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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不务正业[穿越]》作者:九小二


文案:
穿越异世,亲娘改嫁,萧言之当了八年猎户,九年商人,正享受着江南清新的空气,致力于将家中弟妹教养成才,不想皇帝亲爹一纸诏书毁了萧言之的清净。
被抓进宫,学规矩,学兵法,还要学四书五经?萧言之掀桌。
老子又不当教书先生,学什么四书五经!(╯‵口′)╯︵┻━┻。
斗朝臣,斗皇子,还要斗后宫BOSS?萧言之再掀桌。
老子又不想当皇帝,都盯着老子干什么!(╯‵口′)╯︵┻━┻。
看着不务正业的萧言之将皇宫搅合的鸡飞狗跳,皇帝含恨饮血。
当初为毛要把这妖孽请回来?
皇帝含泪将大皇子送进了武成王府:爱卿,是你把皇儿接回来的,要负责到底啊。(>﹏<)
武成王欣然受命:谢陛下恩典,臣这就收了大殿下。( ̄y▽ ̄)~
大皇子萧言之:换地方再战!(︶^︶)=凸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宫斗
搜索关键字:主角:萧言之,裴泽 ┃ 配角:徐离善等 ┃ 其它:1v1,伪宫斗,强强,王夫,宠文,HE

作品简评:
萧言之当了八年猎户,九年商人,正享受着江南清新的空气,不想皇帝亲爹一纸诏书毁了萧言之的清净,从此成了最不务正业的皇子,闹得皇宫鸡飞狗跳。裴泽当了四年叛军,三年武成王,位高权重一生无忧,却因为亲迎皇长子回宫的任务从此不得安宁,自此变为皇长子的监管人,每日为了善后殚精竭虑。于是诡谲莫测的皇宫之中、暗箭难防的朝堂之上也从此多了一对不正经的小两口。
本文人物刻画生动形象,细腻的描写使人物形象饱满,让一个为了安稳生活而费尽心思的不正经皇子和一个为了皇子的安稳生活而殚精竭虑的沉稳王爷跃然纸上。感情描写细腻,不论是温馨的日常还是患难中的真情都紧抓人心。全文行文流畅,作者用平实幽默的语言写出了不一样的宫廷斗争,让读者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亦能体会文中角色的生存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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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八月的汴州骄阳似火,正午更是热得难受,若没有要紧的事儿要办,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出门,尤其是最近几日。
  汴州的百姓们总觉得这几日的汴州不很太平,不然为何总有官兵在街上来来回回地巡逻?而且那官兵瞧着都不像是汴州本地的,一个个正颜厉色,骇人得很!兴许就是哪个江洋大盗逃到汴州,他们可得在家好好呆着。
  萧言之躺在汴河岸边儿,被斗笠挡住的脸上满是怨气。
  这些个官兵是属狗的吗?是猎狗吗?!一路从杭州追到汴州,起初他还能甩得掉,可近三个月这些官兵不知为何追得死紧,他才在汴州呆了三日就被追到了,被抓到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穿越十八年,萧言之是有听他那个早死的娘在临终时说起他的身世,说的是他爹与他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成亲生子是必然的。可就在他三岁那年,他那个当将军的爹再也无法忍受前朝余孽,在他娘的支持下起兵造反。
  他爹从南边一路打到中原是豪气万丈了,可老家遭灾,他娘带着年幼的他大难不死,却流离失所无依无靠,好容易投靠一座民风淳朴的村落,可那村子太过偏僻,连战场上的消息都收不到,最后托人打听到的信息是说他爹已战死沙场,领兵的换作他人。
  闻此哀讯,他娘悲痛欲绝,奈何还有一个他,于是,他娘在他五岁的时候改嫁了。
  萧言之自穿越起就是跟着亲娘和后爹一起生活的,后爹还带了一个姐姐,但因生活困苦,所以姐姐在他八岁的时候被卖给大户人家当小妾。亲娘与后爹还生了几个弟弟妹妹,但不等养大弟弟妹妹,亲娘和后爹就先后去世。
  穿越后的生活虽然清贫,可前世过够了豪门大户里勾心斗角的生活,萧言之觉得这样每日只为温饱考虑的生活反而自在,尤其这里的天空瓦蓝瓦蓝,这里的溪水澄清澄清,这里蔬果新鲜野味肥美,不是挺好的吗?
  亲娘和后爹相继离世之后,萧言之就带着弟妹走出了村子,找了一座小镇,做起了小生意,日子那是越过越滋润。
  可是他那个亲爹当了三年皇帝之后不知为何想起了二十年不见的他,竟派人四处找他。
  萧言之十分郁闷,皇帝要是真的这么闲、军中若是真的有这么多人那么闲,那不如去东海灭海盗啊!追着他干吗啊?!
  从生意伙伴那里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萧言之就将家里的生意交给了最大的弟弟,自己卷铺盖跑了。想着等他那皇帝爹放弃了,他就可以回家继续过他的小日子,却没想到他那皇帝爹派来的人竟锲而不舍地追了他一年。
  当皇帝的儿子那么多,对他这么执着干什么?
  最近似乎行动模式被摸清了,危机感油然而生,萧言之开始思考是继续北上,还是掉头南下。
  想着想着,萧言之便觉得肚子饿了。果然消耗脑力的时候肚子就容易饿。
  探手摸了摸腰间,荷包扁扁,萧言之撇撇嘴。
  从杭州去往青州的路途中还有一些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可以接济他,可从青州到汴州的这一路上都没有认识的人,萧言之的衣食住行都是花的自己的钱,再怎么节省,荷包也是要扁的。
  叹一口气,萧言之坐起来,将斗笠戴好,离开了汴河边儿。
  汴州的龙津桥北面儿有一家酒肆,酒肆不大,瞧着有些简陋,可这酒肆的东家却是江南的一个富商,在这儿开个酒肆是为了养活他藏在汴州的一妾一子,每年这位富商都会借着生意的由头到汴州来与这对母子团聚。
  萧言之非常荣幸地与这位富商的这个私生子有过一面之缘,虽说是一面之缘,却情投意合,书信往来已有三年,本是说好了等萧家的生意不忙时,萧言之便要到汴州作客,结果萧言之提前到了。
  到了酒肆的门口,萧言之摘下斗笠,乐颠儿乐颠儿地进门。
  “刘骏,你萧哥哥……靠!”
  一把将斗笠扣回头上,萧言之转身就跑,结果一脚踏出酒肆门槛,另一只脚还悬在门里面,萧言之就被一队官兵给堵在了门口。
  “还想往哪儿跑?”
  这一队官兵领头的不知道是什么人,但萧言之可以确定,这人绝对是跟在他屁股后边跑了一年的人……之一,这从对方那咬牙切齿的表情里就可以看得出。
  “你们……认错人了。”萧言之压低斗笠,不得已使用了通用借口。
  “认错人了?”领头的人一听这话登时就火冒三丈,“他娘的老子现在最不想听见的就是这句!你他娘的知道我们这一路上认错多少人了吗?!”
  萧言之缩缩脖子,暗道这事儿与他无关。
  “你可以走。”萧言之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听着就脊背发凉的声音,“但这铺子……封了。”
  萧言之撇撇嘴,摘下了斗笠,转身又进了酒肆,随便找了张空桌子就坐下了。
  萧言之这一坐下,一直躲在一边儿发抖的刘骏就一溜烟儿地跑到萧言之身边,看那小表情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我说萧言之,你是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了才要被官兵追捕啊?我这大早上才开铺子就被人给按住了,你、你到底是……”
  萧言之摸了摸刘骏的脑袋,笑道:“乖,不怕。去里边儿给诸位军爷准备点儿酒菜去。”
  “萧言之……”
  “去吧,没事儿。”萧言之又在刘骏的脑袋上拍了拍。
  刘骏知道萧言之是不想连累他,嘱咐一句万事当心,刘骏就带着酒肆的几个小二钻进了后厨,吩咐其他人去置办酒菜,他自己则躲在门边儿偷听。
  从萧言之进门之后,裴泽就一直在观察这个他们追了一年才追到的人,打从心底里觉得就是两军对垒都没这么累过。
  三年前,曾经的叛军终于推翻了前朝,建立了新政,成为了百姓口中的英雄,皇帝念在裴泽的父母皆是为了救皇帝而死,尤其是裴泽的父亲,跟着皇帝打了十年的仗,却死在了长安城的城门口,为了替皇帝挡箭而死。于是登基当日皇帝便册封裴泽为武成王。
  裴泽起初还心怀感恩,激动不已,可在朝堂上混了三年之后,裴泽知道那只是皇帝的谋略之一。
  就算是在获胜之前牺牲,开国功臣也终究是开国功臣,这十年的劳苦功高是无法磨灭的,三军皆为其不幸而心伤,却更会因此记得他曾经的功绩,若不予以褒奖,会凉了军心,更不用说裴泽的父亲也是领兵大将,受三军拥戴。
  因此,裴泽代替父亲接受皇恩,被皇帝收为义子,成了武成王,爵位虽高,却不在朝中任职,不在朝中任职,又受皇帝重用,常常被委以重任,皇帝做得恰到好处,叫裴泽埋怨不得。而裴泽最近接下的任务,便是寻找与皇帝失散多年的大皇子。
  裴泽原本以为开国已有三年,天下局势已定,他武城王要找一个人定是非常容易,更不用说那位传说中的大皇子是在穷乡僻壤长大,十五岁便要肩负起养家糊口的重担,能被接进宫重拾皇子身份对他来说那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荣华富贵谁不想要啊?这一趟任务,太简单了!
  可裴泽料想到了开头,却没预料到结尾,他轻轻松松地在杭州附近找到了萧家,却追了一年才逮着萧言之。他一个在沙场上长大的人,竟然频频栽在一个小商人的手上……
  萧言之可真是好样的!早知道就该抓了萧言之的弟妹胁迫他!

  第2章

  感觉自己一直被打量,萧言之便往裴泽的方向瞟了一眼,果然见裴泽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萧言之想了想,转头看着裴泽,展现出商人的职业笑容,和蔼可亲地问道:“阁下既然已经找到我了,瞧我这样子就知道我过得挺好,不知阁下能否就此打道回府?”
  “不能。”裴泽果断拒绝。
  他都追了一年了,好不容易查到这人的人脉把人逮到了,他让他打道回府?!他怎么好意思问出这话!
  闻言,萧言之遗憾地撇撇嘴。
  果然不能嘛,说的也是,毕竟也追了他一年了,若能放弃他早就该回去了。
  搔搔嘴角,萧言之又道:“阁下想必也查过我不少事情,先母故去多年,就算尚在人世,也是改嫁为他人之妇,我也改了姓,如今的身份实在是没有资格去那个地方。那位的心意我心领了,还请阁下代为转告。”
  裴泽端起面前的酒碗,啜一口酒,不急不缓道:“你自己去说。”
  陛下有令要把这位带回去,那他就得给带回去,至于回宫之后是去是留,与他无关。
  “……那好吧。我们何时上路?”看着男人冷峻的面容,萧言之觉得自己说再多都是没用,果断放弃了挣扎。
  既然说了也没用,他为什么还要浪费自己的口水?就算皇宫是个容易掉脑袋的地方,他也不至于倒霉到一进门就被砍头吧?既然不会死,去看看他那皇帝爹要做什么也未尝不可,反正他都被人逮着了,跑不掉就不要挣扎了。
  裴泽没想到萧言之逃了一年,这会儿却放弃得那么干脆,不过这对裴泽来说是再好不过的。
  “即刻启程。”
  不等萧言之点头,刘骏就从门后蹿了出来:“不行!你不能带走言之!”
  “刘骏?”萧言之诧异地看着刘骏。
  刘骏还是有些怕的,但一想到萧言之若被抓走,不知会是何种下场,便壮起胆子道:“言之……言之绝对不是穷凶极恶之徒,若犯法那就是……就是……是逼不得已!你们、你们不能抓他!”
  萧言之一愣,而后抄起一根筷子就丢在了刘骏身上。
  “说什么呢!我就是闲的没事做也不会犯法,家里还有弟妹要养呢!你别胡说八道了。”
  “那、那他们为什么要抓你?”刘骏摆出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样看着萧言之。
  再聪慧、再机灵,刘骏也从来没经历过这么大的阵仗,尤其那一直坐在他店里的男人面目可憎,吓死人了!
  萧言之摇头失笑,道:“都跟你说没事了,你且放心吧。对了,帮我个忙,替我写一封书信回乡,就说……就说我去长安城寻伺商机,叫他们好生呆在家里做生意,等我在长安城稳定下来,就给他们去信儿。”
  裴泽看了看刘骏,又看了看萧言之,起身走出酒肆。
  “你、你要去长安城?”
  萧言之点点头,道:“大概会先呆在长安吧。安顿下来之后也会给你捎个信儿的,别担心。”
  刘骏抿嘴,轻轻点了点头。
  萧言之哭笑不得。刘骏比他还要小上几岁,一直被母亲宠着,还是个大孩子,对萧言之来说算是半个弟弟。
  “过来,抱一下。”萧言之张开双臂,笑着等着刘骏。
  果然,刘骏蹭着步子到萧言之面前,抱住了萧言之。
  萧言之拍拍刘骏的头,然后就放开了刘骏,转身大步出门。
  先前围在酒肆门口的官兵都已经撤了,只余下裴泽和另外十个人,这十一个人都已经稳稳地坐在马背上,齐刷刷地盯着萧言之。
  萧言之却像是没注意到众人等着看好戏的眼神似的,毫不犹豫地走向唯一一匹背上空着的马,跃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
  “走吗?”
  裴泽收回视线:“出发!”
  能遛着他跑了一年的人,果然不会一点儿能耐都没有。
  去往长安的路上,萧言之才知道裴泽的身份,就连跟在他们身边的这十个人都是大有来头,这让萧言之颇感意外。
  不过是去迎接一个失散多年的儿子,犯得着这么大阵仗吗?是当真为了他的安危考虑,还是……彰显盛宠?
  一路上走走停停,除非必要,萧言之几乎不开口说话,但脸上却总是带着笑容,似乎不管身处何处都有好心情。
  眼看着就要到长安了,豹骑的将军楚良突然凑到裴泽的身边,低声询问道:“王爷,咱们就要到长安城了,是不是……是不是要给他换身行头?”
  瞧着萧言之那一身樵夫似的装扮,楚良是怎么也无法将萧言之与当今圣上联系在一起,就这么看的话,这两个人还真是不像父子。
  要换吗?裴泽看了看坐在树下的萧言之,最终还是决定让萧言之自己决定。
  “去问他。”
  “是。”楚良犹豫了一下,这才走到萧言之身边,“那个……殿、殿下?”
  “恩?”萧言之转头,眨着眼神情无辜地看着楚良。
  被萧言之这么一看,楚良就莫名地有些心虚。
  这位大殿下怎么说也有二十好几了吧?瞧他的言谈举止也是个成熟稳重的成年男子,可这时不时就会露出的天真无辜的表情是怎样?被这眼神一看就总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楚良硬着头皮开口道:“殿下,咱们、咱们就快要进长安城了,殿下您看是不是要换一身体面的衣裳?”
  “衣裳?”萧言之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粗布衣裳,而后哦了一声,站起来就开始解腰带。
  “诶?殿、殿下?等、您停下!停下!”楚良赶忙抓住萧言之的手,“不、不是让您在这儿换啊!”
  “恩?”萧言之抬头,茫然地看着楚良,“不换了吗?”
  楚良的额头开始冒汗。这位殿下是在耍他玩儿吗?
  萧言之盯着楚良眨眨眼,突然咧嘴一笑,道:“你长得不错呢,来,亲一个!”
  闻言,楚良惊悚地瞪着眼睛看着萧言之,还愣着神呢,就见萧言之的脸靠了过来,楚良下意识地一把将萧言之推开!
  “啊!”一声痛呼,萧言之的后脑勺磕在了树干上。

  第3章

  “怎么回事儿?”听到动静,裴泽冷着脸大步走了过来,一过来就见萧言之蹲在树根底下抱着头。
  楚良懵了,慌张解释道:“王、王爷……卑职、卑职不是故意的……是、是殿下他……不是我……”
  “别慌!”喝了楚良一声,见楚良镇定下来,裴泽才走到萧言之面前蹲下,“殿下,没事吧?”
  萧言之抱着头眼泪汪汪地看着裴泽,却不说话。
  裴泽一怔,暗想一个大男人只不过是撞了一下头怎么会露出这种神情,可却不得不关心一下萧言之,于是裴泽便伸手去摸萧言之的后脑勺。
  萧言之这一下似乎真的是撞了个不轻,后脑勺上鼓起了一个大包。
  裴泽还真担心给撞出个好歹来,低头刚想要问问萧言之疼得厉不厉害,却见一张脸迅速靠近,唇上一热,耳边便听到“啾”的一声,紧接着又听见一声傻笑,下一瞬萧言之便栽进裴泽怀里。
  ……发生了什么?萧言之对他做了什么?!
  裴泽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青了白白了青。
  站在裴泽身后的楚良及其他护卫并看不到被裴泽挡住的萧言之,他们只看到裴泽摸了摸萧言之的后脑勺后就整个僵住了。
  见裴泽背影僵住,楚良还以为是萧言之一命呜呼了,心里一咯噔,觉得自己也是命不久矣了。
  “王、王爷,殿下他、他没事儿吧?”抱着一丝绝望的期待问完,楚良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裴泽回神,冷声喝道:“谁给他喝了酒?!”
  唇上的酒气还没散去,这让裴泽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娘的他竟然被一个醉酒的男人给亲了!他是哪里像女人?!自从跟萧言之扯上关系,他就没碰上过好事儿!
  有人自觉出列,抖着声音道:“是、是卑职……可是就、就一碗……”
  这山林夜里风凉,他只是想让这位殿下喝点儿酒暖暖身子,难不成……闯祸了?
  裴泽青筋暴跳道:“一口都不行!蛙跳一千,立刻执行!”
  “是!”不敢问原因,不敢反抗,那人立刻原地蹲下,绕着圈地一蹦一蹦。
  楚良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位殿下是喝醉了啊……可醉酒后为什么要亲他?乱姓不是要找女人吗?他长得像女人吗?
  楚良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轻甲的身体,并没有觉得哪里像女人。
  “楚良。”
  “有!”听到裴泽的声音,楚良打了个哆嗦。
  “送殿下进帐休息。”
  “是!”
  楚良立刻绕到裴泽身前,见萧言之整个趴在裴泽怀里,楚良微怔,可抬眼一瞧见裴泽阴沉至极的脸色,楚良立刻弯腰,试图将萧言之从裴泽怀里拖出来。
  可拖了半天,萧言之就是没出来。
  楚良欲哭无泪地看着裴泽,道:“王、王爷,拽不出来……”
  气昏头的裴泽闻言蹙眉,低头仔细一看,就见萧言之的手臂紧紧缠在自己腰上。裴泽用力拽了拽,没拽下来。
  裴泽脸色一沉,盯着萧言之黑漆漆的后脑勺恨恨地看了半晌,摆摆手让楚良退下。
  真是倒霉透了!
  这一夜,裴泽不得不抱着萧言之入睡,因为并不习惯与人亲密接触,所以裴泽这一夜辗转难眠,即使睡着了,也只能睡个一时半刻。
  可恨的是裴泽第二日清早醒时,萧言之已经不在他的怀里。没睡好的裴泽头疼欲裂,反观萧言之却好似睡了个痛快,神清气爽。
  几次试探之后,裴泽更是无奈地发现萧言之根本就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这让他连想要发火、教育或者讽刺都无从下口,这一口气愣是憋在胸口,咽不下也吐不出,每每瞧见萧言之灿烂的笑脸,裴泽就更觉得怨气难平,一路回到长安,裴泽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萧言之自是察觉到了裴泽越来越糟糕的心情,本来是想去关心一下,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去多管闲事比较安全。
  在这样尴尬的气氛中,一行人终于是抵达了长安,而萧言之到底是穿着他那身樵夫似的粗布衣裳进了城,甚至就这样进了皇宫。
  入了皇宫便不能骑马,但萧言之是皇帝心心念念的大皇子,因此一得知裴泽一行的归期,皇帝就下了命令,叫人特地给萧言之做了个肩舆,备在萧言之一行下马的地方,好抬着萧言之到后宫去,以免萧言之受累。
  于是萧言之随着裴泽一行骑马到了宫门前,翻身下马,没走两步就给人拦住了,小太监看着萧言之一脸谄笑,恭恭敬敬地请萧言之登上肩舆。
  楚良见萧言之看着那肩舆一动不动,以为萧言之是没明白怎么回事儿,赶忙走到萧言之身边,低声解释道:“殿下千金之躯,这是陛下怕您累着,您上去就成了。”
  萧言之转头,表情木然地问道:“我一定要上去吗?”
  楚良一愣,老实巴交地回答道:“不,也不是一定要……”
  “那就不坐。”不等楚良把话说完,萧言之脚下一转,绕过楚良和肩舆,跑到裴泽的另一侧去了。
  “啊?”楚良回神,愕然地看着萧言之,“殿下您不坐啊?这儿离后宫可挺远的呢。”
  萧言之脖子一梗,毅然决然道:“不坐。”
  开什么玩笑!这旁边的人都是用两条腿走路,就把他一个人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这算什么?游街示众啊?他才不坐呢!
  小太监也苦了脸,追到萧言之面前,哀求道:“殿下,这可是陛下特地为殿下准备的,殿下您……您……”
  萧言之睨了小太监一眼,又溜到了裴泽的另一边。
  楚良懵了:“不是……殿下您若是不坐,这肩舆怎么办?”
  萧言之撇头看向没有人的方向,像是没听到楚良说的话一般。
  爱怎么办怎么办,反正他不坐。
  裴泽睨了萧言之一眼,冷声道:“让那两个人抬着肩舆跟在后头。”

  第4章

  有裴泽开口,小太监们和楚良等人也就没了心理负担,不用怕被皇帝怪罪,都心安理得地跟在后头。
  萧言之跟在裴泽身边,大咧咧地左顾右盼。
  萧言之不是没参观过皇宫,他只是没参观过未经历风雨侵蚀也未经历战事摧残的皇宫,于是萧言之一路走一路瞧,尤其是看到有雕刻的墙壁,那必然是要走上前趴上去好好看两眼。
  萧言之是开心了,裴泽很不开心。
  他受命带着大皇子入宫,这大皇子也安分,乖巧地跟在他身边,可走着走着旁边的人就没了!他以为是他走快了,结果停下来转身一看,那人竟趴在宫墙上不知道干什么呢!
  派楚良去把人拽回来,便见那人满含歉意的笑容,他以为这人是知道错了,有心悔改,结果走着走着人又没了……
  那宫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随行护卫的楚良简直欲哭无泪,自打可以在宫中行走以来,楚良头一回觉得从前朝到内廷的路长得走不到头,那大皇子一路上都很安分,怎么偏偏进了宫就跟只猴子似的四处乱窜?他不嫌累吗?
  眼见着裴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楚良一路小跑去将快贴到宫墙上的萧言之拉回来,低声道:“殿下您若是觉得这宫里哪个地方新奇,之后卑职带您看个够!这会儿陛下还在两仪殿里等着您,您看……”
  “恩?”听到这话,萧言之惊讶,“你说……陛下在等我?”
  楚良忙不迭地点头:“可不是嘛!陛下可是心心念念地盼着殿下回宫,这日子到了,怎么能不等着?”
  “那你们不早说!”萧言之瞪圆了眼睛,腿脚麻利地快步追上裴泽。
  他又不是不要命了,还不知道皇帝到底怀着怎样的用意接他回宫,怎么好让皇帝一直等他?
  楚良望着萧言之的背影,一脸茫然。
  没人跟大皇子说陛下在等吗?
  终于是平平安安地到了两仪殿,那顶为萧言之特地打造的肩舆到底是没用上。
  两仪殿不是楚良进得去的地方,于是便守在了殿门口,裴泽将腰间佩剑接下来递给楚良,等着太监唱喏完毕,便抬脚踏进两仪殿。
  萧言之看了看楚良刚接下来的佩剑,摸着下巴想了想,突然抬脚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丢到了楚良怀里,然后再一次追上裴泽的脚步。
  楚良看着怀里突然多出来的匕首还有些发愣。
  大皇子随身带着匕首做什么?现在的农人或者商人都有这个习惯了?
  “臣裴泽参见陛下,耽搁了不少时日,请陛下降罪。”
  听到裴泽低沉浑厚的声音,萧言之才后知后觉地跟着跪下。虽然跪之前研究了一下裴泽的姿势,可有衣摆挡着,萧言之没能看懂,索性就实实在在地跪下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闭口不言。
  此时的皇帝似是只看得到萧言之一般,无视了裴泽的问候,直接问萧言之道:“是……言之吗?是朕的皇儿吗?你……可还记得父皇?”
  萧言之垂着头,抽了抽嘴角。
  这位父皇离开他们母子的时候他才三岁,能记得什么?更不用说他穿来的时候都已经五岁了,皇帝的脸打从一开始在他的记忆中就是模糊的。就算他是本人,那之后过了二十年,皇帝的脸早就该变样了好吗?这叫他怎么认?
  这一出应该感人至深的父子重逢该怎么演?
  犹豫了一下,萧言之缓缓抬头,看着皇帝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和一丝怯懦,抖着声音道:“我……草民……草民记、记不得了……”
  这话说完,萧言之甚至能听到来自两旁的吸气声,大概是没人想到他会蠢得实话实说,但萧言之觉得实话实说更好,毕竟一个三岁的孩子真的不太可能记住他二十多年没见的父亲,心灵感应什么的实在是太扯了,会觉得亲切倒是有可能,但他还真没办法从这位皇帝的脸上看出亲切来。
  哀伤虽假,但确实是有的,可亲切就连一丝一毫都没有了,可见这位皇帝还真不是很想见到他的长子,那么萧言之会被领回宫,怕真的就是皇帝想要一个不忘旧人的好名声。
  萧言之觉得,他既然进了宫,那皇帝想要什么,他就应该给什么,这皇宫里,靠着谁都不如靠着皇帝。
  听到这抖得支零破碎的声音,裴泽暗自睨了萧言之一眼。
  追了一年,相处月余,依着裴泽对萧言之的印象和了解,萧言之是不会发出这种声音的,这人被豹骑围堵时都能淡然地说一句“认错人了”,第一次见面就敢与他谈条件,第一次入宫就敢在宫里四处乱跑看宫墙,他做了这么多大胆的事情,却被陛下吓成这样?可别告诉他这是因为被龙威震慑到了,若萧言之是那样的蠢货,那追了萧言之一年的他就更蠢了!
  可若不是真的被吓成这样,那就是装的。但是为什么?裴泽想不明白。
  只见皇帝双目微闭,一副悲从中来的模样,半晌之后才睁开眼睛,两眼含泪地看着萧言之,痛心道:“是朕的错……是朕的错啊!朕不该丢下你们母子二十年……二十年啊!朕得了皇位,得了天下,朕的皇儿却不认得朕了……”
  萧言之撇撇嘴。瞧,皇帝这不顺着他的话悲痛起来了吗?
  此时无声胜有声,两仪殿内没有人敢说话,只让皇帝一个人细细品味这只有他自己懂得的哀伤。
  又过了一会儿,皇帝才长叹一口气,道:“你们两个都起来吧。路上辛苦了,下去休息吧。你们也都散了吧。”
  说着,皇帝便站了起来,缓步向外走去,似是想要一个人静一静,平复一下心中的忧伤。
  “恭送陛下。”
  “赵康,你带着皇儿去万春殿,皇儿暂且就住在那里。”
  “是,陛下。”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赵康低低地应一声,便招来外边候着的一个小太监,看着那小太监扶着皇帝出了两仪殿,才笑呵呵地往萧言之和裴泽这边走。
  “大殿下,这边走。”
  萧言之看了看赵康,又睨了裴泽一眼,这才往两仪殿外走去。
  赵康立刻跟在萧言之的身后,一边走一边说着皇帝是如何思念萧言之,那万春殿又是皇帝如何用心布置的。
  萧言之知道赵康说得这些话两分真,八分假,因此也只是听着,偶尔应几句感激之语,表达了他对父子重逢的无限欣喜,也表达了他对日后生活的向往。
  而萧言之一走,原本位列大皇子现在退居二皇子的徐离善就缓步凑到了裴泽身边,低声问道:“怎么样?”

  第5章

  裴泽转头看了看徐离善,并没有立刻回答徐离善的问题,因为被皇帝召来一起等候萧言之的大臣还没离开,似乎正等着从裴泽口中听到点儿什么,所以裴泽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先离开两仪殿。
  见裴泽迈开脚步,徐离善才惊觉自己的问题问得急了。当众这么一问,倒显得他非常在意萧言之的回归,换言之是他很在意嫡长子之位。这可不太好。
  匆匆跟上裴泽的脚步,两人便并肩往后宫走去,七拐八拐地便进了佛光寺。
  裴泽依旧没有急着回答徐离善的问题,先给佛祖上了香,虔诚地叩首。
  徐离善也跟着做。
  起身之后,裴泽睨了徐离善一眼,便抬脚往佛光寺后的院子走去。
  佛光寺的后院开阔、幽静,院子北侧有一处英灵堂,堂内供着的是那些立功无数却不幸战死的将军,为首的便是裴泽的父亲。清明和大年的时候,都要在这里举行法会,但会在平日里来的,便只有裴泽,连皇帝都已经不太来了。而裴泽每次来时,佛光寺里的小沙弥就会有意回避,给裴泽创一时清净。
  一脚踏进英灵堂,裴泽才开口低声道:“谨言慎行,不过是个山野村夫,你慌什么?”
  裴泽倒也不是真觉得萧言之只是个山野村夫,只是觉得萧言之那人是打从心眼儿里不想回宫,若不是硬被他追着逮了回来,这会儿怕是早就回到江南去继续做他的生意了。裴泽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何如此笃定,但就是觉得萧言之不想进宫,不想跟他们有所牵扯,对徐离善来说也并不是威胁。
  徐离善自知先前失态,撇撇嘴,道:“可是裴大哥,父皇在他的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他就不仅仅是个山野村夫。”
  徐离善跟裴泽相差八岁,徐离善出生那年是皇帝领兵起事的第二年,那时战事吃紧,孩子和女人就都被安置在安全的村子里,那个时候的孩子还少,女人也少,还买不起女婢,都是裴泽帮忙照顾徐离善,之后裴泽先一步参军上了战场,徐离善之后就也跑去前线打仗,裴泽一路打成了先锋,徐离善就总是领兵去支援裴泽。皇帝当了皇帝之后,徐离善成了皇子,这回就换裴泽给徐离善做支援。私下里,徐离善还会叫裴泽一声“裴大哥”。
  “花了心思?”裴泽冷笑一声,“若真惦记,成事那天就该派人去将他们母子接回,可却是在三年后才提起这事儿,不过就是朝堂上有人多嘴,陛下为图个好名声罢了。做你该做的,他的事情你不必担心。”
  虽然不保证萧言之入宫后内心的想法是否会有改变,但这人都到了他们眼皮子底下,还能让他翻天了不成?
  而且徐离善也不想想陛下起事第一年就纳了徐离善的母亲、如今的贵妃,之后更是接二连三地纳妾,不然徐离善的那些弟妹是怎么出来的?当了皇帝之后陛下将为他生儿育女的妾都封了嫔妃,却唯独没提过要将大皇子母子接进宫的事情,事到如今,还提什么夫妻感情父子亲情?幸而那女人是死了,不然一个改过嫁的皇后可要让陛下心里面怄死了。
  徐离善点头道:“若是如此,我便放心了。”
  徐离善又关切地问了问裴泽在外奔波的这一年过得如何,两人便一起回了寝殿。
  为了表示对裴泽的重视,皇帝对义子裴泽一如对其他皇子,封为武成王后,不仅在宫外给建了王府,在宫里也留了寝殿,忙时就住在宫里。徐离善住在立政殿里,裴泽就住在立政殿东的大吉殿,而立政殿的西面就是万春殿,三殿之间有宫墙相隔,却也有宫门相通。
  徐离善到底还是对萧言之抱有强烈的好奇心,于是便拉着裴泽一同去了万春殿,说是萧言之初进宫,他这个弟弟理应去问候一下。
  另一边,将要被问候的萧言之早在一个时辰以前就被赵康带进了万春殿。
  才刚从从献春门踏入万春殿所在,萧言之远远地就瞧见一群人站在巷道中间,某扇大门的门口。
  那群人也机灵,虽然是不认得萧言之,可却永远都不会忘记赵康那张脸,于是一见赵康陪着一个人远远走来,身后还跟着侍卫,这群人就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被调来万春殿时,他们都听说自己是要来侍奉与皇帝分别许久的大皇子,他们知道大皇子是要从江南一带回长安,进皇宫,却没想到大皇子会穿着粗布衣裳就进宫了,瞧着不像是个能在宫中久活的啊……
  不管怎么说,人家终究是大皇子,就算穿着粗布衣裳,那也是贵人,于是听着脚步声近了,一群人就精神抖擞地问安。
  萧言之在这群人前面停下脚步,视线迅速在人群中打了个转。
  瞄见萧言之的神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赵康的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位大皇子面见陛下时还吓得浑身发抖,可一离开两仪殿就好似变了副模样,走路时昂首信步,就算身上穿着粗布衣裳,也瞧不出先前的那份乡野之气,倒不如说这粗布衣裳穿在大皇子身上倒是显出了不羁的侠气,还是位儒雅大侠。
  而且,他这一路上都在跟大皇子说陛下是如何重视大皇子,可这位大皇子听了之后也只是淡笑着应付他几句,话说得体面,好似这位大皇子也对陛下怀着一份孺慕之情,可他却觉得这大皇子的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
  赵康在侍奉当今圣上之前,是侍奉前朝的一位妃子的,常年混迹于后宫之中,最需要的便是慧眼识金的本事,赵康自认自己看人的本事还是不错的,而这位大皇子还是暂且敬着的好。
  “殿下,这就是万春殿了,这些都是陛下亲自挑选来侍奉您的,日后您的衣食起居便都是他们打理,殿下您瞧着可有不合心意的人?若有,老奴这就帮您换了。”
  “这些人,都是陛下安排的?”萧言之大概数了一下,男男女女一共二十来个人。
  “正是,都是陛下亲自挑选的。”赵康赶忙回答。
  萧言之略微琢磨了一下,而后说道:“既然是陛下安排的,那便就这样吧。都起来吧。”
  就算有要求,他也不该提。一个乡野村夫,怎么可能在皇宫里造次?
  然而萧言之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言行举止已经足够引人侧目。习惯了的言行举止,岂是说变就能变的?
  赵康的眼神一闪,对萧言之的评估顿时又高了几分。
  太监、宫女们相继起身之后,纷纷偷偷打量起这位大皇子,这一打量,就有人惊呼出声。
  “言之?!”

  第6章

  还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呢?
  萧言之好奇地循声望去,这一看就瞧见了熟人。
  “绍生?”
  人群霍然分开,暴露出一位目瞪口呆的男人,瞧男人佩刀挎弓的模样,应该是千牛卫派来守卫万春殿的千牛备身。
  两个人互相喊了名字之后,赵康傻眼了。
  “殿下认得他?”
  萧言之看着张绍生目瞪口呆的模样觉得有趣,不自觉地笑了出来,道:“认得,年少时的同乡,是一直照顾我的大哥。”
  “哎呦,这可巧了!”赵康一愣,立刻眉开眼笑起来,“老奴原本还担心殿下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呆不舒坦,这下可好了,有熟人在,殿下心里可该踏实了吧?”
  见张绍生还是一副没回过神的模样,萧言之答非所问的问赵康道:“他是负责什么的?”
  赵康答道:“他是从千牛卫来的,和其他十来个人一起负责守卫万春殿。”
  萧言之点了点头。这样看来,张绍生当年的愿望是实现了啊。
  “殿下,咱们进万春殿看看吧,这万春殿里边儿也是陛下亲自布置的,连院子里的花儿都是陛下精心挑选的,殿下快随老奴进去看看吧。”
  萧言之点点头,冲张绍生笑了笑,便跟赵康一起进了万春殿。
  萧言之身后,万春殿的大太监连胜和大宫女秀水立刻遣散了其他人,拉一把还在发呆的张绍生,一起跟在了赵康和萧言之的身后。
  喋喋不休地向萧言之介绍完万春殿里的贵重物品,赵康觉得自己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殿下还有什么问题吗?”
  萧言之摇摇头,道:“没有了,辛苦大人了。”
  “哎呦呦!殿下可折煞老奴了,这一声大人老奴万不敢当!”赵康惶恐道,“这两个一个是万春殿的大太监连胜,一个是大宫女秀水,日后不管殿下要去哪儿、要做什么,都要带上他们,有什么事情也尽管要他们去做。另外待会儿尚仪局的邱尚宫会来与殿下说说宫中的规矩,尤其是明日早朝时该如何做,邱尚宫都会说与殿下听,殿下且先记下。殿下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老奴这就回陛下身边交差去了。”
  萧言之又点了点头。
  赵康这才拱手合抱,垂着头后退直退出主屋,而后才转身离去。
  赵康走了,萧言之看了看连胜,又看了看秀水,将两人的长相记下来之后,才转而看向张绍生。
  “绍生还没回魂吗?”
  “你、你怎么会是……?”张绍生的声音一顿,顾虑地瞄了连胜和秀水一眼。
  萧言之也跟着看向连胜和秀水,却在这两人打算识相地告退时开口道:“无妨,留下听听也好,免得日后你们从旁人口中听说了什么,辨不清真假。事实就是……我是陛下的长子,因此被抓回宫来了。”
  这解释……还真不算是个解释。连胜和秀水偷偷对视一眼,都没敢吱声。
  “可是你……村子里萧大伯……”张绍生还是一头雾水,有太多问题想问,却不知从何开口。
  萧言之笑道:“我和我娘去到村子的时候都已经五岁了。”
  “所以你是……你是陛下的儿子?!”妈呀,那个跟他一起在泥坑里滚来滚去的小子竟然是皇帝的儿子?!张绍生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让人难以置信,“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身世的?”
  萧言之想了想,道:“十岁那年,我娘临死之前跟我说的。”
  “为什么不跟我说?”张绍生突然有些生气。
  他是在言之十二岁的时候才离开村子,这中间有两年的时间,言之明明可以跟他说,却只字未提,亏他还把言之当弟弟一样!
  萧言之搔搔嘴角,道:“我若与你说了,你怕是会直接给我找个大夫看看脑子吧?”
  穿着粗布衣裳住在贫穷的村子里,每日靠上山摘野菜和捕猎糊口,这样一个活脱脱的农夫猎户说自己是皇帝的儿子?呵呵。
  张绍生一怔,就听到连胜和秀水没憋好的笑声。
  萧言之也跟着笑了,道:“不管怎么样,我是进到宫里来了,日后就仰仗三位了。”
  “不敢不敢,殿下言重了!”连胜和秀水赶忙摆手,也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突然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秀水和连胜探头往外一看,就对萧言之说道:“殿下,邱尚宫来了。”
  连胜的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衣着简洁却端庄的女人款款进门,一进门就行了个素礼,恭敬道:“奴婢邱枝凝,见过大殿下。”
  “起吧。”凭商人的直觉,萧言之觉得这个邱尚宫是个严厉且略微古板的人。
  才刚这样一想,萧言之就听到了邱尚宫的惊叫声。
  “殿下!您、您……你们怎么伺候殿下的?!怎么能让殿下穿粗布做的衣裳?!还不快伺候殿下沐浴更衣!”
  秀水和连胜来万春殿之前还都是被六宫的尚宫们管着的,此时邱尚宫理直气壮地这么一呵斥,秀水和连胜下意识地就跪了下去。
  “邱尚宫恕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萧言之眉梢一挑,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张绍生,见张绍生也是拧眉看着极其嚣张的邱尚宫,萧言之沉吟片刻,瞄见邱尚宫还要开口责骂秀水和连胜二人,便抢先开了口。
  “连胜、秀水,你们起来吧。”说着,萧言之笑容和蔼地看着邱尚宫,“邱尚宫别动怒,从江南到长安路途颠簸,先前面圣又耗了些心神,好容易得空坐会儿,邱尚宫可否容我再歇会儿?”
  邱尚宫一愣,狐疑地看向萧言之。
  早就听说陛下与发妻失散二十年,发妻虽是早逝,但给陛下生的儿子却还活着。一年前陛下下令去接皇长子回宫,并且在那个时候开始布置万春殿,可时隔一年那皇长子也没能回到宫里来,她们还都当这人是回不来了,却不料这位又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就这样安然无恙地进了宫。
  前几日接到陛下口谕要她来教导皇长子宫中规矩的同时,她就得了贵妃的命令,要她锉一锉这位皇长子的锐气,别以为他自个儿是武成王亲自接回来的就以为自己有多高的地位。
  进门打眼一扫,她还想着贵妃是杞人忧天的,这样的一个村夫,哪里来的什么锐气?可此时听这人一开口,她就觉得麻烦了。
  萧言之笑得和蔼,话说得和气,可这一字一句听在邱尚宫耳中就跟针似的,字字都扎得人浑身难受,尤其是这最后一句,吓得邱尚宫一身冷汗。
  她区区一个尚宫,殿下想要休息,她敢说一个不字?
  可偏偏萧言之神色和蔼,无半分责问和不悦之意,眼神纯良,尽是懵懂,似真的在征求她的意见。
  拿不准萧言之究竟是什么意思,邱尚宫只得暂且退让,想着先静观其变,待看清了这位的为人,再完成贵妃的吩咐也不迟。
  于是邱尚宫忙跪下,垂着头惶恐道:“奴婢惶恐,奴婢不知情状,于殿下面前失礼,冲撞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第7章

  萧言之眼神一变,似有些惊慌道:“哎呦呦,这可如何是好?第一次进到宫里来,我实在是不知道宫里都有些什么规矩,这才说几句话人就跪了两三波了,这我还敢说话吗?你们平日里,都是这样的?”
  “这……”邱尚宫不知如何回答。
  他们平日里都是这样的吗?她若回答说是,就好似在说着宫里的主子脾气大,苛待他们,动不动就罚奴婢跪似的,可若说不是,那她跪在这儿是干吗呢?
  见邱尚宫不说话,萧言之又装傻说道:“对了,方才有一个叫赵康的人与我说,邱尚宫是来教我宫中规矩的?那邱尚宫快与我说说,听说明儿还要我去早朝,这我哪儿去过啊,真是要了命了!”
  “啊?就、就这样说?”邱尚宫愕然地看着萧言之。
  她还在地上跪着呢,不叫她起来,就让她教规矩了?
  萧言之眨眨眼,一脸懵懂道:“啊,就这样说啊。不然邱尚宫还想怎么说?”
  此刻,邱尚宫悔得肠子都青了。在她面前的分明就是一个连宫中规矩都不懂的山野村夫,她跪什么跪啊?她是在宫中呆得太久,傻了吧?这下好了,她是跪下了,人家还不让她起来了。到底是尊卑有别,没有主子那句“起”,她哪敢起来啊!不然这话叫人传出去,她便等着倒霉吧!
  “奴婢……遵命。”
  于是邱尚宫就跪在地上逐条给萧言之讲起宫里的规矩,从晨昏定省的请安,到早朝的流程,从服饰的规范,到何时要跪,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个时辰。当然这一个时辰邱尚宫也只说了个大概,而且两条腿越跪越疼,腿越疼,邱尚宫这心气就越不顺,因此故意说错了几处规矩,还有一些没与萧言之说,就等着来日看萧言之犯错被罚。
  然而邱尚宫是否说错、是否漏说都不重要,因为萧言之压根儿就没听,打从邱尚宫开始说,他就开始笑眯眯地神游太虚,直到邱尚宫说完,萧言之才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说规矩的时候不用跪着啊!邱尚宫你快起来!哎呦,瞧瞧我都做了什么?秀水秀水,快扶邱尚宫站起来。这女人年岁大了啊,腿可精贵着呢,万不能受凉。”
  萧言之在这时才恍然觉出不该让邱尚宫跪着说话已是让邱尚宫十分憋屈,那一句“年岁大了”更是直戳要害,叫邱尚宫暗暗咽下一口血。
  心里怄着气,邱尚宫却不得不对萧言之笑,道:“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有说清楚。”
  萧言之和蔼地微笑:“那……邱尚宫的规矩都说完了?”
  邱尚宫点头道:“今日便只有一些紧要的,明日起,陛下吩咐奴婢每日都来万春殿教导殿下的规矩,希望殿下可以早日适应宫中的生活。”
  萧言之远目:“明日还要来啊……今日有劳邱尚宫了,秀水,送邱尚宫出门。”
  “是,殿下。”秀水领命,引着邱尚宫离开万春殿,临出殿门前,还塞了邱尚宫一枚玉镯。
  瞧见那水头甚好的玉镯,邱尚宫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些。
  邱尚宫走后,萧言之揉了揉额头,问道:“这宫里到底有多少规矩?够邱尚宫讲几日的?”
  这些事情张绍生是不太清楚,他隶属十六卫,不需要经历这些。
  连胜在后宫伺候许久了,对这些倒是了如指掌,一听萧言之问,就有些犹豫地回答道:“这个……奴婢也说不准。皇子、公主与后宫的妃嫔们初入宫的时候,一起学了一个月,那之后被选进宫的采女就不好说了,说短了就是一两个月,再往长了说也是没个头了。”
  萧言之眯着眼睛道:“也就是说,这规矩多或者少,也看学规矩的是谁,若要是被刻意刁难,就前途坎坷?”
  “奴婢就是这个意思。”
  让连胜感到奇怪的是,这位大皇子明明才刚入宫,在宫里呆得时间还不超过三个时辰,可似乎不管他们说什么,这位大皇子都听得懂,这大皇子不是在哪个穷乡僻壤长大的吗?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殿下!”秀水突然一脸大事不妙的神情冲了进来,吓了萧言之一跳。
  “怎么了?慢慢说。”
  秀水惊慌道:“殿下,二皇子、二皇子和武成王来了!”
  萧言之好笑地看着秀水,道:“不过就是来了人而已,你慌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见鬼了呢。”
  秀水惊讶地看着萧言之。
  殿下竟然还有心思说笑?那来的可是被殿下夺取长子之位的二皇子,和与二皇子十分要好的武成王!这两个人一定是来给他们殿下下马威的!
  听到二皇子和武成王的名号,张绍生也在担心这两人是否是上门找茬的,于是对萧言之说道:“言之,你今儿若是累了,便叫他们回吧。”
  “这不太好吧?”萧言之挑眉,“哪有入宫第一日就摆架子的?秀水去准备些茶点,连胜去将人请进来吧。绍生你若是还有事忙,便去忙吧。”
  张绍生本是想呆在萧言之身边,可转念一想,他一个十六卫的千牛备身,按规矩来说是不该呆在萧言之身边的,若是别人来瞧见这状况倒是无妨,可若被二皇子和武成王瞧见了,便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情况了,于是张绍生便与秀水和连胜一起离开了主屋,出门后还嘱咐连胜和秀水,若萧言之被欺负了,就喊他进来。
  裴泽和徐离善被秀水引着进门时,就瞧见萧言之坐在一张楠木太师椅上,盘着腿,身上的那一套粗布衣裳还没换。
  不等裴泽和徐离善开口,萧言之就先问了裴泽一句:“王爷,我正要找你呢!先前面见陛下时,我给了楚良一把匕首,可那之后就没见过楚良,王爷知道怎么找他吗?”
  裴泽将要弯下去行礼的腰一僵,复又直了起来,看着萧言之道:“明日给你。”
  “那怎么好意思?”萧言之婉拒道,“王爷告诉我去哪儿找他就好,我自己去取。”
  一听这话,裴泽的眼神冷了下去,道:“我可以告诉殿下,但殿下这一去,可还能回来?”
  根据这一年来的经验,裴泽相信只要给萧言之个空子,萧言之绝对会跑个没影儿。
  “呃……”萧言之心虚地移开视线,搔搔嘴角干笑道,“怎么不回来呢?我在长安城里也没地儿可去啊。”
  裴泽板着脸瞪着萧言之,道:“这等小事殿下不必亲力亲为。”
  萧言之撇撇嘴,无奈道:“那就有劳王爷了。”
  “好说。”好不容易把萧言之逮回来,可不能疏忽大意再让人跑了。

  第8章

  没能靠着那把匕首得到一个在宫中走动参观的正当理由,萧言之十分遗憾。
  “王爷与二殿下来找我,可是有事?”
  见萧言之始终盘着腿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从头到脚都放松得很,徐离善狐疑地看向裴泽。
  这就是裴大哥口中的山野村夫?一个到了陌生的地方却跟在家一般放松的山野村夫?一个面对王爷和皇子依旧如此无礼的山野村夫?怎么他以前见过的山野村夫就是但凡瞧见个穿的比自己好的人都要战战兢兢恭恭敬敬的?
  不管心里怎么想,徐离善特地过来这一趟是要向萧言之示好的,于是徐离善矜持一笑,温声道:“皇兄初来乍到,弟弟怕皇兄有所不适,特地来看看皇兄可还有什么要求?”
  “要求?”萧言之挑眉,看了看徐离善,又看了看裴泽,问道,“我可以提要求吗?”
  徐离善点头,道:“当然可以,皇兄还需要什么,尽管说。”
  萧言之伸手指地,意义不明地问道:“我一定要住这里吗?”
  裴泽听着这个问题觉得有些耳熟,徐离善却是一怔。
  这万春殿可是皇宫里正正经经的大殿,这位皇兄不想住这里要住哪里?难不成他还想要个更大的地方?
  心中不屑,徐离善却耐着性子问道:“倒也不一定,皇兄若不喜欢,换个地方住也可以。”
  “那太好了!”萧言之两眼一亮,道,“我不住这儿,给我换个小点儿的地方。”
  “原来皇兄喜欢小点儿的……啊?”徐离善突然怔住,愕然地看着萧言之,“皇兄……要住小点儿的地方?”
  萧言之十分认真地点头道:“这屋子太大了,连椅子都是上等楠木的,旁边那帘子还镶了金丝,那边的花瓶也是珐琅的吧?啧啧啧,瞧着我都心慌,哪里住得安生啊?反正二殿下也说我并非是一定要住这里,那就给我换一个小点儿的地方吧,我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
  徐离善傻眼,依着萧言之说的左右看了看,惊讶地发现这穿着粗布衣的“山野村夫”竟还是个识货的,楠木认对了,金丝看对了,连珐琅都认出来了。到底是哪里的山野能养出这样的村夫?
  听到这里,裴泽总算是明白自己为何听着萧言之的前一个问题觉得耳熟了,进宫时,萧言之就是用这个问题忽悠了楚良,白白浪费了陛下特地命人做出来的肩舆,虽说是小事,但裴泽觉得以后要对萧言之的这个句式多加小心,免得他再提出更刁钻的要求来。
  睨一眼身旁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徐离善,裴泽开口道:“万春殿是陛下亲自为殿下选的,也是陛下亲自布置的,代表了陛下对殿下的一番心意,还请殿下……尽早习惯。”
  裴泽这话说得客气,可萧言之瞧着裴泽的神态,再听裴泽的语气,就觉得裴泽说的是“你必须习惯”。
  萧言之蹙眉,道:“不是说不一定要住这儿吗?其实我住哪儿都可以的吧?陛下有国事挂心,该不会在意我住哪儿吧?我就一粗人,住这么奢华的地方不是太浪费了吗?”
  这十几年来都是跟家人挤在小房子里,就连去镇上做生意之后也是将一间大屋隔成三个房间,他一间、两个弟弟一间、妹妹一间,这来到了皇宫里,萧言之本就没有什么安全感,要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就更觉得心慌了。
  裴泽不为所动道:“不一定,但最好。殿下的住处就该与殿下的身份匹配。”
  萧言之懂了。身为皇子,他还是可以选择住处的,但这里既然是皇帝“特地”为他准备的住处,那他最好不要辜负陛下的一番“美意”。
  萧言之咋舌,支着头不再言语。
  见萧言之歪着头看向一旁没人的地方,脸上也没了笑容,徐离善和裴泽面面相觑。
  这是……闹脾气了?果然是外边来的人,还不懂在这深宫之中要掩藏好自己的情绪。
  徐离善抽了抽嘴角,开口道:“皇兄别生气啊,皇兄若当真不喜欢自己住,那明儿可以去与父皇说,求父皇准你与别人同住。”
  “可以与别人同住?”一听这话,萧言之立刻看向徐离善。
  徐离善被萧言之无遮无掩的眼神看得心慌,垂下眼点头道:“自然是可以。原本只有年幼的皇弟、皇妹们是三三两两地住在一起,可皇兄的情况特殊,父皇应该会准。”
  萧言之紧盯着徐离善又问道:“那我能与谁同住?你吗?你要与我同住吗?”
  “啊?”徐离善又一次懵了,“我、我?”
  见萧言之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徐离善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到底为什么要多嘴?
  萧言之眨眨眼,又是那纯良的眼神,问道:“你不要吗?”
  徐离善抖着嘴唇摆了好几次口型,那一个“不”字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裴泽再一次出口相助,道:“殿下若当真不想一个人住,那臣可以与殿下同住。”
  “当真?”萧言之的眼神瞬间就亮了。
  裴泽点头,道:“不敢诓骗殿下。”
  裴泽还有些拿捏不准这位大皇子的心性,更是看不透大皇子对这皇宫有何想法,在什么都还无法确定的情况下,把人放在自己身边总比放在徐离善身边要放心得多。
  “武成王真是好人啊!”萧言之由衷地赞美道。
  这宫中怕是连皇帝身边都比不上裴泽身边安全。
  裴泽不是皇子,虽是与二皇子交好,但他跟在裴泽身边反而不会别当成假想敌。而且裴泽整日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谁想在他的地盘上整点儿幺蛾子,怕是会被修理得很惨。再者从汴州到长安再到皇宫这一路观察下来,萧言之还发现裴泽似在军中很吃得开,掌军权的人,那是相当有安全感了。
  看着萧言之灿烂的笑脸,裴泽突然蹙起了眉。
  怎么觉得他被算计了?可跟着他也得不着什么好处,为什么要为此而算计他?
  再看看萧言之灿烂的笑脸,裴泽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皇宫在有些人眼里确实是一个可怕的地方,这位大皇子兴许是真的不敢一人独住吧。

  第9章

  送走了裴泽和徐离善,萧言之便享用了他在皇宫里最初的晚餐,其中还有两盘菜是皇帝赏的,那一道道菜肴看起来十分精致美观,可送到嘴里却没那么好吃,不知道是御厨的厨艺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好,还是这些年吃惯了清水煮青菜让他变得更喜欢纯天然口味了。
  但不管怎么说,还要是吃饱的,只是不合口味,又不是难以下咽。
  吃了个八分饱,萧言之就放下了筷子。
  见萧言之放下了筷子,可那两盘御赐的菜却还剩着,连胜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那两盘菜是陛下尝了觉得好吃才特地叫人给殿下送来的,殿下看……是不是再吃点儿?”
  萧言之眼珠子一转,就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了:“必须都吃完吗?”
  连胜点点头,却没应声。
  在萧言之身边转悠了一下午,连胜已经看出这位出身山野的大皇子并不似他们想象中那样憨厚蠢笨,虽不能确定是精明还是天性如此,但不管是什么事情,只要跟这位殿下说一句,他就能立刻想通利害关系,交谈起来极为省力,而且这殿下似乎还是个好脾气的人,他们也不必时时刻刻都胆战心惊地怕自己说错些什么。
  只是今日是这位殿下第一日进宫,尚且能保持着他入宫前的心性,不知日后他是否能不失本性。
  萧言之摸摸肚皮,再看看那两盘他几乎没动过的菜,转头看着连胜,笑如春风,道:“连胜与秀水还没吃呢吧?来来来,一起吃了。”
  “啊?”连胜一愣,连忙摆手,“殿下,这可使不得!宫里最讲就规矩,殿下这样做奴婢们心存感激,但是别人可要说闲话了。不行不行……”
  萧言之的笑容更加温柔了:“没事儿,门不是关着呢吗?这屋里的人都坐下一起吃吧,大家同罪,也就没人敢往外说了。还是说你们就要把这两盘御赐的菜这么端出去?”
  “这……”连胜犯愁了。
  萧言之又道:“唉,都是连胜的错,明知我今日才刚进宫不懂规矩,也不知道提前与我说一声,这我都吃饱了你才与我说,你其实是谁派到我这里来整我的吧?还有你们都是,怎的就没人提醒我呢?我看你们都是什么皇子妃子派来我这儿使坏的,我明日就要去父皇那儿……”
  没想到萧言之会说出这话,连胜吓得一头冷汗,连规矩都顾不上一把捂住了萧言之的嘴。
  “我的殿下诶……奴婢错了还不成吗?您可别什么都往外说,隔墙有耳!”
  萧言之得意一笑,起身道:“我去喝口水,你们随便吃。”
  话音落,萧言之就从桌边走开。
  连胜苦着脸坐下,而后气呼呼地将其他人连唬带吓地都叫到桌边坐下,欲哭无泪地吃下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
  倒了一杯水,萧言之便端着水杯站在了窗户前,看着万春殿的精致的院子眯起了眼睛。
  不管皇帝是出于何种心思找他回宫,他这一入宫门,怕就很难离开了,可他势单力薄,还要忧心弟妹的安全,逃是不可能了,那么剩下的问题便是如何能在宫中活下来。
  不想被人欺负,还要活下来,他不能表现得太憨厚蠢笨,却又不能表现得太过精明,不能表现得太过弱势,却也不能太强势,可以犯蠢,但不能蠢得致命,可以聪明,但不能有大智慧……这分寸还真是不好把握啊。
  他自认不是什么精明的人,不知道在这皇宫里会不会招惹祸事,好想回家……
  “想什么呢?”见萧言之一直站在窗口远望,张绍生就没能忍住,走到了窗前低声问了一句。
  萧言之回神,看着张绍生笑道:“仔细一瞧,绍生长得比以前好看了。”
  张绍生冲天翻了个白眼,道:“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那张脸,就不会觉得我好看了。晚膳味道如何?”
  “唔……”萧言之微微蹙眉,“有点儿难说。”
  张绍生一怔,摇头失笑:“会对宫里的膳食不满的,你还真是头一个。怎么?御厨还没有你的手艺好?”
  萧言之摇摇头,道:“我们家是君梦做饭的。”
  “君梦不是你最小的妹妹吗?她今年才多大你就让她做饭?”离乡太久,很多事情张绍生都记不清了。
  “君梦十三了,”萧言之一脸骄傲道,“如今能烧得一手好菜,补衣服都能补出花样来。”
  “瞧把你得意的,”张绍生白了萧言之一眼,“养得再好,不还是得嫁到别人家里去?”
  闻言,萧言之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
  一瞧这表情,张绍生就幸灾乐祸道:“哎呦,看你这表情,是君梦已有心上人了吧?”
  萧言之家的弟妹都是萧言之一手带大的,因此跟萧言之关系极好,尤其是最小的妹妹,因为是早产生下来的,所以从小就体弱多病,可是被萧言之捧在手心上当成宝贝似的,连名字都是萧言之给起的。
  “你闭嘴!”萧言之迁怒似的瞪了张绍生一眼。
  张绍生却偏不闭嘴,故意说道:“哎呀,今年十三,明年十四,再过一年就可以嫁人了。”
  “张绍生,我叫你闭嘴!”萧言之狠狠瞪着张绍生。
  张绍生笑呵呵地继续说道:“就算我不说,这也是事实,尤其你如今又不在君梦身边,啧啧啧,君梦说不定会提前过门呢。”
  “张绍生,你欠打!”萧言之将手上的茶碗往旁边一撂,单手往窗框上一撑就利落地蹿了出去。
  “诶?干吗打人啊?你打我也没用啊。”张绍生赶忙逃跑。
  连胜等人本是见萧言之与张绍生一人站窗里一人站窗外聊得好好的,可再转头一看就见他们殿下从窗户跳了出去追着张绍生打,这可吓坏了一群人,慌慌张张的就跟了出去。
  “殿下!”
  “张绍生你给我站住!看我不打死你!”萧言之的脚程也是极快,转眼的功夫就追着张绍生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了。
  “我说的都是事实,你干吗打我?”张绍生一个箭步跨出了宫门,转身冲萧言之得意地笑,然而眼角突然瞄见一个人走过来,张绍生的笑容登时就僵在了脸上,变成一个极为难看的表情。
  见张绍生神情不对时,萧言之已经来不及停下,眼见着一个人突然从旁边跨步过来,萧言之一头就撞了上去,还正好撞上了鼻子,鼻子一酸,眼泪登时就下来了。
  瞧见张绍生的时候,裴泽也是已经来不及收脚,与追着张绍生蹿出殿门的人撞了个正着。疑惑地低头一看,裴泽就瞧见一件粗布衣裳。
  裴泽脸色一沉,冷声问道:“殿下在做什么?”

