裡,修真界修士遍地,他也不能活得太窩囊了吧。
不是三分鐘熱度……
鴻元的臉更冷了。
方棋奇怪的打量他的神色,不知道自己哪裡觸到了他的逆鱗,但鴻元只有在床上的時候才會不講理,平時的時候——尤其是近幾日來,兩人相處無事,他是很好說話的。方棋也不怕他,看他臉色更臭,當即更橫道:「不教算了。」
說完起身便走,鴻元拉住他,抬眼瞧他,涼涼道:「好大的脾氣。」
方棋:「……」
「教,怎麼不教,」鴻元讓他坐下,放軟了語氣,換個方式問道:「為什麼想修劍?」
方棋不疑有他,想到崑崙劍出鞘那一刻的無限風華,道:「霸氣啊!我本來也不知道自己該修什麼,但是崑崙劍……連劍光都能殺人,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自己能有一天親手拔一次劍!」
鴻元沒說話,盯著他的臉仔細看了片刻,他表情掩不住的期待興奮,不似作假。男人抿了抿唇,縱然心有不甘願,還是不想看到這人失望的表情,無形中已然退了一步妥協,暗道反正不管他怎麼折騰,都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怕什麼?
鴻元握著他的手腕,手指在他脈絡上隨手一搭,皺了皺眉。
上次在客棧時他說要修煉,當時他斷言評價他資質不佳,並非信口拈來。他的根骨著實不是修煉的好材料,經脈堵塞不通,真氣難以在體內流轉。沒有真氣如何聚出元丹?元丹乃一修之本,沒有元丹,何談修煉。
鴻元手指在他腕間敲了敲,思忖道:「很想修劍?」
方棋不知其因,小心地說:「不會太麻煩你的,你只需要教我識字就行了,可能會麻煩一些,不過我認了字,能看得懂書,自己慢慢研究就行。」
「胡說,」鴻元思索片刻,心道授人以漁不如授人以魚,只有這樣他才會一直需要他,時不時的來求他。
鴻元道:「確實,識字教起來太繁瑣。這樣,有什麼不懂你來問我。飛仙劍譜不適合你,等我找一本入門級。」
方棋啞然,一臉糾結的想,教識字和現在哪個更繁瑣……教他認完字就一勞永逸了啊,現在明顯是後者更麻煩。鴻元不是劍修,說要教他,豈不是他自己要先將功法一本一本的啃透了……要不然他自己尚是半桶水,怎麼為人師?
方棋懷疑地看他,心道他這是故意的吧?用這個拿捏他?
方棋有點受制於人的無力感,又因為鴻元肯手把手的教有點感動,矛盾的頭都要炸了。
想是這麼想,但鴻元再差也比他強,改變不了他便也不想了,忙將自己挑出來的帶劍式插畫的都推過來,道:「我找出來這些書,你看看哪個好。」
鴻元隨手一翻,揉了揉額頭,道:「都不行。」
「……」方棋啊了一聲,難以置信的翻書,道:「不是吧,你來看看,上面都畫著劍呢,肯定是劍修用的啊,怎麼就不行了。」
鴻元解釋道:「全是劍譜。」
方棋眨了眨眼睛,劍譜……劍譜怎麼了……
看他一臉茫然,一無所知居然還敢修劍,心中又氣又無奈,但比起這些情緒,他更慶幸在他才剛開始胡亂修煉之前接手了爛攤子,不然歪路岔道他不知道要走上多少。
鴻元耐著性子道:「劍譜記錄的是劍式,真氣越足,劍式的威勢越大。你沒有真氣,劍譜無用。」
方棋沮喪的把書呼啦到一邊,「白忙活了一上午。」
外頭天青日白,花香浮動,早就到了晌午。鴻元將他拉了起來,道:「先吃飯,不急這一時半刻。」
忙了一上午也該歇歇了,方棋揉了揉酸麻的胳膊,心想真不是人幹事,一邊跟著往廚房的方向走。
用完午飯,下午時鴻元果不其然挑出兩本書來。方棋捧著翻了翻,這就是入門級的劍法?好傢伙,足有一截指節那麼厚,裡面密密麻麻彎彎曲曲,全是亂碼似的字,堆得又亂又滿,看得他眼暈。
他看不懂,只能等鴻元先吃透了書,才顧得上管他,無聊的趴在一邊等。等了片刻睡意湧上來,強撐著不睡,從外頭將玩耍的小鴨嘴兒抓了過來,放在腿上揉它捏它。小鴨嘴兒被他捏得不舒服,搖頭晃腦的抖毛。
鴻元看得認真,一頁一頁翻書的速度和頻率很規律,小半個時辰以後,才將書翻完第一遍,又草草的瀏覽第二遍確定,才放下書,細細的給他講解功法和要點。
方棋盤腿而坐,循著他的話做,氣聚丹田……方棋用力吸氣收縮小肚子,一邊按了按小腹,憂愁道:「丹田是不是在這裡?」
鴻元:「……」
感受腹腔裡的真氣流動,引導它流轉四肢八骸,經脈有堵塞感很正常,要慢慢的開墾打通。方棋茫然的按照他的吩咐做,越著急越是什麼也感受不到,真氣……這兩個字……太抽像了……啥玩意兒啊都……
方棋憋了一下午,完全沒有進展,他自己也覺得丟人,神色懨懨,突然之間沒了信心,趴在桌子上道:「你實話說我能練得好嘛?唉,好難。」
「能,」鴻元拍了拍他頭頂。
成事在人,不能也要能。
當晚,方棋唉聲歎氣半天,以前總笑話人家修士修煉打坐,腿酸不酸,腳麻不麻。到了真刀實槍的自己身上,他也沒那麼多話了,盤腿的姿勢非常端正到為,長長地吸氣吐氣,試圖找到那個什麼真氣,兢兢業業了一個時辰,天黑透了,仍無進展,第一天就碰壁,方棋哭喪著臉,心裡暗想,難道真的如鴻元上次所說,他壓根不是修煉的材料?
他神色實在難看,鴻元哄了一刻鐘才讓他順了氣,方棋揮揮手,示意自己沒事,這才第一天,何必太急於求成,等第二天再接再厲。上午舞刀弄劍,下午尋找真氣,累得他眼花,趴在床上睡意便湧了上來。
片刻過後,裡面的人呼吸趨向平穩,床外側的人睜開了眼睛,坐起身來。他睡姿端正,幾乎一晚上都不會亂動,只佔著外面極小的一邊地方就夠睡。裡面那人的睡姿則是跟其人一樣,睡覺也睡得活蹦亂跳,方纔還是平躺著,兩手收攏放在肚子上,現在已經變成趴著,臉壓在自己的左臂上,左腿伸直,右腿曲起。鴻元一手托起他的臉頰,隨後將被壓著的左手抽出來,免得壓得手麻。
男人圈著他的左手手腕,稍稍感受一會,然後小心收減著力道,一股溫厚的氣息鑽進他的手腕,墾動他艱澀僵硬的筋脈。
修士所謂的資質,一是元始真氣,二是筋脈根骨。元始真氣是初次接觸修煉,在丹田中尋到的第一道真氣,真氣有強有弱,越強資質越好,越弱則是相反。其次是筋脈根骨,有的人根骨上佳,只需要稍微打理疏通即可。有的人資質差,興許耗費數十年也不一定能疏通得了一根手指。這就是天才和廢材的區別。
修真這一行,佔有相當一部分份量的是運氣,是上天注定。給你一副怎樣的資質,便能修煉到哪種程度。雖說是成事在人,但絕大一部分修士無法在人,還是要靠天。
青年人的丹田處倒並非沒有真氣,但也只比沒有好一點,聊勝於無。經脈亦是堵塞得厲害,若憑靠他本身實力來修煉,怕是花上十年八載,也不見得能將筋脈疏通。
他修為雖然深厚,但一方太強,一方太弱,反而更要陪著小心,時間不能長不能短,修為不能太多不能太少,也絕不能蠻橫凶狠的貿貿然一下子替他打通經脈,免得身體經受不住,留下後患,如此一來,反而更難伺候。只能選最安全無憂卻也最麻煩的一種,先將修為引進他的丹田,勾著腹腔內的那一丁點的真氣,用他自身的那些能量,一點一點的疏導經脈。
這個法子極為的麻煩瑣碎,且耗精費神,卻有一個好處,引導他自身的真氣疏通筋脈,其意是讓真氣養成慣性,日後修煉起來,只要他稍微引導便能流轉自如。引導真氣的人雖費時費力,但受益者可以事半功倍。
除了內調以外,還要外補,內外相輔,才更相得益彰。
內調是疏通筋脈,外補自然是食用溫養筋脈,調理真氣的靈藥。
於是方棋次日醒來,剛睜開眼睛,迎接他的便是一碗黑乎乎的怪湯。方棋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用勺子攪了攪,翻出來幾個米粒,放下勺子道:「這是東西,好難聞。」
鴻元道:「藥湯,張嘴。」隨即端著瓷碗往他嘴邊湊。
藥湯?
方棋低下頭又嗅了嗅,臉立刻皺得厲害,又酸又苦又辣,嗆得他側過頭打了個噴嚏,將碗推回去道:「我沒病,不喝,聞起來味道怪怪的,不會是中藥吧?一看就……難喝,你自己喝吧。」
說完掀開被子想坐起來,鴻元壓住他的肩膀,柔聲道:「聽話,喝了它,這是渡真草。」
渡真草一草難得,是調養經脈的極品,藥力了得,但渡真草很是嬌弱,經不起半分風吹雨打,偏生此草具有靈性,不受束縛,精心呵護的家養反而更養不活,非得野養不可,中途不知夭折幾多,再加上生長週期極慢,兩千年才能長成一株。每有一株問世,必將被諸多世家門派哄搶。
方棋想了想,道:「不認識,渡真草是啥?」
鴻元:「……」
男人撫額道:「渡真草是溫養筋脈的珍品,兩千年才得一株,你不是想修煉?」
「你是不是以為我是傻的,」方棋疑惑道:「兩千年一棵的藥材……如果真的這麼珍貴,你又不出門,從哪裡找來的?」
那味道縈繞在鼻畔,又衝又烈,苦澀鹹腥的味道令人作嘔。
方棋擺手道:「聞著都難受。」
鴻元啞了啞,確實無法解釋渡真草的來路。況且從今天起,日後喝藥的時候大有得是,不僅僅只有渡真草。一樣一樣的解釋,確實解釋不過來。
鴻元耐著最後的性子哄道:「我陪你一起喝,你一半我一半,好不好?」
方棋聞到那個味就有一股想吐的衝動,單單是聞著就能猜測得出來味道是多麼的酸甜苦辣,不情願的搖頭道:「不好。」
方棋抬眼看他,小聲道:「為什麼突然就要喝這個……你要是味道好一點也就算了,這味兒聞著就真嗆,不太想喝,你不是說是好東西嗎,你自己喝了唄。」
男人耐心告罄,這嘴是有多刁?鴻元沉臉看他,方棋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一副我就不想喝你拿我怎麼樣的挑釁表情。
鴻元深知這事兒不能慣著,說不喝就不喝像什麼話?他驀地笑了出來,低聲道:「不識好歹。」
不識好歹?
方棋看他變了臉,嗤笑一聲,脾氣也上來了,憑什麼你讓我喝我就非喝不可?眼見不讓起床那就不起了,屁股往床下躥了躥,打算睡個回籠覺。
才在床上躺好,就見男人執起藥碗一飲而盡,方棋震驚的看他,男人神色自若,沒有一分一毫喝苦藥的痛苦的表情,方棋心裡暗暗納悶,難道是他預測失誤?聞著臭吃著香?不由有點扼腕,剛才應該舔一點嘗嘗的……
隨即鴻元俯下身來,左手撐在他身邊,右手捏著他的腮幫,將嘴巴撐開,方棋眼睜睜看著他的臉越離越近,這才看到男人的臉頰微微鼓起,他根本就沒有吞嚥!
「不要……我喝!我喝!還有沒有?!」猜出來他想做什麼,方棋慌忙亂叫,一邊伸手推他,鴻元卻已經壓了上來,堵住他的嘴唇,將藥液渡進他嘴裡。
藥湯是聞著臭喝起來更臭,苦澀辛辣的味道嗆得他眼淚都快下來了,比中藥還要更難喝,想到這口藥是從男人嘴裡渡過來的,裹著他的口水,更是覺得難以下嚥,嘴裡咕嘟水響,不想吞嚥,含著又太嗆人,胃裡更是翻江倒海的湧動,味道比想像中的更差勁,掙扎著想要把東西吐出來。
鴻元哪裡會讓他得逞,含住他的兩瓣嘴唇,堵得嚴嚴實實,一點一滴也溢不出來。方棋堅持了幾秒,實在受不了那股怪味,近於屈辱的嚥了下去。
察覺到他喉嚨滾動了兩下,男人撬開他的嘴唇,舌頭在他口腔裡掃動,牙床仔仔細細的檢查了一遍,甚至於伸進他的咽喉探索。方棋被他戳得要多難受有多難受,吞了吞口水,用力推拒男人的胸膛,含含糊糊的說:「我……喝了!你出去!出去!」
鴻元離開他的嘴唇,卡著他雙頰的手搓了搓他微微腫了起來的下唇,低笑道:「真乖。」
方棋氣得兩眼燒紅,抬腳胡亂的踢他,鴻元按住背後他使亂的雙腿,抿唇一笑,起身帶著碗出去了。
神經病!
從那以後的一個多月裡,鴻元幾乎是一天五頓的灌他東西,運氣好的時候酸甜或者無味,運氣不好的時候又苦又鹹,說不出來的怪味。不知道被喂的是什麼東西,鴻元卻很看重,每次都是盯著他喝下去才算數,反正必須要喝,要麼他自己主動喝,要麼是被動喝。主動喝真是考驗他的意志力,被動喝則是被男人嘴對嘴的餵藥,往往喂完了也不罷休,大力的含吻他的嘴唇,又吸又咬,結束了腫得很厲害。
方棋吃過幾次虧,真是怕了他了,每當喝藥的時候就準備一大把的點心糕點,特別自覺的捧著碗一鼓作氣的喝下去,然後瘋狂的往嘴裡塞糖。
但這段時間以來的內調外補的效用也很是顯著。方棋幾乎每天都能感受到自己的進步,很快便察覺到了體內流轉的一股微弱的熱流,像是一簇溫熱不燙的小火苗。從手臂到腳尖,從胸腔到小腹,運轉自如,在四肢八骸游動,最後終歸於丹田,平靜安伏下來。
方棋驚奇的試了又試,這種感覺……就像是身體裡住了一顆小小的遙控玻璃球,他指向哪裡,小球便滾向哪裡。
「我……」方棋無措道:「怎麼回事……這個……好奇怪。」
男人笑道:「筋脈疏通了。」
如果以前他聽到什麼筋脈疏通和堵塞的話,必然又會覺得抽像古怪,什麼叫通什麼叫堵……但經過這段時日,小玻璃球從只能在腹部游動,慢慢的擴展領地,到左手,到右手,隨後是雙腿,最終是十根手指關節都能感受得到。從時不時的卡頓,到現在的流暢。
原來這就是真氣……
方棋突然斜眼看向男人,冷哼道:「你別笑,不知道是誰以前說啊,說我根骨不佳,不是修煉的材料,看看我現在,經脈通了!」
鴻元笑道:「當初沒看出來你是一塊璞玉,是我看走眼了。」
方棋十分無恥道:「你知道就好,記得好好反思。」
男人笑而不語,白天裡是大把的極品靈藥,不要錢的流水似的喂。夜裡是他親自為他調養打磨經脈,若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還是進展緩慢……
那真的不是他的寶貝資質差,而是他的能力不足了。
方棋低著頭不說話,將真氣引出來,像是逗弄小動物一樣,在體內又轉了一圈,才引回丹田,然後對著桌面發呆。
鴻元敲敲他那邊的桌子,問道:「想什麼呢。」
方棋吭哧了一會,抬頭看向他的時候,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有點感激,又摻雜了一些其他的東西。
方棋不自在的抓了抓手背,道:「想你。」