  第10章

  听出裴泽语气中的不悦,张绍生赶忙跪下。
  萧言之揉了揉鼻子,又仰头看了看裴泽,问道:“王爷怎么又来了?”
  不是才离开没多久吗?
  裴泽冷眼盯着萧言之,重复自己的问题道:“殿下在做什么?”
  “呃……饭后运动?”萧言之眨着眼看着裴泽。
  裴泽青筋一跳,道:“宫中禁喧哗,还请殿下铭记于心。”
  “……是。”
  见萧言之垂着头不说话了,裴泽才抬起手,将一把匕首送到萧言之面前。
  “这把可是殿下的匕首?”
  萧言之转眼一见那匕首就又笑了:“正是这把!王爷特地去找楚良要回来的?”
  萧言之接过匕首,抬起脚就十分熟练地将匕首插入了靴子里。
  裴泽的眼神一闪,道:“殿下身上,还是有个利器比较好。”
  “我也这样觉得,”萧言之赞同道,“王爷果然是个好人啊!”
  仅仅是帮他要回一把匕首,他就是好人了?这位殿下若一直以这样的标准来分辨人的好坏,怕是活不长久。
  “王爷还有事?”匕首送到了,他可以走了吧?绍生还在他身后跪着呢。
  裴泽本来就只是打算来送了匕首就走,可不知道为何,当从萧言之的语气中听出送客之意时,裴泽却心生不悦。
  他堂堂武成王特地去跑一趟腿,结果这人却过河拆桥,拿了东西就要撵他走?
  “臣告退。”瞪萧言之一眼,裴泽从萧言之身前走过,大步离开。
  不用这人撵他走,他也不愿与这人再有太多牵连,免得又碰上什么麻烦事儿!
  被瞪的萧言之不解地望着裴泽渐走渐远的背影,撇撇嘴,转而对张绍生说道:“绍生,回了。”
  “是。”张绍生这才长舒一口气,跟着萧言之进了万春殿。
  听到身后传来的这一声“绍生”,裴泽的脚步猛地顿住,转身就瞧见萧言之和张绍生有说有笑地进了万春殿。
  裴泽眉心紧蹙,低声道:“胥仁,去查查那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今夜你便守在万春殿……保护殿下安全。”
  “是,王爷。”胥仁凭空从一旁走出,抱拳应一声后,又闪身瞬间消失,暗自腹诽自家王爷说话是越来越假了,说什么保护,直接说监视不就得了?
  入夜,萧言之躺在大得离谱的床上辗转反侧,阵阵清新的木香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提醒着萧言之这并不是他在江南的那一处亲手打造的小小的、安逸的家。
  懊恼地睁开眼睛,怎么都睡不着的萧言之有些烦躁地翻身下床,趿上鞋就走到门口,推开门坐在了门槛上,这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
  受命监视的胥仁就趴在屋顶上盯着萧言之看了一个多时辰,见萧言之风情万种的姿势都换了十几种,却依旧是坐在门槛上,似乎是不打算睡的样子,胥仁犹豫再三,还是跑回了大吉殿向裴泽报告。
  听了胥仁的报告,裴泽便若无其事地打发胥仁回去继续监视,那意思是萧言之爱睡不睡,与他无关。然而尽管有心放着萧言之不管,裴泽一个人躺回床上却也是睡不着了。
  折腾了半晌还没睡着,裴泽气得砸床,到底还是披上件衣服去了万春殿。
  他真是欠了萧言之的!
  翻墙越瓦落在萧言之身旁,裴泽见萧言之只穿着单薄的外衫坐在门槛上吹风,就皱起了眉。
  “夜已深,殿下该睡了。”
  房顶上趴着的胥仁有些惊讶地看着从天而降的裴泽。
  他还以为王爷不会来呢。
  此时萧言之一脚踩着门框,已经横躺在门槛上了,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艰难地扭头瞧见来人是裴泽之后便笑了。
  “王爷是在哪里监视我吗?还是我们住的地方离得近?”
  “都是。”裴泽坦言。
  萧言之一愣,而后开怀大笑:“王爷可真诚实。王爷不必管我,能睡着的时候,我自然就会去睡了。”
  “明日的早朝辰时开始。”
  辰时早朝,他们这些住在宫里的最晚也要卯时过半起,那还是只有足够的时间用来洗漱穿衣,吃不上早饭,若想吃了早饭再去上朝,便还要再早些起。现在子时都快过了,再不睡就真的不用睡了。
  “辰时吗?”萧言之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辰时是什么时候,然后不以为意地笑道,“王爷放心,不会迟到的。”
  裴泽拧眉。
  他才不是在担心!他只是原因不明地放心不下萧言之,毕竟人是他带回皇宫里来的。
  “殿下要怎样才能睡?”
  “恩……”萧言之十分认真地思考起来。
  说起来从在汴州被抓到后,他就不太能睡得安稳,除了……
  萧言之突然看着裴泽调笑道:“王爷若是能像那一夜那样抱着我,说不定我就能睡着。”
  裴泽一怔,随即恶狠狠地看着萧言之:“你记得那天的事情?!”
  萧言之眼神一变,暗道糟糕。
  说溜嘴了!
  “那个……”萧言之移开视线,干笑道,“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被王爷抱在怀里,这事儿我还是记得的。”
  醉酒偷袭了裴泽的事儿,他也记得,但他有预感,这事儿打死都不能告诉裴泽!
  裴泽青筋暴跳。
  什么被抱在怀里?那分明就是萧言之抱着他不撒手!
  萧言之搔搔嘴角,又道:“我说笑的,王爷请回吧。”
  裴泽看着望天赏月的萧言之,一咬牙就弯腰把人抱了起来。
  “诶诶?”身体突然腾空,萧言之被吓了一跳,“我真的说笑的!说笑的!你放我下来!我睡!我睡还不行吗!”
  裴泽的行动力也太吓人了!而且为什么要管他啊?裴泽又不是多喜欢他,放着他不管不就好了?
  将萧言之放在床上,裴泽冷着脸站在床边,道:“睡吧。”
  萧言之默默地拉过被子把自己盖住,然后闭上了眼睛。
  一盏茶之后,裴泽站得无聊,微微动了动。
  听到声响,萧言之以为裴泽是走了,于是就睁开了眼睛,结果一睁眼就瞧见了裴泽的冷脸。
  “……快睡!”裴泽怒。
  萧言之也怒了,嚷嚷道:“你瞪着我我怎么睡啊?!”
  他连晚上什么时候睡觉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第11章

  裴泽站在床边咬牙切齿地瞪着萧言之,有的时候真的觉得萧言之是故意在耍他。
  萧言之也瞪着裴泽,暗骂裴泽为什么非要违心地来多管闲事。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瞪了半晌,裴泽没了耐性,一把掀开萧言之的被子就钻到了床上,等萧言之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裴泽抱进怀里了。
  “睡吧!”
  萧言之瞪眼。
  他只是想让裴泽离开而已,并没有要求特别服务,裴泽做什么自作主张还一副受了多大委屈的模样?但是……好像……有点儿困了……
  萧言之的脑袋在裴泽的手臂上蹭了蹭,眼睛一闭,睡着了。
  听着几乎是立刻就从旁边传来的轻浅的呼吸声,裴泽突然有一股想揍人的冲动。
  不是说睡不着吗?这他娘的叫睡不着?!
  天将亮,万春殿的宫婢、太监早早地起床,轻手轻脚地在院子里快速走动,有要赶在萧言之踏出主殿前打扫好殿前院子的,有来来回回替萧言之准备洗漱热水的。
  当忙碌的众人瞧见主殿大门打开时,都被吓了一跳,正好就站在院子里的连胜和秀水更是自责昨日没有问清大皇子的作息,今儿早上怕是要怠慢了。
  然而当众人瞧见从主殿里走出的是黑着脸的武成王时,全都惊呆了。
  为什么武成王会在万春殿内?瞧武成王这身打扮,是从……大殿下的寝室里走出来的?更重要的是,武成王是何时来的?
  连胜咽了口口水,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向裴泽询问,却见裴泽一个冷眼扫过来,猛地打了个激灵就闭上了嘴。
  武成王这是让他别多嘴。
  冷眼扫过院子里呆住的太监宫婢,看着众人心领神会地重新开始工作,裴泽才纵身跃起,冷着脸消失在万春殿内,别说大门,连后门都没走,直接翻墙越瓦回了大吉殿。
  趴在万春殿房顶上的胥仁跪倒在瓦片上,抱着肚子浑身颤抖。
  他们王爷的那个表情真是太好笑了!好想知道王爷这一宿都做了什么。
  裴泽走后没过一炷香的时间,萧言之就突然惊醒,霍地张开双眼,定了定神,才想起自己是在万春殿的寝室里。
  坐起来抓抓头发,萧言之又发现裴泽不见了,伸手摸了摸床铺,都还是热的,看样子裴泽是刚走。
  萧言之盯着那半边温热的床铺深思。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要担心的事情太多,萧言之知道一直都保持着高度警惕的自己是不可能睡着的,前一次是喝了酒,他的酒量和酒品都不怎么好,平日里是滴酒不沾,那日因为正在想事情,不小心喝了随行人递上来的酒,会在裴泽身旁睡死并不稀奇,可是昨夜他并没有喝酒,怎么就睡着了?而且裴泽刚走他就醒了……
  莫非他是把安全感和警惕心配成了对,一个放在了裴泽身上,一个安在自己身上,然后还设置成相互感应的了?
  怎么都想不通自己这是个什么心理,萧言之索性便不想了,下床趿上鞋,看了看屋子另一边放着的漏壶,见还有些时间,便在屋子里四处乱转起来,原本只是想找身衣服换上,可却在屋子里发现了不少做工精美且值钱的东西,萧言之便饶有兴趣地逐一赏玩起来,这一玩便玩到连胜和秀水敲门。
  连胜和秀水在见着裴泽之后,就一直想进屋看看主殿里的萧言之怎么样了,可又莫名觉得不该进去看,好不容易忍到了该叫萧言之起床的时间,两个人便迅速凑到门口,耳朵贴在门上细听殿内的动静。
  “殿下,该起了。”
  萧言之一惊,再看漏壶就发现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
  “我醒着呢。”
  闻言,连胜和秀水对视一眼,这才推开门,探头探脑地看向床的方向。
  萧言之转身,就瞧见贼头贼脑的两个人。
  “我在这里,你们两个做什么呢?”
  连胜和秀水两人一惊,赶忙恢复正常,领着宫人进殿。
  秀水扬起一个笑容,问萧言之道:“殿下是何时醒的?”
  见跟在秀水身后的宫婢手上端着水盆,萧言之便走了过去,顺便回答道:“大概半个时辰之前就醒了。”
  听到这个答案,秀水和连胜又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么说来,大殿下是跟武成王同一个时候醒的?还是说大殿下与武成王有事相商,一宿没睡?不论如何,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连胜和秀水该问的。
  秀水领着宫婢去给萧言之收拾床铺,连胜便在一旁伺候萧言之洗漱,洗漱之后,便又替萧言之更衣。
  “因为不知殿下尺寸,所以殿下的朝服还没开始做,今儿下午会有尚服局的人来给殿下量尺寸。所幸今儿也不是大朝,陛下不喜拘谨,非大朝时都不穿朝服,因此殿下只要穿着得体便可。”
  萧言之挑眉,道:“就算你这样说,我也不清楚这宫中的得体是要怎么个得体法儿啊。”
  连胜忙笑道:“这奴婢都给殿下准备好,殿下只需瞧瞧这颜色、样式是否合殿下心意。”
  萧言之这才看到已经有一溜儿宫婢分别捧着衣裳、饰品站在一旁。
  萧言之又看向连胜,感激道:“有连胜在,我真是安心许多。”
  连胜嘿嘿笑着,上前一步道:“奴婢伺候殿下换上。”
  萧言之点点头。
  其实被人服侍着换衣服什么的,萧言之是很不习惯的,这十几年来,都是他伺候着家里那几个小祖宗换衣裳,还真是没让人伺候过,但这宫里的衣裳,他还真是没办法自己穿,就看那几个宫婢手上拎着的形状差不多的单件,萧言之都分不清哪个是穿在里面、哪个该穿在外面,更不用说这衣裳左边系个带子,右边系个绳子,只是看着就觉得头晕。
  这衣裳穿好了之后,还有配饰,问过萧言之几乎可以忽略不考虑的意见之后,连胜就左一个、右一个地都给挂上了。
  都穿戴好了,连头发也帮萧言之打理好了,连胜才让人抬上一面巨大的铜镜,放在萧言之面前。
  “殿下您瞧这样打扮可合殿下心意?”
  萧言之只扫了一眼,便点了点头。
  现在穿戴在他身上的东西,方才就都瞧过了:衣裳里面是白,外边是紫棠色的;挂在腰间的有玉牌也有铜牌,瞧着似乎都颇具深意,还掺着一条看起来只为装饰的穗子;发冠是银质的,正中嵌着一枚圆玉。
  萧言之虽然看不懂这一身行头里是否包含着什么礼制,但萧言之却知道再难看的装扮经那铜镜一照也要好看几分,故而看了也是没用。
  打点妥当,萧言之便在连胜的陪同下往两仪殿走去。

  第12章

  连胜先引着萧言之去了两仪殿内皇帝的寝室,萧言之到时,武成王裴泽、二皇子徐离善和三皇子徐离谦都已经在了,一道巨大的屏风将这个大屋隔开成两部分,隐约能看到屏风之后的大床和正在换衣裳的皇帝。
  萧言之左右瞄了一眼,便走到差不多的位置上,跪下给皇帝请安。
  萧言之的话音落了有一会儿,才听到皇帝沉稳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
  “言之,昨夜睡得好吗?”
  这话是一句关切,但从皇帝口中说出,再传入萧言之耳中,就只剩下例行公事般的疏离。
  闻言,萧言之睨了裴泽一眼,而后道:“托陛下……父皇的福,睡了个好觉。”
  裴泽默默地端起茶杯抿一口茶,掩饰住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
  萧言之是睡得好了,他可是又一宿没睡!
  “那就好,”皇帝从屏风后面绕出来,低头看着萧言之,“父皇还担心你换了地方住不惯。”
  皇帝一出来,徐离善三人就站了起来。
  “呃……”萧言之仰头瞄了皇帝一眼,复又垂下头,道,“万春殿太大,那里面的东西太精贵,我……儿臣还真是有些不习惯。但想到那些都是父皇替儿臣准备的,儿臣铭感五内,劳父皇费心了。”
  这是皇帝第一次好好听萧言之说话,与昨日大殿上的唯唯诺诺不同,今日皇帝觉得萧言之还挺像样,言辞也不似山野村夫,好似还是受过些教育的,似乎昨日只是太过仓皇,没能做好应对准备。
  “起来吧。”说着,皇帝竟是弯下腰去扶萧言之。
  萧言之一怔,便搭上皇帝的手臂,笑眯眯地站起来,好似不知皇帝这一扶有多珍贵一般。
  皇帝也好似自己这一扶并没有多珍贵一般,又拉住萧言之的手,向外走去,边走边说道:“果然人靠衣装,换了身衣服,瞧着好看多了。走,父皇带你去早朝看看。”
  萧言之撇撇嘴,老老实实地跟在皇帝身后。
  带他去早朝看看?说得好听,也不过是让他在朝臣面前露露脸,证实情深的皇帝确实将与发妻唯一的子嗣带回了皇宫,并没有嫌弃这位嫡子粗野。
  因而早朝时,萧言之也只是接受皇帝封赏,而后正襟危坐在大皇子的位置上神游太虚。
  直到皇帝起身离开,萧言之才回过神儿来。
  皇帝没点人跟随,因此不管是萧言之还是裴泽都可以各回各家了。
  萧言之是很想立刻就离开这个大殿,毕竟被人当成稀有动物一样围观可不是什么叫人心情愉快的事情,奈何正襟危坐了一早上,两条腿跪坐得麻了,萧言之动都不敢动,更别说是要麻利地站起来了。
  就耽误这一会儿功夫,就有人开口向萧言之贺喜道:“恭喜大殿下回宫。”
  有人引了头,每日都要来两仪殿议事的常参官们便纷纷向萧言之道贺。
  萧言之闻声抬头,这才发现这大殿里只走了一个皇帝以及侍奉皇帝的人,来上朝的官员都没动,裴泽、徐离善和徐离谦三人也没动,所有人都在看他。
  萧言之扯了扯嘴角,干笑着道一声“多谢”。
  “臣从一年前起就盼着殿下回宫,终于是盼得殿下平安归来,老臣也算是不负先皇后在天之灵。”最先开口的那个老头又再度开口,“且殿下辅一回朝就受封蜀王,老臣恭贺殿下。”
  自动忽略了后半句话,萧言之不禁正眼看向这个一脸慈祥的老头,问道:“大人认得先母?”
  尚书左丞秦泰点点头,一脸怀念道:“想当年殿下刚出生时,才那么大点儿,表妹她……啊,就是先皇后她最喜欢抱着殿下散步,从家里一路寻到陛下所在,殿下那会儿的模样煞是可爱。”
  表妹?萧言之不禁狐疑地将秦泰打量一番。
  这老头是母亲的表亲?可为什么从来没听母亲提起过?母亲的亲戚本就稀少,当年老家遭灾,可都死得差不多了,哪里又冒出一门表亲?他也从没听母亲提起过。而且,一年前提醒陛下要喊他回宫的就是这老头?
  萧言之看着秦泰,疑惑问道:“大人是先母表亲?”
  秦泰点点头,扫了眼其他同僚,对萧言之道:“殿下要不要先起?”
  “起?”萧言之愣了一下,而后明白秦泰是让他站起来,萧言之搔搔嘴角,赧然道,“呃……我起不来了……”
  众人一愣,裴泽三人更是不解地看向萧言之。
  萧言之不得不进一步解释道:“腿麻了……站不起来……”
  众人傻眼。哪朝的皇子会在早朝时跪到腿麻?果然是在民间长大的,就是这般没用。
  徐离善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向萧言之伸出手,道:“皇兄,我扶你起吧。”
  萧言之仰头看着徐离善,尴尬道:“没事,过一会儿就好。”
  徐离谦歪着身子凑头到萧言之耳边,低声道:“皇兄不起,大人们都是不能起的。”
  这是早朝上的规矩,送走皇帝之后,要皇子们起了,臣子才能起。
  “还有这规矩?”萧言之一惊,赶忙扶着徐离善的手站起来。
  可两腿还有些不听使唤,萧言之打了个晃,就撞在徐离善身上。
  “皇兄当心!”徐离善下意识地伸手抱住萧言之,这一抱就是一愣。
  这位皇兄的腰怎么这么细?男人的腰怎么会这么细?
  这样想着,徐离善还像是为了确认似的在萧言之的腰上来回摸了两把。
  徐离谦和裴泽先后站起来,大臣们也相继站起。
  见徐离善还搂着萧言之站着,裴泽眉心一蹙,上前两步,握住萧言之的另一只手,将萧言之从徐离善怀里拉了出来。
  “殿下的腿还麻吗?”话音未落,裴泽的手就向下探去,在萧言之的大腿上掐了一把。
  “别碰!……你个混蛋!”萧言之的另一只手也瞬间从徐离善手里抽出,一把抓住裴泽的肩,捏得死死的。
  徐离谦机灵地转向大臣们,道:“不好意思让诸位大人多坐了这么一会儿,大皇兄才刚回宫,又是第一次上朝,难免有所不适,还请诸位大人见谅,对不住,对不住了。”
  能成为常参官的,都是颇受父皇倚重的,自傲着呢,可得罪不起。
  果然听徐离谦这么一说,方才还面露不悦的几个人眉宇稍有舒展,与徐离谦客气几句,就离开了两仪殿,只是那秦泰却还站在殿上没动,似是要等着萧言之一起再聊几句。
  徐离谦不知萧言之作何打算,也不好撵秦泰走,就只能让他那么站着。

  第13章

  知道左右两旁的大臣们都散了,裴泽也不必太顾虑萧言之的形象,于是换手在萧言之的另一条腿上又捏了一把。
  “腿麻了捏捏就好。”
  “就让你别碰了!你故意的是吗?”方才被捏那一下的难受劲儿好不容易才过去,这又被捏一下,萧言之伏在裴泽肩上,咬牙切齿。
  “殿下说的什么?臣听不懂,”裴泽又捏了一下,“臣只是想帮殿下尽快恢复。日后每日早朝都是如此,请殿下一定要早、些、习、惯!”
  上个早朝什么都不用他做他也要惹出点儿事情来,萧言之这人就不能安生点儿?
  好容易腿上的麻劲儿散了,萧言之狠狠踩了裴泽一脚,趁裴泽手上放松之际退出裴泽的怀抱,恶狠狠地瞪了裴泽一眼。
  裴泽这混蛋一定是故意整他!他哪知道朝堂上还有个跪起的先后顺序啊?再说了,他若有幸得罪了那些受皇帝倚重的大臣,对徐离善来说不是十分有利的吗?总觉得裴泽一直盯着他的错处,这厮该不会是记恨着这一年以来的事情,专盯着他寻机会打击报复吧?
  裴泽睨了秦泰一眼,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拂了拂衣袖,转身信步离开。
  徐离善和徐离谦又与萧言之客气了几句,而后才告辞离开,徐离谦倒是慢悠悠地走着,一出两仪殿就拐向了与裴泽不同的方向,徐离善却是小跑着去追裴泽了。
  萧言之望着三个人离去的背影,转了转眼珠子。
  刚好人都走了,秦泰眼神一亮,上前一步,对萧言之说道:“殿下接下来可还有事?若得空,可否赏光与老臣一聚?老臣有许多事情想要向殿下问询。”
  萧言之这才又注意到秦泰,听了秦泰这话,萧言之立刻警惕起来。
  尴尬一笑,萧言之道:“难得大人对言之关怀备至,只是怕是要辜负大人的心意了。父皇交代邱尚宫教我规矩,昨日没能学完,邱尚宫这会儿怕是已经在等我了,午后还有父皇方才派下来的两位大人授课,这实在是……”
  没想到萧言之会一口拒绝,秦泰愣了一下。
  亏他还打着亲人的名义,难道这孤身进宫的大皇子都不觉得害怕、不想要个亲人支撑一下吗?
  但萧言之的理由上十分正当,秦泰也不敢说让萧言之放下皇帝吩咐的事情先与他去吃一顿饭,也只好说着无碍,目送萧言之离开两仪殿。
  萧言之淡然一笑,便快步离开了两仪殿。
  开什么玩笑!这个时候他才不想跟哪个大臣亲近,万一传出什么话来怎么办?他那皇帝亲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追封母亲为皇后也就罢了,封他为蜀王是个什么意思?特地请弘文馆学士和忠武将军教他文武又是为了什么?
  他只想做一名安静的闲散皇子,既不需要皇帝栽培,也不需要大臣信任,他的职责不就是给皇帝挂上一个重情重义的美名吗?完成这项任务之后就让他在皇宫里偏安一隅颓废老死不行吗?
  搔搔嘴角,萧言之在连胜的指引下离开了两仪殿,往万春殿方向去。
  萧言之离开不久之后,秦泰也出了两仪殿,往官署方向走去。
  待秦泰走得没了影儿,裴泽和徐离善才从两仪殿西侧的墙角拐出来,同一时间,消息也传到了皇帝耳中。
  “你是说,言之并没有理会秦泰?”听了赵康的描述,皇帝眯起眼睛深思。
  赵康点头道:“老奴确实听见左丞大人在二殿下他们都走了之后邀请大殿下一聚,大殿下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老奴瞧大殿下的神情,似是极其不愿与左丞大人有所牵扯。”
  “即使秦泰说他是先皇后的表亲?”皇帝又问道。
  “正是,”赵康再点头,“老奴瞧着大殿下是极不信任的模样,听说左丞大人是先皇后表亲,也未有所动摇。”
  仔细琢磨了一下,皇帝再问赵康道:“以你所见,言之是个什么样儿的孩子?”
  赵康眼珠子一转,道:“老奴听说大殿下是十五岁带着弟妹离开住地,在杭州附近寻了个镇子做生意,十五岁的少年能靠着做生意养家糊口,不管是大智慧还是小聪明,老奴以为大殿下是有些聪明的。而且武成王可是追了大殿下一年,才将人带回宫来,这其中想必也是一番有趣的较量。”
  又沉吟少许,皇帝道:“午膳,朕要与言之一起用。”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赵康躬身,退出书房。
  萧言之是才刚回到万春殿,就得人通知要去两仪殿用午膳。一想起方才走过的那条不长却也不短的路,萧言之就懊恼自己方才怎么不再走慢一点儿。
  连胜和秀水赶忙给萧言之换了一身衣裳,连胜就又跟着萧言之一起回了两仪殿,到的时候还没到午时。
  候在御书房外面的小太监一见着萧言之就先行了礼,而后入内向赵康通报,赵康请示了皇帝的意思之后,就亲自出门相迎。
  “大殿下,陛下让您进去。”
  萧言之道了谢便抬脚进门,连胜则留在了门口。
  这一路上,萧言之想了很多,想他该在皇帝面前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想他该怎样套出皇帝的目的,想他该怎样为自己求得最大利益,但真正站在皇帝面前时,萧言之却突然决定放弃一切算计。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闻声抬头,目不斜视地看着萧言之。
  从萧言之昨日进宫之后,这怕是皇帝第一次正眼打量萧言之。
  这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全然没有了三岁时的模样。这孩子长得像他娘,瞧着面相显小,且有一对凤眼,可嘴角总是扬着,这眉眼带笑的模样却不知是像谁。这孩子是不是太瘦了一些?身上的衣裳看着有些大,不是那么合身,但瞧着却也不邋遢。这完全陌生的孩子,是他的长子,是唯一一个他给换过尿布、喂过米粥的。
  打量之后,皇帝开口,却是对赵康道:“给皇儿的衣裳,是按着什么尺寸做的?让尚服局的去重做几套。”
  “是。”赵康躬身应下。
  想了想,皇帝却又改口道:“让人来这儿吧,午膳之后过来。”
  赵康一怔,应下。那还得知会弘文馆的姬文成大人和忠武将军蒋山下午不必去万春殿了。
  萧言之眉眼一转,却只是淡然笑着。
  没听萧言之谢恩,皇帝却也不甚在意,伸手指了指一旁的一张太师椅,道:“言之,坐吧。”
  “谢父皇。”萧言之拱手谢恩,转身坐下。

  第14章

  萧言之坐下之后便没有说话,只是好奇似的四下张望,兴致勃勃地打量着皇帝的这个书房。
  见萧言之打量,皇帝便开口问道:“觉得朕这书房怎么样?”
  “恩……”萧言之仔细想了想后答道,“父皇的地方,自是差不了,只是父皇的这方御案还是挪一下比较好。”
  没想到萧言之还真正儿八经地提了个建议,皇帝颇感兴趣地问道:“这是为什么?朕这御案摆放的位置不好?”
  “倒也不是不好,”萧言之笑道,“只是阳光都是从父皇身后的那扇窗子照进来,虽是暖和,可看折子的时候该是有些晃眼。”
  皇帝闻言一怔,还特地转身看了看他身后的那扇窗户,而后有几分惊讶地看着萧言之,道:“就进来这么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萧言之瞄了眼皇帝手上的折子,道:“儿臣方才瞄见了,父皇手上那本折子正在发光呢。”
  皇帝低头一看,哈哈大笑。
  “听说你在退朝之后,惹事儿了?”放下手上的折子,皇帝试探着问道。
  萧言之顿时一脸惊奇道:“这么快就有人向父皇告状了?”
  “说说你做了什么。”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萧言之双目微眯。
  萧言之搔搔嘴角,道:“父皇不是都知道了嘛。”
  “朕想听你说。”
  萧言之撇撇嘴,道:“儿臣也不过是坐得太过端正,结果腿麻了,退朝之后起的晚了些,连累那些老大人也跪得久了点儿。”
  “是吗?”不像是疑问的疑问,皇帝依旧似笑非笑地看着萧言之。
  “可不是嘛,”萧言之顺着皇帝的语气抱怨道,“儿臣第一次上朝,哪里知道那么些规矩。这些大人小心眼儿。”
  “那是你没上过大朝,规矩更多呢。”皇帝在等,等萧言之说秦泰的事情。
  “真的?”萧言之一听规矩更多,就蹙起了眉,“那父皇可真是辛苦了。”
  皇帝轻笑一声,道:“往后有你陪着朕辛苦,你是皇子,是朕的长子。”
  萧言之愕然地瞪起了眼睛,又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随即又似想到了什么事情,对皇帝说道:“对了父皇,有位大人与儿臣说他是母亲的表亲,那是谁啊?”
  皇帝的提着的那口气一松,笑容温和了不少:“你娘没与你说过?”
  萧言之摇了摇头,道:“还真没有,儿臣只记得母亲说她娘家的亲戚大多住在家乡,可那一年的涝灾死了大半,其余的也都因逃难而无法取得联络,可没听说过还有哪个当官的。”
  皇帝哂笑一声,道:“他也算不得是你娘的表亲,只是祖上沾了个亲缘,到你娘那一辈就连远亲都算不上了。”
  萧言之闻言转了转眼珠子,展颜笑道:“儿臣这是初一进宫就被人巴结了?”
  “恩,就是这么回事儿。”皇帝觉得自己的这个长子似乎还有点儿意思,“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萧言之不解地看着皇帝。
  皇帝抬起手似随意翻动桌上的折子,视线也移到那些折子上,道:“看是不是要接受那人的巴结啊。”
  萧言之忙摆手,道:“那就免了,儿臣做了那么多年的平头百姓,被大官巴结这么一次,儿臣这心里就很痛快了,接受就不必了。儿臣进宫只为见一见父皇,父皇若用得着儿臣,儿臣便留在宫中,父皇若用不着儿臣,儿臣便回江南去。”
  萧言之原本就是这么想的,皇帝若是不留他,他自是可以欢乐地回到江南,可若皇帝留他,那他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不如安心留下。
  皇帝的手一顿,抬头狐疑地看着萧言之:“你要回江南?”
  “是,”萧言之坦然笑着,“看父皇替儿臣安排了这么多,儿臣心知父皇有所打算,只想等一个恰当的机会再与父皇详谈,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了。
  儿臣与其他几位皇子不同,儿臣不是在父皇的身边儿长大的,不能与父皇心意相通,母亲又是个极其平凡的女人,她教导儿臣伦理纲常四书五经,却教不了儿臣辅国之道,儿臣自知斤两不足,不敢妄言为父皇分忧。”
  皇帝看着萧言之,一时之间有些辨不清萧言之说得是真是假:“裴泽带人去江南接你,为何跑了?”
  “这个……”萧言之搔搔嘴角,道,“儿臣自觉身份尴尬,原本是不想入宫的,反正这天下虽大,可不管在哪儿都听得到父皇的消息,只要父皇安好,这长安城里便没有能叫儿臣挂心的了,儿臣也不必来这一趟,只是……只是武成王一直追着,儿臣实在是……在汴州时已经是想着干脆随武成王入宫得了,结果还就是在汴州被武成王给逮着了。”
  “你当真想要回江南?”皇帝蹙眉。
  萧言之盯着皇帝有些猜忌又有些慌张的神情看了一会儿,叹道:“在这皇宫之中,儿臣一个人怕是活不了太久啊。”
  “怎么是一个人?朕在这里,你的兄弟们也在这里。”萧言之这话听在皇帝耳中有些刺耳,叫皇帝不自觉地就出口反驳。
  萧言之垂下头,轻笑一声,道:“可那些兄弟与儿臣并不亲厚,而父皇……父皇其实并不信任儿臣吧?”
  说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萧言之又缓缓抬起头来看着皇帝,眼神中满是无奈,满是怅然。
  皇帝的心如同被重锤猛击,茫茫然地回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说对了,他不信,尽管萧言之是他的长子,尽管萧言之比其他皇子更单纯更不懂权术,可他还是不信。
  经过多年征战三年治国,他的战友疏远他,他的臣子敬畏他,他的儿子算计他,就连枕边人也是将家族置于他之上,他们永远都在替别人着想,他们永远都想从他身上分出更多的利益,他们的心,不是向着他。他,谁都不信。
  可他也不想变得谁都无法相信,他也想有个可以相信的人交心,一起喝他个酩酊大醉而不用担心身首异处,一起讨论天下大事而不用担心内容外泄,他想啊。
  见皇帝始终回不了神,萧言之又叹息一声,道:“儿臣并不是在责怪父皇,你我父子分别二十年,会变得如此也是无可奈何。这一顿午膳儿臣怕是不能陪父皇一起用了,儿臣告……”
  “留下吧。”皇帝突然开口打断萧言之的话,似低喃,更似叹息。
  “父皇?”萧言之不解地看着皇帝。
  留下?是说让他留下用这一顿午膳,还是要他长留宫中?
  皇帝目光慈祥地看着萧言之,道:“言之,留在朕的身边,给朕一个弥补这二十年空缺的机会。”
  也给他一个可以全心信任的人来倚靠。若说他还能相信谁,这个长子怕是唯一的人选了吧。
  萧言之眨眨眼。他好像……激发了皇帝的父爱?
  再回想一下自己的说辞,萧言之发现这确实是很容易激发父爱,只是他原本以为帝王的父爱不会那么容易被激发出来。萧言之并不是有心想要激发皇帝的父爱,引起他的愧疚。
  不过既然皇帝开口了,他也不能拒绝。
  于是萧言之扬起嘴角微微一笑,轻声说了一句好。
  皇帝既然需要一个儿子,那他就给皇帝一个儿子,而非“儿臣”。

  第15章

  宫人布好了一桌子的午膳,皇帝便拉着萧言之的手去到桌旁,就让萧言之坐在自己身边,一边吃一边聊着。
  “听说你在江南一带靠做生意养家糊口?做的是什么生意?”
  咽下嘴里的肉片,萧言之不慌不忙地回答道:“是做的酿酒生意。”
  “酿酒?”一听是这个,皇帝顿时生出几分兴趣,“你会酿酒?”
  萧言之摇摇头,道:“原本是不会,是特地找了酒将学的。”
  “为何是酿酒?”皇帝不解,“江南的商人做的生意最是五花八门,做些旁的不是容易些?”
  萧言之想了想,道:“容易做的那些,儿臣能做,旁人也能做,比儿臣做得早的更是儿臣比不了的,不如学一门技艺,做一名匠人,出师之后最不济也就是做出与师父相同的东西,若有幸,便能创造出独属于自己的东西,那可就能卖出钱来了。”
  闻言,皇帝沉吟片刻,而后点头,道:“你说得在理。那你是属于哪一种?已经能做自己的东西了吗?”
  萧言之笑道:“儿臣酿的是花果酒,能酿出什么全凭天意,没什么技艺可言,倒是辜负了师父的一番栽培。之后赚到钱了,雇了人来帮忙,技艺更是生疏了。”
  “那你现在离开江南,生意是交给谁打理?”皇帝好奇问道。
  “是家里最大的弟弟。”萧言之暗想他明明都已经尽量避开这个话题了,为什么皇帝反倒自己提起来了呢?
  果然,听到萧言之的回答,皇帝面色一僵,似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只是话已出口,如果突然改说别的也显得他太没有气度了。
  于是皇帝勉强地笑了笑,却管不住嘴似的又多问了一句道:“弟弟是你娘和……”
  皇帝的问题没说完整,但他相信萧言之懂。
  萧言之是懂了,但却为难不知如何回答,只看着皇帝干笑一声。
  皇帝眯起了眼睛,挡住眼中流露出的伤感,却偏偏想知道更多,于是继续问道:“你有几个弟妹?”
  见皇帝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萧言之索性也放开了说,道:“母亲跟义父在一起时,义父身边带着个姐姐,后来又多了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皇帝心中怅然。
  她给别的男人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吗?亏得他们是好不容易才得了一个儿子。
  见皇帝神情恍惚,萧言之犹豫了一下,又道:“当年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母亲落下了病,不能再带着我去往别处,就只能在一个偏僻的村子里落了脚,每次都是托那些去赶集的人帮忙打探消息,得知……得知您战死时,母亲是想随着您一起去的,连白绫都系好了。”
  这些事情,皇帝应该知道。
  皇帝一怔,大惊失色地看着萧言之,急问道:“战死?我怎么就战死了?”
  萧言之摇了摇头,道:“是十八年前,我四岁那会儿,反复让人去打听了好几次,都是同样的结果,说是领兵的已经换作别人了。”
  “十八年前……”皇帝垂眼,努力回忆十八年前的事情,当终于想起什么时,皇帝心中愈加悲痛。
  原来如此……十八年前,起兵后一年,他们一直在吃败仗,战事陷入死局,他诈死诱敌……怎么就偏偏让他们母子得了这个消息?
  登基之后,皇帝不是没派人去找过萧言之母子,只是打听到萧言之的母亲改过嫁,皇帝才一时怒极,没接萧言之回宫,那之后,皇帝一直怨着,甚至有些恨,若不是秦泰多事查到了萧言之所在,皇帝根本就不会让自己想起萧言之。只是皇帝没想到,萧言之的母亲竟是因为这样才改嫁的,知道了这样的原委,他还有什么资格责怪他的发妻?
  他们,竟就这样错过了……
  “后来呢?”皇帝的声音有些颤抖,可还是强装没事的样子继续询问。
  他想知道,若是这样他就更想知道发妻那之后的生活了。
  萧言之看着皇帝黯然的神色,犹豫了一下,道:“父皇,先吃饭吧,这事儿等得了空儿臣再与您说。”
  瞧皇帝这悲伤过度的模样,萧言之还真怕他承受不了。
  皇帝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道:“你现在就说罢,我想知道。”
  萧言之叹一口气,道:“那个时候,是我突然闯进母亲房间,母亲也是瞧见了我,才没忍心留我一个人在世上。可一个病怏怏的女人带着一个四岁的孩子到底是无法讨生活,母亲不得已,才改嫁了个老实人。义父的家里添了人口日子也是难过,没钱买米那会儿,就将姐姐卖给一个商人做妾了。我十岁那年母亲就……”
  “那之后,你娘就再没问过我的消息?”皇帝看着萧言之的眼神中带有一丝期待。
  萧言之低声道:“母亲最后,是念着您的名字咽的气。”
  哪里敢问?若得知心爱的男人还活着,那个逼迫自己改嫁的女人该怎么活?
  皇帝闭上眼,有泪水从眼角滑落:“是我负她啊……是我负了她……”
  他当年就该把他们母子带在身边!他之后遇上的女人大多带在身边,唯有他所珍爱的发妻,他不想她受苦,他想等着自己荣登大宝时带着她一起共享荣耀,但是没想到……没想到啊……
  赵康一怔,挥退了候在一旁的宫人,他自己也在与萧言之对视一眼之后离开了这个房间,贴心地替屋内的父子关上房门,赵康就守在了外面。
  见皇帝真情流露,萧言之暗叹一口气,宽慰道:“再说一句大不敬的话,母亲当年该是觉得终于能去到您身边了,因此她是含着笑离开的,您……不必自责。”
  不知道有没有将这句宽慰听进心里,皇帝很快就平复了悲伤,却显得有些疲惫,看着萧言之问道:“言之啊,你可愿再唤我一声爹?”
  萧言之一愣,而后展颜微笑:“爹。”
  叫了这一声爹,皇帝待他便会多几分父子真心,为何不叫?
  皇帝也跟着露出笑容,这一次,皇帝的笑意是发自心底的,多了几分慈爱,少了几分戒备。
  “用膳吧,都要凉了。”
  “好。”
  虽然不是矢志不渝,但那几滴眼泪还是证明皇帝对那个女人的真心。这下,那个女人该是能安息了吧?
  午膳之后,尚服局的人就来了,不知道是不是赵康下了特别的吩咐,专掌天子御服的殿中省也派了尚衣局的人过来。
  当着皇帝的面儿,两拨人马不敢有丝毫怠慢,光是量个臂长就能量上一刻钟,等所有数据都测量完毕,萧言之也被累得够呛。
  这之后皇帝又兴致勃勃地替萧言之挑选衣料,对此并不感兴趣的萧言之也只能陪着笑坐在一旁,不管皇帝说什么都称赞叫好,纵然如此,一群人也是窝在两仪殿里折腾了一下午,萧言之是在两仪殿用过晚膳之后才得以回到万春殿。
  沐浴更衣后,萧言之歪靠在榻上喝着秀水送来的热汤。累极,却没有睡意。
  “秀水,武成王住的地方在哪儿?”
  “武成王?”秀水不知萧言之为何突然问起武成王,“武成王的王府是在皇宫的东北方向,与二殿下的王府在一处,殿下您和三殿下的王府也是建在那一块地方的。”
  萧言之眉梢一挑,诧异道:“武成王府是在宫外?”
  话音落,萧言之才自觉是问了个蠢问题。
  秀水只当萧言之是不懂,点头道:“恩,王府都是在宫外的啊。但是宫内也有给诸位殿下住的地方,像咱们这万春殿,东边儿二殿下住的立政殿正与咱们这儿挨着。三殿下的住处离咱们就远了些,是在两仪殿西侧的承庆殿里。武成王是陛下义子,多少能得些与皇子相同的待遇,故而也在宫中有一处寝殿,是立政殿东边儿的大吉殿,是挨着立政殿的。”
  闻言,萧言之撇撇嘴,暗想裴泽和徐离善的关系也真是好过头了,站在同一个政治战线上也就罢了,连住的地方都是紧挨着的。
  萧言之又问道:“那武成王今儿是住在哪儿了?”

  第16章

  秀水想了想,道:“奴婢瞧旁边的立政殿是早早关了大门,想必武成王和二殿下是一起回王府了吧。”
  义子到底不是亲子,武成王自个儿也应该清楚,因而平日里除非是禁军中有要务要处理,不然武成王是不会在宫里住下的。而二殿下一向喜欢跟在武成王后头,若没有特殊的事情要办,都是武成王留在哪儿他就跟着住在哪儿。
  看了看面前形单影只的萧言之,秀水突然就觉得裴泽有些不仗义。
  大殿下才刚住进宫里,心里得多不踏实啊?难得武成王与大殿下有几分交情,这样的时候武成王怎么就不能留在宫里多陪陪大殿下呢?那武成王府是要倒了还是怎么着?武成王就非得回去这一趟吗?
  秀水在心里偷偷埋怨着裴泽,萧言之的心里也生出几分不痛快来。
  连回王府都要一起?这是一个人不能独活非得两个人在一块儿?还是徐离善不认得出宫的路,就非得裴泽领着他出去?
  不过转念一想,萧言之又觉得他心里的不痛快来得有些无理取闹。
  人家裴泽跟徐离善可是打小就在一起了,虽然看徐离善那谈吐气质不像是个将军,可听秀水说当年皇帝夺位时,徐离善在战场上与裴泽配合默契,也曾立下赫赫战功,那军功章上有徐离善的一半,也有裴泽的一半,这可是过命的交情。
  在裴泽心里,与他有关的事情,哪怕是性命攸关,怕也比不上徐离善的芝麻小事吧?
  想到这儿,萧言之的思绪突然顿住。
  他在这儿拿他自己跟徐离善比什么呢?
  萧言之懊恼地撇撇嘴,靠在方枕上有些闷闷不乐。
  见萧言之的表情有些冷下去了,秀水犹豫着问道:“殿下您要找武成王吗?这会儿让连胜出宫去找还来得及。”
  萧言之摆摆手,闷声道:“不必。今日绍生当值吗?”
  “张绍生吗?当值,就在外面呢。”秀水瞄着萧言之的神色道,“要叫他进来吗?”
  “恩,”萧言之点了点头,道,“叫绍生进来吧,我这儿用不着人了,你们都去歇着吧。”
  “是。”猜不透萧言之是要做什么,秀水只知道听从萧言之的话是最保险的。
  秀水离开后不久,张绍生就进了萧言之的寝室。
  “有事找我?”张绍生走到萧言之面前站定。
  对于萧言之摇身一变成为皇子一事,张绍生始终没有实感,尤其萧言之的言行举止与年少那会儿没什么差别,因而张绍生在萧言之面前也总是不自觉地就放松了下来,记不起尊卑,也想不起礼节。
  萧言之抬眼睨着张绍生,笑着问道:“怎么?我是非得有事儿才能找你?还是说绍生如今公务繁忙,没空陪我?”
  张绍生轻声一笑,到萧言之旁边坐下,道:“我的公务还不都是你的事儿?只是如今你贵为皇子,平日里还是要注意言行,莫要与我这样的人过于亲密,容易惹人闲话。”
  这是张绍生昨夜思考一夜的结果,如今两人已非童年玩伴,这君臣的相处之道必然是与曾经不同的,萧言之不懂,张绍生这做哥哥的可得想周全了。
  萧言之斜眼打量着张绍生,哂笑道:“你这样的人?你是哪样的人?都是在同一个泥坑里滚过的穷小子,你与我有何分别?”
  张绍生笑得有几分苦涩,道:“今时不同往日。何况……你也不是什么穷小子。”
  萧言之垂头,慢悠悠地喝下一口汤,又道:“这偌大的皇宫里,只有你与我相熟,是我信得过的人,你说这番话,是要让我真正变成孤身一人?”
  “言之,我不是那个意思!”张绍生一听这话忙慌张地开口解释,“我只是……只是怕拖累你。不管你曾经过得多么穷困潦倒,如今陛下将你接回宫,便是承认了你身份,今后你贵为皇子,又被陛下封为蜀王,你……”
  “绍生,”萧言之冷冷地打断张绍生的话,“出去吧。”
  张绍生一怔,仔细一瞧萧言之的神情,这才发现萧言之的脸色有些不对。
  是他说错什么惹言之生气了?
  “言之?”
  萧言之抬眼,笑着看着张绍生,道:“我本就是无聊了,才想叫绍生进来说说话,这会儿又突然想睡了。”
  张绍生狐疑地看着萧言之,从萧言之明亮的眼神中根本看不出一丝睡意,显然萧言之是真的生气了。
  张绍生了解萧言之的脾气,这人虽总是一张笑脸示人,可脾气其实不怎么好,一旦惹恼了他,那再说什么他都是听不进去,只能他过了气头再与他解释。
  于是张绍生站在来,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便离开了萧言之的寝室。
  张绍生走后,萧言之放下汤碗,灭了烛灯,却没动地方。
  原以为在这深宫里遇上张绍生是一个惊喜,萧言之自是不会将张绍生牵扯进那些不干净的事情里,只是想着这万春殿里能有一个知道他过去并且了解他的人在,便能偶尔卸下防备一起闲谈几句,可看样子只要是进了这皇宫,事情总是不会如他所想那般发展。
  这边萧言之在一片黑暗中怅然,那边的裴泽也在武成王府里有几分坐立不安。
  今日下朝之后,没有事情要做的裴泽是习惯性地回了武成王府,问了问府里近来发生的事情,查了查自己名下的几间店铺,看了看送到府里的书信请柬,写一写回复,这一天便过去了。
  晚饭之后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裴泽才猛然想起皇宫里会失眠的萧言之,这一想起来,裴泽就有些担心了。
  不知萧言之今夜能否睡得着……
  王府长史黎安见裴泽难得地望着窗外发呆,以为裴泽是为政事所扰,便多嘴问了一句道:“王爷可是有心事?”
  裴泽回神,沉吟片刻,问黎安道:“如果一个失眠的人只在某个人身边睡得着,这说明什么?”

  第17章

  没想到裴泽是问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黎安愣了愣,而后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道:“人有困意却睡不着,无非就是有心事,这心事又分为担忧的事和惧怕的事,可若他能在某个人身边熟睡,那大抵是说明他很信任那个人吧。”
  “信任?”裴泽转身,一脸疑惑地看着黎安。
  萧言之信任他?为什么?迄今为止,他有做过什么让萧言之信任的事情吗?如果萧言之真的是在皇宫里怕得不敢入睡,那他不也应该是为萧言之所惧怕的吗?为什么能在他的身边安睡?难道萧言之当真觉得他是好人?
  想起萧言之先前说过的那句“武成王真是好人”,裴泽就觉得拿这个当做理由未免也太可笑了些。
  但萧言之是与他们不同的,萧言之没有经历过那二十年的残酷战争,也尚且不理解宫廷争斗,或许萧言之真的只是个单纯的老百姓?
  可想起这些日子萧言之的一举一动,裴泽又觉得萧言之没那么单纯。
  两种相悖的想法在裴泽的脑子里绕来绕去,绕得裴泽头都疼了。
  已经许多年没见过裴泽这么苦恼,黎安顿时好奇了起来,开口问道:“王爷,您是遇到了这样的人吗?”
  裴泽又将视线投向窗外,不语。
  黎安了然,只是好奇对方是谁,竟能让裴泽如此在意。
  “既然如此,王爷不陪在那人身边可以吗?”
  裴泽一怔,随即低声道:“不必,若是信任的人,他身边就有。”
  没想到竟能让萧言之在皇宫里遇上同乡,据胥仁说那张绍生似乎还是萧言之的竹马玩伴,两人少时的交情甚笃,入了皇宫,想必也会相互扶持吧。
  “黎安,叫人传话给何晏,这两日陛下该会替大皇子选一个贴身侍卫,叫何晏想办法去。”
  听了这话,黎安更觉得诧异了。
  王爷先是叫胥仁在皇宫里监视大皇子,这会儿又要何晏去做大皇子的贴身侍卫,那大皇子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竟叫王爷这样在意?瞧王爷的表情,也不像是把大皇子当做对手在戒备着,可若非如此,又是为了什么?
  犹豫了一下,黎安还是开口道:“王爷,您已经将大皇子平安送回陛下身边了,这大皇子的事儿,咱们是不是可以不用再管了?还是说大皇子有什么让人介意的地方?”
  裴泽一怔。
  是啊,明明就可以不用管了,到底是为什么呢?
  “去安排吧。”
  黎安应下,带着满腹疑惑离开。
  这一夜裴泽依旧是没有睡踏实,每一次惊醒都会自然而然地想到皇宫里的萧言之。
  而被裴泽惦念一宿的萧言之在寝室里枯坐一夜,卯时,当秀水和连胜敲响萧言之的房门时,萧言之还是歪靠在榻上,只是换了倚靠的方向。
  听到敲门声,萧言之疲惫地叹一口气。
  到底还是一夜没睡。
  “我醒了,进来吧。”
  得到准许,秀水和连胜才带着人推开萧言之的房门,结果进门一看,却发现萧言之靠在榻上,而床上的被褥整整齐齐的,完全没有动过的样子。
  “殿下您……一夜没睡?”秀水有些慌张地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淡笑道:“睡了,只是不小心就睡在榻上了。”
  萧言之不急不缓地下榻,洗漱,更衣。
  秀水盯着萧言之看了看,并没从萧言之的脸上看出疲惫,这才稍稍放心了些,道:“殿下可要当心身体,就算是夏日,夜里的风也是凉的。要不还是在偏房里安排一个人守夜吧?”
  原本就该安排一个人在萧言之的寝室偏房里守着,只是萧言之不允,秀水便将人撤了,可如今看来……
  萧言之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可没那么金贵。”
  “怎么不金贵?”秀水走到萧言之身边,帮萧言之整理衣饰,“奴婢是不知道殿下的身子骨如何,但殿下从江南到长安来,定是会有不适应的地方,这北方的风也不比南方细软,您得注意着点儿。”
  秀水的这一通叮嘱叫萧言之的心情好了些,笑道:“我知道了。”
  穿戴整齐,萧言之突然闻到了浓浓的奶香,一抬头便瞧见秀水端了一碗奶走过来。
  “殿下,奴婢问过张侍卫,他说您喝得了羊奶,奴婢今儿早上就让人热了一碗,虽说不能饱腹,但总比空着肚子强。”
  “多谢。”萧言之接过碗,三两口就喝了个精光,那羊奶还是温的,喝下去胃暖,心里也暖了些。
  接下空碗,秀水这才安心地笑了。
  连胜接着问道:“殿下,咱们今儿有些早,您看是歇一会儿,还是这就去两仪殿给陛下请安?”
  “这就去吧。”反正他在哪里消磨时间都是一样的。
  连胜立刻就跟着萧言之一起离开万春殿,踏出万春殿前正好瞧见张绍生,萧言之扬起一个淡笑,冲张绍生点了点头,便大步离开。
  两仪殿内,萧言之才刚进门就瞧见了赵康。
  赵康正站在书房的门口,一脸为难的模样,听见脚步声转头一瞧见萧言之,便如蒙大赦。
  “大殿下您来了啊,陛下在书房里呢。”
  “书房?”萧言之不自觉地仰头看了看才刚擦亮的墨蓝天空,蹙眉,“这么早去书房,可是有急奏?”
  赵康摇了摇头,道:“并非政事……老奴也说不好,殿下去看看吧。”
  眉梢微动,萧言之狐疑地上前两步,敲响了书房的门:“父皇,是我,言之。”
  半晌没听到回应,萧言之疑惑地与满目担忧的赵康对视一眼,又敲了敲门,提高了声音道:“父皇,我是言之,您在里面吗?”
  又等了一会儿,萧言之还是没有听到回应,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这门踹开时,萧言之敏锐地捕捉到了挑开门闩的声音,再侧耳细听,还能听到轻微的脚步声。
  又与赵康对视一眼,萧言之才轻轻推开书房的门,一个人进了门,而后又反身将门关好。
  “父皇,您怎么在书房里呢?是什么时候醒的?”萧言之走到皇帝面前停下,笑容温和地问道。
  皇帝坐在御案后,低头看着桌面上的一幅画,似是听到了萧言之的话,缓缓开口道:“朕昨夜梦着你娘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闻言,萧言之不语。
  皇帝抬眼看了看萧言之,招手叫萧言之到身边,又道:“过来看看,朕画得可像?”
  萧言之移动脚步,转到皇帝身边,低头往御案上一看,就瞧见了一幅人物画,画上是一名少女,身穿绫罗,笑盈盈的。
  萧言之睨了一眼皇帝的侧脸,道:“父皇画出了儿臣不曾见过的母亲,这画上儿臣唯一熟悉的,便是这一对笑眼。”
  萧言之这么一说,皇帝就能想到萧言之熟悉这一对笑眼的理由。
  萧言之的娘其实不爱笑的,仅有的笑容,全都给了皇帝,包括临死前最后的笑容。

  第18章

  等裴泽、徐离善和徐离谦到两仪殿请安时,萧言之正陪着皇帝说话,父子俩之间的气氛看起来是比昨日亲密了许多。
  三个人尚且没听说萧言之昨日在两仪殿呆了一下午的事情,因此对这父子俩突然之间的亲密感到十分不解,面面相觑之后,便不动声色地各自坐下,等皇帝打点妥当,便一同去往朝堂。
  去往前殿正堂的路上,萧言之走在皇帝身后,裴泽盯着萧言之的背影看了看,突然伸手拽了萧言之一下。
  萧言之一怔,慢下脚步,退到裴泽身边。
  “王爷有事?”
  裴泽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儿却只打了个转就又咽回肚子里去了。
  见裴泽这欲言又止的模样,萧言之疑惑地眨眨眼:“怎么了?”
  裴泽面无表情地盯着萧言之看了看,低声道:“没事。”
  狐疑地看了看裴泽,萧言之翻了个白眼,就踏进了前殿正堂。
  见裴泽突然拉住萧言之,徐离善心里一惊,待两人分开后,立刻上前一步,问裴泽道:“裴大哥,你跟皇兄说什么了?”
  裴泽睨一眼徐离善,道:“没事。”
  说完,裴泽便大步踏进了前殿正堂。
  徐离善蹙眉,跟上。
  徐离谦觉得前面三人的互动十分有趣,轻笑一声,便也进了前殿正堂。
  要在早朝上商议的事情比萧言之想象中的要多,昨日就耗了两个时辰,今日则一直拖到午时还没结束,正襟危坐的萧言之已经觉得双腿没有任何感觉了,直到赵康提醒皇帝已经到了用午膳的点儿,萧言之才得到解脱。
  “今儿的午膳就摆在这儿吧,朕与诸位爱卿一起用。”事情还没讨论完,皇帝并不打算放他的爱卿们离开。
  “是,陛下。”赵康侍奉皇帝三年,多少也了解皇帝的习惯,因此这多人份儿的午膳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会儿皇帝开口,便立刻招来宫人,将矮桌和饭菜都摆上。
  矮桌上来,众人也就不必再正襟危坐,萧言之两手扶着矮桌,艰难地移动着,尽量不惊动在想事情的皇帝。
  然而萧言之身为皇长子,是正好坐在皇帝手边儿的,皇帝翻阅奏折时一偏头,便瞧见萧言之挤眉弄眼的模样,再一看萧言之的姿势,登时就笑了。
  “赵康,快去扶他一把,可别给朕丢人现眼了。”
  “是,陛下。”赵康受命,快步走到萧言之身旁,笑呵呵地伸手,“殿下,要么您跟老奴去一旁捏捏?”
  萧言之赶忙摆手,抓着赵康的手臂借力转跪为坐,而后才长舒了一口气,道:“一会儿就好。”
  赵康扭头看向皇帝,见皇帝笑着摆手,便噙着笑退下。
  见萧言之在矮桌底下偷偷捏腿,皇帝摇头失笑,再看看常参官里几位年长的也是腿不舒服的样子,皇帝想了想,便开口道:“朕先前就与你们说,在两仪殿内不必拘礼,可瞧你们没个遮挡便放松不了,这矮桌日后便这样摆着吧。”
  众人闻言一愣,先后瞄了瞄萧言之,便一齐谢恩,一边念叨着“谢陛下恩典”,一边儿寻思着皇帝对萧言之还真是好,他们先前也是正襟危坐,腿脚也不舒服,却从没见皇帝关注过,可这会儿萧言之才出席两次早朝,皇帝就特地为萧言之改了规矩,看样子皇帝待他的这位长子并不似外面传言那般冷漠。
  放好了矮桌,便有宫人鱼贯而入,依次将饭菜搁下,又迅速退出。
  萧言之是有些饿了,而且吃着东西也总比干坐着发呆好,可才拿起筷子,萧言之就发现没人动筷。
  犹豫了一下,萧言之也把筷子放回了原位,再看看坐在上首的皇帝还拿着奏折专心地看着,萧言之便明白为何没人敢动筷了。
  别人怕是不敢开这个口,萧言之便转头看向赵康,却见赵康偷偷冲萧言之摇了摇头,而后又努努嘴。
  萧言之猜赵康的意思是说自己不好开口,让他来说。
  萧言之转头看向一侧,只见不管是徐离善、裴泽还是下头的一众大臣,全都是垂着头盯着矮桌边线的动作,无一例外。
  萧言之再转头看向另一侧,皇帝手上拿着一本奏折,正读得专心,可一本奏折看了一盏茶的时间,也不知道那奏折里到底是写了多少字。
  萧言之衡量一番,突然开口道:“父皇,看折子或是用膳,您选一样成吗?”
  萧言之这一开口,徐离善三人侧目,其他大臣却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皇帝闻言一怔,将视线从奏折上收回,转头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笑盈盈地对上皇帝的视线,道:“父皇,您早上就一点儿东西都没吃,这一上午与大人们议事又是连口水都没喝,再不吃点儿东西,您要受不住了。”
  “朕哪有那么柔弱?”皇帝眉心微蹙,似不满被萧言之打断。
  萧言之却不惧,回嘴道:“儿臣可没觉得父皇柔弱,儿臣是担心父皇的身体。再说了,您不饿,儿臣还饿了呢。”
  后边这一句,萧言之说的时候声音小了些。
  皇帝一怔,突地就笑了,还将手上的折子砸进了萧言之怀里。
  “你这小子,到底是在关心朕还是在气朕?你饿了就吃,朕又没拦着你!”
  萧言之拿着折子起身,走到皇帝的桌前,放下折子,还顺手将那桌上的十几本折子都收起来撤到桌下去了。
  见状,赵康立刻端着个木盘走过来,将折子都搬上了木盘,而后端着送到稍远一些的桌上放着。
  萧言之目送那一盘折子离开,笑着对皇帝道:“儿臣自然是在关心父皇,饭菜还是趁热吃的好。而且父皇您不动筷,谁敢吃啊?”
  话说完,萧言之就回了位置上坐好,笑着看着皇帝,像是在等待开饭的指令似的。
  觉得萧言之那模样好笑,再扫一眼大臣们分毫没动的饭菜,皇帝轻笑出声,而后拿起了筷子,道:“吃吧吃吧,别像只小狗似的看着朕。”
  萧言之微微一笑,开吃。
  午膳快吃完时,赵康从一个小太监那儿得到了什么通报,快步走到皇帝身旁,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句。
  皇帝听后便露出一副才想起什么事的表情,看向萧言之道:“言之啊,老二他们身边都有一个贴身侍卫跟着,朕也给你选了几个,人都已经来了,你去选一个吗?”
  “贴身侍卫?”萧言之蹙眉。
  萧言之是猜到他除了贴身太监、贴身宫女以外,还应该会得到一个贴身侍卫,原本这个位置是想要留给张绍生的,毕竟侍卫还是要选信任的比较好,但昨夜听了张绍生那番话之后,萧言之却有些犹豫了。
  “劳父皇费心了,那儿臣这就去看看吧。”

  第19章

  可能皇帝原本就有留萧言之共用午膳的打算,因此替萧言之选出的五个亲卫府亲卫全都来了两仪殿前的空地,一字排开。
  一直候在两仪殿外的连胜一见萧言之出来,就快步凑到萧言之身边。
  “殿下您辛苦了,早朝结束了?”
  萧言之随着赵康走到两仪殿左侧,而后才沿着左侧的一段台阶下了高台,摇头回答连胜道:“父皇和诸位大人还在里面议事,要我出来选个贴身侍卫。”
  连胜一听,忙往空地正中笔直站着的五人望去,笑道:“奴婢还说怎么有亲卫府的人过来,原来是要给殿下选人的。”
  萧言之突然就放慢了脚步,问连胜道:“那五个人,你都认识?”
  连胜闻言先瞄了赵康一眼,而后才答道:“奴婢是认得,只是不知道记得清不清楚,这些事情还是赵大人最清楚了,奴婢知道的这点儿,也都是赵大人教的。”
  萧言之眉眼一动,装作没听懂连胜对赵康的吹捧:“是嘛。”
  赵康白了连胜一眼,道:“殿下问你,你就说,说得不准,咱家自会纠正,还能由着你胡说不成?”
  他如今的身份,还能跟下面的人争这点儿献好的机会吗?
  “赵大人说的是。”连胜憨憨一笑,便依次向萧言之介绍那五名亲卫。
  萧言之认真听着,却是越听越头疼。
  这五个人不都是侍卫吗?怎么还个个都出身官宦之家?
  等连胜全都介绍完,萧言之也没能记住多少。
  赵康一直关注着萧言之的反应,见萧言之听后是一副没太听懂的样子,便揣度着萧言之的性子开口补充道:“那个何晏是太常寺卿的儿子,母亲出身寒门,上头两个哥哥都是在地方任职,官阶不高,听说都是在任职当地娶的妻。是五个人里面,家世背景最干净的。”
  听闻此人颇受武成王器重,但看大殿下与武成王关系不错的样子,这事儿就不必说了吧?
  萧言之的脚步倏地顿住,笑眯眯地看着赵康道:“既然如此,那就这个人吧。”
  说着,萧言之就转身折返向上。
  “诶?”连胜一惊,困惑地看了赵康一眼,就赶忙追上萧言之,“殿下,那何晏对您……没有帮助啊。”
  萧言之笑着睨了连胜一眼,道:“我需要什么帮助?跟在身边的人,有个好貌相,看着赏心悦目就成。”
  “赏、赏心悦目?”
  连胜还是想不明白,但见萧言之已经踏进了两仪殿,连胜只能止步于两仪殿门口,转头见赵康引着何晏来到两仪殿前,连胜一惊,赶忙谄笑着迎上去。
  “赵、赵大人。”何晏是选给大皇子的贴身侍卫,该是由他来引路。
  赵康冷眼睨了连胜一眼,道:“大殿下待人随和,你倒还随便起来了?是不是要咱家也给你请个人教教规矩?”
  连胜赶忙跪下:“大人恕罪。”
  赵康冷声道:“如今陛下正是看重大皇子的时候,你自己酌量着办,可千万别把喜事儿办成丧事儿。”
  “多谢大人提点。”只这一会儿,连胜就一身冷汗。
  冷哼一声,赵康转头看向何晏,脸上瞬间就绽开了笑容,和蔼道:“何亲卫在此稍等片刻。”
  何晏只向赵康拱了拱手,没说什么。
  赵康点点头,便踏进了两仪殿。
  两仪殿内,先一步走进去的萧言之自是招来万众瞩目,皇帝饭后的一盏茶都还没喝完,萧言之的侍卫便选完了,这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怎么?没有中意的?”皇帝吹开了茶水上浮着的茶叶,笑容和蔼地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回位子上坐好,道:“选好了。”
  “选好了?这么快?”皇帝的神情中多了几分诧异,而后向追进来的赵康问道,“言之选了哪一个?”
  赵康猫着腰笑呵呵地答道:“回陛下,是太常寺卿的三子,何晏。”
  “太常寺卿?”皇帝眉心一蹙,想与萧言之说什么,却碍于有旁人在而没能开口,“叫进来。”
  “是,陛下。”赵康立刻差遣殿内的小太监去见何晏叫进来。
  何晏昂首阔步地进殿,目不斜视地走到皇帝面前,跪地行礼:“臣参见陛下。”
  “免礼,”皇帝上下打量着何晏,“朕不记得有选你来。”
  他给言之选的都是家世过硬,能成为言之的助力,也能给言之撑腰的,可怎么选来选去却选了个家里人最不顶用的?
  何晏半垂着头看着地面,泰然地回答道:“启禀陛下,原本要来的亲卫昨日不小心闪了腰,臣是顶替那人来的。”
  皇帝蹙眉,又问萧言之道:“言之,你也听见了,他是顶替别人来的,你再想想,要不要换一个?”
  “不必了,”萧言之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多谢父皇关心,但儿臣瞧着他就挺好,而且他能顶替别人的位置来到儿臣面前,也算是与儿臣有缘。”
  皇帝蹙眉,似还有不满,却无法说出口。
  徐离谦看看何晏,再看看皇帝,突然开口道:“父皇,儿臣倒是好奇大皇兄是如何选的人,儿臣当年与二皇兄选人时可是耗了不少时间,可轮到大皇兄了,儿臣这盏茶都还没喝完,大皇兄的人就回来了,儿臣实在是好奇啊。”
  莫非是一早就串通好了的?可他这大皇兄能跟谁串通?武成王?尚书左丞?想不透。
  被徐离谦这么一提,皇帝也好奇地看向萧言之,问道:“朕也好奇,言之,你是怎么选的?”
  萧言之转头看向何晏,想了想后,淡笑道:“这人远看气宇轩昂,近看一表人才,面如冠玉,目如朗星,多好!”
  皇帝愣了愣,突然狠瞪萧言之一眼。
  “好什么好?你是选妃还是选侍卫呢?”
  何晏听了这番评价也是非常郁闷。合着他勤学苦练这么些年,最后却是靠貌相赢得皇子青睐的?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耻辱!
  若是以往,就算是当着皇帝的面儿,何晏也必须拒绝这不正经的皇子,奈何他是得了武成王的吩咐才特地闪了先前那人的腰顶替而来的,怎么也不能办砸了武成王的事情。
  听到皇帝的问题,萧言之眉眼一转,无辜道:“选侍卫与选妃,不是差不多的吗?”

  第20章

  皇帝还想再劝萧言之,可仔细一瞧,又觉得萧言之的眼神中好似别有深意,犹豫了一下,皇帝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不过一个亲卫而已,之后萧言之想换的时候再换也可以,何必非要在臣子面前争论?
  于是皇帝就只瞪了萧言之一眼,道:“歪理一堆!得了,你若中意,就留下他吧。你也别在朕跟前儿睁着眼睛睡觉了,去弘文馆吧。”
  “是,父皇。”向皇帝顿首一拜,萧言之起身离开。
  何晏也跟着告退,自始至终没看裴泽一眼。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两仪殿门口,就瞧见了还有些怔愣的连胜。
  “你怎么了?”觉出连胜的脸色不对,萧言之关切地问道。
  连胜闻声回神,忙向萧言之拱手,道:“奴婢无事,殿下接下来要去哪儿?”
  “弘文馆,”叹一口气,萧言之就大步向前,“也不知能不能在那儿睡上一觉。”
  以前读书时最爱睡觉,不知道在这里是不是也行得通。
  装作没听见萧言之后边那句,连胜引着萧言之和何晏走的万春殿南面的辉仪门,辉仪门以南便是门下省各个官署所在,弘文馆就是在这块地方的南面。
  弘文馆内的小吏似是早就得到了消息,因此当萧言之三人突然出现在这里时,并没有人感到意外,一名小吏礼貌地迎上来,一边说着寒暄的话,一边引着萧言之去见弘文馆学士姬文成。
  萧言之见到姬文成时,姬文成正坐在弘文馆最大的书库内,盘腿坐在矮矮的书案后,手上还捧着一盏茶。
  听到开门声时,姬文成没动,听见小吏的通报时,姬文成也只抬起眼睛不冷不热地瞄了萧言之一眼,而后复又低下头去看桌案上的书。
  那小吏脸色一白,都不敢去看萧言之的脸色。
  萧言之却不甚在意,擅自就进了书库,信步走到姬文成的矮桌前,衣摆一撩就盘腿坐了下去,坐下之后也不说话,只撑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姬文成。
  终于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姬文成猜不透萧言之的用意,不得不抬起头来看着萧言之,但又不想落得个大不敬的罪名,于是只能俗套地装作很惊讶地样子。
  “你是什么人?来找老夫有什么事?”
  作为弘文馆的学士,姬文成尚且没有正式见过萧言之,但萧言之长什么样子,姬文成还是有办法知道的,不然也白在朝堂上混大半辈子了。
  姬文成的表情太夸张,一看就是不常做这种事情的耿直男人,萧言之憋着笑,向姬文成拱手,微微颔首道:“学生萧言之,见过姬先生。”
  姬文成懵了。
  萧言之若自称是大皇子或者报上“徐离”姓氏,姬文成还能顺势附和,可“萧言之”是谁?姬文成若是真的不认得大皇子,如何能知道“萧言之”是谁?
  姬文成哽住,瞪着眼睛看着萧言之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言之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姬文成,一语不发。
  眼见姬文成骑虎难下,弘文馆的那名小吏壮着胆子开口道:“姬大人,这位是大皇子,陛下前两天不是下了命令,要大人您教导大皇子吗?”
  姬文成猛一拍脑门,慌慌张张地起身,忙着要给萧言之行礼。
  萧言之笑笑,抬手虚扶,道:“姬先生免礼,坐着就好。”
  “谢殿下。”姬文成方才也只是做做样子,此时抖抖衣袖,心安理得地坐下了,“那么,殿下想要学些什么?”
  见姬文成和萧言之开始谈论正事,连胜、何晏和那小吏便退到了书库外面守着。
  萧言之扭头看了看被关上的书库大门,而后笑着问姬文成道:“那姬先生认为到了我这样的年纪,该学些什么?”
  姬文成将萧言之从头到脚打量一圈,道:“二殿下已经开始学习《太公六韬》,至于大殿下……您可知道四书是哪四书?”
  萧言之眉梢一挑,觉得自己是完全被看不起了,但这刚刚好。
  于是萧言之摇摇头,微笑道:“这还真不知道,请姬先生赐教。”
  姬文成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样,嗤笑道:“那么,臣就给殿下讲一讲四书。”
  “姬先生请。”  
  姬文成吩咐书库里的小吏帮他取来了四书,就开始给萧言之讲解四书,而萧言之两眼一眯,又开始神游太虚。
  姬文成自幼饱读诗书,考取功名后就进入弘文馆校正图籍,在弘文馆里呆了半辈子,将这弘文馆里的藏书看完了大半,因此一旦讲起学来,能旁征博引,深入剖析,最重要的是他一开始讲就停不下来,完全不给别人留插嘴的空隙。
  这也正合了萧言之的心意,撑着头听着听着就开始犯困,困着困着就闭上了眼睛,这眼睛一闭上还真就睡着了,只是睡也睡不踏实,偶尔张开眼睛看看姬文成,见姬文成口若悬河地说着,就又放心地闭上眼睛。
  何晏跟连胜在外面等了半天都不见萧言之出来,眼看着该用来习武的时间都过去一半,连胜不得已,只能敲响了书库的门。
  “殿下,时辰差不多了,蒋将军在等您了。”
  被连胜发出的声音惊醒,萧言之刚巧赶在姬文成抬头前睁开双眼。
  姬文成意犹未尽地咂咂嘴,道:“既然殿下接下来还有安排,那今日就到此为止,希望殿下有所收获。”
  “辛苦先生。”萧言之站起来向姬文成一拜,而后便笑容清爽地离开了书库,“连胜,现在什么时辰了?”
  连胜苦着脸道:“殿下,都快酉时了,您看蒋将军那边……”
  “蒋将军在什么地方?”萧言之蹙眉问道。
  “在玄武门内的瓮城里,从这里过去怎么也要一个多时辰。”这必然是赶不及了,“殿下,要么奴婢跑一趟,去跟蒋将军告个假?”
  萧言之叹一口气道:“不必了,我亲自去吧。走快些,兴许还能见着蒋将军。”
  “也好,那殿下这边走。”
  连胜引路,又带着萧言之走过辉仪门,而后穿过神龙门进入后宫地界,沿着南北穿过后宫便是玄武门所在。
  大概走出个一里地,萧言之就觉得有些不妙。
  “连胜,这里该不会是后宫的一部分吧?”
  这里景色怡人,与内朝的庄重大相径庭。
  连胜立刻答道:“殿下,咱们就是走在后宫里边呢,从这穿过去就是玄武门了。”
  萧言之心头一紧,蹙眉问道:“没有别的路吗?”
  连胜不知萧言之为何这样问,谨慎答道:“有是有,若不走后宫,就要出了皇宫,从外面绕到皇宫北边去。”
  “在皇宫外不是可以骑马吗?应该比这样走快吧?再者,我带着你们两个在后宫里行走,方便吗?”萧言之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连胜笑道:“前朝时虽明令禁止皇帝以外的男人进入后宫,就连皇子也不行,可咱们陛下没那么些规矩,平日里二殿下、三殿下和武成王都是可以在后宫里走动的,这也是陛下对殿下们的信任。”
  “是嘛。快些走吧,希望还能见着蒋将军。”
  “是,殿下。”连胜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何晏一直不声不响地跟在后边,听萧言之接连问了几个问题之后,就觉得萧言之似乎对后宫这地方极为忌惮,就好比他此时行色匆匆,虽然跟连胜解释说是想见到蒋将军,可何晏却觉得萧言之只是想早一些离开后宫这片区域。为什么呢?
  三个人在后宫里行色匆匆,已经走完了三分之二的路程,眼看着内重门就在前面不远处,却骤然听见一声厉喝。
  “什么人擅入后宫?!”

  第21章

  一听到这尖细的女人声音,萧言之就知道麻烦来了,想要提醒何晏和连胜别停下脚步却为时已晚。
  连胜一听见声音就停了下来,循声望去,便对萧言之说道:“殿下,是蒋贵妃。”
  萧言之蹙着眉斜了连胜一眼,道:“谁让你停下了?”
  连胜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萧言之。
  见躲不过了,萧言之叹一口气,只得站住脚看向领着仪仗浩浩荡荡又气势汹汹奔过来的蒋贵妃。
  等蒋贵妃走近,连胜立刻跪地拜手,何晏却只是弯腰做了个长揖,萧言之左右各瞄了一眼,衡量一番,便等蒋贵妃在面前停下脚步时,简单地作了个揖。
  “见过蒋贵妃。”
  “你是……”蒋贵妃的视线在何晏和连胜身上打了个转,恍然大悟道,“你是大殿下?”
  “正是。”萧言之直起身,微笑,“没能在入宫后立刻去给蒋贵妃问安,还请贵妃见谅。”
  “殿下客气了,”莞尔一笑,蒋贵妃调侃道,“殿下与陛下父子分离二十年,这才是殿下入宫的第三日,陛下该是恨不能时时刻刻都将殿下带在身边,又怎么舍得将殿下的时间分给妾?”
  就因为一直等不到萧言之来问安,蒋贵妃才在打听到萧言之的行程之后堵在这里。
  这话说完,蒋贵妃才抬了抬手,示意何晏和连胜可以起了。
  “蒋贵妃说笑了。”萧言之的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是言之还没有弄清宫中的规矩,不敢随便乱走,这会儿若不是要去找蒋将军,言之也不敢轻易踏进后宫半步。”
  蒋贵妃眨眨眼,疑惑问道:“殿下说的蒋将军可是忠武将军蒋山?妾记得陛下是安排他在申时教导殿下武艺兵法,殿下怎么这会儿才来?”
  萧言之面露懊恼道:“之前是在弘文馆里听人讲学,听着听着就忘了时辰,虽然已经来不及了,但还是想要当面给将军赔个不是。”
  “殿下有心了,”蒋贵妃笑着点了点头,又道,“不过妾的那个弟弟一向守时,等不到殿下怕是已经离开了,殿下也别忙着过去了,妾托人给他捎个口信说一声便是。”
  “蒋贵妃的弟弟?”萧言之这才发现蒋贵妃和忠武将军蒋山可不都姓蒋嘛。
  蒋贵妃灿然一笑,道:“别管他的事情了,妾一直都想与殿下好好聊聊,但苦于没有机会,难得今日偶遇,不知殿下可否赏光?”
  “这个……”萧言之有些为难,“不太好吧?”
  他是真的不想跟这个女人单独在一起,何况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聊的吗?
  “这有什么不好的?”蒋贵妃被萧言之的神情逗笑,“殿下也是可以叫妾一声娘的,这母子之间想要聊上几句,谁还能说什么不成?”
  萧言之干笑两声。
  这可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连情同母子都不可能,怎么就成了母子?
  蒋贵妃又道:“也差不多是善儿他们来问安的时辰了,殿下就当是陪妾打发时间,一起去望云亭小坐片刻如何?”
  萧言之顺着蒋贵妃的视线看向西侧的西海边儿的望云亭,客气道:“承蒙蒋贵妃不弃,蒋贵妃请。”
  萧言之基本上是个很有风度的人,也许是前世的家庭教育让他保持着良好的教养,又或许是今生照顾弟妹养成了习惯,萧言之很会照顾人,尤其是对女人,萧君梦管这种风度叫做轻浮,萧言之对自己的这个无意识的行为也很是头疼,毕竟他本身是喜欢男人的,总因此被女人缠上真的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反省过很多次,这个习惯却依旧如故,就连此时陪在蒋贵妃的身边,萧言之还能体贴入微,凡是路上有什么磕磕绊绊的地方,萧言之都会出言提醒,走到水边儿时也主动走在离水近的那侧,将蒋贵妃挡在安全的一侧。
  蒋贵妃起初还不觉得什么,可这一路走下来,蒋贵妃在某个瞬间突然有种被人小心呵护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她只在刚遇上皇帝那一年里感受到过,那之后的十几年,皇帝的呵护就都给了别的女人,而他的儿子还是个孩子,而且根本就不是会去呵护女人的性格。
  终于在望云亭里落座,蒋贵妃看着萧言之叹道:“父子到底是父子,就算分离二十年,也还是如此相像。”
  萧言之一愣,笑而不语。
  像?是说他跟皇帝像吗?
  蒋贵妃又道:“妾从未见过先皇后,但从殿下的言行举止来看,先皇后一定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女人,也难怪会叫陛下一直惦念着。陛下昨日才与妾说他十分后悔当年未带先皇后一起北上,不然也不会落得如今这个天人永隔的下场。”
  萧言之不太懂蒋贵妃是从哪看出了温柔体贴,仔细一想便觉得懊恼。
  方才与蒋贵妃同行时,他的老毛病该不会又犯了吧?真是怎么都改不了,若让君梦瞧见,又要骂他了。
  萧言之垂着头,依旧笑而不语。
  见萧言之垂着头不说话,蒋贵妃眉心微蹙,又道:“对了,殿下可见过秦大人?听说秦大人是先皇后的表亲,一年前就是秦大人向陛下禀报说是在江南找到了殿下,陛下好像是赏了他不少东西。”
  萧言之点点头,道:“见过了,这几日随父皇上早朝的时候见过。遗憾的是,言之打从记事起就随母亲流落异乡,未曾见过任何亲戚,不想竟还有人记得我们母子,言之十分感动。”
  蒋贵妃又叹息一声,道:“真是难为殿下了,如今来了长安,就多跟秦大人走动走动,就当多一个依靠,总好过孑然一身。”
  “蒋贵妃此言差矣,”萧言之立刻反驳道,“如今父皇与诸位弟弟都在身边,又有蒋贵妃这样温柔和善的长辈挂念着,言之可不是孑然一身。”
  蒋贵妃面色一僵,继而点头笑道:“殿下说的是,妾也只是希望殿下能在长安城里住的安心,殿下已受封为蜀王,早晚是要搬出皇宫的,还是应该在宫外也寻一个倚仗。”
  萧言之从容道:“言之听说皇子的王府都是建在一起的,若能相互扶持,也不能说是没有倚仗吧?只是言之出身草莽,日后怕是要给二殿下平添不少麻烦了。”
  蒋贵妃眼神一闪,轻笑道:“殿下这话说得就太见外了,你们是兄弟,理应互相帮助,怎么就成了麻烦?殿下不熟悉朝堂事宜,有什么事尽管去找善儿,善儿却是没见过世面,离了皇宫就要仰仗殿下帮忙了。”
  “帮忙不敢当,但若蒋贵妃与二殿下有什么地方是用得着言之的,尽管吩咐。”萧言之这话也算是表明自己不会与徐离善为敌,但蒋贵妃会把这话当做客套还是用心听进去,萧言之就无从得知。
  两人虚一句实一句地正聊着,蒋贵妃身边的宫女就匆匆跑到蒋贵妃身边,低声通报说皇帝领着两位殿下和武成王正向望云亭来。
  闻言,蒋贵妃与萧言之对视一眼,默契地止住了那些相互试探的话题。

  第22章

  不一会儿,皇帝就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一见面皇帝就狠狠瞪着萧言之道:“蒋山派人来与朕说你没去见他,朕还当你是出了什么事情,结果你却是在这里与朕的贵妃赏景?”
  萧言之起身先给皇帝行了个礼,而后丝毫不惧地笑道:“儿臣真的想去来着,可从弘文馆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本还想赶着去向蒋将军赔礼道歉,结果也没赶上,正巧碰见蒋贵妃,就聊上几句,问一问父皇的事情。”
  “朕的事情有什么好问的?”皇帝衣摆一甩,冷着脸坐下。
  “的确是没什么好问的,”萧言之点头赞同,在众人惊愕之际又道,“但儿臣想知道啊,比如父皇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之类的,儿臣若是直接问父皇,父皇会跟儿臣说吗?”
  “说这个做什么?”皇帝的怒气消了一半,可依旧瞪着萧言之。
  萧言之搔搔嘴角,道:“也不做什么,就问问。”
  萧言之没有将对话内容如实禀告给皇帝也是让蒋贵妃松了口气,此时见萧言之似是故意留了话口给她,再看看皇帝余怒未消的脸色,蒋贵妃嫣然一笑,柔声开口道:“陛下息怒,大殿下也是抱着对父亲的孺慕之情来向妾询问的,大概是想多了解陛下一些,好弥补这二十年的空缺。”
  果然,听了这话之后,皇帝脸上的怒意便有所缓和,变成一丝无奈:“想知道朕的事情就来问朕。”
  萧言之撇撇嘴,嘟囔一声道:“那儿臣还不如去问赵康呢。”
  “说什么?”皇帝又瞪萧言之一眼,“让你问朕就问朕,怎么那么多废话?”
  这个蒋婉原本就不赞同他接言之回宫,生怕言之抢了老二的地位和权利,这会儿找上言之能有什么好事儿?言之怎么就傻乎乎地跟着坐下了?还聊得眉开眼笑的,也不怕叫人给套进去!这也就罢了,还不跟他说实话,这小子是不是傻?
  萧言之拱手一拜,道:“是,儿臣遵旨。”
  皇帝干吗那么大火气?是看他跟蒋贵妃坐在一起嫉妒了?
  皇帝缓了口气,问萧言之道:“在姬文成那里呆了那么长时间,都学了什么?”
  萧言之立刻答道:“是跟姬先生学了四书。”
  “四书?”皇帝蹙眉,又是不高兴的样子,“他怎么给你讲这个?”
  萧言之笑道:“儿臣倒是觉得不错,虽然以前也跟母亲学过,但姬先生讲得更有意思,有一些是儿臣从没听过的见解,让儿臣受益匪浅。”
  最重要的是可以稍微睡一会儿,就算只能浅眠,也总比一整天都不合眼来得要好。
  皇帝寻思片刻,点头道:“也罢,姬文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读了一辈子的书,大概四书也能叫他讲出些别的东西。蒋山那边,你想去吗?”
  萧言之眉梢一挑,问道:“可以不去吗?”
  皇帝眉心一蹙,不答反问道:“你不想去?”
  萧言之犹豫了一下,笑道:“倒也不是。”
  皇帝瞪眼,吼一声:“想不想去?”
  “不想。”萧言之果断摇头。
  皇帝白了萧言之一眼,道:“不想去就不去了,你年纪也不小了,习武怕是已经来不及了,若想活动活动筋骨,就跟何晏学套拳法强身健体吧。”
  “是,父皇。”萧言之发现这皇帝还真是好说话。
  皇帝却是故意在蒋贵妃面前这样说的,好让蒋贵妃知道他对萧言之好,但并没有想让萧言之成就帝王将相之才,让蒋贵妃少找萧言之麻烦。
  话说完,皇帝也没有别的事情了,便站了起来。
  “你们聊吧,朕还有奏折要看,就先回了。言之,你随朕来。”
  萧言之一愣,看了看其他几个人,便告辞离开,追上皇帝的脚步。
  “父皇找我有事?”跟在皇帝旁边,萧言之好奇地问道。
  皇帝偏头瞪萧言之一眼,道:“别傻乎乎地就跟着人走!后宫里的女人有时候可比前朝的那些大臣可怕。”
  萧言之偏头,狐疑地问道:“父皇,您这是在担心儿臣?”
  “不是因为担心你朕来做什么?!”
  皇帝也很惊讶自己竟然会在三天之内对萧言之如此上心,或许也是怕这最后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也被沾染得无法信任,因此一听人禀报说萧言之跟蒋贵妃在一起,皇帝立刻就担心起萧言之的安危,解散了一众大臣就匆忙寻了过去。
  萧言之看着是聪明,可到底不是宫里养出来的人,皇帝担心萧言之一时被蒙蔽,若惹出了什么祸事,连他这个皇帝都没有自信保得住他。
  萧言之一怔,而后便笑了。
  “父皇放心,儿臣会小心谨慎的。而且蒋贵妃也只是怕儿臣威胁到二殿下吧,若父皇不将儿臣送到那个位置上去,儿臣就该是安全的。”
  皇帝白了萧言之一眼,道:“你就不能有志气些,说即使朕将你送到那个位置你也能自保?”
  萧言之摇头道:“那就太麻烦了,儿臣敬谢不敏。”
  皇帝咋舌,道:“还嫌麻烦?这话也就你说得出口!朕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儿子。”
  萧言之得意一笑,道:“蒋贵妃可是说儿臣跟父皇很像。”
  皇帝扭头瞪萧言之一眼,咬牙切齿地说不出话来。
  皇帝本就是个继承父业的普通将军,最是粗枝大叶不讲规矩,起兵造反那会儿也只是受不了前朝残暴的皇帝对臣子和百姓的欺压,成事之后也是被人推到皇帝的位置上的,从没想过当了皇帝之后竟要用那些条条框框将自己束缚起来。可无规矩不成方圆,尤其是在皇宫这样的地方,皇帝懂,因此只能约束自己。
  皇帝原本是已经用三年的时间将本性压制住了,却突然发现萧言之这一来,他似乎有要破功的征兆,这样不好。

  第23章

  皇帝带着萧言之走了之后,望云亭内的气氛迅速冷了下来,徐离谦识相地告退,望云亭里就只剩下“自己人”。
  蒋贵妃脸色一冷,看着裴泽和徐离善问道:“你们两个不是说他不足为惧吗?不是说陛下与他并不亲近吗?这叫不亲近?你们瞧见陛下来时的脸色没有?!”
  裴泽望着皇帝与萧言之离开的方向沉默不语。
  徐离善开口解释道:“父皇只是听人禀报说皇兄没去找蒋将军,担心皇兄出事而已。”
  “出事?”蒋贵妃冷笑一声,“在这太极宫里能发生什么事?从弘文馆到玄武门瓮城之间的这段路上能有什么事情?这后宫吃人还是我会吃人啊?!你们跟了陛下十几年,什么时候见过他这慌乱的脸色?”
  徐离善蹙眉,不愿再开口。
  跟他发火有什么用啊?他要是能猜到父皇心里在想什么,也不会每日都过得这么辛苦了。而且皇兄再怎么说也是父皇的第一个儿子,二十年没见,好容易重聚在一起,能不宠上几天吗?皇兄又似乎很懂得如何讨好父皇,父皇待皇兄好这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她发什么火?
  见徐离善和裴泽都不说话,蒋贵妃自己顺了顺气,又苦口婆心道:“内廷那片地方都是你父皇的人,连我都不能随便去,凡是都要你们自己上点儿心。如今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但凡陛下有心,就能将他送进东宫,你们是想让自己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吗?”
  徐离善冷声答道:“儿臣知道分寸。”
  “你知道什么分寸?!”闻言,蒋贵妃狠狠瞪徐离善一眼,“做事要当机立断,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
  “蒋贵妃,这里是望云亭,不是你的紫薇殿。”裴泽不耐烦地打断蒋贵妃重复了无数次的说教,冷眼睨着蒋贵妃。
  蒋贵妃打了个激灵,干咳一声掩饰自己的惧怕,道:“我也是为你们好,反正道理你们都懂,我再多说你们又嫌我唠叨,但那大皇子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蒋贵妃站起来,扶着太监的手,姿态高贵端庄地离开了望云亭。
  蒋贵妃一走,徐离善提着的那口气一松,也是有些慌了。
  “裴大哥,我看父皇是真的对皇兄上心了。”
  “恩。”裴泽眯着眼望着远方,闻言只轻轻点了点头。
  确实是上心了,伴驾征战近十年,他从未见过陛下这样担心某个人的样子。
  但他不理解的是,仅仅三天时间,萧言之是通过怎样的方法叫陛下真正把他放在心上了?就算问了胥仁也找不到端倪,虽说萧言之曾有半天时间是与陛下在一起,但真正独处的时间应该只有那一顿午膳,之后便有尚服局和尚衣局的人在,而这两处的人他也都问过,萧言之的言行再正常不过,甚至一如他们回京那会儿,除非必要,萧言之根本就不说话。那么他到底是如何得到陛下的另眼相看的?
  “那……我们该怎么做?要不要跟皇兄搞好关系?”
  听到这话,裴泽转身看着徐离善,问道:“为什么?”
  徐离善道:“像现在这样远远地观察,根本就搞不懂皇兄在想什么,不如靠近一些了解一下试试?而且如果跟皇兄关系好的话,说不定能更接近父皇?”
  裴泽垂眼,觉得徐离善难得聪明了一回。
  他这两天也在想是不是该好好了解一下萧言之,虽然跟徐离善的目的不同,但既然他们在方法上达成了共识,那他应该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接近萧言之而不必担心徐离善会产生什么多余的疑心了吧?
  裴泽抬眼看着徐离善,点头道:“这样也好,陛下也会乐于见到兄弟和睦相处的场景。”
  “那就这么办!”得到裴泽的肯定,徐离善就对自己想出的方法更有信心了,“那么我今日要回王府,裴大哥呢?”
  裴泽摇摇头,道:“我今日留在宫里。”
  徐离善好奇问道:“宫里有什么事吗?”
  裴泽看了徐离善一眼,而后又望向远方:“恩,有点儿。”
  徐离善撇嘴。
  看裴大哥这样子,似乎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啊。
  “既然如此,我就先回了,再过一会儿宫门落锁我可就出不去了。”
  “恩。”裴泽点点头,“路上小心。”
  “好。”话音落,徐离善就起身,拍拍屁股离开。
  等徐离善走得没了影子,裴泽才迈开脚步,向万春殿走去,可到了万春殿却扑了个空,秀水说萧言之今夜要住在两仪殿,不回万春殿。
  裴泽眉心一蹙,不得已只能先回大吉殿。
  一进大吉殿,裴泽就看到了完成监视任务的胥仁。
  “王爷,您今儿不回王府吗?”见到裴泽时,胥仁也很意外。
  今日宫中没有什么紧急的差事要办,王爷怎么还留在宫里?
  “不回。”裴泽顺口答道,“大殿下今日住在两仪殿。”
  到了晚上,萧言之又该睡不着了吧?
  胥仁眨眨眼,茫然问道:“这事儿……跟王爷有关系吗?”
  裴泽一怔,转头瞪了胥仁一眼就进了后院主屋。
  胥仁再眨眨眼,完全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被瞪。
  王爷是不是太过关心那个大皇子了?之前还在那大皇子的寝室里与大皇子共度一夜。虽然人是他们带回来的没错,可也不需要负责到底吧?他们王爷是这么多管闲事的人吗?
  难不成是追踪了一年追得习惯了,于是就总想了解一下大皇子的行踪?还是因为这一年里总也追不上所以对大皇子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兴趣和执着?恩……他要回王府去跟黎安深入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在大吉殿内用过晚膳之后,裴泽一直等到亥时才离开大吉殿,一路上躲过巡逻卫兵,偷偷摸进了大吉殿,直奔大吉殿的东厢房。
  两仪殿的主屋里住着皇帝,西厢房分成几间屋子,是给赵康等贴身侍候皇帝的宫人住的,那么留宿两仪殿的萧言之就只能是住在东厢房。
  裴泽站在东厢房门口轻轻推了推门,却没能推开,想着萧言之应该是醒着的,就敲了敲门。
  “谁?”果然屋子里传来了萧言之压低的询问声。
  “是我,裴泽。”
  裴泽话音刚落,就听见屋子里匆忙的脚步声,东厢房的门被人猛地拉开,不待裴泽看清状况,就被人拽着胳膊使劲儿拉了进去。
  萧言之快速环视门外的院子,确认没有人之后,才关上房门,转身瞪着裴泽。
  “夜探两仪殿,你是不要命了吗?”

  第24章

  没想到萧言之劈头盖脸就是这样一句训斥,裴泽愣了愣。
  “没人发现。”
  “等人发现就晚了!”萧言之瞪了裴泽一眼,将声音压得极低,“找我有事?”
  裴泽想了想,道:“你没叫张绍生来。”
  “什么?”萧言之不解,“这里是两仪殿,我叫绍生来做什么?”
  “张绍生不在,你睡得着吗?”裴泽蹙眉看着萧言之。
  就算这里是两仪殿,萧言之也不能由着自己整夜不睡啊,偷偷把张绍生叫来,再偷偷送走也是可以的。
  “绍生在我也睡不着啊……”话说到这儿,萧言之突然愣住,“你是因为担心我睡不着才来的?”
  裴泽却只在意萧言之的前半句话:“你说张绍生在你也睡不着?”
  萧言之冷淡地说道:“这与你无关,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想办法,王爷还是趁着没被人发现的时候回去吧。”
  萧言之垂下眼,走到东厢房的桌边坐下,继续喝着方才没喝完的茶。
  裴泽动了动鼻子,闻出茶的味道,便大步走过去,伸手按住了萧言之刚要举起的茶碗。
  “本就睡不着,喝什么茶?”
  萧言之看了看裴泽,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若只是为了打探他的意图,何必总是晚上来?来了就陪他睡,这能打探出什么?难不成是在等着听他说梦话吗?
  裴泽将萧言之手下的茶碗拿开,淡然答道:“没想做什么。”
  “没想做什么?”鬼才信!“你这样三番两次在入夜后来找我,就不怕被徐离善知道?”
  裴泽抬眼看着萧言之:“跟他有什么关系?”
  “自己的帮手跟敌人牵扯不清,你觉得他会怎么想?”萧言之哂笑。
  裴泽蹙眉:“你不是他的敌人。”
  “呵,你怎么知道?如今父皇正宠我,连两仪殿都让我住了,我若想要东宫,说不定也会送给我呢?”萧言之睨着裴泽,笑容里带着点儿挑衅。
  裴泽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道:“你不会想将你的弟妹牵扯进皇宫里的争斗。”
  萧言之哑然。
  裴泽说得没错,若只有他一个人,当初被裴泽追的时候他就可以乘船出海,天竺也好,大食也好,他去哪儿都行,可不管是天竺还是大食的政权都不如这里稳定,他不能连累弟妹受苦。会好好地呆在宫里,也是希望可以确保宫里的这些人不去扰乱他弟妹的生活。
  见萧言之默认了这个说法,裴泽心生羡慕。
  为了保护家人而选择放弃权势,甚至违背心意地虚与委人,这才该是普通家庭的常态吧,哪像他的身边,尽是些为了得到权势而利用家人的人。
  或许他最开始就已经对拼命逃离的萧言之产生了兴趣,又或许是他想看看萧言之能做到何种地步,若不是因为这些,那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自己对萧言之这莫名的执着了。
  裴泽站起来,向萧言之伸出手,低声道:“时间不早了,睡吧。你若倒下了,就再没有人能保护你的弟妹。”
  用弟妹来劝服萧言之似乎是个很简单省力的方法。
  萧言之微怔,仰头盯着裴泽看了好久,才缓缓向裴泽伸出手。
  “大殿下,您醒着吗?”
  赵康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进来,吓了裴泽和萧言之一跳,萧言之猛地收回手,与裴泽对视一眼,两人谁都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大殿下?”门外,赵康犹豫片刻便伸手推了一下门。
  裴泽进来之后,萧言之想着裴泽或许一会儿就走,因此没插上门闩,这会儿赵康一推,那门就开出一条缝隙,惊得萧言之立刻开口出声。
  “赵大人有事?”
  话音未落,萧言之就起身往门口走去,而裴泽一个箭步躲进室内,站在一道帘子后面。
  听到萧言之的回答,赵康的声音才松懈下来,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老奴无事,只是听见殿下这屋里有动静,来问问殿下有没有什么要吩咐的。”
  瞟了眼已经躲好的裴泽,萧言之拉开了房门,淡笑着看着赵康,道:“我没什么事情,就是有些渴了,起来喝口水。倒是赵大人,在父皇身边忙了一天,怎么还没休息?”
  赵康往萧言之的屋里瞄了一眼,笑容和蔼道:“老奴方才猫了一觉了,这会儿起来去陛下那儿看看。陛下夜里容易踢被子,老奴实在是放心不下。”
  “辛苦赵大人了。”
  “这是老奴应该做的,”赵康摆了摆手,“那么老奴不打扰殿下休息了,老奴告退。”
  萧言之点点头:“赵大人慢走。”
  目送着赵康进了皇帝的寝室,萧言之赶忙将门关好,迅速插上门闩,而后才长舒一口气,这时才觉得背后惊出了一层冷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又没有偷情,要不要这么刺激?
  “走了?”裴泽从帘子后走出,脸上带着笑。
  他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方才躲在帘子后的时候,因为怕被发现,所以心跳得极快,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屏住了。离开战场之后,他可是再也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紧张感了。
  萧言之疑惑道:“赵康的耳朵怎么这么灵?”
  裴泽解释道:“贴身伺候主子的太监和宫女都要目明耳聪,怠慢了主子是要受罚的。”
  “你好像很开心?”萧言之狐疑地看向裴泽。
  怎么觉得裴泽的语气里都带着愉悦?
  “是殿下的错觉。”裴泽微微垂眼,收敛起脸上的笑容之后才再度看向萧言之,“殿下还不睡吗?再让赵康听见声音,他还会过来的。”
  “……睡!”裴泽都倒贴上门来了,他为什么还要拒绝?
  第二次同床共枕,萧言之依旧很快入睡,同样是接连数日没睡个好觉的裴泽竟也累极安然睡去,这一睡,两个人竟都是一觉睡到连胜来敲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瞬间,两个人都傻眼了。
  怎么办?

  第25章

  “殿下,您没起吗?”
  东厢房门外,连胜和秀水困惑地面面相觑。
  殿下今日怎么还没起?
  屋子里的萧言之回神,越过裴泽下床,抓起裴泽的衣裳就抛进了床底下。
  “你也下去!”低声对裴泽说完,萧言之就向房门口走去。
  裴泽自然也知道被发现了的话会引起多大骚动,虽心有不满,可还是利落地翻进床底下去了。
  见裴泽躲好,萧言之深吸一口气,挂上一脸淡笑,拉开东厢房的门。
  “秀水也来了?”
  萧言之转身回到屋里,连胜和秀水也领着人跟了进去。
  秀水依旧是领着宫女去收拾床铺,连胜则带人伺候萧言之洗漱更衣。
  “殿下这是刚起?”连胜一边替萧言之整理衣裳,一边好奇地问道。
  瞄一眼床下,萧言之笑道:“是啊,若不是你们来喊,我怕是还醒不了。”
  连胜笑道:“这样好,进宫这两日殿下都起得早,奴婢们还担心殿下是换了环境睡不好。”
  再瞄一眼床下,萧言之回答连胜道:“还好,只是在家中时就习惯了早起,今日会睡得沉,大概是因为昨夜跟父皇聊得太久了。”
  “那回万春殿之后,奴婢也陪殿下多聊一些,好让殿下睡得沉一些。”
  萧言之笑笑。
  突然想起裴泽早上也是要先去给皇帝请安,然后再一起去上早朝,萧言之第三次往床下瞄了一眼,问连胜道:“父皇起了吗?”
  “应该是起了,”连胜答道,“奴婢方才瞧见赵大人进了陛下的寝室。”
  “那这就过去吧。”刚好打点妥当,萧言之抬起脚就往外走,“秀水,去两仪殿的小厨房看看能不能做些吃着方便的早膳,连同两位殿下和武成王的份儿一起做了。”
  “是,殿下。”得到吩咐,秀水加快了收拾床铺的速度,不一会儿就打理好,领着几个宫女匆匆离开。
  听着东厢房附近再没有脚步声,裴泽才一脸郁闷地从床底下滚了出来。
  什么好处也捞不着,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受这份儿罪啊?
  随便将衣服往身上一披,裴泽望了望门外,就从东厢房的后窗溜走,避开巡逻卫兵,回了大吉殿。
  大吉殿内,胥仁不知为何又是守在门口,见到衣衫不整的裴泽,愕然地瞪圆了眼睛。
  “王爷,您……您这该不会是去……去跟哪个妃嫔那、那啥了吧?”
  “再多嘴就拔了你的舌头!”裴泽狠狠瞪胥仁一眼,大步踏进大吉殿主屋,动作迅速地洗漱更衣。
  胥仁闭上嘴,老老实实地帮裴泽打点好衣饰,送裴泽离开时还是忍不住多了句嘴。
  “王爷,您下次那、那啥的时候,早点儿回来,让陛下抓着不好。”
  裴泽的脚步倏地顿住,扭身瞪着胥仁。
  胥仁赶忙闭上嘴,垂下头作乖顺状:“王爷,请安要来不及了。”
  裴泽冷哼一声,大步离开。
  裴泽自然是最后一个到两仪殿的,一进门就引得萧言之、徐离善和徐离谦都看向他。
  裴泽偷偷睨了萧言之一眼,故作泰然地大步向前,跪地给皇帝请安。
  屏风后正在更衣的皇帝听到裴泽的声音之后,好奇地问道:“裴泽你一向是跟老二一起来,今日怎么晚了?”
  “不小心睡过了,请陛下恕罪。”确实是不小心睡过了,虽然是睡在两仪殿东厢房的床上。
  听到这句解释,皇帝轻笑两声:“难得你会不小心。起来坐吧。言之有心,让人做了早膳,都吃点儿吧,也省得都要跟着朕饿着肚子过一上午。”
  “谢陛下,谢大殿下。”答完话,裴泽就回到了位子上坐好。
  徐离善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裴泽的胳膊肘,低声问道:“睡过了?”
  “恩。”裴泽点点头。
  徐离善虽然觉得“睡过了”这件事是不应该发生在裴泽身上的,可既然裴泽这么说,徐离善也不好明着说“我怀疑你”,只是暗自猜测裴泽是因为什么才睡过了。
  等皇帝换好了衣裳,宫人们也适时端来了早膳。
  虽然萧言之的吩咐是简单地做些吃着方便的食物,可皇宫里的厨子却不敢当真做得简单了,只是一碗粥,里面也添了不少好料,还给配了精致的小菜。
  喝下两口粥,皇帝突然开口说道:“再有四日就到了仲秋节吧?都想好要做什么了吗?”
  仲秋节朝廷休假一日,虽说是休假,但对于徐离善三人来说,这假期有跟没有是一样的,那一日宫里有皇帝的家宴,他们都是要参加的,只是不需要起得那么早了而已。
  而萧言之就更没有什么打算了,抬起头来左右看了看,就又垂眼继续喝粥。
  徐离谦先开口回答皇帝道:“儿臣是想邀大皇兄在长安城里逛逛的,再找个地方给大皇兄办一场接风宴。”
  “还找个地方?”皇帝笑眼睨着徐离谦,“你是想找个什么地方?”
  徐离谦瞄一眼萧言之,坏笑道:“那要看大皇兄喜欢什么样的地方了,反正咱们长安城里,什么地方都有。”
  “看你那样子,似乎是去过不少地方啊。”皇帝调笑道。
  徐离谦嘿嘿一笑,不做详细解释,这种事儿,男人们意会就好。
  皇帝笑笑,也不追问。
  “你倒是与朕想到一起去了。那老二呢?你有什么打算?”
  听徐离谦说要带萧言之逛长安时,徐离善心里就急了,虽然原本并没有这个打算,但一听徐离谦说,他就知道这是个拉近与萧言之之间的关系的好机会。奈何当着皇帝的面儿,他也只能把这焦急压在心里,等皇帝问了,才终于松了口气。
  “儿臣也是这样想的。”
  皇帝眉梢一挑,又看向裴泽,问道:“该不会裴泽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裴泽瞄了萧言之一眼,点头道:“臣确实也是这么想的。”
  皇帝哈哈大笑,道:“言之啊,朕是没想到你还挺招人稀罕的啊?那言之你是怎么打算的?”
  萧言之扫视一圈,道:“儿臣倒是没想过仲秋节该怎么过。”
  “怎么没想过?”皇帝好奇道,“那你往年都是怎么过的?”
  萧言之笑道:“逢年过节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儿臣这几年都没怎么过节了。”
  “恩……”沉吟片刻,皇帝笑道,“那今年就好好过,让他们领着你在长安城里四处看看。你们也别想着带言之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晚上都给朕回到宫里来,这接风宴就设在宫里。”
  “是。”四个人齐齐应下。

  第26章

  四日的时间转眼即逝。
  这四天里,萧言之依旧是每日清早起床,请安、上朝,陪皇帝用过午膳后就去弘文馆伴着姬文成的讲学声睡个午觉,离开时挑两卷感兴趣的竹简回万春殿看,用过晚膳之后再看一会儿竹简,就会等到裴泽,一觉睡到天亮之后,再将前一日的行为重复一遍。
  有意无意地,萧言之没再召见张绍生。
  仲秋节前夜,当值的张绍生终于是忍不住在夜深人静后敲响了萧言之的门。
  “进来吧。”
  还在疑惑裴泽怎么想起要敲门了,萧言之一转身就看到了笑容有些不自然的张绍生。
  怔愣片刻,萧言之便扬起一个淡笑,道:“绍生今夜当值?”
  张绍生点了点头,有些生硬得问道:“你这几日……很忙?”
  萧言之一愣,笑道:“也不是很忙。绍生坐下说吧。”
  “好。”犹豫着坐下,张绍生小心打量着萧言之的脸色,“已经适应宫里的生活了吗?”
  萧言之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淡然答道:“恩,比想象中的要容易许多。”
  张绍生看着萧言之颇为怀念似的说道:“你以前就是一副很有教养的样子,虽然也是穿着粗布衣裳跟大伙一起上山打猎下地耕田,但就是觉得不一样。”
  萧言之挑眉,道:“原来绍生那个时候就觉得我跟你们不一样了啊。”
  “那也没有,”张绍生笑笑,“当年只是觉得你太过柔弱。”
  柔弱?每次上山打猎都是他的收获最多,说他柔弱?
  萧言之笑而不语。
  “言之,还在生气吗?”张绍生小心问道。
  “生气?”萧言之转头,一脸疑惑,“我没有在生气啊。绍生怎么会觉得我在生气?”
  张绍生摸摸鼻子,道:“上一次,我好像是说了什么惹你不开心的话,这几日你虽然有在万春殿呆着的时间,但也没找过我。”
  上一次……萧言之眼神一闪,脸上的笑容越发和善道:“没有,只是听了绍生说的话之后在反省,觉得自己确实是该谨言慎行。”
  闻言,张绍生尴尬地干笑两声。
  上一次他确实说过类似的话没错,可萧言之真的不理他了,他却又觉得哪里不对了。难得在这远离家乡的地方还能碰上一起玩到大的好友,他们是该相互依靠、相互扶持的。
  “你果然是在生气,上一次是我说得过分了,我……”
  不等张绍生解释完,就听啪嗒一声响,屋子里的窗户被人推开,一道黑影动作敏捷地翻窗进来,又轻巧地放下窗扇,没发出任何声响。
  翻窗而入的裴泽看了张绍生一眼,而后对萧言之解释道:“连胜在后面。”
  来的时候就听见萧言之的房间里还有别人,裴泽本是想在外面等到张绍生离开,奈何连胜突然出现在屋后,裴泽两相衡量一番,便翻窗进了屋。
  看到裴泽翻窗而入的瞬间,张绍生整个人都僵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裴泽。
  萧言之倒是全然不在意被张绍生看到,只是被裴泽的狼狈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侃裴泽道:“真是难为王爷每天都来,我真是太感动了。”
  裴泽瞪萧言之一眼,道:“明日起你来大吉殿。”
  大吉殿里都是他自己的人,被谁看见了也无所谓。
  萧言之撇撇嘴,道:“我可不会飞檐走壁,怕是走不到大吉殿就要被人发现了。”
  真是搞不懂裴泽为什么每日都来,他是很高兴每天都能安然入睡,但这事儿对裴泽来说似乎没有任何好处吧?难道裴泽是喜欢自找麻烦的类型?还是长了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实际上却很有责任心很喜欢照顾人?若知道他喜欢男人,裴泽还敢在这样的深夜送上门来吗?
  裴泽懊恼地再瞪萧言之一眼。
  还是抽空去一趟工部,催他们快点儿把蜀王府建好,等萧言之出宫就方便多了。
  听着连胜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裴泽才看向依旧傻坐着的张绍生,冷着脸对萧言之说道:“宫里规矩多,别让人抓到把柄。”
  萧言之转眼看了看张绍生,不以为意道:“多谢王爷提点,这话我也原封不动地还给王爷。我落人话柄事小,王爷名节有损事大。”
  “用不着你操心。”同床四日,私下里裴泽也不再对萧言之用敬语了,因为萧言之说出来的话,十句有九句都让他气闷,这不友好的一来一往之间,敬语就给省去了。
  萧言之撇撇嘴,转而看向张绍生,道:“绍生,时候也不早了,今日就聊到这儿吧。”
  张绍生这才回神,眼神复杂地看着萧言之:“言之,他……”
  “绍生,”萧言之打断张绍生的话,笑眯眯道,“就算有我护着你,可离开职位太久到底是不太好吧?”
  张绍生一愣,立刻慌张地看向裴泽。
  皇宫戍卫都是归武成王管的,先不说武成王为何在深夜来到言之的房间,他渎职被武成王发现会死的很惨吧?
  听出了萧言之言辞中的逐客之意,裴泽再看看慌张的张绍生,冷声道:“你现在回去,我可以当做没看见。”
  “谢王爷恩典。”张绍生立刻跪地给裴泽行了个礼,然后匆忙跑出了萧言之的房间。
  看了看张绍生逃走的背影,再看看萧言之带着笑容却微冷的脸色,裴泽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宽衣解带后就钻进了被子里。
  先前还觉得萧言之和那个张绍生的关系十分亲密,都敢在皇宫里嬉闹,可今日再看,这两个人之间似乎是闹了矛盾啊。就是因为这个,萧言之才不能在张绍生身边安睡吗?
  缓和了一下情绪,萧言之才起身,插上门闩之后看了看已经在床上躺好的裴泽,暗想裴泽是越来越放得开了,萧言之真的是不知该作何感想。
  虽然依旧猜不出裴泽的目的,但多亏裴泽,他的情况才不至于比现在更糟。

  第27章

  清晨,裴泽比萧言之先醒,意识到是仲秋节不上早朝不会有人来叫萧言之起床之后,裴泽才松一口气,庆幸终于有一个清晨是不必心惊胆战兵荒马乱的了。
  转头看看身侧,裴泽意外地发现两人的姿势又变成了是他搂着萧言之。不知为何,明明睡下时两人是分开的,可一到早上就变成了这种亲昵的姿势。
  萧言之是不在裴泽身边睡不着,裴泽却是有人在身边时睡不踏实,然而几日下来突然发现这个习惯并不是那么难改正,如今裴泽都能抱着萧言之睡了。
  说起来自打萧言之进宫之后,这日子就过得慌慌张张的,虽然同床多日,但裴泽还真是第一次有闲暇打量萧言之的睡脸。
  这么仔细一看,裴泽就发现萧言之的这张脸上,几乎没有与皇帝相似的地方,大概八成都是随了母亲。
  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就吃不饱,萧言之很瘦,似乎两手一握就能掐断他的腰,但体格意外地好,肌理分明,就萧言之的身材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健硕。
  虽然是在乡下长大的,但萧言之这浑身上下,也只有一双手略显粗糙,左手的掌心和右手的食指指尖有厚厚的茧子,似乎是常用弓箭。
  萧言之醒来时,裴泽正抓着他的一只手翻来覆去地看。
  “我的手有什么好看的吗?”这个姿势亲昵的叫萧言之有些不自在,于是抽回手,起身坐了起来。
  慌乱的清晨突然变得如此安逸,萧言之还真是很不适应。
  “你会拉弓?”裴泽也跟着坐起来,脸上是萧言之从没见过的放松神情。
  萧言之跨过裴泽下床,点头道:“会,小的时候常跟着村里的人一起上山狩猎。”
  裴泽轻笑一声,道:“有机会比比。”
  惊讶于裴泽竟然笑了,萧言之撇撇嘴,道:“跟武成王比箭术?我可没那个自信。话说,你要不要穿上衣服先回大吉殿?不然等会连胜他们过来,你又要藏到床底下去了。”
  一回想起前几日的窘态,裴泽就懊恼地咋舌。
  真没想到他也会有偷偷摸摸的一天,最委屈的是他并没有做什么值得偷偷摸摸的事情,若不是考虑到被发现之后一定会有理说不清,裴泽绝对会大摇大摆地从万春殿的正门进来。
  下床,穿衣,裴泽很快就收拾利索。
  “我先回大吉殿,收拾好了再来找你。”
  因为皇帝四日前的那番话,所以他们说好了一起去逛长安城。
  “好。”萧言之轻轻点了点头。
  目送裴泽翻窗离开,萧言之才推开了屋子的大门,门外正在忙碌的宫人齐齐给萧言之问一声好,然后就有人去通知连胜和秀水。
  先领着人匆忙跑来的是秀水,向萧言之行礼之后便问道:“殿下,难得不用早朝,殿下怎么不再多睡会儿?”
  现在也才辰时而已。
  萧言之转身回屋,坐在桌边淡笑道:“习惯了早起,想睡也睡不太久。”
  连胜这个时候也进到屋里来,给萧言之请安后笑呵呵地问道:“殿下今日是要跟其他几位殿下出宫去吧?”
  “恩,是要出宫。”萧言之点点头。
  “那殿下今日的衣裳,奴婢就给殿下选个不打眼的颜色吧。殿下您是喜欢青碧还是靛青?”
  在皇城中的官吏的官服会用颜色来区分等级,可离了皇城,便没有这样的说法了,毕竟那些或紫或红的布料,寻常百姓也是弄不到的,就算衣帽肆里有卖,那也得有点儿钱的人才买得起,因此行走在市坊之间,若想不显眼,绿色和蓝色是最好的选择,穿出去也不怕被当做寻常百姓,毕竟皇宫里用的布料都是上等的绸缎,一眼就能区分出来。
  “靛青好了。”萧言之长舒一口气。
  终于不用穿得跟紫薯似的了。
  换好了衣裳,秀水就端来了早膳,因为准备时间充分,所以今日的早膳比以往做得更精致一些,花样也更多一些。萧言之正吃着,徐离谦就来了。
  “哎呦,大皇兄这儿有吃的!我也要!怕皇兄等急了,我可是饿着肚子来的。”徐离谦一进门就毫不客气地坐在萧言之对面,盯着桌子上的粥菜流口水,全然看不出之前几日那沉稳的模样。
  萧言之微微有些诧异,给秀水使了个眼色,秀水立刻就去给徐离谦准备,突然望见从正门大步走来的裴泽,萧言之又叫住了秀水。
  “秀水,给武成王也准备一份儿吧。”
  秀水一愣,转头就看到裴泽走了过来,赶忙行个礼就匆匆下去准备。
  徐离谦看看萧言之,再看看裴泽,好奇问道:“嘿,大皇兄怎么就知道义兄也没用早膳呢?”
  因为裴泽是从他这儿走出去的,这么短的时间内来回一趟,是不可能有时间用早膳的。
  当然,这话是不能说的。
  展颜微笑,萧言之答道:“义兄用没用过早膳我是不知道,可你我二人在这吃着,也不能让义兄在一旁干看着吧?”
  听了徐离谦的称呼,萧言之才想起来裴泽是皇帝的义子,按照年龄排序,连他也要喊一声义兄。给人当了十几年的哥哥,他终于也有个哥了啊。
  听到萧言之的这一声“义兄”,裴泽略微有些不适应,总觉得这词从萧言之嘴里出来,就多了调侃的意思。
  徐离谦猛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大皇兄果然心思细腻。”
  “过奖。”萧言之淡笑。
  这几日都是在早朝上见到那个拘礼稳重的徐离谦,突然之间徐离谦就变得活泼了,萧言之很不适应。
  待秀水将粥菜送上来,徐离谦就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粥,好似饿了三天一般迫不及待。
  “恩!皇兄这儿的粥好喝!”称赞一句,徐离谦又问裴泽道,“说起来,义兄这几日都住在宫里?那一个人来来回回的二皇兄不是很寂寞?”
  裴泽咽下一口粥,不冷不热地回答道:“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寂寞?”
  徐离谦啧啧道:“果然像是义兄会说出来的话,可我觉得二皇兄一定会寂寞,因为以前义兄跟二皇兄总是‘出双入对’,这一直陪在身边的人突然没了,肯定会寂寞的。大皇兄你说呢?”
  萧言之睨了裴泽一眼,道:“恩,我瞧着二皇弟也像是个怕寂寞的人。”
  虽然之前在裴泽和皇帝面前一直称呼徐离善和徐离谦“殿下”,可当着面再喊“殿下”似乎有些奇怪,萧言之就改口叫了“皇弟”。
  闻言,裴泽顿了顿,转头看着萧言之道:“我跟他没有那么经常在一起。”
  萧言之笑而不语。
  没那么经常在一起?裴泽和徐离善可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是打小就一起长大的,那还叫不经常在一起?他们还想要多经常?

  第28章

  三个人一起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用了一顿早膳,徐离谦的确比在朝堂上时活泼许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但不知道是不是萧言之多心了,徐离谦的话里话外都是在说裴泽与徐离善关系亲密。
  对此,裴泽不多做辩解,萧言之也不深入询问,随意应和几句,便结束了这一顿早膳。
  临出门时,萧言之给万春殿上下都放了假,没要连胜随从,也没准何晏护卫,连上前搭话想要随行的张绍生都被萧言之拒绝了。
  出了万春殿,从宫城内廷走到太极宫中朝,过横街再到皇城,一路上徐离谦都在热心地向萧言之介绍皇宫各处,花了近两个时辰才终于出了朱雀门离开了皇宫范围,虽然被徐离善派来的朱雀门守卫催促了很多次,但徐离谦依旧不慌不忙。
  等三个人终于出了朱雀门,就见到了等得非常不耐烦的徐离善。因为徐离善的不耐烦,朱雀门的守卫们全部噤若寒蝉,站得比平日里还要挺拔。
  “你们到底在里面做什么?怎么这么慢?”
  徐离谦厚脸皮地嘿嘿一笑,道:“二哥不要生气啊,大哥好不容易能离开宫城,不得好好给他介绍一下皇宫嘛,万一日后有个什么事儿,也不至于找不见路。哦!二哥,你是把你府里的马都牵来了?”
  看到空地上站着的几匹骏马,徐离谦就兴奋地跑了过去。
  徐离善没理徐离谦,看着萧言之道:“大哥,那小子没给你添乱吧?他是一离了父皇……咳,一离了父亲跟前就原形毕露了。”
  萧言之淡笑道:“麻烦倒是不至于,只是没想到他原本是这种性子,有些意外罢了。”
  徐离善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大哥,快来!二哥府里养着的马可都是好马,平日里他绝不会牵出来给人看的!”
  “这就过去。”听见徐离谦兴奋的呼喊声,萧言之笑了笑,又问徐离善道,“喜欢马?”
  徐离善有些害羞地点点头,突然又意识到什么,有些担心地问萧言之道:“大哥会骑马吗?”
  若不会,那他牵了马来岂不是会让萧言之觉得他是在故意刁难?
  萧言之点点头,道:“虽然骑术不精,但应该不需要担心。”
  又听萧言之给出了真假掺半的含糊答案,裴泽怕徐离善要为此担忧上一天,便开口道:“无需担心,我们回长安的时候就是骑马回来的。”
  听到裴泽这话,徐离善才终于放心下来,道:“既然能跟得上义兄,那我就放心了。咱们这就出发?大哥想要去哪儿?”
  “怎么问我?”萧言之挑眉看着徐离善,“我可是连皇宫里的地方都没记熟,哪知道这长安城里都有什么地方?”
  徐离善一窘,尴尬道:“是我疏忽。那么咱们就先去东西两市逛逛?”
  徐离谦已经骑在马背上了,听到这话就补充道:“还得去一趟曲江边儿,逢年过节,曲江边儿是最热闹的。”
  “这个……”徐离善看了看萧言之,犹豫道,“曲江边儿龙蛇混杂,还是别去了吧?”
  “怕什么?”徐离谦爽朗笑道,“有义兄在,哪个敢来自讨苦吃?”
  话音未落,徐离谦一抖缰绳就打马跑走。
  “三弟你!”徐离善一惊,赶忙让随扈先跟上去,而后便翻身上马,“大哥你……”
  转身想对萧言之说些什么,却见萧言之和裴泽都已经在马上坐好,徐离善将话吞了回去,打马就追上徐离谦。
  节日里的两市人潮涌动,骑马前行的速度还不如步行,只是胜在视野开阔,也省下了些力气。
  萧言之坐在马背上慵懒地摇摇晃晃,听着徐离谦没完没了的介绍,时不时能看见有香囊手帕什么的砸向左右两边,而萧言之的左右两边,一边是徐离善,另一边就是裴泽。
  刻意盯着徐离善看了一会儿,萧言之就发现那些香囊和帕子有的是路过的女人挤过来硬塞给徐离善的,也有从两边酒肆、食肆楼上飞下来的,循着踪迹望回去,就能看见坐在窗边的少女们推推搡搡地嬉笑着。
  萧言之十分好奇那些轻飘飘的帕子是怎么砸过来的,跟徐离善讨了几个来看,就见那帕子里是包着东西的,有的是包了一枚铜钱,有的是包了小石子。
  轻笑一声,萧言之便将帕子还给了徐离善,自己手里留着一枚铜钱在指缝间翻来翻去地玩着。
  一直在给萧言之做向导的徐离谦见萧言之总是兴致缺缺地回应,他一个人说得口若悬河也十分无聊,转头想看看萧言之究竟对什么比较感兴趣,却瞄见了萧言之手上的把戏。
  “大哥的手好灵巧!”
  “恩?”萧言之一怔,顺着徐离谦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才明白对方在说的是什么,“很简单的,要试试吗?”
  “要!”
  萧言之伸手跟裴泽又要了一枚铜钱,递给徐离谦之后,便打马凑到徐离谦身边,教徐离谦要怎么玩。
  萧言之说得简单,徐离谦看着也觉得是个简单的把戏,可那铜钱到了自己手上却不怎么听话,在手上翻个个儿就掉到地上去了。
  “二哥二哥,再给我个铜钱!”
  徐离善刚想让徐离谦去把掉到地上的铜钱捡起来玩儿,可一扭头却见那铜钱已经被人捡走,徐离善无奈,只能又丢给徐离谦一个,结果才一眨眼的功夫,那铜钱就又掉到地上,被人捡走了,徐离谦又嚷嚷着跟他讨要。
  看着徐离谦懊恼地一次次尝试,萧言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徐离善将手上所有的铜钱都交给了随扈,让随扈跟着徐离谦,自己打马凑到裴泽身边,看着萧言之笑意满满的侧脸,低声道:“裴大哥有没有觉得,虽然他……大哥的脸上一直都有笑容,可这会儿才算是真正笑了?”
  “是嘛。”徐离善这话也说出了裴泽此刻的想法,但裴泽却只给出了一个不置可否的回答。
  两个人正打量着萧言之带笑的侧脸,就突然有一把折扇闯入视线,不偏不倚,正巧砸在萧言之的头顶。
  “啊!什么东西?”萧言之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接住了掉落在眼前的东西,“折扇?”
  裴泽两眼一眯,循着折扇掉落的踪迹望过去,就见一旁一家茶肆的三层窗口处坐着一位嬉皮笑脸的俊朗男子,而且还是个熟人。
  “哎呀!真是抱歉,可以劳烦几位公子将某的折扇送上来吗?”
  闻言,裴泽眉心一蹙,又看向萧言之。

  第29章

  听到从上方传来的喊声,萧言之才仰头向上看去,就见路边茶肆的三层窗口处有一个男人正在向他招手,与男人同桌的另外几个人都在笑着,似乎在调侃什么。
  “啧!怎么碰见他了?”徐离谦一见到那男人就嫌恶地咋舌。
  萧言之眉梢一挑,问徐离谦道:“你认得他?”
  “是鸿胪寺的少卿秦风明,尚书左丞秦泰的次子。”徐离谦一边跟萧言之介绍,一边暗暗观察萧言之的神色。
  “秦泰的次子?”萧言之闻言轻笑一声。
  是秦泰一直没寻找与他详谈的机会,才派了儿子来接近他?
  “大哥不必理他。”徐离善见萧言之一直仰头看着秦风明,便打马到萧言之身边,同样是一脸嫌恶,“这人向来没有教养,又嗜好不良,大哥把那破扇子交给秦川,让秦川上去还他,拿着那脏东西可要烂了手了!”
  秦川是徐离善的随行侍卫。
  没想到徐离善会突然说出这样堪称刻薄的话,萧言之倒是好奇那秦风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竟能同时让徐离善和徐离谦都如此讨厌,就连裴泽也是一副厌恶至极的样子。
  但想到秦风明是秦泰的儿子,萧言之的好奇心就瞬间荡然无存。
  “好。”依照徐离善所说的,萧言之转手将折扇交给了凑上前来的秦川。
  可那折扇还没有完全脱手,萧言之就又听到上面的秦风明故意挑衅似的声音。
  “派个随扈来就想打发某了?你们这是看不起某吗?某可是诚心诚意邀请四位。”
  喊完这话,秦风明就趴在窗边得意洋洋地看着人群中一脸怒气的徐离善三人。
  秦风明原本就瞧徐离善三人不顺眼,没有什么实际的理由,就是看这三个自命清高的小子不顺眼,因此秦风明平日里若是见着了徐离善三人中的任何一个,也会出言挑衅,他们早就是相看两生厌的关系了。难得今日三个人都凑齐了,秦风明更不会放过这个可以惹人不快来让自己开心的机会,尤其是今天还多了一个人。
  这是秦风明第一次见到萧言之,无需知道萧言之的长相,能让两位皇子一位王爷陪伴身侧的,除了皇帝恐怕就只有皇长子萧言之了。虽然没有见过,但萧言之这个名字却在他耳边萦绕了一年多,从秦泰查到皇帝还有一位孤苦无依的长子并且打算利用这个皇长子为秦家谋利益的时候,秦风明就每天都能听到萧言之的名字。
  秦泰总是不厌其烦地给儿子们说着这位大皇子的事情,为的就是让儿子们可以在萧言之进入长安之后迅速与萧言之搞好关系。可萧言之真正来到长安之后,别说搞好关系了,他们连见萧言之一面的机会都没有,连秦泰本人都没办法好好跟萧言之谈一次话。
  好不容易打听到徐离善他们会在仲秋节这天带萧言之出宫游玩,秦泰就将自己的儿女们都派了出去,分别守在东西两市和曲江池边儿,不管是哪一个堵到了萧言之,都要想办法接近萧言之,哪怕不能立刻搞好关系,也要让萧言之记住他们。
  秦风明不知道自己算是幸运还是不幸,竟然还真的堵到了萧言之,按照秦泰的要求,为了给萧言之留下深刻的印象,秦风明就把折扇砸了出去,会正好打中萧言之的头顶则真的只是个意外。
  萧言之一顿,抬头睨了眼秦风明,就对秦川说道:“不必亲自去送,看到路边的那个小孩子了没有?”
  秦川闻言转头向街边看去,就看到街边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衣衫褴褛脏兮兮的小乞丐。
  秦川一怔,错愕地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微微一笑,道:“给他两枚铜板,让他去跑一趟就行。”
  说完,萧言之就直起身,再没看秦风明一眼。
  “不是说曲江边儿热闹吗?去看看?”萧言之依次看了看徐离善三人。
  “好。”徐离善点头。
  徐离谦也附和道:“可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大哥出宫一趟,可别让那混账败了兴!”
  于是一行人也不再东张西望地看热闹,出了东市就直奔曲江。
  茶肆里,当秦风明看到秦川将他的折扇连同两枚铜板交给一个小乞丐时,登时就给气了个七窍生烟。
  坐在秦风明身边的户部度支员外郎崔承探头往窗外望了望,见那小乞丐颠儿颠儿地跑进了茶肆,笑得前仰后合。
  “风明你这就叫赔了夫人又折兵吧?那把折扇多少钱得来的来着?”
  秦风明有洁癖,那折扇被亲近之人摸过了都要擦上好半天,难得他失手将那宝贝给扔了出去,竟还在一个小乞丐手上过了一遍,这下那折扇是真要不得了。
  坐在秦风明对面的秦浩也傻眼道:“堂哥,你怎么就把你那宝贝给扔了出去?”
  崔承坏笑道:“这秦浩你就不知道了吧?风明好男色,方才那美人一笑可是叫他看傻了眼,不然哪会手抖把他那命根子给扔出去?”
  秦浩咂咂嘴,感叹道:“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滚!”秦风明恼羞成怒,“叫人去看看他们往哪儿走了,咱们追上去。”
  崔承眼神一闪,道:“不好吧?武成王可也跟在一旁呢。”
  那两位殿下倒是好对付,可武成王就……
  秦风明冷哼一声,道:“我又不是要杀人放火,怕什么?叫他们赔我的扇子!”
  正说着,那小乞丐就已经跑到了三个人旁边,气喘吁吁道:“公、公子,您的折扇。”
  秦风明两眼一瞪,怒吼道:“送你了,滚!”
  话音落,不等那小乞丐走,他就先起身,愤然离去。
  秦浩贼兮兮地看了看被吓着了的小乞丐,突然一把夺过那折扇就别在了腰后,甩了小乞丐一枚铜钱就追上了秦风明。
  崔承摇头失笑,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第30章

  到了曲江,萧言之一行人就下马步行,而这一下马,想要顺畅地前行就变得极为困难,有侍卫开路,这曲江边儿的人山人海自然是阻不住四个人前行的脚步,可三不五时就要凑上来打个招呼再寒暄几句的官员却成了最大的阻碍。
  起初,萧言之还能陪着笑静静地站在一边,可被扰得烦了,萧言之就故意走在了后面,每每有官员凑上前来时,萧言之就退到更后面去,叫人注意不到他的存在。
  而裴泽三个人忙着应付热情的官员,根本不能时时关注萧言之。
  又一批官员围了过来,萧言之左右看了看,就走进了曲江边儿的一座赏景亭。
  这亭子是建在了水面上,下面有打进湖底的木桩支撑着,站在亭中就仿若置身水上,连从身边拂过的风都比岸上的风多了几分水汽的清凉。
  被这凉风吹得浑身舒爽,萧言之长舒了一口气。
  “方才某还没留心,原本大殿下与某是同道中人啊。”
  陌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还是让人浑身打颤的轻声细语,萧言之心里一惊,身体不自觉地就有了动作,毫不客气地将突然出现在身后的陌生人丢进了湖里。
  只听“噗通”一声响,等萧言之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栽进了水里,萧言之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楚。
  “风明!”
  “堂哥!”
  跟秦风明一起来的崔承和秦浩大惊失色,忙冲到亭边儿探头往水里看。
  秦风明破水而出,被呛得咳嗽不停。
  见秦风明没什么事,秦浩才转向萧言之,瞪着眼睛怒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皇子了不起啊?凭什么把我堂哥往水里扔?!”
  一听这话,崔承睨了萧言之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管秦浩,只安排随行的侍卫将秦风明从水里捞出来。
  萧言之眉梢一挑,颇有些诧异地看着秦浩。
  他还以为在这长安城里,所有人都应该是敬着位高者的,真心实意也好,阳奉阴违也罢,面上大家应该都是和和气气的,可秦家的这两个人出乎意料地嚣张啊,先前用扇子砸了他的头的事情还可以当做是一场意外,可这会儿明知他的身份却对他大呼小叫,这总不是意外吧?
  是无知者无畏年少轻狂,还是仗势欺人有意为之?若是前者,那真该有个人提醒秦泰管教好自己的儿子和亲戚,不然他早晚被连累,若是后者……那就有意思了。
  萧言之勾唇一笑,道:“突然有人出现在身后,我还当是哪里来的宵小,失礼了。”
  秦浩还想再跟萧言之理论,却见被拉上岸的秦风明阴沉着脸地就过来了,逼到萧言之面前,抬手就在萧言之身后的柱子上猛砸一拳。
  “你先毁了我的折扇,又湿了我的衣裳,你要怎么赔给我?”
  萧言之背靠着已经被晒热的柱子,抬眼看了看架在头顶的手臂,再看看近在眼前的秦风明,突然抬脚就朝秦风明的腹部狠狠踹下去。
  “喂,你!”秦风明下意识地弹开,而后恶狠狠地瞪着萧言之。
  萧言之掸了掸沾到身上的水渍,笑如春风般看着秦风明道:“不好意思,我不太习惯与人亲近。”
  看着萧言之脸上的笑容,秦风明咬牙切齿道:“若让陛下知道才入宫的大皇子被权势冲昏了头而仗势欺人,你说陛下会怎么想?”
  萧言之泰然自若道:“若是让陛下知道鸿胪寺少卿以下犯上,你说陛下会怎么想?”
  秦风明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再起欺身上前,道,“以下犯上?敢问某是做了什么犯上的事情了?某可曾辱骂皇子?某可曾殴打皇子?某今日不过是想邀请几位同桌共饮,几位却害得某损失了一把折扇和一套上好的锦缎衣裳,某来讨个说法罢了,怎么就成了以下犯上?”
  听了这话,萧言之的眼神闪了闪。
  别说,秦风明的挑衅还真是做得不多不少刚刚好,尽管态度极其恶劣,可言行上却也挑不出什么大错,若非要说他不敬,倒显得他们这些皇子自恃过高且心胸狭窄了。
  不过他可不是徐离善或者徐离谦那样的正统皇子。
  于是萧言之冷笑一声,理直气壮道:“你做了什么很重要吗?我今儿说你以下犯上你便是以下犯了上,想要个证据是吗?我被你的折扇砸到,现在脑仁还疼呢,需要太医诊一诊看是不是哪里砸坏了吗?”
  没想到萧言之蛮不讲理,秦风明愕然地瞪着眼睛,难以置信道:“你、你血口喷人!”
  “你奈我何?”萧言之下巴一挑,一脸得意。
  萧言之正琢磨着下一句该说点儿什么叫秦风明更生气,却见秦风明身子一歪,毫无防备地就又栽进水里去了。
  萧言之茫然地眨眨眼,一转头就瞧见正在收腿的裴泽。
  裴泽掸了掸靴子,放下脚,瞟了眼惊呆的崔承和秦浩,转头对萧言之说道:“这里龙蛇混杂,请殿下多加小心,不要让贼人近身。”
  萧言之粲然一笑,点头道:“多谢义兄提点。头一回遇上贼人,可吓死我了!幸得义兄出手相助,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听萧言之和裴泽一人一句话就说了个黑白颠倒,秦浩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不等萧言之和裴泽开口,徐离谦就故作惊讶地看着秦浩和崔承,道:“哎呦!这不是秦公子和员外郎吗?真是巧啊,咱们竟然又见面了。本王方才瞧见有个贼眉鼠眼的人接近大皇兄不知意欲何为,两位在此处可看清了?待会儿到了刑部,还请两位作证啊。”
  崔承觉得形势不妙,立刻谄笑着说道:“几位说笑了,方才只是风明与大殿下开个玩笑罢了,风明并无冒犯之意,误会,误会而已。”
  “误会?”徐离善也开口道,“本王可是瞧见他先威胁皇兄,后又想要殴打皇兄,这是误会?那本王现在揍你一拳,再说一声误会,员外郎意下如何?”
  “这个……”崔承把头垂得更低,“君子动口不动手,下官不敢让齐王自毁威仪。”
  “哈哈,”徐离谦大笑一声,“说得好!君子动口不动手,那水里的那个小人就在水里再多呆一会儿吧,看能不能用这清澈的湖水洗清他内心的肮脏!都去岸边守着,不许他上岸!谁敢拉他上来,同罪论处!”
  徐离谦话音一落,随行而来的三家侍卫纷纷得了各自主子的授意,统统跑去了岸边,抽出腰间兵器对着湖里要往岸上爬的秦风明,只要秦风明靠近,就用兵器威吓,将他吓回去,一群侍卫都不敢让秦风明的手碰到河岸。
  崔承的额角开始冒汗。
  这三个人平时都是分成两个阵营,今日怎么同仇敌忾起来了?而且徐离善不是一直秉承与人为善不结仇怨的原则吗?怎么今天火气有点儿大啊?
  崔承再瞄一眼萧言之,而此时的萧言之却是靠在柱子,笑容不止地看着在湖里气急败坏地一个劲儿乱扑腾的秦风明。
  “大殿下息怒,”崔承转而向萧言之一拜,“风明他不过是想与殿下开个玩笑,若是惹了大殿下不快,作为好友,下官替风明向您请罪,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他一般计较了。”
  “什么大殿下?”不等萧言之回话,徐离谦就冷声开口道,“大皇兄辅一入宫就受封蜀王,这事儿你是真不知道啊,还是装不知道呢?恩?”