第61章 交心

方棋低著頭不說話,將真氣引出來,像是逗弄小動物一樣,在體內轉了一圈,才引回丹田,然後對著桌面發呆。
鴻元敲敲他的那邊的桌子,問道:「想什麼呢?最近經常見你走神。」
方棋吭哧了一會,抬頭看向他的時候,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有點感激,又摻雜了一些其他的東西。
方棋不自在的抓了抓手背,道:「想你。」
鴻元愣了愣,似是沒聽清,下意識的往前傾了傾身體,啞聲道:「什麼?」
方棋發出一聲深深的歎息,道:「我在想你。」
男人唇畔勾起,綻出極淺的笑意,語氣微微一頓,誘哄道:「想我什麼?」
方棋看著他硬冷的面容,看起來真的很是不近人情,這樣一個看起來冷血冷情的男人,因為他的一句話,眼底暗光浮動,整個人充滿了生氣。
「我在想你,其實你這樣,有時候真的讓我覺得……」方棋看向他的眼睛,默然注視他許久,才低聲而有力道:「覺得很煩,特別煩。」
你不理智、無底線的遷就,讓我感覺很困擾。
兩人坐在書房,外頭小鳥嘰嘰喳喳的叫,世界卻又像是死一般的寂靜。鴻元怔了一下,溫柔的笑意凝在嘴角,眼裡的光飛快的退隱了下去。
方棋假裝沒看到他的表情,垂眸不斷調動體內的真氣,感受到它們流暢的游動,在他身體裡面,像是魚在水中一樣的從容自在,這股氣息已經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他看書時雖然這些修煉細節一掃而過,並未留下多深的印象,卻也知道什麼是萬事開頭難,修士也不例外。
在短短的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從一個從未接觸過修煉的人,打通筋脈到將真氣收為己用,運用自如,就算他是個天才,也斷然不可能快到這個地步!
而這些是誰給他的?就算他刻意迴避不去想,也心知肚明,是眼前的這個男人。
他灌的藥是真難喝,但效果也幾乎是立竿見影的。初次接受修煉的那日,他還尚且是一竅不通,連丹田的位置都分不清的菜鳥。結果次日被灌了那碗難喝的藥,過後再試著修煉,居然已經能感受到了腹腔裡微弱的熱量。
之前還不相信這會是極品靈藥,但事實擺在眼前,他沒有理由再懷疑。
所以從那以後鴻元再端藥來,他雖然臉上不情願,實則心裡並不抗拒。而其餘的幾次反抗和拒絕,純屬於故意找事了。
他真希望鴻元能因為他的事逼兒和沒事找事摔了碗走,或者打他一頓也能接受。他是誰呀,憑什麼值得鴻元一而再再而三的一退再退,一再謙讓?
他問心有愧啊!他倒是希望鴻元能甩一回臉給他看,告訴他給你是情分,不給是本分,只要他想,隨時都能把那些好收回去!
可是鴻元一次也沒有。他幾乎沒有說過一句重話,就算被他的無理取鬧逼得無計可施,也只會扣著他親吻,將藥渡給他,每次都是這一招,每次都是最溫柔,最情色的懲罰。曾有數次兩人身體交貼,明顯的能感覺到他起了反應,男人也只是在喂完藥之後,最多摟著他多抱一會,等慾望平復下來,紳士君子的離開。
方棋越想越是心焦暴躁,帶著十足的惡劣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煩你?舉個例子,你明知道我不是什麼所謂的璞玉,也不是天才,為什麼……」
鴻元突然站起身來,食指與中指按住他的嘴唇,堵住他說了一半的話。
「別說了。」鴻元低聲道:「我不想知道。」
方棋皺眉後仰,鴻元收回手來,低頭看了他片刻,眼中閃過一抹掙扎和痛苦。已經到了這步境地。還在等什麼?還在忍什麼?
鴻元往後錯了一步,手指摳進桌縫裡。
等什麼?忍什麼?
男人凶狠陰鷙的盯著他,一個瘋狂的想法不斷地在腦海裡叫囂,不如把這方圓一隅的自由也收回去,他這張嘴這麼不聽話?那就封起來,只有躺在床上的時候打開,讓他除了甜美的呻吟,喊他的名字,再也不用說任何話。
方棋仰頭看著男人,鴻元臉色越來越難看,不免有些心虛,脊背卻依然挺得筆直。來吵啊,來鬧啊,就算你實在生氣失望,打我一頓也不要緊!
鴻元對上他黑白分明,有些濕漉漉的眼睛,眼底隱含挑釁,神態生動,男人往後錯了一步,用力閉了閉眼睛。
不行。
他要的不僅僅是他能伴在身邊,更要他的心甘情願。在他身邊哭,在他身邊笑,要的是一個有喜怒哀樂的方棋,而不是被鎖起來的木頭人。
方棋已經做好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準備,就等著鴻元因為一腔柔情蜜意餵了他這個白眼狼,惱羞成怒一巴掌糊過來了。
鴻元收回視線,再抬眼時,神色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意味深長的看他一眼,轉身往外走。
方棋:「……哎?」
完了?
……怎麼沒打?
鴻元已經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步伐依然平穩。方棋在座位上愣了好一會才想起來追上去,鴻元往左邊走,從廚房裡端出一個瓦盆,裡面堆滿了麵粉,在飯桌上用碗盛了一碗水,澆進麵粉裡,開始和面。
方棋遠遠地看他,好半天沒反應過來,小鴨嘴兒在腳底下揪著他的褲腿打鞦韆,方棋彎腰把它拍到一邊去,隨後慢慢的走了過去,神色複雜道:「你這是在做什麼?」
我剛才說的話你沒聽到?
鴻元露齒一笑,道:「晚上吃包子好不好?」
包子……
方棋啞住,看男人氣勢肅殺,如刀似劍,掌權殺人的手揉捏麵團,怎麼看怎麼不搭……方棋乾巴巴道:「你會包包子?」
「會,」鴻元將麵粉和水混在一起,聲音裡聽不出來情緒,「你喜歡的我都會。」
方棋像是被人隔空打了一拳,身形幾不可見的晃了晃,一步一步的走到桌前,目光定在已經搓出麵團的寬厚的手掌上。
方棋的腿站不住,拉了凳子坐下。明明鴻元自始至終沒有說幾句話,可他總是覺得鴻元逼得真緊,他用盡手段,一步一步的逼退他,他已經站在懸崖絕境,已經無路可退,男人卻腳步不緩,越逼越近。
「我們無親無故,」方棋道:「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鴻元動作頓了頓,低頭看他,輕聲道:「你是我的人,我不對你好對誰好?嗯?」
「可是……」深究這個問題讓方棋十分焦躁,這種心焦無力感甚至於驅散了筋脈徹底疏通的欣喜,鴻元每次對他妥協,照顧得周周到到,看他明裡暗裡的表示喜歡,他都是暴躁勝過感動的。
方棋道:「你不覺得太多了?」
「太多?」鴻元停下手上的動作,失笑道:「我嫌不夠,你嫌太多?」
方棋傻眼看著他,不夠是什麼意思?已經超出他負荷的喜歡和愛護,對鴻元來說還不夠?那怎麼才叫夠?他根本沒有回應過他的感情,他是抱著什麼心態,一廂情願的付出的?
為什麼要逼他?
他已經退無可退了,還想讓他怎麼辦?
這個世界紛亂奇怪,有那麼多的不合理,他像一個迷失方向的旅人。他在這樣的一個世界裡,在這樣的一片土地上,他在一本書裡!因為知道總有一天會分離,知道付出越多傷害越多,知道每天都要提心吊膽,知道一旦陷了進去便無法抽身,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他需要一直小心的拒絕閃躲,可又一邊貪心的想要更多。
面對一個書裡面的、虛假的角色,他需要時時刻刻的警醒自己,鴻元不是真的。可他一退再退,男人步步緊逼,攪得他心動,攪得他站不住腳,攪得他不想離開,攪得他所有的心理建設和拒絕都變得徒勞可笑。前面明明就是萬丈深淵,再往前一步就是萬劫不復,粉身碎骨,他還是時不時的探一探腳,想試一試。
明明還沒有在一起,就已經開始恐懼分離,他該怎麼做?
這段時間以來,男人看起來溫柔良善,可實際上呢?他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警鐘轟隆隆的敲響,逼他做出選擇!
他什麼都不知道,方棋想,這個男人,只知道一味的對他好……世界上還有那麼多的身份,兄弟,朋友,至交,為什麼不選一個簡單的,為什麼不選一個好放手的,為什麼一定要牽扯上情愛?
為什麼不能君子之交淡如水,給自己,也給對方留一條可以退的路,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多,這麼狂猛的感情一股腦的壓過來,不給他一口喘息的時間。
他真是心慌又甜蜜,浮躁又焦慮,彷彿有一道不可跨越的鴻溝擋在兩人之間,無邊的黑暗早晚會重重的將他掩埋。總會有一天,一個在書裡一個在書外,他要怎麼走出來這段感情?鴻元會成為他一生的陰影!
「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找你的茬。」方棋剖心道:「我從來不幫你做事,做飯洗碗是你,掃地洗衣裳是你,你用靈藥幫我溫養筋脈,我並不領情,隔三差五的甩臭臉給你看,對你吆五喝六呼來喝去,今天我筋脈通了,也沒說謝謝你。有時候我不要臉的自己都看不下去,你為什麼不討厭我?鴻元,你在想什麼啊?」
鴻元似乎不曾料到他說這麼長一番話,靜了片刻,愕然道:「你故意的?」
方棋:「……」
這些天來,除了褻褲他開始還是自己洗,後來看鴻元果然恪守本分,不再亂動手腳,再也沒洗過,其他衣裳更別說了。吃飯的時候坐下就吃,吃完抬屁股就走,做飯的時候不幫忙淘米擇菜,洗碗的時候不幫忙擦桌收拾,地不掃被子不疊,喝水的時候伸手就要,幾乎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在千屍谷繼承修為,鴻元就該好生修煉了,可被他支使得團團轉,幾乎很少有時間。
這麼明顯的欺負人,你居然沒看出來?
豈有此理,他這段時間可著勁的作死挑事,尋思一些邪魔外道,圖的啥啊?鴻元哪怕說什麼,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但我忍著你。而不是以為這就是他的本性,卻依然守在身後。畢竟刻意為之,是他自己也知道這個方法並不可取,是需要改變的。而本性難移不是……鴻元居然不嫌他煩?
「不討厭你,」鴻元溫厚笑道:「一直很喜歡。」
方棋一動不動的沉默,一股深深的疲憊無力感襲來,壓得他直不起腰來,但很快他就抬起頭來,雙目熠熠發光的盯著已經將麵粉揉成團的男人,驀地站起,俯身上去,帶著兩分破釜沉舟的決然,在他下巴上吻了一下。
男人失了失神,平靜的表情出現一絲裂縫,這是他從恢復真身以來,他第一次主動這樣親暱的接近他。
「你……」聲音聽起來沉沉的。
「別問我怎麼了,」方棋也有點呆,摸了摸自己的嘴,剛才他左右搖擺,理性上排斥,感性上渴望,幾乎把他逼瘋了。有那麼一瞬間,感性佔了上風,催促他做了選擇。剛才的主動像是他終於向命運,也向鴻元舉手投降的一個標識。這場他一廂情願,與不知情的鴻元打響的戰役,他輸了……輸了他自己。
「我就是想……」方棋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
今朝有酒今朝醉,就算前面是萬丈懸崖,上前一步就是粉身碎骨,他也閉上眼睛,咬咬牙狠狠心,跳了。
就算懸在他頭頂上的定時炸彈——終有一天炸了,真的有可能分離的那一天。他也願意嘗試著去努力,努力留在這裡。
雖然知道自己做了最疲憊的選擇,但見招拆招,心情依然輕鬆起來,方棋滿心期待鴻元會有什麼反應,他大姑娘似的扭捏著等了好一會,身邊一點動靜也沒有。抬頭一看,鴻元低頭將麵團放回盆裡,轉身走了過來。
方棋不好意思看他的眼睛,視線放平,一眼看到眼前鼓鼓囊囊的東西,登時一臉尷尬。
他他他居然勃起了!
男人走了過來,兩人一站一坐,男人比他高出許多,微微彎下腰來,寬大的手掌包住他的肩頭,方棋木著臉把他手撥拉下去,搬著凳子往旁邊讓了讓。
方棋神色狼狽,突然道:「你不知道吧,我真的特別特別喜歡吃包子,我們來到這裡,一次包子都沒吃過,整天不是米粥就是什麼其他的湯,米飯倒是吃過幾回,咳,但饅頭和包子一次也沒吃過。你點亮了包包子這個技能,我感到很驚喜。」
在悲壯的粉身碎骨之前,還有比粉身碎骨更可怕的事情啊!到底是誰在下面?!
方棋對他的秉性很瞭解,這時的鴻元就是一片乾枯熱烈的大草原,他如果敢噴一點火星子,燎原是分分鐘的事情啊!
想想他就神經衰弱。
方棋努力的不提風花雪月,多提柴米油鹽,道:「吃什麼餡的包子?沒肉……沒肉怎麼辦?其實我更喜歡肉包子,包子包子包子,我突然想起來咱們最後一回吃包子,你還記不記得那對老夫妻?你猜他們多大了?五六十了吧,臉上都起褶子了。」
鴻元:「……」
鴻元深吸一口氣,壓住蠢蠢欲動的慾望,搖頭笑道:「你慌什麼?」
方棋被他看穿,臉紅了起來,他可不是該慌嘛?!這關乎他的生命安全啊!如果他們兩個的體型反過來,自己輕輕鬆鬆的能將鴻元壓制住,他才不會慌!還你慌什麼,真是大寫紅色加粗的站著說話不腰疼!
看他一臉掩不住的緊張,隨時掉頭想跑,鴻元舔了舔嘴唇,眼神貪婪,似乎想像得到接下來迎接他的是怎樣的一場饕餮盛宴。
鴻元又回去和面了,方棋鬆了口氣,大腦飛速的思索,硬的他是硬不過他了,只能智取!
方棋雙手撐到桌上,認真科普道:「你知不知道兩個男人之間做愛,上面最舒服還是下面最舒服?」
鴻元道:「我會讓你最舒服。」
方棋無比驚喜道:「是嗎!我想在上面,我在上面最舒服了!」
說完又覺得語氣太雀躍,方棋捂嘴咳嗽幾聲,道:「下面也很舒服,我會讓你很舒服的。」
「好呀。」鴻元彎了彎眼睛,笑得一團和氣,道:「我等很久了。」
方棋哆嗦了一下,被他尾聲輕輕上挑的那個呀,挑得渾身酥麻,以前覺得稜角分明,顯得冷硬而不近人情的面容,今天不知是戴了有色眼鏡還是怎的,鴻元眼底帶著溫和的笑意,眉梢眼角都散發出無限風情,寫滿了老公快來垂憐我呀。
鴻元竟然是0號?萬萬沒想到之終極系列!方棋摸著下巴一臉憐愛,越想越覺得像,看看鴻元多賢惠啊,洗衣做飯樣樣拿手,居然還會和麵包包子,相比較起來……他這游手好閒啥也不幹的勁……比鴻元爺們太多了!如果他們兩個是兩口子的話,非常顯然他的所作所為更像是頂天立地的男人啊!方棋被狂喜沖昏了頭腦,一個勁的給自己臉上貼金,哈哈哈哈哈太棒了天上掉餡餅了!
作為一個疼愛嬌妻的小丈夫,方棋獻慇勤道:「咱們吃什麼餡的包子?菜呢?我去洗菜擇菜,沒肉也沒事,素的也好吃。一會你教我包包子,以後我包給你吃。」
鴻元默然看了他一會,猜出他是會錯了意,思慮片刻到底沒有開口點破。無知者無畏,之前總對他百般畏懼,他無法拒絕送上門來的笑容和美味。
時至下午,方棋幫著跑前跑後,爭著搶著洗菜擇菜挑水,前所未有的勤快和慇勤,傍晚時發好了面,調好了餡,笨手笨腳的學著包包子。
包包子是個細緻活,男人的手那麼大,乍然一看上去,絕不像是一雙會包包子的手。可那張面皮放在他手裡,不知手指怎麼的輕佻慢捻,像是變魔術一樣,形狀漂亮的包子便出來了。
方棋看著自己手裡這個餡和皮都揉到了一起,這邊捏住那邊漏,那邊漏的捏住這邊的皮又捏薄了,整個人都不好了,恍惚道:「你為什麼會包包子?」
鴻元笑了笑,接過他捏得亂七八糟的包子,在手裡輕巧的補了兩下,將包好的包子放在一邊。
方棋憋了一會,道:「……我以前沒見過你會包,你什麼時候學的?」
「學?」男人垂著眼睛道:「吃過這麼多次,不用學。」
方棋中了一槍,老老實實的不再跟著幫倒忙,鴻元抬眼瞧了瞧他沮喪的神色,幽暗的黑眸裡盛的全是柔軟。
那天是方棋來到千屍谷最忙碌的一個下午,跑得他飢腸轆轆,但那頓晚餐他並沒有吃多少,吃了兩口就撂了筷子,更記不清是包子的滋味。
那天晚上照常是鴻元洗的碗,倒不是他不想洗,但他太緊張了,馬上要入夜了,吃完飯就要上床睡覺。但一個有情一個有意,怎麼可能還像是以前一樣蓋著棉被純睡覺?他是成年人,性和愛是分不開的,今天妥妥的該做了啊!
真奇怪,為什麼鴻元看起來那麼從容不迫,呼吸都不見急半分。方棋幽怨的看他走來進去的身影,他怎麼一點都不緊張!
男人越是鎮定他越是緊張,方棋心煩的甩袖子走了。
在園湖中心的小涼亭坐了片刻,長廊兩邊的紅燈籠映著湖水盈盈,方棋猥瑣的掀開自己下擺看了看,大小並不算太可觀,不過形狀顏色還不錯……嗯。這段時間以來,除了偶爾的摸摸碰碰,其餘時候倒真的沒再強迫過他。他自己其實也偷偷摸摸的擼過,但被鴻元擼出來一回,自己再動手,總覺得哪裡不夠帶勁。
將衣服整理好,方棋拿著小刷子洗了洗牙,才飄著腳步往臥房的方向走。
推開門進去,鴻元已經等在桌邊了,手裡捧著一卷書。桌上放著茶和點心,熟悉的藥碗,還有一盤鮮艷欲滴的小果子。
聽到開門的聲響,鴻元側頭看他,招招手讓他過來。
方棋坐到桌邊,兩人相對無言,方棋撓了撓頭,有點尷尬不知道說什麼。
鴻元將藥碗往他這邊推了推,道:「喝。」
方棋一臉囧色,為什麼到了這種關鍵時刻了,他還記掛著有的沒的喝藥的事?還能不能好了。
越是不喝越是覺得煎熬,方棋速戰速決,端起來一口悶了,今天這藥又苦又辣,嘴裡喉嚨裡都是怪味,放下碗就去拿點心,想壓壓這股味道。
在還沒有夠到點心的小碟,鴻元將盛著小果子的盤子推給他,道:「嘗嘗。」
方棋往嘴裡塞了一塊香甜的桃花酥。
「這是什麼?」
方棋捏起來一顆小果子在手裡看看,大概只有乒乓球那麼大小,紅艷的果子發出極為清甜的香氣。回想鴻元弄出來的那一堆靈藥,道:「這個也是什麼靈藥?」
鴻元合上書,放在一旁,道:「這是春日醉。」
方棋哦了一聲,春日醉是什麼藥?別又是什麼怪東西吧?方棋慎重的咬破了一塊皮,咂咂嘴嘗了嘗,不由感動得差點哭出來,這棵靈藥太按常理出牌了!跟聞起來的味道一樣,清甜可口!一棵好吃的靈藥!太不容易了啊!
「挺好吃的,」方棋把整顆都填進嘴裡,飽滿豐富的汁水從嘴裡迸濺開來,清口而甜,稍微帶著一丟丟的酸,一點也不膩人。
春日醉沒有核,這一點吃起來尤其方便,方棋又拿起來一顆,隨後看鴻元盯著他吃,神色微妙,方棋咳了咳,想到他們兩個現在也算得上是那什麼了……雖然沒有表白和明確的提出,但基本上……算是確定關係了吧?
方棋自己吃了一顆,又拿出來一枚遞給他,道:「很好吃,你也嘗嘗。」
鴻元搖頭笑道:「我這是……特意為你準備的,都是你的。一次不要吃多,最多兩顆。」
「這也是調養筋脈的藥?」方棋突然覺得有點熱,臉也燒得慌,道:「我不是好了嗎,難道是鞏固一下?」
鴻元眸色深了許多,起身走了過來,方棋視線一直跟著他,男人繞過半張桌子,走到他面前,鉗住他的下頜抬起,炙熱的嘴唇幾乎是立刻便貼了上來。
方棋仰頭承接他肆意律動的唇舌,吃力的想要回應,但男人獨有的霸道和強勢以排山倒海之勢向他湧來,舌頭在他口腔裡攪動,緩慢的舔舐他的牙床,似乎要數清楚他有多少顆牙齒一樣的緩慢細密。
興許是動了情慾的緣故,方棋越來越熱,身下的部位也飛快的挺直起來,察覺他的變化,男人離開他的嘴唇,低語道:「你有反應了。」
方棋窘迫得想挖個坑把自己埋了,我自己有反應我自己知道!用得著你現場直播嗎!
沒有注意到他的小情緒,鴻元才瓷盤裡捏出來一枚春日醉,小巧的紅色鮮果,在他手裡顯得更是精緻玲瓏。
「春日醉飽滿多汁,可外用內服,口味偏甜,你喜不喜歡?」
方棋想讓他摸摸自己,又恥於張嘴說出來,看他一直莫名其妙的說果子,又急又躁。
鴻元似是想到什麼,笑道:「乖,再吃一顆。」
方棋在凳子上坐不住,喘息道:「你不是說一直最多只能吃兩顆嗎。」
「第一次會很辛苦,」鴻元低聲解釋道:「怕你受不住。」
方棋愣了幾秒,還沒回味過來他說的是什麼意思,男人將果子填進嘴裡,隨即將他拉了起來,雙手緊緊的抱住了他,手掌按著他的脊背,力道之大,像是要將懷裡的人嵌進他的身體裡,英俊的臉壓上來,再次攫走了他的所有聲音。甜絲絲的汁水混著男人的氣息送進他嘴裡,方棋費力的吞嚥,混沌渾噩裡不知什麼時候來到床榻,腳下一歪被放倒在床上,高大有力的男人身軀伏貼上來。
「第一次會很辛苦,」鴻元低聲解釋道:「怕你受不住。」
方棋愣了幾秒,還沒回味過來他說的是什麼意思,男人將果子填進嘴裡,隨即將他拉了起來,雙手緊緊的抱住了他,手掌按著他的脊背,力道之大,像是要將懷裡的人嵌進他的身體裡,英俊的臉壓上來,再次攫走了他的所有聲音。甜絲絲的汁水混著男人的氣息送進他嘴裡,方棋費力的吞嚥,混沌渾噩裡不知什麼時候來到床榻,腳下一歪被放倒在床上,高大有力的男性身軀伏貼上來。
「好、好熱……」方棋臉色酡紅,呼吸急促,模糊的腦海裡騰出兩分清醒,他是很長時間沒有做過,但絕不會到了僅僅是親吻就難以自制的程度。
方棋掙扎著推開男人的臉,鴻元就勢起身,側頭含住了他的手指,沒有精力去管其他,方棋喘息道:「你給我吃了什麼?」
鴻元手指在他衣領處調動,撫摸他的鎖骨,低笑道:「不是告訴過你,春日醉。」
「那是什麼?!」方棋惱怒他這時候還打太極,只覺得身上的每一寸皮膚都敏感極了,到了讓他無法控制又手足無措的地步。
「催情藥。」
方棋瞪大了眼睛,險些把他從身上掀下去,「你給我吃那個做什麼?!我用得著嗎!」他表情憤怒,說出的話卻嘶啞無力,男性的自尊受到了挑戰,方棋雙眼冒火的瞪他,「我還沒老,你什麼意思?你怎麼不吃?」
「不知死活,」男人啞聲道,慢慢的剝他的衣服,溫和的語氣裡夾著幾分凶狠,「我要你從頭到尾的堅持下來。」
是誰不知死活?他就算再不濟,也是一個正值青年的男人,正是虎狼一樣的歲數,精力充沛,用得著吃補藥嗎。你就這麼想要?
方棋眼中透出一絲譏諷,用力推他的胸膛,想要把人推起來,道:「我要在上面,起來!」
院外紅色的燈籠隨風搖動,方棋這次撲騰得尤其厲害,一心要找回來場子,幾乎制不住他,鴻元無可奈何,只好摟住他的腰翻了個身,將人托在上面。
兩人一大一小,方棋如願趴在他身上,身高不夠,兩人胸膛相貼,他的腳才到他的小腿。方棋小獸一樣低頭去咬男人的嘴,手指探進他的衣服揉捏乳首,只是輕巧的幾下捻動,乳尖在他手裡硬挺起來。
方棋扒開他的衣服,指著男人胸膛上的兩點道:「我稍微挨了一下就硬了,你就這麼想要?」
男人誠實道:「我想要你。」
方棋臉一紅,輕哼一聲,繼續在他身上攻城掠池,將他的外衣扒開,俯在他身上,從上至下,細細碎碎的吻了下來,故意對著男人裸露的皮膚呵氣,聽男人的呼吸因為他而變得越發粗重。
外衣整個的脫了下來,鴻元躺在床上,全身上下被他剝得只剩下褻褲,胯間的巨物已經完完全全的硬了起來,長度粗度都傲人非凡,將褻褲撐得繃起來,看著真嚇人,方棋吞了吞口水,居然有點感到膽怯,轉念又一想,這樣一個男人雌伏在他身下,更加抑制不住的更加激動起來。
先讓他舒服……方棋想著,隨後雙手覆住男人的胯間,小力的按了按,硬鋌而富有彈性,因為他的碰觸,那根東西甚至在他手裡跳動了一下。
方棋有些得意,臉也愈發的紅,回過頭看向鴻元,眼底氤氳著水汽,道:「舒不舒服?」
鴻元蹙起眉,神色痛苦而克制,方棋輕笑,盯著他的表情,手沿著他的皮膚探進褻褲深處,劃過粗硬茂盛的毛髮,直接圈住了男人的陰莖根部。
真是驚人的粗壯,方棋驚訝地低頭看了看,粗如兒臂長……長不知道數量單位。但真不像是人類能有的東西,有點忒嚇人了,難道是他體內有魔獸基因的緣故?
方棋正要從根部往下擼動,另一隻撐在鴻元胸膛上的手忽地被攥住,方棋更得意了,忍不住了?要求他了?
鴻元手上用力拽他,穩穩坐在男人腰上的身體因為這一扯動而整個的撲上前來,手從褻褲裡退出。方棋趴在他身上,雙手撐著鴻元胸膛。
「你玩夠了嗎?」男人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右手臂圈著他的腰,將他更用力的按過來,道:「我忍不住了。」
雖然是問句,但他自言自語一般的說完,不待方棋反應,又是一個翻身,再次將青年壓在身下。這次沒有給他掙動的機會,將雙手併攏折在頭頂上方,將他的腿牢牢夾著按住,再無動彈的可能,男人的視線落在他的上半身,衣服脫了大半,露出半邊胸膛,因為情慾而泛起淺淡的紅色。
雙手雙腳都被鉗制住,方棋被他這一上一下的轉換弄得懵了幾秒,方纔還在男人身上挑逗使壞,下一秒就被按在身下難以動彈,方棋動了動身體,反被壓制得更緊,「你放開我!鴻元!」
鴻元聽而不聞,盯著他因為緊張和恐懼而在空氣中顫動的乳珠,眼底突然劃過一抹異樣的神色。
「你忍著不要叫,千萬不要出聲,不然……」他溫柔又好心的提醒道:「我會想操死你。」
因為憤怒,胸膛不斷地起伏,方棋咬牙道:「你騙我……你挖坑給我跳?!」
鴻元再也不肯說話,空餘的手用力掐了一下他的乳首,隨即俯下身來,舌尖撥弄他小巧嬌嫩的乳珠,用牙齒輕輕的咬噬廝磨,方棋悶哼一聲,胸膛不斷的想往後退,想退出他的口舌。
「啊……好、好麻……」他的身體本就因服了藥而敏感萬分,方才只顧著挑逗鴻元,沒有碰觸到自己的敏感部位才沒覺得太難忍受,現在男人的舌頭在他乳暈處打磨畫圈,舔得他濕津津的,酥麻刺癢的感覺從胸口傳到指尖腳尖,讓他全身都緊繃起來,大腦一團漿糊。
聽到他的呻吟,男人毫不客氣的在他乳珠加重力道咬了一口,方棋胸膛彈了一下,失聲叫道:「輕、輕點,好疼!」
鴻元看向他被緊縛著的雙手,將將還得意囂張的青年沒有絲毫抵抗能力的躺在他身下,讓他為所欲為。
幽深的慾望更加洶湧,一手攥著他的雙腕,將衣服剝了下來,袖口停在他的手腕上,反覆繞了幾圈困住他的雙手,將衣擺撕成幾條,固定在床頭上。
「騙人……鬆開,啊……」方棋帶著哭腔瞪他,在他身下扭動著身體,皮膚泛著潮紅。
鴻元的手沿著他的身體往下,力道很輕,像是羽毛一樣在他身上劃過,方棋癢得不得了,又無處可躲,只能被動承受,讓他眼梢都染上了暈紅。
男人寬大的手握著他的腰肢,俯下身來在他小腹間親吻,手指勾起他褻褲的邊緣,一邊慢慢的往下剝,每露出一點光裸的皮膚,他都會近於虔誠的印下他的痕跡,比野獸更兇猛的啃咬,方棋不斷發出驚叫,根本沒有阻止他半分。撥開並不濃密的毛髮,往下來,硬起的漂亮的性器,男人將他的褻褲完全褪了下來。
雙腿剛被鬆開壓制,方棋氣惱的抬腿就踢,鴻元隨手撈住他的腳腕,沿著小腿往上停在膝蓋,將他雙腿曲起,方棋驚慌的想將腿併攏起來,男人玩味看他,近於粗暴的掰開他的腿,擠進雙腿之間。
鴻元色情的盯著他的雙腿之間,那種想將他蠶食入腹的眼神嚇到了他。
「啊……嗯,別看……求你了……」向另一個男人展示自己最隱秘的部位,方棋猛烈地搖頭想逃脫,卻一動不能動,雙腿被迫夾著男人的腰。
鴻元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性器,指尖在他會陰輕輕搔動,下身的刺激讓他不自覺的仰起頭來,瑟瑟發抖。
「你別這樣……鴻元……鴻元……」方棋軟聲求他,不斷地叫他,男人抬眼看他,朝他輕輕道:「找死。」
沒有心思再和他糾纏,男人大力揉捏他的屁股,又擰又掐,直到一片紅腫。鮮艷漂亮的春日醉突兀的出現在男人手裡,單手將他的臀部抬高,露出臀縫間的入口,方棋羞恥得幾乎要哭出來,後穴緊緊的收縮,刺破春日醉的外皮,豐潤的汁水滴在他的穴口,男人的指節在後穴不斷地擠壓推動。
「乖,寶貝,放鬆,」男人語氣裡的威脅意味極濃,「我的手指都進不去,怎麼操你?」
方棋無助的看著他,難以理解溫柔的男人怎麼上了床就變得這麼狠,方棋又急又怕,硬著頭皮放鬆臀部,慾望襲身,火燎一樣的難受。
鮮紅的汁水從他的後穴流到床單上,襯得肌膚潔白,指腹在穴口揉壓了幾下,按壓換成了刺入,手指帶著汁水探進他的後庭。
「好漲……」方棋呻吟出來,異物感出來進去的感覺十分強烈,不自覺的收縮後穴排斥他的進入。
男人低喘一聲,眼中充滿了掠奪,好熱,好緊,不難想像當他的傢伙插進去,該會帶來怎樣的快樂。
一根手指探了進去,不管不顧他的抗拒,在青年的穴內耐心地按壓擴張,在汁水的潤滑下,很快男人的食指可以自由的出入後穴,很快便又添了一根手指,兩根,三根……
「夠了……真的夠了……」眼眸濕漉漉的看著鴻元,「我好難受……」
看著他的眼睛,男人道:「很快就讓你舒服。」
手指仍然在他體內抽插,男人將褻褲往下褪了一點,掏出早就硬到發疼的陽物,打在他的臀部上。
方棋抬起腰來,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那個東西,眼睛都直了,心底打顫,這是他第一次沒有隔著衣物,不是用手觸摸,親眼看見的性器。粗硬碩大的龜頭,堪比小兒手臂粗壯的陰莖,又長又粗,這哪裡是性器,分明是要人命的凶器!
「我錯了……」方棋喃喃道,一邊往床上蹭,想能有多遠離他多遠,退了半尺又被撈住腰抓回來。男人扶著性器,頂端溢出幾滴液體,抵住了那被擴張過的,嫣紅的小巧穴口,龜頭抵在那裡,將穴口完完全全的掩蓋住,輕輕的往後穴擠進去一點。
「痛……好漲,好疼……」方棋的聲線裡有幾分懼怕,他不可能容得下這樣的尺寸,「出去……出去啊!求你了,鴻元……你出去……」
男人發出粗重的喘息,停住不動等他適應,一手撫弄他疲軟的性器,誘哄道:「乖,聽話,放鬆,讓我進去。」
「好疼,我錯了……我不做了……」後穴有被撕裂的痛感,他控制不住的縮緊內壁,阻止他的進入,青年溫聲軟語地哀求,「我不想做了,你出去……你出去啊……」
「好,我出去寶貝,你好緊,夾著我出不去。」鴻元將他的腿分得更開,看著青年因為他的妥協而鬆了一口氣,小心的放鬆後穴,男人的瞳色更深,掰開他的雙丘,在他放鬆的同時,將龜頭整個擠了進去。
「啊……疼,疼疼疼!」方棋倒吸涼氣,疼得說不出話來,手上沒有力氣,軟成一灘水,身後的穴口本就狹小,被迫塞進這樣粗壯的東西,皮膚被撐得纖薄可憐,好像隨時會破皮裂開。
「看,你吃進去了。」男人低低笑道,俯身壓上去,舌尖舔弄他的乳珠。男人的性器沒再動作,身體好一會才習慣了劇烈的疼痛和飽脹感,春日醉的效用發揮出來,注意力很快被胸前的一波一波的快感奪走,男人越舔越喜歡,惡劣的咬他的乳尖,又疼又麻。
「輕點,不要咬……啊……」敏感的部位被男人統統收在手下,方棋仰起頭來,神色痛苦而愉悅。
察覺手裡的身體不再顫動,男人試著又頂入一點,青年尖叫一聲,激烈的掙扎著扒著床柱往上躥,男人怎肯放過他,被鴻元按住腰抓回來,一進一退後穴不由自主的收縮,反而讓巨大的性器又頂進去一段,方棋脫力的躺在床上,眼淚流了下來,乳尖被男人折磨得紅腫,小腹有幾行被啃咬出來的咬痕,充滿受虐的美感。
「淫蕩,」男人觀賞片刻,低聲說道,瞳孔更黑更沉,他解開綁著他的衣服,青年的手腕因為勒縛而泛紅,男人粗糙寬厚的手掌托住他的後腰,將青年的上半身抬了起來,方棋雙臂無力的蜷在胸前,避無可避的貼近他。
「我好疼……」方棋小聲的嗚咽,俯在他的肩頭,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嬌。
「很快就舒服了,」鴻元低聲哄他,舔吻他眼角溢出來的淚水,銜著笑容溫柔的堵住了他的嘴唇,身下的反應卻全然沒有溫柔的意思,封住他所有的抗議和呻吟。方棋本能的感覺到了危險,驚懼得搖著頭拒絕。似乎根本不在意他是否想要,男人挺腰,堅定又殘忍的將性器往裡頂弄,方棋眼睛微紅,睜得不能再大,緊小的入口因為他的猛然刺入而不自覺的身體後仰,想逃離這樣的折磨。
男人的手掌強硬的扣住他的後頸,不容他有絲毫退縮,將他的舌頭拖進嘴裡,吸吮咬磨。性器進了三分之一,男人緩緩的抽出來,在入口旋轉摩擦,很快再次頂了進去,這次比上次要更深,一次一次的循環,這一次永遠比上一次更霸道更深入。
男人盯著他的表情,不放過一絲一毫,在頂弄數十下後,不知觸到了他什麼地方,方棋內壁收縮,身體繃得更厲害,從喉嚨發出一聲甜美的呻吟。
離開他的嘴唇,男人輕笑道:「頂到了?」身下保持小幅度的抽插,持續攻擊那點凸起。
「……啊,好深……慢一點……啊……」酥麻從尾椎骨攀升而起,方棋呻吟著扭動,快感像是蟄伏的猛獸在體內甦醒,迅速侵襲他全身。
方棋不自覺的挺直了腰,迎接他的撞擊,看他神色不再痛苦無措,男人放開了幹他,狠出猛進,越來越狠,伴隨著嘖嘖水聲。
「太深了……不、不要……輕一點……」男人的每一下撞擊都擊中了他的敏感點,連續不斷的刺激讓他軟下去的性器重新硬了起來,頂端滲出了液體。
「喜歡嗎?」鴻元貼著他耳邊問,聲音沙發,熾熱的口腔含著他的耳朵。
「太深了……不要這麼深……」方棋紅著眼,男人的抽動用力而狂猛,腰間又麻又癢,肉體碰撞的呻吟刺耳放蕩。
「這就受不住了?」男人好笑,「這才叫深。」伴隨著說話聲的是又深又狠的一記頂入「你輕點……輕點,好深……你出去……退出去啊!」方棋頭皮發麻,幾乎被刺穿了,滅頂的快感襲來,他不斷的推拒鴻元的胸膛,男人道:「嬌生慣養,我還沒有全進去。」
扣著他的後腦勺讓他低頭看兩人結合的部位,小巧嫣紅的小穴周圍被撐得沒有一絲褶皺,尺寸驚人的粗大陽物把他的屁股塞得滿滿的,已然讓他覺得承受不住的深度,粗長的陰莖才進入了三分之二,還有一截留在外面。
方棋驚得忘了羞恥,他不會全進來吧?會、會死人的吧……因為緊張小穴包裹的更緊,男人瞇起眼睛,深吸一口氣,開始全根抽出,只留半個龜頭在裡面時,又重重的戳進去。
「嗯……啊……不、不要……全進去……」方棋斷斷續續的求他,鴻元親了親他的嘴角,將性器抽了出來。
隨後換了個姿勢,將人按在床上,架起他的雙腿折到胸前,被插弄得紅腫的後穴一覽無遺,男人扶著性器重新插入,這個姿勢比之前要能頂得更深,粗長的陽物再次頂進青年的穴口,頂到極深的地方,一點一點的緩慢的抽出來,不到三分之一,便又重重的頂進去。
「呃……頂死了……你故意的是不是?」男人輕笑,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激情泛紅的臉,收不住的在那緊致柔軟的地方淺出深插,俯身更重的將他的腿按向胸前,壓得他呼吸困難,小穴收得更緊,鴻元咬住他的乳尖,牙齒叼著乳粒拽起來,又猛然放下彈回去。
「啊……痛,好粗……」痛苦又快樂的呻吟聲,又痛又麻的快感讓方棋呼吸越來越急促,胸膛不斷地往上挺動,性器貼合在小腹上,隨著一下又一下的劇烈抽動,性器已經硬到了極點,緩慢的往外吐著粘液。
「不行了……我不行了……」方棋撅著臀部讓男人為所欲為,麻癢的快感在全身湧動,男人粗糙的手指撫上他的臉,後穴被操弄得一片狼藉,男人的抽插越來越快,越來越猛,每一次進入都擦過他的敏感點,操得他幾乎要死在這樣的快感裡。
好想射……
陰莖夾在折疊往上的雙腿之間,只差那麼一點……只差那麼一點就能得到釋放,方棋伸手去夠自己的性器,還沒摸到便被男人揪住了雙手。
「放開我……我摸摸……」
男人不語,旋即比任何一次都要狠都要重的頂了進去。
「不舒服……出來一點……」青年的語氣有些可憐,頭越來越昏。
敏感柔嫩的頂端流出透明的液體,鴻元享受被他緊密包裹的安全感,眼睛盯著青年的性器不放,又是一記深深的頂入,卻沒有立即抽出來,達到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深度,龜頭頂著他的敏感點廝磨操弄,方棋快要崩潰了,經不住他這樣的撩撥折磨,後腰一僵,性器小股小股的吐出濃稠的精液,激烈的快感讓他有幾秒鐘失去了意識,胸膛在高潮中往上彈了一下,隨後癱在床上,盯著房頂出神,一動不想動。
鴻元險些被他因為高潮而緊密收縮的內壁夾得射出來,深吸一口氣,壓住射精的衝動,閉著眼睛細密的感受那一瞬間腸道收縮而帶來的快感。
「這麼快就射了?」
他被操射了……方棋無力的閉上眼睛,想把自己蜷起來,第一次……第一次就被操射了。
「起來。」方棋紅著眼睛惡狠狠的瞪他,垂下腿想從男人的鉗制裡逃出來,都怪他!
「想去哪裡?」鴻元的性器已然將他的後穴塞得又脹又滿,陰莖在他體內動了動,笑道:「這才剛開始。」
男人從他小腹捻起來一點精液,伸出舌尖舔了舔,然後將精液在他身上鋪得滿腹都是。方棋煩躁道:「有完沒完……我沒感覺了……啊!」
鴻元用力掐著他的乳頭擰了一圈,將他抬起來的肩膀重新按回床上,乳暈附近紅了一大片,方棋氣惱道:「騙子!你輕點!」男人重新動了起來,開始大力的衝撞,方棋臉一白,拚命地想掙脫,卻被男人的陰莖釘在床上,蜷著腿無力的由他繼續擺佈。
將他曲折的腿放下,改將雙腿搭在肩膀上,男人半跪在床上,托起他的屁股又一次頂進後穴,這個姿勢最適合大開大合的抽插研磨。敏感點被連續攻擊,方棋低吟一聲,陰莖又翹了起來。
「我真不行了……」身體深處又傳來可怕的酸澀酥麻的快感,身體和思想都混沌麻木,男人循序漸進,越插越深,雙手在他胸前捻動,乳暈又紅又腫,乳頭顫顫的立著,比平常時候大出一倍。
因為體位的緣故,鴻元插得極深,方棋不得不一而再的放鬆身體,總是有一種隨時被捅穿的感覺,男人的速度越來越快,帶著驚人的熱度,每一次都插滿他整個腸壁,「不行了……慢些,你慢些……」射過一次的身體更加敏感,方棋跟不上他的節奏,眼中充斥著淚水,這個姿勢讓他臀部沒有著過地,鴻元像是托著容器一樣托著他的臀瓣,每一次深深的挺進的同時,又箍住他的胯骨往陰莖送去,他的挺著腰覺得難受,後穴不受控制的拚命收縮,想將他擠出腸壁,然而對於男人來說,是近乎痙攣的咬磨緊窒。
「真甜,」鴻元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他真熱真軟,內壁層層軟肉乖巧的吸附蠕動,勾著他撞得更狠,進得更深。
「啊……不行,太深了……我不成了……」
方棋全身都是淡淡的紅,沒有休歇喘息的時候,他的小腹緊繃,圓潤的龜頭每隔幾下就頂著他的敏感點狠命的頂動,又痛又舒爽,因為生理刺激眼圈通紅,才剛停下來的眼淚又開始流。
「我真的……真的受不了了……啊……」方棋堅持了沒多一會,忍不住低低的哭出了聲。
聽見他的哭聲,男人抬眼看他,被欺負得通紅的青年神色委屈而可憐,鴻元慾望更重,盯著他哭泣的臉貫穿他,一次比一次更深入,他的內壁夾著他咬著他,身下又粗又熱的性器不斷的抽插青年被他插弄得無比可口柔軟的後穴。
粗壯的性器重重的撞擊他體內的凸起,強烈酥麻的快感讓方棋滿臉漲紅,性器開始吐出稀薄了一些的液體。
「鴻元……」方棋帶著一絲哀求,軟軟的討好他,「我好累……我沒力氣了……你不疼我了嗎?」
男人的動作頓了頓,進出的動作更加兇猛,啞聲道:「你說什麼?」
頂進身體的陰莖摩擦得他後穴都快沒有知覺了,方棋帶著哭腔撒嬌,「你……好凶呀,啊……我真的,嗯,好累……啊……你輕一點……我們明天再來好不好?」
「你找死,」看著這樣乖巧聽話的人,男人眼神暗了暗,陰莖似乎又粗了一些,龜頭更狠的摩擦他的腸壁,貪婪的往更深處插入,幾乎有一種被頂進臟腑的感覺。方棋愣愣的看著他,差點沒反應過來,苦肉計無效,反而招來更強烈的禍端,男人節奏更快,動作更重的操他,力度又狠又猛,方棋看著他冷硬的臉,低聲抽泣。
不知過了多久,小腹突然被按上一隻手,在他腹溝處摩挲。
方棋睜開眼睛看他,正迎上男人的黑眸,只聽他低聲道:「看,我在你這裡。」
方棋視線下移,似乎看到小腹處有什麼長條的形狀凸出來一塊,巨大的視覺刺激讓他緊緊的絞動內壁,男人低喘一聲,陰莖刺進他的身體,埋在裡面碾動,被用力抵著敏感點摩擦頂動的快感讓他手腳都在痙攣,精液噴射出來。
「寶貝……」男人喊他,內壁似是有無數張嘴親吻咬磨他的性器,大股大股充滿力量的液體射進他的小穴深處,精液濃而稠,多得他難以承受,後穴被操弄得一片狼藉。
方棋難受的摸了摸肚子,有一瞬間以為不是真的,他射了……終於結束了?
這場激烈的交合讓他累得一根手指都抬不起,男人的陰莖還插在他體內,方棋蜷著身體往前蹭,只想睡覺。
性器從穴口流出來,精液沾滿了他的後穴股間,小穴被欺負得不斷張合,男人眼睛再次暗了下來,撈起他的腰讓他趴跪在床上。
「你做什麼……」方棋無力道:「我快累死了,大哥,大爺,你有完沒完了還?!」
男人無動於衷,將又硬起來的性器插進他股間,箍著他的腰不讓他睡下,另一隻手捏住他的乳尖,俯在他身上細細密密的吻他的後背。
方棋歎息一聲,他怎麼就喜歡這麼一頭野獸?信了這匹狼的胡話?
身前的性器在接連不斷的刺激下又硬了起來,過度被開發的身體敏感極了,頂端興奮的留出透明的液體,男人堵著他的鈴口按壓搓動。
「啊……痛,不要這麼重……」趴跪的姿勢讓性器進到難以想像的深處,囊袋在他臀部拍打,頭皮又麻又癢,過量的快感奪走了他的意識。
不知道這一夜是怎樣度過的,他只記得這已經不是一場你情我願的性愛,做愛雖然舒服,但過多的快感已經變成了折磨,到了最後,他昏昏沉沉,好幾次被操弄得清醒過來,腦袋無力的垂在鴻元肩頭,低聲的呻吟求饒。
鴻元看著無精打采的青年,到了後期,他似乎把這場歡愛當成了懲罰,翻來覆去的說:「騙子!」
「我錯了……嗚,再也不敢了……」
「放了我……鴻元?」
……
讓他最後一次射出來,如此強烈的刺激也只是讓他縮了縮頭,頂端吐出白色的精液,已經稀薄的可怕,流出一點點液體就沒得再射,身體痙攣一樣的顫抖。
「我錯了……好累……」方棋無意識的逃跑,連方向都沒有看,手下摸了一空,差點跌到床下。鴻元眼疾手快的撈住他,才沒有摔下去。
渾身充滿了情愛痕跡的人無力的攀著他的胸膛,「不來了……」
看他一身狼藉都是他的傑作,男人看著胯下已然又挺動起來的性器,搖頭歎氣,壓制捲土重來的情慾。床上已經沒有乾淨地方,紅的春日醉,白的是兩人的精液,滿床都是,青年的身上更是精斑點點。
起身為他清理身體,聽他碎碎叨叨的嘟噥我錯了,騙子……鴻元歎氣。
寶貝,你確實錯了。
你錯在讓我這麼愛你,錯在讓我等了太久。
起身為他清理身體,聽他碎碎叨叨的嘟噥我錯了,騙子……鴻元歎氣。
寶貝,你確實錯了。
你錯在讓我這麼愛你,錯在讓我等了太久。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方棋的顧慮算揭露了,有一部分的作和矯情是他故意的,想讓鴻元討厭他。
鴻元把方棋當假的,他沉迷在夢境,死在一起是他求仁得仁。而方棋看起來沒心沒肺,但是明明他比鴻元更不容易!我一直覺得死和活在回憶裡,後者更痛苦。他對一個書裡的人,一個角色動心了,還不容他多試量試量,多考慮考慮嗎。