  第31章

  崔承闻言一怔,再看徐离谦的一脸怒容,咬咬牙,撩起衣摆就跪了下去:“下官等无意冲撞,请蜀王恕罪。”
  方才他喊萧言之殿下就没人管,这会儿怎么就成了罪过?看样子今日是让这三人占了上风,风明与他是要倒霉了。
  秦浩这才觉出势头不妙,赶紧跟着崔承跪下。
  萧言之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崔承面前,弯腰扶崔承起来,慢悠悠地开口说道:“员外郎言重了,既然是开玩笑的,那倒是我大惊小怪了,我是从小地方来的,没什么见识,还真是不知道这样与人开玩笑的方法,叫几位见笑了。”
  崔承顺势站了起来,狐疑地看了萧言之一眼后,复又笑道:“王爷这话真是叫下官惶恐,风明是听说自己多了表弟,心里开心,只是这人笨拙,不太会拿捏与人相处的分寸,还请蜀王看在两家亲缘的份上,莫要与他计较。”
  萧言之眨眨眼,突然十分忧虑道:“鸿胪寺的少卿竟不懂得拿捏与人相处的分寸?这似乎不太妥当啊,是不是该让父皇给他换个职位?”
  徐离善的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意,点头附和道:“皇兄说得对,鸿胪寺的少卿,怎么能任用一个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的人?这事儿可得仔细给父皇说说。”
  难得他们也能在秦风明这三个无赖面前占一回上风。
  崔承傻眼。
  这位殿下难道没有感受到他想要息事宁人的诚恳态度吗?台阶都铺好了这位殿下为什么不下呢?他顺着台阶爬上来了是要怎么办?
  见崔承这话接不下去了,萧言之才笑道:“我说笑的,与员外郎开个玩笑,员外郎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崔承眨眨眼,干笑两声道:“王爷真是幽默风趣。”
  话说完,崔承偷偷抬手擦了擦额上渗出的冷汗。
  这位大皇子还真是个不吃亏的主儿啊。
  不想再在这里耽搁时间,萧言之看了看再水里扑腾的秦风明,似十分关切地说道:“秦少卿把自己洗干净了没有?若是洗干净了,就让他赶紧上来吧。春寒料峭,在水里呆的久了可要受病了。”
  崔承赶紧回道:“多谢王爷关心,下官这就去看看他洗干净了没有。”
  “去吧。”萧言之笑得和善。
  得了萧言之的应允,崔承赶紧带着秦浩去接应秦风明。
  萧言之探头四处张望一下,突然拉住裴泽的衣袖就往凉亭外面走。
  “快走快走,再不走就又走不了了。”想必今日秦泰是一定要见着他,不然秦风明该是不会追上来自讨没趣。
  裴泽还没弄明白萧言之这话是什么意思,人就已经被拉着走出好远。
  徐离善和徐离谦兄弟二人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离开那个凉亭,可萧言之和裴泽都走了,他们也不会留在那里,便也没头没脑地跟着走了。
  “大哥,咱们这又是去哪儿?”徐离谦挤开人群凑到萧言之身边,兴致勃勃地问道。
  萧言之睨了徐离谦一眼,抱怨道:“是三弟你说曲江边儿有趣,咱们才来的,结果这湖边儿、河边儿全都是平日里能在朝堂上见着的熟人,哪里有趣了?好容易过个节不用议政,谁想瞧见他们的脸?”
  徐离谦挠挠头,道:“可入了夜咱们就要回宫了,这白日里最热闹的地儿就数曲江了。那些官吏是烦人了些,可托他们的福,这曲江边儿可搭了不少戏台,咱们凑上哪一拨都能看上一会儿。”
  萧言之颇为嫌弃地看了徐离谦一眼,道:“你是平日里没看过戏吗?这晚上回宫了还要看一波,你也不嫌烦。”
  “那大哥说咱们去哪儿玩儿?”徐离谦两眼放光地看着萧言之。
  大皇兄这样说,意思就是他知道更有意思的地方呗?
  萧言之笑道:“等着,我问一问去。”
  萧言之也没说要问谁,松开裴泽的手就大步往前走,结果才走出两步就又转了回来,停在裴泽面前,泰然地向裴泽伸出了手:“义兄,借点儿钱用用吧。”
  裴泽眼角一跳,沉声问道:“要多少?”
  一个皇子还跟别人借钱用……回宫之后是不是该提醒陛下给萧言之点儿钱?
  萧言之想了想的,伸出巴掌道:“五个铜板吧。”
  裴泽轻笑一声,从腰间摸出了五个铜板放在萧言之手上:“够用?”
  萧言之嘿嘿笑道:“够了够了。看义兄还挺有钱的,这五个铜板我就不还了啊。”
  话音未落,萧言之就转身奔着街角去了。
  街角蹲着一个乞丐,正适合问路。
  裴泽摇头失笑。
  五个铜板对他来说确实是九牛一毛,他也没打算要萧言之还,可这话萧言之是怎么想着自己说出口的?他那脸皮是有多厚才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徐离谦好奇萧言之要用这五个铜板做什么,紧赶慢赶地就跟了上去。
  徐离善走到裴泽身边,低声道:“裴大哥,你说大哥他是不是真的不打算与秦家结盟?”
  看萧言之待秦风明的态度,可不像是要与秦家结交,要结梁子还差不多。
  听到这话,裴泽脸上的笑容一收,睨了徐离善一眼。
  徐离善不提,他都没想起这件事情来,徐离善这么一提,他才觉得今日两次碰到秦风明绝非偶然,只是想起这件事情的同时,他方才的那点儿好心情也瞬间烟消云散了。
  “你认为呢?”裴泽不答反问。
  徐离善摇了摇头,道:“看不出。他总不会是想置身事外吧?人都进到宫里了,哪有可能置身事外?”
  裴泽望向远处的萧言之和徐离谦,就见两人已经有说有笑地往回走了。
  “这件事以后再说。”话音落,裴泽就向萧言之和徐离谦走去。
  徐离善撇撇嘴,只能跟上裴泽的脚步。
  四个人相对而行,谁都没有想到秦风明竟骑马追了过来,径直从裴泽和徐离善身旁掠过,伸手抓起萧言之就扬鞭催马,疾奔而去,眨眼的功夫,萧言之就不见了踪影。
  裴泽一惊,登时低喝一声:“追!”
  隐在暗处的胥仁咋舌,却片刻不敢耽误地追了上去。

  第32章

  徐离谦慌慌张张地跑到裴泽和徐离善面前,哭丧着脸问道:“义兄,这下怎么办?那秦风明是失心疯了吧?怎么连大哥都敢劫持?”
  徐离善沉吟片刻后道:“秦风明应该是带着大哥去见秦泰了吧?”
  裴泽冷哼一声,道:“正想着没有个由头办了秦泰,他就自己撞上来了!”
  裴泽冲后边招招手,立刻就有侍卫上前一步到裴泽的身边。
  “王爷,有何吩咐?”
  裴泽冷声道:“去秦府探一探秦泰今日去了何处。”
  “是。”那侍卫领命,立刻跑走。
  其他侍卫也立刻跑到这条巷子的两头,禁止闲杂人等通行。
  一行人在巷子里静静地站了一刻钟,看裴泽那铁青的脸色,便没有敢在裴泽开口前说话,一直等到何晏和胥仁一同回来,气氛才有所缓和,可胥仁一开口,这气氛就又凝重起来。
  “启禀王爷,跟、跟丢了。”
  裴泽垂眼看着胥仁,慢悠悠地质问道:“你是说,你在长安城里,把人给跟丢了?”
  胥仁打了个冷颤,头垂得更低:“属下办事不利,请王爷责罚。”
  裴泽转而看向何晏,问道:“何晏你呢?”
  何晏愧疚道:“卑职……卑职一直在暗中保护大殿下,但是……”
  这后面的话何晏简直没有脸说出口。
  这长安城是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走得明白的地方,结果却在这里跟丢了人,还是跟丢了一个普通人,这简直就是耻辱!
  “也跟丢了?”裴泽的声音又冷了两分。
  既然胥仁和何晏都跟丢了,也就是说现在没有人知道萧言之被带到哪里去了……该死的!他竟然让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把萧言之给带走了!
  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涌出的愤怒强压回去,裴泽再度开口道:“何晏继续去找,胥仁带着武成王府的令牌去金吾卫走一趟,让今日当值的巡警多留心一些,发现秦家任何一人的踪迹便立刻上报,另通知一百一十坊所有武侯铺,给我挨家挨户地查!”
  “是!”
  何晏和胥仁二人立刻跑走,一想到今日若倒霉点儿就要跑遍长安城内的一百一十坊,两人就略感身体不适。
  而另一边,萧言之已经到达他的目的地。
  “当街劫持皇子,这下秦少卿以下犯上的罪名似乎要坐实了。”
  秦风明脸色一僵,猛地推了萧言之一把:“废话少说,快进去!若待会儿王爷还能说出这番话,某便任你处置!”
  萧言之眼色一沉,温声道:“原以为做了皇子便只有我欺负人的份儿,如今看来好像也不是这么回事儿啊。”
  他看起来像是很好欺负?
  一时气不过就把萧言之给劫了来,这会儿到了地方,再一听萧言之这话,秦风明也觉得自己做得过火了,开始有些后怕。可转念想到秦泰手上还握有萧言之的软肋,秦风明又安心了些。
  “王爷初来乍到,许多事情还不懂,某建议王爷先学会顺从,这样王爷至少不会让自己受伤。”
  萧言之不屑地睨着秦风明,道:“秦少卿的这个自称还是换一个词比较好,明明就长了副奸臣相,就别学那些个文人腔,不伦不类,叫听的人浑身难受。”
  话音落,萧言之就无视了秦风明铁青的脸色,抬脚先一步踏进了大安坊。
  “啧啧啧,这有钱人的地方,就是不一样啊,方才听街边的乞丐说有富商在大安坊里宴请全城,我还在想这坊里都是一排排的房子,怎么可能有那么大一块地方用来宴请全城百姓,却原来是有人将这里建成了御花园啊。令尊还真是会享受啊。”
  “王爷可别信口开河,”定了定心神,秦风明哂笑一声,“这大安坊里的地可不是家父买下的,今日家父只是向这里的主人借了个地方罢了。”
  “哦?”萧言之轻笑一声,“不知令尊与这长安城里的富商是何种交情,竟连这种地方都借的到?还是说这里的主人是个善人,任谁开口都会借出地方?那改日我也来借他的园子来玩一玩。”
  “王爷开口,这天下无人敢不从,只要王爷想。”秦风明打开一座大屋的门,笑容得意地看着萧言之,“王爷,请吧,家父已经等很久了。”
  可不等萧言之进去,秦泰就已经带着家人迎了出来。
  “大殿下您可算是到了!臣恭候已久,殿下快里面请!”
  萧言之看着秦泰微微一笑,道:“你们长安人可真是会玩儿啊,请人赴宴竟是用强的,我从江南一路北上到长安,还没见过哪个地方有这样的风俗呢。”
  秦泰闻言便猜出了个大概,狠狠瞪了秦风明一眼后,谄笑着对萧言之说道:“这是最近流传开的邀请方式,能彰显诚意。”
  听了秦泰这话,萧言之笑了。
  这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人,除了他竟还有第二个人呢,这还真是棋逢对手了?
  “原来如此。”装作没识破秦泰的胡言乱语,萧言之抬脚进门,一进门就一惊一乍地说道,“哎呦呦,这地方可比两仪殿华丽多了!啧啧啧,这墙上涂得是金粉?哎呦呦,真晃眼。”
  秦泰立刻答道:“哈哈哈,他们有钱人就爱显摆那点儿钱,恨不能把家里所有的钱都贴墙上给人看,毫无风雅可言。”
  “就是说啊,”萧言之摇头晃脑地抱怨道,“秦大人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吃宴?倒显得秦大人您也更加庸俗了。”
  “殿下教训的是,下回臣一定选个风雅之地招待殿下。”
  “恩,秦大人记得才好。”萧言之突然停住脚步,四下看了看,“我坐哪儿?”
  秦泰立刻指着主位道:“殿下自然是要坐主位的。”
  “是嘛。”萧言之也不拒绝,抬脚就走了过去,转身坐下,“你们也都别客气,坐啊坐啊。”
  “谢殿下。”秦泰立刻在萧言之身边坐下,而后摆摆手,叫儿女们都在各自的位置坐下,又叫来二女儿道,“靑卿,过来伺候殿下。”
  刚坐下的秦青卿浑身一僵,这才重新站起来,碎步走到萧言之身旁,正襟危坐。
  萧言之只睨了秦青卿一眼,就没再理会她。
  见萧言之不说话,秦泰又主动开口道:“臣的长子,秦风仁,任吏部侍郎,大殿下还没见过吧?”
  被点到名字的秦风仁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正中,跪地给萧言之行了个大礼,道:“臣秦风仁,拜见殿下。”
  萧言之扫了秦风仁一眼,而后抬手理了理衣袖,不冷不热地问秦泰道:“秦大人这是请我来吃宴的,还是请我来议政的?今日的大朝虽是因为仲秋节而停朝一日,可明日咱们还是要在两仪殿里见面的,秦大人是有什么急事非要今日与我说?”
  秦泰一愣,赶忙挥手叫儿子坐下,赔笑道:“是臣的疏忽,咱们这就开宴,靑卿,还不给殿下倒酒?”

  第33章

  一听到酒这个字,萧言之赶忙伸手盖住杯口,道:“酒就不必了,今夜父皇也在宫里摆了宴,不好带着一身酒气回去。”
  秦泰一怔,劝道:“只是一点桂花酒,应该无碍。”
  “秦大人这里若是有杯清茶,自是最好。”
  秦泰觉得无碍,他可是觉得有大碍!天知道他这一口酒喝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裴泽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到?他还要在这里跟秦泰假笑多久?
  “靑卿,给殿下沏茶。”秦泰只能妥协。
  “是。”秦青卿低声一句,而后便离开大屋去找来了茶叶和茶具,坐回萧言之身边,安安静静地煮茶。
  大屋里一时之间又没人说话,秦泰也觉得萧言之此时的状态并不适合说那些他原本打算说的事情,只能给长子秦风仁使了个眼色。
  秦风仁会意,想了想便开口问萧言之道:“听闻今日大殿下是与其他三位一同出游,不知两位殿下和武成王去了哪里?”
  秦风仁此话一出,秦风明差点儿把嘴里的酒吐出来,秦泰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恨恨地瞪着秦风仁。
  萧言之撇撇嘴,笑着看了秦风明一眼后才回答道:“谁知道呢,保不准是在长安城的哪条街上闲晃呢吧,也不知会不会来大安坊里凑个热闹。”
  萧言之的这句话就叫秦家人更难接下去了。
  恰巧秦青卿的茶泡好了,便倒上一杯,递到了萧言之面前:“王爷,请用茶。”
  “多谢。”萧言之端起小小的茶杯,却只拿在手上轻轻摇晃,大屋里就又没了动静。
  “王爷似乎已经习惯了宫中的生活?”这话是秦风明说的。
  萧言之抬头看向秦风明,笑道:“宫里伺候的人多,比起在家时什么都要自己做,那日子自然要舒坦许多,这日子若过得舒坦了,习惯起来也就快了。”
  秦风明又道:“王爷若是能搬到宫外王府里住,就凡事都能自己做主了,再接管六部其中任何一部,那日子会过得更舒坦。”
  “接管六部其中任何一部?”萧言之眉梢轻挑,“秦少卿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我也就是个乡野莽夫,如何管得了朝政大事?”
  秦风明不以为意道:“但凡皇子,哪个是自己亲自管事儿的?王爷您不会,秦家有人会啊,咱们可是表亲,这亲人自然是要相互扶持的,王爷您说对吗?”
  “恩,这话在理,”萧言之点点头,却在秦风明露出笑意时话锋一转,道,“可最怕的就是沾亲带故,却又非亲非故,能同甘,不能共苦啊。”
  秦风明是真不知道他们家与萧言之这亲戚关系是有多亲,他也只是听秦泰提过几句罢了,这会儿一听到萧言之这话,就先看了秦泰一眼。
  秦泰接下萧言之这话,叹息一声后,似感慨万千般说道:“这世道,父子可以刀刃相向,兄弟也有手足相残,连至亲血缘都无法信任,那些个所谓的表亲和朋友就更是信不过了,人活一世,唯利是图啊。”
  闻言,萧言之转眼将这金灿灿的大屋又打量一遍,轻笑道:“那秦大人这一生,可算得上是功德圆满了。”
  秦泰朗声大笑道:“殿下过奖,臣还差得远呢。”
  “若秦大人都差得远了,那我可该如何是好啊。”萧言之半真半假地说道。
  秦风明立刻跟一句,道:“王爷说这话,是要将下官置于何地?比起下官等,王爷您可是能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啊。”
  萧言之看了秦风明一眼,道:“月虽美,可却不好摘啊,一不留神是要丢了性命的。”
  “因此才需要有人辅佐王爷,在下面给您扶好根基。”秦风仁总算插了一句进来。
  萧言之左右看了看,突然放下茶杯,抑郁地叹了口气,道:“你们父子三人是有心不想让我好好过个节啊。”
  秦泰一愣,跟两个儿子交换一个眼神,便举起酒杯笑道:“不敢不敢,平日里的习惯罢了,不将政务理清,臣无心玩乐,无意扫殿下的兴,臣自罚一杯。”
  话音落,秦泰就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秦风仁和秦风明两人陪着喝下一杯,而萧言之却是连茶杯都没拿起来,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秦泰,那笑容温和如春风,却叫秦泰心里打鼓。
  在心里衡量一番,秦泰再度开口道:“说起来,前段时间犬子外出办差,途径江南一带时还遇见了殿下的弟妹们,还给臣带回了令妹亲手酿造的桃花酿。”
  萧言之的神色骤然冷了下去:“秦大人觉得舍妹的手艺如何?”
  秦泰大笑三声,道:“那滋味当真是叫臣回味无穷啊,臣都想将殿下的弟妹们接回京来,就近开一家酒肆以饱臣口腹之欲,只是碍于殿下威严,没敢先斩后奏,今日刚好就向殿下求个应允。”
  “秦大人觉得,我会答应?”萧言之看着秦泰,面无表情。
  秦泰脸上的笑容也微微收敛,道:“殿下若是不允,臣很可能受不住诱惑,擅自做主啊。”
  “那我劝秦大人还是不要自作主张的好,”萧言之倾身,凑到秦泰身边低声道,“不知秦大人是否有这样的感觉,一个人的弱点,往往也是逆鳞,轻易碰不得。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秦大人难不成以为我比一只兔子还不如?秦大人以为我孤身一人带着弟妹,是如何在江南立住脚的?江南一带会酿酒的人可多了去了,为何有人只能去别家做工,而我一个乡下小子却自己开起了一家酒肆呢?秦大人您确定您在江南说一句话,会比我说的管用吗?在江南劫我的人,秦大人确定您能全身而退?”
  江南并不是秦泰的势力范围,这一点萧言之还是知道的。
  秦泰怔住,双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也不知是被萧言之所说的话吓着了,还是被萧言之的气势惊着了,有那么一瞬间,秦泰似乎又看到了年轻气盛的徐离克泽。恍然回神,秦泰才发现他小看这位从山野归来的大皇子,他忘了,这位皇子可是当今陛下与先皇后之子,岂能是泛泛之辈?
  大屋里鸦雀无声,离萧言之和秦泰最近的秦青卿绞着手指,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秦风仁和秦风明也只能呆愣地看着贴得极近的萧言之和秦泰,无法开口打破这僵局。

  第34章
  
  恰在此时,有杂乱的脚步声从大屋外传来,一道道人影冲着大屋跑来,又在大屋门前散开跑向两边,看那方向似是要将大屋围住。
  萧言之暗暗松了一口气,重新坐正,拿起面前的那杯凉茶,一饮而尽,而后又不紧不慢地将那茶杯放下。
  茶杯脱手的瞬间,大屋的门“嘭”的一声被人大力踹开,裴泽冷着脸踏进门,徐离善和徐离谦紧随其后。
  不必多言,胜负已分。
  萧言之微微一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抖平了衣摆:“多谢秦大人款待,这一杯茶虽不是上品,可也勉强入得了口。”
  说罢,萧言之就大步走向裴泽,走到裴泽面前时却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秦泰问道:“官不经商,秦大人该是没忘吧?”
  秦泰突然正襟危坐起来,向萧言之行了个大礼。
  “臣谨记王爷教诲。”
  出师不利,秦泰没能制住萧言之,反倒受制于人,暴露了自己的野心,也暴露了自己的势力,虽然只是冰山一角,可要就此舍弃也叫人心痛啊。
  “那就好。”微微一笑,萧言之再度迈开脚步,走出大屋,已经踏了出去,却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秦风明,笑道,“秦少卿可还记得方才在大安坊门口说过的话?秦少卿这以下犯上的罪名可当真是坐实了啊。”
  话音落,萧言之得意一笑,也不等秦风明的回答,径自离开。
  敢绑架他,就要准备好付出点儿代价,纵然不能让秦泰倒台,也要让他肉疼上十天半个月的。至于秦风明?嘿嘿。
  裴泽还望着秦泰,冷声道:“秦大人,这大安坊的事情,还请秦大人不要忘了写本折子呈交陛下。”
  “谢武成王提点。”秦泰再拜一次。
  裴泽冷哼一声,转眼看了看秦风明,又道:“今日这笔账,本王且给你记着,离蜀王远一些,不然本王要你好看!”
  话音落,裴泽转身就带着人走了。
  转身之后,裴泽望着萧言之的背影,脸色稍缓。
  看样子萧言之是压制住秦泰了,就是不知道萧言之是用的什么法子。
  等裴泽带来的人都撤干净了,秦泰才直起身子,冷眼望着萧言之离去的方向。
  “父亲。”秦风仁和秦风明同时看向秦泰,忧心忡忡的样子。
  这萧言之跟其他三人的关系看起来好像不错,他似乎是真的不打算跟秦家联手,那他会不会到陛下面前去说秦家的不是?
  秦泰看了看秦风仁,又看了看秦风明,突然抬手甩了秦青卿一巴掌。
  “没用的东西!我是叫你来做什么的?”
  秦青卿只听耳中嗡的一声鸣响,眼前的景象骤然模糊起来。
  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事情,秦青卿咬咬牙,将脸转正,半垂着头,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许自己哭出来。
  冷哼一声,秦泰再一次将目光投向萧言之一行离开的方向,冷声道:“无知小辈,他现在还能把他的两位皇弟当成是兄弟,再过些时日,他便会知道什么叫天家无情,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多久,待到他来我秦家门前求助之时,今日的损失,我定要他加倍偿还!风明,待我整理好要呈交陛下的东西,你今夜就带着这些进宫面圣,替自己白日里冲撞了蜀王一事请罪,懂吗?”
  秦风明心里一慌,拜手道:“儿子明白。”
  本以为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他才做得过了些,没想到他们没能控制住萧言之,反被咬掉一块肉,这会儿他若不进宫请罪,等到萧言之向皇帝告了状,他们的损失可就不止这一点了,尤其是他这个亲手劫了皇子的人,八成是要倒大霉了。
  另一边,萧言之一行已经离开了大安坊,在不认路的萧言之的带领下一路北走。
  追上萧言之,裴泽担忧地问道:“你没事吧?”
  听到裴泽的声音,萧言之无意识的脚步才猛然停下,一直提着的一口气也骤然一松,两腿一软,身子就往一旁栽倒。
  “萧言之!”裴泽一惊,忙伸手拉住萧言之的胳膊,用力一扯就将人拉起来拽到身前,“怎么了?”
  萧言之定了定神,仰头苦着脸看着裴泽,抱怨道:“你就不能再早点儿来?我差点儿就撑不住了!”
  若等秦泰平复了心绪再反击一次,他可就真的无言以对了。
  他这也算得上是空手接白刃了,心中稍一动摇,说话时必然就没了底气,而他原本就什么都没有,再失了底气叫人从言辞中看出弱势来,就真的是一点儿赢面都没有了。
  也亏得秦泰小看了他,不然他如何斗得过在官场里滚过的老狐狸?
  “伤着了?”裴泽紧张地问道。
  萧言之一脸认真地回答道:“恩,我的心灵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裴泽一怔,随即笑着瞪了萧言之一眼。
  “身体伤着没?”
  萧言之摇摇头。
  裴泽翻了个白眼,一把将萧言之从怀里推了出去。
  萧言之撇撇嘴,站好。
  “你信我会来?”
  黎安说萧言之信任他时,他确实不信,可方才听萧言之抱怨他为什么不早点来时,那神情分明是笃定了他会来救他,只是不确定时间早晚,而且因为相信他会来,萧言之才攒足了底气去压制秦泰。萧言之就没想过他会置之不理吗?
  萧言之看着裴泽笑了笑,道:“义兄这不就来了吗?”
  “我若不来呢?”裴泽蹙眉。
  萧言之偏头想了想,又笑道:“可你来了啊。”
  裴泽还想再问,可徐离善和徐离谦已经走到身边。
  “大哥,没事吧?”
  萧言之立刻就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笑容,转身看着两人道:“我没事,而且还要送你们一个仲秋节大礼。”
  徐离善和徐离谦对视一眼,不解问道:“是什么?”
  萧言之道:“查出跟秦泰交好的长安富商都有哪几个,等秦泰与他们断了联系,就立刻去交个朋友。”
  卖个人情给他们,希望他们能少找他麻烦。
  徐离善眉心一蹙,疑惑问道:“不是说官不经商?”
  萧言之才刚对秦泰说过这话,怎么一转头就要他们去与那些商人联系了?
  萧言之轻笑一声,道:“没让你们去经商,只让你们去交个朋友而已。”
  徐离谦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捻着手指问萧言之道:“有好处?”
  “佛曰,不可说。”神秘一笑,萧言之转身,优哉游哉地向前走去。
  突然见有人牵了四匹马站在不远处的路口,萧言之偏头看了看裴泽,见裴泽点头就知道那人是他们的人。
  见萧言之一行迎面走来,胥仁先忐忑不定地将萧言之从头到脚打量了四五遍,觉得萧言之是真的没受什么伤,胥仁这才松了口气。
  萧言之没受伤,他的罪责也就轻点儿。
  “王爷……”胥仁心虚地看着裴泽。
  裴泽瞟了胥仁一眼,只冷着脸摆了摆手。
  胥仁会意,将四匹马留下就立刻闪没了影儿。
  萧言之权当没察觉到裴泽与胥仁之间的微妙气氛,笑眯眯地走到马前,亲昵的摸着一匹枣红色骏马,问道:“这马不是二弟先前牵来的那些吧?”
  裴泽上前两步,停在萧言之身边,回答道:“不是,是从我府里领来的。”
  “那二弟的那几匹呢?那些瞧着都是好马,可别叫别人牵了去。”萧言之转身看着徐离善。
  徐离善笑道:“大哥放心,那几匹马都是在人前露过脸的,怕牵来牵去的再叫人看出什么端倪,就叫人牵回府里了。”
  “那就好。”萧言之松了口气,“可别是因为我把马给弄丢了。”
  拍了拍马头,萧言之突然对裴泽灿然笑道:“义兄,载我。”
  裴泽闻言一怔,狐疑地看着萧言之。
  徐离善和徐离谦也愣住了,盯着萧言之的笑脸看了又看,却看不懂萧言之怎么会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来。
  堂堂七尺男儿,骑个马还要叫人载,他好意思吗?
  想着萧言之会不会是还在腿软,裴泽便没多问,翻身上马后就向萧言之伸出了手:“上来。”
  萧言之嘿嘿一笑,抓住裴泽的手就被裴泽拉上了马:“有个哥哥就是好啊。”
  话音落,萧言之就毫不客气地趴在了裴泽的背上,没骨头似的。
  分不清萧言之是别有所图还是纯粹在跟裴泽撒娇,徐离善和徐离谦怀着微妙的心情各自上马,却忍不住总是看向裴泽和萧言之。
  裴泽偏头睨着萧言之,冷声道:“好好坐着,别摔下去。”
  “义兄慢点儿就好。”
  裴泽无奈,只能打马缓缓向前走着。
  等走出一段之后,萧言之才又低声开口对裴泽说道:“想请义兄帮个忙。”
  裴泽眼神一紧,低声回道:“你说。”
  萧言之叹一口气,道:“劳烦义兄找个信得过的人,去江南接我家弟妹来长安。”
  裴泽一怔,眼神陡然转冷:“秦泰用他们威胁你?”
  “恩,”萧言之的声音懒懒的,听起来有几分疲惫,“原本想着我或许很快就能回去,就算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他们在江南也比跟着我要安全,都是乡下长大的孩子,来了长安城就只有被人骗的份儿了。可如今看来,这长安城里人人都比我能干,一个个都是有权有势的,若有心,寻去江南也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裴泽眉心紧蹙,半晌后才问道:“你信我?”
  萧言之轻笑一声,道:“我们兄妹四人的命可就交给义兄保管了。”
  这长安城里,暂且可以让他信任的唯有两个人,一个是皇帝,另一个就是裴泽。
  皇帝是他的生父,目前看来待他也好,可以纵容他那些无伤大雅地“以下犯上”,也是真心地在关心他、照顾他,但却不会照顾他的弟妹。
  而对他颇为照顾的人除了皇帝以外就只有裴泽了,虽然还闹不清裴泽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关照他,但肯为了他冒着杀头大罪而夜闯两仪殿,单凭这一点,他便觉得他或许可以偶尔依靠一下裴泽。再者唐国武成王正直坦荡忠肝义胆的美名可是响当当的,这百姓赠与裴泽的美名,他信。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同床共枕的次数多了,最近他总觉得裴泽亲切了许多。
  听了萧言之的回答,裴泽扭身看了看萧言之,而后又转回去,郑重其事道:“明日我就安排人启程去江南,接回来安置好了之后就让你们见面。”
  “多谢义兄。”萧言之笑了笑,“待会儿回宫我写一封书信,义兄让人带着去,我家弟弟见了书信就会老老实实地跟来。”
  闻言裴泽挑眉,好奇道:“若没有书信他们还不来了?”
  萧言之得意道:“不能相信陌生人,不能跟陌生人走,小的时候你娘没教过你吗?”
  裴泽一怔,继而摇头失笑。
  这边萧言之和裴泽共乘一骑,亲昵地交头接耳,时不时还能看到裴泽脸上绽放稀有的笑容,那边的徐离善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黏在萧言之和裴泽身上了。
  兴许是在战场上看多了生死,裴大哥性情淡漠,一向难与人亲近,如今的好友大多也都是曾经的战友,都是可以性命相托的交情,因而与这些人在一起说笑时,裴大哥才会偶尔笑一笑,也只是偶尔罢了,可今日裴大哥的笑容意外地很多,而且每一次笑都是因为萧言之。
  虽然他之前与裴大哥商量着要与萧言之搞好关系,以此来探听萧言之的真正目的,可裴大哥的动作是不是太快了些?这也有些亲近过头了吧?犯得着这样吗?
  徐离谦也注意到了裴泽的异常,虽然也很好奇裴泽是在什么时候与萧言之变得如此亲近,可徐离谦却更想知道徐离善现在在想什么。
  转了转眼珠子,徐离谦开口低声道:“明明是咱们的大哥,怎么倒是先与武成王亲密起来了?”
  徐离善的眼神一闪,没有答话。
  徐离谦暗笑,又道:“看样子果然是日久方能生情啊,咱们才与大皇兄相处半月不到,定是不能与武成王的一年相比。细细一想,他们俩这一追一逃的一年也是个可以相互了解的过程啊。大皇兄若不了解武成王的想法,如何逃得开?武成王若猜不出大皇兄的心思,又如何追得到?啧啧,早知如此,当初我就接下这任务了,不仅能跟在大皇兄的后头云游四海,还能联络一下兄弟情感,多好?”
  徐离善暗暗咬牙。
  徐离谦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当初父皇提起这事儿的时候他想什么了?若他能出头,何必要裴大哥亲自去这一趟?
  坐在裴泽身后的萧言之突然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紧贴着萧言之前胸的后背明显地感受到萧言之的颤抖,裴泽偏头,低声问道。
  萧言之四下张望一番,疑惑道:“我怎么觉得好像有股杀气。”
  一听这话,裴泽也立刻紧张地四下张望,还调转马头仔细看了看后方各处。
  “没人啊。”
  注意到徐离善略显阴沉的脸色,萧言之心中明了,笑道:“我又没说是有刺客,有义兄在此,哪个不长眼地敢来暗杀?不要命了吧。”
  “没有刺客哪来的杀气?”裴泽狐疑地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又耍他呢吧?
  萧言之冲天翻了个白眼:“迟钝。”
  说完就趴在裴泽的背上闭目养神。
  骑马是个能累死人的体力活,尤其是自己一个人骑的时候,不仅要受颠簸,还要时刻警惕着小心控马,每次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萧言之都觉得身心俱疲,难得今儿他只要抓牢了裴泽就行,当然要放松地享受了。
  然而萧言之这么一靠,徐离善的眼神就又冷了两分。
  又不是女人,萧言之靠在裴大哥身上做什么?也不怕叫人笑话!
  当然,让徐离善更为在意的却是裴泽纵容。
  这世上,他最不想与之为敌的人就是裴大哥,裴大哥可千万别为了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不正经人而坏了他们二人之间的兄弟情分……
  没有人添乱,回宫的路就走得十分顺畅,独自回到万春殿后,萧言之就借口说要小睡片刻,将自己关进了寝室里。
  坐在床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连胜和秀水都站在门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处这样的安静之中,萧言之的手才轻轻颤抖起来,心跳也突然加速,快得叫萧言之有些难受。
  混账!得知皇帝要带他回宫的时候,他就只想到了皇帝和几位皇子会对他如何,竟完全忽略了满朝的文武大臣,他竟忘记了能从皇位得利的并非只有皇子,那些攀附皇子的大臣们也都盼着跟随自己所选择的皇子一步登天,若有幸跟了个蠢货,兴许还能掌天下大权,他竟然给忘了……
  幸而秦泰只是查清了弟妹所在之处,并没有将人抓起来,若裴泽赶得及在秦泰或者其他人之前将弟妹带回长安还好,若赶不及……
  果然他还是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就算他无心掺和进那些权力争斗,也要有能保护弟妹的能力,不然再碰上今日这样的情况,他依旧只能装腔作势,骗得过别人,却骗不了他自己。至少要能在出大事的时候让弟妹们有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定下了心神,萧言之的双手就不再颤抖,寂静的房间里,萧言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盘算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酉时将至,萧言之的思绪才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殿下,您起了吗?”
  萧言之猛地回神,转身用手将床上抹乱,而后扯开了被子随意一抖,瞧着像是有人睡过的样子,这才应声。
  “我醒了。”
  听到了萧言之的回答,秀水和连胜才推门而入。
  连胜面儿挂着笑,道:“殿下,今日的宫宴戌时开始,安排在禁苑之内,殿下若现在换了衣裳过去,大概能早一些到,不至于太过慌乱,殿下您看……?”
  萧言之笑了笑,道:“就听连胜的。”
  “好咧!”连胜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更加灿烂,“那奴婢伺候殿下更衣?”
  萧言之点点头,站了起来。
  换上了一身紫檀色的衣裳,萧言之随意地扫了眼铜镜,都没看清自己的样子,就问连胜道:“今日的宫宴上都会有些什么人?”
  连胜早就打听好了,一听萧言之问,立刻答道:“回殿下的话,陛下今儿令所有宫妃、皇子和公主都要赴宴,想必是想让后宫里的人都认一认殿下,不然这样的家宴,陛下通常只会让一部分人赴宴。”
  萧言之一怔,抽着嘴角问道:“后宫里……共有多少位宫妃?”
  连胜一懵,茫然答道:“殿下恕罪,这奴婢还真不知道。”
  后宫里的嫔妃今儿多一个明儿少一个的,就算是在后宫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也记不清人数。
  连胜口中的这个不知道在萧言之听来就跟数不清没什么区别,都叫人郁闷。
  见萧言之并没有多高兴的样子,连胜又道:“不过殿下放心,就算宫妃们全都去了,能在殿下您面前露脸儿的,大概也就十来个,余下的位分不足,就跟着大家伙一起给您问一声好,然后就退到不显眼的地方去了。”
  之前得赵康提点,连胜是再不敢比着其他皇子的想法来揣测萧言之的意思了,几日下来倒还真看出了萧言之的喜好,其他的都还好说,只是这喜静怕麻烦的地方叫连胜上心了。
  “这样啊。”
  果然,连胜这么一说,萧言之就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将萧言之的发冠整理好,秀水又补充一句道:“宫里的皇子除了二殿下与三殿下,就只有一个八岁的四殿下,公主有三位,大公主清婉公主年方十四,是个安静的,二公主明月公主稍微活泼一些,今年九岁,三公主静乐公主只有四岁。”
  萧言之闻言一愣,随即忧心道:“今日初次见面,我却没给弟妹们准备礼物,这可如何是好?”
  他还以为皇帝这些年忙着打仗,除了徐离善和徐离谦顶多也就再有一个女儿,可这怎么一下子又冒出四个人来?皇帝打仗时的生活也是过得相当丰富多彩啊。
  连胜与秀水对视一眼,秀水便转身去了偏房,连胜则笑着对萧言之说道:“宫里倒是不讲究这个见面礼,殿下您的身份高贵,其余人都想着该给您送些什么见面礼来讨好您,您不必给也没人能挑出您的不是来,但奴婢们想着殿下兴许会在意这些,便准备了一些。”
  “你们准备的?”萧言之颇为惊讶地看着连胜。
  这几日连胜倒是比之前机灵了许多,办事也更合他心意了,不知道是有人提点,还是他自己想通了什么。
  秀水与其他两名宫女抱着四个匣子走回萧言之身边,笑道:“说是奴婢们准备的,但这些其实都是殿下的东西。殿下想必不记得了,您刚来万春殿那日,陛下赏了您两箱子东西,您看都没看,只让奴婢们保管着,那之后就再没过问。”
  连胜赶忙接着说道:“奴婢们本也没想到要送见面礼这事儿,是偶然听路过的小太监们嘀咕着不知要给谁送礼,奴婢回到万春殿后与秀水这么一说,秀水才想起这事儿,说咱们宫里不讲究这些,可殿下是打从宫外来的,兴许在意,奴婢们就擅自做主,开了那两个箱子,挑出了四个物件。未经殿下允许,奴婢们甘愿受罚。”
  说着,连胜和秀水就领着人在萧言之面前跪下了。
  瞧见这场景,萧言之笑了,道:“你们啊,是算准了我不会罚你们。都起来吧。打开匣子,我看看你们都挑出些什么来。”
  他从来没想成为万春殿的主人,也没想过要成为连胜和秀水等人的,因而一直没立规矩,连胜他们做事大多还是依照这宫里的通用规矩,只是做过之后还要看他脸色来判断他的规矩和习惯,而他本身又是个没规矩的人,以至于这万春殿里似乎也变得越来越没有尊卑规矩了。
  就这样散着倒也挺好,如此一来,别人瞧着万春殿没规矩,就会当他是个没能力的人,反正他也没想在万春殿里培养出一两个心腹来。
  宫里的人,能不用就不用……裴泽算是例外。
  萧言之闪神的功夫,秀水就已经将四个匣子都打开了,萧言之定睛一看,见那匣子里装着的都是文房四宝一类的物件,算是中规中矩的礼物,因为都是皇帝送过来的,所以那些东西的品相也不差,也还拿得出手。
  “你们可是帮了我大忙了,”萧言之笑着将四个匣子一一关好,“这匣子也不必带去赴宴,秀水你估摸着时间,等宫宴结束后,就给弟妹们送去。另外再备三份其他物件,给武成王和两位皇弟的也补上,同样都是兄弟,不好厚此薄彼。”
  “是,殿下。”秀水一挥手,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宫女就将匣子都抱了下去。
  准备妥当,萧言之便带着连胜跟何晏出门,还没踏出万春殿,就瞧见了他刚入宫时见到的那个肩舆。
  萧言之的嘴角抖了抖,问连胜道:“我得坐着这个去?”
  不管看几次他都不喜欢这没遮没挡的肩舆,尤其这还是人力抬着的,他就更不想坐了。
  连胜点头笑道:“是啊殿下,禁苑在后宫的西北方向,离得不说太远,可也不近,若走着去难免疲惫,晚上的宫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殿下您得省着些力气。”
  萧言之蹙眉问道:“不能从宫外骑马过去?”
  “额……这还真是没有先例。”连胜有些为难,向何晏发出求救的视线,却被何晏无视了个彻底,“住在宫里的人要去禁苑,都是这么去的。”
  “没有先例?”萧言之转了转眼珠子,突然邪邪一笑,“最近的宫门在哪里?咱们出宫去。”
  只是没有先例而已,又没有说不允许,他开个先例不就得了?
  “啊?”连胜一听这话登时就懵了,“殿下,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想到一个好办法,萧言之便心情大好地踏出万春殿,从那肩舆和守在肩舆旁的四个小太监旁边大步走过,一路向南,“何晏,知道哪里能弄到马吗?”
  “卑职这就去牵马,请殿下在长乐门前稍等片刻。”
  何晏倒是没像连胜那样惊慌,反正做出决定的是萧言之,就算惹了皇帝不快,也怪不到他何晏的头上,萧言之都没惊慌,他惊慌什么?
  “那我等你啊!”冲着何晏的背影高喊一声,萧言之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感。
  不知道何晏是去哪里借了马,等萧言之和连胜到达长乐门时,何晏已经牵着三匹马等在那里了。
  “干得好!”萧言之加快脚步行至马旁,手一按马鞍就跃身而上,“往哪儿走?”
  何晏紧跟着翻身上马,动作十分利落:“西走,出了安福门就转北。”
  “好!”萧言之扬鞭催马,疾奔而出,还补充了一句道,“我若走错了记得提醒我!”
  何晏扬鞭的动作一顿,而后才甩下马鞭,紧跟在萧言之后头。
  刚爬上马背的连胜还没坐稳就见萧言之和何晏已经跑出好远,登时都起了大哭一场的心。
  “殿下,您等等奴婢啊!”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太监,并没有学过骑马啊!
  不管连胜心中如何叫苦,吹着风心情大好的萧言之与何晏一路风驰电掣,不出两刻钟就走完了平时需要一个多时辰才能走完的路程。
  疾奔到最后,萧言之猛一拉缰绳,座下骏马前蹄高扬,来了个漂亮的急停,英俊潇洒的模样叫几个恰巧同时来到禁苑前的宫妃看得心神一荡,纷纷猜测这是哪里来的美男子。
  停下马,转头往后一看,萧言之才发现连胜不见了。
  “何晏,连胜呢?”
  何晏也是许久未曾骑马跑得如此爽快,正享受余韵的时候就听见萧言之的问话,扭头一看顿时就是一惊。
  “卑职……回去找找。”真是扫兴……
  “那我在这里等你。”尴尬地笑笑,萧言之翻身下马。
  守卫禁苑的侍卫尚且没有见过萧言之,但一瞧见萧言之的那一身衣裳,立刻就联想到了才进宫不久的大皇子、新晋蜀王,于是立刻就有人上前请安,而后将萧言之的那匹马带走,好生安置。
  萧言之靠在充当禁苑大门的木栅栏上,闻着随风而来的草木香气,望着夕阳西下的方向,心情惬意。
  闭上眼睛,却依旧能看到夕阳温暖的光晕似的,微微晃神就错以为是回到了江南的溪边。
  在江南,他们住的宅子不大,不像宫里什么都是最好的,可日常所需也是什么都不缺的。
  他自己喜欢简单的生活,但他的简单在弟妹看来兴许就是贫穷,不忍叫懵懂无知的弟妹们受这不该受的苦,却也不愿让富有剥夺他们单纯的生活,因此他只带着弟妹们寻一个静谧的小镇落脚,买一处不大却坚固的宅子,左邻右舍大多是当地的小商人,淳朴又有教养,再买一处不大却位置极佳的门店,卖些自家酿的酒,赚的钱不必太多,足够他们每天有肉吃、换季有衣穿就好,足够给仁安买书、给翔生买零嘴、给君梦买脂粉就好。
  在江南,他们每日鸡鸣而起日落而息,白日里与弟妹一起顾看店里的生意,快日落时就关了店,去郊外的河边伴着夕阳垂钓,君梦和翔生总也坐不住,钓不上鱼,索性就让他们去挖野菜,等钓上一顿晚饭后,他们就回家去,最小的妹妹君梦烧饭,大弟仁安算账,他就与二弟翔生去地窖里看酒。
  ……
  想起远在江南的弟妹,即使是双目紧闭,也能从萧言之的脸上寻到温柔的笑意,这笑意叫往来路过的人忍不住停下来看上两眼,暗自猜测萧言之的身份,却更好奇他究竟是想到了什么才会笑得温柔如斯。
  裴泽和徐离善到时就见禁苑门前停着形制各异的小轿,瞧着像是后宫妃嫔用的小轿,可人都到了,不到禁苑里面去,都堵在外面做什么?
  徐离善好奇地探头张望,这一看就是一晃神,回过神来立刻就明白为何禁苑门前停了那么多顶小轿。
  禁苑门前站着一位丰毅俊朗的美男子,这些除了父皇就见不着其他男人的宫妃怎么能不停下来好好看看?
  “裴大哥,大皇兄在那边。”
  一听这话,还在闭目养神的裴泽霍地张开双眼,坐直了身子就往前方望去,当看见萧言之正一脸惬意地晒夕阳时,裴泽恨得牙根痒痒。
  萧言之第一次参加宫宴,裴泽担心萧言之会怕,出发往禁苑来时还特地去万春殿找萧言之,没成想他与徐离善到时,萧言之竟已经离开了万春殿,裴泽特地命抬肩舆的小太监快些走,心想就算是半路追上了也好,结果别说半路,他人都到这儿了,却连萧言之的影子都没追上,正担心这人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却见对方正站在禁苑门前晒夕阳,还引得不少人停下围观……合着他是白担心了?
  不等小太监将肩舆放在地上,裴泽就从肩舆一侧翻了下来,大步流星地往萧言之的方向走去。
  “大殿下来的好早!”
  裴泽这一声高喊不仅惊醒了美梦中的萧言之,还吓到了正出神地望着萧言之的一众宫妃。
  大殿下?谁?哪个是大殿下?
  萧言之闻声转头,神情中的温柔还未散尽就偏头冲着裴泽微微一笑。
  “义兄……跟二皇弟也来了啊。”
  萧言之这一转头,宫妃们立刻惊得一身冷汗,纷纷放下轿帘,催促轿夫快些将她们抬进禁苑里去。
  可惜了,那人若是哪个殿的侍卫,她们还能想办法给要到自己跟前来,就算每日只能看着也是赏心悦目,可怎么好死不死的那么俊朗的一个人偏就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大殿下呢?不论貌相还是气质都与其他两位殿下分毫不像,跟陛下也不怎么像,怎么就偏偏是大殿下呢?
  可是方才的那一个微笑真的好好看啊……不笑的侧脸也好看!
  见那一顶顶小轿匆忙进入禁苑,裴泽冷哼一声。
  “殿下是何时到的?”站定在萧言之面前,裴泽冷眼瞪着萧言之。
  萧言之无辜地搔搔嘴角,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被瞪。
  先前他们一起回宫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只这么一会儿功夫,他都没与裴泽碰面,怎么就又惹到他了?
  “我大概到了有一会儿了……吧。”
  不愧是将军出身,裴泽的这个眼神还真是挺有魄力的,看得他有点儿怕啊。
  徐离善也跟着停在了萧言之面前,疑惑地问道:“皇兄怎么来的这么早?我与义兄还去万春殿找你了,来的路上也没见着你,皇兄你走的哪条路?”
  “你们去找我了?”萧言之笑笑,“我绕了个远路,出宫之后骑马来的。”
  “骑马?”徐离善一听这话就瞪圆了眼睛,“怎、怎么就骑马来了?”
  “恩,就骑马来了。”
  见徐离善一脸错愕,萧言之很有成就感。
  裴泽依旧冷着脸,又问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
  还特地站在门口,是怕别人看不见他吗?
  “啊……这个啊,”萧言之尴尬地搔了搔嘴角,“我再等一会儿就进去,义兄和二皇弟先进去吧。”
  徐离善不解地问道:“怎么?皇兄还在等什么人吗?说起来皇兄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没带人出来?”
  萧言之远目望向别处,不好意思地说道:“骑马来的时候跑得太快,把连胜给弄丢了。”
  闻言,徐离善和裴泽是打从心底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萧言之做事还能更离谱一些吗?
  正说到连胜,萧言之就看见何晏一脸无奈地坐在马背上溜溜达达地过来,手上还牵着连胜那匹马的缰绳,而连胜整个人都趴在马背上,双手抱紧了马脖子。
  萧言之心中愧疚,抬脚越过裴泽和徐离善就迎了上去。
  “连胜!”
  见萧言之过来,何晏就让两匹马都停下,而后自己翻身下马,看都懒得看连胜一眼。
  不会骑马不早说,丢人现眼!
  “连胜,你没事吧?”萧言之在连胜的身边站住脚,轻轻拍了拍连胜的背。
  “殿下……奴婢没想到骑马是这么吓人的事情……”连胜转头看着萧言之,脸上还挂着泪痕。
  萧言之觉得连胜现在的这副模样十分好笑,可又觉得笑出来不太厚道,便轻咳一声压下笑意,努力做出关切的模样问连胜道:“不会骑马怎么不早说?下得来吗?我扶你。”
  “殿下,”何晏不知何时走到了萧言之身侧,一听萧言之要亲自扶连胜下马,立刻出声阻止,“让卑职来吧。”
  不等萧言之回话,何晏又道:“武成王和二殿下还在那边看着。”
  萧言之一怔,这才退开去,将位置让给何晏。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两个人看着他就不能对连胜好,但既然何晏说让开,那就让开吧。
  结果何晏白了连胜一眼,抬手抓住连胜背上的衣服使劲一扯就将连胜从马背上扯了下来,吓得连胜惊喊出声。
  “哎呀妈呀!”
  这一声堪称惨叫的惊呼来的太突兀,吓得萧言之猛地打了个哆嗦。
  太监的声音果然够细啊,连胜这高音高的,都能去唱戏了。
  被扯下来的连胜下意识地抱住了何晏,死死地抱住,瞪着眼睛欲哭无泪地看着何晏,双唇颤抖着一开一合,却已经是吓得连抱怨抑或指责都说不出口了。
  这何晏就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吗?他都已经被吓得腿软了,何晏就不能再对他温柔点儿吗?!
  被蹭了一身的眼泪鼻涕,何晏一脸嫌弃地瞪着连胜,冷声道:“你瞧瞧人家别殿的大太监都什么样儿,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儿?别净在外面给殿下丢人现眼,自己站好!”
  连胜闻言四下张望一下,果然就瞧见大吉殿和立政殿的大太监各自站在自家主子身后,一个站得比一个挺拔,再看那些跟在其他宫妃身后的大太监,那也个个都是人模狗样的。
  连胜突然意识到他已经不是掖庭里处处都要看人脸色的打杂太监了,不管陛下当初是用怎样的心情挑选了他们这些下等奴婢来照顾大殿下,他们既然被抬到了如今的位置上,就该做出点样子来,不管别人是说他们走了狗屎运也好,说他们麻雀变凤凰也好,既然进了万春殿,他们得学会挺直腰板!
  连胜的眼神微微一变,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之后就笔挺地站在何晏身边。
  萧言之挑眉看了看何晏冷若冰霜的侧脸,实在是分辨不清何晏到底是因为觉得自己也跟着丢人现眼了才提醒连胜的,还是真的想让外人看得起万春殿才开得口。再看连胜坚定的神情,萧言之也不难猜出连胜是在心里自导自演了怎样的一出励志大戏。
  但其实他并不在意万春殿的脸面什么的,反正他就是乡下来的,能怎么样?这宫里的人都跟他没有任何干系,就算全部都看不起他又能如何?
  无奈地摇头笑笑,萧言之拍了拍连胜的肩膀,道:“连胜若是身体不适,便回去歇着吧,这一路上也吓坏你了,我的身边有何晏在就好。”
  连胜摇了摇头,坚定道:“奴婢无事,奴婢不回去。”
  “别太勉强自己。”又拍了拍连胜的头,萧言之这才迈步向禁苑大门走去。
  见萧言之走到眼前,一直冷着脸的裴泽依旧冷着脸开口道:“殿下的事情办完了?可以进去了?”
  萧言之眨眨眼,点头道:“啊……可以啊。”
  又没让他等,他既然这么不情愿,干吗还非得等着他一起走?跟徐离善一起进去不就完了?
  裴泽又盯着搞不清状况的萧言之看了看,突然说道:“别对人太好,注意皇子威仪。”
  萧言之一怔,而后笑了,道:“那多寂寞啊?”
  话音落,萧言之就抬脚进了禁苑。

  第35章
  
  禁苑是位于皇宫四北方向的一处皇家园林,里面除了密林花田,还有亭台楼阁水中小榭,景色怡人,美不胜收。
  据说禁苑的东侧有一个梨园,梨园里养着一批技艺精湛的优伶,只为帝王献艺,据说禁苑的西侧还有一个规模不算大却也不小的围猎场,里面养着飞禽走兽,从幼崽养至成年,却也只为了博龙颜欣悦。
  当从连胜和秀水口中听说了这禁苑的精致是如何绝美、设计是如何精妙时,萧言之只想感叹一句有钱就是任性。寻常百姓要养家糊口都是费尽心力,当皇帝的却还有余力去养优伶和野兽。
  不过世事如此,而且当今皇帝的这些荣华富贵还都是用命换来的,也算是付出后得到了他应得的回报吧。
  今日的宫宴办在梨园的戏台前,萧言之、裴泽和徐离善三人到时,戏台前的广场上早已布好了席位,先前来到禁苑的宫妃们也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偶尔探头与身旁之人说上几句话,只是有人越说越开心,有人越听越堵心,叫人一看就知道宫妃们的戏已经开演。
  然而萧言之三人的出现却叫这热闹的广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萧言之没来时,那些已经在门口见过他的宫妃就想着今日还是要克制些,毕竟不管她们是否被皇帝宠幸过,她们都是皇帝的女人,不好当着皇帝和其他皇子的面儿盯着别的男人看,可萧言之一来,什么理智和克制就都不管用了,先前见过他的也好、没见过他的也罢,全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过了好半天才有人领头行礼。
  萧言之搔搔嘴角,视线在人群中逡巡一圈后偏头问徐离善道:“我今日的穿着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还是说我长得太奇怪了?怎么觉得一直有人在看我?”
  方才在门口时也有好些人停下来看他了吧?为什么?
  “呃……”徐离善闻言左右看了看,含糊道,“大概是因为从没见过皇兄,所以好奇吧。”
  莫名的,他就是不想告诉萧言之大家都在看他那其实是因为他长得好看。都是父皇的孩子,他跟徐离谦的长相还有个四五成的相像,可跟萧言之那是一丁点儿都不像……萧言之真的是父皇亲生的?
  “是吗?”狐疑地左右看看,萧言之却觉得那些女人的目光里可不止闪动着好奇的光芒,似乎还隐藏了一些可怕的东西……算了,不深究。
  “老奴给两位殿下请安、见过武成王。”赵康在梨园恭候已久,此时一瞧见萧言之如常,立刻就迎了上来。
  一瞧见赵康,萧言之立刻就往赵康来的方向望去:“父皇已经来了?”
  “没有没有,”赵康呵呵笑着,“陛下还在两仪殿里呢,估摸着一会儿就该到了。老奴是奉陛下之命,在这里恭候大殿下的。”
  “等我?”萧言之反手指着自己,而后满脸不解地看了看徐离善和裴泽,见这两人也是一头雾水的样子,便忐忑地问赵康道,“父皇……找我有事?”
  他这几天可是安分得很,可没做什么值得皇帝关注的事情。难不成是白日里与秦泰一家发生的事情被皇帝知道了?这消息怎么会传得这么快?
  瞧见萧言之的神情,赵康闻言又是呵呵一笑,道:“殿下您想哪儿去了?陛下是担心殿下第一次参加宫宴会慌了手脚,这才让老奴先过来替殿下都打点好。”
  听了这话,萧言之顿时长舒一口气,而后笑道:“劳父皇费心了。”
  “陛下的心里啊,总是挂念着殿下呢。老奴这就领殿下入座?”赵康微微侧身,伸手指向萧言之的位置。
  “有劳赵大人。”
  萧言之三人坐下没多大一会儿,皇帝就和徐离谦一起走了过来,身后跟着蒋贵妃,看那有说有笑的样子,似乎是在谈论什么有趣的话题。
  有太监用尖细的嗓音高喊一声“陛下驾到”,萧言之就在赵康的指点下与裴泽和徐离善一起跑回梨园的入口处,跪地迎接皇帝,宫妃们也都纷纷从位子上站起来,但没集合到一起来,只是在位子旁边寻一小块空地跪下。
  “都起吧,”皇帝弯下腰,亲自扶着萧言之起来,“言之是什么时候来的?”
  萧言之转个身跟在皇帝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再往座位走去,笑容灿烂道:“来了有一会儿了,刚好在门口欣赏了今日的落日。”
  “落日?”皇帝偏头看着萧言之,笑道,“你倒是会享受,还来看落日,在外边转悠一天了,就不累?听说你可去了不少地方啊。”
  “父皇又听说了?”闻言,萧言之看了徐离谦一眼。
  徐离谦倒也坦然,给萧言之做了个鬼脸,那意思是承认了自己“告密”的行径。
  皇帝衣摆一撩,在位子上坐下,而后道:“怎么?你们出去玩得开心,还不准朕听个热闹了?”
  萧言之撇嘴道:“早知父皇这么有兴致,今儿就该邀父皇同游,一准不会碰上麻烦。”
  皇帝笑骂道:“你这是要把朕当盾牌使?”
  “不不不,儿臣怎敢,”萧言之摇头晃脑道,“儿臣只是想狐假虎威一把。”
  “胡说八道!”皇帝白了萧言之一眼,而后又道,“没伤着就好。以后可不许再这么鲁莽,不管去哪儿都带上何晏。给你安排个侍卫就是要他保护你,你可倒好,自己出去瞎晃,倒是给侍卫放了假。”
  萧言之撇撇嘴,道:“儿臣习惯了独来独往,您突然间要我不管去哪儿都带着一个人,儿臣实在是不习惯啊。”
  “有什么不习惯的?”皇帝道,“反正是你走在前面,你也瞧不见后面的人,他不说话,你就当他不在。”
  萧言之一怔,好奇地看着皇帝问道:“父皇,您就是这么习惯的?”
  “那可不。”
  皇帝承认得太干脆,叫萧言之抽了抽嘴角道一声“父皇英明”,也叫赵康心中酸涩。
  合着这么些年陛下都是当他不存在的啊……
  为了加强自己的存在感,赵康上前一步,在皇帝身后俯首低语道:“陛下,您看今儿后宫的嫔妃都到了,又是大殿下的接风宴,您要不要说点儿什么?”
  皇帝摆摆手,道:“朕没什么可说的,叫她们来也就是要她们都认一认言之,瞧见了、知道了便罢。”
  皇帝一向不喜欢这些虚礼,宴请朝臣时那是不得已,必须要说些什么才可以,而且面对朝臣的时候,皇帝也有话可说,可现在坐在他身后的都是些女人,要他说什么?反正也只是个家宴,何必弄得那么麻烦?前些年皇帝甚少办宫宴大抵也都是因为厌烦这些繁琐的过程。
  “那老奴这就去吩咐他们可以开宴了。”
  话说完,又见皇帝点头,赵康才撤开两步,却也不是亲自跑个大老远去通知宫人们开宴,只是叫来自己的小徒弟,与徒弟知会一声,赵康的工作就算是完成了,接下来便要那小徒弟全力狂奔,去通知膳房和梨园优伶。
  与赵康说完话后,皇帝再转头看萧言之,就见萧言之懒洋洋地斜靠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手边是一盘被拖到眼前的酥炸腰果,正一颗接着一颗地往嘴里丢,片刻不闲。
  “你很饿?”皇帝的神情中略带一点儿嫌弃。
  这小子是故意吃成这德行的吧?明明长得还挺好看的,言行举止也可以风流倜傥,可偏偏总是把自己弄得一副不懂规矩的样子。
  萧言之闻言抬头看着皇帝,摇头道:“没有很饿啊。”
  话音刚落,萧言之就又丢了一颗腰果进嘴里。
  皇帝嘴角一抽,道:“不饿你做什么吃没吃相?”
  萧言之眉心一蹙,不满地看着皇帝道:“父皇,您不说今儿是家宴吗?哪有人在自己家人面前吃东西还装模作样的?”
  “歪理!”皇帝瞪萧言之一眼。
  他们又不是什么普通人家,就算是在家宴上也必须要注意礼节和形象的!
  “为人长兄,你该给弟妹们做个榜样。”皇帝语重心长道。
  萧言之眨眨眼,指着坐在他斜后方的裴泽道:“义子也算子,咱们家的长子在那儿呢,绝对是个好榜样!”
  “朕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二十好几的人了,好好坐着,坐直了!”他非把这小子给修理出个模样不可!
  “二十好几?”听到皇帝的这个描述,萧言之坏笑,“父皇,您倒是说说儿臣今年二十几了?”
  皇帝登时面色一窘。
  坐在皇帝另一边的蒋贵妃一直留心听着这一对父子的对话,当听到这里的时候,蒋贵妃就善解人意地插言道:“瞧殿下这话问的,做父亲的哪有不知道自己儿子年岁的?大殿下今年二十有三,本宫常听陛下念叨,可是想忘都忘不了呢。”
  蒋贵妃这话说得有多假,皇帝和萧言之都是心如明镜,但这场面圆过去了,皇帝的脸面保住了,这让提问的萧言之免去被皇帝记恨的可能,也要让皇帝记蒋贵妃一个人情。
  萧言之故作惊讶地看着皇帝,好似很感动得说道:“父皇竟还真记得?儿臣很是感动啊!”
  皇帝剜了萧言之一眼。
  感动?感动个屁!这小子是存心要挖苦他!
  萧言之嘿嘿一笑,给皇帝斟了杯茶递过去,算是个赔礼。
  皇帝接过茶,满心忧郁地喝下了。
  这要是老二或者老三敢在他面前挑他的理,他定是一巴掌抡过去,叫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父为子纲,可怎么就偏拿这嬉皮笑脸的小子没办法?瞧他笑得那个得意,一脸奸诈样!
  宫宴正式开始时,那戏台上就有优伶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唱得很好,只是萧言之听不大懂,因此听了一会儿就失了兴趣,转而将目光投向面前小桌上的陈皮牛肉。
  皇帝也是个不太喜欢听戏的人,只是碍于礼节和颜面,每次都不得不强撑着看完,还要摆出一副“你们唱得好朕心甚悦”的表情,那感觉别提多难受了。
  今夜,皇帝原本也是打算照常听完这一场戏,只是听到无趣时偶然瞄了一眼萧言之,却见萧言之正心无旁骛地大快朵颐,皇帝抽了抽嘴角。
  “言之啊,他们唱得不好?”
  “恩?”萧言之闻声转头,“他们唱得挺好的啊。”
  一见萧言之那毫无真诚可言的眼神,皇帝就知道他又在胡说八道了:“他们唱得好,却比不上一道陈皮牛肉好?”
  萧言之嘿嘿一笑,道:“他们唱得好,可儿臣听不懂,那他们唱得再好,于儿臣来说那定是比不上陈皮牛肉啊。”
  一听萧言之也说听不懂戏,皇帝顿时就有种找到了知音的感觉,暗自感叹萧言之不愧是他的儿子。于是皇帝戏也不听了,就借着这个话题,与萧言之你一句我一句地闲扯起来,说的句句都是废话,却前所未有地开心。
  同样无心听戏的人还有许多。
  蒋贵妃有心旁听一下萧言之父子的对话,奈何她与皇帝之间本就有些距离,此时皇帝又凑到萧言之那边去了,她离那对父子就更远了,加之戏台上传来的曲声阵阵,蒋贵妃是一个字都听不见,只看得见那父子二人相谈甚欢的模样。
  坐在后头的裴泽、徐离善和徐离谦三人也看着萧言之与皇帝相谈甚欢的模样,暗自猜测萧言之究竟是说了什么事情叫皇帝乐不可支,只是心思各异罢了。
  今夜的宫妃们也是春心荡漾,总能逮着机会偷看一眼正坐在灯笼下的萧言之,连互相攀比、斗嘴的心思都没有了,异常和谐。
  这异样的氛围里,赵康禁不住打了个激灵。
  闲话说得多了,就总要说到一些避无可避的问题,就算是皇帝,与自己儿子聊天时也要关心一下儿子的感情状况,于是一个话题结束,皇帝就开始关心自己的长子了:“言之啊,何时娶妻?”
  一听这话,毫无防备的萧言之受到了惊吓,一不留神把刚送进嘴里的牛肉块给吞了,那牛肉块卡在嗓子里,可把萧言之噎了个够呛。
  猛灌一碗茶下去,萧言之一脸幽怨地看着皇帝,道:“父皇,您这话题也跳转得太快了些,就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吗?”
  皇帝瞪着萧言之道:“朕就问问你有没有喜欢的女人,还需要提前打个招呼?怎么就把你给吓成这样了?难不成是看上别人家的媳妇了?”
  萧言之眉梢一挑,调笑道:“儿臣若说是,父皇会帮儿臣抢来吗?”
  “……朕打断你的狗腿!”
  “我这是狗腿那您那是什么……”小声嘀咕一句,皇帝还来不及生气,萧言之又道:“父皇您既然不打算帮儿臣的忙,那还问什么啊?”
  “问什么?”他是萧言之的爹,还不能问啊?“朕想要个儿媳妇不行啊?”
  “行!”萧言之爽快点头,而后指着他身后的方向,道,“您这还有两个儿子呢,您想要一个儿媳妇,就能有一个,想要两个,就能有一双,只需父皇一道圣旨,您就再也不缺儿媳妇了!”
  看着萧言之嬉皮笑脸的样子,皇帝的眼角狠狠一跳。
  “长兄不成家,哪轮得到他们?”他就不信他说不过这小子!
  闻言,萧言之转头看了看裴泽。
  裴泽原本就在看萧言之,因此萧言之这一转头,两人的视线就对上了。
  “怎么了?”裴泽低声问道。
  萧言之却也不说话,盯着裴泽看了看,就蹙起眉撇了撇嘴。
  将这祸水引到裴泽那儿似乎不太厚道啊,万一皇帝真的跟他杠上了,那裴泽不就非娶不可了?唔……裴泽待他还不错,他这样坑人不好。
  见萧言之转头看裴泽,皇帝也跟着转身看了裴泽一眼,而后哂笑道:“怎么?还想说义子也算儿子,裴泽才算你们的长兄?可他若娶了妻,生下的孩子可姓不了徐离。”
  “娶妻?”裴泽看看笑得十分得意的皇帝,再看看一脸苦恼的萧言之,蹙眉。
  萧言之颇为遗憾地叹一口气,道:“说的也是。”
  萧言之又将目光投向徐离善,笑容可掬地问道:“二皇弟啊,今日仲秋佳节,你有中意的姑娘没有?”
  见萧言之的祸水引不到裴泽那儿就又将目标转向了徐离善,皇帝摇头失笑,却也不点破,反倒与萧言之一起看向徐离善。
  徐离善被萧言之给问懵了,而后就发现包括徐离谦和蒋贵妃在内,周围这几个人都在看他。
  “没、没有啊。”被众人看得脊背发凉,徐离善说话时禁不住打了个磕绊。
  “真的没有?”萧言之显然不信,“这长安城里那么多姑娘,就没一个和你心意的?”
  不习惯被皇帝一直盯着看,徐离善僵着身体,木然地摇了摇头。
  萧言之咋舌,又问道:“那二皇弟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说来听听,也好让蒋贵妃帮你瞧瞧哪家的姑娘能和你心意。”
  “什、什么样儿的?”徐离善眨眨眼,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转头向裴泽求救。
  不等裴泽想出帮徐离善解围的办法,就听萧言之半真半假地胡说道:“呦!二皇弟的口味还蛮重的啊,与义兄相像的姑娘可不好找啊。”
  一听这话,徐离谦喷笑,徐离善傻眼,裴泽看着萧言之一脸无奈,皇帝干脆在萧言之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蒋贵妃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强笑道:“大殿下可真会说笑。那大殿下喜欢什么样的?”
  陛下面前,萧言之怎么敢说善儿喜欢男人?万一陛下当真了可怎么办?
  “我吗?”萧言之睨了裴泽一眼,而后嬉笑道,“我就喜欢义兄这样的啊。”
  皇帝抬手就又在萧言之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净胡说八道!”
  萧言之揉揉后脑勺,撇嘴不说话。
  他的确是喜欢裴泽这样的,裴泽这样的男人,而非女人。
  先前还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这么一想,萧言之突然发现裴泽这人还真是完全符合他的喜好,长相、身材自不用说,寡言却可靠的性格也正好是他喜欢的,有权有势又有钱更是锦上添花……
  越想越觉得心里痒痒的,萧言之便又看向裴泽,一脸认真地考虑裴泽的可能性,不过转念想到裴泽是裴家一脉单传的独子,至今无妻无子,便觉得可能性不大,这叫萧言之又颇为遗憾地瞥了瞥嘴。
  “怎么了?”察觉到萧言之的视线,裴泽理所当然地就看向了萧言之。
  萧言之心头一跳,随即展颜微笑,轻轻摇头道:“没什么,就是越看越觉得义兄长得好看。”
  话音未落,萧言之的后脑勺上就又挨了一巴掌。
  萧言之转向罪魁祸首,哀怨道:“父皇啊,您怎么还越打越狠了啊?打傻了怎么办?”
  “打傻了朕省心,免得你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坐正了!”
  萧言之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转回身坐好。
  皇帝也随之坐正,过了一会儿便叹一口气,道:“也不知道你是像了谁,没个正经。这个月的月末就要开始选秀女了,你便借着这个机会选一个吧。先成家而后立业,你也不小了,是时候收收性子安定下来了。”
  “儿臣挺安定的。”萧言之搔了搔嘴角。
  皇帝白了萧言之一眼,道:“那就让自己更安定一点儿。”
  闻言,萧言之恶意地想着干脆就在这里告诉皇帝他其实喜欢男人得了,若有哪个长舌头的宫妃能帮他将这件事情传开就更好了!
  但萧言之也只是想想而已,若只是图一时痛快,那他也只能是自找麻烦罢了,惹急了皇帝再强行给他安排一场婚事,那他可就是哭都没地方哭去了。
  唉,想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年,竟要在这深宫里过着非人的生活,他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悲伤地叹了口气,萧言之便站了起来。
  皇帝还在盘算哪家待字闺中的姑娘适合萧言之,却突然见萧言之站了起来:“做什么去?”
  “儿臣内急。”话说完,萧言之就在皇帝的瞪视下悠然离开。
  晃晃悠悠地出了梨园,萧言之还没走出多远,就撞见了秦风明。
  萧言之眉心一跳,转身就要躲到暗处去好避开秦风明,然而秦风明却高喊出声,叫住了萧言之。
  “下官参见蜀王!”
  父亲要他来请罪,他觉得还是该从萧言之下手,若有办法叫萧言之没有脸在皇帝面前指责他们,那他们的罪责也能免去一半,就如同他以往对二皇子他们的挑衅一般,只要当事人不给出可靠的证词,皇帝也拿他们没办法。
  萧言之的脚步一顿,转身看向秦风明,惊讶道:“秦少卿怎么在这儿?”
  秦风明上前两步,衣摆一撩就毫不犹豫地跪在了萧言之面前,态度十分诚恳地说道:“下官是来向王爷请罪的。”
  “请罪?”萧言之挑了挑眉,“秦少卿这话倒是把我搞糊涂了,我与秦少卿素无瓜葛,怎么倒先结下梁子了?”
  “下官惶恐,”秦风明垂着头继续说道,“白日里在街市上与王爷偶遇,下官当时喝了不少酒,犯了糊涂冒犯了王爷,下官自知罪该万死,请王爷降罪!”
  这话乍一听是没什么问题,可萧言之自己是喜欢男人的,秦风明这人好男风也是出了名的,因此再将这话琢磨一遍,萧言之就觉得似乎哪里不对。
  秦风明喝了不少酒……犯了糊涂……冒犯……那么他是怎么冒犯的呢?
  左右睨上一眼,萧言之就知道这梨园门前的守卫们正与他思考着相同的问题。
  萧言之盯着秦风明漆黑的头顶看了看,突然展颜笑道:“秦少卿言重了,小事而已。不过白日里我也真是被秦少卿吓了一跳,敢借着酒劲儿殴打皇子的人,秦少卿怕是古往今来的第一人了。”
  秦风明一怔,抬头偷瞄萧言之一眼,就见萧言之正淡然笑着,完全看不出他是恼了还是没恼,但会诬陷他殴打皇子,想必是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秦风明转了转眼珠子,又道:“下官并无意伤害王爷,只是一时情急、情不自禁……下官自知罪无可恕,甘愿受罚。”
  说着,秦风明便俯身叩首。
  萧言之无语望天。
  他与秦风明是同类没错,可是同类就非要扯上点儿关系吗?他也是很挑剔的好吗!
  萧言之冷哼一声,道:“你甘愿?哦,对了,白日里你也说过任凭我处置,既然如此,秦少卿明日便去净身房领罚吧。”
  才刚被秦风明诱导着心生旖旎的守卫们一听这话登时什么旖旎的心思都没有了,默默地夹紧双腿,暗道萧言之是真的不喜欢秦风明啊,只是被冒犯一下就要废了人家的命根子,这若秦风明真对萧言之做了什么亲热的事,还不被废去一条命?
  啧啧啧,果然长得好看的人都不好惹啊。
  秦风明也没想到萧言之竟会说出这话,乍一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抬头看见了萧言之脸上的冷笑,秦风明的心里咯噔一声,暗道大事不妙。
  虽大事不妙,可他先前认罪的话说得太过坚定,以至于萧言之当真给了惩罚,他却不好拒绝了。此时不是转圜的时机,还是想想等会到了陛下面前能不能自救吧。
  于是秦风明一咬牙,再次叩首道:“若这是王爷的心愿,那……下官领命。”
  “恩。”萧言之点点头,脚下一转,就冷着脸绕过秦风明离开。
  萧言之没让起,秦风明也不敢起,直到赵康出来说皇帝召见,秦风明才从地上爬起来,掸掉身上的尘土,进了梨园。
  解手之后,萧言之又在梨园附近闲逛了一会儿,想着秦风明差不多是离开了,才回到梨园,结果走进梨园往皇帝的方向一望,萧言之就瞧见了跪在皇帝旁边的秦风明。
  萧言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皇帝扭头看向萧言之,淡笑着问道:“怎么去那么久?”
  “哦,在附近转了转。”萧言之在位子上坐下。见桌上又上了新菜,便拿起筷子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入了夜黑灯瞎火的,你能看见什么?等哪日得了空,朕带你来禁苑玩儿个痛快。”
  萧言之嘿嘿一笑,还装模作样地向皇帝拱手拜了拜,道:“谢父皇。那儿臣可就等着父皇兑现承诺了?”
  “君无戏言。”皇帝笑笑。
  敛了几分笑意,皇帝再度开口道:“言之啊,听说你要秦风明明日去净身房领罚?”
  “恩,”萧言之泰然点头,“方才在梨园门口,他说他请罪认罚,我就罚了。”
  “那你可知道净身房是什么地方?”皇帝好笑地看着萧言之。
  “知道啊,”萧言之抬起头来看向赵康,道,“赵大人一定去过的地方。”
  闻言,赵康微窘,却笑着应道:“殿下还真知道呢。”
  皇帝笑着瞪了萧言之一眼,道:“你知道还让他去?”
  “就是知道才让他去!”说着,萧言之还恨恨地瞪了秦风明一眼。
  皇帝眉梢一挑,瞟了秦风明一眼,又问萧言之道:“他是怎么得罪你了?竟罚得这么狠?”
  萧言之仔细打量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而后突然脸色微变,支支吾吾道:“他、他当街冒犯儿臣!”
  皇帝一听这话眉心就是一跳:“他怎么冒犯着你了?”
  萧言之睨了秦风明一眼,好似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愤然说道:“他、他……您让他自己说!皇弟他们可都看见了,方才在梨园门口他还自己承认了,不信父皇您就随便找个人来问!”
  这借口可是秦风明自己送上门来的,他不用上不就浪费了吗?
  跪在另一边的秦风明一听这话就傻眼了。
  这事儿萧言之怎么随随便便就说了?身为皇子,他的地位呢?名誉呢?
  然而就算同样都是皇子,萧言之跟徐离善和徐离谦兄弟原本也就是不同的。
  暂且不说徐离谦,徐离善那可是有大志向的人,他想要继承父业,因此就要保证名利双收,为此他必须保证自己行为端正品行优秀,不得损伤皇家颜面,也不能为人诟病,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得到皇帝赏识,那些会降低皇帝对他的评价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让皇帝知道的。
  但萧言之不怕,他不要名,也不要利,他不必刻意讨好皇帝,他做任何一件事情都不需要顾虑皇帝的心情,只要不伤及皇帝的利益,他只管自己开心就好。因此萧言之的心思才是最难猜的,想要用利益去衡量萧言之的底线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皇帝的脸色一冷,转头怒目看着秦风明:“秦风明,大殿下说的,可是句句属实?”
  秦风明的心里一咯噔,暗道不妙:“陛下,臣、臣无意冒犯蜀王,请陛下恕罪!”
  “无意冒犯,却还是冒犯了?”皇帝突然暴怒吼道,“秦风明,朕与你父亲乃是生死至交,朕也当你是自己的孩子,又爱惜你是个人才,念及你尚且年少,难免心高气傲,这才一直没理会你与老二他们的小打小闹。但如今你不仅三番两次藐视皇子威严,甚至与富商勾结贪敛民财,朕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说着,皇帝就把一直拿在手上的一个盒子砸在了地上。
  大安坊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管是他还是裴泽都没能抓到铁证,好不容易让言之瞎猫撞上了死耗子,秦泰又特地将罪责推到儿子身上送到了他面前,这情,他怎么能不领?
  “陛下息怒!臣一时糊涂!臣知道错了!”秦风明一咬牙就磕了个响头,心里怄得要命。
  他们不过就是算错了萧言之的反应,竟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萧言之还真是好样的!
  皇帝只瞄了秦风明一眼,沉声道:“赵康,传人拟旨,就说鸿胪寺少卿以权谋私、以下犯上,革去其鸿胪寺少卿之职,终身不得入朝为官。”
  “是,陛下。”赵康躬身领命。
  秦风明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登时大声哭喊道:“陛下!陛下三思啊!下个月陛下寿辰,四方来贺,臣……求陛下准臣尽最后一份心力!”
  “不必。来人啊,把他拉下去。”
  皇帝话音一落,赵康立刻招人来将哭喊着的秦风明拖走。
  秦风明被拖走了,皇帝却没再开口,赵康寻思了一下,与萧言之交换一个眼神之后,便吩咐宫宴继续,只是被秦风明这么一闹,这宴就没那么喜庆了。
  等了一会儿,萧言之才倒上一杯热茶送到皇帝面前,嬉皮笑脸道:“父皇,儿臣配合得怎么样?”
  皇帝转头看着萧言之,突地就笑了:“怎么什么都敢往外说?朕看你早晚要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萧言之嘿嘿一笑,而后凑到皇帝旁边,低声问道:“父皇,那秦泰……难除?”
  “难。”皇帝也低声回道,“秦泰与朕一同推翻前朝,几度出生入死,功不可没。秦家原本就是中原世家,名声显赫,上数四代皆是在朝为官,无一邪佞,再算上姻亲……如今唐国要职半数都在秦家人手上。”
  萧言之转了转眼珠子,问道:“父皇就没有可以用的心腹?”
  皇帝无奈地轻笑一声,道:“朕的心腹,多半都是武将,他们会打仗,可朝堂上那些个明争暗斗,连朕有时都想不透,他们还有的学呢。这三年提拔上的可用之人还欠些火候。朕不急,慢慢来。这不就等到机会了?”
  他想办,也要有人配合他啊,他那两个儿子也才十几岁,打了好几年的仗同生共死,如今倒是被他们的娘给教的就只顾着互相攀比争斗,一对上外人就都成哑巴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竟怕他怕成这样,他这个做爹的难不成还会偏心外人吗?
  没人配合,他也只能暂且养着秦家了,养大了秦泰的心,他才能抓到更多的机会。
  萧言之心中了然,笑道:“看样子,儿臣来的还挺是时候啊。”
  他这唯一的外来人员,倒是搅乱了一池春水啊。看秦泰的这番动作,似乎是等不及了。
  皇帝笑笑,算是默认了萧言之的说法。
  萧言之眼珠子一转,谄笑道:“那父皇,儿臣立了功,有赏没?”
  皇帝闻言笑瞪萧言之一眼,道:“还讨赏?朕的鸿胪寺少卿没了,你怎么赔朕?”
  萧言之不以为意道:“这还用儿臣赔吗?您随便提拔一个不就成了吗?刚好补上个自己人。”
  皇帝冷哼一声,道:“随便提拔?鸿胪寺负责接待外使,秦风明是唯一一个既懂西域各部语言,又能说明白突厥语和回纥语的,他还知道几句大食语,朕找谁来补?”
  “额……”萧言之搔搔嘴角,“那父皇您干吗现在就革他职啊?等到下个月多好?”
  难怪秦风明这么嚣张,还真是有两把刷子啊。
  “等?”皇帝白了萧言之一眼,“等什么?等他与外使串通捅朕刀子吗?”
  “额……”萧言之语塞,一脸无辜地看着皇帝。
  皇帝笑道:“总之,这事儿因你而起,鸿胪寺的那摊子事儿,朕就交给你了。”
  “……父皇,儿臣去哪儿给您找个又会这个又会那个的人啊?”
  皇帝得意一笑,道:“你这段时间从弘文馆拿走的都是什么书?”
  别以为他不说就是不知道,这小子从弘文馆拿走的都是用外族语言篆刻的竹简,那些多是外族来使或者商旅留下的,连秦风明都看不太懂,这小子却挨本儿都给译了过来,叫姬文成佩服不已。姬文成面儿上总是对言之板着脸,可都已经偷偷跑来找他称赞过好几回了。
  萧言之一怔,而后恍然大悟:“父皇,您坑我!”
  皇帝伸手揉了揉萧言之的头,得意道:“小子,你还有的学呢。”
  萧言之冲天翻了个白眼。
  宫宴散后,所有人就都被安排在禁苑各处住下。
  夜深人静时,裴泽便从住处溜了出来,抹黑寻到萧言之的住处,推门而入,就看到萧言之坐在正对着门口的椅子上发呆。
  “想什么呢?”裴泽动作利落地关上房门、落闩,而后才转身看着萧言之。
  “没想什么,”萧言之有些呆愣地摇了摇头,“有些累了。”
  这一天的功夫,好像发生了不少事情,理顺一下却发现也没什么事情。
  裴泽闻言蹙眉,问道:“累了怎么不去床上歇着?”
  萧言之叹一口气,道:“你不来,我坐着还是躺着都没区别。”
  躺着睡不着还比坐着更难受呢。
  裴泽伸手将萧言之拉起来,无奈道:“就你这德行,陛下还催你成婚?”
  萧言之顺着裴泽的力道起身,跟着裴泽一起往床边走:“他催也没用,我又不能娶。”
  “不能娶?”裴泽转头看了萧言之一眼,“怎么不能娶?”
  “我……”萧言之突然打了个激灵,赶忙把将要出口的话给咽了回去,改口道,“我这在哪儿都睡不着的毛病若治不好,怎么娶?”
  看着萧言之爬到床里侧躺下,裴泽才上床躺好:“你要不要找个太医看看?”
  总也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吧?
  萧言之转头看着裴泽,苦着脸道:“若太医也治不好呢?”
  裴泽愣了愣,一时之间竟是无言以对。
  若太医也治不好萧言之这毛病,怎么办?萧言之这辈子就都只能在他身边安睡?
  见裴泽似是有些困扰地蹙起了眉,萧言之突然翻身滚到裴泽身侧,将脑袋抵在裴泽肩头耍赖道:“我这毛病若是治不好就赖着你了,你娶妻,我陪嫁,你以后除了妻儿就再养一个我。”
  裴泽顿时哭笑不得,道:“我看我也不娶了,养一个你就够。”
  不然以后他的床上除了睡着他和妻子,还要再睡一个萧言之?那场景只是想想都叫人浑身不舒坦,他可没有那个兴趣去尝试。反正他也是无法对萧言之置之不理,若真到了那个时候,他还真就不必娶了。
  “那可不行,裴家……无……”话没说完,萧言之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裴泽原本还等着他的下半句,可听着听着,耳边就只剩下萧言之清浅的呼吸声。裴泽偏头,就见萧言之已经睡着了。
  裴泽笑笑,拉起被子替萧言之盖好。
  看萧言之这睡得香甜的模样,哪像是个夜不成眠的人?成天说着睡不着,可夜里一躺在他身边就睡得比谁都快,若不是亲自验证过,裴泽是绝不会相信萧言之说过的话,可正是因为亲自验证过,所以裴泽更觉得神奇。
  对萧言之而言,他的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这特别之处是只在他身上有,还是在别的什么人身上也有?
  这么细细一想,裴泽的心中突然又多了许多疑虑。
  