第62章 大霧

再醒來時,天已然快黑了。方棋睜開澀澀的眼睛,翻了個身,登時難受的齜牙咧嘴,一咧嘴不要緊,表情也僵在了臉上。不止是身上酸,沒勁,臉部肌肉也酸,又酸又疼。
閉了一會眼睛,等神經適應這樣的酸漲,才又睜開眼睛,往旁邊的床鋪看一看,想確定鴻元在不在這裡,這一扭頭不要緊,方棋蹭的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
床榻換了乾淨整潔的新床單,但是為什麼是大紅色的啊!方棋眼前一黑,為鴻元奇葩的審美感到震驚!明明以前都是繡著青竹或者花朵,樣式簡單大方,青竹素雅,花也多是梅花、桃花一類,只在邊角繡上幾朵,不至於讓床單顯得太過於樸素了。
方棋趕快低頭看自己,千萬別給他也換成紅衣裳,好在不是,清爽的白色裡衣,身上的痕跡早就被清理掉了,並不黏膩。方棋的臉色有點不大好看,他的手臂上,肩膀上,掀開衣服看,小腹,腿上,屁股,甚至於手背和腳面都有觸目驚心的痕跡,尤其是大腿內側最厲害,他的皮膚不黑,也不白皙粉嫩,即便如此,這些痕跡落在身上,看起來仍然十分嚇人。
方棋按了按腿根,疼倒是不疼,不過全身是真酸,又酸又漲,體力嚴重透支,一點力氣也提不起來。
方棋放下衣服,鴻元在床上不知是不是有什麼怪癖,對著他又咬又啃又吸,當然,適當的親吻在做的過程中,會因為興奮和刺激淡化疼痛,增添小情趣,但沒見過他這麼狠的。不知情的人看起來,甚至會誤以為他遭受了一場暴打。
然而這並不是最難受的,方棋艱難地坐起來,甚至不敢讓兩瓣屁股都著地,側著身體中心放在左邊,盡量不讓中間受力。昨天折騰了大半夜,估摸著到了後半夜才能睡,看現在天又黑了,估計他睡了差不多一白天,過去十多個小時,後面還有強烈的異物感,好像還有東西密密實實的塞在裡面。
方棋一臉哀怨,渾身不舒服,看了看房間。好在鴻元很聰明,知道一旦他醒來可能就是腥風血雨,居然不在這裡,不然真想掐死他算了。
方棋小心地半側轉身體,反手去摸屁股,想看看流血了沒有,在入口處摸了摸,摸到一手冰涼。咦這是啥?方棋抬起手來看了看,是透明的藥膏,沒有什麼味道,方棋冷哼一聲,算他還有點良心,然後又伸手去摸摸,隨即聽見啪嗒一聲響,房門塗卷被推開。方棋的手還留在屁股上,艱難地側頭看,鴻元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睛黑沉沉的,合上了房門。
方棋無語道:「你是不是學不會敲門了?」
「害羞了?」鴻元緩步走過來道:「你哪個地方我沒看過。」
方棋:「……」真可怕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還能保持一臉平靜。
男人走到床邊,方棋往裡面給他讓了讓地方,鴻元卻沒有坐下,垂眸看他,神色晦暗,道:「你在做什麼?」
方棋道:「我看看我鬆了沒有。」
鴻元:「……」
鴻元坐到床側,伸手摟他的腰,道:讓我看看。」
方棋啪一下把他拍開,冷笑道:「去你的吧,色狼,你真當我傻的啊給你看?」
說完雙手撐起來屁股,又往床裡挪了挪。鴻元脫鞋上床,逼近他道:「很難受?哪裡疼?」
方棋橫了他一眼,哼道:「酸,又酸又漲。你這人床上床下兩個人是不是?昨天我說了多少次不行了停,是我沒說清還是你沒聽清?不對啊,就算我一次沒說清楚,我說了那麼多次你一次都沒聽清楚?知不知道尊重人,我告訴你,我那不是欲迎還拒,是真的不行!」
昨天雖然吃了藥,但當他射出第二次的時候,能感覺到藥力實則已經過了大半,那春日醉彷彿並沒有多少催情的作用,反而有點提供體力的意思,接下來做不做沒有太大的區別。可這男人不依不撓的沒完,說什麼都裝沒聽見,方棋道:「你真當自己金槍不倒,一夜七次郎?也不怕鐵杵磨成針。」
不過……
方棋想起那個可怕的尺寸,不禁打了個寒顫,就算真的磨細了一圈,也比平常人大出一圈。
一邊的男人聽他說完,表情含蓄道:「是你七次。」
方棋啊了一聲,回頭道:「你說什麼?」
「我只射了兩次,」鴻元道:「後來……你太敏感了。」
方棋:「……」
他沒聽錯吧?他這個委屈的語氣是幾個意思?
方棋沉默了一會,指了指鴻元指了指他自己,道:「我們兩個,我才是正常人,你這樣是不正常的。射得慢應該是你那玩意兒忒不敏感了,可能因為太大,所以神經血管什麼的有點少……嗯……有人為了延長射精,會多戴兩層安全套,你也不算太虧。」
鴻元道:「我第一次你兩次,我第二次你五次?」
「你滾,」方棋冷靜的說:「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在跟我說話?」
鴻元:「……」
方棋往床上一躺,擺明了不想再搭理他,其實在偷算昨天真的七次?不是吧,為什麼他一點印象也沒有……太誇張了吧!
鴻元看他的背影,露出幾分貪婪之色,想和他說話,又不知道說什麼,好一會才道:「還在生氣?」
方棋閉眼不說話。
男人想了想,示好道:「下次讓你在上面。」
他不提這個還好,方棋一聽他這句話,整個人都要炸了,嗖的一下坐了起來,起得太猛倒吸一口涼氣,隨即沒好氣道:「你多大臉啊?還敢提上面下面的事?」
鴻元笑道:「你說。」想聽你說話。
方棋炮筒一樣的噴火,「要不要臉,昨天那叫在上面?啊啊啊?嗯嗯嗯?我說你是故意的吧?故意蒙我跟你上床,先干了再說是不是這個意思?別跟我說你以為的在上面是騎乘,麻煩你睜眼看看你自己的那個東西,誰跟你騎乘啊,跟你做都是巨大的犧牲了!你居然騙人?鴻元你一點也不實在我告訴你。」
男人傾身,笑著吻了吻他的嘴角,道:「兵不厭詐,你教我的。」
方棋:「???」
鴻元提醒他,「在游安城的客棧。」
方棋:「……」
遇到那個掏十倍房錢的修士的時候?
……
方棋臉都快要裂了,所以說現在是他的錯?他當時教他這個可不是為了現在被他坑一把!
方棋收了表情,變得嚴肅而認真的沉思。
看他又開始沉默,鴻元低頭看他的臉,逗他繼續說話,道:「在想什麼?這麼認真,想我?」
方棋轉了轉身體,嘿嘿嘿道:「我在想性和愛能不能分開,比如我雖然喜歡你吧……但是男人畢竟都是下半身思考的人,萬一我去壓了別人……你懂的,你考不考慮給我上。」
男人溫和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極為陰冷,方棋毫不畏懼,和他對視,鴻元壓著聲音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知道,」方棋笑瞇瞇道。
鴻元端詳他的臉,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說這句話的後果?」
「……你想怎麼樣,」方棋看著他,瑟縮了一下,男人表情暴戾語氣平靜,實在怪異,不由脊背生寒,心裡想這是個激將法啊,一邊又忍不住道:「殺了我?」
「怎麼會,我捨不得動你一根手指。」男人失笑,癡迷的摸上他的臉,眼裡毫不掩飾的透露出濃濃的佔有的慾望,手掌覆住他的半邊臉頰,「不准看別人,不准想別人,不准離開我,想也不行。這樣的話,也不准再說。」
方棋睜大眼睛看他,鴻元笑道:「不然會有什麼後果,你不會想知道。」
方棋打了個哆嗦,看鴻元這樣莫名其妙的笑,還不如剛才他一副陰狠的表情來得安全,心裡更加後悔,本來應該溫存的時刻居然討論這麼沉重的話題,臉還被男人糊著一半,好像他不解釋這事兒就沒完沒了了一樣,正想出口澄清,下頜忽然被人擰住,鴻元垂著眼睛,似是有些散漫,道:「記住了嗎?」
方棋只能看著他,乾巴巴道:「我剛才說笑的,激將法激將法!你沒上當嘛。」
不……是上當了,但上錯了方向= =
男人一愣,表情柔和下來,眼裡透出一絲無可奈何,力道鬆了鬆,道:「淘氣。」
「……」方棋被他這兩個字雷得抖了抖,道:「你怎麼懷疑我的人品,跟你在一起絕對不會和別人上床,結束一段感情才能開始新的一段,這是最基本的道德素養,尊重你也尊重我,腳踏兩隻船太缺德了,我不是那種人,你放心。」
鴻元剛鬆開他下巴的手又收得更緊,冷聲道:「結束?」
方棋:「……重點不是這個。」
鴻元陰著臉道:「看來你沒聽明白我在說什麼。」
方棋:「……」
越抹越黑,好想去死。
男人慢慢地將他壓在床上,特意更換的艷紅色床單襯著穿著白衣的青年,他身上密密麻麻,又青又紫,全是他留下來的情愛痕跡。艷麗的床單,素衣的黑髮青年,漂亮得讓他移不開眼。
「好氣人的一張嘴,」鴻元摩挲他的下唇,「你是不是想永遠躺在這張床上,哪裡也不能去?」

第63章 爹娘

「好氣人的一張嘴,」鴻元摩挲他的下唇,「你是不是想永遠躺在這張床上,哪裡也不能去?」
方棋:「……」
方棋眼神怪異的看著他,懵了一會,才說:「你先放開我。」
鴻元一動不動,臉上冷意不減。
方棋瞪了他一眼,皺眉低頭看他卡著他下頜的手,伸手去掰,男人眼神更幽沉,反被收得更緊。
「我不想跟你吵,」方棋忍著痛道:「我不管你是有心還是無意,但是你再這樣我翻臉了。」
鴻元面如寒霜,一雙黑眸清冷,毫無溫度。
方棋道:「我下巴長得好看還是怎麼著,你怎麼就是跟它過不去?我告訴你,你有話好好說,我之前沒教過你?你掖掖藏藏個什麼勁啊?你別讓我猜,我不想猜也猜不對,別動手動腳的,我數一二三,你給我放開!」
鴻元默然看他,許是看他真的變了臉,手勁鬆了鬆。方棋把他的手拍開,別過臉,平時抓抓下頜接吻並沒覺得很不妥,他又不是女人,需要小心的呵護對待,平時粗暴一點也能接受。但是現在這樣近於逼供的情況下總覺得鴻元的這個動作裡有點別樣的味道,好像比他當做了所屬品,而不是一個完整獨立的人。尤其是說話的時候,他的表情和語氣太像是在說真的,並不僅僅是在威脅,彷彿真的隨時會把他綁在床上。
他這邊還有一肚子火沒地方發,鴻元沉默幾秒,道:「寶貝,說你錯了。」
「……我錯你大爺哦,」方棋幽幽道:「我哪兒錯了,你別找不自在,想打架怎麼著,我怕你?你倒是說我哪裡錯了,我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了?我背叛你了嗎?給你戴綠帽子了?我就是說說怎麼了,你沒聽出來是玩笑話?就算你沒聽出來我後來解釋了沒有?再說了!我就說了一個結束這一段才能開始下一段,我說跟你結束了嗎?我告訴你,你別太敏感了成不成?說風就是雨,曲解我的意思!」
「昨天的事我還沒跟你算賬,你倒好,蹬鼻子上臉是吧?我欠你的還是怎麼著啊?」方棋越說越生氣,開始扯舊賬,「你這王八蛋口口聲聲說喜歡我,你哪兒喜歡了,我昨天被你做沒了半條命,就差沒哭著求你了,你停下來沒有?」
「你哭了。」男人低著頭,小聲道:「你哭起來真可憐,我更忍不住。」
方棋:「……」
方棋愣了好一會,才難以置信地說:「鴻元,你……會不會抓重點?你語文誰教的啊?我的天,這要是讓你總結短文的中心思想,你這主題能歪出銀河系啊!」
鴻元堅持道:「說你不離開我,不然我說得出做得到。」
……簡直了,方棋看著他,心情和表情都複雜極了。怎麼一個大老爺們兒比女孩子還難哄還要想得多?至少講點道理吧?
問題是,真的是女孩子就好了,好說歹說不會動不動就壓上來,偏偏他還不是,腦回路奇葩的一比那啥,好像什麼事都能在床上解決的態度。
方棋冷道:「你說得出做得到什麼,真把我綁在床上,留在床上幹嘛呀?哪裡也不能去,時時刻刻等著你,每天啥也不幹,張開腿等你來操是吧?要不要再在我脖子上繫個小鈴鐺,我這一動就叮噹響,行不行?」
他這話說得太露骨了,說得也是反話。隨後方棋就眼睜睜看著鴻元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頰飛快地生出一抹紅暈,抿唇看他,然後……點了點頭。
方棋:「……」
方棋咬牙道:「我覺得你應該再去上一遍小學,幼兒園的小朋友都知道害羞要臉。」
男人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一張巨大的床上,上面也是鋪著這樣的一張鮮艷的床單,他渾身赤裸的躺在那裡,襯得皮膚嬌艷白嫩,他一定把這人養得周到細緻,養得用心也用得用心,這人真不耐操,需要拿藥好生補一補……至少能把他全部吃下去。如果真的再系一串鈴鐺,他一動就叮叮噹噹響,聲音一定很動聽……
方棋看他一聲不出,雖然不知道他具體在想什麼,但視線往下瞄了瞄,正好看到他又鼓起來的褲襠。
方棋看著他,幾乎像是在看一個鬼怪,慢慢地道:「團結友愛,誠實守信,孝敬感恩,文明禮貌,自強不息,我在遙望,月亮之上……」
鴻元被他吵得清醒過來,聲音沙啞道:「什麼?」
「我在驅邪,」他的語氣真誠得不能再真誠了,「我們老家那裡都說這個辟邪,沒錯,我就是在辟你,你這個色鬼!」
鴻元:「……」
方棋冷漠道:「你應該慶幸我現在正新鮮你稀罕你,我不跟你一般見識,不過這事兒沒完,你給我等著。」
方棋正在氣頭上,看見他就頭疼,根本無法理解他的腦回路,深吸幾口氣,到底是低著頭找鞋,先分開冷靜一下。鴻元怔了怔,伸手抓他,方棋粗暴的把他甩開,一瘸一拐的捂著屁股往門外走。
鴻元見他走得辛苦,下床去扶他,方棋這時正好踏出房門,反手一轉,拉住房門,光噹一聲把男人給關裡面了。
不知門裡的人作何感想,反正他爽了。
因為鴻元在外面掛滿了燈,甚至每隔一段距離,都在花樹枝上掛著花燈,若是在旁處會顯得有些隨意邋遢,但是在桃源居,柔柔的燈光映著嬌麗的花瓣,雖然這一盞那一盞,擺得不規律,卻也別有一番雅致風情,更落了個與眾不同。
方棋看了看院裡,一腳高一腳低的往湖心的涼亭裡走去,那裡夜深人靜,離臥房也遠,方棋沿著水橋走到小亭裡,扶著桌面用三分之一的屁股坐在上面的涼凳上。
小風徐徐吹來,撩動幾重垂地的素色紗幔,下擺飄揚飛舞,很有一些拍鬼片的意境。湖心裡大片大片的荷葉,頗有一點接天蓮葉無窮碧的感覺,層層疊疊的滾圓的荷葉中間托著清雅的花瓣合起來的花苞,似乎是起了水霧,周圍的景色都是朦朦朧朧的。湖心的荷花掩映在水霧裡,如在仙境,美得不像是真的。
方棋不由暗想,這樣美的景致,可見鴻元爹娘是個會享受的。
在這裡坐了沒片刻鐘,背後忽然傳來piapiapia的腳步聲。方棋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微微彎腰,把右手遞下去,果然那腳步聲輕巧的加快,隨後一個毛茸茸的小東西跳進他手裡,摟住他的手腕,方棋抬手,把它提在懷裡。
小鴨嘴兒在他腿上蹦了兩下,啄啄他的手,嘰嘰了一聲,幾乎一整天沒有見到他。這人在的時候它習以為常不覺得重要,但當在它身邊消失了一天,彆扭不適感很快就上來了,結果大大大王連門都不讓它湊,眼巴巴的在外面等,現在隔了一天再見,對他很是親暱。小鴨嘴獸躺在他腿上,露出軟軟綿綿的肚皮,伸嘴啄他,方棋只好給它揉揉。
揉了片刻將小東西翻了個身,小鴨嘴兒抖抖毛,在他腿上站起來,四隻爪子並用地往桌子上爬,爬了一半沒爬上去,兩隻爪子在桌面上摳啊摳,一隻後爪騰空,圓敦敦的屁股和最後一隻爪拚命地往上蹬。方棋看著都替它覺得費勁,托了托屁股把它推上去。
小傢伙在桌子上打了個滾。
方棋撓撓它的下巴,又拎著小鴨嘴兒的後頸提起來看了看,托在手裡稱了稱重量,又把它放回桌上,不解道:「你們這些小動物不是長得都很快的嗎,怎麼這都快一年了,你還這麼小一點?」
小鴨嘴獸茫然地看了看他,嘰嘰了一聲。
方棋道:「難不成就這麼大?」
方棋對著小鴨嘴獸發呆,一會想到以前以為小鴨嘴兒是某種動物的幼崽,可這長得也忒慢了,一天天吃這麼多肉都去哪裡了?一般又想他剛才說話是不是說得太重了……對著對著鴻元說驅邪= = 不過鴻元也確實很過分就對了,那樣的話別說大剌剌的說出來了,想想就不對。你是把我當對象,還是當你的所有物,想放哪裡放哪裡。
但是又想一想……自己的反應是不是有些過激?為什麼較真的計較這麼多,鴻元不會真的那樣做吧……更何況,這裡還有一顆炸彈擋在他們面前,隨時都會引爆,每天都可以看做是最後一天,為什麼不珍惜時間好好在一起,而要糾結這些有的沒的?
但是現在二十分鐘都沒過,馬上回頭求人和好忒沒出息了!方棋勉強把自己屁股留在椅子上,再等等吧,他也正好靜一靜。
他在原來的世界那裡……有爹有娘,還有一大堆的弟弟妹妹。但是仔細算一算,也就是這麼一大堆聽起來很親近的假人罷了,沒一個親的。他奶奶倒是可憐他,最疼他,然而早早就沒了。弟弟妹妹雖多,但都是爸媽再婚以後又生的,爹娘更是各自成家……很少聯繫。
他來到這裡大半年多,不知道原來的世界時間的流通是怎麼樣的。但是……也許他真的消失了一年半載,恐怕也沒人知道。
別人是空巢老人,可他年紀輕輕就空巢了,想一想也覺得自己有些可憐。
回去該怎麼辦呢,方棋想,會一直想起鴻元吧,想起雖然他的思想獵奇,但到底是最疼他的一個人,不知道會用多久才會忘了他,方棋摸了摸桌沿,又點了點小鴨嘴獸的鼻尖,眼前的一切這樣真實鮮活,可千萬不要當做是大夢一場。
說起來鴻元的腦回路雖然與眾不同,畢竟他從頭到尾也就活了……十一歲?方棋一想這件事就開始腦門疼,根本不能去想,不是沒想過去探索答案,但沒有絲毫能下手的地方,想一回他就煩一天。如果確實是照書裡的那樣,繼承修為必須是十八歲,所以一口氣把他從十歲,拔蘿蔔一樣拔到了十八……那中間空白的八年是怎麼填補上的?如果沒有填補上的話,他的思維應該還就是一個小孩子啊,怎麼可能從小孩一躍成為大人的。
方棋想了想,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轉著難得靈通的腦筋一回想,抓住了關鍵詞。十八歲……十八十八十八!
方棋瞪大了眼睛,鴻元的外表太具有欺騙性了,十八長得跟……二十八似的,他居然忘了鴻元今年才十八歲啊!
他居然跟一個十八歲的毛孩子上床了,還是下面的那一個,還是半脅迫哄騙性的,說出去都丟人啊!
後面傳來平穩的腳步聲,隨後視野裡走進來一個人,往桌上放了一個小山爐和一碗糯香的白粥,小香爐裡面冒著裊裊炊煙,聞起來有極淺淡的清香,沒有很嗆的怪味道。稍微嗅了幾口,本有些焦躁煩亂的心緒平靜了一些,想來是有寧神平氣的功效。
涼亭裡的白玉石桌觸手平滑溫潤,桌面並不大,小鴨嘴獸對鴻元仍有本能的懼意,一步一步地往桌沿蹭,都快栽下去了。方棋傾身把它托過來,放到地上,小傢伙很快跑了。
方棋抬頭看向鴻元,他算是先低頭求和了?比他快一步。
男人這回拿來的東西真不少,食物香爐,還有一大堆墊子和軟褥,俯身在另一張凳子上鋪了厚厚的軟軟的一層,然後沉默著拉起他的手,將人推到一旁坐下。
方棋換了張凳子坐,稍微舒服了一些,不知怎麼開口,鴻元沒有坐下,挨得很近的站在他眼前像是一個受訓的超大號學生。
「寶貝,我太喜歡你了,」男人低著頭,似是有些漫不經心道:「我不能和你分開,你不要嚇我,好不好?」
方棋看著他那個委屈求和的小表情,笑道:「沒關係,你現在這個樣子,我也想把你綁在床上。」
「……」鴻元小聲道:「你綁不住我。」
方棋:「……」沒見過這麼求和的,這麼誠實還能不能好了。
方棋讓他坐下,男人看著他,眼神裡居然有一絲可憐巴巴的味道,「還在生氣?」
方棋看了看他,搖搖頭,低聲歎息道:「我想一想以後,就生不起來氣了。」
小鴨嘴獸從桌子上下來,扒著紗幔開始晃悠,方棋玩味的看著它。這小傢伙很久之前就有這個毛病,見到什麼都想上去抱著晃一晃,以前是扒著他的褲腿,在客棧裡的時候扒過布簾,現在又來禍害紗幔。
方棋把它提溜過來,道:「不要亂扒!看吧,勾絲了!」
小鴨嘴獸反手啄啄他虎口,仰頭吱一聲,抖了抖爪子。方棋把它放下,小鴨嘴兒果然不再亂動了,沒玩的又不想離開,鴻元冷眼看它,小傢伙不知今天格外遲鈍還是怎麼著,下定決心要當電燈泡,就是不肯走,坐在方棋旁邊舔了舔爪子,正好看見涼亭裡面跑進來一個蟲子,登時像是找到了新玩具,在亭子裡一蹦一蹦的扣蟲子。
兩人一時無話,看著小鴨嘴兒從那裡耍寶。方棋看了一會,忽然笑道:「你看看它,像不像是咱倆的兒子?」
鴻元一怔,方棋接著道:「咱們仨,一家三口。這小東西成天就知道吃,也長不大,真不知道飯都讓它吃哪裡去了。我第一次見它的時候,以為是個很聰明的開了靈性的魔獸啥的,結果就是個二貨。前幾天我還看到它把吃食都藏到它那個竹簍裡面,走哪兒帶哪兒,估計要是變成人,也是個小守財奴。」
他這個說法太讓他意外,太讓他驚喜。
鴻元看著那個不識趣的醜東西,冰涼的眼神忽然融化了一些,竟不再覺得它太礙眼了。
他們是……一家人。
方棋想了想,眼珠一轉,不放過一丁半點佔便宜的機會,道:「當然,我是爹,你是娘。」
「……」鴻元無奈道:「寶貝。」
方棋:「……猛男。」
鴻元:「……」
方棋道:「我好像從來沒聽過你喊我的名字,那個寶寶貝貝的都快成我名字了。」
想到一個可能性,方棋震驚道:「你丫的……不會不知道我名字吧?」
方棋這麼一想還真有可能,他只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說過一遍自己的名字,當時情況緊急,也不知道小孩聽沒聽清,反正接下來就撓了他一臉。再後來就沒什麼機會說了,在這裡沒有認識他的熟人,自然沒有人會喊他的名字,也沒聽小孩喊過,有事的時候都是直接說,到了鴻元長大以後,又是寶貝寶貝的叫,也從來沒喊過他名字。
方棋忙道:「我叫……」
鴻元接口道:「方棋。」
方棋愣了一下,吶吶道:「你知道啊,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又不好意思問呢,所以才給我起外號。」
鴻元失笑道:「胡思亂想。」
隨後將溫熱的粥端了過來,道:「吃點東西。」
方棋接過來碗,有一下沒一下的攪動勺子,眼神放得有點空,道:「不怕你笑話,其實我很不喜歡我這個名字。」
鴻元道:「嗯?」
方棋道:「方棋,qi,和放棄的棄是同音,聽著就是讓人放棄的,不吉利。」興許就是因為名字,所以他才會被爸媽拋棄?
鴻元露出一抹笑意,道:「不然你當娘?」
方棋:「???」
鴻元看著地上那只被小鴨嘴獸折磨得只求一死的小飛蟲,慢悠悠道:「以你所言,我們是一家人,方棋,qi,也可以講作妻子的妻,好不好?」
「……不好,」方棋幽幽道:「這個爹我當定了。」
鴻元:「……」
方棋抬起腳朝小鴨嘴兒的方向虛踢了一下,小鴨嘴獸蹲在地上看他,眨了眨黑豆眼,方棋道:「乖,鴨嘴兒,喊爹!」
小鴨嘴兒:「嘰!」
方棋滿意的點點頭,指著鴻元道:「喊他娘,那是你娘。」
小鴨嘴獸:「嘰!!」
「……」方棋怒道:「你找抽呢是吧,怎麼都是一個聲的!」
小鴨嘴兒QAQAQAQAQ
鴻元低笑一聲,聲音很輕,但兩人挨得極近,他自然聽見了。方棋慢慢的轉過頭看他,冷笑一聲,軟軟的叫:「鴻元。」
這一聲又細又輕,像是貓爪子一樣輕輕地在心尖上撓動,鴻元側頭看他,黑漆漆的眼睛很亮。
「我想親你,」方棋朝他勾勾手,站起身來主動朝男人走去,他第一次這樣熱情,男人抬眼看他,看他瘸著屁股扎進他懷裡,攀著他的肩膀吻了上來。
不同於他疾風暴雨、報復一般的粗魯的吻,青年的動作要溫和許多,濕潤粉紅的舌尖像一根輕飄飄的羽毛,沿著他的唇形細細描繪,時不時的輕輕咬一下他的唇瓣,眼神迷離熱烈,在他唇齒間廝磨。
男人托住他的後背,抱緊了送進懷裡的美味,仰頭由著他親吻,方棋忍著股間的疼痛,水蛇一般用身體蹭他的胸膛,他半跪在他身上,腿部有意無意的碰觸男人的胯部,一觸即開,從不流連。但這樣羽毛似的的點一點,半遮半掩的接觸,似乎比直接上手抓更能引發男人的慾望。鴻元本就喜歡他,昨天開了葷,但顧念他的身體半路剎車,到底沒吃夠,根本經不起他一點的撩撥挑逗,沒一會就硬得厲害。
方棋用手一摸,摸到了鼓鼓囊囊的大東西,隨後按了暫停鍵一般,停止了所有動作,幽幽道:「我屁股疼。」
鴻元:「……」
方棋低頭看他道:「你昨天有多狠你自己心裡清楚吧,我後面是不是傷得很厲害?」
男人尷尬道:「……腫了。」
方棋含蓄道:「是腫大發了吧。」
鴻元:「……」
方棋道:「我現在這個樣子,可不適合再做了呀,會透支的你知不知道?」
鴻元看他片刻,鬆了鬆他,道:「我知道。」
方棋擺了他一道,看著那鼓鼓囊囊的一大團,昨天的舊恨今天的新仇一起報了,心裡那個舒爽那個解氣啊!
方棋坐回軟軟的墊子上,端起粥來小口小口的喝,隨即瞥到腳底下還呆呆愣愣的蹲著一個小東西。
「你還不快滾?」方棋罵道:「也不怕長針眼,吃裡扒外的玩意兒,白疼你了,爹和娘的叫法是一個聲嗎?!你糊弄誰呢?

第64章 暗示

「你還不快滾?」方棋罵道:「也不怕張針眼,吃裡扒外的玩意兒,白疼你了,爹和娘的叫法是一個聲嗎?!你糊弄誰呢?」
小鴨嘴獸左爪蹭蹭右爪,頭也不回地跑了。
清風徐來,掀起一湖波瀾。方棋喝著粥,鴻元看他片刻,忽然喚他的名字,方棋左手端著碗右手拿著勺子,側頭看他,便看到男人一動不動的盯著他,解開衣帶,手掌伸向胯間,上下移動,竟是開始自瀆起來。
男人眼中情慾不掩,放肆地打量他,明明還穿著一層裡衣,無形中卻有一種被扒光了打量的感覺。方棋端著碗啞了片刻,隨即咂咂嘴,搖頭笑了出來。他驚異的發現自己被鴻元看著自瀆,心情竟然一點都不激動。
他這算是什麼?被調教出來了?
也是,鴻元做過的奇葩事多了去了,也不差這一條。就是白粥黏膩濃稠,乍一看很有點那啥的即視感,方棋有點難以下嚥,將碗放回桌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想要離開這裡。然而轉念一想,鴻元的體力和持久力相當驚人,昨天做了大半夜,僅僅射出來兩次。自己這一甩袖子走了,他不知道擼多久才能出來。
方棋端詳一番他的眉目,歎了口氣走向他,正想問用不用幫忙,隨後鴻元橫起手臂,推開了他,歎氣道:「不要離我太近。」
方棋知道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想了想還是往後退了幾步,鴻元收回手來,抬眼看他,半笑不笑道:「你最好慢些痊癒,下次你哭著求我,我也不會放過你。」
「威脅我?」方棋面不改色道:「我巴不得你下次更狠一點,最好一次讓我歇上十天半個月,看咱倆誰倒霉。」
鴻元:「……」
方棋捏中了他的軟肋,才不怕他,冷笑一聲,端著碗搖曳生姿的走了。
男人看著他的背影,一臉的無可奈何,牙尖嘴利,越來越制不住他了。
雖然睡了一白天,但昨天透支得實在厲害,爬上床以後,睡意自然而然地又湧了上來。看看門口鴻元還沒回來,方棋也沒等他,很快又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被人托起來,半睡半醒地又給灌了一碗粥,隨即扒下褻褲,雖然知道男人有分寸,不會把他怎麼樣,但被人掰開雙丘看屁股還是羞恥度爆表。方棋醒了大半,掙扎著想要下去,男人二話不說按著他,仔仔細細裡裡外外的抹了藥,完事後方棋臉又紅了,手指在臀部進進出出的感覺……
只是正常的上藥……
方棋提醒自己,一臉尷尬羞窘,鴻元盯著他笑,一邊幫他提上褻褲,一邊調笑道:「想要?」
「……」方棋真想一腳把他踢下去。
次日醒來,身體的酸軟不適又消減了小半。晨光初醒,床邊空無一人,方棋隨手披了一件衣服,往門外走去,一推開門,陽光普照大地,不遠處的石桌上放著飯菜,卻不見鴻元的身影,四下一找,看見他正在不遠處忙活什麼,方棋瞇著眼睛走過去一看,只見幾根厚重的木頭做了個小房子的框架,現在正在往表面填補東西。
聽見他的腳步聲,男人回頭一看,表情有些不自在,道:「還難受嗎?」
「不了,」方棋走過去,彎腰看那個貓窩一樣大小的小房子,道:「你在給小鴨嘴獸壘窩?」
「……嗯,」男人頭也不抬道:「我是它娘。」
方棋:「……」
昨天隨口說的一句話鴻元居然當真了,方棋訝然看他,小鴨嘴獸在兩人腳邊又蹦又跳的,像是也知道這個小房子是給它的。方棋扼腕自己起得太晚,不然就能聽到鴻元是怎麼跟小鴨嘴兒說給他蓋窩的了……這人看起來不假辭色,對小鴨嘴獸尤甚,他該是用怎樣彆扭的表情彆扭的語氣說出來的?
方棋好奇地打量他,實在想像不出來,恰恰這時候小鴨嘴兒得了多動症一樣停不下來,它也不怎麼怕鴻元了,討好的蹭了蹭男人的腳面,鴻元的手雖然大但並不笨,相反是很巧的一雙手,將軟韌的樹枝編起來,察覺小鴨嘴兒的動作也沒有踢開它,只是看了它一眼繼續自己的動作。
一陣風吹過來,吹動男人垂落的衣擺,小鴨嘴兒看著那片衣衫在自己臉前飄來飄去,一時得意忘形,條件反射的勾住了衣擺,兩隻後爪凌空抬起,開始蕩鞦韆。晃悠了兩下它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勾著大大大王的衣服玩,可不僅僅是蹭一蹭他那樣簡單。
小鴨嘴兒慌忙兩爪著地,想撤回來抓他的前爪。不料因為著急爪尖上的彎鉤勾住了男人的衣服,小鴨嘴獸嚇了一跳,一隻爪子掛在上面,也不敢叫,死命地想扒拉開,但越著急勾得越緊,最後居然將大大大王的衣服勾破縫了……
小鴨嘴獸:「……」
鴻元停下手上的動作低頭看他,眉宇間略有不耐,小鴨嘴獸像是一隻爪子掛在紗窗上的貓咪,臉貼在自己爪子上,怯怯地看著他。
男人看了他幾秒,卻也沒說什麼,放下手裡的東西,溫熱的大手輕輕地捏住它的爪子。
小鴨嘴獸可能還沒他的手大,細細軟軟的小毛比男人的手指還要小一點點,鴻元力道極輕地捏住它,神色溫柔,一手將掛在它爪子上的絲線小心地摘了下來,拍了拍它的腦袋,小鴨嘴獸呆呆的蹲在地上。鴻元拎起它的後頸,隨手往後一遞,塞到方棋懷裡,示意他看好小傢伙,別再礙事。
小鴨嘴兒頭朝裡被塞到方棋懷裡,自己轉了轉方向,屁股朝裡頭朝外。方棋蹲在地上,手放在膝蓋,小鴨嘴獸把下巴放在他的手背上,小黑豆眼睜得大大的看著大大大王。
方棋回想這近一年來,從最初遇見的小孩到今天的男人,變化巨大。不僅僅是外形上脫胎換骨,內裡也產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那個厭世的、渾身是刺的小孩,總是一副漠然麻木的表情,對小鴨嘴獸這樣招人可憐的小東西也從不心軟,甚至痛下殺手,即使後來他們生活在一起,鴻元也極少對小鴨嘴獸露出什麼好臉色,小鴨嘴獸也怕他怕得不行,每次見到都恨不能給他跪下。
這段時間以來,態度一點一點的改善,但也僅僅在他們三個在一起的時候,他在中間充當調味劑和橋樑,方才勉強和諧的相處。其餘時候,小鴨嘴獸不敢接近鴻元,男人也從不多看它一眼。
像今天這樣……
沒有他的調和,鴻元和小鴨嘴獸友善相處,鴻元雖稍有不耐,但仍保持溫聲溫語……還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方棋在鴻元背後看著他,彷彿看到這個又冷又硬的男人,皮肉包裹之下慢慢地變得柔軟的心。
方棋戳了戳男人的後背,鴻元微微側頭,餘光看他,道:「餓了?」
方棋摸了摸肚子,搖搖頭道:「不是很餓。」
鴻元道:「飯在桌上,餓就去吃。」
方棋嗯了一聲,看著他的動作,一手托著小鴨嘴兒,一邊道:「我等你一會兒。」
時間一天一天的過,日子雖然稍顯平凡無味,卻也溫馨……不他在說謊,這日子過得沒勁透了,太寡淡了!這裡就他們兩個人,外加一隻小鴨嘴兒,毫不客氣地說,這樣很容易提前出現七年之癢的!也許會提前六年零八個月!
……
因為方棋開始覺得鴻元不帥了……明明是那麼出色英俊的面容,但也經不住一天到晚都對著這張臉……畢竟美是需要用丑來襯托的!不然會審美疲勞!
這幾個月來,他的修為也有了很大的進步,起碼舞劍的時候虎虎生風,不再揮上十多下就胳膊酸喊苦喊累。這樣一來的話,如果行走江湖的時候,面對的不是修士而是普通人的時候,自保或者欺負人的能力他還是有的。
他的體力值拔高了一大截子,不再不抗摔不抗打的,直接受益人無非是鴻元,不像以前那樣像看著易碎品一樣看著他,就怕磕著碰著了難受。方棋自詡勁大了,不止一次想在床上翻身,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夜夜起義,夜夜起義失敗。
他兢兢業業勤勤懇懇的修煉,而本應該修煉的人卻格外懶怠。鴻元看起來並不熱衷於修煉,他之前在書裡看到的鴻元,滿身戾氣被人追殺,一朝逃進萬獸森林,幾乎是豁了命的日夜修行,幾乎如此還是用了三千年的時間,怎麼到了他這裡就這麼懶懶散散的?難不成是因為沒人打他揍他,沒有讓他否極,所以對修煉並沒有多大的勁頭?這麼拖拖拉拉的難道想用三萬年成神?
他每天更喜歡做的事,是擺弄桃源居的花花草草,掃地抹桌,打掃打掃衛生,做飯燒水沏茶……像個奴婢保姆一樣。這回真不是他故意欺負人,鴻元很喜歡做家務。
這幾個月來,他親手修剪桃樹、梨樹樹上多餘出來的枝葉;原來的水橋長廊上的紅燈撤下,換了白燈;又重了一些新的青菜,變著法子琢磨吃什麼,廚藝日益猛進,做得好看又好吃,簡直能開班子收徒了。每天早上起來做飯,洗衣服,擦桌子,澆地,這是日常。而每隔五四三兩天,則調琴吹笛,頗有雅興。
後來有那麼一天,方棋練完了劍回臥室找他,這虎背熊腰的大男人坐在床上,拎著被小鴨嘴兒抓壞的衣服,大姑娘一樣垂著眼睛再縫。那麼寬厚的一雙男人的手,捏著那麼細的一根繡花針,在衣服上穿來引去……方棋已經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眼神看他了。
為什麼他總是做這種和氣質不符的東西= =
而最近幾日,則是把藏寶室的東西全部整理了一下,裡面的珍寶書籍,挨個的登記記錄。書籍功法則分門別類,收納進書架裡……每天的行程都非常滿,昨天慢條斯理地釀了酒,待放上幾日就能喝了。
凡事親力親為,一手將桃源居料理得井井有條。
如果不是看著鴻元一天一天,一點一點的改變桃源居,看他忙來忙去,方棋還真看不出來桃源居有什麼明顯的變化。哪怕把改變前後的圖片放在他眼前,他也不一定能看得出來。除非是說更乾淨整潔了,他一個糙老爺們兒,只要不是實在髒亂得看不下去,是決計不會動手打掃的,能住人就行。
至於鴻元這麼執著於打理桃源居,實在讓他百思不得其解。難道打掃衛生比修煉還重要?
起初他勸過幾句,鴻元興致不高,他也就斷口不提。每天樂滋滋暗搓搓地流轉補充真氣,習學功法招式,心想鴻元原地踏步,他進步飛速,這是翻身反攻的好機會啊!方棋耐心基本為零,練了沒幾天就忍不住造反,不是對手,不服氣,越挫越勇,每天造反,每天失敗,到如今四個多月,他看不出來鴻元修為多深多強,只覺得每一次試手,鴻元總會給他一種只比他強一點點,只佔了那麼一星半點的上風,只要他咬咬牙努努力,或許明天就能成了的錯覺……
再後來,發現他更像是晚上逗他玩,再一副順水推舟敗者暖床的表情壓上去。
方棋吃了數不清的虧,想起他來都是咬牙切齒的,一邊還不死心的心存僥倖,或許下回呢……下回。
桃源居就這麼大的一點地方,事情劃分的再細緻,也就這麼多。方棋很奇怪鴻元這些事情做完了做什麼,總該修煉了吧,孰料這麼一片花樹林的樹枝是這邊剪了那邊又長好的,那邊剪了這邊又長好,永遠無窮無盡。
他的隨遇而安和不作為,以至於也給了方棋一種要無窮無盡的困在這裡的感覺。
這天方棋從外面耍完劍回去書房,桌台上放著水墨紙筆,還有正在登記的一些寶物,琳琅滿目,方棋早就習以為常,將劍放在一邊。
鴻元敲了敲桌面,示意這裡有水,讓他來喝。方棋從一大堆奇珍異寶裡走過去,生怕踩壞了哪個,俯在桌案上道:「還有多少弄完?你到底想不想從千屍谷出去了?」
「為什麼要出去?」鴻元擱筆,抬眼問他。
每次這麼問他,方棋都會自己心塞一臉,為什麼要出去?不出去了難道在這裡待上一輩子嗎?鴻元則是反問他,不行?方棋想想就可怕,當然不行!他居然一點都不著急。
方棋擺擺手,不想跟他爭論這個,撥拉了一下腳底下的東西,挪了挪腳,驀然不小心踩到一個東西,嚇他一跳,忙抬起腳來,低頭一看,是一個黑乎乎的小東西。
「這是什麼?」方棋矮身撿起來,道:「沒踩壞吧。」
方棋撿起來拿在手裡,拍了拍表面的浮塵,隨後目光凝住,仔細看了看,這玩意兒不是新面孔,是老朋友啊。
鴻元看了看,道:「傳音石,踩不壞。」
這塊黑色的小石頭漆黑如墨,觸手溫潤光滑,可不就是書裡頂級昂貴,據說堅硬無比其力斷金,遠能傳音近能防身的傳音石嘛。
方棋在手裡擺弄了一下,問道:「真的能十萬里傳音?」
「嗯。」鴻元拿起一本劍修的功法,慢慢悠悠地看,這幾個月來他將所有有關於劍修幾十上百本的功法,一本一本的都啃透了,可惜這人現在一本都沒練完。
方棋握著傳音石在桌子上磕了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方棋道:「這玩意兒是不是一次性的?或者是有使用次數限制的,比如用一次就會脆弱一點啥的,用到了一定次數,就會碎成粉末?」
「不會,」鴻元道:「為何這樣問?」
方棋想起來最初來到這裡的降落地點正是風瑤山裡的山洞,當時便有這樣一枚傳音石,給他留下兩句模稜兩可,又掐頭去尾莫名其妙的話,傳音石便碎成了齏粉。
方棋舉起來傳音石看了看,方才敲了兩下,上面一點碎屑外皮都沒掉。
「那這個東西是不是很不經放,就是摔一下就碎了?」
「不會,」鴻元端量他的眉眼,道:「你有什麼心事?」
「……」方棋的眉毛越攢越深,道:「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鴻元合上了書,道:「什麼事?」
方棋看了看他,猶疑道:「在風瑤山……不過你大概很不喜歡那裡,那地方應該是你的噩夢吧。」
「錯了,」鴻元想到了什麼,垂眸道:「那是我美夢開始的地方。」
方棋疑惑看他,既然現在沒有被魔獸抓走當誘餌的這一段劇情,那麼鴻元只在趙府和風瑤山被人欺壓辱打過,他會喜歡那種地方?
鴻元柔聲道:「我在那裡遇見了你。」
「哦,」方棋別過臉,臉色微紅,果然,物以稀為貴,情話偶爾說起來才動聽。
看到他微紅的耳垂,男人笑了笑,解釋道:「上好的傳音石取用千耳獸的耳骨,極為堅硬。」
「是嗎,」方棋搓了搓鼻根下面,道:「原來真的是這樣,我還以為是我記錯了。」
鴻元道:「為什麼提它?」
方棋道:「太奇怪了,你說要是真的這麼硬……什麼樣的情況,才能讓傳音石碎成粉末?」
鴻元道:「沒人試過。」
千耳獸捕捉困難,既然稱為千耳,既然耳骨用來做傳音石是最好的材料,這種魔獸從名字上聽起來就知道耳朵好使,耳朵非常好使,一點風吹草動就溜得飛快,往往抓捕它的人離得老遠,千耳獸早就跑了。
頂級傳音石極為昂貴,確是沒人捨得試,不過……
鴻元從他手裡取過傳音石,指腹在表面摩挲,道:「你想看?」
方棋扭過頭去,看他一臉躍躍欲試的樣子,忙把東西奪過來,道:「不想,這都是好東西,你別亂來啊。」
方棋握著傳音石研究了半天,下午的時候在外面用石頭砸了砸,又加重了一點力氣,傳音石保持如斯,一點沒變樣,確是像傳說中的那樣。
太奇怪了……方棋摸了摸下巴想,風瑤山的那一塊一定是傳音石,他不可能混淆,甚至等級比他手裡現有的這塊還要高一點。既然都是傳音石,怎麼會有這樣大的區別對待?沒道理會碎啊?到底為什麼碎?按照手裡的這塊來推測,傳音石出現裂紋就很費勁了,碎成齏粉,那究竟是怎樣強大的力量?
興許是因為重遇了傳音石的緣故,接下來的好幾天,方棋淨跟傳音石過不去了,白天不死心地敲打傳音石,夜裡又總是夢到第一次來風瑤山的那晚,來來回回的重複傳音石爆裂的畫面,以及傳音石裡說的那兩句話,攪得他日夜難眠。
次日,方棋擁著被子呆坐許久,不得不正視這個問題。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還是這是一個暗示?
在暗示提醒他回去風瑤山?
想到這個可能性,方棋的手指劇烈的顫了一下,匡當一下躺回床上,下意識地反感厭惡,暗示他回去做什麼?既然是暗示為什麼不拋頭露面,出來說清楚?或者再發一枚傳音石傳音說話也是可以的啊!
縮頭烏龜一般縮了幾天,本來覺得和鴻元在一起這樣乏味的生活,都覺得格外有趣珍貴起來。
他心有顧忌,整天跟在鴻元身後,男人這幾日的心情明顯很愉快,也樂意讓他跟著,哪怕不說話,坐在一邊發呆也不錯。
就這樣慫的縮了幾天,方棋左思右想不行,縮頭烏龜這一招絕對不可取,很容易因小失大。方棋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坐以待斃不是他的性格,如果想要化解問題,首當其衝的就是面對問題,一味地逃避叫什麼事兒?
更何況……
這段時間以來,不管在風瑤山還是千屍谷,基本上都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被動的局面,鴻元從小變大之謎,還有風瑤山被屠派的原因,他為什麼來到這裡……如果真的是暗示,他沒有道理縮著藏著,不去正視解決。
萬一要是因為太慫,抽一鞭子才往前走一步,錯過了先發制人的機會,再落個更被動的下風局面,就為時已晚。後悔也沒用了。