  第36章
  
  紫薇殿里,萧言之静静坐着,面前一张矮桌,桌上一杯清茶、一盏香炉,矮桌正中放着小小的风炉,风炉里烛火摇晃,座在风炉上的茶壶壶口冒着热气,再往对面看去便又是一杯清茶,而后一只涂了丹蔻的纤纤玉手闯入视线,端走了那一杯清茶。
  蒋琬轻抿一口茶水,而后才轻声开口道:“本宫这里的茶叶,都是陛下赏的,听说都是江南献上来的贡茶,殿下尝尝,看与殿下在江南喝过的相比味道如何?”
  萧言之闻言淡淡一笑,悠然道:“只闻这茶香,便知道是市面上寻不着的极品,进贡皇家的东西,向来都是独一无二的,今日我可是沾了蒋贵妃的光,才有幸尝上一口,要谢过蒋贵妃慷慨。”
  话音落地,萧言之便端起茶杯,颇为享受地嗅了嗅茶香,而后才啜一口茶汤,垂下眼时,萧言之却在心里叫苦不迭。
  他不过就是在仲秋宫宴上多吃了两口,皇帝为什么要安排他再学宫廷礼仪啊?而且学礼仪就学礼仪,为什么要安排他来蒋贵妃的紫薇殿里学?皇帝坑他还坑上瘾了啊?
  放下茶杯,萧言之的眼中又盈满了温柔的笑意。
  仔细打量一下萧言之的长相,蒋琬才发现萧言之跟皇帝其实是有相似之处的,虽然并不不明显,但皇帝年轻时的五官轮廓便是萧言之这样的。
  只不过皇帝十几岁就参军入伍,认识她那会儿领军造反又是意气风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决绝的霸气。
  然而萧言之却是江南商贩,想必是习惯了笑脸迎人,整个人瞧着和蔼亲切,尤其是他眼底那化不开的温柔更叫人如沐春风,这与皇帝截然相反的气质倒是让萧言之看起来不怎么像是皇帝的亲生儿子。
  放下茶杯,蒋琬笑道:“虽然陛下嘱咐本宫安排人教导殿下宫廷礼仪,可本宫瞧殿下天生贵气,举手投足间可比善儿更像是个皇子,哪里还用得着人再教导?”
  “贵妃过奖了,”萧言之微微垂眼,“与二皇弟比起来,我还差得远呢,毕竟二皇弟可是父皇亲自教导出来的,一定是兄弟里最合父皇心意的。”
  “殿下太谦虚了,”蒋琬咯咯笑道,“善儿他啊,什么都好,就是呆头呆脑的,也不会说句讨好的话,本宫只盼着陛下千万别对善儿有所误解就好。”
  “知子莫若父,蒋贵妃无需心忧。”担心也别跟他说啊,这事儿他可帮不上忙。
  蒋琬叹一口气,道:“怎么能不担心,本宫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倒不盼着他出人头地,只求他这一生平平安安就好。”
  闻言,萧言之暗自冷笑一声。
  蒋贵妃若真的只求徐离善这一生平安,那徐离善定能过得逍遥自在、和和美美,只可惜……
  见萧言之听了这话后没什么反应,蒋琬长舒一口气,莞尔一笑,又道:“罢了,本宫与殿下说这些做什么,真是太久都没个人能陪本宫聊聊了。陛下说要本宫安排人教导陛下宫廷规矩,可本宫觉得殿下您是什么都知道,只看心情如何、想不想做罢了,因此本宫也不做那讨人嫌的事情,就给殿下说一说本宫这三四年经历过的宫中趣事吧。”
  萧言之眉梢一挑,心中颇为诧异,却也笑着点头道:“蒋贵妃果然善解人意,那就有劳蒋贵妃了。”
  在宫中发生过的事情,哪有什么趣事?那一桩桩、一件件,说出来是当个乐子,可其中却暗藏着在宫中的生存之道,而蒋贵妃身为有实无名的六宫之首,会经历的多半也都是大事,能听上几桩“趣事”,对他来说有利无害。蒋贵妃若真是诚心诚意与他说的,那他还要记蒋贵妃一个人情。
  蒋琬柔柔一笑,便给萧言之说起前朝后宫里她知道的那些事儿,萧言之听得认真,偶尔附和几句,像是真的在听蒋贵妃说笑一般。
  两人这一说就说到了正午,赵康来紫薇殿接人时,两人还正为一句话乐不可支。
  瞄见赵康,蒋琬敛了笑,也收住了话题,调侃萧言之道:“这才一会儿不见,陛下就想念殿下了,殿下可快些跟赵康走吧,可别叫陛下等急了,该怪本宫扣着他的宝贝儿子不还了。”
  “父皇哪里是想念我啊,他这是怕我惹是生非,特地叫赵康来看着我的。”萧言之笑着起身,向蒋贵妃拱手一拜,“今日叨扰多时,蒋贵妃所言叫言之受益匪浅,多谢。”
  蒋琬笑得花枝乱颤,道:“殿下客气了,快去吧,陛下估摸着是想与殿下一同用膳。”
  “告辞。”萧言之点点头,便与赵康一同离开。
  出了紫薇殿的大门,萧言之才长舒一口气,一边琢磨着蒋琬方才说过的事情,一边在赵康、连胜和何晏的陪伴下往两仪殿走去。
  可走着走着,萧言之就突然有种被人注视的感觉,那视线太强烈,叫萧言之难以忽视。
  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一下,萧言之想看一看到底是谁在看他,可这一转头,萧言之就发现今日的后宫里好像变得热闹了一些,在他四面八方的不远处都聚集着三三两两的宫妃,瞧着似乎都是结伴在散步,可怎么却好像都在偷偷打量他?
  萧言之问赵康道:“赵大人,今日后宫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怎么这么热闹?”
  赵康也跟着左右看了看,摇头道:“回殿下的话,这老奴还真没听说过。老奴来时,她们就已经在这儿了。”
  闻言,萧言之眉梢轻挑。
  赵康来时她们就已经在了?那她们散步的时间可稍微有些长了啊……罢了,与他无关。
  撇撇嘴,萧言之继续往两仪殿走去。
  萧言之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赵康却是在心里惦记上了。
  先前只当这些女人是在散步,他也没多想,只是好奇这后宫里面的女人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了,可这会儿跟着大殿下出来,再看这些女人眉目含春的模样,他可算是知道这些女人为何大老远地从各自的宫殿聚集到紫薇殿附近了。
  不过就是昨夜在宫宴上见了大殿下一面,她们怎么还都惦记上了?
  连胜也好奇这些宫妃为什么散步会散到紫薇殿附近,于是跟在萧言之身后的连胜就分出了一丝精力去关注那些宫妃,等到发现不管他们走出多远,那些宫妃都始终徘徊在不远不近的后方时,连胜恍然大悟,这才明白这些宫妃之所以会冒着被蒋贵妃逮住讽刺一番的风险来到紫薇殿附近,就是为了来看萧言之的。
  连胜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在萧言之身后低声道:“启禀殿下,那些妃嫔好像一直跟在后头,殿下您看……”
  “恩?”萧言之倏地停下脚步,转身向后看去,这一看就发现还真是连胜说得那么回事儿,“她们跟在后头做什么呢?”
  “奴婢……不知。”连胜摇摇头,没敢将自己的猜想说出口。
  萧言之沉吟片刻,而后吩咐连胜道:“连胜,你去问问她们,看是不是有事。”
  “啊?问啊……”连胜为难地看了赵康一眼,见赵康微微点头,才应下了,“是,奴婢这就去问问。”
  硬着头皮转身,连胜四处看了看,便向其中几个宫妃的方向小跑过去,然而连胜才跑到半路,那宫妃似乎是察觉到了连胜的意图,惊呼一声后掉头就跑,还一步三回头地嬉笑着。转头再看其他方向,连胜就发现其他宫妃也都跑没了影儿。
  停下脚步,连胜转身,一脸无奈地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也被这情况搞得一头雾水。
  赵康干咳一声,尴尬地对萧言之说道:“殿下,她们既然跑开了,该是没有什么要紧事儿要找殿下,陛下还在两仪殿里等着呢,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恩,那走吧。”招了招手叫连胜回来,萧言之便脚步飞快地往两仪殿走去。
  走得快了,萧言之不一会儿就走出了后宫的地界,等那些躲起来的宫妃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萧言之的影子了,只能满心遗憾地各自回去寝宫,想着明日的这个时候再来一趟,反正她们日日无事可做,与其把时间都耗在寝殿里发呆,倒不如出来晒晒太阳,瞧一瞧大殿下的风采,即便只能远远望着也是赏心悦目啊。
  等萧言之到两仪殿时,皇帝已经在后殿里等了许久。
  “怎么才来?”摆摆手免了萧言之的礼,皇帝笑眼看着萧言之入座。
  萧言之大咧咧地坐下,撇嘴道:“还不都是父皇给儿臣安排了太多事情?父皇,儿臣能不能不去蒋贵妃那里?”
  “她为难你了?”
  萧言之摇摇头,道:“那倒没有,但不保证一直没有。”
  皇帝闻言轻笑两声,道:“是她自己说想借此机会多了解你一番。”
  “父皇这是被枕边风吹软了耳根子?”萧言之不满地看着皇帝。
  “瞎说!”皇帝瞪萧言之一眼,“既然是她自个儿把你请了过去,就不敢叫你出了什么岔子,将你送到她身边去,蒋家人暂且也不会找你麻烦。”
  听皇帝提起蒋家人,萧言之好奇问道:“怎么?蒋家人与父皇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皇帝丢一块肉进嘴里,咽下后又道,“不就是怕煮熟的鸭子飞了嘛。”
  “唉,”萧言之叹一口气,道,“儿臣是要做点儿什么才能叫他们安心?”
  皇帝冷哼一声,道:“朕不死,他们安心不了。”
  萧言之撇撇嘴,没接话。
  皇帝突然长叹一口气,道:“老二的心思若是有你一半的活络,朕也就放心了。”
  萧言之想了想,道:“二皇弟还小,经历的事情也不多,父皇若是肯将他送出长安磨练几年,定会有所成长。”
  长安城里能给徐离善庇护的人太多,只一个蒋贵妃就会帮徐离善扫除障碍,不会叫他受了委屈,还有裴泽保驾护航,他没长成第二个秦风明就算是不错了。想他自己十七八岁那会儿,也是很傻很天真啊,如今他第二个十八岁都过去好几年了,心思能不活络吗?
  皇帝沉吟半晌,点头叹道:“这几年疲于朝堂政务,是朕疏忽了对老二老三的培养,只想着找人将能教给他们的都教给他们,却忘了有些事情不经历一次是学不会的。”
  萧言之突然又后悔自己多这一句嘴了。
  若皇帝真把徐离善送去哪里的穷乡僻壤历练几年,蒋贵妃还不得恨死他了?
  “父皇也不必这样忧心,人各有命,儿孙自有儿孙福。”
  皇帝翻了个白眼,道:“朕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朕能不忧心吗?”
  “那倒是。”萧言之耸耸肩,“对了父皇,今日怎么不见两位皇弟?”
  仲秋节之前一直都是五个人一起用膳,今天怎么就剩他跟皇帝两个人了?
  皇帝闻言又瞪萧言之一眼,道:“朕就不知道你这心里能记下什么事儿!月末要甄选秀女,这几日开始,各地要参选的秀女就都该到长安了,为保长安城治安,他们都忙着呢,就你整日清闲,还嫌自己事儿多!”
  萧言之立刻乖乖闭上了嘴,专心用膳,就好像今日御厨做的饭菜格外合胃口似的,引得皇帝对着他翻了好几个白眼。
  在两仪殿吃饱喝足了,萧言之就带着何晏和连胜去了弘文馆,一进门就见姬文成一如既往地坐在案后看竹简。
  以往萧言之从没注意过姬文成所看的竹简是什么,今日仔细一看,萧言之就发现摊在姬文成面前的那份竹简,可不就是他仲秋节之前译过的那卷吗?
  萧言之简直是悔到肠子都青了。
  弘文馆里没有戏文话本,他寻一些外文写的竹简来打发时间也就算了,你说他看过之后为什么非要标注呢?显摆他有学问吗?人家辛辛苦苦刻好的竹简,他怎么能乱涂乱画呢?他是不是手贱?是不是贱?
  在姬文成对面坐下,萧言之叹道:“姬先生害得我好惨啊!”
  姬文成一怔,抬头满目疑惑地看着萧言之,慢悠悠地开口道:“老夫惶恐,殿下何出此言?”
  萧言之无奈笑道:“我先前无聊看过的那些竹简,姬先生可都看过?”
  姬文成点头道:“看过,老夫也正在看。”
  萧言之又道:“那这事儿,姬先生与父皇说了?”
  姬文成再次诚实点头,道:“恩,说了。”
  萧言之苦笑道:“如今鸿胪寺少卿秦风明犯错被革职,父皇命我暂代秦风明之职。”
  听了这话,姬文成想了半天,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儿,怎么被这位殿下说得好似大祸临头一般?
  姬文成盯着萧言之看了看,觉得萧言之那厌弃的模样不像是作假,这才疑惑问道:“老夫不明白殿下的意思,陛下信任殿下,所以委以重任,这是好事啊。”
  萧言之一怔,也只能长叹一口气:“罢了,先生今日要讲什么?”
  姬文成又盯着萧言之看了看,而后才慢悠悠地收起竹简,从书案下面又掏出叠成方块的宣纸,放到桌上慢慢展开来。
  “今日不讲学,老夫也给殿下讲了不少东西了,今日想要考一考殿下,看殿下学懂了多少。”
  这话姬文成说得云淡风轻,萧言之听后却觉得犹如晴天霹雳。
  “考……考一考?”他可没听说要考试啊!
  “怎么?”见萧言之受到惊吓了似的,姬文成也愣了愣,“老夫没与殿下说过吗?”
  萧言之猛摇头。
  姬文成斜着眼睛想了想,而后悠然说道:“那大概是老夫忘了知会殿下吧,原本应该在仲秋节前通知殿下,也好让殿下得了空复习一下。不过那不重要,殿下请开始作答吧。”
  说着,姬文成还将笔墨一并送到萧言之面前。
  萧言之捏着被姬文成硬塞过来的毛笔,目光呆滞地看了看宣纸上工工整整写着的一行小字,大脑一片空白。
  那字他都认得,可连在一起之后怎么就变得不认识了呢?
  “先生,这……”萧言之可怜兮兮地看向姬文成。
  “恩?”姬文成也看着萧言之,“殿下是有哪里不懂吗?”
  萧言之张了张嘴,却没好意思说他哪里都不懂。
  再看看那一张雪白雪白的宣纸,萧言之简直欲哭无泪。
  当年考试时好歹还有选择题可以拼拼运气,可这满纸只有一道问答题,他该怎么答?
  咬咬牙,萧言之做好了被骂的准备,放下了笔。
  “先生,学生愚钝,想不出该如何作答。”
  “想不出?”姬文成一脸惊讶地看着萧言之,而后又看了看宣纸上他自己亲手写下的题目,“殿下您……再想想?”
  萧言之笑着摇了摇头,道:“学生实在是想不出。”
  姬文成这可犯了难了。
  这测验其实是陛下安排的,之前他带着大殿下译制的竹简去面见陛下时,陛下就说想要了解一下大殿下的学习进度,要他时不时地安排一次测验,而后呈交陛下。
  考虑到大殿下的特殊情况,这考题他还特地选了简单的,可若大殿下连这都答不出,他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姬文成琢磨半晌,突然将宣纸上写着字的那一截给撕了下去,团成一团随手丢到一边,正色道:“那么,请殿下以夏为题,赋诗一首,七言绝句即可……五言绝句亦可。”
  减少一些字数,殿下总该写得出了吧?
  萧言之一听这话就笑了,苦笑。
  七言、五言他哪个都不会啊,姬文成只给他减少字数有什么用?要么抄袭一首?还是算了,别这之后姬文成再将他写的东西呈交皇帝,皇帝再误以为他还有作诗的天赋,那他可就惨了。这一年到头的宴会那么多,他就是背全了三百首都未必够用,更不用说他背一首都要想半天,还是不自找麻烦了。
  “先生恕罪,学生并无作诗的天赋。”
  “那、那殿下您会什么?”姬文成突然抓起方才被他丢开的竹简,“难道殿下只会译外族语?”
  萧言之满心无奈。
  他的汉话也说得挺好的,只是那些诗词歌赋四书五经他看得懂,却参不透,姬文成提的问题更是深奥,他实在是没有那个造诣。而那些外文古语他也只是连蒙带猜地能看懂罢了。
  到底还是怪他手贱啊……
  而姬文成却将萧言之的这个笑容当做了默认,目瞪口呆地盯着萧言之看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开口道:“殿下这……也算是一种天赋,且少有人能达到殿下如今这样的成就。”
  本族文化不清楚,外族文化可懂不少,这位殿下真的是在江南长大的?他没去西域住过?不是生在大食国的?没有亲戚是突厥人或者回纥人吗?是不是有朋友来自新罗?年纪轻轻就能看得懂这么多外文,也真的是厉害!
  萧言之只笑不语。
  还是让姬文成自己猜想去吧。
  姬文成又看了看萧言之,突然拿过萧言之面前的毛笔,飞快地在宣纸上写下几行小字,道:“既然如此,老夫就只给殿下出几个简单的题目,只要殿下记下了老夫说过的话,就一定答得出。”
  萧言之扶额。
  他压根儿就没认真听过姬文成的讲学内容,能记下什么?
  写好了题目的姬文成一抬头就瞧见萧言之扶额叹息的模样,姬文成一怔,登时就明白过来了。
  把笔一摔,姬文成横眉怒目地看着萧言之,愤然道:“枉老夫一直以为殿下是忠厚老实之人,结果殿下竟只是在戏耍老夫!殿下从没听过老夫讲学,还来弘文馆做什么?!”
  做学问的人,多半都不喜欢别人轻慢学问,姬文成原本就是个顽固的文人,对这样的事情就更为在意了。
  萧言之惊得一哆嗦,刚忙把笔捡起来,谄笑道:“先生息怒,是学生愚钝,无法理解先生所讲,学生……”
  “老夫不听!”姬文成打断萧言之的话,而后一改往日慢条斯理的模样,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拔腿就往外边跑,“老夫这就去与陛下说,老夫教不了殿下!”
  “诶?”萧言之傻眼。
  这怎么还要闹到皇帝面前去了?他不就是考试答不出题嘛!
  萧言之赶忙起身追了出去:“姬先生!姬先生您等等我啊!”
  一直守在门口的何晏和连胜被这情景吓了一跳,但见萧言之追在姬文成后头,便也都跟着追了上去。
  看着姬文成在前面跑得一步三晃,萧言之心肝直颤,生怕姬文成跑不利索再摔出个好歹来。
  “何晏,追上去保护好姬先生!”
  一个天天在弘文馆里坐着的老头怎么跑得那么快?只不过让他先跑了个十几步,怎么还追不上了?
  “是,殿下!”
  何晏立刻加速追上去,可姬文成跑得猛,何晏也不敢硬拦,只能一边跑,一边妨碍姬文成,不过好歹是让姬文成慢了下来。
  “姬先生!”萧言之一个急停转到姬文成面前,总算是把人给拦住了,“姬先生息怒,学生知错,咱们先回弘文馆好不好?”
  姬文成还横起来了,吹胡子瞪眼地怒吼道:“不好!老夫要面见陛下!面见陛下!”
  话音未落,姬文成就想要绕过萧言之、何晏和连胜三人的拦截。
  可没有萧言之的命令,何晏和连胜哪敢放姬文成离开,却又怕伤着姬文成,只能将姬文成围住,手忙脚乱地阻拦着。
  看着姬文成精神抖擞地上蹿下跳,萧言之无奈扶额。
  他真是做的什么孽啊!
  裴泽脚步匆匆地路过这里时,自然就被萧言之那边闹哄哄的几个人吸引了注意力,转头一看见是萧言之站在那边,裴泽就大步走了过去。
  “殿下在这里做什么?”
  乍一听到裴泽的声音,萧言之吓了一跳,转身见到裴泽本人时,萧言之立刻就靠了过去。
  “义兄啊,给我靠一下,头好疼。”萧言之的胳膊往裴泽的肩上一搭就靠了上去,一副身心俱疲的模样。
  “怎么了?”裴泽看看上蹿下跳的姬文成,好笑道,“你是怎么惹着姬文成了?”
  萧言之疲惫道:“姬先生出的题目没能答出来而已。”
  裴泽轻笑一声,抬手就用手上的折子在萧言之的头上敲了一下,道:“还而已,答不出姬先生出的题目可是要倒大霉的。”
  萧言之闻言抬头,好奇地看着裴泽问道:“义兄也经历过?”
  裴泽点头。
  刚入宫那会儿,给他们讲史书和地志的就是姬文成。
  见裴泽点头,萧言之就笑了,道:“知道还有人与我经历过相同的事情,我这心里就平衡了。”
  裴泽白了萧言之一眼,又道:“秦泰在陛下那里。”
  这言外之意便是说姬文成即使去了,这会儿怕是也见不着陛下。
  萧言之两眼一亮,立刻向何晏和连胜摆了摆手,道:“放姬先生过去吧。”
  何晏和连胜这才松了口气,赶忙闪开,给姬文成让路。
  可姬文成却没动地方,狐疑地看了看凑在一起的萧言之和裴泽,就觉得这其中必有猫腻,于是姬文成突然就转身往弘文馆走去。
  “哼!老夫突然想起弘文馆里还有事要做,面见陛下之事,明日再说。”话音未落,姬文成已经走远了。
  萧言之愕然,目瞪口呆地望着姬文成的背影:“……这老头!”
  裴泽笑道:“姬先生一向如此。”
  萧言之撇撇嘴,而后拍了拍裴泽的肩膀,笑道:“多谢义兄相助,那么我就不打扰义兄了。”
  话说完,萧言之还像模像样地冲裴泽拱了拱手,可转身要走时,却被裴泽揪住了后衣领。
  “你等一下没事要做了?”裴泽逮住萧言之问道。
  萧言之摇摇头,道:“没事了啊。”
  “那跟我走!”裴泽毫不客气地拖着萧言之就走。
  “诶?”萧言之懵了,“去哪儿啊?”
  裴泽没有回答萧言之的问题,只是从拽领子变成了扯袖子,一路拉着萧言之去了右金吾卫营。
  “来帮我做事。”踏进右金吾卫营的办事处,裴泽才终于开了金口。
  萧言之眨眨眼,茫然问道:“我能帮你做什么?”
  这话倒是把裴泽给问住了。
  萧言之能做什么?这他还真不知道,只是今日从下朝之后一直忙到现在,他只觉得分身乏术,这才强拉了萧言之来做苦力,可萧言之还什么事情都没接触过,他能做什么?
  “你先找个地方坐下吧。”总会有萧言之能做的事情的。
  萧言之搔搔嘴角,左右看了看,便找了个看起来不碍事儿的地方坐下了。
  萧言之也觉得裴泽既然叫他来了,就应该是有什么他能做的事情,可在右金吾卫营里坐了快一下午了,萧言之却什么都没干,就只是坐到屁股疼。
  见裴泽里出外进地都跑了八趟了,萧言之终于是坐不住了。
  起身揉了揉屁股,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找到了一个壶和一个杯子,萧言之看看这两样,再看看正在吩咐事情的裴泽,萧言之抱着这一个壶和一个杯子偷偷溜出了屋子。
  将壶和杯子洗干净,萧言之就找右金吾卫营里的人要了些热水,就又抱着这一个壶和一个杯子回了他方才呆着的屋子。
  屋子里,裴泽依旧坐在桌边跟人说着什么,看那专注的样子就知道一定是没发现他溜走了。
  萧言之撇撇嘴,倒了一杯热水,就蹭到了裴泽身后,左摇右晃地探头看了看,终于是找到了个能放杯子的地方,于是就把杯子放下了,然后又晃晃悠悠地回去之前的位置坐下。
  萧言之都坐回去了,裴泽却丝毫没察觉到萧言之都趁他不注意时做了什么,倒是正在跟裴泽说话的那几个人一直用一种惊疑不定的眼神看着萧言之。
  武成王头一次在办公时还带这个不相干的人,这人谁啊?
  突然发现面前的人不专心,裴泽冷着脸抬起头来:“你们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几个人立刻回神,“王爷,渴了吧?喝水。”
  有人将那杯水推到了裴泽面前。
  裴泽看了看那杯水,疑惑道:“哪儿来的水?”
  他进门时这桌子上过还没有这杯水呢,是谁、什么时候放过来的?
  一听裴泽这问题,其他几个人齐齐伸手指向萧言之。
  裴泽循着几个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了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的萧言之,这才想起被他强行带过来的萧言之。
  裴泽眉心微蹙,问萧言之道:“我是不是要你来帮忙的?”
  萧言之懒洋洋地从桌子上爬起来,点头道:“恩,是啊。”
  “那你都做什么了?”
  萧言之想了想,道:“帮你倒了一杯水?”
  闻言,裴泽的眼角狠狠一跳。
  他不是让萧言之来做这个的!
  萧言之表情无辜地耸耸肩。
  这又不是他的错。
  裴泽的眼角又是一跳,猛地将那杯水灌了下去,就继续跟面前的几个人商量事情。
  没有被使唤的萧言之就又趴回了桌子上。
  直到裴泽将今日的所有事情都做完了,萧言之却还没骨头似的趴在桌子上,什么都没做。
  瞧见萧言之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累得筋疲力尽的裴泽气得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瘫坐在椅子上狠狠瞪着萧言之。
  萧言之被裴泽那副不甘心的表情给逗笑了,起身又给裴泽倒了杯水递过去。
  “听你嗓子都哑了,等回了万春殿,叫秀水给你蒸一碗川贝雪梨。”萧言之靠在桌边笑道,“午膳时还听父皇说你们忙,却没想到这么忙,真是可怜。”
  “那你不帮忙?”裴泽又将那一杯水猛灌下去,放下杯子时还挑了挑下巴,示意萧言之再来一杯。
  萧言之一边倒水一边笑道:“我这不是跟你来了吗?是义兄忘了使唤我了。”
  裴泽气呼呼地又喝下一杯水,这才觉得舒坦了点儿。
  好笑地看着生气的裴泽,萧言之问道:“二皇弟呢?我还以为他铁定跟你在一起。”
  “我怎么知道他在哪儿,反正这个时期不是绕着皇宫跑就是绕着长安城跑。”裴泽白了萧言之一眼。
  他是跟徐离善亲近一些,可也是相对而言,再怎么亲近,还能整日整日地呆在一起吗?两个大男人腻在一起是要做什么?
  休息得差不多了,裴泽就站了起来,又扯住萧言之的衣袖拉着人往外走:“回去了。”
  “你的事情都办完了?”萧言之跟在裴泽身后,盯着自己被扯住的衣袖。
  裴泽这要是扯断了他的衣袖,是不是也能叫断袖?话说为什么扯他袖子啊?牵手不行吗?
  想象了一下自己与裴泽手牵手的画面,萧言之反倒是打了个哆嗦。
  还是扯袖子好些。
  萧言之快走半步与裴泽并肩而行,再瞄一眼自己的袖子,就觉得裴泽扯他袖子这个动作也不算太显眼了。
  “恩,今日的事情是办完了。”瞄了一眼追到身边的萧言之,裴泽倒是没意识到自己正扯着萧言之的袖子,“你要去两仪殿用晚膳吗?”
  萧言之摇了摇头,道:“父皇不传,就不用去。不过看这时辰也差不多到父皇用膳的时间了,他想传,我也过不去了。”
  “恩。”裴泽点了点头,再没说什么。
  回到万春殿,萧言之站在门口看着定在他眼前一动不动的裴泽,想了想才犹豫着问道:“要来万春殿一起用膳吗?”
  萧言之的话音还没在地上砸实,裴泽就“恩”了一声,抬脚就走了进去。
  看着裴泽泰然的背影,萧言之抽了抽嘴角。
  裴泽一开始就打算留在万春殿用膳了吧?那直说不就行了,怎么还非得等着他邀请?裴泽每天晚上来万春殿时可从没等着他开口邀请。
  耸耸肩跟着进门,萧言之就赶紧让秀水去吩咐小厨房弄点儿吃的,不用精致,越快越好,他总觉得又累又饿的裴泽似乎心情不太好。
  与裴泽一起在饭桌边儿坐下等着用膳,萧言之喝着秀水刚沏好的茶,突然转头问秀水道:“秀水,今儿下午两仪殿那边……有发生什么事吗?”
  他有些在意秦泰的事情。
  秀水一听萧言之这问题就露出了就惊讶的表情,睨了一眼裴泽,见萧言之并不介意似的,便开口道:“殿下平日从不问这些,今日问了可还真问着了。
  奴婢听人说,秦大人今日早朝抱病缺席,可晌午之后,他就带着鸿胪寺的秦少卿求见陛下,说是来负荆请罪的,听说陛下在御书房里发了好大一同脾气,可把秦大人骂了个里外不是人。
  奴婢听人说,陛下和秦大人的关系可好了,那是亲如兄弟,这么多年来,陛下好像是头一次对秦大人发这么大的脾气。
  奴婢还听人说了,那秦大人离开两仪殿时哭得可惨了。”
  萧言之原本就是那么一问,却没想到秀水跟说书似的声情并茂地说了一大堆,一会儿一句听说,叫萧言之忍俊不禁。
  听了秀水的话,裴泽挑了挑眉梢,觉得有些惊讶,沉吟片刻,便狐疑地看着萧言之,问道:“昨夜你与陛下说了什么才叫陛下革了秦风明的职?”
  他们之前也抓过秦家不少小辫子,可秦泰每次都能借住秦家的力量将事情摆平,像这次这样理亏到先让秦风明来请罪、之后又亲自押着秦风明来的情况还真是头一次发生,仅凭秦风明当街强掳大皇子的罪名是绝对达不到这个效果的,毕竟秦风明身为“秦家逆子”,犯过的事儿可多了去了,秦家总有办法将他保住。那么这一次,萧言之到底做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啊,”萧言之耸耸肩,道,“就说秦风明喝了点儿酒,一时冲动、情不自禁地就想冒犯我,然后秦风明就被父皇革职了。”
  “……你还真敢说。”裴泽愕然地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一脸无辜道:“他用折扇砸我头难道不算是冒犯吗?我可没说他到底做了什么。”
  只是秦风明好男风且大胆妄为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这才让人一听到“冒犯”二字就觉得秦风明是做了什么不干净的事儿,而企图对皇子、并且还是皇长子做那些不干净的事儿,皇帝没一气之下杀了秦风明那就是看到过往与秦泰之间的义气,只是革了秦风明的职,不管秦家脸多大,这事儿都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此时,裴泽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裴泽若有所思道:“那接下来,就是防止鸿胪寺少卿一职再落到秦家手里。”
  若这个少卿的位子保住了,那鸿胪寺也就回到陛下手中了。
  萧言之搔搔嘴角,低声道:“父皇命我顶替秦风明的位置,暂时接手鸿胪寺的事情。”
  “……你?”裴泽目瞪口呆地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脸一垮,委屈地看着裴泽道:“义兄,救我啊……”
  裴泽隐隐觉得有些头疼。
  
  第37章
  
  又是一个大清早,萧言之迷迷糊糊地起床,目送裴泽翻窗逃离事发现场,再洗漱更衣一番,终于完全清醒过来要去两仪殿请安时,却听人通报说两仪殿有人过来。
  萧言之走出房间,就瞧见赵康的小徒弟保全站在院子里,一脸慌张的样子。
  “保全怎么来了?是父皇有什么吩咐吗?”萧言之笑容温柔地看着保全。
  保全跪地向萧言之请安之后才犹豫道:“启禀殿下,是……是陛下龙体欠安,下令今日休朝。”
  “休朝?”萧言之的笑容倏地凝在了脸上,有些发懵地看了看保全,而后拔腿就往外跑。
  尽管相处不久,但皇帝有多勤政多敬业萧言之是看得清清楚楚的,能叫皇帝决定休朝,那定是出了大问题,而保全用了“龙体欠安”一词,这叫萧言之下意识地就认为皇帝是病倒了。
  一路狂奔到两仪殿后殿,萧言之连通报都等不及就闯入了皇帝寝室。
  “父皇!”
  寝室里,皇帝已经醒了,正在屏风后由赵康伺候着更衣,突然就听见有人撞开他的房门,皇帝一伸手就抽出了挂在床边的宝剑,之后听到了声音,才知道来的是萧言之。
  将剑交给赵康,皇帝连衣服都没系好就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一脸担忧地看着慌张不已的萧言之:“言之,你怎么了?”
  萧言之愣愣地将皇帝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头脑还有些不清楚地问道:“父皇,您……没事?”
  “朕?”皇帝转身看了看赵康,而后又看向萧言之,“朕能有什么事情?”
  “不是……保全不是说您龙体欠安,要休朝吗?”萧言之有些反应不过来。
  皇帝细细一想,这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禁不住笑道:“一个借口罢了,昨日秦泰在朕这里嚎了许久,朕总该有所反应才是。”
  “您……”一听这话,萧言之也明白过来了,登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放下心了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父皇您就不能让保全把话说清楚了嘛!可吓死儿臣了!”
  皇帝笑笑,道:“怎么?当真以为朕病了?平日里瞧你挺机灵的,怎么这会儿没想明白?”
  萧言之气呼呼地斜了皇帝一眼,道:“儿臣哪有心思去想那些啊!”
  一大清早就来这么一下,都不先给个暗示或者铺垫,他突然听到消息,哪可能想那么多啊!
  见萧言之为了他的健康全然失去了平日里淡定从容的模样,皇帝心中感动,也十分开心,笑呵呵地向萧言之伸出了手,道:“别坐地上了,地上凉。”
  “儿臣的心都凉了,还怕地上凉吗?”
  皇帝拉住萧言之的胳膊,使劲儿把人拽了起来,笑道:“怎么?怕朕出事了,没人给你当靠山了?”
  萧言之一听这话又狠狠瞪了皇帝一眼,道:“父皇您要是出事了,儿臣刚好就可以回江南了!”
  “得,还生气了呢?是朕的错,是朕说错话了。”皇帝又转头,乐呵呵地对赵康说道,“你瞧瞧这小子,在朕眼前没大没小的,还跟朕置气了呢。”
  看出皇帝心里高兴,赵康也笑眯眯地说道:“殿下这是真的给吓坏了,老奴瞧着殿下刚进来时脸色整个都白了。”
  “胆子小得跟兔子似的,”皇帝调侃萧言之道,“下回把事情想清楚了,别自己吓自己。”
  看着皇帝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得意样,萧言之气得牙根痒痒,咬牙切齿道:“是是是,儿臣下一次再听到这样的消息,就坐在万春殿里面等着,等太医给父皇您诊过脉,瞧出病来了,儿臣再过来。”
  皇帝闻言瞪了萧言之一眼,道:“你怎么不等着朕死了再来?”
  萧言之想说皇帝死了他就不用来了,可忍了忍,到底是把这话给咽回去了。
  “太医署里有父皇信得过的太医吗?让人去叫来吧。”
  “若是连这样的人都没有,朕这皇帝就真是白当了。”皇帝摆摆手,赵康立刻就出去安排去了。
  没等多久,太医署的太医就火急火燎地赶来两仪殿,赶着投胎似的进了两仪殿内的皇帝寝室,可探头一瞧,只见皇帝正神清气爽地与萧言之边用早膳边聊天,这太医在心里一琢磨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臣陈中,叩见陛下。”
  一听见陈中的声音,皇帝就立刻摆出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有气无力道:“就说了朕没事,你们非得劳师动众,说不过朕就去找言之来,你们一个个的可都找着治朕的法子了啊。”
  “老奴不敢。”心知皇帝这话只是说个过场,赵康就配合着跪了下去。
  萧言之戏谑地睨了皇帝一眼,也配合着说道:“父皇您别总不拿病当回事儿,太医署里养着的太医也不是留着看的,您若哪儿觉得不舒坦想要叫人过来给诊诊脉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儿,累不着您。您总觉得这小病小痛熬得住,可这要是一不注意变成了大病,可有您受的!儿臣是不知道您这是逞的什么英雄。”
  皇帝瞪着萧言之道:“朕倒是找你回来做什么?还叫你给管住了!”
  萧言之冷哼一声,不说话。
  皇帝无奈地叹息一声,挪了挪屁股坐到榻边,将手放在了榻上的小桌上,对陈中道:“陈太医来给朕瞧瞧吧,可得让你们大殿下放心啊。”
  “是,陛下。”陈中垂着头上前,从随身带着的箱子里翻出诊脉垫垫到皇帝的手腕下面,而后就替皇帝把上了脉。
  像模像样地思索一阵,陈中就抬眼瞄了皇帝一眼。
  皇帝微微一笑,长叹一声,又对萧言之说道:“昨天,你离开两仪殿之后没过多大一会儿,秦泰就领着秦风明来了,竟还有脸要朕收回成命?他的儿子是儿子,朕的儿子就不是儿子了?!他以为朕不知道他这些年都在盘算些什么吗?他以为朕不知道他那儿子都做了什么吗?老二老三受了多少委屈朕不知道吗?朕什么都没说,是因为朕把他当兄弟,他可倒好,蹬鼻子上脸了!他次次都在朕面前说起当年同生共死的情谊,可朕瞧他是把这情谊当成免死金牌了!”
  话听到这儿,陈中就知道他该给皇帝下什么诊断了,同时也知道这话是皇帝给他的任务,他得根据皇帝所说再编排个故事,把这事儿给宣扬出去。
  收回手,收起诊脉垫,陈中就默默地开始写方子。
  皇帝一瞧,就闭上了嘴。
  萧言之看了看陈中,问道:“陈太医,父皇可是着了病?”
  陈中一边写一边回答道:“回殿下的话,陛下只是郁结于心,心火太旺,臣开个方子给陛下调理一下。臣斗胆,也请殿下多与陛下聊聊,以解陛下心中郁结。”
  话说完,陈中就将写好的方子递给了赵康。
  萧言之客气道:“有劳陈太医了。”
  “殿下客气了。”
  赵康送走了陈中之后,就往前殿去了,那里还有等着上朝的威武百官,赵康原本是想伺候皇帝洗漱更衣用上早膳之后再去前殿,可既然萧言之到了,那这些事儿也不必他在旁边看着。
  等在东西两殿的文武大臣一听赵康说皇帝龙体欠安要休朝一日,心里登时就有了各自的算计。
  秦风明和大皇子结下梁子这事儿,他们可都听说了,昨日早朝秦泰告病,他们就知道这次的事情是皇帝占了上风,有人事不关己,只想静观其变,而那些已经明摆着投靠了秦泰的人可就坐不住了,尤其是在知道秦泰昨日入宫请罪却没能让秦风明官复原职时,他们就更着急了。
  原本想着今日要在朝堂之上联合起来给皇帝和秦泰这事儿做个和事老,可这会儿连皇帝都告病要休朝,他们要向谁求情去?
  有人动了动心思,凑到赵康身边低声问道:“赵大人,我有点事情想与蜀王说一说,不知道能否劳烦赵大人给疏通一下?”
  说着,那人还从袖兜里摸出一袋钱,偷偷塞给赵康。
  赵康却灵敏地退后一步。
  微微一笑,赵康为难道:“哎呦,这怎么使得!这位大人想要见大殿下是可以,只是……只是这会儿大殿下正在陛下跟前儿侍疾,怕是抽不开身,这位大人若是不急,那老奴兴许能给大人带个话,可若急……那老奴就没有办法了。要么这位大人您往万春殿走一趟?”
  “不必不必!”那人连忙摇头摆手拒绝道,“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耽误赵大人了,告辞,告辞。”
  赵康看着那人匆忙离开的背影,冷笑一声。
  都当他们大殿下是从乡下来的就什么都不懂是吧?觉得他们殿下单纯善良好欺骗是吧?哼!有眼无珠!
  收好了大臣们带来的奏折,目送百官离开,赵康才与保全两人一人抱着一摞折子回了两仪殿。
  而两仪殿内,赵康才走,裴泽、徐离善和徐离谦就闻讯赶来了两仪殿,可人是来了,却被皇帝挡在了门外,不让进。
  寝室里,萧言之打量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而后笑道:“父皇怎么还生气了呢?儿臣来得快,那是因为儿臣最先得了保全的口信,儿臣那万春殿又离两仪殿最近,算算时间,义兄和两位皇弟这会儿来也不算慢了,父皇您怎么也要容他们洗把脸,再换身衣裳吧?”
  皇帝对萧言之的话充耳不闻,连看都没看萧言之一眼,更别说回话了。
  皇帝是在生气,即便以往并不觉得徐离善和徐离谦的做法有什么不对,可今日偏偏有了萧言之做对比,这会儿再看徐离善和徐离谦,皇帝是怎么想怎么生气。
  同样都是儿子,同样都是听说他病了,一个是什么都不顾了火急火燎地就跑来,顶着擅闯帝寝的罪名撞开了他的房门,为的就是能早一点确认他是否安然,这两个倒好,先不说他们是不是一收到消息就赶了过来,单看他们映在门上的那淡定的身影就看得出他们其实并没有多担心他这个父亲的身体状况。
  或许也是担心的,只是不那么担心。
  萧言之撇撇嘴,又道:“什么事儿到了宫里不就那么回事儿嘛,父皇您怎么小心眼儿呢?这可有失帝王气度啊。”
  这些事儿皇帝不是早就该看清楚了吗?事到如今还介意个什么劲儿啊?
  “你怎么那么多话?!”皇帝狠瞪萧言之一眼。
  瞟了眼还站在门外的三个人,萧言之又道:“父皇您若是不见他们,就给个准话,让他们赶紧走吧。他们可都忙着呢,您就别折腾他们了。”
  昨天裴泽累得一倒在床上就睡着了,两人同床以来,裴泽还是头一次比他先睡着。结果今儿不用早朝还起了个大早,他看着都觉得累了。
  “你还心疼他们了?”皇帝冷哼一声。
  萧言之闻言冲天翻了个白眼,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你做什么去?给朕坐下!”
  萧言之扭头白了皇帝一眼,道:“父皇您别不讲理成吗?”
  话音未落,萧言之就已经拉开了房门,等这话说完,萧言之的人已经踏出了房间,还顺手又关上了房门。
  “萧言之!”皇帝气得直瞪眼。
  萧言之这臭小子,乖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转头就气他!到底是爹重要还是兄弟重要?!
  房门外的裴泽三人就只听见皇帝一声怒吼,登时就吓得心肝一颤,因此一见萧言之出来,就都一脸紧张地看着萧言之。
  “怎么了?”裴泽一把抓住萧言之的胳膊,紧张地问道。
  萧言之不以为意道:“没事儿,父皇正闹脾气呢。”
  “闹……脾气?”徐离谦一脸茫然地看着萧言之。
  “这个你们不用在意,”萧言之摆了摆手,而后道,“太医刚过来看过了,说父皇是心有郁结,心火太旺,大概是给气着了,早上那会儿也只是有些眩晕,下不了床罢了。”
  “父皇没事就好。”徐离善和徐离谦齐齐松了口气。
  徐离谦又道:“一从保全那儿听说父皇身体不适,我就慌忙赶过来了,父皇不肯见人还吓了我一大跳,却原来是有大皇兄在里面顾看。”
  萧言之点头笑道:“我那儿离父皇这里近一些,能比你们早到一些。父皇这边有我看着,如有需要,我会让人去请蒋贵妃过来的,我瞧你们昨日起就忙起来了,这会儿若没事儿就回去歇着吧,若有事就去办事儿。”
  “那……”徐离善犹豫道,“我们真的不用见父皇一面吗?”
  来探病却没见着人,这不太好吧?
  萧言之闻言往屋里瞄了一眼,道:“不然你们若能抽出空,午膳的时候过来吧。”
  “这事儿……大皇兄说的算吗?”徐离谦挑了挑下巴,是在问萧言之是不是真的不用询问一下皇帝的意见。
  “我说的不算,”萧言之果断摇头,“三皇弟也可以不来。”
  徐离谦被噎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徐离善与裴泽对视一眼,道:“既然如此,父皇就拜托大皇兄顾看了,我与义兄午膳时再过来看看。有劳大皇兄了。”
  徐离谦赶忙开口道:“我也来。”
  “恩,那你们忙去吧。”萧言之点了点头。
  徐离善和徐离谦又与萧言之客套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裴泽已经跟着走出了几步,却又折了回来。
  “你一个人没问题?”
  萧言之一怔,而后笑道:“我若说有问题,义兄来帮我吗?”
  “帮。”裴泽的回答干脆果断,叫萧言之感到十分意外。
  愣愣地看了看裴泽,萧言之笑了笑,道:“得了吧,你那边的事儿都忙不过来了,管我做什么?放心好了,我虽然没照顾过老头,但很擅长照顾小孩。”
  裴泽又仔细看了看萧言之,这才点头,道:“若有事,就去大吉殿找胥仁,他知道去哪儿找我。”
  “好。”
  见萧言之点头应下,裴泽这才放心地离开。
  目送裴泽三个人离开后,萧言之搔搔嘴角。转身又回了皇帝的寝室。
  皇帝正坐在榻上,冷眼看着萧言之。
  “父皇您瞪我也没用,”萧言之耸耸肩,走到皇帝旁边就坐下了,没大没小的样子,“他们三个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父皇您不能因为有了对比就把他们做得对的事情算作是错,那他们岂不是太可怜了?”
  “歪理!”再瞪萧言之一眼,皇帝的气却已经消了些。
  他也知道,事到如今,曾经触手可及的东西也渐渐成了奢望,许多曾经握在手里的东西如今皆是求而不得,他心里明白,可真正看清时,还是忍不住要心凉。
  萧言之嘿嘿一笑,又道:“再说了,他们要是都跟儿臣似的,父皇您一天得受多少气啊?”
  这话倒是把皇帝给逗笑了:“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啊?”
  萧言之搔搔嘴角,谄笑道:“父皇过奖了。”
  “没夸你!”
  打从这日起,皇帝就一直病着,但早朝只休了一日,之后皇帝每天早上醒了之后,都会让赵康往他脸上涂点儿铅粉,瞧着能苍白一些,上朝时再时不时地咳几声,每每看到秦泰或者说起秦泰时就露出一副冷淡却暗自伤怀的神情。
  加之太医陈中已经将皇帝与秦泰之间的那些个恩恩怨怨编成了感人的故事散播出去,原本还有大臣想要帮秦泰说几句好话,可一听这故事里秦泰口蜜腹剑,甚至有背信弃义之嫌,他们也就将原本要说的话给咽了回去,再从人口中听说秦风明与长安富商勾结大肆敛财时,朝堂哗然。
  秦风明做的事情,秦泰怎么可能不知道?秦风明能张罗得这么大,怎么可能没有秦泰的默许?秦风明这事儿瞒得密不透风全长安没人知道,怎么可能没有秦泰的包庇?若不是被大皇子撞破,秦风明这事儿还要瞒多久?亏得秦泰平日在同僚面前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亏得秦家世代忠良,秦泰怎么对得起他的祖父?
  可惜他们当中大多都受过秦家恩惠,要让他们背信弃义与皇帝一起端了秦家也是不可能的。这趟浑水,他们还是不蹚了,暂且就隔山观火,看秦家的太夫人是什么态度吧。
  紧接着皇帝便在朝堂上提议让萧言之入鸿胪寺学习。
  皇帝这话说得巧,他说的是让萧言之去学习,而非管理,那即便有谁觉得萧言之能力不足,也无法出言反驳,因为皇帝就是知道萧言之能力不足,才送萧言之去鸿胪寺学习的。但一个皇子进了鸿胪寺,他说一句话,只要不是错得离谱的,鸿胪寺有人敢不听吗?
  容忍退让多年,皇帝却能为了萧言之的事情朝夕之间便彻底与秦泰翻脸,这件事让群臣看清了皇帝对萧言之的偏爱,事到如今,还有谁敢明目张胆地去得罪萧言之?那些曾经与秦泰一样只当萧言之懵懂无知而想要操控他谋取高位重权的人也都搁浅了各自的计划,暗自庆幸还有一个秦泰比他们心急,不然此时倒霉的怕就是他们自己了。
  但皇帝的偏爱也让更多人起了攀附萧言之的心思。
  朝堂之争瞬息万变,若没有一个皇室成员作为倚仗,他们的前路坎坷,几乎就没什么盼头了。而徐离善和徐离谦的身后都有母族帮衬,其他人即使攀附上去了,也只是去给人当个跑腿的而已,唯有大皇子萧言之孑然一身无依无靠,这也是萧言之一回长安就被许多人盯上的原因,只是那会儿还没人看得起萧言之,如今却没人敢看不起他了。
  萧言之也明显感觉到自从皇帝在早朝上提起要送他进鸿胪寺一事后,他就突然大受欢迎,每天他在皇宫里来来回回的时候都能碰见好多来搭话的人,其中有一些是他在早朝上见过的,还有一些他从没见过的,萧言之实在好奇他们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而且真正去了鸿胪寺之后,萧言之才知道皇帝是挖了个大坑给他跳,说好了只是因为秦风明被罢免,所以让他来顶替秦风明原本的工作,以保皇帝寿宴时可以顺利地接待外使。
  萧言之就想这事儿也算是由他而起,让他负责倒也在情理之中,可等萧言之去鸿胪寺报道之后才知道,鸿胪寺接待外使的工作有八成都跟礼部相关联,也就是说为了皇帝的这一次寿宴,萧言之除了要在鸿胪寺走动,还要算上半个礼部。
  更要命的是萧言之一个皇长子往那儿一站,不管是鸿胪寺的小吏还是礼部官员,都是一副等命令的模样看着他,除了与皇帝寿宴有关的事情,其他事竟也要拿来问萧言之。
  几天之后萧言之才猛然醒悟,他这哪里是去学习的?分明就是同时接管了鸿胪寺和礼部啊!
  难怪皇帝善心大发,准他暂时无需去弘文馆听姬文成讲学,他都接管两个部门了,哪还有时间去弘文馆?!
  最可气的是,当萧言之去向皇帝抱怨时,皇帝竟还一脸得意地装傻,恨得萧言之牙根痒痒。
  八月末,秀女入宫待选,裴泽、徐离善和徐离谦维护长安治安的工作终于是完成了,然而萧言之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入夜,当裴泽来到万春殿时,萧言之正趴在榻上装死,听到裴泽关窗的声音,也只是动了下眼珠子,可连裴泽的衣角都还没看见呢,萧言之就收回了视线。
  他实在是连动动眼珠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裴泽好笑地看着一动不动的萧言之,问道:“你不是顶替秦风明去的吗?怎么累成这样?”
  “我被骗了……”萧言之委屈道,“父皇这个骗子……”
  裴泽笑道:“陛下说要你去时,你就该想到了。”
  “我想到了,”萧言之苦了脸,“但是我没想到他一下子给了我两个……二皇弟说什么了没有?”
  裴泽摇了摇头,道:“他能说什么?快起来,明日的事情更多,不赶紧睡做什么呢?”
  萧言之转着眼珠子看了看裴泽,低声道:“起不来了。”
  裴泽摇头失笑:“既然没力气了,怎么不直接去床上躺着?”
  “从门口走到床那边太累了。”
  裴泽转头看了看床,再看看门,竟无言以对。
  摇了摇头,裴泽弯腰就将萧言之抱了起来,转身往床那边走去。
  萧言之咧嘴一笑,道:“还是义兄最好。”
  裴泽白了萧言之一眼。
  躺在床上,萧言之又滚到裴泽身边,眨着眼看着裴泽问道:“义兄,我弟妹还没到吗?”
  闻言,裴泽的眼神一闪,答道:“没有,带着他们走要慢一些。再有个三五日就该到了。”
  用马车载着三个人赶路确实是慢了些,但原本也不该是这么慢的,只是除了他派去的人,竟还有几波人在找萧言之的弟妹。
  他的人赶到江南找到萧家兄妹时,就听说已经有人去找过他们了,幸而有萧言之的亲笔书信,不然他的人还真是没办法将萧家兄妹带走。
  可人是带走了,他们还顺便带上了几条尾巴,就为了甩掉这几条尾巴,他们绕了个远路,这才耽误了行程。
  他原本是想让萧家兄妹混着先前那批秀女入京,那样不容易被人察觉,但没想到事情比他想象中的麻烦。
  当初在江南找到萧言之这个乡下小子时,他就知道必然会有人想要利用萧家兄妹来控制萧言之,毕竟所有人都知道,皇长子是在乡下长大的,没有受过任何教育的乡下穷小子是最不经吓的,也是最好利用的,更不用说他还有弟妹,兴许只要三两句话就能让他成为自己的傀儡。
  早知道最后会变得这么麻烦,他当初就该带上萧言之的弟妹一起回京。
  想到这里,裴泽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萧言之明明就是在乡下长大的,可他为什么一点儿都不像是个乡下人?
  裴泽想要问一问萧言之,可一偏头,发现萧言之又睡着了。
  每次都睡这么快,他一个人想东想西的很没意思啊。
  已经熟睡的萧言之并不知道裴泽的郁闷,而且直到第二天下了早朝之后,萧言之才明白裴泽这天夜里说过的“明日事情更多”是个什么意思。
  这几天被鸿胪寺和礼部的事情搞得晕头转向,他竟忘了那些秀女入宫之后,他也是要跟着一起选妃的。
  陪皇帝坐在御花园的某个观景亭内,萧言之看着由远及近缓缓走来的一群秀女,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父皇,今日似乎并不是甄选秀女的日子啊?”
  萧言之将视线从那一群秀女身上收回,一转头就见裴泽也是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徐离善似乎很想表现得不感兴趣,但那闪着光芒的眼神出卖了他,徐离谦就直接得多,抻着脖子能看多远看多远。
  “这事儿你倒是记住了,”皇帝看着萧言之轻笑一声,道,“今日只是带你们来看看,若有看上眼的,就趁现在跟朕说,免得到时候再出了岔子。”
  “哦。”
  是怕把儿子看上的女人选进后宫了?萧言之撇撇嘴,转头面向那群秀女,开始放空。
  虽然不感兴趣,但如果不做做样子,皇帝怕是不会放过他啊。
  不知过了多久,萧言之都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肩膀却突然被拍了一下。
  萧言之转头,眼神朦胧地看着裴泽:“怎么了?”
  一瞧萧言之那快要睡着的模样,裴泽就一脸无奈:“陛下叫你。”
  “恩?哦。”萧言之又转向皇帝,“父皇叫我?”
  皇帝看着萧言之那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朕是叫你来做什么的?”
  萧言之撇撇嘴,道:“可儿臣都不喜欢,父皇您说该怎么办?”
  “都不喜欢?”皇帝蹙眉,“你是觉得她们哪儿不好?”
  能通过初选入宫的,都是长相标致家世不错的,老三刚才叽叽喳喳地点出好几个中意的,看老二的样子似乎也有看上的,怎么到了他这儿就都不喜欢了?
  萧言之想了想,道:“儿臣觉得她们哪儿都不好。”
  最主要是性别不对,性别不同他怎么跟人家谈恋爱啊?
  “那你是想找什么样儿的?”皇帝又问道。
  “唔……”萧言之瞄了裴泽一眼,而后道,“就看上眼的呗。”
  “什么样儿的才能让你看上眼?”
  “就……就能看上眼的啊,”萧言之一脸无辜地看着皇帝,“父皇您就算问,儿臣也答不出啊,儿臣瞧着她们就没有心动的感觉啊。”
  皇帝的眉心蹙得更紧:“你想怎么心动?”
  “啊?”萧言之敷衍地回答道,“就是初见时四目相对之后会心跳加速的那种心动?”
  问他什么叫心动?他只记得什么叫骚动。
  皇帝眼角一跳,冷声道:“你绕着这亭子跑上十圈再去与她们对视,保准你看谁都心跳加速!”
  裴泽三人听了皇帝这话都笑了,萧言之也只能无奈地耸耸肩。
  皇帝摇头叹一口气,就站了起来,对萧言之说道:“没有看上的就没有吧,入宫的秀女也不只有这些,等朕问一问蒋贵妃这些秀女明日的安排,再带你们找个地方继续看。”
  听了这话,萧言之先是愣了愣,将皇帝这话又琢磨一遍,萧言之才抽着嘴角问道:“父皇,咱们今儿这是在偷看?”
  “什么偷看!”皇帝扭头就瞪了萧言之一眼,“朕只是寻了个不容易被她们注意到的地方。若叫她们知道你们都在,她们可还能表现出真性情?”
  萧言之搔搔嘴角,低声道:“她们都入了宫了?还能有什么真性情?”
  皇帝闻言垂下了眼,半晌后叹息道:“才刚入宫,她们再精明,也还只是孩子。”
  蒋琬当年也并非是如今这样。
  “是孩子您还……哎呦!”小腿被踢了一脚,萧言之这嘴才终于是闭上了。
  踢了萧言之的裴泽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向皇帝拱手一拜,道:“启禀陛下,臣羽林卫中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请容臣先行告退。”
  皇帝指着萧言之道:“把他也给朕带走,他今儿不用去鸿胪寺,你带着他去羽林卫转转,别叫他闲下来。他一闲着就来给朕添堵!”
  “是,陛下。臣告退。”
  被顺便撵走的萧言之也向皇帝拜了拜:“儿臣告退。”
  他怎么就给皇帝添堵了呢?这分明是皇帝自己给自己添堵啊,要不是皇帝非得叫他选个妃,他至于说这么多废话吗?他还嫌话说多了累呢!
  看着裴泽和萧言之并肩走远的背影,皇帝叹道:“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言之这不正经的小子,也就在裴泽身边能安静一点儿。他是不是也该找裴泽问一问要怎么治那小子?
  想到裴泽与萧言之,皇帝就又看了看还站在身边的徐离善和徐离谦。
  琢磨了一下,皇帝开口道:“你们两个有事要忙吗?若没有,就陪朕用个午膳吧。”
  徐离善和徐离谦对视一眼,齐齐拱手拜道:“谢父皇。”
  看着徐离善和徐离谦两人遵守君臣之礼的样子,皇帝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若是言之,他定是不会答得这样生疏。那小子一点儿都不怕他,在他面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入宫不到一个月,忤逆他的次数却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然而偏偏就是这个人生二十余载没得他半分照顾的孩子,偏偏就是这个看起来没心没肺无法无天的孩子,待他却是最真心的,反倒是在他身边长大的这两个与他越来越生分了。
  领着徐离善和徐离谦往两仪殿走去,皇帝的心情复杂。
  另一边,裴泽带走了萧言之之后,却并没有急着去羽林卫,只是与萧言之并肩在后宫的地界上漫步。
  “在陛下面前,你就不能少说几句?怎么什么都敢说?”一想到方才若不是他拦着萧言之都能说出更大逆不道的话来,裴泽就觉得心跳加速了,吓得。
  萧言之搔搔嘴角,道:“我也不是什么都说,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话我不会说的。”
  他又不是傻,跟皇帝小打小闹给父子之情添点乐趣也就罢了,还能上杆子找死不成?而且他瞧着皇帝似乎也挺喜欢他这风格的,每天都生一生气,皇帝好像还挺享受的。这不他越是惹皇帝生气,皇帝就待他越好吗?只要他不触犯皇帝的底线,那就应该无碍。
  “能说的话也少说点儿!”裴泽瞪了萧言之一眼,“他是你父亲,可到底还是皇帝。”
  萧言之不以为意地笑道:“有你们当他是皇帝就够了。”
  裴泽问道:“你平时与陛下在一起时都这么没大没小?”
  萧言之点点头:“恩,没正事可讲的时候,都这样。”
  裴泽揉揉额角,暗道果然是君心难测,怎么讲了几年规矩之后,反倒又好上没规矩这口了?
  “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
  萧言之邪邪一笑,突然伸手勾住了裴泽的脖子,靠上去嬉笑道:“怎么?义兄担心我啊?”
  裴泽斜了萧言之一眼,道:“打从你入宫开始,我哪天不是在担心你?”
  萧言之仔细想了想,觉得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于是萧言之又厚脸皮地说道:“反正是义兄带我回宫的,义兄可要负责到底。”
  闻言,裴泽很用力地白了萧言之一眼:“要不要我连你的人生一起负责了?”
  