第65章 出谷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他連千屍谷怎麼進來的都不知道,更遑論怎麼出去。
方棋每天仍然打坐修煉,真氣提純,卻將練習劍法的時間騰了出來,用來尋找破除結界的方法。
在桃源居的角角落落裡翻了翻,仰著頭使勁往天上看。在他的印象裡,進入千屍谷唯一的方法就是從山上掉下來,然而上空朗朗乾坤,碧空如洗,一望無際,不管從哪個角度,都看不出來一絲一毫被夾在山縫中間的影子。
方棋不禁感慨,修真這點挺好用,隨時隨地建立結界構造一個小世界,不是真的勝似真的,等他的修為也達到了這樣深厚的高度,他第一件事……就是要虛構出來幾台電腦啊!還有手機ipad遊戲機!要知道,只要身邊有電子娛樂和飯,他可以自己一個人待著,一個星期一個月都不嫌悶!
方棋看了兩天,連桃樹和梨樹的樹根都刨了刨,湖裡也溜躂一圈。樹是真的樹,樹根也是真的樹根,湖水也是真的水,沒找到什麼線索,便想去外面的千屍谷看看。
推開院門,往外一瞧,千屍谷外面的土地雜草不生,幾乎沒有花草樹木和活物的影子。除了遠處的山峰又高又凶,影影綽綽得看不分明,像是海市蜃樓一般。往近了看,連個明顯的建築物都沒有,許是有結界的緣故,他明明就記得千屍谷在兩座大山的中間,沒道理有這樣廣闊無垠的景致。
方棋舉步走出來,又怕出來以後關上門自己打不開,從遠處搬來一個石墩,把門拉開擋住,隨後才走了出去。
千屍谷看起來大得沒邊,方棋尋思,實際上應該沒有這樣大吧,畢竟結界在山谷夾道裡。興許沿著一個方向走,走上一段就能碰觸到結界?方棋摸摸索索的往前走,走一段就回頭看看,看門有沒有被關上。然而他走了小半個小時,都還處在荒田野地裡,遠處的山峰依然那麼遠,沒近一點。他也不敢走得太遠了,瞧著就快看不到桃源居的院門了,只好趕快回去。
沒辦法,回到桃源居,方棋坐在擋門的石墩上納悶,不能啊,能進來就一定能出去,但千屍谷沒塌,靈霄神女和長淮劍神的修為遠遠的在他和鴻元之上,別說三兩天離開,三兩周能研究出來出去的路都要謝天謝地了……隨後方棋看了看桃源居,又看了看千屍谷……忽然眼睛亮起來。
哎?
他剛才怎麼沒想到?
桃源居是一個小世界,外面的千屍谷又是一個小世界,這兩個小世界就緊緊挨著,一裡一外天壤之別,他剛才怎麼會捨近求遠的去其他地方找結界的盡頭!眼前不是有現成的嗎?還不是一個是兩個呢!
既然兩個結界接壤,之間肯定是有接縫的?
方棋蹲著摸了摸桃源居的地面,又摸了摸外面千屍谷的地面。很明顯,從顏色上就不一樣,千屍谷貧瘠偏黃,桃源居肥沃偏微黑,除此之外,沒有什麼不妥當之處。方棋不信邪地站起來,一會走到院外,一會回到院裡,想感受一下結界之間有沒有細小的阻滯感……如果這麼近的相鄰的兩個結界他都不能發現問題,那想走出千屍谷無異於癡人說夢。
方棋一會摸牆一會摸地,冷不防身後響起一道聲音,「你一個人在這裡折騰什麼?」
方棋拍了拍手上的土,回頭一看,鴻元抱臂看他,不知來了多久了。
「你過來看看,」方棋連忙朝他招手道:「這一裡一外,千屍谷和桃源居,壓根就是兩個世界,可我死活看不出來哪裡有接縫,你看看你能不能看出來。」
「你想做什麼?」鴻元屈膝半蹲,摸了摸他的耳垂,低聲問道。
方棋頓了頓,飛快地抬頭看他一眼,然後繼續扒地,道:「我在找出去的辦法啊,我們兩個現在在哪裡修煉都可以,並不是只能在千屍谷,既然這樣的話,為什麼一定要留在這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男人重重地掐了一下他的耳垂,方棋驚叫一聲,怒視他道:「你掐我幹嘛?」
「總想著跑出去,」男人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道:「不喜歡和我在一起?」
方棋靜了片刻,他隱隱約約地發現鴻元有一個問題,盯著他看了一會,男人平淡冷漠的表情之下隱藏著極淺極淡的一絲不安,終是沒有點明,方棋放輕了聲音道:「你胡思亂想什麼呢,奇怪,你怎麼不想著出去?待在這裡多沒意思呀……連個人影都沒有。」
鴻元不答反問道:「很沒意思?」
「……你沒覺得?」方棋故意做出哀怨的表情,道:「 哦對,我忘了,其實只有我一個人在無聊,你每天那麼忙,洗衣做飯還得掃地……也不嫌煩,真能耐得住寂寞。」
鴻元笑道:「你以為都像你一般坐不住?看你哪裡有修士的樣子。」
方棋扒著門框,研究門框的邊邊角角,看有沒有什麼線索,一邊哄他道:「我也不知道啊,說起來,看到那些閉關修煉的修士我都覺得很佩服,不吃不喝閉關幾個月,甚至幾年幾十年,也沒人說話,一個人待著,難為他們能堅持下來。」
男人冰冷的眼睛溫軟了一些,他的這個人倒很有自知之明,自知一定堅持不下來。
方棋回頭看了看他,果不其然看到鴻元神色有所緩和,笑道:「我想跟你在一起啊,你不用懷疑這個,但又不是只有在千屍谷我們才能在一塊,你說呢?這兩者並不矛盾,別廢話,快過來看看。」
鴻元站起身來,靠著門框,擋開他亂摸的手,道:「出谷之後,你想去哪裡?」
方棋呆了呆,狐疑看他,聽他這個語氣,似乎是知道怎麼樣才能出去。
方棋試探道:「我想回風瑤山。」
鴻元壓低了聲音,問道:「什麼?」
「從千屍谷出去以後,我想先回風瑤山,」方棋笑道:「那是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我想先回那裡去看看。然後……修真界這麼大的地方,我們學你父母,遊山玩水怎麼樣?如果逛的累了,隨時可以再回來啊,反正千屍谷就在這裡,又跑不了。」
男人的臉上飛快地生出一片紅暈,雖然還是面無表情,但微紅的臉把他的心情出賣得乾乾淨淨。
方棋歎了口氣,鴻元看起來深沉冷漠難以討好,實則只要他對症下藥,順著毛摸,說一兩句好聽的話,這人就有點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嗯,」鴻元靠著門框,幾不可聞的應了一聲,隨後道:「不准亂跑,不能離開我的視線範圍,跟緊我。」
方棋無奈道:「行行行,你說怎麼就怎麼,行了吧?好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麼出去。」
鴻元沉吟片刻,將他推進桃源居,反身合上了門,男人冷峻的眉宇之間矛盾的含有絲絲暖意,隨後牽起他的手,道:「跟我來。」
方棋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神色疑惑,走了一半的路往前看,發現鴻元帶他去的方向,好像是書房旁邊的那個房間,那個一直帶著鎖,不為人知的房子。
「鴻元?」方棋側頭看他,果然來到了加了大鎖的門外。
「給你看一些東西,」男人在門外的鎖上用手磕打幾下,垂著眼睛道:「順便拜別我的父母。」
父母?
靈霄神女和長淮劍神?
方棋愣住了。
愣神的功夫裡,鴻元打開了鎖,推開了房門,尚未看清楚眼前的景物,先聽到一陣清脆的鈴聲。
方棋往裡一望,怔了一下,這是一件嬰兒房。
房屋裡的佈置和擺設延續神女和劍神一貫的風格,簡單清雅……有點亂,但與其他房間不同的是,這個房間……細微之處,可見其用心,用心到了溫馨的地步。
桌案上放著幾件小兒衣裳,針腳細密,整整齊齊的疊放在一邊,另一件鋪開的藍色小衣裳的衣袖上面還穿著針線。靠著牆壁的地方有一張石床,床上鋪著厚厚軟軟的褥子,還有一個白色的小枕頭。
而床頭、床側,則加了一層小欄杆,防備孩子胡亂滾動掉下去。
這應當等到孩子大一點的時候睡的床。
因為床邊還放著一個青竹編織的嬰兒搖籃。
搖籃上方繫著一串風鈴,方才開了門進了風,鈴鐺搖動,叮噹作響。
方棋站在門口站著發愣,像是看到了一串塵封多年的往事。
鴻元邁進房門,朝他伸手道:「進來。」
方棋走進屋裡,裡面的東西幾乎都是半成品,但準備的東西非常齊全。桌上的小衣服展開一看,便知道大小是不一樣的,有小一點的孩子穿的,還有稍微長大了一點的小孩穿的衣裳,衣服下面還壓著一層厚厚的東西,是嬰兒用的尿布。
搖籃裡放著一面小鏡子,掛在搖籃上的風鈴並不精緻巧妙,甚至有些粗陋,一大串一大串的鈴鐺靠在一起,顯得很是繁瑣,一看便知道不是出自正經的手藝人的手。
方棋在屋裡轉了一圈,神女和劍神位高權重,這些事情隨便找個僕役來做就行。但這屋裡,大的好比是床,小的好比是嬰兒玩具,顯然都是兩人一點一滴,親手所做。
就像是疼愛孩子的平常人家,只是這兩口子尤其的閒= =
但不管怎樣,都不難想像,若不是鴻元身份特殊,還沒出生時,長淮和靈霄雙雙歸西,若這對夫妻尚在人世,一定會好好愛護他。斷然不會讓他身世坎坷,流落到任人欺凌,從小到大,一直走投無路的地步。
方棋沉默了片刻,在看書的時候,他就對這兩位神人頗為敬重。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兩人都是神仙一樣的人物,高高在上,貴不可攀,長淮已臻劍神之境,在修真界德高望重,一手創建了雲淮劍宗,可謂是泰斗一樣的身份。而靈霄神女是萬獸森林修煉成人的第一隻母獸,前無古人的首例,論身份與長淮不相上下,在萬獸森林完全能橫著走。這兩人對以往的光鮮和榮耀,對過去一點一滴打下來的江山,居然能說放下就放下,說不要就不要,面對修真界和萬獸森林的雙重追殺都能不畏不懼,隱居深山,方棋自認沒有這份魄力。
人都是貪圖享樂的。
如果這兩人生下來就是天之驕子,一直身在富貴,從未經過貧窮,不自量力的放下一切他並不覺得多佩服。
可長淮劍神出身寒微,好在資質尚算出色,完全是自己慢慢打拼到劍神的地位。而靈霄神女更不必多說,以魔獸的軀體,生活修煉了千千萬萬年,方才修出人身,千辛萬苦獲得魔獸的景仰和尊重。明明那麼來之不易,心裡到底在尋思什麼,才能有這份膽魄,將過去全部丟了不要?
當然……方棋苦笑搖頭,如果這兩人其中有一個心志稍有動搖或抱怨,又怎麼對得起另一半的付出和犧牲?好在沒有互相辜負,好在都是個死心眼。
方棋靜思片刻,才對一旁的人道:「你父母……是好樣的,也很疼你。」
「是嗎。」風住了,鴻元低頭用指節碰了碰風鈴,方才靜止的屋裡又有清脆的鈴鐺聲響,他側頭似笑非笑,道:「好樣的?」
方棋迎上他的目光,點頭道:「對,拿得起放得下,好樣的。只可惜走得太早,不然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爹娘。」
鴻元恍了恍心神,兩人一時無話,小鴨嘴兒遠遠的看到他們兩人過來,在後面追了半天才追上進度,以一種翻山越嶺的姿態和勁頭,四爪並用的翻過了門檻,搖搖晃晃的跑了過來,抱住方棋的腳。
方棋低頭看它,鴻元也低頭看它,將小鴨嘴獸提溜起來,放進比它的新房子還要大的搖籃裡,小鴨嘴獸站在裡面,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眼巴巴的看著他們。
「你可能有所誤解,」鴻元撥弄風鈴,帶著幾分譏笑,道:「這兩人聲名狼藉。」
方棋皺了皺眉,這是見鬼的什麼語氣,對靈霄神女和長淮劍神有誤解的到底是誰?是他還是鴻元?難道鴻元也跟那些別人犯了一樣的毛病?
方棋扭過頭看他,男人長而密的睫毛打在眼簾上,道:「人獸結合天地不容,曾經因此被追殺上千年,說是為天除害,必不能留。後來他們隱世不出,此事還沸沸揚揚傳了幾百年,即便到了今天,仍有人提起,語氣嫌惡,很看不起。」
並不僅僅是長淮和靈霄被追殺千年,就連你在千屍谷繼承修為,被人發現是人獸之子,亦是緊追不捨,殺無赦。
方棋默默地看著他的側臉,鴻元抿著嘴唇,眼中有些不一樣的情緒,但那絕不是厭惡和不滿,他反覆地觸動風鈴,微微失神。
方棋失笑,沉悶壓抑的心情騰出來一絲好笑,鴻元這就是典型的死鴨子嘴硬了,他對這一雙素未謀面,但又血濃於水的雙親明顯非常眷念和渴望,哪裡像是表面表現出來的滿不在乎。本來以為趙父和小妾才是親爹娘,可那真是一對不合格不靠譜的爹娘,想必鴻元小時候對這兩人不是沒有怨懟的。後來發現親生父母另有其人,卻老早就亡故了,只留下隻言片語……鴻元是怎樣複雜的心情可想而知。方棋稍微理了理,把自己也理亂了,但這時候鴻元揭了自家父母的短,故意把人往低了說,絕不是真心話,一看就是彆扭的毛病又上來了,正要開口調笑他兩句,男人忽然輕輕咳了一聲,方棋呆了呆,看到他微微泛紅的眼。
方棋默然一會,才道:「你父母是登高跌重,兩人身份地位都不一般,修真界的人有千千萬萬,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們,想看他們犯錯。這種人身上就算有芝麻大的污點,也會被放大無數倍,其實……就是談個戀愛而已啊,用得著萬人討伐嘛。不過,你爹你娘還是拎得清的,你想一想呀,越是環境艱苦,路難走,他們兩個越沒分開,越證明是真愛啊。」
鴻元:「……」
男人蹙了蹙眉,才轉過頭看他,撥開重重陰霾露出笑容,道:「伶牙俐齒。」
方棋看他心情終有好轉,不禁鬆了口氣,低頭按了按四爪朝天的小鴨嘴兒的肚子,小東西舒服的直哼哼。鴻元提著它尾巴把它翻過身來,突然轉了個方向看著方棋,溫柔道:「想不想看他們的樣子?」
方棋:「……」
不待他回答,鴻元快速走出門外,方棋拿起搖籃裡的巴掌大的鏡子看,心想這不是因緣鏡?幾乎是立即,鴻元又很快回來,方棋以為他是去拿真的因緣鏡,卻不料料到,是捧了兩幅畫回來。
小心地展開第一幅畫,是撲面而來的濃烈的艷麗。
神色凌厲的二八少女,一身白衣,高高地站在樹枝上,那根樹枝還及不上手指粗細,稀稀拉拉的長著幾根枝葉。綠樹白衣,烏髮雪膚,數丈長的白綾搭著少女的手臂,一直垂到地面。這應當是野外的一座破廟,歪脖子老樹和破敗房屋,沒有拉低少女的半分顏色,反而襯得她容貌絕佳,又漂亮又鋒利,表情有點凶,讓人想就近去看看,又怕被刺傷。
「這是父親第一次見到母親。」鴻元笑道:「是不打不相識。」
方棋想了想,是先掐後相愛的戲碼?
隨即鴻元緩緩地展開了第二張,這張的背景相當熟悉,就是在桃源居的桃花樹下,女子支頭坐在花樹下面,手邊是一方棋秤,上面擺著還沒下完的棋盤。那女子微微抬眼,不經意地望過來,面容上少了青澀,多了幾分嫵媚,神色也不似上一幅畫那樣冷漠,淺笑嫣然。細齒潔白有如編貝,歲月似乎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既然身處千屍谷,現在多半是已經被剿殺到無路可走,退世隱居的那一段,然而在她身上看不出任何仇世的神情,仿若二九芳華的年輕少女,眼神清澈透明,有一分無邪的純然。
方棋心裡被撓的癢癢的,這兩幅畫長淮劍神自始到終都沒有出鏡,但他好像又無處不在,一筆一墨,一纖一毫,細緻至極,將女子的神態心境,一顰一笑,在這幅畫裡渲染到了極致。僅僅是看著畫,都能感受到作畫人的情意。
鴻元笑道:「母親有些不講理,人也怠懶不好動,父親大事小事都讓著她。」
鴻元牽著他往門外走,站在門外,示意他看外邊的景色,道:「桃源居不是結界。這裡本是一座荒地,是父親一手開墾出來。桃源居的一花一木,桌凳房屋,都是他親手所做,從不假手於人。」
方棋沉默了半天,「……咱們撿了個現成的大便宜?」
鴻元笑道:「……可以這麼說。」
兩人在嬰兒房細細碎碎的說了小半個下午,小鴨嘴兒趴在搖籃裡,先後爬到搖籃的邊緣好幾次,看了看高度,沒敢跳,只好躺在裡面打滾,滾累了又睡了一會。
時到黃昏時候,小鴨嘴獸張著巨大無比的嘴打了個哈欠,正好看到兩個大人起身。
「我們明日動身。」
方棋點了點頭,看著鴻元的側臉歎了口氣,他果然早就知道怎麼出谷,無形中更是印證了之前的猜測。
可是為什麼?
他就這麼讓鴻元感到不放心?
方棋忍不住想追根究底,問個明白,但眼下的情況不適合說這個,只好先嚥下去。
「你先出去,」鴻元柔聲道:「我稍後就來,晚上想吃什麼?」
「隨便,」方棋看了看他手下按著的巴掌大的因緣鏡,猜出他想做什麼,退出門外,給男人留出安靜的空間。
門卡噠一聲合上。
修長的手指在因緣鏡的鏡邊上滑過,鏡面水一樣蕩漾開來,現出一副畫面。一男一女相對而坐,已經現出濃濃的老叟之態,掩不住的疲憊和滄桑,女子尤甚,全不見畫裡的意氣風發,神采飛揚。兩人頭髮花白,神色憔悴到了極點,可以看出時日無多,但依然是含著微笑,眼神溫柔,低聲囑咐交待什麼,臉上掩不住的不捨和不放心。
男人小心地觸摸鏡中人蒼老的眉眼。
你們想給不能給的,你們的遺恨和缺憾,終於有一天,終於有一個人,代你們完成了。
當夜收拾好了東西,其實也就是幾件換洗的衣裳,桃源居的其他東西,兩人默契的都沒有動。這是他們的家,更是長淮劍神和靈霄神女的家,而且……反正又不是不再回來,只不過是出門遊歷罷了。
離開住了幾個月的地方,行程又這麼突然,方棋有點感傷,站在門外,看看菜地,看看涼亭,看看小鴨嘴獸的小房屋,又看了看萬花齊放、粉白相映的花樹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但是……
離別的感傷氣氛沒有持續多久,鴻元放下行李,領著他來到門前的一棵樹下,按了按他的肩膀,道:「跪下。」
「……」方棋:「???」

第66章 驚變

鴻元道:「我父母合葬在這裡。」
方棋順著他的力道跪下來,心想這算是見公婆……不是……
鴻元撩開衣衫,與他一同跪下,兩人對著樹幹,鴻元道:「母親喜歡桃花。」
方棋點了點頭,表示聽到了,然後聽鴻元打算怎麼介紹他,不會稱作賤內吧?方棋磨了磨爪子,他要真敢這麼說,分分鐘掐死他。
鴻元囁嚅了一句什麼,方棋傾了傾耳朵去聽,沒聽的太清楚,不過就算沒聽清楚他也能猜出來鴻元說的是什麼,無非就是爹娘一類的。鴻元自小不在靈霄神女和長淮劍神身邊,這句爹娘大概不太能叫得出口。
果然……
鴻元接著道:「這是我愛侶。」
方棋:「……」有伴侶道侶或者我們是一對,這麼多說法,為啥選了一個這麼肉麻的……愛……侶……
方棋收起嬉皮笑臉,神色稍稍嚴肅起來,道:「岳父岳母,我叫方棋,您二位九泉之下儘管放心。鴻元現在很好,盤靚條順,龍生龍鳳生鳳,他沒有辜負你們的期望,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咳,我會好好照顧他,絕不會讓他受委屈。」
然後一本正經的對著樹根磕了個頭。
磕完了又直起身來,繼續道:「我們這回有事,先出一趟遠門,不過你們不用擔心,我們不會離開太久,會隔長不短的回來看你們。」
然後又磕了個頭,額頭輕輕觸地,瞪了三秒挺起身來,轉著眼珠想了想,自古至今祭拜父母,多數要三拜九叩。今天這個情況,九扣有點誇張了,但磕頭磕倆好像不太像那麼回事兒,沒見過磕倆的,但是又不知道說啥……方棋又自然的有點不要臉的叫了句岳父岳母,隨後磕了第三個頭。
三個都磕完了,方棋扭頭看向鴻元,用口型問他,表現還可以吧?
鴻元含笑看他,表情和眼神不加掩飾,格外溫柔,幾乎能溢出水來。方棋一看就知道自己表現不錯,甚至於特別好,嘿嘿笑了笑,鬆了口氣。
雖然靈霄神女和長淮劍神已經消弭於天地間,但見家長就是見家長,心裡多少還有點緊張。靈霄神女與長淮劍神誠然給不了回應,但鴻元是活的啊,總不好讓他以為不尊敬敬重他的父母。
鴻元道:「磕一個就行了。」
「……」方棋變臉道:「還能不能行了,磕一個你現在才說,早幹嘛去了,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啊!」
男人搖頭笑了一笑,沒說話,拉著他站了起來。
方棋冷哼一聲,轉而又有點心虛,瞧了瞧前面的桃花樹,又往鴻元那邊靠了靠,把他拽到一邊,小聲道:「你怎麼就這麼直白的說出咱倆的關係啊?你想過你爹娘在天之靈聽到會是個什麼樣的心情?你爹娘知道你是個斷袖嗎,好歹含蓄一點啊!」
鴻元玩味看他,道:「怎麼含蓄?」
「……這個嘛,」方棋想了想,靈光一閃,道:「你可以說……咱倆是比翼鳥連理枝什麼的啊!」
鴻元:「……」
他一臉認真,男人盯著他看了片刻,神色有些一言難盡,半天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歎了口氣,道:「我怎麼偏偏喜歡你?」
方棋登時無比哀怨道:「我怎麼你了,你後悔了?這才在一起多久啊你就說這個,渣男啊你?分開也行,給我上一回。」
「分開?」鴻元輕輕捏住他的下頜,逼近了道:「想得美。」
方棋呸了一聲,無語道:「是你先問我為什麼喜歡我的,你自己都不知道幹嘛問我。」
越扯越亂,鴻元無奈道:「我錯了。想想東西帶齊了嗎,現在啟程。」
方棋回想了一下,反正就那麼幾件衣裳,帶了衣裳,帶了銀票,鴻元近在眼前,小鴨嘴兒騎在行李上,沒什麼忘了帶的,至於其他東西,忘了也沒關係,出了千屍谷可以再買。
方棋搖了搖頭,鴻元頷首道:「那走吧。」
輕輕巧巧的一個包裹,鴻元拎在手裡,方棋抱著小鴨嘴獸。竹簍裡堆了厚厚的一層花瓣,小傢伙四爪朝天躺在上面,有一下沒一下的吃。兩人走了幾步,方棋回頭看了看,百樹千樹裡,那棵桃樹並不顯眼。小鴨嘴獸啄了啄竹簍的內壁,方棋低頭看了看它,忽然道:「你等等。」
男人駐足看他,方棋旋身,快步回到樹下,把小鴨嘴獸從竹簍裡提出來,放到地上。小東西舉著爪茫然地看了看他,舔了舔毛,方棋道:「這是你外公外婆,還不磕頭?」
鴻元:「……」
小鴨嘴獸晃了晃尾巴,偷偷看向大大大王,看男人神色無異,才將前爪交握,一張毛臉十分嚴肅鄭重,恭恭敬敬地對著桃樹作了個揖,「啾。」
方棋拍了拍它腦袋,提起來放進竹簍裡,竹簍用了小半年,又時不時的被它拖來拖去,毛邊磨損的十分厲害,方棋一邊朝鴻元走去,一邊道:「回頭給它買一個新的,這個竹簍都快散架了。」
鴻元在前面走,方棋跟在他後面,目不轉睛地盯著看,一時半刻也不肯放鬆,心裡不斷地冒問號。從哪裡出去呢?看他們現在走的方向還是出了院門往外面荒蕪的千屍谷去啊,難道要橫跨千屍谷?進來結界的時候他沒看見,暈了好幾天,糊里糊塗的就進來了,出去的時候可得睜大眼睛看,好好體會一下。
從結界出去應該很難吧?方棋想,畢竟是劍神和能化形的超級大能親手製作的結界,他和鴻元的修為遠遠低於這兩人,出去的方法肯定很難,要不要擺個攤作個法之類的……
方棋吞了吞口水,最後回望了一眼桃源居。湖光氤氳,小亭楚楚立於湖心,紗幔隨風飛舞,一列房屋的房門緊閉,小湖外圈,鴻元剛播下的菜種,等他們回來就該發芽能吃了吧……也不對,難道沒人的時候時間就是靜止的?要不然靈霄神女和長淮劍神亡故這麼多年,裡面的米面怎麼還能吃。也許等他們兩個出去,這裡就閉封起來,只等主人回家,再次開封。
快要走到門口時,方棋才收回視線,忐忑道:「聽說進千屍谷的路很難,要穿過一片大森林,裡面會有沼澤泥淖!還有奇怪的獸類,咱們可得小心點啊!」
鴻元回頭問道:「怕了?」
「並沒有!笑話!怎麼可能!」方棋握拳,語氣三分緊張,剩下的七分全是迫不及待,道:「我是一個有冒險精神的人!一帆風順多沒意思,有點風風浪浪才有意思。」
男人腳步微頓,本來打算直接帶他去鄉間小路,走上幾里就有人煙的地方,結果他冒出來這麼一番話……
鴻元默念了個口訣,方棋仍在絮絮叨叨的說話,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千屍谷正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十里良田變作蔥鬱森林,無數大樹拔地而起,高聳入雲,遮天蔽日,頃刻之間,恢復了千屍谷縮小版的本來面貌。
男人的手扶在門板上,低不可聞道:「自找苦吃。」
雖然聽他語氣雀躍,但這人不是能太吃得起苦的,估計走不上幾步又會苦叫連天,外面的百里長途縮至成了十里。
隨後推開了門,方棋只當外面仍是一望無際的荒地,毫無心理防備的邁了出去,出來的一剎那,沒有絲毫阻滯的感覺,和平常出門走路時並無不同。出來的第一個感受就是熱,潮濕的悶熱感,空氣中的水分都像是粘糊糊的汗,貼在身上像是敷了一層黏液,要多難受有多難受。
然後抬頭看去,只見鬱鬱蔥蔥的一片,古木參天,林海茫茫,扭曲粗大的樹根拱出地面,盤虯臥龍,無邊無盡的綠色顯得空洞陰森。
方棋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面一蹦,後面抵到一個東西,條件反射飛快地回頭一看,鴻元低頭看著他,道:「還嘴硬?怕嗎。」
「我太驚訝了,沒有一點點防備……」方棋往旁邊讓了讓,兩人的身後哪裡還有桃源居的影子?同是彷彿漫無邊際的森林罷了。這綠色鋪天蓋地的太多了,幾乎沒有其他顏色,任何東西都是過猶不及,讓人覺得很壓抑。
方棋喃喃道:「這就出來了?太容易了吧,你怎麼做到的?」
鴻元反問道:「你以為會怎麼出來?」
方棋想了想,有點不好意思,他想起來《西遊記》裡的比丘國柳林坡,也就是孫悟空化身假唐僧那一集,尋妖怪的老窩清華莊的時候,情況與現在頗有相似之處。同樣都是在外面看不出來,洞府隱藏在虛擬小世界裡,孫大聖圍著一棵老楊樹,左轉三圈,右轉三圈,大叫一聲開!那清華莊才出現在他眼前。
方棋腆著臉說了左三圈右三圈,開!這樣來找洞府……說完不等鴻元反應,他自己又搖搖頭,覺得不妥,道:「不行不行,這裡樹太多了,記混了怎麼辦。你快說,怎麼進出結界的?」
男人撫額歎氣,方棋見狀,換了一臉幽怨的表情,道:「你是不是又在想為什麼會看上我?」
鴻元:「……」
方棋板著臉看他,不容他絲毫退讓和迴避,一副追究到底的態度,男人否認道:「我是在想撿到寶了。」
方棋冷哼一聲,不依不撓道:「撿到寶,天上掉了餡餅,可不是你剛才那副表情,你歎什麼氣,你糊弄誰呢?」
「我說的是實話,」鴻元笑著點了點他的鼻尖,方棋皺眉避開,男人道:「你的……想法千奇百怪,講故事,還有說話,很有意思,有時候……跟不上你的思維。」處處給他驚喜。
「……」方棋看他真的說出來了個一二三,自己又扭捏了起來,十分引以為豪,心道你能成神,對,了不起,可我是21世紀的人啊!現在才哪兒跟哪兒?我還沒跟你說科幻電影大戰外星人機械人起義超人大作戰綠巨人蜘蛛俠鋼鐵俠美國隊長呢,手機電腦視頻能瀏覽世界各地的訊息,相隔千里萬里只要有wifi和流量就能視頻對話,錄像拍照能永存當年的音容相貌,還能複製黏貼出無數份,比你們這裡的什麼破傳音石可方便好玩多了,說給你聽你都不信,世界上會有這麼神奇的東西。
小鴨嘴獸腦袋頂出竹簍,蓋子搭在它腦袋上,小傢伙嘰嘰一聲,方棋反應過來,道:「快說!怎麼進出結界啊,好奇怪,靈霄神女和長淮劍神比你高出這麼多,為什麼這麼輕易的就走了出來。」
男人手掌拂過虛空,前面出現一道木門,正是桃源居的那扇,方棋的眼睛有點濕潤,側過臉去。
鴻元含蓄提示道:「他們是我的親生父母。」
方棋拖著他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恍然大悟,千屍谷的結界排異能量非常強,當初在書裡,渾身是血的鴻元和十多修士一同跌下深淵,只有鴻元一人直墜崖底,其他人則被結界反彈了上來。
這樣一想的話就想通了,怪不得他能來去自如,想必以靈霄神女和長淮劍神的修為製作出來的結界,是接納鴻元的血脈,接納他進進出出的。
只是……
方棋咂咂嘴,還是覺得有點太輕易了。
千屍谷在極南之地,兩人一路往前,路上遇見過小獸襲人,但一般都是小打小鬧,方棋拔了劍就衝了上去,鴻元袖手站在一旁看他試手,神色平淡無波,但垂在身側的手隨著他的動作時不時的顫動一下,隨時都能出手將人救下。
好在有驚無險。
方棋橫劈豎砍,動作不大優美的把冒出來的小凶獸趕跑了,歸劍入鞘,他對自己飆升的武力值很是滿意,在千屍谷的幾個月雖然枯燥無味,但不算白待,沒有那麼閒,沒有那麼無事可做,他不可能專下心來修煉。
現在對比之前,他的進步顯而易見,身輕腿快,動作靈活敏捷,攻擊力和防護力都還可以,只是缺乏實戰經驗,以後不能紙上談兵,還得多練練。
方棋自己滿意極了,鴻元看的心驚肉跳,於是再往後走,一路安安穩穩,除了空氣依然悶熱潮濕,引人不適。沒有凶獸侵襲,方棋騰出功夫來研究別的,他將竹簍掛在身前,小鴨嘴獸頂著蓋子露出腦袋,兩爪扒著竹簍的邊緣,一大一小眼珠都滴溜溜的轉,四下張望。
這片地域說是森林,不如說是更像大人國……樹太粗太壯了!好比他身前的這一棵,樹身約莫有兩個人合抱起來那麼粗壯,這在他原來的世界是極為罕見的,到了這裡卻再平常不過了。黑灰色的樹根拱出地面,有人的手腕那麼粗,嚇人的很,但這麼粗的書,放眼莽莽森林裡,這棵只算得上是中游,更粗更壯的比比皆是。
方棋暗叫了一聲媽呀,吸氣道:「這裡的樹……太粗了吧,我天,這樹得活了成千上萬年了吧,忒大了,該成精了。」
鴻元引著他繞過一片濕地,解釋道:「這是蓬禪樹,天生高大,長勢極快,這麼大的一棵樹,」鴻元指了一棵與方才差不多粗壯的,「六年能長成。」
「六年?」方棋驚了一跳,道:「逆天了啊,是不是每天都能看到長粗長高?」
鴻元但笑不語,方棋陷進了深深的沉思。
好半天,方棋道:「這樹的樹幹耐不耐鑿?長得這麼快,太急於求成了,會不會很廢物,一折就斷什麼的,結實嗎?很結實嗎?」
鴻元微怔,道:「很結實。」
方棋眼睛一亮,抓住他的胳膊,道:「我發現了商機!!」
「……」男人笑道:「什麼?」
方棋道:「這裡蓋房子得搭房梁吧?你看這麼粗的樹,一棵得做出多少根房梁啊!長得還快,用的速度完全能趕得上長的速度,不會因為亂砍亂伐破壞環境啊!我覺得我們可以賣這種樹!」
鴻元:「……」
方棋一路上勾畫了未來的事業藍圖,深覺自己很有商業頭腦,彷彿看到了因為賣樹走向人生巔峰腰纏萬貫的將來。
這片小森林走了近一天,黃昏時才走出來,站在森林邊沿,方棋有點懵,因為【熱帶】森林外面是一大片黃土沙漠。一個極濕,一個極乾,這樣矛盾的兩個地界居然挨得這麼近,沙漠草木不生,森林草木蔥鬱,兩個地界互不相犯,像是有一道分割線整整齊齊的劃開,沙漠和森林井水不犯河水。
方棋站在邊上,回頭看了看後面,又轉過身來看了看前面,心想這真是一本奇葩的書,作者寫的時候沒有查資料吧= =
天色將黑,兩人沒有繼續前行,在邊緣處休歇下來,好在包袱裡帶了許多乾糧,有吃有喝,不至於餓肚子,兩人席地而坐,方棋想到一個問題,嘴裡鼓鼓囊囊的吃包子,哎了一聲,道:「不對啊,我們那裡稱作是千屍谷,怎麼沒看到屍體?」
鴻元怕他噎著,餵了他一口水,道:「屍體在山谷和山上,我們出了山谷,自然看不見。」
他對這裡的地理分佈並不熟悉,方棋啃了一口包子應了一聲。
鴻元感到十分有趣,是不是他說什麼他就信什麼?怎麼能這麼聽話乖巧?
雖然是在野外歇息,但這一晚上睡得格外踏實,沒有奇奇怪怪的東西騷擾,第二天醒來,穿過沙漠,在中午時,便抵達了就近的一個村。
這個季節正是春末夏初,天氣熱了起來,人人穿著短打,光胳膊露腿在田里忙碌。看到人慢慢的多了起來,是不是聽到同類的說話交談聲,方棋感動到:「真不知道我在千屍谷究竟怎麼待得下那麼久的,還是人多好啊,人多熱鬧,我就喜歡熱鬧,不說話看著也高興。」
鴻元看到他因為愉悅而亮晶晶的眼睛,彷彿看到再也看不住他,再也不肯老老實實地待在千屍谷,整天軟硬兼施的磨著他往外跑的場景。
當他神色殷殷的看著他時,恨不能捧來世間的一切獻給他,怎麼狠得下心來拒絕?
鴻元歎了口氣,深覺失策,他永遠置身於不……贏之地。
方棋本來按不住的高興,臉上的喜悅不加掩飾,就差沒跳著舞走了。但越往前走,方棋覺得……越不對勁。
其實出谷以來,並沒有遇見多少人,也就十多個吧,但這十多個人幾乎都對他們……對鴻元端詳打量,甚至悄悄跟在他們身後,這樣一來,人就顯得格外多了。
方棋最初還以為是他們從千屍谷方向來,故而引人忌憚,但當幾乎每個路人的目光都無視了他,在鴻元身上稍留片刻,每個經過他們身邊的女孩子,都會稍稍紅了臉,一而再再而三的回頭看,捂嘴嬌笑,方棋的牙……開始越來越酸,一雙眼睛止不住的在男人身上上上下下的瞧,鴻元被他看得雲裡霧裡,道:「怎麼?」
方棋收回視線,冷笑一聲,紅顏禍水!
村裡沒有歇腳的地方,只能往大一點的鎮裡走,兩人不識路,方棋摳著手指甲讓鴻元去問路,男人點點頭,轉身去問,答路的人是一個中年婦人,極是熱情地跟他攀談。
方棋恍了恍神,真是怪異……這些人,為什麼不怕鴻元?
方棋看著他的背影,男人的變化實在太大了,他像一個謙謙君子,溫柔有禮。明明瞳孔漆黑幽深,深井寒潭一般,並不會顯得可親溫柔,但他身上的惡意斂的乾乾淨淨,雖然看起來依然強勢且有強烈的侵略感,但不會讓人覺得反感,相反會被他的這種上位者的氣勢折服,如果說以前的鴻元像是一把出鞘的寶劍,鋒利非常,現在更像是擁有極強的包容力的大海,玉韞珠藏。
再加上……這張臉實在好看。劍眉星目,高鼻薄唇,五官深邃立體,乍一看上去極是冷漠生人勿近,可他嘴角勾著淺淡的笑容,長得冷,笑得暖,反而更牽動人的心。
方棋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不過更多的是替他高興,鴻元應該蠻享受這種感覺的吧?以前容貌醜陋惹人厭惡,現在打了個最漂亮的翻身仗,這麼多人喜愛他的容貌……他一定很享受逆襲,覺得很爽。
幾分鐘過後,那中年婦人才放過了他,鴻元回來道:「就在前面不遠,再走一個時辰就到了……累了?」
方棋搖了搖頭,努力打起精神,心想這些人幾近露骨的盯著他看,沒必要再引出其他的誤會,道:「他們對你沒意見,看你,是因為你長得好看。」
鴻元挑眉看他,笑笑沒說話。
整整一路上都沒消停。
方棋賢內助的表情快裝不下去了= =
果然過了一個多時辰,來到一座小鎮。小鎮看起來面積不大,但千屍谷緊鄰萬獸森林,這裡又是萬獸森林的必經之路,勉強算得上是修士獵殺魔獸的一個齊聚點,所以尚算繁華,人也很多。
方棋看到前面街上人潮洶湧,再想了想走來的一路,不是幾乎!是真的!每個人!沒有例外!的!都朝鴻元行注目禮,他表情越來越冷,完全可以預見一會會有多少人赤裸裸的視奸他的男人,大姑娘小媳婦,羞羞怯怯的眼神在鴻元身上流連,恨不能貼到他身上,想想就心塞!
但是又不能翻臉……方棋憋得快內傷了,好想翻臉。
進了城果然有人望了過來,眼裡寫著驚艷,這些散修沒有門派世家約束,行為頗為不拘,不少女修蠢蠢欲動,一副特別想來搭訕,但是礙於人多,不敢妄動,但眼神很有點勢在必得的意思。
方棋眼尖的看到旁邊有賣斗笠的,到底沒忍住,二話不說上前買了一頂,收起找回來了的零錢,方棋凶狠道:「低頭!」
男人照做,方棋狠狠地把斗笠扣在男人頭上,恨恨道:「水性楊花!不要臉!」
鴻元:「……」
方棋煩得要死,鴻元丑,別人看他,他不高興。鴻元帥,別人看他,他也不高興。怎麼鴻元這人老是這麼極端?要麼是醜得慘絕人寰,要麼是帥得人雙腿發軟,反正就是兩個極端,完全不知道取中間值。丑是太招人嫌惡的醜,帥是太招人喜歡的帥,兩個都是要多招人眼球,就有多招人眼球。
方棋看他老老實實的戴上斗笠,因為自己是隨手一扣,男人甚至將斗笠正了正,方棋窩著的火微微歇了一點,但這口氣還沒鬆下來,他就發現戴了斗笠也不大管事。
畢竟臉浙商了,身材還在那裡擺著,寬肩窄臀,人高腿長,身形堅實健美,氣質老成持重,給人極強的安全感,又帶著斗笠平白添了幾分神秘,看他的人還是很多,方棋氣得頭疼,真想把他削短一截。
很快,重回人多社會的熱情消退,方棋有些無精打采的。鴻元倒是一派從容,心情與他是天壤之別,明明是他著急想出來,出來了卻臭著臉。鴻元是不想出來,被他拖出千屍谷,心情卻看起來而很好,甚至於看到路邊有幾個乞討的小乞丐,他還大發慈悲的獻愛心,給小孩買了吃食和糕點,一人分了許多,剩下幾塊拎了回來,塞到方棋懷裡,讓他吃。
方棋看著男人溫柔的表情,根本吃不下。心裡一邊痛恨自己未免太小心眼,一邊又實在不能忍,快精神分裂了。
隨便找了一家客棧歇息,方棋看著胖胖的掌櫃,張嘴就要了兩間上房。
兩間房……
男人失笑,看他表情悶悶的,灰心又喪氣,有點心疼,但更多的是饜足。他喜歡看他在意他,喜歡被他需要。
付了房金,方棋高高昂著下巴,扭頭上樓,鴻元無可奈何的跟在他身後。方棋到了房間不遠,突然加快速度嗖的往前跑,推開門閃進去就要關門,關了大半,還有大半張臉的門縫的時候便卡住了。鴻元一隻腳卡進門裡,雙手按在門板緩慢又用力的推,擔心打到他,一邊道:「往後退,小心。」
方棋敵不過他的力氣,又不想潑婦罵街,索性撇開門,往椅子上一坐,把小鴨嘴獸從竹簍裡提出來,玩它的大嘴巴。
鴻元反手關門,揶揄道:「吃醋了?」
方棋:「……」
吃醋?!人艱不拆啊!這兩個字徹底把方棋點炸了,方棋眼神如刀,咬牙切齒道:「吃醋?誰吃醋?你別太自戀,我吃醋?笑話,自作多情,你想太多了,我沒有!」
這番話表面說得理直氣壯,可他確實有那麼一點點點點點點的危機感,好像隨時會被撬牆角。
鴻元扶著椅柄,把人圈在小小的空間裡,方棋靠著椅背看他,鴻元道:「我只喜歡你,忘了?聽話,別跟我鬧。」
「誰跟你鬧了?」方棋暴躁無比,道:「你不用用……鬧字形容我,娘炮,還不如說是掐架呢。」
鴻元:「……」
方棋冷臉看他,剛才有好幾個如花似玉,穿著打扮俏麗風情,看起來嬌嬌貴貴,出身也不低的女孩子朝他拋媚眼。他不是不相信鴻元,他甚至相信這個男人會坐懷不亂,但是……兩人過了熱戀期,比如現在,一言不合就吵架,當激情歲月變得像白水一樣平淡,那時候他還有一大波男男女女倒貼,送上門來的可是不要白不要的,他真的不會失足?
然後,失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方棋有些恐慌,覺得自己之前的擔憂很有道理。鴻元不是歷盡千帆才喜歡他的,他還沒見過這世上有更多的珍饈美味,萬一吃膩了他這盤清粥鹹菜,想換換口味,到時候他該如何應對?
要不然……
方棋暗搓搓想,一不做二不休,閹了他吧!一勞永逸!這樣他還可以在上面!
方棋:「……」
這個想法一蹦出腦海,方棋也是被自己雷醉了,引用鴻元的一句話,他倒是真的什麼都敢想= =
方棋越想越憋屈,想發脾氣又師出無名,說得越多越證明自己真的吃醋介意了,他才不會讓鴻元那麼得瑟,讓自己這麼被動,只好捏著別的地方死命的劈頭蓋臉的數落他。
「真不知道怎麼搞的!怎麼就有人一夜之間長這麼大?不科學啊!」方棋扼腕疑惑,就算是主角也不能開這麼大的金手指吧!別的主角都是循序漸進,就他是一蹴而就,方棋冷道:「還是小孩子可愛啊!軟軟萌萌的,好抱又好捏,長大了真夠差勁的,又臭又硬!」
男人始終溫溫柔柔的看他,像看一個無理取鬧撒潑的小孩子,道:「喜歡小時候?」
方棋抬眼看他,振振有詞道:「長這麼高有什麼用?知不知道四肢發達有很大的幾率頭腦簡單?」
方棋氣勢弱了許多,哼道:「小時候我想怎麼著就怎麼著,還能抱你呢,現在我哪裡抱得動啊。」那個軟軟的長滿臉毛的小孩,被他抱在懷裡總是又乖巧又聽話,他說一,他不說二。
鴻元失笑道:「現在你不還是想怎麼就怎麼?只不過……當年你保護我,現在換我護著你們……娘倆。」
小鴨嘴獸瘋狂的晃尾巴。
方棋大怒更正道:「爹倆!爹倆!」
鴻元:「……」
這人真是熱衷占嘴上的便宜,有多少佔多少,無奈道:「好好好,爹倆。」
「我小時候很好抱?」男人抓住他抱在胸前的手臂,將人用力拉扯起來,隨即旋身坐在椅子上,將繞了一圈沒站穩的人往腿上一拉,一手圈住他的腰,在他身上用力吸了一口氣,隨後舔了舔他的後頸,色情道:「是不是這樣抱?」
方棋冷漠道:「不是,我沒舔你,我要是這麼抱一個小孩舔舔親親的,我不成變態了嗎,你以為都跟你似的,一點也不純潔。」
鴻元:「……」
此時到了黃昏,將要入夜,小鴨嘴兒撅著屁股在桌沿溜躂一圈,夾著屁股不敢跳,只好趴在離兩人最遠的角落裡,努力的什麼都不去看。鴻元聽而不聞,在他身上親吻,情慾湧上來,方棋還壓著火,想做也不想做,哼道:「鴨嘴兒還在這裡呢,你別動手動腳的啊。」
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小鴨嘴獸捂了捂臉。
方棋從他身上起來,男人摟著不放,方棋乾脆利落的用力啃了他一口,牙印都啃出來了,手腳撲稜著退出男人的懷裡,走到一邊推開了窗。
鴻元平復已有些急促的呼吸,拎起小鴨嘴獸,想把它丟進另一間房。
方棋趴在窗口低頭看,街上車水馬龍,叫賣吆喝聲不絕入耳,好一副人間勝景。遠處有好幾個女修穿插在人群中,往客棧的方向走來,看起來很是眼熟,可不就是看上鴻元的那幾個嗎?一個是巧合,兩個是巧合,這麼七八九十個總不是了吧!
方棋轉了半邊身體,手肘撐在窗口,側頭看向快走到門口的男人,出言嘲諷道:「哎呦,我們鴻元可了不起啊,來了好幾個看上你的女修。你給這家客棧帶了不少客源啊,咱們一會兒找他們拿提成,可不能白佔便……」
話聲未落,猛然一股極大極猛的力量從背後襲來,突兀而迅疾,方棋壓根沒有反應過來,身上一輕,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隨後整個人從二樓飛摔了出去,後背擦過窗稜,上面有幾根凸起的細釘,那麼大的力道,細釘和窗沿留下了一大片細碎的被刮下來的血肉。