  第38章
  
  八月过了,九月也已经过去一半,秋日的天气越来越凉爽,裴泽这心里却越来越烦躁。
  之前开玩笑似的与萧言之说要对他的人生负责,当时萧言之嬉皮笑脸地应了,还兴致勃勃地跟他讲了许多条件,他以为那只是个玩笑,可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萧言之这脸皮还真不是一般的厚,使唤起他来竟是一点儿都手软,他最忙那会儿可没这么折腾过萧言之!
  他是一个武官!一个跟在武官身边长大的纯武官!
  冷着脸坐在大吉殿的堂厅里,裴泽一想到鸿胪寺的折子就很不开心。
  但是再不开心裴泽也还是会去的,因为萧言之在鸿胪寺里已经呆了三天三夜了,除了早起上朝,连回一趟万春殿的时间都没有,偏偏鸿胪寺里的事情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半数官吏都宿在鸿胪寺,大半夜的还有人在萧言之办公的房间里进进出出,即使裴泽陪在萧言之的身边,也总找不到好好睡一觉的时机。
  裴泽从来都没觉得文官的工作忙起来竟也是没有白天黑夜的。一想到萧言之满是疲倦的暗黄脸色,裴泽就更不开心了。
  裴泽的身边,大吉殿的大太监东贵和胥仁并肩站着,一会儿你踢我一脚,一会儿我掐你一下,挤眉弄眼地就非要对方先开口去跟裴泽说句话,但又谁都不肯先开这个口,于是又继续你踢我一脚,我掐你一下。
  裴泽看得烦了,冷声开口道:“你们两个是皮痒吗?”
  “奴婢/属下没有!”一听到裴泽的声音,东贵和胥仁吓得齐齐一哆嗦,赶忙笔直地站好。
  胥仁与东贵对视一眼,谄笑着问裴泽道:“王爷,属下看您心情不太好,要不咱们去禁苑跑跑马?还是属下……找人陪您练会儿?”
  裴泽斜了胥仁一眼,一个字都没说。
  “王爷怎么了?”东贵摆口型问胥仁。
  胥仁摊摊手,也是一脸茫然。
  这两个月来,他们家王爷的心情起伏很大啊,前段时间还挺高兴的样子,这几天怎么就又不开心了?看王爷最近总是在深夜溜出大吉殿去与人私会,一准是第二天早上回,这是不是真的在后宫里找了个姘头啊?
  胥仁又仔细想了想,越想越觉得裴泽这样子像是找了个意中人。
  前些日子,他们家王爷几乎每天夜里都要溜出大吉殿,大清早才回,那会儿每天都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再看这几天,他们家王爷的心情越来越不好,整日来去匆匆,留宿大吉殿的日子也越来越多了……他们家王爷这是跟意中人吵架了?意中人不让他去过夜了?
  哎呦!这可是大事儿诶!
  胥仁转了转眼珠子,便贼兮兮地凑到了裴泽身边,猫着腰低声问道:“王爷,您要是心里有事儿,就给属下说说呗?您憋在心里多难受啊?您跟属下说,属下还能给您出出主意。”
  听了这话,裴泽转头看着胥仁,见胥仁一脸真诚,裴泽便张开了嘴,然而就在胥仁以为裴泽会说出什么有趣的事情时,裴泽却又闭上了嘴。
  “与你说也没用。”白了胥仁一眼,裴泽起身,抖了抖衣摆,便大步离开。
  “诶?”胥仁一愣,赶忙一个箭步追上去,“王爷您去哪儿啊?属下陪您一起去!”
  “你留在大吉殿。”裴泽连头都没回就坚定地拒绝了胥仁的跟随。
  “又留在大吉殿?”胥仁不满道,“属下都快在大吉殿里生根了,王爷您倒是带属下出去遛遛啊!”
  踏出大吉殿的殿门前,裴泽扭头看了胥仁一眼,道:“仲秋节时不是遛过你了?”
  话说完,裴泽一闪身就没了踪影。
  而一听裴泽提起仲秋节,胥仁就再不敢多说一句话了。
  王爷竟然还提仲秋节,他都对仲秋节产生心里阴影了!好容易出去一趟,结果他是笑着出去哭着回来的,被打的屁股到现在还疼呢!
  一个人离开大吉殿,裴泽脚下生风似的去了鸿胪寺。
  随鸿胪寺的小吏寻到了萧言之的所在,当小吏得到萧言之的允许打开房门时,裴泽就见萧言之侧身坐在正对着房门的罗汉床上,身上披着一块灰扑扑的破布,面前一张矮桌,矮桌上下乱七八糟地放着许多竹简和折子。
  门打开时,萧言之刚好转头正对着门外,见来人是裴泽,便展颜灿烂一笑。
  “义兄怎么来了?有事?”
  接连使唤了裴泽小半个月,看到裴泽每次看折子都一副想死的样子,萧言之虽然觉得有趣,但也觉得愧疚,尤其这几日十六卫又要向裴泽请示寿宴前后的警备安排,萧言之终于良心发现地放过了裴泽。
  要裴泽安排城中守备他可以做到没有丝毫纰漏,可一让他安排使团的衣食住行他就傻了,还是别难为他了。
  “没事,”裴泽挥退了小吏和原本守在房间里的连胜,抬脚进门,还顺手关上了房门,“就是没事才来看看。你不是说今日没什么事要处理?”
  “恩,”萧言之打了个哈欠,道,“与前几日相比是少多了。”
  “都是些什么事?”裴泽坐在萧言之身后,探头往萧言之身前的矮桌上看。
  萧言之却将手上的折子一丢,身子后倾靠在了裴泽的身上,道:“大食国随使团一起来的公主丢了,寿宴时用来招待外使的费用还没跟户部谈妥,父皇寿宴当日的宴席上,给外使的菜品都需要调整,这事儿也没弄好。”
  裴泽一怔,随即大惊失色道:“大食国的公主怎么丢了?”
  看萧言之说得云淡风轻,裴泽都差点儿以为当真没出什么大事儿,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不对劲儿。
  大食国的公主都丢了,这事儿还不够大吗?!
  萧言之搔搔嘴角,颇为无奈地道:“大食的使团是走水路来的,原本似乎是打算在广州停靠休整一番,再由水军护送到苏州,从苏州上岸,再走陆路来长安,但算了算时间说是走水路怕赶不及,要临时改走陆路,结果从广州下了船,第二天一早大食的公主就不见了,那边的译官也没太听懂前因后果,但大食的王子一直在道歉,似乎是那公主自己跑了。”
  裴泽将萧言之压在身上的破布扯了出来,展开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不知多久没洗过的斗篷,裴泽蹙眉:“没派人去找?”
  萧言之抬脚将那矮桌和乱七八糟的竹简和折子踢开,而后才说道:“从长安派人过去哪儿来得及啊,广州那边找着呢。”
  裴泽狐疑地看着萧言之,问道:“你好像并不着急?”
  萧言之笑道:“我急有什么用?那公主出不了广州城。”
  话音落,萧言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糟了,睡眠不足的时候一靠近裴泽就想睡觉,这都养成习惯了。
  “这么确定?”裴泽到底还是将那件脏兮兮的斗篷盖在了萧言之身上。
  “她就算已经离开了广州城,我也没办法啊……让我睡会儿……”咂咂嘴,萧言之的脑袋在裴泽的腿上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就安心睡了。
  裴泽摇头失笑。
  目前为止,他对萧言之最大的用处似乎就是泄欲,这也是有生以来他在自己身上发现的最让人哭笑不得的价值。
  抻长手臂捞过一本散落在萧言之身侧的折子,裴泽原本是想趁着萧言之睡着的时候帮他解决点儿什么问题,可打开折子看了两行字,裴泽就郁闷地将折子丢了出去。
  他还是专心泄欲吧。
  半个时辰之后,突然有人敲响房门,这房门一响,萧言之刷地就张开了双眼。
  愣愣地看了看鸿胪寺的屋顶,萧言之抬手扶额。
  不管睡得多香,只要听见敲门声就一定能醒,这也成习惯了。入宫以后他都养成了些什么习惯啊……
  从裴泽怀里坐起来,萧言之一转头就看见靠在罗汉床边的裴泽也已经睁开了眼睛。
  “进来吧。”将矮桌拉回罗汉床中间重新坐好,萧言之才准人进来。
  鸿胪寺卿郑朗一得到允许就急哄哄地推门而入。
  “见过王爷,下官……”话说一半,郑朗才发现那罗汉床上还多了一个人,目瞪口呆地盯着裴泽看了半晌,郑朗才正经行了个礼,道,“见过武成王。”
  裴泽摆摆手,人却还是懒洋洋地靠在罗汉床边儿,动都没动。
  “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见郑朗只顾着观察裴泽,萧言之便开口问道。
  郑朗这才回神,向萧言之禀报道:“启禀王爷,大食国的公主找到了。”
  “恩,”萧言之不以为意地点头,“找到就好。还有其他事吗?”
  找到了就把人带到长安来,跟他说有什么用?
  没想到萧言之对这位丢失的公主一点儿都不在意,郑朗也赶忙跟着说到下一话题:“王爷,咱们申请费用的折子……又被户部打回来了,说是咱们根本就用不上那么些钱,要咱们重新拟定预算。”
  闻言,萧言之总算是转头看向郑朗了:“那折子,我是要你将去年的折子誊抄一份送过去的吧?”
  郑朗咽一口口水,点头道:“是,王爷是这么吩咐的,下官也是这么做的,但是……”
  “也就是说,去年他们准了,今天却怎么都不准,是吗?”萧言之挑眉。
  “是……”郑朗的头垂得更低了。
  萧言之揉了揉额角,道:“是谁拿回的折子?”
  知道崔承就在户部,秦风明又曾在鸿胪寺里握紧了接待外使的大权,因此再一听说接待外使还可以向国库申请费用时,萧言之就觉得这其中一定会有点儿什么事儿。
  根据他两世为人的经验来看,凡是要向国家申请经费的事儿,不从中抽取一点儿揣进自己兜里,那怎么能甘心?若原本在这位置上的是别人,他也不会想到这事儿,可巧就巧在他来顶替的是秦风明的位置。
  郑朗答道:“正是度支员外郎。”
  “他人还在?”
  “在呢,”郑朗立刻答道,“下官就怕王爷有话要他给带回户部,因此就叫人把他给留住了。下官这就去领人进来。”
  “去吧。”
  郑朗走后,裴泽也坐正了,问萧言之道:“你有办法?”
  萧言之轻笑一声,道:“还需要什么办法?就怕有人要给我使绊子,我可都是按规矩办事儿,这要都能让他给绊住了,我日后还怎么在宫里混?”
  这几天萧言之非常认真仔细地研究了一下秦家,发现秦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复杂,虽然都说秦家是中原一带的官宦世家,但四代为官之后,秦家人就因各种调动而散布各地,现在本家以秦泰祖母为首,定居长安城,但这位太夫人如今正在洛州颐养天年。
  秦泰的父亲原本是在国子监任职,如今朝堂上有三分之一的文官都是秦泰父亲的门生,致事之后,秦泰的父亲就搬离长安城,居于山南道梁州,但仍有不少励志科考青年慕名而去,拜其门下,学成后便直入长安,考取功名。
  秦泰有两个哥哥,大哥秦福原本也是在京中任职,是秦家的核心人物,但前朝覆灭,秦泰随皇帝入关之后,秦福就被调去了河南道,秦家在京中的核心人物就换成了曾经最不成器的秦泰,而秦泰的二哥秦有也去了岭南道,任节度使。
  这才只是说完秦家的几个人,其余还有什么儿子、义子、表兄弟姐妹、妻家亲戚,萧言之粗略地数了一下,单是皇城里面的三省六部九寺五监里面,就有四五十人与秦家有或近或远的关系,更不用十六卫里还收纳了一些没有治国才能只能从军的次子、庶子一类的。
  而秦家最聪明的地方就是在皇帝入关的最关键时刻帮了一把,虽然说那对秦家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虽然说即便没有秦家的援手皇帝也能成功,但秦家偏偏就在那个当口出手了,于是唐国的开国功臣就不只是有秦泰,还有整个秦家。
  之后那一年,秦家更是以无限的热忱和忠诚协助皇帝迅速稳定朝堂、稳定全国局势,只是从第二年开始,秦泰就有了不臣之心,大概是觉得自己武能领兵,文能治国,皇帝的天下都是靠他秦家才打下来的,他如何不能取而代之?
  只是秦泰到底是晚了一步,于是他只能傍着秦家的势力重新谋划,积聚财力、掌握兵权,而皇帝也失去了除掉秦家的先机,又没有可用之人帮衬,只能死咬住兵权跟秦泰僵持着。
  但值得庆幸的是,亲戚越多,越要分出个亲疏远近,家族越大,越是容易产生嫌隙,人都说富不过三代,那秦家这辉煌已经延续了四代,也差不多该到头了,这会儿秦家除了一个心比天大的秦泰,应该还养出了些别的什么东西,只是秦家的太夫人还活着,这些个东西就不敢轻易跑出来作乱。
  皇帝在等一个秦家自曝其短的时机,或者说是在等太夫人辞世,可那老太婆都活到四世同堂了,谁知道她还能继续活多久?皇帝等得了,他可等不了,倒不如让他就再搅和搅和,看能不能将这时机提前。
  这场仗早晚都是要打的,那赶早不赶晚,早点儿完事了,他说不定还能回到江南去养老,不然这一生都要耗在皇宫里,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正琢磨着,郑朗就将崔承带了进来,萧言之一瞧见崔承就笑了,笑得要多灿烂有多灿烂。
  一见着萧言之的笑容,崔承的心里一突,立刻就防备了起来。
  “下官户部度支员外郎崔承,拜见蜀王、武成王。”
  裴泽靠在罗汉床边儿垂着头,不说话,也不去看崔承,只竖起耳朵等着听萧言之会说什么。
  萧言之笑眯眯地看着崔承,亲切道:“员外郎快快请起,有段时日没见,员外郎近来可好?”
  崔承拱手一拜,垂着头道:“多谢王爷记挂,下官一切安好。”
  “安好便好,”萧言之笑道,“我还担心秦风明的事情会牵连到员外郎,既然员外郎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
  崔承不说话了,因为实在是不知道这话该如何接下去。
  萧言之笑笑,又道:“请员外郎来,是我有一件事情不太明白,想向员外郎问个清楚。”
  说着,萧言之就向郑朗伸出了手,郑朗会意,便将他们之前写的那本折子交给了萧言之,一并递到萧言之手上的还有另外两本折子。
  萧言之只把折子拿在手里,笑容满面地问崔承道:“员外郎,不知鸿胪寺的这一份预算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这都已经打回来三次了,各方使团都在来的路上,鸿胪寺要是再拿不到钱,那就连驿馆都没办法布置,难不成要使团都住进驿馆现在那寒酸的房间里吗?”
  崔承一拱手,道:“下官惶恐,但户部掌管国库收支,向来按规矩办事,陛下寿宴,所有典礼、宴席都是礼部在张罗,鸿胪寺只管外使接待,王爷是商贾出身,单单是接待能用上多少钱,想必王爷心中有数。若鸿胪寺索要的数目超出不多,户部也会卖王爷这个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留心,但那折子上写着的数目实在是……连礼部都用不上那么多,鸿胪寺也还真敢要啊。”
  萧言之笑道:“我就是要这么多,户部当真不给?”
  崔承摇了摇头,道:“王爷恕罪,若王爷执意,那咱们就只能去陛下面前去算一笔账了。”
  “呵!”萧言之轻笑一声,“看样子员外郎对这笔账是相当有自信啊。”
  “下官在户部做了三年,这些账目早就烂熟于心,就算去到陛下面前,下官也是心中无惧。”
  萧言之点头道:“瞧员外郎这胸有成竹的模样,就知道员外郎有多自信了。纵然如此,我还是心有疑虑,不如这样吧,咱们也不用非得去父皇面前,只要户部在我面前算一笔账能叫我心服口服,这折子我就改了,员外郎以为如何?”
  闻言,崔承狐疑地看着萧言之。
  见崔承面露疑惑,萧言之哂笑道:“怎么?员外郎方才不还说得胸有成竹吗?这会儿又不成了?若员外郎怕了,就将这折子带回去盖个户部大印如何?”
  “算就算!”崔承咬咬牙,便应了下来。
  其实萧言之要的这笔钱,户部早就请下来了,因为有去年的用度作为依据,今年上报尚书省之后很轻易就拿到了钱,但鸿胪寺要的这笔钱去年是交到秦风明手上的,其中只有三分之一是用来招待外使,其余三分之二都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只要把最后的账本做好,就算是皇帝也只能指责他们铺张浪费。因此这一次他们先拿到了钱,就直接将那三分之二先给转走了,熟料秦风明竟突然被革职,如今萧言之还要这个数目,他们上哪儿弄去?
  想到这儿,崔承恨恨地瞪了郑朗一眼。
  若不是郑朗提点,萧言之怎么会一张口就要这么多?
  萧言之眼神一闪,道:“那好,公平起见,郑朗,去请六部尚书到户部走一趟,咱们就好好算一笔账。员外郎,请吧。”
  “王爷先请。”崔承躬身避让。
  今日是实打实地算真账,他怕什么?
  萧言之耸耸肩,转头看向裴泽,问道:“武成王不去看个热闹?”
  “去。”裴泽优哉游哉地从罗汉床上下来,“今日无事,就看你这个热闹。”
  萧言之的手上可拿了三本折子,若其中有一本是鸿胪寺三度被退回的折子,那另外两本是什么?
  萧言之粲然一笑,捏着三本折子,背着手大摇大摆地离开鸿胪寺,往户部走去。
  等萧言之跟崔承到了户部,就发现户部官署的前院里竟站着不少人,向裴泽一问才知道这些人中除了六部尚书还有皇城里其他闲的没事儿干的官吏,让萧言之由衷地感叹一句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户部的院子里也早有五个人摆好了案几各自坐好,看他们人手一个算盘的模样,似乎就是户部准备好要算账的人。
  满院子的人行了礼之后,户部尚书张合就亲自将萧言之和裴泽引到特地准备好的太师椅前。
  “王爷,此时后悔,还来得及。”张合似是在提醒萧言之,可眼中却不乏得意。
  萧言之看了看张合,突然问道:“你就是秦风明的舅舅?”
  没想到萧言之会突然提起这茬,张合一怔,而后立刻撇清关系道:“正是,但臣与那外甥也并不亲厚。”
  听到这话,萧言之笑了,道:“不亲厚?你们二人一个在户部,一个在鸿胪寺,年年都要打交道,却不亲厚?这也真是怪事儿了。”
  张合的笑容一僵,连忙道:“臣因看不惯外甥嚣张跋扈的性子,所以公事以外甚少来往。”
  “原来如此,”萧言之转手将一本折子递到了张合手上,而后高声道,“这本是鸿胪寺为在陛下寿宴期间接待外使而拟定的预算,让张大人给各位读读。”
  不知道萧言之到底想要干什么,张合与崔承对视一眼,还是接过那本折子,展开来高声朗读一遍,读完后才将折子交还给萧言之。
  萧言之笑呵呵地接下折子,又道:“劳烦张大人读了那么多,但是请诸位只记住最后那个数目即可,那是本王给出的预算。但户部的员外郎说本王这预算高得离谱,本王不服,于是员外郎就说要给本王算一笔账。可本王实在不太精通数目,于是便请诸位来替本王算一算。那么,员外郎想怎么算?请吧。”
  “下官领命。”
  崔承应一声,便开始报账,从宴席上的茶水蔬果山珍海味,到使节住宿游玩,甚至连优伶舞伎都算上了,崔承这边报着,那边坐着的五个人就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等崔承都报完,那算盘上也得出了最后的结果,崔承给出的预算是两千多两。
  而萧言之折子上写着的是近七千两。
  崔承得意道:“王爷,下官可已经给您往高了算了。”
  萧言之眉心一蹙,狐疑道:“这就奇怪了,怎么会花这么少呢?员外郎方才在鸿胪寺说,就是礼部也花不了这些钱?”
  崔承笑道:“王爷若不信下官,可以问一问礼部尚书。”
  闻言,萧言之就看向那一群看热闹的人,高声道:“礼部尚书何在?”
  被点到的礼部尚书只能慢腾腾地出列,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道:“启禀王爷,陛下寿宴,我礼部只管宴请群臣的那一场大宴,大概也就……就……三千多两吧。”
  说完,礼部尚书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他没办法再往高了说了,他们办一场宴可还有好多东西都是现成的,根本不用花钱,就连宴席上的山珍海味也只有一部分是需要从产地特别运来的,其余的司农寺里都养着呢,优伶都在梨园,也不出钱,顶多就是要给优伶们制一身衣裳,用的料子还是府库里宫妃们挑剩下的那些库存,蒋贵妃说陛下寿宴,在人前露脸的人都不能损了陛下颜面,那些后宫用不上的东西,八成都拿了出来……现成的东西占了大半,所以是真花不了多少钱啊。
  “礼部才只需要三千多两?”萧言之瞪大了眼睛,一脸愕然地亮出了手上的另一本折子,“这可就奇怪了呢,礼部既然只需要三千多两,那这折子上的八千两是怎么来的?礼部尚书您需不需要好好算一算?”
  礼部尚书一听这话可懵了:“八、八千两?王爷您、您说笑的吧?”
  蜀王手上拿的是礼部的折子?礼部的折子怎么在蜀王手上?
  萧言之瞪着眼睛道:“本王像是与你在说笑?这是礼部才递上去的折子,大人您自己瞧。”
  郑朗立刻接过萧言之手上的折子,递到了礼部尚书眼前,还给了礼部尚书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那礼部尚书颤巍巍地一打开折子,才刚看清折子里写着的数字,登时两眼一翻就昏倒过去。
  立刻有人上前将礼部尚书给扶起来,刑部尚书好奇,捡起掉落地上的折子打开一看,那上面可不就白纸黑字写着八千两嘛!再细细一看,就瞧见了折子落款处户部签下的时间和户部大印,正是这一个月内才写好上呈并且获准的折子没错。
  “还没完呢,”萧言之又晃了晃手上的最后一本折子,“这是鸿胪寺去年在陛下寿宴前递上去的预算折子,你们猜这上面写的是多少?”
  不用说,众人心里有数。
  萧言之冷笑一声便将那本折子递到了张合眼前,还戳了戳张合的下巴:“你与秦风明不熟?不熟到你连他写的折子都不想看?不熟到你连折子都不看就盖了印还从国库里提了钱出来?!身为户部尚书却如此怠忽职守,你该当何罪!”
  话音未落,萧言之就把折子砸在了张合的脸上。
  张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辩驳的话都想不出来了。
  崔承脸色一白,也缓缓跪了下去。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暗想蜀王要算的原来不是那算盘上的账。
  这乡下来的蜀王还真是有点儿能耐,不管这事儿是他自己办成的,还是有皇帝或者武成王帮忙,他此时的这番气度是做不了假,而且皇帝怕是铁了心要办了秦家,至少也是要办了秦泰。
  萧言之是不知道众人把他顺手办了的这件事情误会成什么样了,他只是不急不缓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抬脚向前两步,沉声问道:“礼部尚书醒了没有?”
  一听这话,立刻有人在礼部尚书的人中狠掐一下,年近半百的礼部尚书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
  挥开了身边围着的人,头发花白的老头端端正正地跪在了萧言之面前,响亮地叩了个头:“老臣有罪,请王爷降罪。”
  萧言之本想叫礼部尚书先起来,可想了想,这话到底是没说。
  “父皇寿宴在即,你们这是变相地与父皇讨赏?要不要本王替你们与父皇说一声?”
  话音未落,一院子的人就跪了下去,喊什么的都有。
  萧言之的视线从人群头顶扫过,沉声道:“吏部尚书和刑部尚书呢?”
  “臣在。”被点到名字的立刻出列上前。
  “距离父皇的寿宴也只剩下半个月了,本王耽搁不起,给你们一宿的时间,前年的事儿本王就不与你们计较,去年和今年是谁把这钱吞下去了,就叫他们给本王把钱吐出来!你们若是要不到,就自掏腰包填上吧!该看住的人也给本王看住了,若跑了谁,本王就拿你们顶罪!”
  “臣……领命。”两位尚书简直是欲哭无泪。
  这钱是谁吞下去的,他们是再清楚不过了,这钱八成要不回来,他们也是心知肚明,可要他们自掏腰包……他们更是拿不出啊!而且为什么要拿他们顶罪?蜀王不讲理啊!可这个时候,他们却谁都没那个胆子与蜀王说理。
  他们就不该来看这个热闹……
  装作没注意到两位尚书丰富的内心活动,萧言之又道:“常听说书先生讲一朝天子一朝臣,父皇仁义,登基后不忍殃及无辜,也念在诸位大人有治国之才的份儿上,才留诸位大人继续为国效命,但若有人不想干了,可趁早辞官养老去,把地方腾出来,诸位大人的后头,可有数不清的人排着队呢!”
  说完,萧言之就潇洒地大步离开。
  裴泽的视线从一群战战兢兢的人身上扫过,而后若有所思地跟上萧言之。
  郑朗左右看看,也赶忙追上萧言之。
  离开户部之后,裴泽和萧言之就与郑朗分开,往两仪殿走去。
  两人并肩走出一段路后,裴泽才低声问道:“户部和礼部的空缺怎么办?你可没有精力再管了。”
  萧言之笑道:“我当然没有精力再管了,可不是还有二皇弟吗?”
  “他?”裴泽蹙眉,“他不行,他可没你精明。”
  裴泽还真没想到萧言之一进鸿胪寺就能干出这么大的事儿来,真是吓着他了。
  不过细细一想,裴泽就觉得好奇:“那礼部的折子,你是从哪儿弄到的?”
  “额……”萧言之搔了搔嘴角,道,“郑朗突然让我写一个预算的折子,可我不会写啊,想着礼部刚好也要在这个时期写一个这样的折子,我就去礼部那边……额……借了一下。”
  一听这话裴泽就气得在萧言之的头顶敲了一下:“朝廷文书你也敢偷!”
  萧言之瞪裴泽一眼,道:“都说了是借!我今天不是还给他们了嘛!”
  裴泽摇头失笑。
  他是还了,可还不如不还呢!瞧把礼部尚书给气得,恨不能再晕过去一次。
  礼部尚书为人正直,但如今年近半百,礼部的事情他基本都交给礼部侍郎去做了,而礼部的侍郎不巧正是秦风明的舅舅。
  笑过之后,裴泽又一脸担忧道:“你当心些,你可已经断了秦家的两条财路了。”
  萧言之嘿嘿一笑,道:“那就有劳义兄保护我了,义兄可说过要负责我的人生啊。”
  萧言之这么厚脸皮,让裴泽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对了,明日下午的时间空出来,你的弟妹明日就能到了。”
  “真的?!”萧言之的两眼一亮,欣喜地看着裴泽。
  盼了许久,终于是要到了啊。
  “假的。”裴泽白了萧言之一眼。
  他还能拿这事儿骗萧言之吗?
  萧言之却嘿嘿一笑,而后一个熊抱将裴泽紧紧抱住:“义兄英明神武!”
  被这么一抱,裴泽有点儿懵,回过神后尴尬得脸色微红。
  “别闹,叫人瞧见像什么样子!”
  裴泽说完,萧言之松开了手,这叫裴泽心里暗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就被萧言之吧唧亲了一口,裴泽整个傻住了。
  “多谢义兄!”冲裴泽粲然一笑,萧言之转身就往两仪殿里跑。
  然而裴泽还傻站在原地,茫然地望着萧言之的背影。
  一路狂奔到了两仪殿,萧言之脚下一个急转就冲进了殿门,却在下台阶时脚下打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愣愣地坐了一会儿,萧言之突然脸色涨红。
  他都趁乱做了什么啊!抱就抱了,他怎么就亲了上去呢?怎么一激动就忘了分寸了呢?他真没那个打算的……又没喝酒,他要怎么跟裴泽解释啊?
  两仪殿里的人就只见萧言之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结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后突然就面色潮红。这可把两仪殿里的人都给吓坏了。
  “殿下?殿下您没事儿吧?赵大人!快去找赵大人来!”
  “来了来了!怎么了怎么了?”赵康一听见有人喊殿下就从屋里冲了出来,一见萧言之坐在地上登时也是给吓了个六神无主,“哎呦我的殿下诶!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坐地上了?扶起来!快给扶起来啊!”
  众人立刻七手八脚地将萧言之扶起来。
  赵康这才看清萧言之通红的脸色:“殿下,您说句话啊?这脸怎么这么红啊?该不会是发热了吧?老奴冒犯了。”
  说着,赵康就伸手去摸萧言之的额头。
  “怎么回事?”
  皇帝原本是在书房里等着赵康将萧言之带进去,结果没等到萧言之进门,却听见外面越来越吵。皇帝听着这声音不妙,就赶忙出来看看。
  “父皇……”萧言之已经冷静了一些,听见皇帝的声音便转头望着皇帝,眨巴眨巴眼,颇为委屈地说道,“父皇,他们给儿臣使绊子!”
  皇帝一琢磨,就瞪着眼睛问道:“你又做了什么?!”
  言之去了鸿胪寺,那必然会有人使绊子,若只是这样,言之不会特地来与他说,他若来了,就指定是做了什么,还一定是件大事儿。
  萧言之嘿嘿一笑,道:“父皇,儿臣又替您除了两个邪佞……兴许是三个。”
  皇帝一听这话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给朕滚进来!”
  “哦。”萧言之搔搔嘴角,乖乖地跟着皇帝进了书房。
  “说吧,怎么回事儿?”等赵康将书房的门关好并且守在了书房门外,皇帝才开口问道。
  萧言之立刻就把之前在户部发生的事情给皇帝讲了一遍,皇帝听后是真的很想揍萧言之一顿。
  “朕送你去鸿胪寺不是让你去查案的。”
  萧言之无辜道:“儿臣没有查案啊,是他们想找儿臣的麻烦啊,儿臣只不过是小小地回击一下。”
  皇帝的嘴角狠狠一抽,又道:“朕记得,朕与你说过,朕在等一个时机。”
  萧言之点头,道:“恩,儿臣也记得,但父皇又没告诉儿臣那时机什么时候来,儿臣就……先下手为强了?”
  “先下手为强?”皇帝给气笑了,“朕看你是欠揍!礼部没了个侍郎倒还好,户部的尚书你上哪儿给朕弄去!”
  说着,皇帝就抄起手边儿的靠枕砸向萧言之。
  这臭小子的胆子怎么就这么大呢?三省六部的活儿要是谁都能做,他早就把朝堂上那些人给换掉了,还等着他来吗?!
  “哎呦!”萧言之接住抱枕就塞进怀里抱住,道,“户部尚书不就是算个账嘛,您让二皇弟去呗。”
  “算账的?”皇帝咬牙切齿道,“那你去给朕算啊!这天下的账,朕看你能不能算明白!而且你二皇弟的背后是谁你不知道啊?!”
  萧言之撇撇嘴道:“父皇您干吗这么想不开呢?您养哪一家不都是养?但好歹蒋家是为了二皇弟,可秦家是为了谁?”
  “老二若是压得住蒋家朕还用等到现在吗?!”皇帝气呼呼地又砸一个抱枕。
  “诶!”萧言之赶忙接住这第二个塞进怀里,“父皇您都不给他机会,怎么知道他压不住?就算他压不住,不是还有裴泽嘛!”
  皇帝道:“知子莫若父,他们三个都是在朕身边儿长大的,朕了解他们。”
  萧言之嗤笑一声,道:“了解什么啊?父皇您就说您谁都不信就得了,您但凡是有那么一丁点儿觉得他们三个的心是向着您的,您都不会把他们三个架到如今这样的地位上去,他们每一个都是只有地位,没有权利,在朝堂上根本就帮不上您什么忙,您这三年全靠自己,还没吃够苦头吗?”
  “……朕怎么敢啊。”
  朝堂上的血腥可不比战场上少,稍有不慎,死的可就是他们徐离氏了,老二和老三都与他们母妃的娘家亲近,他怎么敢用?
  看了看皇帝落寞的侧脸,萧言之调笑道:“儿臣这不是来了吗?父皇您可再也不是一个人了,皇弟他们要是敢不听话,儿臣替您揍他们!”
  怎么能只有他一个皇子在皇城里蹦跶?怎么也要再拖一个下水。
  
  第39章
  
  萧言之搔搔嘴角,踏进了房间,却没关门:“我跟父皇提了二皇弟的事儿,但是父皇什么都没说,我想着若明日早朝父皇还不表态,我就再去找父皇说一次。这事儿义兄去跟二皇弟说了没有?”
  “说了。”裴泽放下竹简,看着在房间里唯一的圆桌边儿徘徊的萧言之。
  “那二皇弟说什么了吗?”萧言之在桌边磨蹭着沏了一壶茶。
  “没说什么。”裴泽坐了起来。
  还能说什么?没想到能管上户部的事儿,徐离善可是高兴坏了,只是高兴之余却有些怀疑萧言之的用意。户部管钱,那在谁眼里都是个聚财的风水宝地,萧言之怎么会轻易拱手让人?
  但在他看来,萧言之只是顺手做个人情罢了,萧言之大概是怕只有他自己入朝掌权引得徐离善不满,这才给徐离善也找了点儿事情做。
  可为什么偏偏是户部呢?他觉得这只是个巧合。
  只不过萧言之刚好进了鸿胪寺,刚好鸿胪寺要用钱,这才刚好被萧言之发现账目上的不对劲儿,从户部偷个折子再给崔承设个陷阱对萧言之来说似乎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就好比徐离善只要在战场上碰到敌人就知道该用何种战略一样。
  料理了贪官,萧言之却不愿意接下户部这个“重担”,于是最好的选择就是将户部送给徐离善。
  听了裴泽的话,萧言之就瞄了裴泽一眼。
  没说什么?徐离善怎么会没说什么?就没兴奋得手舞足蹈?就没怀疑他居心叵测?只怕是说了什么不好告诉他的话吧?
  萧言之又道:“那义兄转告二皇弟,这事儿一定给他办成。”
  白了萧言之一眼,裴泽不满道:“我不是专门给你传话的。”
  萧言之撇撇嘴,垂着头站在桌边,抱着个茶壶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用衣袖一个劲儿地擦着壶身,就好像那壶有多脏似的。
  裴泽从罗汉床上下来,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桌边儿,拖出个凳子坐下,那拖凳子的声音惊得萧言之打了个激灵。
  “你老在桌边儿转悠什么?坐啊。”
  “……哦。”萧言之转到离裴泽最远的地方坐下。
  他现在需要点儿距离来增加安全感。
  见萧言之特地选了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裴泽笑了。
  萧言之在外面做戏做得像模像样,怎么这会儿连怎么掩饰心虚和尴尬都不会了?
  先前被萧言之亲了一口,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还是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萧言之走后,他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怎么想都觉得那兴许只是萧言之情绪激动一时失控的举动,毕竟萧言之意外地很喜欢肢体接触,平日与他在一起时就总是往他身上靠,这会儿会出其不意地亲人一口倒也像是萧言之会做的事情。
  但男人亲男人这事儿到底还是不太常见,认识的人里面又有一个秦风明做前例,他就隐隐觉得这事儿兴许还有其他解释。原本还只是个猜测,可这会儿见萧言之一副心虚的模样,还能躲他多远就躲他多远,他就基本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细细回想一下与萧言之相识之后的事情,他还真是回想起了不少可循之迹,只是那个当下,他、他们都只把萧言之说的话当成是不正经的玩笑。
  盯着萧言之看了看,裴泽又开口道:“你弟妹到了。”
  “到了?!”一听这话,萧言之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半个身子都趴在桌子上,差点儿就直接扑到裴泽身上了,“不是说明日才到吗?”
  “原本是,”裴泽不紧不慢道,“但府里刚来了人,说是抄了近路,已经到了。”
  萧言之眼神晶亮地看着裴泽:“那我现在能去吗?”
  见萧言之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裴泽摇头失笑:“走吧,我来就是要带你回府的。”
  萧言之欢呼一声,正兴奋地想要抱裴泽一下,可人都冲到裴泽身后了,萧言之却突然顿住。
  缓缓放下手臂,萧言之尴尬地咳一声。
  要矜持!
  裴泽笑笑,先一步出门。
  看萧言之那慌慌张张的样子还真是挺有趣的。
  萧言之很快就把这份尴尬给忘到了脑后,跟在裴泽身后打马跑到武成王府,跃身下马就先裴泽一步冲进了武成王府,幸而站在武成王府门口等着的是黎安,不然他非得叫人给拦下。
  萧言之一把抓住黎安的胳膊,急切地问道:“人呢?”
  黎安老远就见有个人跟裴泽一道回来,这人一下马就急哄哄地往他们府里冲,竟是连规矩都不顾了,再一看裴泽无所谓的态度,黎安就猜出这人正是让他们王爷困扰已久的大皇子,只是没想到他们王爷跟这大皇子之间的关系竟出乎意料地好。
  “王爷别急,人都在院子里呢。”
  蜀王的弟妹也都是刚刚才到,就怕王爷会带着蜀王来,他特地让孔卿带着人在后院稍等片刻。
  可不等黎安话说完,萧言之就已经冲进了武成王府,直奔后院就去了。
  望着萧言之迅速跑远的背影,裴泽摇头失笑,道:“他等了很久,随他去吧。”
  “是。”黎安转身,跟在裴泽身后入府。
  “都谁派人去江南了?”裴泽一边往后院走,一边问道。
  黎安立刻回答道:“启禀王爷,去过江南寻萧家兄妹的人已经无迹可寻,但一直跟在咱们后头的有两路人马,一路是秦福的人,另一路……王爷恕罪,属下尚未查明对方身份。”
  “秦福?”裴泽蹙眉,“他人在河南道,倒也真是清楚长安城里发生的事。”
  “秦家定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裴泽想了想,道:“另一路人马既然没查明,就不要查了。萧家兄妹在武成王府的事情,暂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们去查别人的同时也会给对方留下线索,别再被人给查到头上,那就麻烦了。如今宁可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能轻易让人知道萧家兄妹的所在。反正人都在他府里,安排人好生保护就是了。
  “属下明白。”看了看裴泽,黎安犹豫道,“王爷,咱们要不要给萧家兄妹另置一处宅子?留在咱们府里若节外生枝就……”
  听到黎安这话时,裴泽和黎安已经走到了武成王府的后院入口。
  院子里,裴泽的另一个得力属下孔卿正守在一旁,萧言之已经坐在了院子里的石凳上,萧言之的腿上坐着他的妹妹萧君梦,身边还站着两个弟弟萧仁安和萧翔生。
  两个男孩子倒是还好,只是微微红了眼,十分依恋地站在萧言之身边,萧君梦却已经扎进萧言之怀里嚎啕大哭。
  这是裴泽第一次见萧言之眉飞眼笑的模样,也是裴泽第一次见到萧言之哭的模样,那一边哭一边笑的模样叫裴泽的心里生出一分心疼和一分懊悔。
  若不是他坚持要带萧言之回京,萧言之如今该是还在江南那宁静的小镇里过着他的小日子吧?可如今萧言之已陷入朝堂难以抽身,连他的弟妹都到长安来了,这往后的日子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裴泽叹一口气,道:“不必,萧家兄妹就留在武成王府里,让孔卿带上几个人负责保护他们的安全。另外找人偷偷将他们的户籍一并转调过来。”
  裴泽这才想起萧言之在宫中住了这么久,蜀王的位置都坐稳了,户籍却还在江南。
  闻言,黎安看着与弟妹们说笑的萧言之,道:“回王爷的话,他们兄妹四个……原本就没有户籍。”
  黎安实在是想不明白,萧言之兄妹四人连个户籍都没有,萧言之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能在那镇子上站住脚的?他们不仅没被当做奴隶卖掉,竟然还开了铺子过得逍遥,这太令人惊讶了。
  “没有?”裴泽诧异地挑眉,随即就笑了,“那就将他们直接落在我的户籍上。”
  “啊?”黎安愕然地看着裴泽,“王爷,落在您的户籍上……是要怎么落啊?属下以为,王爷若想庇护他们,还是将他们编入下人或者属官之中更为妥当。”
  王爷当真打算负责到底?
  裴泽偏头睨着黎安,语带笑意地问道:“你要将蜀王编入武成王府属官行列?”
  “诶?”黎安瞪大了眼睛看着裴泽,“还、还要将蜀王落在您的户籍上?这、这不合适吧?蜀王不是该落在陛下的户籍里吗?”
  裴家如今只剩下他们王爷一个,那户籍上形单影只的瞧着确实冷清,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随便什么人都往自家户籍上落啊!蜀王暂时姓萧,但他其实是姓徐离的啊!把一皇子落在裴家户籍上是想要干什么啊?
  裴泽不以为意道:“陛下大概一时半会是想不起蜀王的户籍,就暂且这么办吧,等陛下想起来再说。”
  看着裴泽一脸认真的模样,黎安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了。
  陛下想不起,王爷您记得这么清楚怎么不去提醒一下?为什么非得往自家户籍上落啊!
  “那、那他们要以什么身份入籍?”
  裴泽想了想,却觉得什么身份都不合适,索性就将这个难题留给了黎安:“你看什么身份合适就用什么身份。今日的晚饭,做一桌好的。”
  话音落,裴泽就大步往萧言之兄妹四人的方向走去。
  见裴泽走近,萧言之就放下萧君梦,站了起来,难得正经八百又毕恭毕敬地给裴泽鞠了一躬。
  “多谢义兄,这人情我记下了。”
  “恩。”裴泽点了点头,“他们暂且就在府里住下吧。”
  不等萧言之开口,萧仁安就向裴泽拱手一拜,道:“多谢武成王好意,只是王爷能安排人保护我兄妹入京,草民已经十分感激,断不敢再给王爷添麻烦。我们兄妹几个手上也有些钱,想来也够在长安城内买一处不大的宅子。”
  萧言之闻言狠狠揉了揉萧仁安的脑袋,而后笑道:“还手上有些钱,就那点儿钱你也好意思在武成王面前嘚瑟?那钱可是哥哥我留给你们娶妻嫁人的,别给我随便乱花!”
  萧君梦嗤笑一声,道:“哥哥你先把你自己嫁出去再来担心我们吧!你都念叨着好几年要嫁人了,可到现在都还没个着落呢。当初叫你栓牢绍生哥,结果你叫人给跑了,让你娶了刘骏哥,你还嫌他像个姑娘,这回离家出走又说是要云游四海去找个夫家,夫家呢?可别说你定居长安是为了嫁给武成王,人家稀不稀罕要你,你唔!”
  萧君梦话还没说完就被萧言之捂住了嘴,瞪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萧言之捂着萧君梦的嘴,也是瞪着眼睛一脸的惊恐。
  萧仁安扶额,萧翔生靠在萧仁安的肩膀上笑得要断气了。
  裴泽也愣了愣,而后似笑非笑地看着萧言之,问道:“你来长安,是为了寻个……夫家?”
  萧言之到底是怎么教育他的弟妹的?怎么感觉都跟他一个脾性?
  黎安倒是被萧君梦这一番话给吓了个心惊肉跳,此时尴尬笑道:“萧姑娘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蜀王要么娶妻要么入赘,可不能说是嫁人。”
  萧君梦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一脸慌张地仰头看着萧言之,低声问道:“哥,他们不知道?”
  萧君梦以为自己说得够小声了,可站在这里的都是耳朵尖的,那可是一字不落地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萧言之撇开头,懊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为了能让仁安他们接受他只喜欢男人这个事实,他是从小就给他们灌输了这个概念,仁安和翔生是听过就罢,没太当回事儿,只是知道他们的哥哥跟别人家的哥哥不一样,以后不会给他们娶个嫂子进门,但这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哥哥依然是哥哥,哥哥喜欢男人就跟他们喜欢吃零嘴一样,是个人爱好。
  可君梦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惦记着这个事儿,知道他喜欢男人之后就三天两头就给他找夫家,起初觉得他跟张绍生的关系好,就该嫁给张绍生,后来觉得刘骏跟他亲近,君梦就又将刘骏定为目标,等他二十岁的时候,君梦更是小老太婆似的整日催他嫁人。
  大概是因为他在家里时总是肆无忌惮地说着这些事情,所以仁安他们已经开始认为男人喜欢男人其实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虽不会四处宣扬,可与人说起时也不避讳,尤其是跟他谈论这事儿时,那更是无所顾忌了。
  见萧言之不反驳,黎安心里一惊,再看看裴泽脸上那奇异的笑容,黎安傻眼。
  他们王爷知道?他们王爷竟然知道?!
  见萧言之窘得满脸通红,裴泽笑着吩咐黎安道:“黎安,你先带他们去客房安顿下来,”
  黎安呆呆地点头,而后便引着萧家兄妹往客房走。
  萧仁安和萧翔生是不太担心萧言之,拎着包袱就跟在了黎安的身后,倒是萧君梦心知自己说错话了,紧紧拽着萧言之的衣袖不肯离开。
  萧言之摸了摸萧君梦的头,温柔笑道:“跟二哥去吧,哥哥等会就去找你,恩?”
  “哥……”萧君梦依旧拽着萧言之的衣袖,扭头颇为忌惮地看了裴泽一眼。
  萧言之轻笑一声,道:“哥哥跟武成王关系好呢,放心去吧。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就跟黎安说。去吧。”
  话音落,萧言之就侧身,将萧君梦轻轻推到了萧仁安的身边。
  萧仁安立刻拉住萧君梦的胳膊,冲萧言之点了点头,就领着一步三回头的萧君梦去了客房。
  等院子里只剩下裴泽和萧言之,裴泽就调侃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心要在长安选个夫家?”
  萧言之搔搔嘴角,看着裴泽道:“看义兄不太惊讶的样子,似乎早就猜到了?”
  裴泽撩起衣摆坐在石凳上,答道:“我也觉得我应该早就发觉到了,但很可惜,我是今日才猜到的,还要多亏了某人的……冲动?”
  在裴泽的对面坐下,萧言之极其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裴泽脸上的表情,却对裴泽脸上淡淡的笑意感到十分困惑。
  裴泽这笑……是什么意思?平时都不怎么能看见他的笑容,这会儿怎么笑个没完?
  “反正事情……它就是这么个事情,我倒也没想要瞒着,但不说出来大家都能少些麻烦。”
  “你倒是坦然,”裴泽轻笑一声,“陛下若是知道,定不会饶你。”
  萧言之耸耸肩,道:“他不饶我又能怎样?这又不是他下一道圣旨就能解决的事情。”
  皇帝怎么样都无所谓,关键是裴泽到底怎么想的?裴泽这人的情绪几乎都如实写在脸上,怎么偏偏这会儿就叫人看不懂呢?他说过的那些话裴泽是给忘了,还是没想起来呢?他到底笑什么呢?
  察觉到萧言之猛个劲儿地打量自己的脸色,裴泽觉得很有意思。
  心中一动,裴泽便拐了个话题道:“你那蜀王府建成之前,就让他们住在武成王府,有黎安和孔卿照顾他们,你也能放心些。”
  萧言之眨眨眼,狐疑地看着裴泽问道:“若叫人知道他们住在武成王府,怕是会给义兄添麻烦吧?而且他们在这儿,我就要时常出入武成王府,这似乎也不太妥当吧?”
  “有什么不妥的?”裴泽心中暗笑,“我夜夜出入万春殿,也没听你说过一句不妥。暂且没人知道他们入京,更没人知道他们住进了武成王府,只要你别露出马脚,就没有不妥之处。”
  话音落,裴泽看着因搞不清状况而有些焦急的萧言之笑了笑,淡定地起身,潇洒地转身,优哉游哉地去了书房。
  在此之前他只有被萧言之调戏的份儿,这下终于有机会反击了……萧言之喜欢他啊,恩……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
  萧言之望着裴泽的背影,还是想不明白。
  裴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吃晚饭的时候,萧言之就暂且将裴泽的问题搁到一边儿,一颗心就只挂在弟妹身上。在弟妹身边的萧言之比平时更加温柔体贴,尤其是对萧君梦,那可真是好到无可挑剔,说萧言之是把萧君梦当成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都不为过,看得裴泽暗自称奇。
  他还真是从没见过谁家的兄弟姐妹关系好到这种程度的。
  晚饭之后,裴泽就将自家的院子让给萧言之兄妹四人,自己却跑去书房里呆着,只是打开了书房的窗户,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院子里有说有笑的兄妹四人。
  黎安进门给裴泽送茶,见裴泽手上拿着本书,视线却总是飘向窗外,黎安顿时有种不妙的感觉。
  “王爷,蜀王好男风这事儿,您要怎么与陛下说?”
  裴泽闻言转头,看着黎安问道:“为什么要与陛下说?”
  黎安蹙眉,忧虑到:“王爷,蜀王可是嫡出的皇长子,只要陛下一日不另立新后,蜀王就是陛下唯一的嫡子,他有替皇家开枝散叶的责任。”
  裴泽沉吟片刻,而后问黎安道:“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闻言,黎安转头望向窗外,盯着萧言之打量一番后才回答道:“回王爷,属下并未与蜀王有所深交,只今日所见,属下觉得蜀王是个洒脱之人,也是个不受拘束的人。”
  裴泽轻声一笑,道:“你都说他不受拘束了,所谓的责任到了他那儿还能好使?”
  “王爷,您对蜀王……?”他们王爷可从不会做离经叛道之事啊!
  裴泽垂眼,片刻后又抬眼看向黎安,露出一个淡然却笃定的笑容。
  他喜欢萧言之吗?这事儿他自己也说不好。他打从一开始就对萧言之过分在意,这一个多月下来,这在意不知何时就变成了一种习惯。
  他开始习惯了夜里与萧言之同塌而眠,萧言之不在,他睡不踏实。他开始习惯了萧言之的口味,连大吉殿里的茶叶都从西湖龙井换成了英山云雾。他开始习惯了萧言之的亲密接触,若拉开距离,反倒是他觉得不舒坦……他与徐离善从小一起长大都没养成这样的习惯,如今与萧言之相识不过月余,这大概也证明他待萧言之也有那么一丁点儿与众不同吧。
  他喜欢萧言之吗?这事儿他还是说不清楚,可要他离开萧言之身边,怕也不那么容易,更不用说他并没有离开的想法,即便知道萧言之对他有意,他也没想过要离萧言之哪怕疏远那么一丁点。
  既然如此,何必违心?
  黎安一见裴泽这笑容就急了,道:“王爷,您可也是裴家唯一的血脉了!”
  裴泽脸色一沉,半晌没有说话。
  “黎安,裴家幸好只剩下我一人。”
  若再多哪怕只有一个人,皇帝都不能容许他有今天的地位,兵权也更不能放在他手上了。
  听了裴泽这话,黎安的心里也是一沉,却还是开口道:“陛下虽多疑,可……可继任者未必如此。”
  裴泽笑着摇了摇头,道:“黎安,你信我一句话,只要不是蜀王继任,哪个都是一样,我能将裴家的血脉延续下去,却不能保他们一世安稳,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我亲手断了裴家的血脉,要么就是等着帝王来斩断裴家血脉。只要这天下还姓徐离,裴家就只能到此为止。”
  若不是考虑到这一点,他早该娶妻生子何必拖到现在?若不是考虑到这一点,皇帝又怎会对二十有七的他置之不理?作为皇帝义子,他的妻家也是可以为皇帝所用的。
  “王爷又怎么知道蜀王一定不会继承大统?”
  裴泽嗤笑,道:“若他登基为帝,我便娶妻生子,如何?”
  黎安默然。
  这是他有生以来听过的最离谱的承诺了……
  夜色渐浓,萧言之就陪着萧君梦去了客房,萧仁安和萧翔生两人在院子里勾肩搭背地嘀咕了一会儿,萧翔生就跑开了,萧仁安犹豫了一下,就转脚向裴泽的书房走来。
  “王爷,方便打扰一下吗?”不知道是不是该敲门,萧仁安就先到窗边问了一句,反正窗户是开着的,他相信裴泽已经注意到他了。
  “进来吧。”
  “多谢王爷。”萧仁安这才转到门边,推门而入,进门后又反手关上了窗户,向裴泽行了礼后才开口道,“听哥哥说,王爷打算收留我们兄妹?”
  裴泽点了点头,道:“有黎安和孔卿照顾你们,你哥哥才能放心。”
  “哥哥他……”萧仁安犹豫了一下,才问道,“哥哥他这个王爷是做什么的?与王爷您一样吗?”
  他只听黎长史管哥哥叫王爷,却不知道是哪种王爷,估计问了哥哥他也不会照实说,还不如来问问武成王。
  但裴泽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萧仁安的这个问题。萧言之与萧家的关系着实有些微妙,裴泽不知道他的回答是否会伤了萧仁安的心。
  见裴泽面露犹豫,萧仁安蹙眉想了想,又问道:“看王爷面露难色,那哥哥该是与王爷不同的……哥哥是皇子?”
  “你倒是敢猜。”萧言之的这个弟弟倒是聪明通透啊。
  萧仁安摸摸鼻子,道:“唐国的王爷无非也就两种,一种是皇子,另一种便是如武成王这般于国有功的,哥哥他……咳……他顶多就是个泼皮,若不是因为出身,哪可能有皇帝会让他去做王爷?”
  泼皮……裴泽暗笑。
  若萧言之知道他弟弟是这么评价他的,不知会作何感想。
  裴泽点点头,道:“你猜得对,你的哥哥是当今皇长子,他的生母是陛下的发妻,也就是皇后。”
  虽然已经猜到了,可从裴泽口中听到笃定的答案时,萧仁安还是被惊了个目瞪口呆。
  他们家还能出个王爷呢?!这是祖上积了多少德啊……
  裴泽静静地看着萧仁安,等着萧仁安理清这件事情。
  半晌之后,萧仁安突然蹙眉,问裴泽道:“那王爷觉得,我们兄妹三个应该留在长安城吗?我们是不是给哥哥添麻烦了?”
  身后突然一阵轻响,裴泽向后睨了一眼,而后才回答萧仁安道:“你们得在长安,他看得到你们安好,才能安心做事。”
  萧仁安思索一阵,无奈笑道:“那我们还是给哥哥添麻烦了。那……王爷怎么看男人喜欢男人这件事情?”
  裴泽又向后睨了一眼,心中觉得好笑。
  萧家兄妹都是这么大胆且直言不讳的人吗?萧言之还真是把他的弟弟妹妹教得跟他一个模样。
  裴泽不答反问道:“你希望我怎么看?”
  萧仁安被问住了。
  他希望武成王怎么看?他其实没有什么希望,只是看哥哥一谈起武成王那眼神就有些不一样,他才来探探口风,若武成王无意,那他们还能替哥哥注意着别家有没有适合的人。
  就在萧仁安不知如何是好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了萧言之的声音。
  “仁安,你在哪儿呢?”
  萧仁安打了个激灵,匆匆向裴泽告辞就赶忙跑了出去。
  “哥,我在这儿呢。”
  “不睡觉瞎逛游什么呢?”
  “马上就去!”
  目送着萧仁安跑没了影儿,萧言之才踱到裴泽窗边,搔了搔嘴角,道:“别理他。”
  裴泽轻笑一声,调笑道:“你方才不是还在屋后呢吗?是走得哪条路这么快就跑去前面了?”
  萧言之尴尬地望了望天,道:“腿长跑得快。”
  裴泽起身走到窗边:“你妹妹睡了?”
  “恩,”萧言之点点头,“大概是赶路累了,见着我时又哭了一场,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那你来是做什么的?”裴泽倾身靠在窗台上,偏头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也侧身靠在了窗边,看着裴泽笑道:“来找义兄一起睡啊。”
  裴泽挑眉问道:“怎么?在你妹妹身边也不安心?”
  他还以为在萧家兄妹身边,萧言之一定睡得着呢。
  萧言之搔搔嘴角,道:“原本是可以睡得着的,但不知道是不是换了地方的关系,竟也睡不着了。”
  有个他喜欢的男人在这儿,这男人又不排斥他,他为什么还要跑去跟自己的妹妹一起睡?虽然还看不懂裴泽的态度,但裴泽不排斥,这是很明显的,既然如此,说不定再睡几天这男人就能接受他了呢?反正他们都在一起睡了那么久了。
  裴泽想了想,道:“睡在我这儿你明早可要早起。”
  萧言之耸耸肩,答道:“都这个时间了,坊门、宫门都关了,我要是回宫的话得惊动半个长安城。”
  “说的也是。”裴泽点点头,“等我一下。”
  话音落,裴泽就关上了窗户,而后转身回屋灭了灯,不一会儿就走出了书房。
  “走吧。”
  “恩。”萧言之笑呵呵地跟在了裴泽身后。
  院子里的背光处,萧翔生正蹲在地上偷看,看着萧言之和裴泽有说有笑地并肩离开,萧翔生就偷偷摸摸地跟了上去,一直跟到裴泽的房门口。
  萧翔生顺手从旁边拔了根草叼进嘴里,望着裴泽的房门若有所思。
  哥哥都把人拐回房间去了,他们是不是担心得太多了?不过王爷跟王爷能在一起吗?王爷跟王爷不是兄弟吗?哦!对,听说书的说那武成王是皇帝义子来着。但是没想到他们家哥哥竟还是个皇子,啧啧,哪有像哥哥那样全无半分贵气只有一身痞气的皇子?亲子跟义子……恩……那就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挠挠头,萧翔生又偷偷摸摸地离开。
  这一觉没能睡到天亮,裴泽就醒了,转头看看还在睡的萧言之,裴泽一脸的无奈。
  萧言之是真的喜欢他吗?他只是才意识到这件事情就辗转难眠了,萧言之既然喜欢他,怎么能在他身边睡得这么安稳?缺心眼儿吗?
  突然听见门外好像有什么声音,裴泽起身,披上件衣服就轻手轻脚地出门。
  推开房门,裴泽什么都没看到,再一转头,就正好对上萧君梦那一对亮晶晶的大眼睛。
  “王爷,您醒了啊?”萧君梦展颜一笑,那模样倒是与萧言之十分相似。
  裴泽的眉心一跳,低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不冷吗?”
  大清早地蹲在他门口做什么?
  裴泽把身上披着的衣服脱下来披在了萧君梦身上。
  萧君梦吸了吸鼻子,笑着问道:“我哥哥在里面?”
  裴泽一愣,而后点头。
  萧君梦又吸了吸鼻子,问道:“王爷是打算娶我哥哥吗?”
  裴泽又是一愣,而后好笑地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萧君梦仰头看着裴泽,道:“你都跟我哥哥睡了,不娶他吗?”
  听到这话,裴泽微窘。
  他这算是跟萧言之睡了还是没睡?
  “萧君梦!”萧言之猛地推开窗户,瞪着蹲在墙边的萧君梦吼道,“信不信我揍你?!”
  一听到萧言之的声音,萧君梦立刻兔子似的弹跳起来,拔腿就跑。
  萧言之扶额,满脸通红。
  他把弟妹教成这样是为了让他们能不被外人欺负,可不是让他们来欺负他的!
  裴泽看着觉得有趣,调侃道:“要我娶你吗?你的弟妹好像对我还挺满意。”
  昨天先是萧仁安找他谈话,后来又有一个萧翔生一路跟踪他到了房门口,这会儿天还没亮萧君梦就来他门口堵着,萧家兄妹还真是不知道怕啊。萧言之是怎么教他们的?
  萧言之红着脸瞪了裴泽一眼,咬牙切齿道:“不必!”
  一点儿诚意都没有,他才不嫁!
  裴泽笑道:“你这模样,实属难见,真是一物降一物。”
  萧言之的脸色更红了。
  本来还想逮住这三个教育一下,可早饭时一见萧君梦端着两碗面出来,萧言之就什么说教的心都没有了。
  “哥,”萧君梦一个人端着两碗面出来,这一声哥喊得要多甜有多甜,“我特地早起下了面,哥尝尝看我的手艺进步了没有?”
  一见萧君梦端着的木盘上托了两碗面,萧言之立刻起身去接了过来:“怎么就你一个人?仁安和翔生呢?”
  萧君梦往萧言之的身边一坐,笑容甜美地说道:“哥哥们说不好白住在武成王府,早上起了就找事情做去了。”
  一听这话,裴泽就蹙眉看向黎安。
  黎安立刻惶恐地说道:“属下这就去看看。”
  他可没听说过这事儿!那可是蜀王的弟弟,哪敢让他们做事?
  萧言之却不以为意道:“若有他们能做的就让他们做吧,他们都做惯了,不碍事。”
  将一碗面放在裴泽面前,萧言之才又坐下。
  裴泽看了看面前的那碗素面,挑一筷子吃一口,觉得这味道跟他武成王府里的厨子做的还真是差不了多少,虽然他原本觉得应该是他府里的厨子做得更好吃一些。
  “哥,好吃吗?”萧君梦偏着头问道。
  萧言之咽下一口面,笑道:“好吃,比宫里的御厨做得还好吃。”
  昨天晚上,萧言之将自己的现状与弟妹们说了个大概。
  一听这话,萧君梦笑得更灿烂了。
  “哥等一会儿是不是要出门?”
  萧言之吃着面,点了点头。
  萧君梦撇撇嘴,问道:“那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萧言之的动作一顿,而后笑着问道:“怎么?想出去玩儿吗?”
  萧君梦摇了摇头,扯住萧言之的衣袖,嘟着嘴道:“昨个儿晚上才跟哥哥聊了一会儿就睡了,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萧言之抬手摸了摸萧君梦的头,道:“好,我一定早点儿来看你。”
  萧君梦抬眼看着萧言之:“早点儿是多早?”
  “恩……”萧言之盘算了一下,笑道,“午饭之前回来好不好?”
  “好!”萧君梦立刻笑弯了眼睛,“那我去找二哥和三哥了。”
  “恩,去吧。”萧言之又拍了拍萧君梦的头。
  萧君梦走后,裴泽才问萧言之道:“鸿胪寺今日没事要做?”
  “有。”萧言之狼吞虎咽地将那一碗面吃完。
  “那你午饭之前能回来?”
  “……能。”他妹妹都开口了,不能也得能!
  这一天,萧言之从离开武成王府的那一刻开始,脑子里就在盘算鸿胪寺的事情,给皇帝请安时心不在焉,就连上早朝都只是正襟危坐地充了个人数,皇帝愤然惩处了张合几人并且准徐离善入户部学习的事情都不能吸引萧言之的注意。
  赵康才刚喊了一声下朝,萧言之就立刻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腿脚利索得很,快得叫皇帝以为他是闹肚子了。
  裴泽心知萧言之是急着赶去武成王府,便替萧言之找了个借口。
  皇帝也不知是真的被蒙过去了,还是懒得去管萧言之的事情,只吩咐裴泽看好萧言之,就领着徐离善和徐离谦去了御书房。
  不必去御书房的裴泽立刻就去了鸿胪寺,在一个时辰之内见证了什么叫能力和效率,然后就被萧言之拖着回了武成王府。两人最终是踩着午时的点儿出现在萧君梦面前的。
  看着萧言之褪去一身雷厉风行的霸气瞬间变成温柔哥哥,裴泽总算是知道弟妹对于萧言之来说到底有多重要了。
  自打入宫之后,萧言之一直都在用他的不正经去遮掩他的真实,而他今日不惜舍掉所有伪装暴露真才实学,却只是为了萧君梦的一个请求……
  裴泽禁不住心生好奇,若是为了他,萧言之会做到何种程度?
  