第67章 死別

男人猛然回頭,一貫平靜冷淡的表情驀然大變,只見窗口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一頭比人還高的巨獸,表面覆滿鐵甲,原地挪了挪腳,桌上水杯的水都跟著搖晃了起來,房頂簌簌掉土。巨獸頭大如斗,舔了舔嘴巴,眼神畏怯,似是對他頗為忌憚,無意纏鬥,低吼兩聲,轉身越窗而逃。
小鴨嘴獸嘶叫一聲,從男人手中掙脫下地,勇猛地朝窗口奔去,舉著前爪又抓又撓,被隔在人腰那麼高的窗戶裡面。
鴻元瞳孔緊縮,渾身發抖,隨手將凶獸彈成血霧,手心裡聚滿了冷汗,那個人……那個人撞飛出去,他該有多疼?
窗外傳來萬馬奔騰之聲,無數引他厭惡反感的氣息捲土重來,從四面八方齊齊壓來,鋪天蓋地,居然是前所未有的沉重而壓抑,男人盯著外面的銀色光芒,密密麻麻的向中間收攏壓縮,像是絕地反擊最後一搏,這情境與上次在千屍谷百里外的山道裡,驀然出現的十數隻流炎獸如出一轍,只不過這次數量更多,種類更全,來勢更凶狠!
男人的眼神陰沉到可怕,這幾個月來的快樂和安逸麻醉了他,他逃避現實,沉迷在夢裡,不辨真假,他收起鋒牙利爪,守著他這三分土地,做出一副不問世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姿態。對方卻不依不撓,拿著一把刀當面刺來,直直往他最軟的心窩子扎!
街上亂象迭生,方棋被連撞帶掀,重重的摔倒在地,滾了數米,撞到牆壁才停下來。他小口小口的吸氣,五臟六腑像是被絞碎了一般,喘息都帶著濃濃的血腥氣,嗓口一抹鹹腥翻捲上來,方棋咬緊了牙,嘴邊迸出一口血沫。
他眼前模糊一片,又暈又黑,用力眨了眨眼睛才勉強聚焦,街上男人的大喝聲,女人孩子的尖叫聲,魔獸的怒吼聲,以及修士拔劍相向的金戈鐵馬聲,亂七八糟不絕入耳,幾乎震破耳膜。方棋勉強抬頭看,人人抱頭鼠竄,前一秒還是太平盛景的長街亂成一團,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數不清的魔獸在街上橫衝直撞,龐大的身體相互碰撞推搡,街道兩邊的小攤被踩得稀巴爛,客棧的牆壁撞得深深的凹進去,磚塊散了一地,來不及躲閃的行人摔倒在地,壓根沒有爬起來的時間和機會,魔獸巨大的蹄子蓋了上來,慘叫聲都沒能發出,四五腳便變成了一灘爛肉!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從他側頭與鴻元說話,到滾到樓下,前後最多才半分鐘,怎麼會有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方棋臉色死白一片,來不及深入思考,一個小孩從旁邊哭著喊著跑過來,手裡舉著一根糖葫蘆,方棋晃了晃神,正是鴻元不久前才接濟過的小乞丐,撲騰一聲摔在離他不遠處。一隻長相醜陋、面如蠻猴的魔獸亂跑亂衝過來,方棋低罵一聲,奮力撲上前,險險的撈住嚇愣了的小孩,就地一滾,擦著魔獸的粗腿閃過,滾到街邊停下,將小孩放到一邊。
剛剛從二樓掀翻下來,身上的骨頭可能有哪裡錯了位或是摔折了,本該好生養著恢復,隨後又神勇無比地把小孩扯了過來,現在彷彿有幾把刀子在他腹腔裡,全身上下的皮肉裡翻來攪去,疼得他眼暈。
方棋低喘一聲,額頭覓滿冷汗,咬牙忍住抵達齒頰的呻吟,顧不上安撫小孩,將人按在牆角底下,盡量把身體蜷縮起來。街上亂成一片,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死傷最是慘重,地上血流成河,小孩現在衝出去無異於送死。無數修士祭出刀劍,橫劈豎砍,然而這些魔獸皮糙肉厚,等級看起來普遍不低,無畏無懼,單是蠻力就逼得修士步步後退,幾乎所有修士還沒來得及正式迎敵,即被魔獸一掌拍到地上,掙動幾下就斷了氣。
眼前人間煉獄一般,血流滿地。
方棋炸出一聲冷汗,到底哪裡放出來這麼多近似癲狂的凶獸?!濫打濫殺,還有沒有人管管了?!從這些魔獸的個頭和攻擊手段來看,絕不是隨處可見的低階魔獸,可中級魔獸已然產生智慧,又能口吐人語,除了身形有異,其他地方因為活的年頭夠久,甚至比凡人更聰慧!何以會如此瘋狂?
倒像是……被操縱了一般!
方棋四下一看,看見眼前鋪上大片的銀色光芒,銀光素裹,來勢霸道,天上地下無處不在,那銀色光芒才是罪魁禍首,源源不斷的吐出各種各樣的魔獸,這是什麼怪物?傳送陣?方棋正在雲裡霧裡,隨後便看見銀光蔓延開來,四周像是擊進石子的水面起了重重漣漪,方棋愣了愣,周圍的景致忽然變得模糊扭曲起來,往下一看,自己的手腳雖然還在,但已然變得坑坑窪窪,並不是因為起了包……而是……
他的皮膚明明是完整的,方棋甩了甩手,不疼,視線微動,一旁的小孩的身影變得模糊起來,怎、怎麼回事?方棋驚起一頭冷汗,再往四周看,不僅僅是小孩,街頭上的奔走的魔獸,匆忙閃躲的修士和凡人,房屋長街,都變得極其凹凸扭曲!
這是個什麼世界?要毀滅了?毀滅也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毀法啊!
猛然一個離譜的想法電光火石之間擊中他的腦海,不是吧……真正的世界會這樣?倒更像是一個結界……結界?假的?
方棋正在雲裡霧裡,忽然不知何處又冒出大量的黑霧,快速地層層疊疊的包裹住了銀光,一白一黑相互碰撞,黑霧銀光像是兩個精神失常的瘋子,銀光蠕動著想衝刺而出,黑霧毫不示弱,死死壓制!
隨著黑霧的出現,方棋呆了呆,四周的怪異扭動的景色迅速恢復正常,他的身體也一起恢復原樣。
黑霧又是什麼?
方棋示意那小孩不要亂動,微弓著腰站起來,一手摸劍,摸了個空,劍在客棧裡。他伸直了脖子張望,眼睛在人群裡快速掃瞄,尋找鴻元的身影。然而黑霧不曾出動之前,銀光吐出來的魔獸已有成百上千,無數魔獸飛沖直下,胡作非為,速度非常快疾,不時有震耳欲聾的踩踏聲傳來,那是大型魔獸撞倒了房屋,似乎要將繁華熱鬧的小鎮攪成一座廢墟。
人流攢動中,方棋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那個男人不太從容地站在遠處,濃濃的黑色氣息攏在他的周圍。方棋稍微愣了愣神,難以置信的看看已漸式微的銀光,和越發強勁霸道的黑霧,眼中掠過一絲茫然。銀光看起來凶悍無比,為什麼比銀光更強橫的黑霧……是鴻元發出的?
男人周圍空出一大片空間,如此慌亂無序的情況下,人和魔獸想是商量好了一般,紛紛對他繞行。兩人隔著長長的一條街,隨手虛指一彈,將眼前跑動的魔獸捏成一團幻影,巨大的魔獸身形消融在空氣裡,方棋看他輕輕鬆鬆的解決可怖到了極致的魔獸,怔楞了幾秒。兩人視線相對,方棋怪異的退了一步,鴻元也看到了他,看到他身形尚穩,非但沒有鬆一口氣,表情更加冷漠,一身傷痕刺痛了他的眼睛,鴻元緊抿嘴唇,不斷深呼吸,手指微微顫動。
示意他原地等待,正要閃身過去,方棋退到牆根底下,遙遙看他,看到男人臉色變得鐵青,難看到了極點,身形微動,一道黑霧利箭一般刺來!
說時遲那時快,方棋眼前閃過一道巨大的黑影,那是一個形似刺蝟的獸類,比起其他魔獸來說身高算低的了,但仍比人高出許多,像一個兩米多的巨人。
那魔獸渾身長滿了尖銳的利刺,與其他魔獸不同的是渾身裹滿了奇怪的銀光,張牙舞爪看他,方棋倉惶閃躲,難以理解他眼前什麼時候出現了這麼一隻巨獸……他根本沒有聽到什麼聲音,也沒有看到什麼動作,難道是憑空冒出來的?!
尖刺在一瞬間脫體而出,齊齊射向方棋,前後上下左右堵住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方棋無處可躲,也沒有時間再躲,分秒之間仿若萬箭穿心,水果刀大小的尖刺穿過他的心口、腹腔、喉嚨……與此同時男人出現在他身邊,黑霧未到人先至,男人反手將大部分尖刺截在半空打落在地,卻仍有十多根穿透他的身體。
方棋愣愣的低頭看,神色疑惑懵懂,他渾身刺滿了血口,那尖刺鋒利非常,從前胸穿到後背,根根直中要害,尖刺透過身體,力道不減,居然還釘進身後的牆壁上半寸之深!青年渾身都是血窟窿,鮮血從身前身後的傷口小股小股的湧出來,染透了身前的衣衫。
他竟然不覺得疼,過激過多的疼痛麻痺了神經,只覺得渾身沒有力氣,胃裡翻江倒海,強烈的乾嘔感襲來。
一時間五感喪失,喧鬧紛雜的噪音飛快地離他而去,天地俱靜,他雙腿發軟,麵條一樣往地上癱去,男人堪堪趕到,穩穩地接住滿身是血的人。方棋看著他英俊的眉眼,鮮血飛速從體內溜出去,眼睛慢慢地失去焦距。
他想過一千種一萬種可能會有的結局,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的。
沒有長相廝守,沒有變心出軌,沒有令人心折的生離。分別來得這樣快,直接一鼓作氣到了底,方纔還在抱怨吵嘴,轉眼之間,竟是死別。
血水翻湧,衝出喉嚨湧向口腔,方棋無力的嗆咳幾聲,鮮艷的血從嘴巴裡流出來,糊得下巴脖頸都是血跡。彷彿能感受到生命力的飛速流失,方棋用盡最後的力量抓住男人的手,鴻元平靜溫柔的面容褪去,變得陰沉而暴戾,他呆愣的看著他,手掌無意識的擦拭他的嘴角,血越擦越多,男人眼眶微紅,嘴裡喃喃的說著什麼,方棋聽不清。他最後瞪大了眼睛看他,掙扎在心口的那句話終是沒能說得出來,極快的被拉進了黑暗。
對不起,又留下你一個人。
隨著青年的呼吸靜止,銀白色的光芒功成身退,這次最終回擊,本就不是衝著這位神通廣大的鴻元神君,而是劍走偏鋒,要的是他身邊那人的命。
銀光速度飛快地徹底退出夢境,失去修為支撐,在街上跑動的魔獸在跑得過程裡轟然化成一朵煙雲,消失在空氣裡,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般。
街道上堆滿了令人作嘔的屍塊,大地恢復一片安詳,漫著濃濃的血腥氣,偶爾才能聽到苟活的男人女人的低聲飲泣。
屍橫遍野,血流漂杵,男人跪坐在地,天地之間空空蕩蕩,彷彿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用力的抱著懷裡的屍體,手掌將他的臉按進懷裡,卻又像是怕勒到他,放鬆了臂彎,不斷地徒勞地修復他身上的傷口,他麻木的不知疲憊的重複動作,遲遲回不過神來。
不知過去多長時間,男人的表情茫然無措,像是受到驚嚇的孩童,他的手掌輕輕覆在他的臉上,沾了一手尚未完全乾涸的血痕。
這場意外蓄謀已久,來的迅疾而兇猛,為的就是打他一個措手不及。鴻元眼睜睜地看著方纔還又吵又鬧沒事找茬的人,安靜可怕的躺在他懷裡。
他親眼看著他摸不得碰不得,再加愛護的寶貝,溫軟的身體慢慢變得僵硬冰涼。
男人許久未動,黑暗蒼茫的夜色映著他冷硬的面容,東方飄起一抹魚肚白,清晨的曙光鋪散大地。
天亮了。
可他的世界又沉進了一片黑暗,再不會亮起了。
作者有話要說:
修文!補充了銀光大幅度破壞夢境的劇情。銀光代表修真界的力量,黑霧代表鴻元。然後解釋一下,魔獸是同時出現的,方棋摔了下去,鴻元看到魔獸。在同一時間,雙邊劇情同時前進,所以顯得時間很長。但實際上,事情前後首尾加起來最多才一兩分鐘QAQ評論提出的其他問題我看了,好開心你們奇怪這些orz這樣的話揭示起來才更有意思嘻嘻嘻大家認為鴻元在夢境無所不能,其實錯啦,正好相反,他在夢境外更NB。這場夢不是他造的夢,有很大的不穩定,簡單來講,就是只要修真界想,隨時可以侵入夢境。但在夢外不會發生這種事。

第68章 復生

真疼啊……喘氣都疼。
緩緩地恢復知覺,方棋條件反射的動了動手指,這一動不要緊,直接把他還混沌不清的意識和遲鈍麻木的知覺喚了回來,全身刀削剜骨,一抽一抽的疼。
……為什麼還會疼?
方棋睜開眼睛,眼皮不知道牽動了哪裡的神經,居然拉得整個臉都抽搐起來。可他卻疼得很高興,活人才知道疼,死了怎麼還會有知覺?!疼得好!
不過……
他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還活著?
方棋齜牙咧嘴的坐起來,當時他滿身是血,嚇壞他了吧,男人的表情還清晰地印在腦海裡……不是痛苦,不是難過痛心,而是一種說不出的絕望的味道,彷彿被打回原形的無望。方棋揉了揉額角,一邊緩解頭疼,一邊不自覺地想起來他第一次見到鴻元的時候,那麼小的一個人,眼神平靜的不合乎常理,心死如灰,那個眼神看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富貴貧窮公平邪惡,看花看草看樹看貓貓狗狗活物死物,都像是在看一塊冰冷的石頭。
可是……他最後看到的鴻元,方棋蹙起眉來,那個人像是他,也不像是他。
長街上發生的慘事很明顯是那些無故出現的銀光導致的,不管它起到的作用是傳送魔獸還是生產魔獸,那股力量都非同小可。畢竟銀光吐出來的魔獸戰鬥力不是虛的,長街上幾乎有大半的修士慘死魔獸腳下,可見力量有多強悍,然而就是這樣的銀光居然被黑霧穩穩地壓了一頭,怎麼可能?
根本不可能!
雖然在他眼裡看來,鴻元哪哪兒都是好的,可也不得不承認,就算鴻元天賦異稟,身負魔獸血脈,但在繼承修為的短短四個月裡擁有如此龐大的修為也是天方夜譚!
那個人又切切實實的就是他,硬朗的五官,熟悉的溫柔,高大的身材……兩人朝夕相伴,他絕不可能會認錯!
到底怎麼回事,方棋本來全身都疼,現在連頭也跟著一起爆裂似的疼。
本來風瑤山傳音石小變大等等,這些謎題夠他喝上好一壺的了,結果鴻元又冒出這檔子事!看他游刃有餘的應付,手法動作並不生疏,顯然不是突然之間才爆發修為。如果不是突然爆發,那說明什麼?說明他早就擁有如此強橫的修為?怎麼會……他繼承修為才區區四個月啊……書裡明明說三千年才能繼承修為,一年十二個月,三千乘以十二等於三萬六千個月,36000:4……這四個月他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極少有時間好好修煉,他原以為照鴻元這個趨勢發展下去,可能三萬年才能成神……四個月絕對、絕對不可能有這樣的力量……方棋幾近吐血,他又陷進一個死循環。
猜的再多也沒用,不如直接去問比較省事。方棋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待在一個封閉的房間裡,沒門沒窗,四面都是牆,屋裡沒有點蠟燭,卻白晃晃的猶如白晝,四面牆壁發出淺淡柔和的光芒。
這又是哪裡?
既然沒門,他怎麼進來的?
方棋低頭看去,自己躺在一張白石床上,看起來冰冰涼涼,觸手摸起來卻很溫暖,不過身上的衣服……方棋目光凝住,愣住了。白色輕柔的衣裳,質地輕薄,觸手柔軟,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誰給他換了衣服?鴻元……除了他還能有誰,他人呢?
方棋摸了摸衣裳,突然覺得哪裡不對,他呆了呆,慌忙掀開了衣袖。
他從二樓滾到樓下,手肘手背擦著地滑過去,有大片大片的擦傷,可是……身上依然撕心裂肺的疼,卻……沒有傷口?
方棋默然片刻,小心地掀開上衣,一心以為會看到衣服黏著傷口的一幕,誰知肚腹上乾乾淨淨,沒有血痕,沒有血口……什麼都沒有。
方棋懵了幾秒。
是他一夢睡了千百日,所以傷口早就癒合了?不可能……就算是這樣也不可能連疤痕都沒有,那十多根利刺鋒利無比,從他身上穿刺而過,擊在身後的牆壁仍有半寸之深,這麼重的傷會沒有留疤嗎。
越來越多的問題湧過來,方棋臉色越來越難看,從床榻上跳下來。地上沒鞋,光腳走到一面牆的前面,用手上上下下的摸了摸,觸感堅硬,的確是牆沒錯。方棋四面牆挨個摸了摸,怎麼都是牆!
他本就滿腹疑問,為數不少的耐心被無數的疑惑和不合理磨得一乾二淨,如今看到被困在這裡,幾乎立刻開始急躁起來,他怎麼出去?!
將耳朵貼在牆壁上,方棋試探著喊了一聲鴻元,側耳聽了一會,外面沒人應聲。方棋磨了磨牙,該不會是鴻元做了虧心事,對他有所隱瞞,心虛所以不敢出來?!
方棋一邊大聲喊他,一邊憋著氣用力錘牆,還沒兩下,手掌錘得死疼,這牆不會是用石頭壘成的吧,怎麼這麼硬?
方棋手換腳用力踢了一下解氣,剛收回腿來,驀然旁側的牆面上傳來細微的聲音,方棋皺眉,退後幾步看去,那面牆像是水紋一般扭動起來,方棋壓低了嗓子,做出秋後算賬的表情,準備等男人一進來就劈頭蓋臉的把問題砸過去!這到底怎麼一回事?!
然而進來的不是高大硬朗的男人,而是兩個白衫少年穿過牆壁極了進來,看到他先愣了一愣,隨即驚喜道:「你終於醒了?」
另一個白衫弟子激動地滿面紅光,道:「天啊!我這就去通知師祖!」
說完往後一轉,熟練的穿過牆走了。
方棋也跟著愣了一愣,警覺地做出防禦的姿勢,看這兩個少年人身手了得,不知道他跟著鴻元學的三腳貓的功夫能不能打得過,一邊問道:「你們是誰?」
這小少年用頗為熟稔的語氣與他說話,方棋回想片刻,面前的人非常陌生,確定並不認識這個人。
白衫弟子手裡端著一個白色玉盤,上面有放著幾個丹藥瓶,白衫弟子端著盤子熱切道:「我是雲淮劍宗雁若長老手下的二弟子,您可以叫我雁飛。您昏迷了六天……可算是醒了,我修真界千千萬萬的修士,終於有救了!」
方棋:「……」
「……你胡說八道什麼?我認識你嗎?」方棋眼神怪異,彷彿在看一個精神病。他和鴻元掠過書中大部分的劇情,跟修真界的大門大派,小門小派,從來沒有打過交道!還修真界千千萬萬的修士……終於有救了?誰救……有病吧……他又不是救世主,等他幹嘛?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方棋為什麼會掛……他必須掛,這個前面有伏筆,默念三遍不能劇透QAQAQAQ不過我保證,並沒有為了推進劇情,而讓修真界的修士智商強行下線哼!
方棋就是要掛得這麼快這麼突然。如果不是蓄謀已久的意外,打鴻元一個措手不及,但凡讓他發現一點端倪都不會成功。修真界的修士算是背水一戰啦!

第69章 移步

方棋越過他,去摸那名弟子穿過來他那面牆,一邊道:「怎麼出去?我現在真沒空跟你閒聊,鴻元呢,他在哪裡,我有話問他。」
旁邊的人嘶了一口氣,在安靜密封的空間裡聲音格外明顯,方棋頓下動作,側頭看他。只見這個叫雁若的少年露出一副相當古怪的表情……清秀白淨的臉扭曲怪異,諸多情緒交織在臉上,充滿了不甘憤恨,但更多的是懼怕。
方棋收回手來,神色不悅,你這是什麼活見鬼的表情?
這是外面傳來紛紛踏踏的腳步聲,似乎來了很多很多人,雁若竭力將表情調回正常,低頭垂手,恭恭敬敬地退了三步,站到一邊。
方棋站在白色的玉石牆壁邊,聽著外面紛至沓來的腳步聲,看看一旁低眉垂眼的小少年,忽然生出幾分不好的預感……這麼長時間以來,前前後後這個多問題加在一起,每一個都像是一個亂線團纏得他頭昏目眩,如今處境不明,直覺卻告訴他真相近在眼前,真相在一座深不見底的懸崖裡,所有的疑惑都能在那裡一探究竟,他要不要跳下去瞧一瞧?
正想著,他對著的那面牆有了動靜,先是從牆壁上裂開一道從上至下的長長的細縫。這道隙縫迅速朝兩邊縮減,冰雪融化一般,很快出現一道高而寬敞的門。
方棋定定站著,迎上門外的眾人,相對而視。
打頭站著的是幾個寶相威嚴、華發蒼顏的老者,一看便知常年身居高位,嚴肅刻板,不苟言笑,耷拉著臉看他。方棋勉力撐著沒有往後退,既然身居上位,這幾人的氣勢自然不會慫,甚至好像是……每個人的身上都散發著一種我不好惹、我不好說話,以及高高在上的距離感,如果不是他這幾個月來常日被鴻元那股侵略感極強的氣質熏陶,這時候可能早就跪了。
方棋面無表情,想要不動聲色的打量來人,無奈功夫到底不大到家,又因為身處陌生環境,前途未卜又緊張不安,直接變成了赤裸裸的探視。
這幾人頭髮鬍子全白了,好在身子骨看上去還很硬朗,精神矍鑠,一看便知道他們活了很多年,但是不要緊,未來還能活很多年。
「方施主,」未過幾秒,最前面的那人緩緩開口道:「我乃扶搖劍宗的掌門歸慈,在我身後是修真界舉足輕重的大家,有要事與您相商,已經等候多時。」
方棋懵得不能再懵的看著他,槽口太多吐不過來,方棋艱難地想……這人很有當領導者的天分,聲如洪鐘,低沉有力,天生帶著一股威勢。但這不是重點,重要的是他說話的方式,語氣裡有一股能安撫人心的力量。但是並沒有什麼卵用,他剛才說的啥?
叫做歸慈的老者臉上露出歉意,道:「您才醒來,本不該提及此事,先緩一緩。但事關緊急,多耽誤一刻便是百餘條人命,實在等不及,勞您移駕,請隨我往這邊來。」
說完往旁側讓了幾步,把門口全部讓出來,方棋頭開始暈,又暈又混,最後使勁忍也沒忍住,擺擺手,閉上眼睛靠上門框,不斷地深深呼吸,聯想雁若之前說的話,修真界的千千萬萬的修士……再看眼前的老者自稱扶搖劍宗的掌門歸慈,劍修裡數一數二的大家門派,還有後面那一堆看起來也是身份了得的人,站在他面前?
如果不是做夢,人證物證已經擺在他眼前,懷疑都有心無力。可這些大能修士跟他有什麼關係……太夢幻太誇張了吧……方棋越想越混亂,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別說以他和鴻元現在的修為,很難與這些大能牽扯上關係,不是他謙虛,以現在的他們對上這些大能,當真是一雲一泥,沒有道理會生出什麼交集,就算打起來,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雁若說他昏迷了六天……區區六天!能發生什麼扭轉乾坤的事情出來?!
不……不對,方棋快速思考,想到生前……之前與銀光對抗的黑霧,鴻元真正實力絕不是他看到的那麼簡單。然而這並不能解決問題,即使沒有誘餌那檔子事,也有靈霄神女和長淮劍神橫擋在他們中間,鴻元和他們勢如水火,絕不可能握手言和,那麼問題還是來了,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這些大能總不會是假的吧!
方棋勉力站穩,強撐著應對現實,一邊邁出門口一邊道:「走這邊?」
……只能走這邊,那邊全是人。
歸慈頷首,上前一步,親自在前引路,道:「請隨我來。」
方棋心臟開始狂跳,雙腿發軟,剛才在屋裡,又有一堵人牆擋著,沒仔細往外看,現在才發現他居然真的站在懸崖峭壁上啊啊啊!然而並不想跳下去找真相……他剛才為什麼要用懸崖作比喻?
一出門先看到一圈雕花圍欄,那破欄杆也不知道結不結實,才到人的大腿那麼高。
歸慈他們一行人就站在山峰的長廊上,往右看,是幾乎筆直往上的山峰,沒有絲毫著手攀爬的地方,基本上就是平,平而光滑。而右邊……方棋伸頭看了一眼,就縮著腦袋往左邊的峭壁上靠,那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深崖!是真的深不見底,剛才掃了一眼,底下白茫茫的,不知這山有多高,往遠處看,雲霧繚繞,仙風道骨,一覽眾山小。
方棋顧不上欣賞這等奇景,慫的開始冒汗,他就算不恐高也被嚇出來恐高症,摸了摸平直的峭壁,方棋突然覺察出來不妥。不對啊,緊靠著長廊的右邊是筆直往上的山峰,左邊是深不見底的懸崖,既然這樣,怎麼會平白無故多出來兩米多的長廊?
該不會是……他沒有像之前想的那麼樂觀,站在山峰上,而是貼著山峰放的一塊踏板?這條廊橋是怎麼貼著山峰固定的?他們這麼多人,方棋往後看了看,該不會壓塌了吧= = 歸慈在前引路,方棋扶著牆跟上,什麼亂七八糟的問題也想不起來,一邊走一邊忐忑,結不結實啊……好像是在走張家界的玻璃棧橋……
目的地並不遠,很快就來到了一處大堂前。巍峨高聳的雙門大開,方棋幾乎是歡喜雀躍的跳進了大堂。這大堂看起來像是在山鋒裡挖出來的,地基是山石,可比外面踩著凌空的長廊放心得多。
才剛邁進大堂,抬頭一看,好傢伙,這是三堂會審吧?這麼多人?

第70章 虛真

大堂精美壯觀,巍峨氣派,兩邊從外到裡擺著黑色的石椅,幾乎坐滿了人,數不清的眼睛向他望過來,沒一個年輕的,一半是老頭老太太,一半是中年人,還有稍許幾個應當是比較得力的大弟子啥的。不管是年輕年邁的,一個個都不說話,表情莊嚴肅穆,十八羅漢一般,不哭不笑。
方棋看了一眼,就跟上刑場似的,吞了吞口水。
這大殿特別寬敞空洞,吞了吞口水好像都有聽到吞口水的回音的錯覺。
歸慈掌門依然在前引路,方棋夾著屁股不大自然的跟上,那無數雙眼睛果然是奔著他來的,他往前走一點,視線就跟著走一點,頭也從往後扭,慢慢扭到中間,隨著他的腳步聲,引向上座。
上座?
方棋訝然想道,在這一群爺爺姥爺輩的老者面前,他居然坐在上座?
輪得著他嗎?
方棋兩股戰戰的坐下,隨後抬眼看去,他前面左手右手有兩排座位,不必多說,地位高低是以座位遠近來排的,離門口越近,地位越低,離門口越遠,地位越高。
而比較奇怪的是,歸慈掌門人與他一同落座在上座,這沒什麼問題,問題是所謂的上座貴賓有二十多個!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歸慈堂堂扶搖劍宗的掌門人不是這裡的最高領導人?還有二十多個與他同起同坐的大能?
方棋重點觀察了一下這二十多人,心裡疑惑越來越深,若真是如他猜測,二十多人裡雲淮劍宗的人一定跑不了。雲淮劍宗雖是後起之秀,但長淮劍神帶出來的那批弟子裡,劍法造詣極高。這兩個劍宗均是劍修裡的扛鼎門派。
而其他人裡……有身披袈裟的光頭,呸,和尚,這是佛修?還有穿著道服的道人,肯定是道修沒跑了;還有幾個穿著黑衣裳,沒有統一服裝,帶著一身煞氣的幾個人,多半是魔修。
修真界也就分出來這幾個類別,道修、劍修、佛修、魔修,這是每個類別派出來了幾個代表人物?
怪不得大家同起同坐。
大殿裡幾百號人,坐出來了一個門的符號,門上的那個點,在上座偏左的位置,還有幾個閉目打坐的老者,年齡看上去比歸慈還要老上許多,方棋悄悄瞥了幾眼,心裡估摸,上座坐的是在編製的,那個點上的幾個人是不在編製的?
修真界除了門派世家,還有不少隱世大能,估摸那個點上的大能修為,比這幾位掌門長老還要高深一些。不然完全可以當作散修,放到門的兩邊,那些普通位置上去。既然奉為上上賓,自然非同凡響。
方棋心裡打著小算盤,猜了一會,各個分類裡面,門派雖多如牛毛,但扎眼的金字塔塔頂的也就那麼幾個,雖然具體的身份沒猜出來,不過也八九不離十了,只是苦於不能對號入座。
方棋也就奇了怪了,到底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才能將這些人匯聚在一起?在場的人如果他猜的沒錯,最低也是劍聖、道聖,這樣聖者級別的大人物,到了上座或是門上的點那幾位隱世大能,怕是有已經成神的超級大能也說不定,正在奇怪的時候,大殿裡忽然響起一道聲音,「這位便是方施主。」
方施主……
哦哦哦我姓方!方棋激靈了一下反應過來,一旁的歸慈泰然自立,緩緩說道。
方棋下意識蹭的站了起來,有人介紹他,他不能就坐著讓人介紹啊,又不是大爺,可站起來又不知道說啥,一時有些無所適從,幾百雙眼睛盯著他,方棋額頭上冒汗,默默的鞠了個躬,道:「大、大家好。」
……
大殿裡寂靜無聲,歸慈聲音厚重,笑道:「方施主不必慌張,請坐。」
方棋囧囧的坐下了,好想去死……又不是表演節目,鞠你妹的躬啊!
巨大的石椅又寬又深,可以坐得下好幾個人,方棋想往後靠一靠椅背都靠不住,簡直懷疑再往後靠會躺在椅子裡。可是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潛意識想找個遮羞布,前面也沒有一個桌子來遮一遮擋一擋,怎麼坐怎麼難受。方棋往兩邊看了看,別人坐起來都很自然,就他夾著腿扭扭捏捏。佛修叉著腿坐,有大袈裟遮在前面,再加上表情正派,儀態也就大方起來了。道修和劍修均是正義凜然,坐得比小學生背課文還端正。自古以來不管是魔修還是魔教都灑脫不拘,今天也沒有脫離俗情,果然隨意許多,一手支頤,面無表情。
方棋乾巴巴地咂了咂嘴,兩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機器人一樣坐好。
方才歸慈介紹他道:「這便是方施主。」
方棋皺了皺眉,他發現氣氛越奇怪越緊張,平時遲鈍的腦子反而好用了起來。
這個便字用得頗有深意,這便是XXX,表明在座的人沒有見過他,但大多數人都聽說過他,要不然為什麼不說「這是方施主」?
到底是在什麼情況下,讓這些人都聽說過他?
待歸慈也坐下來之後,安靜龐大的大殿反而沒人再出聲,方棋眨了眨眼睛,心裡好奇,卻不敢說話,只能靜觀其變,手指摳著椅子,有些緊張不安,過了好一會,一道悠遠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打破了寂靜。
「方施主,可還識得我的聲音?」
方棋愣了愣,這道聲音帶著回音,在大殿的四面八方都響了起來,連話筒都省了。方棋聽到這人說話,下意識地猛然回過頭去,只見上座之上,最前面的老人睜開了眼睛,溫和的眼神正看著他。
這個聲音……
他當然認識!甚至多次在午夜夢迴的時候夢見過,是這道聲音,是他在風瑤山聽到的第一道聲音,同時掀開了他在《成神》書裡的序幕,留下了隻言片語,此後再也沒有出現過!
怎麼會是書裡人的……方棋一片混亂,怎麼回事,難道他不是睡了六天,而是睡了幾千年?還是說……是說……有一個世界是假的?
方棋想起之前,魔獸濫殺,自己的身體曾像是水波一樣彎曲,神經倏然緊繃起來,如果是假的……哪個是假的,自然不言而喻。
方棋摳著椅柄的手的手勁越來越大,又有一個隱然的擔憂浮上水面,當時他問過,還能不能回到原來的世界,所以……現在是……準備讓他回去了?太突然了……他連鴻元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不對……不對,這裡有扶搖劍宗的歸慈長老,還有《成神》書裡的無數角色,表明他還在這本書裡!既然還在書裡,書裡的角色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大的通天本事,扭轉時空給當時還處在風瑤山劇情的他和鴻元通風報信,還說什麼救他?
難道這一切不是他想像中的有幕後的神秘局外人把控導向,而是局內人?
目的是什麼?
方棋顧不上怎麼坐才舒服自在了,啞著嗓子道:「你是誰?為什麼那麼做?」
老者道:「老朽道號丹風。」
「道修?丹風真人?」方棋盯著老者,這位丹風真人在修真界必然是個響噹噹的人物,然並卵……方棋道:「我無意冒犯,不過我真不認識你,不好意思。是你把我送到風瑤山的?你們現在要在做什麼,送我回我原來的世界?其實這個我們可以再商量一下。」
「這件事不妨先放在一旁,」丹風真人避而不答,溫言道:「方施主可知道這是何地?」
這是什麼地方?
方棋一臉茫然,他才剛剛醒來,飯沒吃臉沒洗牙沒刷,他怎麼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丹陽真人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道:「這裡是整個修真界僅剩的淨土,蒲江山。」
方棋:「……」
僅……剩……的……淨……土……是什麼意思?除了蒲江山之外的其他地方呢?你們這麼一大窩……一大群在修真界舉足輕重的大能是幹什麼吃的?這話是不是忒誇張了點,什麼人什麼事才能把修真界逼成這幅德行?就算對方勢力強盛,你們這些人也不是吃素的吧!就不能聯手對敵?一拳難敵四手,你們一塊上,總不能還打不過,太慫了吧!
好奇心湧上來,方棋情不自禁的帶著一分看熱鬧的心情問道:「什麼人……」
什麼人什麼事才能把修真界逼成這幅德行?
方棋閉了嘴,腦海裡蹦出來一個名字,鴻元……
只有鴻元……只有他,在萬獸神殿的三千年裡,吸收了無數修士魔獸的元丹和修為,一朝成神,一朝翻身。如果真的是他,一拳倒真的能游刃有餘的對付四手,但有一個前提,是已經成神的鴻元!才有這個本事!
四個月不可能有這個修為……方棋用力擰了一下大腿,一點情沒留,疼痛讓他清醒多了,忘掉四個月,強迫自己換一個角度思考問題。
想到之前與銀光對抗的黑霧,那銀光又凶又猛,黑霧卻可以有壓倒性的還擊!那等手筆確實有已經成神的鴻元的幾分風姿,再反過頭去想,那四個月鴻元懶懶散散,親手佈置打理桃源居,他思考的方向可能跑偏了,究竟是不喜歡修煉還是……不用修煉?!
方棋沉默了幾秒,道:「雖然不知道我怎麼會在這裡,但事情的前因後果你們肯定知情吧。何必拋出來一堆問題讓我猜,有什麼話不妨直說,打什麼啞謎?」
方棋轉身看向後面,丹風真人合上了雙目,旁邊有一人道:「此事說來話長。」
方棋正過身體,側頭看去,再次開口的不是這些老人,而是一個中年男子,就坐在左手一排人的第一個位置,四方臉龐,粗眉大眼。
方棋抿了抿唇,心中有些擔憂自己出言莽撞,前龍後脈還沒搞清楚,人在屋簷下怎麼說話還這麼不客氣?丹風真人都不想搭理他了……
之前吃了點教訓,方棋吸了一口氣,再說話的時候變得很客氣,道:「您請講,哦對了,您貴姓?」
中年人道:「我是雲淮劍宗的首席大弟子,崢雲。」
方棋皺了皺眉,在場這麼多掌門長老,都是眼觀鼻鼻觀心,怎麼輪得上他一個小小弟子說話?
大殿裡安靜極了,方棋越發覺得氣氛古怪,點點頭道:「崢雲大哥。」
崢雲道:「這不是一本書,是真正的世界。」
方棋:「……」
太扯了!方棋差點笑出來,臉部肌肉抖啊抖,十分的一言難盡……書裡的人對他說,這不是一本書,滋味相當酸爽和複雜啊!
下一秒他就笑不出來,抽動的嘴角僵在臉上,後背爬滿細碎的涼汗,崢雲怎麼知道,他把這個世界看成了一本書?
一句話顛覆了他的世界觀,顛覆了對這個世界的所有認知。
「你說什麼?」方棋楞道:「我記得我看過這本書,兩本,《成神》和《神怒》……我記錯了?」
「您不曾記錯,」崢雲道:「確實有這兩本書。」
說完崢雲拈了個手訣,緊接著大殿外面跑進來白衫小弟子,正是才見過的雁若,手裡捧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兩本厚厚的書籍,方棋瞳孔微縮,那個古樸簡單的封面他死也不會認錯,就是成神的封面!
比起一般種馬文,封面文字的龍飛鳳舞,封面背景的花裡胡哨,這個封面絕對是種馬文封面裡的一股清流,乍一看還以為不是種馬是正劇,他當初就是信了封面的邪,以為是正劇,以為作者老老實實的講一個故事,誰知道這書有毒!看完生了一肚子氣也就算了!上部剛翻完,下部目錄都沒翻到,他就穿進書裡……
現在應該不是穿書了吧。
雁若雙手捧著托盤,遞到他面前,崢雲道:「您看是不是這兩本。」
方棋一下子沉默了下來,掠過《成神》,直接把《神怒》拿了過來,在手裡略略一翻,沒有字,裡面全是空白的紙。
「沒有字。」方棋把書放了回去。
崢雲道:「沒……」
「我知道,」方棋斜著眼睛看他,道:「你不用說,我自己捋捋。」
方棋本來還戰戰兢兢,怕得罪這個怕得罪那個,縮著頭當烏龜,現在只需要稍微動一動腦子,就猜出來了個七七八八。
方棋柔聲道:「這麼說的話,這裡是真實的世界,《成神》也不是一本書,那我在這書裡面看到的所有事情,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大殿裡彷彿更靜了。
許久之後,崢雲才歎了一口氣,道:「沒錯。」
方棋嘴角露出一絲輕蔑,道:「我知道我在哪裡了。」
方棋從石椅上站了起來,透過大殿往外看去,遠處雲山起伏,仙霧繚繞,瑞氣騰騰,真是一副神仙畫卷。
「這裡不僅僅是蒲江山,更是神怒裡吧?!」方棋收回視線,在大殿裡轉了一圈,譏諷道:「我該說你們什麼好?你們一個個的看起來,說是喪家之犬都是抬舉!」
此話一出,安靜的大殿終於熱鬧沸騰了起來。
「你!」崢雲臉色漲得通紅,蹭地站了起來。
喪家之犬——無家可歸的狗。

第71章 在夢

喪家之犬——無家可歸的狗。
他這話說得忒難聽,平常人尚且難忍,更何況在座都是修士大能。他剛說完,就連上座的掌門家主都隱隱露出一絲薄怒,只是礙於身份不能與他計較,崢雲離他最近,最先發難道:「你胡說八道什麼?!」
方棋學鴻元微微抿了抿唇,心中稍轉便知道這些修士顧及臉面,再生氣也不會放下身段與他對罵,方棋暗暗冷笑,他這人沒臉沒皮,早前看書時就對所謂的修真界深痛惡絕,現在不報復,等什麼時候?
方棋突然露出一個笑容,道:「你剛才說,你是什麼來著?雲淮劍宗的什麼?」
崢雲愣了一愣,他作為數一數二的宗派大弟子,平日裡阿諛奉承聽得多了,還不曾被人如此無視過。崢雲眉毛皺得十分厲害,他方才明明自我介紹過,怎地這人變臉這麼快?
中年人朝上座看了一眼,面上尷尬之色難掩,忍了又忍,才勉強平靜道:「我是雲淮劍宗的大弟子,崢雲。」
方棋冷笑道:「你也配和我說話?」
崢雲呆了一瞬,徹底被激怒了,雙眼冒火死死盯住他,方棋滿不在乎,道:「我原來還以為是我人微,您這些掌門長老看不上我,不屑跟我長篇大論的解釋。原來不是這樣啊,是不是沒臉開口,所以指使了一個什麼大弟子跟我解釋?」
如果真的對他不屑至極,絕不至於親自將他迎來大殿。
崢雲上前一步,恨聲道:「赤口毒舌!也不睜眼看看這是什麼地方,豈容你在此大放厥詞!」
「什麼地方?」方棋失笑,道:「是什麼地方你自己不知道?狗窩唄。」
崢雲臉都綠了,在場修士臉色精彩紛呈,有多有少都被他氣著了,崢雲反手召喚出劍,微微拔出半寸劍身。方棋心中篤定,毫無退意,甚至主動上前一步,眼神挑釁。
崢雲怔楞片刻,似是沒想到他膽敢做出迎戰的姿勢出來,眼底隱生退意,眾目睽睽之下,又有些下不來台。
這些人怕得是鴻元,都呵呵唯一的淨土了,逼到這個份上,真有這個膽子動他一根手指頭,他都佩服這些修真者是條漢子!
隨後,一位老者道:「崢雲,退下。」
崢雲冷哼一聲,歸劍入鞘,別過臉去不看他,胸膛劇烈起伏。
方棋早知道會這樣,他目前是佔據絕大部分主動權的,已掌握的線索:鴻元已經成神。
修真界喪家之犬。
雖然不知道鴻元什麼時候成了神,但只要他已成神的先決條件成立下,修真界會有這樣的反應並不奇怪。
如果拋開他和鴻元的恩怨不談,鴻元真實的成長經歷與《成神》書裡描寫的一樣,甚至於……甚至於書裡的劇情是經過美化的,也許實際發生的更過分惡劣。而修真界現在面臨的困境,無非就是鴻元隻手遮天勢不可擋,展開瘋狂的報復,偌大的修真界無人敢攖其鋒,然後……為什麼找上他來?
問題繼續來了,鴻元怎麼會有兩個成長經歷,一個是他原來的成長背景,一個是他和鴻元共同經歷過的。毫無疑問,這兩個裡面肯定有一個是假的,方棋皺起眉來,哪個是虛假擺在眼前不必多說。
假如與他相處的鴻元是已經成神的鴻元,他們一同經歷的所有的謎題全都能說得通了。風瑤山屠派之謎,從小變大之謎,從千屍谷外的山道脫身之謎,他為什麼不修煉?為什麼十八看起來像是二十八……
他現在感覺到奇怪和違和的是,鴻元……為什麼,為什麼會喜歡他?
當時在風瑤山,從小飽受折辱欺凌的孩子會如此輕易地對他放下防備,他就已經感到非常的驚訝和心疼,在後來的點滴相處裡,小孩毫不掩飾的喜愛,小心翼翼的討好,每一點每一滴都在證明他有多恐懼失去。
現在居然說鴻元已經成神了?方棋神色出現幾分恍惚,他已經成神了,擺脫過去所有的恥辱和受制於人,為什麼……他無所不能,他什麼都有,卻會這麼容易被他打動?
方棋反覆回憶在風瑤山時,他為鴻元做過什麼。他們很少說話,誤會重重,他只不過是送了幾天果子,洗了幾天衣裳而已,除此之外他還做過什麼?沒有!什麼都沒有!他甚至偷偷罵過他……有時候也會生氣熊孩子不識好歹。
鴻元到底看上他哪兒了?!
方棋煩的想摔東西,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絕不是這個世界的原始居民,他活了二十好幾,一直都是在有手機、有電腦的二十一世紀生活,一個修真,一個科技世界,畫風千差萬別,他怎麼就來到了這裡?
但可以肯定的是,撕裂時空不會太輕易……有什麼陰謀還不是太確定。方棋把疑問先壓在心裡,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對鴻元極為忌憚,以至於對他也萬般忍讓。
有了保命符,方棋一張嘴如同脫韁的草泥馬更不受控制,瞟了扔在氣忿不平的崢雲一眼,隨口道:「說你是狗,你還真把自己當狗,狗急跳牆麼?咬我啊?」
「……你!」崢雲眼睛瞪得溜圓,厭憎地看他,恨不能將其啖骨喝血。
方棋嗤笑一聲,看到他們吃癟,自己心口的悶氣才順暢,座下的修士微聲議論,應該是沒見過這麼潑皮無賴嘴又賤的,也可能是在交頭接耳怎麼就找了這麼一個玩意兒來當修真界。
事已成定局,方棋才不管他們心裡有什麼彎彎繞繞,坐回座位上,拘束羞窘的夾屁股坐姿變得比魔修更灑脫不羈,翹著二郎腿,全身上下裡裡外外,都像是寫了四個字,有恃無恐。
片刻後,底下一拄拐,地位不是最高但年齡看上去可能最大的老人顫顫巍巍的走到大殿中央,道:「事出緊急,還有千萬修士處在水深火熱裡,不如先談正事。」
方棋收起得瑟的表情,也放下了二郎腿,側頭道:「鴻元呢,我要見他。」
這次問話再由崢雲主場並不明智,歸慈道:「鴻元神君尚未出夢。」
方棋呆了呆,問道:「什麼?」
歸慈一字一頓道:「鴻元君對你真是用情至深,」老頭語氣頓住,雖未言語,但臉上分明寫著不然怎容你蹬鼻子上臉?一邊道:「他還在夢境裡。」
夢?夢境?!
方棋差點吐出一口血來,嘶聲道:「夢境?!」
「不錯。」歸慈道。
「什麼意思?」
歸慈道:「那是一個夢境。」
有毛病吧?幾百個日日夜夜,朝夕相處,你說是一個夢?夢你大爺啊!還不如說是結界靠譜!
不,靠譜……結界是在現有的世界裡圈出一塊密地,人在裡面,該多大歲數依然多大歲數,不會有這麼翻天覆地的變化,依然會保持原樣。
也只有做夢了,是夢而又不是真正的夢,天馬行空,人為操控,橡皮泥一樣可以隨手揉捏,能有更大的變化空間,不可控的事情可就太多了,別說鴻元變大人,就算男人變女人,也不無可能……他怎麼就沒有變裝癖?方棋扼腕,多好的極好啊!
同時也只有夢,才能把之前發生的所有事,從不合理變得合理。
方棋反應了過來,問道:「為什麼我人在這裡,我明明受傷了,不是身體進入你們那個夢境?」
歸慈溫言道:「一縷神識入夢。」
方棋坐不住,急躁地在地上轉了兩圈,道:「你剛才說什麼,鴻元還沒有出來?有病!他在裡面幹嘛?叫他出來啊!」
在夢境裡,他死的已經不能再死了,鴻元還留在夢裡幹什麼?他在外面啊!
歸慈眸中隱含憐憫之色,搖頭不語,旁側一個長鬍子老頭歎息道:「我等同樣沒有想到此事會這麼棘手,鴻元神君……並不知你是真的,也並未出夢。」
方棋靜了靜,大腦一片空白,半晌,才問道:「他知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
上座的修士面面相覷,對話變得越來越艱難,歸慈道:「知情。」
方棋哭笑不得,鼻子一下子就酸了。鴻元不知道他是真的?就算知道不是,他人都沒了,不出來為他報仇他在裡面待個什麼勁?該不會是要在夢裡過一輩子吧?他在想什麼啊?能不能行了?
因為……他一旦出來,夢就破了?
破就破了,他為什麼要活在幻想裡?方棋苦笑搖頭,鴻元明明一直活在幻想裡,他以為自己是個幻影,卻依然在知情知底的情況下跟他在一起?方棋摀住眼睛,喉嚨滾動了幾下,鴻元是懷著怎樣的心情?
沒多大一會,方棋坐回座位,心口揪得發疼,眼眶微紅,道:「能不能進夢?讓我進去,反正我身體在這裡,橫豎跑不了,你們沒什麼好怕的。」
鴻元以為他死了,總不能讓那個男人原來把他當個假人,現在把他當一具屍體。他總該親口告訴他,讓他看一看,他是真的,他還活著。
方棋掃過上座所有修士的臉,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更久,方棋耐心快要告罄了,熟悉的聲音緩緩道:「這就是棘手的地方。」
長鬍子老頭道:「鴻元君拒絕出夢,拒絕有人再入夢。從你出夢以後,已經封夢了。」
「什麼意思?」方棋懵了,「封了會怎麼樣?怎麼早不封晚不封,偏偏現在封?」
既然封夢就能不再讓人進去,早早地封了豈不是更好?等他死了再封?
歸慈道:「支撐夢境需要極為強橫的修為。封夢耗費的修為遠遠超於平常夢境,封夢乃在夢境之外築造一層結界,結界越厚重,越是消耗修為,鴻元神君大抵是想……」
事關人間情愛,歸慈說了一半就紮了口,方棋聽懂了他未出口的下半句話,是想盡量把夢境多延長一會。
方棋聽了有些糊塗,不解問道:「造夢的不是你們嗎?怎麼是鴻元支撐夢境?」
修士面容上露出一絲尷尬,道:「在仙貝山,鴻元神君祭出山河鼎,全手接過了夢境。」
「仙貝山?」方棋抓著頭想,仙貝山是哪裡?
白天黑夜他都和鴻元在一塊,他去了什麼仙貝山,接手夢境改天換地,這麼大的事他沒理由會不知道。什麼時候他記憶斷過層?是在千屍谷裡的桃源居!一覺醒來從谷外到谷裡,他一個小孩怎麼把他運進來的?!昏迷了十天,他還以為是鴻元一點一點把他拖進來的,現在看來,根本就是在撒謊!
從鴻元接過夢境到現在多長時間了,方棋掐指算數,四個月,不,快五個月了。支撐夢境消耗修為,就算他修為高深手可通天,也斷然沒有用不完的道理!
方棋猛然抬起頭來,鴻元修為耗盡,死得其所,難道不是這些修士想要看到的?為什麼又想把鴻元從夢裡喚醒?反正勢不兩立,恨之入骨,為什麼不讓他消耗修為,力竭而死?
br>  方棋按捺住諸多複雜的情緒,一點一點理通順思路,問道:「你們火急火燎的想讓他出來做什麼?反正消耗修為,又不是耗費你們的修為,你們慌什麼?」
歸慈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道:「冤冤相報何時了,不記舊惡,鴻元神君並非大惡……」
「您可拉倒吧,」方棋幽幽道:「你們就是恨不得弄死他,咱們能不來這些虛的麼?別告訴我你們是在度惡揚善,想要感化他,你們有這個好心腸,事情會發展到不可收拾的這一步?別拿這個糊弄我!」
歸慈噎住了,不僅僅是他神色有異,大殿裡所有修士的臉色都好看極了。這些人不是市井流氓,身份地位年齡都擺在那裡,雖然為人做事有欠穩妥,但像他這樣說話語氣毫不客氣毫不留情,一戳到底,臉皮都不要了,裝都懶得裝,話還沒說幾句,噎得所有人都下不來台,還是破天荒的頭一回,竟然有些難以招架。
歸慈閉嘴不答,臉上微紅,活了成千上萬年,還不曾被人如此對待過。尤其上了年紀以來,別人更是恭恭敬敬,什麼時候被一個毛頭小子指著鼻頭罵?
座下一男子站起,紅臉白斥道:「鴻元神君習學的功法儘是歪門邪道!古怪奇詭!能吞噬元丹,將他人修為佔為己有!這段時間以來,他指使魔獸,在修真界橫行霸道,屠門屠派,每天都要死傷萬人!剖出元丹,奪取修為。為了支起區區一個夢境,你可知近段時間死傷多少修士?!鴻元君剛愎自用,道貌岸然,數月以來,怕是沒有傷及他的本基修為的一毫半分,全是我同胞修士的命堆砌起來!當真陰毒,當真可恨!」
方棋:「……」
夢外兵荒馬亂,換夢裡片刻安寧?怪不得修真界的修士急急忙忙地把他拖出來,每天都損失慘重,恐怕忍了五個月已經到了極限,再忍下去就算不滅世也差不多了?夢境還沒破,修真界先亡了。
方棋看他男子又急又怒,心裡奇怪,錯誤都是別人的,都是鴻元的錯,他們就沒有反省過自己?誰先造的夢,誰先出的手,鴻元封夢,又是誰造的孽?
「你有什麼臉著急生氣?」方棋道:「你們下手可真狠啊,身體上打擊,精神上報復,出夢就出夢,你至於讓我死得這麼慘?」

第72章 白蓮

想到當時萬箭穿心,他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嘴裡咕嘟往外冒血。就算今天醒來,那種痛楚依然牢牢地記在腦海裡,全身疼得厲害。好在總歸沒死,疼過去也就算了,可鴻元當時的表情……他想都不敢想。
男子冷笑道:「你該去看看修士的死狀,便知那時我等已經手下留情!」
「跟我有什麼關係?關我什麼事?哎……」方棋叮噹腦門一聲響,前前後後聯合起來,表情微妙,道:「我說……我們一家子跟你們有仇是吧?八字不合?靈霄神女和長淮劍神是你們圍追堵截的追殺不放,鴻元的悲劇和他所有的噩夢是你們一手促就,這回又弄死了我,打擊了鴻元,真是一石二鳥啊,好合算的買賣。」
男子驀然變色,沉穩的聲音道:「胡擎長老。」
男子抬頭看去,丹風真人站了起來,緩緩走過來,朝胡擎做了個手勢,胡擎冷哼退下,丹風真人道:「看來方施主對我等頗有怨言。」
方棋笑道:「做了總不能不讓人說吧。」
丹風真人一手執著拂塵,道:「你所言不虛,鴻元神君之事確實是我等有錯在先,這點毋庸置疑,種了苦因結了苦果,罪有應得,除了盡力補救,不敢再有其他怨言。方施主出夢,之所以手段不雅,實屬事出有因,不得已才為之,還望海涵。」
方棋默然幾秒鐘,神色也緩和下來,丹風真人的身份地位看起來比扶搖劍宗的歸慈掌門還要高出不少,難聽話聽多了,好不容聽到有人說了一句人話,方棋小聲道:「你知道就好,怕得就是做錯了,還一直強調沒錯。」
「當年長淮的追殺文書經了我的手,長淮資質卓絕,勤奮刻苦,我算是看著他走到劍神之境,是天下劍修的表率。」丹風真人道:「多少名門閨秀,大家女修傾慕於他,長淮統統婉拒,一心求道,事到臨了,卻偏偏入了那魔女的道!」
方棋忍住差點吐出來的血,原來不是說了一句人話。是他方才提及靈霄神女和長淮劍神,是這老東西參與過誅殺他岳母岳父的全程事件,是他揭了這老東西的短,特意過來洗白?
丹風真人神色平靜,摸了摸鬍鬚,道:「靈霄乃魔獸之軀,怎配與修士相提並論,更遑論共結連理。長淮執迷不悟,同門修士多次勸告,沒能勸他回頭,最後甚至叛出雲淮劍宗,追殺這二人,也是無奈之舉。」
方棋靜了靜,他忘了,修士自視甚高,一個生而為人,一個生而為獸,魔獸修煉千千萬萬年,歷盡艱辛,實力與運氣並存,才能勉強化人。魔獸畢生追求的目標是修士的起點,這些人都不大瞧得上魔獸。
方棋問道:「你看不上靈霄神女的出身?她是萬獸森林唯一修出人身的雌獸,前無古人,你有什麼資格看不起她?你算那根蔥哪瓣蒜,你憑什麼?」
歸慈豁然站起,陰著臉道:「方施主並非我修真界的修士,不明就裡,說話還請自重。丹風真人成神已久,你這是跟道神說話的態度?」
方棋倒吸一口氣,他剛才居然以為這些人會講道理,也是醉了,一群迂腐的、自以為是的老頑固!
方棋忍著全身抽動的肌肉,看向歸慈掌門,冷聲道:「你一大把年紀還有王子病呢?中二期沒過?我怎麼說話了,自己做的事難看,有什麼資格嫌別人說的話難聽?我態度不好?戳你痛腳了是吧?一句公平話還不讓人說了,你以為你是誰啊,我得供著你跪舔你說話才對?我不光是語氣不好,我還罵你們呢!什麼狗屁玩意兒,靈霄和長淮就是談了個戀愛,王八看綠豆看對眼了怎麼著吧?搞個對象還得經過你們批准啊?你誰啊你?你是長淮和靈霄的爹?還是吃你家大米喝你家水了你指手畫腳的,你家住在海邊啊?」
他連珠炮一樣的質問罵的歸慈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方棋諷刺道:「虎無害人意,人有害虎心。靈霄和長淮有沒有做過一件惡事?你們至於這麼趕盡殺絕?我早就想說了,你們當年在千屍谷狙殺魔獸,鴻元從山谷掉了下去,幾十個修士也一同落在結界上,我姑且問上一問,那些修士掉下去摔死了嗎?有沒有被結界傷害到?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把人彈上來了吧,毫髮無傷。這才是真君子!看看別人再看看你們自己,人模狗樣,討不討人嫌,誰規定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