  第40章
  
  眼看着还有七日就是皇帝寿宴,可皇帝本人作为寿星却并不轻松。
  这段时日要挂心的事情比以往多了不少,他实在是轻松不起来啊。
  早朝之后,皇帝就带着裴泽和萧言之四人去了御书房,在御案后坐下便一直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被皇帝看得浑身发毛,偏头看了看裴泽,四目相对时却得到了裴泽也不明状况的回复,萧言之搔了搔嘴角,索性捧起茶杯,垂下眼专心地吹着茶汤上浮着的茶叶。
  见状,皇帝没忍住笑出了声:“言之啊,那茶水烫嘴?”
  萧言之这才抬眼看向皇帝,笑道:“不烫嘴,儿臣就是想试试能不能把这茶叶给吹沉底儿了。”
  皇帝嘴角一抽,瞪着萧言之说道:“你是三岁的孩子吗?还玩这把戏你丢不丢人?”
  萧言之耸耸肩没个正经地回答道:“儿臣要真是个三岁的孩子,就把这茶叶捞出来吃了。”
  仁安就干过这事儿。
  皇帝白了萧言之一眼,这才问到正题:“你最近怎么总不在宫里?”
  接连几天想要找言之共用晚膳都找不着人,言之这才入宫不到两个月怎么就开始不老实了?宫外人杂,他护不了言之周全啊。
  听到这话,裴泽的心里先是一咯噔,而后担忧地瞄向萧言之。
  萧家兄妹都在武成王府里,萧言之怎么可能在宫里呆得住?最开始的几日还只是来武成王府过夜,最近萧言之干脆交代连胜有事就去武成王府找他,然后就窝进了武成王府,甚至连鸿胪寺的公务都敢带进武成王府做,萧言之都快比他还像是武成王府的主人了。
  萧言之却没有惊慌,只一脸不满地看着皇帝说道:“还不都是父皇找事给儿臣做?还有七日就是父皇寿宴,各地的使团已经到了大半,他们整日呆在蛮夷邸里无事可做就净给儿臣找麻烦,儿臣这一天到晚的都要往蛮夷邸跑八趟,大半夜的他们都不让儿臣清闲,儿臣都快住进蛮夷邸了,哪有时间呆在宫里?”
  这借口,他早就想好了。
  “那朕也没见你住进蛮夷邸。”说着,皇帝瞄了一眼裴泽。
  这个时期蛮夷邸里有重兵把守,言之若真是住在那儿了倒还能让人放心,可言之却住进武成王府,他明知道裴泽跟老二是一伙的,怎么还住进了武成王府呢?
  裴泽也捧起了茶碗吹茶叶玩儿。
  萧言之不以为意道:“儿臣才不想住进蛮夷邸,儿臣住在武成王府。”
  “你还真是厚脸皮!”皇帝冷着脸看着萧言之,“裴泽也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你住进去了不是给他添了麻烦?”
  裴泽赶忙放下茶碗,垂着头开口道:“陛下言重了,能帮殿下分忧是臣的荣幸。”
  萧言之嘿嘿一笑,一副“你看他都不介意吧”的表情,气得皇帝直瞪眼。
  徐离谦转了转眼珠子,提议道:“父皇,要么让皇兄去儿臣那里住吧?儿臣不比义兄和二皇兄,是个闲人。”
  刚巧他的王府刚建好不久,虽然他还没有搬进去,但若能借着这个机会搬过去倒也不错。
  闻言,萧言之与皇帝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徐离谦这是邀请萧言之去住还是想给自己讨个职位?
  皇帝细细一想也觉得不妥。且先不说裴泽,如今萧言之和徐离善都在朝中有了实际的职位和权力,总让徐离谦这样闲着也不是个事儿,还是得找个位置给徐离谦。
  萧言之沉吟片刻便嬉笑道:“我怎么好意思去叨扰弟弟?难得给别人当回弟弟,我不从哥哥身上讨点儿好处总觉得哪里难受啊。”
  皇帝闻言笑骂道:“你还难受?朕看你就是欠收拾!裴泽,你不必与他客气,他既然想要个哥哥,你就让他知道哥哥该是个什么样子的,他要是闯了祸,你尽管收拾他!”
  “臣……遵旨。”裴泽睨了萧言之一眼,笑得意味不明。
  没注意到裴泽的神色,萧言之撇撇嘴,面上似有不满,心里却着实是松了一口气。
  幸好他在皇帝面前一直都是这不正经的样子,不然今日这事儿还真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去。
  不想再跟萧言之贫嘴,皇帝就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徐离善,问道:“善儿,去了户部,可还习惯?”
  听到皇帝的声音,徐离善像是猛然惊醒似的打了个激灵,这才有些呆滞地看向皇帝,反应了一会儿才开口答道:“回父皇的话,儿臣……儿臣还好。”
  觉得徐离善这反应有点儿奇怪,萧言之便转头看了过去。
  这一看徐离善这疲惫的表情,再听他这心虚的语气,哪里像是还好的样子?户部的事情有这么累?
  萧言之又转头看向皇帝,果然见皇帝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怎么了?是碰上了什么麻烦吗?”皇帝尽量心平气和地问道,却还是免不了要在心里叹息一声。
  言之久居江南,从未接触过朝堂之事,可他安排言之去鸿胪寺,言之不仅把接待外使一事办得妥妥当当,还顺手查办了户部的贪官,这会儿坐在他面前也还有精力与他插科打诨,虽说打乱了他的部分计划,可言之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老二从小就在他身边长大,就算他没有给老二实职和权力,老二也在朝堂上旁听了三年,如今只是在户部呆了半个月,就累到连在他面前都提不起精神了……
  言之要他相信,要他放心,可这要他怎么放心得下?他甚至不知道他们把心思都花在了什么地方,他要怎么放心?
  “这个……”徐离善有些惶恐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半晌之后才开口道,“也没碰上什么麻烦,就是……就是一部分账目对不上。”
  虽然是入了户部,可这个时期既不是收缴赋税的时期,也不是发放粮饷的时期,他进去之后想不到要做什么,可又不能真的闲着不做出点儿事情给父皇看,于是与蒋家的表哥一商量,他就想着先把账目核对一遍,就当是重新清点一下国库财产。他既然去管了账,总不能连自己家里有多少钱都不知道吧?
  可这一查就麻烦了,户部的账目有好多地方都被人做了手脚,调来其他官署的存档比对就更对不上了。他这几日被这事儿搞得焦头烂额,夜里都睡不踏实。
  “什么?!”皇帝一听这话就压不住火了,“户部的账目怎么还能对不上?朕要你去是做什么的?”
  徐离善被吓得一哆嗦,赶忙离开座位跪在了皇帝面前。
  “儿臣……儿臣……请父皇再给儿臣一段时日,儿臣一定……一定对上!”
  尽管知道此时的气氛不适合笑,可萧言之一听徐离善这话还是忍不住笑了。
  这账目对不上,明显是账本有问题,他不想着去查账,非要把账目对上做什么?
  笑出声后萧言之也觉得尴尬,于是干咳了两声,而后开口对皇帝说道:“父皇您也别怪二皇弟,户部的账目对不上是大事儿,却也不是二皇弟的错,二皇弟好歹帮您都查出来了不是?要理清全国上下这三年的账目可要花费不少时间,父皇您就容二皇弟慢慢做吧。”
  “容他慢慢做?”皇帝改为怒目瞪着萧言之,道,“户部掌管天下之财,朕的国库、唐国的粮仓、天下的赋税全都归户部打理,朕要怎么容他慢慢做?!”
  萧言之颇为无辜地撇撇嘴,不紧不慢道:“父皇您说得对,可户部的过往之事咱们不是已经了解了吗?如今要二皇弟去,不就是想要个新的开始吗?只要新的账目不再出错,这过往的账怎么就不能慢慢算了?您也不能让二皇弟一下子就担起两件事情吧?反正咱们要找人清算的账目不少,也不怕再加上户部这一茬。”
  再说了,这事儿皇帝不是心里有数吗?他明知道户部有秦家人在,那账目必然是有问题的,现在不过是借由徐离善之口把这事儿给挑明了而已,他发什么火?
  随着萧言之和缓的话音落地,皇帝的怒气也慢慢平息了下来。
  他知道户部的账目必有问题,可当着老二的面儿,他得装作不知道,他得让老二知道户部的账目不能出现问题,得让老二知道他不允许户部出现问题。
  定了定心神,皇帝沉声问徐离善道:“那你皇兄之前追讨回来的那笔钱,户部收到没有?”
  “收到了!”徐离善也不困不乏了,精神抖擞地回答道,“那日早朝父皇震怒,晌午一过刑部尚书和吏部尚书就把钱送进了户部,该查办的人也都革职查办了!”
  “他们还上了?”皇帝心中狐疑,便转头看了萧言之一眼,见萧言之也在低头思索,便又问道,“他们是拿什么钱还的?”
  徐离善答道:“听刑部尚书说,账目上查出来的钱是原户部尚书张合卖了自己名下的两处田产才抵上的。”
  萧言之哂笑问道:“所有钱都是张合出的?”
  徐离善眨眨眼,不太确定地回答道:“刑部尚书是这么说的。”
  萧言之好笑道:“户部里有张合和崔承,鸿胪寺里有秦风明,礼部还有一个侍郎,这钱却只让张合一个人出?张合凭什么?而且只卖了名下两处田产就抵上了他们两年贪污的钱,这是多大的两处田产?张合名下还有这样的东西呢?”
  裴泽想了想,插言道:“听说张合祖上留下的东西不少。”
  皇帝冷笑道:“卖了祖宗田产替秦泰还债?换了是你们,你们干吗?”
  裴泽几个人面面相觑。
  “大概是秦泰筹的钱,只是让张合顶了罪罢了。儿臣当日可是说这钱谁吞了谁吐出来。”萧言之嗤笑一声。
  皇帝怒道:“他真当朕是不懂事儿的三岁孩子?将罪责都推到张合身上,朕就不知道这事儿还有他一份了吗?!”
  萧言之耸耸肩。
  裴泽又插嘴道:“秦家的太夫人正在来长安的路上。”
  萧言之一怔,与皇帝对视一眼后就笑了:“原来如此,把面儿上的不干净都抹没了,也好跟自家祖母撒个娇不是?”
  皇帝冷哼一声,道:“那朕就等着太夫人来,看看一生都要求个好名声的秦家太夫人能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终于陪皇帝聊完了正事儿,几个人又听萧言之跟皇帝贫了几句,才跪安离开了御书房。
  一出两仪殿的门,裴泽就理所当然地跟在萧言之的后头往鸿胪寺的方向去,徐离善见状一急,赶忙伸手抓住了裴泽的胳膊。
  “怎么了?”裴泽转身,疑惑地看着徐离善。
  萧言之听到声音后也跟着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徐离善和裴泽。
  “那个……”徐离善瞄了一眼萧言之。
  萧言之笑笑,转身就走。
  徐离谦笑嘻嘻地看了看裴泽和徐离善,而后快步跟上萧言之:“皇兄,你等会儿要去哪儿啊?”
  “平康坊。”萧言之转头看了徐离谦一眼,“怎么?三皇弟要一起去吗?”
  “去去去!”一听平康坊这三个字,徐离谦点头如捣蒜。
  等徐离谦追上了萧言之,两人就有说有笑地并肩走远,而目送着这两人离开的裴泽却黑了脸。
  平康坊?萧言之去平康坊里做什么?使团有人想去的话,不会让郑朗带人去吗?萧言之跟着凑什么热闹?
  “你有什么事?”裴泽收回视线看着徐离善,脸色却还没有缓和过来。
  徐离善一怔,放开了裴泽的胳膊,道:“户部有些事情我无法决定,想要问一问裴大哥的意见。”
  裴泽眉心一蹙,不解地看着徐离善道:“户部的事情你该去问萧言之。”
  “可是……”徐离善犹豫道,“户部虽然是他交到我手上的,但我还是不能信他。裴大哥信他吗?”
  “他无心与你争些什么。”
  自从萧家兄妹住进武成王府之后,裴泽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萧言之的生活几乎都是围着萧家兄妹在转,怎么样才能让自己的弟妹过得快乐无忧,怎么样才能实现弟妹的理想、满足弟妹的愿望,怎么样才能护弟妹周全,萧言之所做的一切,不过就是为了这些。除此之外的事情,萧言之会考虑,却不会放在心上,纵然是他的事情,那也是要排在萧家兄妹之后的,这让他多少有些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只有呆在弟妹身边,萧言之才会露出最开心、最幸福的模样,而他喜欢看着那样的萧言之。
  听了裴泽的话,徐离善也冷下了脸,质问道:“裴大哥凭什么笃定他不会跟我争?就算他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吗?父皇信他、宠他,他想要什么父皇都会给,我不明白这种情况下你为什么还能这样笃定。”
  裴泽的脸色也跟着冷了两分,反问道:“那你有没有试着将他当成哥哥去了解?”
  徐离善哑然失笑:“呵!你这是已经把他当成弟弟好好地了解过了?”
  “徐离善!”
  “户部的事情你帮不帮我?你要是不帮我,我找别人去!”
  “你要去找蒋家人?”裴泽咬牙切齿地问道。
  “是又如何?”徐离善脖子一梗,还跟裴泽杠上了。
  裴泽恨恨地看着徐离善,就在徐离善以为裴泽是要妥协的时候,裴泽却突然抓住徐离善的胳膊拖着人就走。
  徐离善一惊,愤然反抗:“你要带我去哪儿?裴泽你放手!我不去找萧言之!”
  裴泽转头瞪了徐离善一眼,道:“你若想闹到陛下那里去就继续喊。”
  果然徐离善一听这话就闭上了嘴。
  一路拖着徐离善出了宫门,裴泽将徐离善麻袋似的按在了马背上就直奔平康坊去找萧言之了。
  若是别的什么事情,他绝对不会管,可事关朝堂政务,户部又极其重要,这户部还是萧言之花了心思才回到他们手上的,在他们手上都还没捂热,怎么能再轻易落进别人手里?
  另一边,萧言之与徐离谦离开两仪殿时还不到午时,徐离谦原以为萧言之会先带他去蛮夷邸,毕竟平康坊里的青楼乐坊最早也要申时才开门迎客,谁知道萧言之还就直接带着他去了平康坊,等到了地方徐离谦才知道,萧言之是包下了平康坊里最大最好的乐坊,因为花了大价钱,所以即便是要人午时迎客,人家也是毫无怨言。
  “皇兄,”徐离谦附在萧言之耳边问道,“使团一共才几个人?犯得着包下这整个乐坊吗?”
  “怎么犯不着?”萧言之笑道,“今年西域四族各派了一队人来给父皇祝寿,另外还有一个回纥使团、一个新罗使团、一个大食使团,把这些人聚在一起本就闹腾,再喝点儿酒之后就更闹腾了,若乐坊再接待其他客人,起了冲突你说咱们向着哪边好?倒不如多花点儿钱,把他们圈在一起随便闹腾,哪怕就是谁打了谁也是他们自己处理,咱们旁观就好。”
  徐离谦细细琢磨一番,而后点头道:“皇兄说得有道理。”
  “王爷!”一听说萧言之来了,郑朗赶忙从楼上厢房里出来,一副见了救星的模样,“王爷您可来了!”
  他在那厢房里就只有陪着笑给人端茶倒水的份儿,光听那些外使嚷嚷,却是一句都听不懂。
  一见郑朗这模样,萧言之就乐了:“怎么样?他们还安分吗?”
  “安分什么啊!”郑朗苦着脸向萧言之抱怨道,“那真是谁也听不懂谁说话,却偏偏还要说,也不知道他们驴唇不对马嘴地都说了些什么。”
  萧言之笑道:“我不是给他们分别派了译官?”
  “王爷您可可别提那些译官了,在蛮夷邸那会儿明明都能派上用场,可一来这儿就全都听不懂了,下官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王爷您快上去看看吧!”郑朗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萧言之却依旧不着急,问道:“我要的人来了没有?”
  郑朗摇摇头:“还没见着呢。”
  “那不急,”说着,萧言之还在乐坊大堂里坐下了,“三皇弟若是想上去,就先上去看看,有其他的译官在里面。”
  徐离谦却摇了摇头坐在了萧言之身边:“听郑朗说得挺吓人的,我还是等着皇兄一起上去吧。”
  郑朗一见这两位都坐下了,索性也就站在旁边不动了。
  反正蜀王上去之前他是绝对不会再踏进那个厢房了!
  三个人坐在乐坊大堂里等了一会儿,就见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地跑了过来,郑朗还以为是不知情状误闯进来的,抬脚刚要去撵人走,就见何晏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个少年身后出现,郑朗的脚步顿住,看了萧言之一眼就又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萧仁安和萧翔生在武成王府住了也有一段时日了,可每日都无所事事,想要在武成王府里找点儿事情做,黎安却总是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闹得兄弟二人连干点儿活儿都觉得不好意思,想要帮萧言之做点儿事情,又不知道能做什么,好不容易今儿何晏跑去武成王府找他们,说萧言之找他们帮忙,他们就赶紧跑来了。
  踏进乐坊大门,两人一见萧言之身边还坐着别人,立刻就收起了灿烂的笑容,规规矩矩地走到萧言之面前,拱手作揖道:“见过蜀王。”
  萧言之被兄弟俩的这一礼给逗笑了,瞄一眼坐在他身边的徐离谦,也就没说什么。
  “既然你们两个来了,那咱们就上去吧。”萧言之起身,抖了抖衣摆就转身往楼上走。
  萧仁安和萧翔生面面相觑,而后齐齐向徐离谦作了个揖,但因为两人都不认识徐离谦,便没开口。
  徐离谦好奇地打量一下这两个他没见过的人,而后摆摆手便去追萧言之了。
  萧仁安与萧翔生再对视一眼,也赶忙跟着上去了。
  还没到厢房门口,萧言之就已经能听见从厢房里传来的吵闹声,等打开厢房的门时,萧言之只觉得那声音一瞬间涌了出来,震耳欲聋。
  “嘿!都是外族人啊。”萧翔生从萧言之的身后探头看了看,觉得几个并非同族的外族人聚在一起互相说着听不懂的话的场面十分有意思。
  萧言之转头看着萧翔生笑了笑,道:“今日可就看你的了。”
  萧翔生下巴一挑,得意笑道:“哥……蜀王放心吧!”
  萧言之又笑笑,这才抬脚进门,张口就是一连串的外族语,听得徐离谦心生敬佩。
  大皇兄还会说外族语呢?而且看大皇兄与几个外族人有说有笑的样子,他这外族语也不像是硬背下来的。难怪父皇要把接待外族来使的事情交给大皇兄了,他与二皇兄那可是连背都背不顺溜。
  然而萧言之也只负责进门时的问候,打过一轮招呼之后,萧言之就在厢房里找了个地方坐下,萧仁安理所当然地坐在了萧言之的身后,凡是萧言之要喝的酒、要吃的东西,都必须在萧仁安手上过一遍。而萧翔生拎上一壶酒就凑到一堆外族人中间去了,兴致勃勃地跟外族人玩起了游戏,看得郑朗目瞪口呆。
  结果没过多大一会儿,萧言之才刚把坐的地方给捂热乎了,裴泽就拉着徐离善破门而入,吓了厢房里的所有人一大跳,那些外族来使立刻转向萧言之,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萧言之看了看裴泽,又看了看徐离善,而后撇撇嘴,无奈地站起身向外走,一边走一边噼里啪啦地说着一堆没人能听懂的外族语,话说完,萧言之人也到了门口。
  “翔生,交给你了。”临关门前,萧言之笑着嘱咐萧翔生一句。
  萧翔生嘿嘿一笑,胸有成竹道:“放心吧!”
  萧言之这才关上了厢房的门。
  “怎么了?杀气腾腾地跑到这里来找我是要做什么?”
  听到萧言之这话,裴泽的气势一敛,将徐离善推到萧言之面前,道:“他有事找你。”
  “我没事!”裴泽话音未落,徐离善的就没好气地反驳道。
  萧言之愣了愣,而后看向追着裴泽和徐离善上来的乐坊鸨母,笑着问道:“有没有个清净的房间借我用用?”
  “有有有!”那鸨母忙不迭地点头,立刻替萧言之引路,“王爷这边儿请!”
  老远就瞧着武成王杀气腾腾地过来,还以为会打起来呢,可吓死她了!
  萧言之瞄了眼裴泽,淡笑道:“过来说吧。”
  裴泽立刻就拧着徐离善跟在萧言之身后。
  鸨母领着萧言之三人到了一个偏僻点儿的房间后就赶忙离开。
  王爷们要谈的事情可不是她能听的。
  让裴泽和徐离善先进门,萧言之最后踏进了房间,反手关上了房门。
  “说吧,这会儿外面没有人了,离外使们所在的厢房也远了,要吵一架还是要打一架随便你们。”
  话音落,萧言之就在桌旁坐下了。
  徐离善一窘,恼羞成怒道:“我们没有要吵架!也没有要打架!”
  “是吗?”萧言之不以为意地笑着,“那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我们没要做什么!我们路过!”说着,徐离善转身就要打开房门离开。
  萧言之不紧不慢道:“户部的事情可大可小,不一定会造成多大的损失,可若办不好,那此生怕是不会再被父皇重用了。”
  徐离善被这一句话定在了门口,手还搭在门上,却是已经没有愤然离去的果断。
  一路上都憋着气的裴泽总算是笑了,看着萧言之道:“你既然猜到了,就帮他想想办法吧。”
  谁知道萧言之反问一句:“凭什么?看他这模样也不稀罕我帮忙,我凭什么要到贴上去帮忙?户部的事情办好还是办坏跟我有什么关系?”
  凭什么?这话还真是把裴泽给问住了。
  “那户部好歹也是你夺回来的,若处理不好再落入旁人手中,你岂不是白费心思了?”
  萧言之耸耸肩,毫不在意道:“我本就没花费什么力气,顺手而已。而且我既然能夺回第一次,就能夺回第二次。有人横得很,都不怕被父皇记恨,那我还怕什么?他都把立功的机会送到我眼前了,我怎么好不领情?”
  徐离善背对着萧言之站在门口,气得脸色铁青,却无法反驳。
  看着萧言之耍脾气的样子,裴泽摇头失笑,道:“你人情都送出去了,就不能好人做到底?”
  萧言之下巴一挑,道:“我不是好人。”
  “那……送佛送到西?”
  “他哪里像佛?”
  “那你想怎么样?”裴泽无奈地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斜眼睨着裴泽看了看,道:“既然是武成王求本王帮他,那武成王能给本王点儿什么酬劳?给他的人情本王早就已经送出去了,再要帮他,本王可就不做白工了。”
  “你想要什么?”裴泽心觉好笑,此时更是已经分不清萧言之到底是因为徐离善的态度而感到生气所以不帮忙,还是一开始就算计好了要他的报酬才不肯帮忙。
  萧言之转了转眼珠子,而后冲裴泽勾了勾手。
  裴泽眉梢微挑,看了看背对着他们的徐离善,还是弯腰靠近萧言之。
  萧言之贼兮兮地附到裴泽耳边低语一句,话一说完,就叫裴泽蹙起了眉。
  又看一眼徐离善的背影,裴泽笑道:“好,我答应你的条件。”
  看来萧言之是因为想要这个酬劳,所以才演了这么一出戏啊。
  还以为萧言之想着正事儿的时候会正经一些,结果还是这么不正经。不过萧言之这么不正经,他也就放心了,因为这说明萧言之对徐离善的态度既不在意,也没有记恨上。
  “裴大哥!”听到这话,徐离善才惊得转过身来,“你别理他!就算不用他帮忙我也有办法!”
  “你有办法?”萧言之毫不客气地嘲笑徐离善道,“涉及朝廷半数肱股之臣,你有什么办法?是准备放任不管等着父皇问你的罪,还是把人都办了再用蒋家人顶上好让蒋家成为第二个秦家?”
  “你!”徐离善给气得浑身发抖,“你都猜到是什么事情了竟然还……!你这样的人,父皇到底是看重你什么地方?!”
  萧言之摊摊手:“那谁知道呢,大概是我比你聪明吧。武成王要反悔还来得及。”
  “别闹了,”裴泽忍不住伸手按住萧言之的脑袋碾了碾,“我不是都答应你了吗?跟你弟弟还置什么气?还是说你又不想要报酬了?”
  闻言,萧言之眉头紧锁,盯着裴泽看了半晌才不满地说道:“看在你的面子上。”
  这话说完,萧言之也不管徐离善愿意还是不愿意,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不就是从户部的账本上看出其他官署也有贪污的官吏嘛,但涉及面太广,不好清理门户,可留着又怕助长他们的气焰,多好办的一件事情?你以齐王的身份亲自去走一趟,跟这些人好好聊一聊,管你是威胁还是威胁,叫他们把钱吐出来就成。父皇为了这事儿不惜与秦家撕破脸,其他人想必正在担惊受怕呢,你在这个时候与他们把这件事情私了了,他们会感激你的。”
  “就这么简单?”徐离善狐疑地看着萧言之。
  “你信或者不信,武成王都是要付我报酬的。”萧言之偏头看着裴泽,笑得一脸得意,引得裴泽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瞧见萧言之这得意的模样,徐离善真心想揍他一拳,只可惜没有正当理由。
  “多谢皇兄指点,我们就不打扰皇兄了,告辞!”咬牙切齿地将这话说完,徐离善终于推开了这个房间的门。
  看着徐离善怒气冲冲的背影,裴泽冷静地沉声说道:“你先回宫吧。”
  徐离善一怔,转身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裴泽:“裴大哥你……!”
  裴泽抬脚走到门边:“我还有事跟他商量。路上小心。”
  话音落,裴泽就缓缓关上了房门。
  再转身看向萧言之时,裴泽就见萧言之正捂着嘴憋笑。
  “笑什么?”裴泽走回萧言之身边,这一次终于悠然地坐在了萧言之旁边的凳子上。
  萧言之看了看还映在门上的徐离善的剪影,笑道:“我有的时候觉得你跟徐离善其实是有仇的吧?你要不要先送他回宫?那报酬你可以先欠着我的。”
  徐离善最后的那个表情真是太精彩了!
  裴泽摇了摇头,道:“不巧,本王不喜欢赊账。靠过来。”
  裴泽向萧言之勾了勾手。
  萧言之眉梢一挑,又睨了眼门上还没有离开的剪影,道:“徐离善可还在外面呢。”
  裴泽哂笑道:“你都靠过来了,还说这个?”
  话音未落,裴泽毫不犹豫地探头靠近萧言之,如约给了萧言之一个吻。
  萧言之眼中笑意流转,伸手就勾住裴泽的脖子,舌头撬开裴泽的牙齿就将裴泽这个蜻蜓点水的吻变成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吻。
  就知道裴泽会玩什么蜻蜓点水,怎么能让他得逞?
  一吻结束,裴泽瞪着萧言之,喘息着说道:“怎么觉得我赔了?”
  萧言之就不怕徐离善突然闯进来撞见?
  萧言之舔舔嘴,得意道:“本王一字千金,还给你算便宜了呢。下回再带着他来找我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徐离善若有事,只要来找他,他一定会帮忙,可若徐离善不需要他帮忙,那他也不会插手。他跟徐离善之间的关系微妙,他不想多生事端。可裴泽押着人来是什么意思?这么关心徐离善他怎么不自己帮忙去啊?下回裴泽再干这种事儿,绝对上了他!
  裴泽这才明白萧言之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故意为难徐离善,不觉十分开心。
  裴泽戏谑问道:“你是不喜欢我带着他来找你,还是不喜欢我关心他?”
  “都不喜欢,有问题?”
  原本他还有些摸不清裴泽的态度,可最近总呆在武成王府里,他就发现裴泽待他的态度比以往多了几分主动,而且用言语调戏他的次数不断增加。
  这厮绝对知道他喜欢他,并且乐在其中!既然裴泽都乐在其中了,他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裴泽低笑道:“没问题。”
  见裴泽这么开心,萧言之狠狠瞪了裴泽一眼,起身就大步离开房间。
  徐离善还站在房间门口,突然见萧言之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出,徐离善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在?”萧言之冷眼看着徐离善。
  “我……”徐离善咽了口口水,“我等裴大哥。”
  “啧!”萧言之转头又瞪裴泽一眼,大步流星地离开。
  接连被瞪的裴泽笑得更开心了:“你去哪儿?”
  踏出房门的时候,裴泽拍了拍徐离善的肩膀,道:“你先回宫吧。”
  不等徐离善做出回应,裴泽就追萧言之去了。
  萧言之也不理裴泽,快步走到外使所在的厢房,拉开门就往里进。
  然而萧言之的脚还没落地就先撞上一个人,不等萧言之退让开来,那人就直接收紧手臂,将萧言之抱了个满怀。
  “抓到了!”
  听到这一句地道的大食语,萧言之冲天翻了个白眼。
  
  第41章
  
  推开喝得醉醺醺的大食人,萧言之抬手扯下了对方蒙在眼睛上的布条,笑着用大食语说道:“抓错人了可不算你赢。”
  那大食人是大食王子从大食国带来的译官,已经喝得两眼发懵站都站不稳,扶着萧言之的肩膀看了看萧言之,再转头看看身后他方才正在追的女人,而后又转回头来看着萧言之。
  “你比她长得好看。”那译官嘴一咧,用蹩脚的汉话赞美完萧言之之后就低头凑了下来。
  “言之!”
  裴泽原以为萧言之只是撞到人了,可一见这情景,裴泽两眼一瞪就往萧言之的身边冲。
  然而不等裴泽赶到,萧言之先偏头躲开,而后抓住那人肩膀就屈膝向上狠狠一顶,裴泽到时就只听到那大食人的痛哼,紧接着就见那大食人倒了下去。
  “郑朗,这位大人喝多了,安排他去休息吧。”
  “是,王爷。”郑朗赶忙安排人将那大食人拖走。
  因为那大食人身材高大,堵在门口就刚好将萧言之整个挡住,所以厢房里根本就没有人看得见方才发生的事情,他们就只看见那大食人突然停在了门口,而后倒了下去,然后就看到了扶着那大食人的萧言之,知道真相的就只有萧言之、裴泽和站在大食人身后的那个女人。
  萧言之冲那女人微微一笑,温声道:“那位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希望姑娘今夜能好好照顾他。”
  那女人回神,忙向萧言之福身,道:“贵客言重了。贵客放心,奴婢保证那位明早起来就只记得快乐的事情。”
  萧言之搔搔嘴角。
  他只是客气一句,并没有警告或者威胁的意思。
  “你去吧。”没多说什么,萧言之抬脚就进了厢房。
  裴泽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在萧言之后头进了厢房。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萧言之转头。
  “你跟着我做什么?”这一转头,萧言之又看到了跟在裴泽身后过来的徐离善,“你赶紧送他回宫去!”
  裴泽一怔,疑惑地转身便看见了一脸无措的徐离善。
  不等裴泽开口,厢房里的徐离谦就看见了站在厢房门口的徐离善,高声招呼道:“二哥也来了?快进来啊!我跟你说,这小子可有意思了!”
  徐离谦口中的“这小子”指的是跟一群外族人玩得起劲的萧翔生。
  徐离谦这么一说,萧言之也不好再赶人,瞪了裴泽一眼就大步走进厢房,坐回了自己先前的位置。
  裴泽一脸的无奈,转头又看了徐离善一眼,也没说要徐离善进来还是要徐离善走,只自顾自地跟在萧言之后面。
  徐离善就不明白裴泽跟着萧言之到底想做什么,见裴泽也不说句话,徐离善索性也进了厢房。
  在萧言之身边坐了一会儿,裴泽却发现萧言之既不看他,也不说话,只懒洋洋地靠在凭几上,偶尔与那些外族人说笑几句。
  裴泽琢磨了一下,还是先开口说道:“翔生也懂外族语?”
  萧言之轻哼一声,别开头不理裴泽。
  萧仁安左看看,右看看,见得不到回答的裴泽看起来有些尴尬,便代替萧言之回答道:“翔生并不懂外族语,他只是跟谁都能玩到一起去。”
  “听不懂对方说什么也能玩到一起?”裴泽望向萧翔生。
  见萧言之还是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萧仁安笑道:“的确是听不懂也能玩到一起去。哥哥说男人只要跟酒和女人在一起,那即使不说话也能玩得开心。”
  闻言,裴泽摇头失笑。
  还以为萧言之那么疼爱弟妹,绝不会跟他的弟妹说这些事情的,结果他不仅说了,还说得比谁都直白。
  “那你呢?也不懂外族语?”裴泽又问萧仁安。
  萧仁安赧然摇头,道:“不懂。我们家除了哥哥,没人懂外族语。”
  听了这话裴泽就更加好奇了:“那你哥哥的外族语是跟谁学的?”
  
  第42章
  
  萧仁安一愣,看了眼装作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的萧言之,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哥哥他……一直都会。”
  从小到大,他们已经习惯了哥哥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就好像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是能难住哥哥的,可哥哥到底为什么懂这么多呢?明明跟他们一样都是在那个村子长大的,村子里也没有什么才高八斗的隐士,哥哥到底是跟谁学的这么多?
  “不知道?”裴泽挑眉,拍了拍萧言之的腿,问道,“你哪儿学的外族语?”
  萧言之若只会一种外族语,那倒是不足为奇,中书省里也有不少懂外族语的人负责蕃书译语,可那些人大多是机缘巧合下去了外族番邦之地,或者与外族商人打过交道,而后花费多年苦心钻研才能勉强看得懂一种番邦文字,像萧言之这样哪个都看得懂、哪个听得懂且哪个都说得溜的那还真是没有,更不用说萧言之才二十出头,怎么看也不像是花费了多年苦心钻研的模样。
  萧言之收了收腿,剜了裴泽一眼,阴阳怪气道:“我是自学成才。”
  裴泽一听这话就踢了萧言之一脚:“我认真问你的。”
  “我也是认真回答的。”
  他哪儿学的外族语?那当然是跟老师学的了,穿越之前他好歹也是个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的精英好吧?不过从现代语转换到古语也花了他不少精力,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自学成才的吧。
  裴泽对萧言之这不冷不热的态度感到无奈,睨了眼闹哄哄的一群外族人,觉得大概没人会注意到他们之后,裴泽突然伸手抓住萧言之的胳膊,用力一拽就将人拉到了自己身边。
  萧言之的身体突然从一边倒到另一边,斜眼看了看裴泽,萧言之就淡定从容地斜倚在裴泽腿上。
  裴泽哭笑不得地看着萧言之,问道:“你这是拿我当凭几?”
  萧言之懒洋洋地回答道:“是你拉我过来的。”
  裴泽无奈,低笑着问道:“就这么生气?”
  “不是生气,”萧言之睨了徐离善一眼,“只是不开心。”
  “有区别?”裴泽不自觉地伸出手,将萧言之的头发整理好。
  萧言之眯了眯眼,索性软趴趴地趴在了裴泽的腿上。
  裴泽一怔,眉心微蹙道:“起来坐着,就不怕让人瞧见后告到陛下那里去?”
  萧言之嘿嘿一笑,道:“就是因为有个人一直在看着。”
  有个人?裴泽下意识地在厢房里寻找徐离善的身影,果然就见徐离善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这边看。
  收回视线,裴泽在萧言之的额头上轻拍了一下,道:“他是你弟弟,就不能让让他?你对仁安他们倒是好得不得了。”
  萧言之嗤笑道:“仁安他们当我是哥哥,我对他们好,他们待我也好,可徐离善呢?我待他好,他还要寻思寻思我是不是存了什么歪心思,我才不干呢。都不是我说他,父皇身体健朗,不出意外少说能再活个二三十年,他这会儿就盯着皇位有什么用?父皇三年没准他掌权,他难道就不想想是为什么吗?一天到晚傻不愣登的,也不知道他都瞎忙活什么呢。”
  “别乱说话!”皇帝的寿命也是萧言之能随便议论的?这要是让皇帝知道了,就算宠他也得收拾他一顿,“你能不能管住自己这张嘴?早晚让你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萧言之不以为意道:“我有武成王替我避邪驱鬼,哪那么容易倒霉?”
  裴泽气得又拍了萧言之一下。
  萧仁安突然扯了扯萧言之的衣裳,低声道:“哥,有个人去那个人旁边了。”
  闻言,萧言之茫然地起身转头。
  又是“有个人”,又是“那个人”的,仁安说的是谁啊?
  结果这一看,萧言之可吓了一跳,大食国的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翔生那边晃悠了出来,竟是凑到落单的徐离善身边去了,看那面红耳赤的样子也是喝了不少。
  “啧!他倒是会惹麻烦!”萧言之整理了一下衣裳,向萧仁安说出了手,“仁安,给我一瓶水。”
  萧仁安立刻从旁边拿起一个酒瓶,可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道:“哥,我跟你一起过去吧。”
  哥哥不能喝酒,哪怕只有一杯也是要出事的,可他们开了酒肆之后就总是要与人应酬的,于是他和翔生每次都要跟着一起去。翔生原本就是个活泼外向的,只要去了应酬的场合,翔生就能扎进人堆里跟人玩得不亦乐乎,而且翔生的酒量据说是从父亲那里得到了真传,酒量惊人。
  他就守在哥哥身边,将哥哥要喝的所有酒都换成是水,起初还会被人识破,后来还是君梦研究了好久,将一些食物研成粉末混在一起,加在水里之后就有一股类似酒的味道,不浓,但足以蒙混过关。只是哥哥一个人到底是应付不过来,还是要他在身边配合。
  萧言之点了点头,便领着仁安向徐离善那边走去。
  “哈莱王子,是他们安排的游戏太无聊了吗?”说着,萧言之踢了徐离善一脚,用汉话低声道,“去裴泽那边呆着去!”
  徐离善本就被这突然凑到身边的大食人给吓到了,此时听萧言之这么一说,也顾不上跟萧言之置气了,立刻连滚带爬地跑开,一口气跑到了裴泽身边。
  哈莱颇为遗憾地看着徐离善跑开,而后有些不满地埋怨萧言之道:“吓走了本王子刚发现的小兔子,王爷您要怎么赔我?”
  萧言之在哈莱身边坐下,笑道:“那可不是小兔子,那是本王的皇弟,齐王,听说我在这里玩儿,就过来凑个热闹。哈莱王子也不是第一次来唐国了,应该见过他吧?”
  哈莱闻言又看了徐离善一眼,邪笑道:“哦?那是齐王?两年不见,齐王的样子有些变了。”
  萧言之眉心一跳:“男孩子长得快,哈莱王子明年再来的话,他大概就会长得更加勇武了。”
  哈莱摇头叹息一声,道:“那就可惜了。”
  萧言之琢磨一番,而后对萧仁安说道:“仁安,去找乐坊的鸨母要个身材纤细的少年,长相……普通的就好。要是这家乐坊没有,就让鸨母去旁边借一个人过来。记得一定要是少年。”
  萧仁安心里一惊,赶忙起身跑走。
  哈莱听不懂汉话,见萧仁安听了萧言之几句吩咐后就跑了,顿时心生好奇:“王爷跟你的随从说了什么?他要去哪儿?”
  萧言之笑笑,道:“哈莱王子既然不喜欢跟其他人玩同一种游戏,那本王只得给王子安排另外的游戏,本王做东,必须让王子尽兴而归啊。”
  哈莱一怔,而后哈哈大笑道:“王爷,有没有人说你十分聪明?”
  萧言之点头:“经常听人这么说。”
  哈莱又被萧言之逗笑了,道:“本王子在长安住了也有一段日子了,跟王爷见过几次,却没想到王爷竟然是这么有趣的人,真是浪费了不少时光啊。”
  萧言之端起自己的酒杯,道:“本王敬王子一杯,希望王子下次再来长安时,本王能有那个荣幸跟王子好好聊聊。”
  “哈哈哈,好,我们一定得好好聊聊。”话音落,哈莱豪迈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萧言之也豪迈了一把,只是喝进肚子里的却只是水而已。
  给自己倒上了第二杯酒,哈莱瞄了萧言之一眼,突然问道:“说起来失礼,本王子之前来唐国时,似乎从没见过王爷。”
  萧言之也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水,不以为意道:“本王出生后就住在唐国江南一带,几个月前才回到长安。”
  “江南?本王子知道,以前秦风明跟本王子说过,说江南的少年温婉动人,像女人一样,本王子原本不信,可现在知道王爷是在江南长大的,本王子就信了。下次本王子一定要早早地就来唐国,到时候还请王爷能抽出时间带本王子去江南领略一番。”说完,哈莱就自顾自地笑着,像是他明天就可以去到江南被柔媚的少年围绕一样。
  萧言之抽了抽嘴角,干笑两声。
  又陪这王子胡说八道了一会儿,萧言之就萧仁安满头大汗地带回了一个少年。
  萧言之长舒了一口气,笑着问哈莱道:“哈莱王子,本王给王子安排的这个游戏,王子喜欢吗?”
  哈莱看着那个少年哈哈大笑道:“王爷聪明!聪明!”
  “那王子随意,本王就不占用王子的时间了。”萧言之站起来,冲哈莱微微躬身,就转身离开。
  哈莱也起身,搂着少年开心地来开了厢房。
  回到裴泽和徐离善的身边,萧言之又毫不客气地踹了徐离善一脚,微怒道:“傻坐在那里干什么呢?他凑过去了你不知道躲啊?!你又听不懂人家说话万一出事儿了怎么办?!”
  “我、我哪知道他要干什么!”瞧见哈莱搂着一个少年离开的时候徐离善才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登时就给吓出了一身冷汗。
  萧言之不耐烦地咋舌,而后瞪着裴泽道:“你赶紧把他领走!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本来就看徐离善心烦,结果他还在这儿犯傻。这厢房里现在都是些喝多了的外族人,徐离善坐在这里那真是比翔生和徐离谦还不如!
  “那你……自己小心。”裴泽叹了口气,拎着徐离善起身往外走。
  萧言之目送着两个人离开,而后又气呼呼地坐下。
  就徐离善这样的还想抢一抢皇位呢?他能保住王位就不错了!蠢死了!
  不等萧言之腹诽完,就见裴泽推开门又走了进来。
  看着裴泽不紧不慢地走到自己身边又坐了下来,萧言之愕然问道:“不是让你送徐离善回宫吗?”
  “恩,”裴泽点了点头,道,“送他上了马,目送他回宫。”
  萧言之噗的一声就笑了:“徐离善可是要气死了。”
  徐离善明明是想要将裴泽带走,不让裴泽跟他在一起,结果还是没能带走裴泽。
  裴泽蹙眉道:“他气什么?他回宫这一路上都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反倒是你呆在这里比较危险。”
  早知道外族人里也有好男风的,他今天绝对不会让萧言之过来,谁知道那些外族人喝多了会做些什么?谁又能保证萧言之滴酒不沾?
  萧言之眉眼一转,调笑道:“怎么?怕我偷吃?”
  裴泽瞪萧言之一眼,道:“怕你让人给吃了!”
  萧言之闻言哈哈大笑。
  事实证明,裴泽的担心还真是没有白担心,大食、新罗和回纥的使者都带着人离开后,那些西域人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萧言之,竟是撇下女人不管,全都围过来要跟萧言之喝酒。
  萧翔生挠挠头,一脸无辜地看着萧言之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他应该都把人灌得差不多了啊,怎么突然又这么精神了?
  萧言之也不好拒绝,只能以水代酒陪这些西域人喝了起来,就连在萧言之身边的裴泽都不能幸免,被人拉着一杯接着一杯地灌下去,那听不懂人家在说什么却还要陪着喝酒的感觉叫裴泽郁闷不已。
  等终于把这些个西域人灌得人事不省后,萧言之就赶忙让厢房里的几个女人把这些西域人拖走,再一看厢房里,清醒着的就只有萧言之、萧仁安和郑朗了。
  萧言之从头到尾喝的都是水,后来被人强塞到手上的酒也都被裴泽趁乱抢走了,因此幸免于难。萧仁安则是习惯了这样的场合,很懂得如何躲到萧言之身后装作自己不存在的样子,因而也是滴酒未沾。
  郑朗就更有意思了,他打从一开始就对这些外族人头疼不已,所以早早地就躲到了厢房的角落里,跟一名唐国译官凑在一起喝茶嗑瓜子,这才逃过一劫,但跟他在一起的那名译官后来被徐离谦逮住,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给灌醉了。
  看着厢房里躺得横七竖八的唐国译官,萧言之扶着裴泽揉了揉额角。
  “郑朗,反正今儿这乐坊咱们是包下了,就安排这些译官在乐坊里住下吧,明早再派人来接各使团回蛮夷邸。”
  “是,王爷。”郑朗立刻应下。
  萧言之看了看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徐离善和靠在自己身上的裴泽,又道:“另外,去门外看看何晏在不在,让何晏去武成王府调马车过来,就说三殿下也在,让黎安好好安排一下。”
  “是。”郑朗这才快步出门去找何晏。
  等何晏出门之后,萧仁安才笑着说道:“我还是头一次看见翔生被人灌醉的样子。”
  萧言之也看了看躺在萧仁安腿上的萧翔生,笑道:“好在喝醉了就只知道呼呼大睡,看来咱们家酒品最不好的就是我了。”
  萧仁安揶揄道:“哥没喝酒的时候也那样。”
  萧言之白了萧仁安一眼:“一年没在你们身边,你们三个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萧仁安低头看了看萧翔生,低声道:“我是不知道翔生跟君梦的想法,但我心里有怨。我们明明只有一半的血缘关系,不管发生什么,哥哥始终对我们不离不弃,然而却在你自己碰上麻烦的时候一走了之,连个解释都没有,说什么要云游四海寻夫家,你当我们还是三岁的孩子吗?”
  “没有,”萧言之无奈地笑道,“只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事情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不知道该跟你们说什么。”
  萧仁安抿嘴,沉默片刻后又道:“我问过黎安,他说哥哥是在汴州被武成王抓回京的。”
  一听到这个萧言之就笑了,道:“可不是吗?若不是这混蛋说什么都要带我回长安,我何苦在外流浪一年,挣扎了那么久却还是来了长安。”
  一想到这个,萧言之就在裴泽的额头上狠狠弹了一下以泄愤。
  裴泽吃痛,睁开眼迷茫地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被那无辜的眼神逗笑,赶忙伸手捂住裴泽的眼睛:“没事儿,睡吧。”
  “恩。”裴泽又闭上了眼,在萧言之的肩膀上蹭了蹭,继续睡。
  萧言之叹一口气,又问萧仁安道:“现在还怨吗?”
  萧仁安摇了摇头,戏谑道:“我的哥哥生下来就是这么个不着调的人了,我这个做弟弟的也只能认了。”
  萧言之一怔,而后摇头叹道:“我的弟弟妹妹也越来越不着调了,可怎么办了?”
  萧仁安嘿嘿一笑,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哥你认了吧。”
  萧言之伸手,在萧仁安的脑袋上拍了一下。
  等了大半个时辰,黎安才带了几个人风风火火地进了厢房,一进门就被厢房里满目狼藉的场景给吓了一跳,等找着了靠在萧言之身上熟睡的裴泽,黎安才松了一口气。
  萧言之看着黎安,一脸歉意道:“抱歉,原本没他什么事儿。”
  黎安一愣,而后笑道:“王爷言重了,只要是咱们王爷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咱们这些做属下的就没有怨言,就算有,也是要让我们王爷注意分寸。”
  萧言之搔搔嘴角。
  怎么觉得还是在怨他?
  “孔卿,过来扶王爷起来。”黎安冲身后的孔卿招了招手。
  孔卿看了萧言之一眼,而后才上前扶起裴泽。
  可人扶到一半,孔卿却不动了。
  黎安看着孔卿问道:“孔卿你干什么呢?”
  孔卿无辜道:“拉不动了。”
  黎安蹙眉:“你中午没吃饭?”
  孔卿翻了个白眼,道:“不是,王爷的手拽着什么。”
  黎安闻言低头一看,就见裴泽的手正拽着萧言之的袖子。
  “蜀、蜀王?”黎安不知所措地看向萧言之。
  萧言之扶额。
  怎么又拽他袖子!

  第43章

  萧言之原本也想来个断袖什么的,可想了想还是舍不得身上那件上好的衣裳,于是就站起来跟孔卿一人一边架着裴泽往外走,反正那袖子够长也够大,随便裴泽怎么扯。
  扶着裴泽坐进马车,萧言之突然发现他这一生的许多第一次都奉献给裴泽了,就连第一次坐马车都是因为裴泽。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往武成王府走去,虽然已经是全城夜禁的时间,可有黎安骑着马开路,那些夜巡的金吾卫便都像是没瞧见这一大队人马似的,只向黎安点头打个招呼就径直走过。
  马车行至半路,躺在萧言之腿上的裴泽就醒了,睁开眼后还有些茫然,四下打量一番才在看见萧言之时放下心来。
  “什么时辰了?”裴泽起身坐直,拍了拍额头想要缓解头疼,然而这并没有什么效果。
  萧言之笑着伸手替裴泽按摩:“才刚戌时。”
  裴泽瞄了萧言之一眼,身子一斜就又躺回了萧言之腿上,撩起一只脚踩在马车的侧壁上。
  “这么早就散了?”他还以为怎么也要闹腾到半夜呢。
  “你要是没喝够,我再让黎安送你回去。”萧言之调侃道。
  “可别!”裴泽一听这话就蹙起了眉,“我怕了他们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酒量不错,在军营里跟将士们喝酒时从来没醉过,今日他才猛然发现并不是他酒量好,是将士们给他面子没好意思往死里灌。
  萧言之笑了笑,手下时轻时重地在裴泽的脑袋上揉来按去。
  被萧言之这么一按,裴泽的头还真就不那么疼了,裴泽看着萧言之道:“你还真是什么都会。”
  萧言之哂笑道:“我会的多了呢,看你有没有本事见到了。”
  裴泽盯着萧言之思索片刻,而后坏笑着问道:“你想要见识哪种本事?等会回府就切磋一下?”
  萧言之一怔,抬手就在裴泽的脑门上拍了一下:“原来武成王喝醉了就变得不正经了?”
  裴泽揶揄道:“你这个喝了跟没喝都不正经的人好意思说我?”
  萧言之咋舌:“怎么你和仁安都这么说,我到底哪儿不正经了?”
  “若仁安也这么说,那准没错了。”裴泽又闭上了眼睛,“再揉会儿,还疼。”
  萧言之冲天翻了个白眼,却还是给裴泽揉了,毕竟裴泽喝了这么多也是他的错。
  马车停在武成王府门口时,裴泽还躺在萧言之的大腿上享受贴心服务,惬意无比。
  “下车了。”萧言之收手,顺便又在裴泽的额头上拍了一下。
  裴泽不满地睁开眼睛:“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萧言之用力将裴泽推开,先一步下了马车:“你要是没坐够就让他们带着你再跑一圈,我是累了,想睡了。”
  裴泽还坐在那儿看着萧言之的背影笑:“我若再跑一圈,你早回去也睡不着。”
  萧言之已经跳下马车,听到这话就转头狠狠瞪了裴泽一眼。
  裴泽笑笑,起身下车,两步追上萧言之就一把搂住萧言之的肩膀,整个人靠在萧言之身上:“怎么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转呢?”
  萧言之白了裴泽一眼。
  “哥!”萧君梦一听下人报说武成王回来了,就赶忙从里面跑了出来,“哥怎么现在才回来?二哥和三哥呢?”
  萧言之伸手摸了摸萧君梦的头,笑道:“你三哥喝多了,待会儿给他煮一碗醒酒汤。”
  “都准备好了,”萧君梦探头看了看正背着萧翔生走过来的萧仁安,“知道哥今儿带了二哥和三哥一起去,我就知道一准是要喝酒,所以醒酒汤早就准备好了。王爷他……不要紧吧?”
  萧君梦看着趴在萧言之背上的裴泽,分不清裴泽是醉了还是微醺。
  看王爷那面红耳赤的样子像是喝了不少,可若说他醉了吧倒也不像,喝醉了的人该像三哥那样浑身无力,被二哥背在背上那手脚还垂着直晃呢,可王爷抱着哥哥的手臂可怎么看都不像没有力气的样子啊。可若说王爷没醉……这门口还这么多人呢,他就这样抱着哥哥真的没关系吗?
  听萧君梦问起裴泽,萧言之眼角一抽,笑容和煦道:“他没事,你去帮二哥一起照顾三哥吧。”
  “哦。”萧君梦点点头,又看了看裴泽,这才跑去给萧仁安帮忙。
  目送萧仁安兄妹三人走远,萧言之才拍了拍身前裴泽的手臂:“放开。”
  “不放。”说着,裴泽干脆就挂在了萧言之背上。
  萧言之偏头瞪着裴泽:“你这样我怎么走路?”
  “恩……就这么走。”裴泽将下巴搁在萧言之的肩头,即使闭着眼睛也能看出他脸上的笑意。
  萧言之瞪着裴泽看了半晌,咬牙切齿道:“就不该让你喝酒!”
  这人喝了酒之后怎么这么黏人?
  闻言,裴泽愉快地低笑两声。
  萧言之咬咬牙,不得不保持着这个姿势半拖着裴泽往前走。
  黎安好不容易安排好了徐离谦的住处,再一回头却见萧言之和裴泽还站在方才站着的地方,几乎没动地方。黎安赶忙跑了过去。
  “蜀王,王爷他怎么了?”黎安一脸担忧地问道。
  萧言之没好气地回答道:“傻了。”
  “说谁傻了?”裴泽突然睁开眼睛,偏头就在萧言之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嘶!怎么咬人啊?”萧言之瞪眼,“还敢说我的酒品不好,我看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黎安突然觉得他根本就不应该过来多这一句嘴,他们家王爷这分明就是借着酒劲儿在跟蜀王打情骂俏,他跑过来凑什么热闹?
  “那个……蜀王,卑职去……去……”他要去干点儿什么?
  心知黎安是在找借口,萧言之摆摆手,道:“你忙你的去吧,半夜记得出来看一眼,我不保证会不会半路把他丢在外面不管。”
  “啊?”黎安闻言一惊,可见裴泽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便老老实实地退下了,“那卑职告退。”
  萧言之撇撇嘴,继续拖着裴泽往前走。
  这幸好是在武成王府里,若换成别的地方,叫人看见了八成要以为武成王身受重伤命在旦夕了。
  好不容易将裴泽拖回了房间,萧言之毫不客气地就将裴泽甩进了太师椅里。
  裴泽没想到萧言之会来这么一下,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太师椅的木质椅背上,疼得裴泽直瞪眼。
  “你就不能温柔点儿吗?”裴泽向萧言之抱怨道。
  萧言之倒了一杯茶猛灌下去,转头瞪了裴泽一眼,道:“谁管你!”
  裴泽笑盈盈地看着萧言之,突然又开口道:“我要喝水。”
  萧言之本来是倒好了一杯水准备给裴泽送过去,可一听裴泽这话就来气,将那杯水往手边一放,道:“自己过来拿!”
  裴泽撇撇嘴,老老实实地站起来走到萧言之身边,拿起那杯水喝了下去。
  “喂。”将水杯放下,裴泽再度开口。
  “又怎么了?”萧言之转头看着裴泽。
  “白天那个,再来一次。”裴泽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一脸茫然:“白天那个?哪个?”
  裴泽转了个身,两手撑在桌边儿,将萧言之圈在身前:“就那个。”
  “哪……”萧言之突然想到是哪个了,“呦!武成王那会儿不好说自己赔了吗?这会儿这是怎么了?”
  裴泽直勾勾地盯着萧言之,道:“你说你一字千金,我觉得有道理,应该补上点儿。”
  萧言之喷笑出声。
  裴泽这索吻的方式也是新奇。
  止住笑,萧言之伸手勾住裴泽的领口,灿然笑道:“可是我突然觉得既然是武成王请我帮忙的,那我不该漫天要价,凭你我的交情,那点儿就够了。”
  “你给不给?”裴泽不满地蹙眉。
  萧言之摇头,得意道:“不给。”
  裴泽咋舌,捏住萧言之的下巴就亲了下去。
  萧言之不给,他还不会抢吗?
  心道裴泽真的是醉意未消,萧言之正在考虑是不是要一鼓作气地做下去时,突然就听窗边“啪嗒”一声响,响声不大,却惊得两人立刻分开。
  同时转头往窗边一看,裴泽和萧言之就看到窗扇不知何时被人顶开了一条缝隙,而将窗扇顶开的正是萧君梦。
  “额……呵呵,”见行迹暴露,萧君梦傻笑两声,索性将窗扇直接推开,递了一碗汤进屋,“那个……我就是来给王爷送一碗醒酒汤的。那个……你们继续,继续……呵呵。”
  话音落,萧君梦就打算把窗户关上了,可关到一半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于是又猛地推开窗户,道:“哥哥和王爷明天还要早起上朝,那个……咳……”
  “萧君梦!”萧言之忍无可忍地怒喝一声,“到底是谁教你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萧君梦你别跑,给我滚回来!”
  萧君梦却已经兔子似的跑远了。
  裴泽看了看满脸通红的萧言之,低声问道:“君梦说要我们继续,继续吗?”
  “继续个屁!”萧言之转头狠瞪裴泽一眼,一把抄起那碗醒酒汤就递到裴泽面前,“喝了!”
  见萧言之大概是恼羞成怒了,裴泽颇为遗憾地撇撇嘴,老实地把那一碗醒酒汤给喝了。
  之后裴泽再没找到机会做点儿什么,萧言之连睡下的时候都是背对着他。
  暗想得找个机会告诉萧君梦什么叫恰当的时机,裴泽迷迷糊糊地也睡着了。
  一夜过去,等到第二日清早睁开眼睛时,裴泽只觉得头疼欲裂,隐隐约约地还想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
  他似乎是做了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情。
  萧言之撑着脑袋侧躺在床上,笑嘻嘻地看着裴泽,幸灾乐祸道:“头疼吗?还记得你昨天晚上做了什么吗?”
  听到萧言之的声音,裴泽略感尴尬,半晌才嘟囔一句道:“又不是不能做。”
  萧言之起身,趴在裴泽的背上笑道:“倒不是不能做,我就是想知道你清醒着的时候能不能做得出来。”
  裴泽面露窘色。
  萧言之又道:“你若一直不在清醒着的时候对我做点儿什么,我也是很困扰啊,难不成每次都要灌你点儿酒?”
  听萧言之越说越起劲儿,裴泽反手扣住萧言之的脑袋就凑上去亲了一口,亲完瞪着萧言之道:“满意了?”
  萧言之嘿嘿一笑,放开了裴泽转身下床:“勉强满意吧。你今儿还能上朝吗?实在不舒服我就替你跟父皇告个假。”
  “不必。”
  明知第二日要上朝还喝得酩酊大醉本就是错,再不去上朝就是错上加错了,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挨皇帝的骂。
  等两人并肩踏出武成王府的大门后看到站在门口的徐离谦时,萧言之才想起来昨天也让黎安安排徐离谦在武成王府住下了。
  一见到萧言之和裴泽,徐离谦就苦着脸问道:“皇兄,今儿咱能不能不去上朝?”
  他实在是头疼得厉害。
  萧言之偏头看了看分毫没有将头疼表现在脸上的裴泽,笑着反问徐离谦道:“皇弟觉得可以吗?”
  徐离谦登时就欲哭无泪了。
  “我记得皇兄和义兄也喝了不少,可你们两个怎么看起来都没事的样子?”
  萧言之轻声笑道:“有事,怎么没事?都快成内伤了。”
  裴泽斜了萧言之一眼。
  徐离谦狐疑地看着萧言之和裴泽。
  翻身上马,三个人就一同往宫里去。
  好不容易挨到早朝结束,裴泽正想着可以回府歇一会儿了,却被皇帝点名跟萧言之三人一起去御书房,裴泽无奈,只能跟着去。
  进了御书房,四个人在皇帝之后依次落座,屁股下的椅子都还没坐热乎,就听到皇帝冷声问道:“你们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个两个还好,可怎么四个人都心不在焉?是今日的早朝上没有什么事能勾起你们的兴趣?”
  皇帝突然觉得自打萧言之入宫后,他的几个儿子包括义子都越来越难管教了。
  “父皇/陛下恕罪。”四个人先齐齐告罪,而后萧言之才笑嘻嘻地说道,“这事儿是儿臣的错,儿臣昨个儿领蛮夷邸的外使们去了平康坊,想着机会难得,就带义兄和两位皇弟一起去了,结果一时没了约束,喝得有点儿多。”
  皇帝瞪萧言之一眼,道:“你往后常住长安,每日都要见着他们,怎么就机会难得了?”
  “儿臣是天天都在,可外使们一年只来这么一回,这样既能喝酒玩乐又能与外使结交一番的机会可不就是难得嘛!”萧言之说得头头是道。
  皇帝白了萧言之一眼,又问道:“可朕怎么瞧着就只有裴泽和老三身体不适啊?”
  “呃……”萧言之转眼看了看裴泽和徐离谦,而后道,“因为他们喝得多啊。”
  皇帝的视线在四个人身上转了一圈,而后哂笑道:“该你喝的酒你都推给裴泽和老三了吧?”
  “嘿嘿,父皇英明。”萧言之嬉皮笑脸地向皇帝拱手一拜。
  “得了,朕还当你们是出了什么事,这才叫人来问问,若没事就回去歇着吧。明日若还是这副德行,你们日后就都不用来上早朝了,就在府里呆着喝酒去吧!”
  “谢陛下/父皇。”
  四个人也没心思跟皇帝闲聊,连萧言之都不贫了,得了赦令就赶忙离开。
  出了两仪殿的门,徐离谦就被承庆殿的大太监给接走了。
  原本就头疼,站在朝堂上听了一早上的废话,头更疼了。
  萧言之看了看裴泽,而后对徐离善说道:“二皇弟若是不忙,就送义兄回府吧,我看他这样一个人是回不去了。”
  被点到名的徐离善愣了一下,裴泽转头看了看萧言之,蹙眉问道:“你去哪儿?”
  “我去鸿胪寺看看,若没什么事就回去。”
  裴泽扶着头道:“那我跟你一起去,反正顺路。”
  鸿胪寺在整个皇城的最南边,出了宫城、过了横街之后还要一路走到头,直到朱雀门前,裴泽要出宫却只要出了宫城再从东边的延熹门出宫即可,根本就不用踏进皇城,哪里顺路?
  “顺什么路啊,”萧言之轻笑一声,“让二皇弟送你从东边的延熹门出宫,瞧你这模样,这要是跟着我走在皇宫里,叫人看见还以为我是犯了罪正被武成王押着呢。”
  裴泽是没把头疼的疼表现在脸上,可却写了一脸的烦躁,看着怪吓人的。
  徐离善也跟着劝道:“皇兄说得对,裴大哥你就跟我一起出宫吧?”
  “别废话,”裴泽瞪了萧言之一眼,“快点去办完事儿快点出宫。”
  萧言之搔搔嘴角,道:“你看着我干吗啊?我又丢不了。”
  “快点儿走。”裴泽依旧坚持。
  萧言之是丢不了,就是总惹是生非。
  萧言之无奈:“那……唉,连胜、何晏,你们两个多注意着点儿武成王。”
  “是,王爷。”何晏和连胜应下。
  徐离善想了想,道:“那我也一起去吧,好歹有个照应。”
  看裴大哥头疼的这个难受样,他还真担心会出点儿什么事情。
  “也好。”萧言之搔搔嘴角,转身就往鸿胪寺的方向走去,却也不敢走太快。
  “蜀王留步!”
  才走出没多远,萧言之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喊,转身一看,就见到一个眼熟的宫女提着个食盒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停在萧言之面前,那宫女先行了个礼问安,而后就将食盒递给连胜,道:“今日给王爷做了些清淡的东西,里面还有一碗乳酪,是听人说王爷昨日出去喝了酒,特地让人准备的。”
  “多谢。”萧言之笑了笑。
  见萧言之笑了,那宫女就松了一口气,一副完成了任务的样子,而后就福身告退,转身又跑开了。
  “先找个地方坐下。”萧言之从连胜手上接过食盒,领着裴泽几个人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而后就打开食盒,取出那一碗乳酪递给裴泽,“先把这个吃了吧。”
  裴泽接过乳酪,吃了一口后问道:“那是你万春殿的?”
  “不是,”萧言之摇了摇头,而后拎起食盒看了看,又道,“是鹤羽殿送来的。”
  “鹤羽殿?”听到这个陌生的地名,裴泽和徐离善面面相觑,“鹤羽殿里……住着谁呢?”
  “鹤羽殿……”萧言之想了想,而后转头问连胜,“鹤羽殿是谁来着?”
  连胜一脸惶恐地回答道:“回殿下,鹤羽殿是……是偏殿的沈婕妤。”
  “沈婕妤?”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裴泽的乳酪已经吃没了,“她给你这个做什么?”
  萧言之看了看食盒,不确定地回答道:“大概是怕我饿了?”
  徐离善嗤笑道:“我在宫里这么些年,也没见她怕我饿了啊!皇兄是怎么跟沈婕妤认识的?”
  萧言之又摇了摇头道:“我跟她不认识啊。”
  裴泽愕然:“不认识她为什么送给你?”
  “难道不是怕我饿了?”萧言之也是一脸茫然。
  见从萧言之嘴里也问不出什么,裴泽冷着脸看着连胜,问道:“连胜,这是怎么回事儿?”
  连胜噗通一声跪下,欲哭无泪道:“回王爷的话,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啊,就我们王爷去鸿胪寺任职没几天的事情,也不只有沈婕妤,后宫里的妃嫔有不少往鸿胪寺送吃食的,起初是偷偷放在鸿胪寺里,只留下一张字条,可每殿、每个妃嫔用的食盒都不一样,一查就查出来了,他们也是最近才敢在路上拦人的。”
  闻言,裴泽与徐离善对视一眼。
  这样的事情他们可从来没遇上过啊。
  徐离善蹙眉问道:“就只是送吃的?”
  连胜点头道:“就只送吃的,还都是宫女来送,奴婢要是不收,她们就撂下东西跑了。”
  “这事儿怎么不早说?!”裴泽瞪着萧言之。
  “不能收吗?”萧言之还是一副茫然的模样,“可蒋贵妃有的时候也会送,我还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儿呢。”
  “还有母妃的份儿?!”徐离善也瞪着眼睛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搔了搔嘴角,疑惑地问徐离善道:“难不成……只有我一个人会收到?”
  徐离善和裴泽齐齐点头。
  萧言之反倒是一脸惊讶:“我还以为这是宫中惯例。”
  裴泽眼角一跳,只觉得头更疼了。
  妃嫔给皇子送吃的,哪朝的后宫里还有这个惯例?

  第44章

  去了一趟鸿胪寺,再与萧言之一起送裴泽回武成王府,徐离善怎么想都觉得心里不舒坦,索性辞别了裴泽和萧言之,出了武成王府就又回了宫里,直奔蒋贵妃所在的紫薇殿。
  别的嫔妃送了萧言之什么他不管,可他自己的亲母妃是为什么要给萧言之送吃的?怎么就从来不见母妃来给他送一份呢?
  紫薇殿里,蒋贵妃正在与紫薇殿的大宫女锦绣说话,两人面前的桌上还摆着一个食盒,显然是刚从鸿胪寺拿回来的。
  听下人禀报说徐离善来了,蒋贵妃眉心一蹙,心中的疑惑脱口而出道:“他来这里做什么?”
  锦绣笑道:“瞧贵妃这话说的,二殿下来紫薇殿自然是来看望贵妃的,不然还能做什么?”
  蒋琬翻了个白眼,道:“本宫自己的儿子本宫还不了解?他若得了空,宁可去武成王府找裴泽,也不会来紫薇殿看望本宫。得了,让他进来吧。”
  “那奴婢顺便把这食盒拿走。”
  蒋琬摆摆手,锦绣就拎着食盒快步离开。
  锦绣才刚踏出门,徐离善就从门口转了进来,刚好跟锦绣擦肩而过,一瞧见锦绣遮遮掩掩藏着的那个食盒,徐离善登时就来了火气。
  “母妃,你还真给萧言之送了吃的?”
  蒋琬眼神一闪,睨着徐离善不慌不忙地问道:“怎么?你是为了这事儿来的?”
  徐离善气呼呼地往桌边一坐,问蒋琬道:“母妃是在盘算什么?”
  “盘算什么?”蒋琬嗤笑一声,“没盘算什么,就是先皇后去得早,陛下忙于政务又没什么时间关照大殿下,如今大殿下去了鸿胪寺,正是事务繁忙的时候,你说他身边也没个人照顾,本宫实在是担心大殿下的身体扛不住啊。”
  她就非得盘算点儿什么这日子才过得下去吗?她盘算的那些还不都是为了他?
  听蒋琬说萧言之没人照顾,徐离善登时就给气笑了。
  还没人照顾?萧言之身边的人可多了去了!那万春殿里的太监宫女不都是安排来照顾萧言之的?父皇对萧言之还不够关照?如今不仅裴大哥处处向着萧言之,就连武成王府里的人都对萧言之关切有加。萧言之身边没人照顾?放屁!
  徐离善瞪着眼睛咬牙切齿地问蒋琬道:“母妃可还记得儿臣与萧言之势不两立?”
  蒋琬闻言咯咯笑得直不起腰:“你这孩子整日瞎想什么呢?人家怎么着你了你就要跟人家势不两立?”
  徐离善瞪着眼睛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萧言之是什么时候连他的母妃都收买了?
  见徐离善气得够呛,蒋琬才微微敛了笑容,正色道:“如今正是陛下看重大殿下的时候,你能得着户部,不也是凭着大殿下在陛下面前说的一句话?你努力了三年都没达成的事情,他只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若他肯帮你,你就不要去招惹他。”
  陛下防备着蒋家,却极其信任萧言之,若想让善儿得到陛下的青睐,他们需要萧言之的帮助。而且与萧言之聊过几次之后,她觉得他们暂且还是可以相信萧言之的,若之后萧言之改了主意,他们再有所行动也不迟。
  徐离善狐疑地问道:“那母妃送东西给他,也是为了让他帮我?那其他妃嫔又是打得什么主意?”
  蒋琬却摇摇头道:“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
  她是见别人都送了,她若不送怕萧言之挑她的理,至于其他妃嫔打得什么主意……呵!她们无儿无女的,能打什么主意?不过就是都见了萧言之一两次,惦记上了,反正不受宠的日子过得寂寞,权当给自己的情感找个寄托了,宫里的其他皇子生母都还健在,当不了这个寄托,唯有才入宫的萧言之生母已逝且尚未娶妻,正合适。
  她原本还盼着有人做些越距的事情,好给她一个清理后宫的机会,却没想到这些女人倒是都老实,平日里也只是派人四处打探一下萧言之的境况,然后扎了堆儿叽叽喳喳地讨论一番,最大的动作也就是往鸿胪寺送点儿吃的,美其名曰是怕萧言之太累照顾不好自己,这可是连应对陛下的借口都想好了。
  “两回事?”徐离善蹙眉,“怎么就两回事了?”
  蒋琬白了徐离善一眼,道:“后宫女人之间的事情,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徐离善茫然地眨眨眼,问道:“那……这件事母妃不去跟父皇说说吗?”
  蒋琬哂笑道:“去跟陛下说什么?有人做了什么错事吗?”
  徐离善有些发懵,道:“可……可哪有嫔妃给皇子送东西的?”
  “就是送了又能怎么?”蒋琬撇撇嘴,“只是派各自的宫女去给大殿下送点吃的,这叫关心,若是亲自出面,那才叫有奸情。本宫可不想给她们一个在陛下面前邀功的机会!你等什么时候瞧见大殿下与宫妃私会了,再来告诉本宫,本宫也急着惩治这帮小蹄子!”
  眼皮子底下净是些比她年轻的,看着就烦!
  徐离善哑口无言。
  他就奇怪了,萧言之到底是为什么这么招人稀罕?
  见徐离善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蒋琬又道:“你若眼馋,明日我让锦绣也给你捎一份儿。”
  徐离善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咬牙切齿道:“不必!”
  给萧言之的就是精心准备的,给他的就是捎一份儿?到底谁才是她的亲生儿子?!
  十月初二,唐国皇帝寿宴,宫里宫外都是起了个大早,精心装扮几日的太极殿终于打开大门,保全领着一帮宫人忙里忙外地做最后的检查,所幸为皇帝贺寿的朝拜比平日里的早朝要晚一个时辰,不然他们可都得半夜起来干活了。
  未免麻烦,萧言之几人前一夜就都留宿宫中,可还是一大早就被人叫了起来。
  站在巨大的铜镜前,萧言之一脸郁闷地从镜中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四五个人。
  “这衣裳是新做的?”
  连胜笑呵呵地回答道:“对殿下来说也算得上是新做的了。这是殿下的礼服,像这样喜庆的日子若有朝会,就得穿着这个去。”
  “是嘛。”萧言之撇撇嘴。
  难怪这衣裳瞧着比先前穿过的都要复杂,穿在身上还沉甸甸的。
  “什么时候能弄好?”他还有事情要做呢。
  难得萧言之会催,连胜和秀水对视一眼,而后问道:“殿下穿好了直接往两仪殿去迎接陛下即可,来得及。”
  萧言之睨了连胜一眼,道:“在迎接父皇之前我可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哎呦!那可得快着点儿了。”连胜一听这话就赶忙催着几个宫女手脚麻利点儿。
  不出一盏茶的时间,萧言之身上的礼服就穿戴好了。
  萧言之冲天翻了个白眼,暗想果然还是要催一催才行,可没时间调侃连胜,萧言之一转身就往万春殿外面跑。
  连胜只觉得眼前的萧言之一晃就没了人影,再一转头就见萧言之正往外面跑呢。
  “诶?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啊?您身上那礼服不方便,别跑啊!”
  萧言之也不理连胜,一路跑到隔壁的立政殿就拐了进去。
  “二皇弟!二皇弟在吗?”
  一大早就听见萧言之的声音,徐离善心里一惊,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请,奈何身上的礼服还没弄好,只能打发立政殿的大太监应安出去看看。
  应安小跑着出了立政殿的寝室,一见萧言之就笑呵呵地迎了上去。
  “奴婢见过……”
  “我不是来找你的,”萧言之径直越过应安,毫不客气地就冲进了徐离善的寝室,“二皇弟,有事找你。”
  头一次见萧言之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徐离善还真是给吓了一跳。
  “皇兄,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你快把这个背熟了!”说着,萧言之就将一本折子塞进了徐离善怀里。
  “这是什么?”徐离善有些发懵地接住折子,打开来粗略看了看,就发现那折子上写着的都是一些祝贺致辞。
  萧言之给他这个做什么?
  萧言之却还是一副火烧眉毛的模样:“这个本该几天前给二皇弟的,是我给忘了,这待会儿的朝会上要用的,二皇弟可千万要背熟了!”
  徐离善的眼角一跳,偷偷斜了萧言之一眼。
  朝会上要用的东西萧言之竟也能给忘了?
  “只要背熟了就好?”
  萧言之忙不迭地点头道:“背熟就好,背熟就好。现在距离朝会还有……呃……一个多时辰吧,二皇弟能背熟吗?”
  徐离善又看了看折子上写着的东西,点头道:“恩,能。”
  萧言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重重地拍了下徐离善的肩膀,道:“那就拜托二皇弟了!我万春殿里还有事,先回了。二皇弟加油!”
  话音未落,萧言之已经跑了。
  徐离善狐疑地看了看萧言之背影,暗想皇帝给萧言之安排的事情是不是有点儿太多了,随即又立刻将这个问题抛之脑后,开始背那折子上的东西。
  而萧言之一冲出立政殿,才拐了个弯就慢下了脚步,优哉游哉地往万春殿走去。
  “你干什么去了?”
  突然听到身后响起的声音,萧言之给吓得一哆嗦,猛地转身才发现是裴泽站在他身后。
  “你走路都不出声的?”萧言之抚了抚胸口,“我没干什么啊,就去立政殿看望了一下二皇弟。”
  裴泽狐疑地看着萧言之:“这一大早的都要忙死了,你会这么好心地去看望徐离善?”
  萧言之睨着裴泽问道:“怎么?怕我害他啊?”
  裴泽抬手就在萧言之的脑袋上拍了一下:“这句话你还要问几遍?”
  他都没去跟萧家兄妹吃醋,萧言之整日怎么就记恨着他关心徐离善的事情?
  萧言之揉了揉脑袋,没说话。
  “你到底做什么去了?”裴泽还是好奇。
  他可是看着萧言之装作慌慌张张的样子从立政殿里跑出来,结果一出来他就一副轻松得意的模样,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干了什么好事儿。
  “你猜啊。”萧言之嘻嘻一笑就快步跑进了万春殿。
  裴泽摇头失笑,跟着进了万春殿。
  坐在万春殿的堂屋里,萧言之看着裴泽问道:“你不是说今儿早上都忙死了吗?我怎么看你好像很闲的样子?”
  裴泽轻啜一口茶,道:“彼此彼此。我每次都是寿宴前忙,寿宴后忙,偏偏寿宴当日无事可做。”
  寿宴当日,他这个义子武成王只要站在那里充个数就成,什么都不做才是对的。
  闻言,萧言之咋舌,不满道:“那凭什么我寿宴之前忙,寿宴之后似乎也会忙,寿宴当日还要忙啊?”
  又不是他过寿辰!
  裴泽笑笑,道:“谁让你是皇长子。”
  两人又在万春殿里闲聊几句,就动身往两仪殿去,在两仪殿里简单地祝贺了皇帝的寿辰,就又随着皇帝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往太极殿去,待吉时一到,萧言之四人就跟在皇帝身后进了太极殿。
  太极殿要比两仪殿的前殿大出许多,皇帝到时,文武百官已列队站好,萧言之四人也快步走向各自的位置。
  皇帝不紧不慢地走向龙椅,向下瞄了一眼,见萧言之几个都已经站好了,这才来了一个潇洒地转身,缓缓在龙椅上坐下。
  皇帝这一坐,萧言之便转身,先领着百官向皇帝祝寿,等皇帝乐呵呵地说一句“起”,而后才领着百官起身,再正襟危坐。
  人都坐下之后,礼部尚书便出列,以冗长的废话开始贺寿的朝会。
  包括皇帝在内,并没有人在听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年近半百的礼部尚书好容易读完了一段贺词,停下来喘了口气,就转头看向萧言之。
  萧言之一见礼部尚书看过来就知道时候到了,于是立刻伸手打了徐离善一下。
  “二皇弟,该你了!”
  “啊?”徐离善还有些发懵。
  该他了?该他干什么了?
  萧言之挤眉弄眼道:“就早上让你背那个,快站到礼部尚书旁边去背!”
  “……哦哦哦。”徐离善还是没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但总觉得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耽搁不得,于是就立刻出列,走到礼部尚书身边站好,声音洪亮地开始了他的背诵。
  可徐离善这一出列,皇帝和礼部尚书都傻眼了。
  他们说好的流程并不是这样的吧?
  可徐离善都出来了,他们也只能当做这流程就是这样的。
  徐离善出列的时候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可等回来的时候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代表所有皇子给父皇祝寿的人不应该是嫡长子萧言之吗?为什么会是他去?他可不相信是父皇突然对他另眼相看决定借着这一次寿宴提高他的地位,那么……是萧言之把这活儿推给他的?
  徐离善狐疑地看向身边的萧言之,萧言之也刚好注意到他,笑嘻嘻地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徐离善抽了抽嘴角,垂头继续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势。
  皇帝这一口气也是一直憋到午时,直到所有的使团觐见完毕,所有的贺礼都收了起来,皇帝才能在宴请群臣的宴会开始前将萧言之给提溜出了太极殿。
  “你是想气死朕啊!”领着萧言之走到太极殿后的空地,皇帝狠狠地瞪着萧言之,觉得不解气,就又踢了萧言之一脚,“你让老二出头是想让文武百官怎么想?”
  萧言之揉揉被踢的屁股,小声道:“他们还能怎么想?顶多也就觉得父皇您可能要提拔二皇弟吧。”
  “可朕没有那个打算!”见萧言之一副没当回事儿的样子,皇帝又踢了他一脚。
  萧言之轻轻往旁边一跃就躲开了皇帝这一脚,气得皇帝又是怒吼一声:“你还敢躲?!”
  “不敢不敢,”萧言之谄笑道,“可儿臣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你有什么不得已?”
  “儿臣肚子疼啊,”萧言之可怜兮兮地看着皇帝道,“儿臣这一大早起来之后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肚子疼的厉害,怕耽误了父皇的正事儿,这才拜托二皇弟帮忙的。”
  “肚子疼?”看着萧言之那副样子,皇帝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朕看你就是皮痒!”
  说着皇帝又抬起脚要踹。
  萧言之赶忙跳开,躲到赵康身后去了。
  “臭小子!”皇帝气呼呼地瞪着萧言之,“朕就是对你太好,把你给惯坏了!什么事儿都敢给朕瞎胡闹!”
  萧言之从赵康身后探出头来,一脸委屈地看着皇帝道:“父皇,儿臣知错了,父皇您别生气,今儿您寿辰呢。您看您看,蒋贵妃领人来了,您虎着脸该吓着她们了。”
  “朕是被谁气的!”皇帝恨恨地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撇撇嘴,又缩回赵康身后去了。
  蒋琬领着其他皇子、公主以及他们的生母来到太极殿后时,就瞧见皇帝、赵康和躲在赵康身后的萧言之,单看这架势倒像是萧言之闯祸了,可萧言之会闯祸吗?
  蒋琬转了转眼珠子,笑容满面地先给皇帝问安道:“臣妾参见陛下,臣妾是不是来得晚了?”
  皇帝又瞪萧言之一眼,而后转头对蒋琬说道:“没事,距离开宴还有些时间,你陪朕走走。”
  “是。”柔柔地应了一声,蒋琬随着皇帝转身,却转头多看了萧言之一眼。
  萧言之立刻冲蒋琬抱拳,一副万事拜托的模样。
  蒋琬笑笑,便挽着皇帝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走了。
  萧言之这才松了口气。
  赵康笑道:“殿下这里若是无事,老奴就去陛下身边儿伺候了。”
  萧言之笑道:“那劳烦赵大人了,可要让父皇心情好了之后再回来。”
  赵康笑笑,快步去追皇帝。
  被蒋琬留在原地的妃嫔里,属徐离谦的生母云淑妃和大公主徐离君的生母姬贤妃位分最高,而这两人之中,生下徐离谦的云淑妃实际上又更加威风一些。
  冲着萧言之柔柔一笑,云淑妃先轻声开口道:“陛下的寿宴到今儿也总算是告一段落,殿下也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萧言之一愣,随即回以客气的微笑,道:“有劳云淑妃记挂,倒也没有那么辛苦。”
  姬贤妃也开口道:“殿下可要保重身体,若当真忙不过来了,就与陛下说说,陛下疼爱殿下,定也是不忍看殿下辛劳。”
  萧言之还是微笑:“姬贤妃言重了,还算不得辛劳。”
  “听说殿下为了陛下寿宴,忙得连回一趟万春殿的时间都没有,还要日夜应付那些蛮夷,这怎么算不得辛苦?殿下尚且未能适应宫中的生活,陛下怎么忍心将这么繁重的事情交给殿下来办?”说这话的是四皇子的生母段婕妤。
  “呃……”萧言之搔搔嘴角,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并没有那么繁重。”
  说起来,他跟这几个女人不熟的吧?她们这么关心他他好害怕啊!
  “对了殿下,”姬贤妃又开口说道,“本宫昨儿个才发现我那临湖殿里还有个丫头是江南来的,烧得一手好菜,改日本宫让她做几道拿手菜给殿下送去。殿下打江南来,吃了这么久的北方菜,也该惦念家乡的口味了吧?”
  萧言之尴尬笑道:“不劳姬贤妃费心,本王……不太挑食。”
  一听这话,几个女人都咯咯笑了起来。
  “倒是看出殿下不挑食了,不管咱们送了什么过去都没有原样儿拿回来的。”班昭仪用帕子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呵呵。”萧言之抽了抽嘴角。
  云淑妃柔声道:“咱们送去的东西能合殿下口味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日后殿下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就与送菜的宫女说。”
  “不劳几位费心,本王……”
  “殿下,陛下呢?”裴泽大步走到萧言之身边,偷偷伸手在萧言之的屁股上狠狠掐了一下。
  见皇帝单独把萧言之给叫出去了,裴泽就猜萧言之是没干什么好事儿,想着皇帝顶多也就训他几句,裴泽也就没在意,可等了许久都不见皇帝或者萧言之回来,裴泽就开心担心了。
  怕萧言之是真的惹恼皇帝,裴泽就溜出来看看,结果萧言之不仅没事儿,还正被一群女人围着……
  太极殿内百官都在,陛下此时不在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可萧言之竟然在太极殿门口跟陛下的妃子们有说有笑?他还挺开心的啊!

  第45章

  被裴泽这么一掐,萧言之疼得浑身一颤,可因为还有其他人在,所以萧言之下意识地就硬撑住了脸上的淡笑。
  “父皇……嫌太极殿憋闷,刚跟蒋贵妃散心去了。”
  裴泽为什么掐他?而且下手还那么狠,疼死了!
  “是嘛,”裴泽斜了萧言之一眼,转而向几位宫妃拱手作揖,道,“殿内的位子已经布置好,诸位里面请。”
  班昭仪莞尔一笑,道:“不急,陛下都还没回来,咱们进去了也是等着,不如在这里说说话。”
  “就是就是,”姬贤妃附和道,“陛下都觉得太极殿里憋闷,咱们进去那么早做什么?对了,听说大殿下是从江南来的,是江南什么地方啊?”
  “是离锡州不远的一个镇子,地方偏僻,大概少有人知。”
  对方的问题都问出来了,萧言之也不好不回答,可萧言之实在是好奇,这些女人是从哪儿打听到他的事情的?
  “哎呦!那大殿下进宫之前还真是受了不少苦呢。”云淑妃一脸疼惜地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冲云淑妃干笑两声,而后打了个寒颤,不动声色地向裴泽靠近一步,几乎半个身子都躲到裴泽身后去了。
  裴泽白了萧言之一眼,却也在想着要如何摆脱这些女人。
  段婕妤突然将四皇子徐离弘拉到身前,推到萧言之面前,笑容温婉道:“殿下还没见过弘儿吧?弘儿,快给皇兄行礼。”
  闻言,徐离弘竟是直接跪在萧言之面前,弯腰就要叩首。
  “等等等等!”萧言之一惊,赶忙一个箭步上前将跪到一半的徐离弘给扶起来,“都是自家兄弟,不必这么客气。”
  徐离弘抬头看了看萧言之,而后立刻退后两步,躲到段婕妤身后去了,有些认生的样子。
  段婕妤看着萧言之扯开嘴角笑笑,尴尬道:“这孩子认生,失礼了。”
  这边段婕妤的话音才落,那边班昭仪的身边也有了动静。
  “母妃,咱们什么时候能进去?”二公主徐离莺一脸的不满,扯了扯班昭仪的衣袖,还顺便瞪了萧言之一眼。
  班昭仪立刻回身瞪了徐离莺一眼:“你急什么!”
  徐离莺一把甩开班昭仪的袖子,冷哼一声别开脸去。
  见状,萧言之立刻笑道:“别让弟弟妹妹在这儿站着了,几位快进去吧。”
  “不忙不忙,”云淑妃转头挨个瞪了一眼,“陛下还没回来呢,不忙。”
  萧言之忙转头看向皇帝之前离开的方向,这一看眼神就是一亮:“父皇回来了。”
  几位宫妃闻言纷纷转头,果然将皇帝和蒋琬并肩缓缓而来。
  “呿!回来得真早。”不知是哪个藏在人群后的妃子嘀咕一句,随即立刻被人踢了一脚。
  这一路上不知道跟蒋琬说了什么,皇帝已经露出了心情不错的笑容,可转个弯就瞧见太极殿的后门门口聚了一堆人,再仔细一看发现萧言之竟还站在那儿,即便是隔得那么远,皇帝也不由地瞪了萧言之一眼。
  “你们怎么都站在这儿?”皇帝沉声问道。
  妃嫔们又给皇帝和蒋琬行了个礼,而后云淑妃才笑着柔声道:“一直听人说大殿下是孤身一人到了宫里来,您说大殿下到底也没比谦儿年长多少,身边儿却没个精细的人照顾,臣妾这心里就一直惦记着,总想问一问大殿下在宫里过得好不好,可总也没机会,今儿赶巧在这儿碰上,臣妾与几位妹妹就问一问看殿下那里还缺些什么。”
  云淑妃这么一说,其他的妃嫔就立刻点头附和。
  “缺什么?”皇帝转头一脸狐疑地看着萧言之,“你缺什么吗?”
  萧言之摇头。
  姬贤妃笑道:“陛下您这话问的!要么怎么说男人跟女人就是不一样呢。”
  姬贤妃话音一落,又是一连串的附和,几个妃嫔你一言我一语的,听得皇帝、萧言之和裴泽三人茫然不知所云。
  蒋琬适时开口道:“陛下,妹妹们只是关心大殿下。在宫里面的日子过得方便,衣食住行都有下人打理,可下人毕竟是下人,只懂得按规矩办事儿,办得周到,却不贴心。而且大殿下最近一段时日一直忙于筹备陛下寿宴,一日三餐都没个准儿,夜里也经常睡不踏实,偏大殿下身边也没个精细的人顾看着,臣妾与妹妹们实在是担忧,就想着若有我们能做的,就多照顾着点儿大殿下。”
  皇帝沉吟片刻,而后点了点头,道:“你们都有心了。”
  妃嫔们都笑作一团,你一言我一语地又说开了,讨好皇帝的话一句接着一句,甜言蜜语更是毫不吝惜,就跟旁边没外人似的,听得萧言之和裴泽都觉得面儿上发烫。
  皇帝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听了半晌后缓缓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而后笑着瞪了萧言之一眼,道:“朕就不知道你哪儿那么招人稀罕!”
  萧言之立刻笑着给几位嫔妃作了个揖,道:“多谢贵妃与淑妃几位的抬爱。”
  皇帝又笑道:“你们也别惯着他,都替朕好好管教管教他,整天没个正经样儿!”
  “是,陛下。”妃嫔们齐齐应下,而后就簇拥着皇帝进了太极殿。
  身边终于清静了,萧言之长舒了一口气,手臂往裴泽的肩膀上一放就倚了上去。
  “她们都哪儿打听了那么多啊?太可怕了!”
  裴泽的肩膀一斜就把萧言之给晃了下去,冷声道:“可怕?我瞧你可挺开心的。”
  听着裴泽这语气不太对,萧言之仔细打量了一下裴泽的神色,而后笑着调侃道:“怎么?是吃醋了还是羡慕了?”
  裴泽闻言狠瞪萧言之一眼,转身就往太极殿里进。
  萧言之嘿嘿一笑,赶忙快跑两步,在裴泽一脚踏进太极殿时追上裴泽之后,出其不意地就在裴泽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裴泽一愣,吓得心脏楼跳了一拍,刚想责备萧言之的大胆,萧言之却已经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和偷笑的侧脸,裴泽登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真正的宴会终于开始,立刻就有衣着光鲜的梨园优伶蜂拥而入。
  这一次梨园的优伶们没照戏本子排一出戏,只是准备了些乐舞助兴。比起之前的朝会,这会儿太极殿内的气氛就要轻松许多,不管是坐在皇帝眼前儿的皇子妃嫔还是坐在稍远一些的文武百官都一边喝酒一边欣赏舞乐,偶尔与身边的人交头接耳几句,酒过三巡,就有人起身四处走动,寻那些聊得来的同僚一起小酌几杯,这走动着走动着,就有人来到了萧言之的面前。
  萧言之只觉得一道阴影罩了下来,疑惑地抬头一看,这就看见老熟人了。
  “秦大人,好久不见啊。”萧言之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倚着凭几笑眯眯地看着秦泰。
  皇帝睨了萧言之一眼,虽然觉得萧言之这个轻浮的举动有所不妥,可看了看秦泰便没说什么。
  而瞧见秦泰走到了萧言之面前,不仅是裴泽几人绷紧了神经密切关注着,就连威武百官也都抻着脖子张望着。
  秦泰笑笑,在萧言之面前正襟危坐。
  “托王爷的福,臣这一段时日过得十分忙碌。”
  “忙?”萧言之轻笑一声,“忙好啊,本王还怕那么多的事情过去之后,秦大人要无事可做了,但秦大人还忙得起来,就说明还有事需要秦大人做、还有人需要秦大人。”
  秦泰垂下眼,一副十分愧疚的模样,道:“臣的疏忽致使家人以权谋私,臣自知愧对陛下信任,也无颜面对秦家的列祖列宗,幸而陛下宽容,仍在朝中给臣留了一席之地,臣铭感五内。臣不求陛下与王爷的谅解,只求将功赎罪,弥补秦家犯下的过错。”
  听了秦泰的这一番话,萧言之都忍不住在心里给秦泰赞一句好了。
  秦泰这脸皮,真是厚的可以啊,大安坊里秦泰的嚣张和威胁还历历在目,他们之间的新账旧账叠了一层又一层,怎么才几日的功夫,秦泰就愧对皇帝、愧对祖宗、愧对全天下了?秦泰这改过自新的速度还真是快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萧言之也垂下眼,长叹一声,十分惋惜似的说道:“秦大人知道便好。秦大人与父皇也是多年的知己,可秦家的所作所为,着实伤了父皇的心啊。秦大人的这番话,该去与父皇说才是。”
  “王爷说的是,臣敬王爷一杯,谢王爷多番提点。”说着,秦泰拿起自己带过来的酒壶,给萧言之的杯里倒满了酒,而后再给自己倒一杯,放下酒壶,秦泰就双手捧起了酒杯。
  太极殿里唯一知道萧言之不能喝酒的裴泽心头一紧,手往地上一撑就要起身过去救场,可眼神一转就看到了萧言之微微抬起的手,裴泽眉心一蹙,狐疑地看向萧言之。
  萧言之抽空瞄了裴泽一眼,给了裴泽一个淡然的笑容,便抬手拿起了那杯酒。
  满朝威武都在看着,他们不知详情,一直以来都只是看了个热闹,这事情到底谁对谁错,端看是谁抢了说话的先机,先说的人便先定对错,至于后事如何,就看各自诡辩的本事了。
  如今秦泰亲自到他面前来敬酒,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悔过之心不管真假都当众展露了出来,在他来不及解释、反驳的情况下,秦泰此举是在挑战皇长子的气度啊。
  “秦大人客气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本王期待着秦大人的表现。”话音落,萧言之仰头就将那一杯酒一饮而尽。
  见萧言之的喉结一滚,秦泰的眼神微闪,紧跟着将一杯酒喝了个干净。
  “多谢王爷。”
  萧言之摆摆手,示意秦泰可以退下了。
  秦泰也没有理由再留在萧言之面前,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始终没有看向这边,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言之?”秦泰一走,裴泽就忍不住了,私下看了看,见看热闹的百官依然将视线转到了别处,便蹭到了萧言之身边,“没事吧?”
  萧言之只笑不语,转着头四下打量一番,就向身后的连胜勾了勾手。
  连胜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萧言之叫他,他就端着手上的木盘走了过去,那木盘上放着一块布巾和一杯漱口水,原本是为用餐准备的。
  萧言之依旧没说话,只是拿起那块布巾掩住嘴,看似是在擦嘴,可当他拿开布巾时,裴泽分明看见那布巾的中间湿了一块。
  萧言之笑笑,又拿起那杯漱口水漱了漱口就吐了回去。
  “呸!这什么酒这么难喝?你们是怎么喝下去的?”萧言之吐了吐舌头,挥手示意连胜可以退下了。
  “你、你没喝下去?”裴泽愣愣地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好笑地看着裴泽问道:“我看起来像是傻吗?”
  裴泽想了想,道:“偶尔。”
  萧言之斜了裴泽一眼:“你可以回你的座位去了!”
  “你真的没事?”裴泽不放心地问道。
  他可是记得萧言之一喝酒就乱亲人,这太极殿内,陛下可也在呢……
  萧言之轻笑一声,调笑道:“不然你来试试有酒味儿没有。”
  说着,萧言之就冲着裴泽嘟起了嘴。
  裴泽眼角一跳,从萧言之的桌子上拿起一颗葡萄就塞进了萧言之的嘴里,而后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萧言之笑笑,将那颗葡萄嚼了吃了。
  可秦泰开了这个头,接下来百官就总往萧言之四人坐着的地方跑,裴泽虽然是想将去往萧言之那边的人都拦下,可到底是拦不住,萧言之见势不妙,就借口酒劲上头,溜出太极殿吹风去了。
  太极殿离两仪殿很远,中间隔了两道宫门,站在太极殿后极目远眺,最远也只能看到朱明门两侧高高的宫墙。
  萧言之依着太极殿后廊的廊柱,远望着那道宫墙。
  不远处,张绍生望着萧言之看了半晌,还是走了过去。
  “言之。”
  萧言之闻声转头,看到张绍生时还有些惊讶。
  “绍生怎么在这儿?”
  张绍生笑道:“今日万春殿那边轮到我休息,但是一个朋友身体不适,我就来太极殿这边帮他执勤。”
  “是吗?”萧言之笑笑,“绍生还是跟以前一样,心地善良。”
  张绍生也笑笑,那笑容却已经不如两个月前那般明朗。
  “怎么出来了?你不在里面没关系吗?”
  萧言之转头看了看太极殿,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没那么重要,在或者不在都是一样,影响不了什么。”
  这皇宫里的事情亦是如此,他只是看起来好像很重要,可若他不在,也会有人代替他做完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而他之所以做了,也不过是奔着皇帝对他的好。
  张绍生闻言调侃道:“还说自己不重要?你最近可是干了不少大事儿啊,身边的人都在议论,说你或许能入住东宫。”
  “可别说笑了,”萧言之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你知道我做不来的。”
  张绍生却摇了摇头,道:“我以前也觉得你做不来,即使你已经入宫成为皇子,我也觉得你只能挂这个皇子的头衔,做不了皇子的事情,可事实证明,你或许天生就是这块料。”
  萧言之突然觉得心情郁结,转头看着张绍生道:“绍生你每次都给我添堵,你到底是来跟我说什么的?”
  张绍生一怔,而后挠挠头,道:“我可不是成心给你添堵来的。就是这段时间都没怎么看见你,你似乎也不太回万春殿,刚巧有这个机会,就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那在你看来我是过得好,还是过得不好?”萧言之好奇地问道。
  闻言,张绍生盯着萧言之看了半晌,犹豫道:“这我也说不太好,看你在皇宫里人缘不错,陛下似乎也对你很好,应当是过得不错,可……罢了,如今再说那些也没用。”
  自从萧言之入宫之后,一向不管朝堂争斗的他也找人问了许多事情,他终于知道萧言之这一入宫,不说一辈子都要困在宫里,可这一生怕是都不能与皇宫斩断孽缘了。日后会如何他不知道,可此时此刻,不管他愿不愿意、不管萧言之愿不愿意,萧言之都无法离开皇宫。
  张绍生后面的话没说完,但萧言之听懂了。
  果然还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最了解他的性子,但也如张绍生所说,如今再说什么都没用。
  “你去忙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萧言之望着远处的宫墙长叹一口气。
  张绍生闻言轻声一笑,有些忌惮地看了看萧言之的身后,道:“卑职这就告退,但王爷似乎也没办法一个人呆着了。”
  萧言之一怔,不解地看了看张绍生,而后顺着张绍生的视线转头往后看,就见裴泽歪靠在廊柱上,面无表情。
  萧言之一脸郁闷地看着裴泽,道:“我说你老跟着我做什么?”
  裴泽没理会萧言之,又看了张绍生一眼,见张绍生转身离开,才走到萧言之身边坐下。
  “不想呆在皇宫里?”
  萧言之身子一歪,靠在了裴泽肩上,道:“这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偏头看着一脸惬意的萧言之,裴泽蹙眉道:“你能不能注意一下周围的人?”
  萧言之不以为意道:“周围有人又怎么样?传到父皇耳朵里,他顶多就找人教我规矩,还能怎样?”
  裴泽摇头失笑。
  还真是多亏了萧言之这不正经的脾性。
  收敛了笑容,裴泽跟着萧言之一起望向朱明门,低声问道:“怨我吗?是我带你回宫的。”
  裴泽话音一落,萧言之就噗嗤一声乐了。
  “怨你?怨你做什么?我还要感谢你呢。”
  “谢我?”裴泽不解,“为什么?”
  萧言之转头,用下巴抵着裴泽的肩膀,冲裴泽的耳朵里吹了口气,轻声道:“感谢你把你自己送到我面前,武成王这么可靠,我的下半辈子一定能过得好。”
  裴泽猛地偏头躲了一下,而后捂着耳朵瞪着萧言之,脸色微红。
  看着裴泽这模样,萧言之乐不可支。
  裴泽揉揉耳朵,又道:“你若跟了我,怕是这辈子都无法远离朝堂了。”
  萧言之笑笑,道:“这件事情难道不该是反过来的吗?你若选了我,那才是这辈子都无法远离朝堂了。不管是谁利用你,你都还能有全身而退的机会,可我姓徐离,谁会放过我?”
  裴泽蹙眉想了想,道:“怎么越想越觉得自己倒霉?”
  因为父亲跟陛下是朋友,所以发起叛乱时,他在来不及选择自己的人生的情况下就与父亲一起从军出征,一转眼便到了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是顺水推舟,回过神来他便已经是朝堂上不可或缺的武成王,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他已经忘了当初与父亲并肩作战时的豪气冲天,却熟悉了在朝堂上明哲保身,他已经忘了年少时要保家卫国的豪言壮语,却无法离开这个受人拥戴的位置,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他究竟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多久?
  萧言之闻言哈哈大笑:“你本来就很倒霉。”
  “有这么好笑?”裴泽挑眉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大笑着点头。
  裴泽嘴角微扬,拧过萧言之的脑袋就吻了下去。
  萧言之给吓得立刻止住了笑声,待裴泽退开后,萧言之一脸茫然地问道:“你干吗?”
  裴泽笑道:“报复。”
  “被人看见怎么办?”是谁刚才跟他说要注意一下周围的?
  裴泽想了想,道:“若被人看见,我就说是蜀王偷袭我,我是受害者,然后让陛下再送你去学规矩。”
  “你!”萧言之登时哭笑不得,狠狠踹了裴泽一脚。
  裴泽笑得一脸得意。
  另一边,已经回到自己岗位上的张绍生却突然想起他还有一件事情没跟萧言之说,但一想起裴泽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张绍生就放弃了再回去找萧言之的想法,至于那件没说的事情张绍生就决定暂且瞒着萧言之,到时候再给萧言之一个惊喜也未尝不可。
  不过张绍生的心中还有一个疑问:武成王每次见到他都板着一张脸,可他明明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武成王的事情,武成王到底为什么对他那么不友好?

  第46章

  皇帝的寿宴一过,萧言之的生活就恢复了之前的清闲,虽然大食国的王子哈莱不知为何突发奇想要留在唐国学习,但鸿胪寺给哈莱配了个专属译官,若不是皇帝闲得无聊要召哈莱论学,萧言之也不必管他。
  但就在萧言之以为他可以整日整日地窝在武成王府陪在弟妹们身边时,皇帝却突然指派裴泽南下,据说是要去剿匪,萧言之再三请求一同南下无果,被皇帝无情地留在了宫中,萧言之这心里别提有多郁闷了。
  裴泽出发当日,萧言之去城门口送行。裹着一件斗篷,萧言之被兜帽遮住的脸上满是郁卒。
  抬起手替萧言之将斗篷裹紧了些,裴泽的心里也是既无奈又担心。
  “我已经嘱咐秀水给你多准备一些安神香,晚上睡前也喝一碗安神汤,若没效果,就让连胜去一趟太医署,我让他们准备了一点儿助眠的汤药,但是药三分毒,最好不要用那个。我会尽快回来,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忍一忍,老实一点儿吧,没事儿就在万春殿呆着,别四处乱跑,离那些嫔妃也远一些。”
  萧言之闻言白了裴泽一眼:“你是我娘啊?”
  裴泽抬手就在萧言之的额头上弹了一下:“还不都是因为你总惹是生非?”
  “我并没有!”瞪着裴泽说完这话,萧言之语气一转,又道,“父皇到底让你做什么去?问了他几次他都只说是剿匪,可为什么非要你去?要么我偷偷跟你去吧?”
  “说什么傻话,”裴泽笑了笑,“若是别人也就罢了,陛下恨不能一天到晚都把你带在身边放在眼前,你若跟我走了,不出一个时辰就要惊动整个长安城。”
  这剿匪的事情也不是非要他做,只是他顶着个武成王的头衔,这一年到头总是要做些什么的,以往三年这些事情他都毫无怨言地做了,今年若想拒绝也总要有个恰当的理由,说不出理由,他就得去。
  萧言之咋舌。
  裴泽转身看了看要与他同行的几个人,见他们都忙着清点行装,裴泽就转回身,轻轻抱住了萧言之。
  “我尽快回来,你若有事,就去武成王府找黎安,想去看仁安他们就尽管去。”
  萧言之一脸郁闷地埋在裴泽的胸口。
  这些事情他若想做他自己会想办法,还用裴泽教他吗?他只是不知道皇帝安排裴泽去做了什么,担心裴泽会遇上危险。
  想想裴泽这二十几年大概都是这么过的,萧言之此时也是无计可施,再多的担心也都没什么用,萧言之撇撇嘴就推开了裴泽。
  “去吧,他们都等你呢。路上当心。”萧言之装作帮裴泽整理衣领的模样,凑上去在裴泽的嘴角亲了一下。
  裴泽笑笑,想要回亲萧言之一下,身后的人却不合时宜地喊了他一声,裴泽咋舌,又看了萧言之一眼才转身离开。
  目送裴泽带着一小队人马扬尘而去,萧言之哀怨地长舒一口气,而后转身慢腾腾地往长安城里走。
  何晏依旧是沉默着跟在萧言之的身边,对于萧言之与裴泽之间过于要好的关系也并不在意,更没有深究的打算。
  眼角突然瞄见大批人马从西面靠近长安城,何晏下意识地侧身挡住了萧言之。
  “殿下,咱们还是快些进城吧。”
  萧言之闻言转头,却只看到何晏的背影,眉心一蹙,萧言之就一把按住何晏的肩膀,探头往长安城西看去。
  何晏若是不挡着他他也就不在意了,但何晏越是不想让他看的东西他就越想看啊。
  “那是……商队?”盯着那一大队人马看了半晌,直到看清那些板车上垒起来的货物,萧言之才敢断定这一队人马的身份。
  “大概是。”何晏心里一咯噔,再度开口道,“殿下,快到午膳的时间了,回宫吧。”
  萧言之嘿嘿一笑,越过何晏就向那商队停住的地方走去:“不急不急,先过去看看。”
  何晏扶额,扬声道:“殿下,王爷可是要您尽量避免四处走动。”
  萧言之的脚步分毫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减慢,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什么?何晏你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何晏恨得咬牙切齿,却也只能满心无奈地跟上去。
  萧言之若是少了一根头发,王爷能剥了他的皮!
  萧言之也没靠得太近,只站在不会碍事儿的地方远远看着。
  在江南的时候就听说往来于各地的行商有些会定期停在各城镇的近郊,给城内的商人送货。而每到这时,城镇内三十六行的行头就会有组织有纪律地来城外提货,将货运回城镇内后,再分发给同行的商铺。
  可萧言之先前做的是自给自足的生意,镇子上虽然有个酿酒业的行头,可却是个极容易说话的老头,至于行商萧言之则一直都没机会接触,只是听镇子上的其他商贩说起过。萧言之对这个还挺感兴趣的。
  商队的人停下来之后就手脚利索地卸下几车货物,还有几个人走到一旁搭了个小棚子,摆了一张木桌和一张小凳。
  见此情景,萧言之眉梢一挑,暗道自己的运气还真是不错。这商队里八成是有个高贵的人物,就算不是当家的本人,也得是他的儿子什么的。
  虽然心中已有猜测,可当看到一个十四五的少年龙行虎步地走到棚子里坐在了那唯一的位子上,萧言之还是受到了惊吓。
  这商队瞧着是从西北来的,这家的东家心是有多大才能让一个孩子带队去环境那么险恶的地方?就不怕这孩子在西北丢了性命?
  那少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有人在观察他们,喝茶的功夫突然就转头看向萧言之,锐利的视线不偏不倚,刚好与萧言之四目相对。
  萧言之心头一震,搔搔嘴角,笑着冲那少年点了点头。
  那少年也是一怔,而后点头回礼。
  这一次对视之后,萧言之也不好意思老盯着人家看,于是就将视线转到了其他地方,一会儿看看这商队的人,一会儿又看看分门别类摊了一地的货物,再等一会儿,长安城三十六行的行头就结伴出城,热热闹闹地带回各自的货物。
  萧言之也不嫌无聊,就笑眯眯地看着,看了一会儿,就有一个少年跑过来停在萧言之眼前。
  何晏立刻挡在萧言之身前。
  “这位公子,我们家少主请公子过去小坐片刻。”
  萧言之疑惑地望向棚子里的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道:“我就是站在这里看个新奇,看你们也挺忙的,我就不打扰了。”
  那少年笑笑,道:“公子客气了,我们少主也是在这里坐一会儿就要回城了。”
  回城?萧言之眼神一闪,问道:“你们是长安人?”
  那少年摇了摇头,道:“本家并不在长安,但少主日后就定居长安了。”
  萧言之沉吟片刻,这才笑着点头道:“那我就打扰了。”
  “公子这边请。”
  何晏看着萧言之就这样跟着那个少年走了,登时就起了要将萧言之打晕拖走的念头,可忍了忍,何晏还是跟了上去。
  等萧言之进到那小棚子里时,那简陋的小木桌一边已经多加了一把小凳子,萧言之扬起了嘴角,淡定从容地坐下。
  “多谢少主邀请。”
  “客气。”燕生快速地将萧言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方才离得远,这人又裹着斗篷,他还没看清这人的穿着貌相,只是觉得有个人老是在远处笑眯眯地看着总叫人心里发毛,可等这人到了身边,他才察觉到这人或许身份非凡。
  见对面的少年只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就继续望着忙碌的人群,萧言之搔搔嘴角,主动开口道:“在下萧言之,敢问少主贵姓?”
  燕生又转回头看着萧言之,道:“在下燕生。你是在江南开酒肆的那个萧言之?”
  听这少年名叫燕生,萧言之的心里就是一惊,再听燕生后边的这个问题,萧言之更加惊讶了。
  “燕少主认得我?”
  燕生点了点头,道:“你的酒不错,可惜你不做了。”
  自家的酒被夸奖了,萧言之开心地笑道:“燕少主过奖了,这不几个月前举家北迁,江南的铺子自然是开不成了。”
  “不是,”燕生摇了摇头,“是你的酒,你四年前就不做了。”
  “呃……”萧言之盯着燕生看了看,问道,“敢问燕少主四年前多大?”
  十岁?十一岁?那么小就知道他的酒不错了?
  燕生淡淡地看了萧言之一眼,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萧言之搔搔嘴角。
  萧言之跟燕生就这样沉默不语地一直坐到午时,直到燕生安排好他的商队继续南下送货,萧言之才跟燕生一起回城,然而两个人还是谁都没有说话,跟在旁边的唐硕和何晏都快要尴尬死了,这两个人却丝毫未觉一般。
  并肩走过明德门,燕生突然转头问萧言之道:“请你吃顿饭如何?”
  萧言之展颜微笑,拱手道:“却之不恭。”
  燕生想了想,又问道:“东市还是西市?”
  萧言之搔搔嘴角道:“东市吧,西市里的外邦人太多,我不太适应。”
  燕生点点头,而后偏头看了唐硕一眼。
  唐硕微微点头,立刻骑着马往东市跑去。
  何晏只默默想着萧言之为什么能泰然自若地让一个比他小的孩子请他吃饭?
  简短的对话之后,萧言之与燕生之间又是一路无话,等到了东市的食肆,唐硕已经安排妥当,饭菜也刚刚好全部摆上了桌,两个人依旧没人说话,相互看了一眼就分别坐下,悠闲地开始填饱肚子。
  何晏就觉得奇怪了,萧言之平时话多得都拦不住,怎么跟燕家少主在一起的时候竟是一句话不说?若说这两人是无话可说,却也不像是那么回事儿,可若说这两个人之间是默契十足……他们难道不是今天才刚认识的吗?
  饭吃道一半,萧言之就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个爱招惹麻烦的体质,不然为什么出来吃个饭都能碰见讨厌的人呢?看着突然就出现在视线中的秦风明,萧言之放下了筷子。
  “殿下,还真是许久未见啊,殿下在皇宫里过得可好?”秦风明摇晃着手上的折扇,笑如春风。
  燕生看了看秦风明,又看看萧言之,问道:“你朋友?”
  萧言之摇了摇头,道:“并不是。但今日怕是要辜负少主盛情了。”
  燕生又看了看秦风明,似在评估什么,而后淡然道:“无妨。”
  萧言之闻言轻声一笑,拱手拜道:“告辞。”
  话音落,萧言之看了看秦风明,转身就走。
  就在萧言之快离开的时候,燕生突然高声道:“燕府在崇贤坊。”
  萧言之一怔,转头看了看燕生,而后笑了:“那改日在下一定登门拜会,以谢今日一饭之情。”
  话说完,萧言之就大步离开。
  秦风明还站在那张桌子旁,笑容满面地看着燕生。
  “燕少主可知道方才那人是谁?”
  燕生眉心一蹙,也放下了筷子,微微一抬手,站在后面的唐硕就上前递了一条布巾给他。
  燕生擦了擦手,而后才回答秦风明的问题道:“他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秦风明啪的一声将折扇收拢,冷眼看着燕生道:“那我劝燕少主还是离他远一些比较好。新入宫的大皇子如今风头正劲,看似风光,但树大招风这句话,燕少主应该是理解的吧?”
  燕生也冷眼看着秦风明,突地嗤笑一声,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有好到让你提醒我这些吗?倒是你,最近似乎灾祸不断,要不要去庙里拜一拜?跟你一起的那几个商人,也让他们去拜一拜吧。但我觉得他们应该去找个郎中看一看眼疾。唐硕,我们走。”
  “是,少主。”唐硕连看都没看秦风明一眼,跟着燕生就走。
  秦风明气得握紧了折扇,缓了缓气,又问身后的随从道:“蜀王往哪儿去了?”
  “回公子,还在东市里。”
  秦风明冷哼一声,立刻转身去追萧言之了。
  而出了食肆的萧言之一边慢慢走着,一边等着秦风明追上来,可半晌身后都没有动静,还在疑惑为什么秦风明没追上来,可没一会儿又看燕生带着人从食肆里走了出来,看那表情似乎有些不高兴,再等一会儿,萧言之才见秦风明从食肆里出来,直奔他的方向就来了。
  难不成秦风明和燕生还有过节?秦风明这人还真是喜欢四处讨人嫌啊。
  “殿下走得这么慢,是特地在等我吗?”追上萧言之之后,秦风明的脸上又看不出分毫的不悦,折扇一打开就又是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
  萧言之答非所问道:“你特地追上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秦风明笑道:“因为被革职而赋闲在家,我可是有很长时间没见过殿下了,这不心中想念,偶然在东市遇见殿下,自然要多看两眼。”
  萧言之冷笑一声,问道:“怎么?秦家的太夫人要回来了,所以你们父子都开始装乖了?”
  “是又如何?”秦风明突然抓住萧言之的肩膀将萧言之往旁边推了一下,“殿下小心,东市混乱,若伤着殿下可就不好了。”
  秦风明话音未落,就有一个人推着板车从两人身边跑过,因为板车上堆满了货物,所以推车的人看不清前路,若不是秦风明将萧言之推开,那车或许就要撞在萧言之身上了。
  没想到秦风明会突然抓住萧言之,因此何晏的阻拦慢了一步,见萧言之摆了摆手,何晏退到一边跟着,眉头紧锁。
  今天出门前就应该看看黄历!
  萧言之偏头看了看秦风明:“还在想着要如何坏我名声吗?”
  秦风明轻笑一声,道:“若说我第一次见到殿下时就对殿下一见倾心,殿下可信?”
  萧言之看了看秦风明,扬起嘴角假笑道:“你猜我信不信?”
  话音落,萧言之继续往东市西口走去。
  秦风明眼神一闪,继续跟在萧言之身后。
  在东市口买了两匹马,萧言之与何晏就打马回宫,秦风明也买了一匹马,摇摇晃晃地跟在萧言之的后头,直到目送萧言之进了皇宫的延熹门,秦风明才调转马头潇洒离开。
  回到万春殿后,萧言之就一个人去了书房,闷在书房里坐了半晌,萧言之突然有些后悔。
  他今日就不该回到万春殿来,去武成王府看一看仁安他们就好了。可裴泽不在,他若再往武成王府里跑,皇帝怕就要起疑了吧?
  入了夜,萧言之斜靠在寝室的榻上翻看一本从哈莱那儿弄来的大食书籍,秀水则在房间里里出外进地忙活着。
  萧言之原本就有些静不下心,秀水这来来回回地一走,萧言之这书就更看不进去了。
  “秀水,你忙活什么呢?”萧言之放下书,趴在榻上看着秀水。
  秀水一怔,赶忙跪下向萧言之告罪:“是奴婢疏忽,竟扰了殿下读书,奴婢这就出去。”
  萧言之懒洋洋地摆摆手:“不是你的错。你弄的什么?”
  秀水站起来,看了看桌上的香炉,笑道:“这是武成王送来的香,说是能安神助眠,特地嘱咐奴婢要在殿下睡前提前点上。”
  萧言之扬起嘴角,又问道:“他还嘱咐了些什么?”
  秀水想了想,道:“武成王还嘱咐奴婢每日多给殿下准备些吃的,旁人送来的东西就不要给殿下吃了,以免那里面混了不干净的东西。”
  萧言之喷笑出声:“还有呢?”
  “还有……”秀水睨了萧言之一眼,“还有多给殿下找些有趣的事情做,让殿下少出万春殿,若陛下召见,就让何晏和连胜跟紧了。武成王还让奴婢耳朵灵些,若听到什么不利于殿下的事情,就去大吉殿或者武成王府找人帮忙。”
  听完这些话,萧言之的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秀水,准备笔墨。”
  “诶?”秀水一怔,一边儿往寝室里的小书案走去,一边劝道,“殿下您要写什么等明儿再写吧,照着烛火写字伤眼睛。”
  萧言之不以为意道:“没事儿,也不写那么多字。”
  秀水没办法,只好找出笔墨铺好,又帮萧言之研好墨。
  绕到书案后坐下,萧言之提笔沾墨,落笔刚要写字,却见秀水还站在桌边儿看着。
  “秀水,你那香弄完了?”
  秀水眨眨眼,点头道:“弄完了啊。”
  萧言之挑眉:“那你就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了?”
  “奴婢没有啊……”秀水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就明白了萧言之的意思,好奇地问道,“殿下您要写什么?怎么还怕人呢?”
  萧言之看着秀水,只笑不语。
  秀水打了个激灵,赶忙转身跑开。
  萧言之笑笑,这才落笔。
  一封情书一蹴而就,萧言之写完之后自己又通读一遍,想象了一下裴泽看过之后可能出现的表情,萧言之就乐不可支。
  现糊了个信封把信装进去,萧言之就叫来了何晏。
  从来没在这个时候被召见的何晏一脸茫然地进门,才刚见着萧言之的面儿手上就被塞了一封信。
  “把这个送去大吉殿,让他们转交到武成王手上。”萧言之笑眯眯地说道。
  反正是裴泽说的有事就去大吉殿找人。
  何晏愣愣地盯着那封信看了半晌,而后才抬起头来,疑惑地问萧言之道:“殿下,这……是什么?”
  武成王白天才走,这会儿大概也就走在半路上,这信要往哪儿送?
  萧言之从秀水手上接过一碗安神汤,试着喝了一口后才回答何晏道:“不是什么着急的东西,让他们看着办吧,能送到武成王手上就行,若送不到就放在大吉殿里吧。”
  何晏懵了。
  既然这么随便,殿下为什么还要写?罢了,反正要想办法送信给武成王的是胥仁他们,他只管送去大吉殿就好。
  喝下一整碗安神汤后,萧言之又到榻上去看了会儿书,觉得有些困了,才放下书去到床上。
  见状,秀水就灭了烛灯,领着守在房间里的几个宫女退出了房间。
  打了个哈欠,萧言之觉得这安神汤和安神香似乎还真有点儿作用,尤其是写完情书之后心情舒畅,他大概是能睡着的吧。
  结果翻来覆去地换了各种姿势,萧言之悲剧地发现他还是睡不着。
  按理说他已经没有刚入宫时那么不安了,不说能一夜无梦到天亮,可小睡一会儿总还是可以的吧?可为什么睡不着呢?
  郁闷地在床上坐了半晌,萧言之突然跳下床,扯过一件斗篷披上,然后就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趁着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一溜烟儿跑到万春殿大门口,萧言之偷偷拔了门闩推开殿门,而后溜出了万春殿。
  十月的夜风吹得萧言之浑身发抖,谨慎地东张西望一阵,见路上没有巡逻的卫兵,萧言之便扣上兜帽,偷偷摸摸地往大吉殿跑去。

  第47章

  到了大吉殿门口一推殿门,萧言之才想起来入了夜各殿的殿门都是要落闩的。
  挠挠头,萧言之看了看左右两边的门柱和上方的门楣瓦檐,再倒退两步看了看这条街的左右两边,确定短时间没人会过来,萧言之就摘了兜帽,手脚利索地开始爬墙。
  大吉殿内值夜勤的侍卫偶然走过殿门口,就听见殿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走过去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会儿,就确定这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似乎有人在大吉殿的门口做些什么。
  这人立刻跑回去招来三个同伴,两人守在下边,两人跃身上瓦,准备将贼人擒获。可从墙顶探头往下一看,两个人立刻就缩回了脑袋。
  这不是隔壁再隔壁万春殿里的蜀王吗?他大晚上的来爬大吉殿的墙做什么?
  两个人互相比了一个手势,而后一个人守在屋顶,另一个人又从墙上跳了下去,与同伴们商量一番之后就去找来了胥仁。
  一听说萧言之在爬大吉殿的墙,还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探身向外看的胥仁一个不小心就从床上滚了下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爬起来之后迅速跑了出去,飞身跃上墙头,往下一看果然就看到了奋力攀爬的萧言之。
  胥仁有些犯迷糊。
  蜀王若有事来大吉殿,敲门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爬墙?来偷东西?王爷难道没有跟蜀王说过大吉殿内守备森严吗?
  胥仁实在是好奇,于是给其他几个人打了个手势,让守夜的人暂且各自找地方藏起来,下了命令之后,胥仁自己也从墙头跳了下去,找了个阴暗的地方藏起来。
  此时的萧言之却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发现,顺利地爬到墙头之后,萧言之还伏低身子特地查看了一下院子里的情况,确定没人之后才跃身而下,落地之后就以最快的速度往大吉殿的后院跑去。
  胥仁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眼神闪闪地跟了上去。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两脚落地时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位殿下的身手还不错啊。
  萧言之跟着裴泽来过几次大吉殿,因此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裴泽的寝室。
  或许是因为裴泽远行,所以寝室的门直接从外面锁上,那一把大锁明晃晃地挂在门上,看得萧言之直瞪眼。
  放弃走门,萧言之便走到旁边的一扇窗户前,掏出靴子里的匕首,挑开了窗户里面的窗闩,而后翻窗入室。
  胥仁眼神一紧,跟到了窗边。
  萧言之进了房间之后,先四下打量一圈,没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就径直走到床边,左右看了看,萧言之就看中了床上的枕头。被褥太大不好带出来,这枕头看起来大小刚好。
  抓起枕头闻了闻,便闻到了与裴泽身上相同的味道,那似乎是裴泽常用的熏香的味道,于是萧言之就把那枕头抱在了怀里。
  在左顾右盼一阵,萧言之就看到屏风上搭着一件外衫,看起来像是脱下来之后随手搭上去的。将衣服扯下来抖了抖,萧言之就将这外衫穿在了身上,而后用斗篷盖住。
  再四处看看,却没发现其他可以用的东西,萧言之就转身往窗边大步走出。
  裴泽不是说大吉殿戒备森严吗?可怎么大晚上都没有人的?是千牛卫怠忽职守?算了,对他来说这样刚好。
  见萧言之快步走来,胥仁一惊,赶忙飞身跃上房顶。
  动作麻利地翻窗而出,萧言之反身将窗户关上,可是却没办法重新插好窗闩,郁闷地瞪着那窗户看了半天,萧言之决定放弃,于是立刻原路返回。
  胥仁蹲在房顶上目送萧言之往外跑,看着被萧言之夹在腋下的枕头和隐约从斗篷下露出来的外衫,胥仁一头雾水。
  蜀王大晚上的废了这么大劲偷偷摸摸地溜进大吉殿,就为了偷他们王爷的枕头和外衫?为什么?他们王爷的东西还能辟邪吗?是什么天下至宝吗?
  目送着萧言之翻墙离开大吉殿,胥仁坐在屋顶上吹着风苦思冥想。
  蜀王到底有什么目的?
  而偷走了裴泽枕头和外衫的萧言之一路狂奔回万春殿,闪身进门,重新插上门闩之后才长舒一口气。
  偏头看了看手上的枕头,萧言之嘿嘿一笑就回了寝室。
  将斗篷放回原位,萧言之穿着裴泽的那件外衫、拎着那枕头就爬上了床,躺下之后就将那枕头紧紧抱住。
  迷迷糊糊的,萧言之觉得自己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每隔一会儿就要睁开一次眼睛,他以为这个间隔很短,可三四次之后,连胜就来敲门了。
  萧言之猛地睁开了眼睛,盯着怀里的枕头看了看。
  他好像是睡着了?但为什么有一种没睡过的感觉?
  将枕头丢到身后,萧言之起身,将那外衫脱下之后也丢在了床上。
  “我醒了。”
  门外的连胜和秀水听到这话后微微一愣,连胜伸手推了推门,发现门竟然没插门闩。
  “殿下,您昨个儿夜里外出了?”
  “恩?”萧言之心头一跳,看着连胜摇了摇头,“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连胜狐疑道:“奴婢记着奴婢昨夜离开时,殿下是闩了门的,可……”
  萧言之一怔,这才知道是哪儿漏了馅儿。
  “哦,昨夜起夜之后突然觉得闷热,就开门吹了吹风,兴许是回屋时忘关了吧。”
  “这可不行!”秀水立刻就蹙起了眉,“就算咱们万春殿里没有外人,殿下您也得当心着点儿,夜里睡觉可得把门关好了。”
  “哦,我知道了。”萧言之搔了搔嘴角。
  秀水这才领着几个宫女去收拾床铺,结果刚走到床边,就在床上看到了眼生的东西。
  “殿下,这枕头和衣裳……”
  “那个放那儿就成。”萧言之不以为意道。
  “放那儿……”秀水眨眨眼,“放哪儿啊?”
  萧言之转头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秀水,心中暗笑:“搁床上就成,没有我的吩咐那两样东西不要乱动,也不需要清洗。”
  “……哦。”秀水还是不明白这两样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但萧言之说了不能动,那想必就是什么特殊的东西吧。
  于是秀水便将那衣裳叠好,与枕头一起整齐地摆在床上。
  而这之后不久,当大吉殿里的大太监东贵领着宫女太监做日常洒扫时,愕然发现裴泽的床上少了一个枕头,翻遍了整个房间都没找到这个枕头,东贵便慌慌张张地找到了胥仁。
  胥仁一听是枕头的事儿就打了个哈欠,道:“没事儿,你就别管了。”
  他一宿没睡,就琢磨着蜀王为什么要拿走他们王爷的枕头和衣裳,结果天都亮了他还是毫无头绪,又在屋顶上吹了一晚上的风,他现在可是头疼死了。
  “别管……这怎么能不管!”东贵瞪着眼睛看着胥仁,“我领人找遍了房间都没找到,该不会是招了贼让人给偷走了吧?”
  胥仁白了东贵一眼,道:“好不容易躲过大吉殿的侍卫进了王爷的房间,不偷别的就偷一个枕头,你见过这样的贼啊?咱们王爷那枕头又不是金的。”
  “那、那说不好就是王爷的爱慕者呢。”东贵也觉得没有贼会只偷一个枕头。
  东贵话音刚落,胥仁就一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得脸色通红。
  “别瞎说!快干活去!”好不容易止住咳,胥仁狠狠瞪了东贵一眼。
  偷枕头的可是蜀王,蜀王能是他们王爷的爱慕者吗?净瞎说!
  东贵狐疑地看着胥仁,问道:“你是不是知道点儿什么?”
  “不知道!”胥仁不耐烦地答道,“我歇着去了,你让人盯着点儿吧。头疼死了。”
  说完这话,胥仁就回了厢房,准备好好睡一觉。
  完全不知道大吉殿里发生的事情,萧言之又一次一言不发地挨过早朝之后,就被点名去了御书房。
  同坐在御书房里,皇帝先看了看萧言之,见萧言之低着头摆弄着茶碗,一如既往地不主动说话,皇帝就将视线转移到了徐离善身上。
  “善儿,户部的事情怎么样了?习惯了吗?”
  徐离善立刻回答道:“回父皇的话,已经习惯了。”
  皇帝点点头。
  因为不放心老二办事,所以他还特地在户部安插了一个眼线,虽然最开始状况颇多,可最近老二已经摸清了门道似的,做得的确是比以前好多了。而且老二比他想象中的要有主意,虽有任用蒋家的人作为亲信辅佐,但对蒋家人也并非言听计从,与户部上下官吏相处得也不错,倒是比他预想中做得要好。加之寿宴那天在朝会上的稳重和从容,他还真是对老二刮目相看了。
  “习惯就好,”皇帝又道,“眼看着又到了年末,给百官发放禄米都是户部的活儿,等下个月吏部的考课结束之后,百官怕是要有变动,你等着他们都做完了,就去要一份名册,对着名册发放禄米。”
  “是,父皇。”徐离善立刻应下。
  “对了,吏部的考课。”说着,皇帝的视线又飘向萧言之。
  一听皇帝这语调,萧言之的心里就是一咯噔,抬眼一看,果然就跟皇帝四目相对上了。
  萧言之赶忙伸手指向徐离谦。
  皇帝白了萧言之一眼,道:“言之啊,鸿胪寺那边也没什么事情了,你去吏部看看吧。”
  萧言之抽了抽嘴角,冲着皇帝微微一笑,十分谦虚地说道:“回父皇的话,儿臣前段时间去了鸿胪寺之后,就觉得自己实在是才疏学浅,难当大任,不如再让儿臣去弘文馆跟姬先生学习一段时日吧?”
  皇帝冷哼一声,道:“姬文成说他教不了你。”
  “啊?”萧言之愕然,“姬先生是什么时候来找过父皇的?”
  “朕的寿宴一过,他就找上门来了,还说什么为了让朕愉快地过一个寿辰,他忍了好久才来告状。”
  萧言之撇撇嘴。
  皇帝笑道:“吏部的考课也用不着你亲力亲为,你就跟在人家后头去各官署走一趟,熟悉熟悉门路。”
  萧言之不情愿地说道:“父皇您要儿臣去鸿胪寺的时候还说儿臣只要接待外使就行,结果呢?父皇您的寿宴都是儿臣筹划的!事无巨细,他们不管什么都拿来问,就没有一件是儿臣没费心过的!”
  皇帝瞪着萧言之道:“让你筹办朕的寿宴还挺委屈你的?”
  “那倒没有,”萧言之赶忙否认,“替父皇筹办寿宴那是儿臣的荣幸,儿臣不觉得委屈,就是累啊。”
  “给你懒得!”皇帝摇头失笑,“吏部的事情,让老三陪你去。”
  萧言之闻言看了看徐离谦,还是有些不情不愿地说道:“那成吧。”
  这勉强的语气气得皇帝又白了萧言之一眼。
  徐离谦看了看萧言之,笑着对皇帝说道:“父皇放心吧,儿臣一定不给大皇兄惹麻烦。”
  皇帝看了徐离谦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
  又闲聊几句家常,皇帝就放徐离善和徐离谦离开,却留下了萧言之。
  徐离善和徐离谦走后,萧言之却发现连赵康都领着宫女退下了,萧言之眉梢一挑,转头看向皇帝。
  “父皇,您这还真是物尽其用啊,这回又是想让儿臣做什么?”
  皇帝泰然自若道:“前一次是你自己多事,可不是朕要你做的。”
  萧言之冲天翻了个白眼,道:“得,儿臣这是自作孽啊。”
  “怎么说话呢!”皇帝斜了萧言之一眼,而后道,“依照前朝规矩,吏部的考课是四年一次,若考不过,可以酌情罚奉或者……罢官。朕登基三年都没顾得上这个,今年是时候了。”
  萧言之长叹一口气,道:“父皇您这是要儿臣成为众矢之的啊。”
  “不是让老三陪你一起了吗?”皇帝笑道。
  闻言,萧言之白了皇帝一眼。
  毫不在意萧言之的大不敬,皇帝从一摞折子里抽出一封,递给了萧言之,道:“这上面写着的人,朕不希望再在朝堂上看见他们。”
  萧言之接过折子,打开来非常认真地看了一遍,原以为这折子上该出现秦家人或者蒋家人的名字,可看了半天萧言之却发现这些人的姓氏五花八门,看起来似乎毫无关联。
  “这都是谁啊?”
  “秦家姻亲、门生,蒋家旁系,还有一些云家人。”即使不用看,皇帝也清清楚楚地记得折子上写着的东西。
  “云家?”萧言之仔细想了想,“是云淑妃的娘家?”
  那不是徐离谦身后的家族吗?
  皇帝点了点头。
  萧言之轻笑一声,道:“儿臣还以为三皇弟挺安分的。”
  皇帝睨了萧言之一眼,道:“老三身上有你和老二没有的东西,他若能一直安分守己才好。”
  萧言之耸耸肩。
  皇帝突然长叹一口气,道:“如今,朕是真的想把东宫交给你。”
  萧言之不以为意道:“父皇您怎么还在说这个?”
  “还不都是你!”皇帝无奈道,“让你去跟姬文成学习,结果你惹得姬文成上蹿下跳,让你去跟蒋贵妃学规矩,你规矩没学多少,倒是跟朕的后宫混熟了,送你去鸿胪寺办一件事儿,你倒是一口气给朕办了好几件事儿,朕若再送你去东宫,你得把东宫给朕搅合成什么样?”
  萧言之嘿嘿一笑,道:“父皇您知道得这么清楚,儿臣就放心了。”
  皇帝无奈道:“可若朕当真将这天下交给了老二或者老三,你该怎么办?他们两个可能容得下你?”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一听到皇帝这句话,萧言之鼻头一酸,突然就红了眼眶。
  见萧言之垂着头不说话,皇帝又道:“最近有几个大臣给朕递了折子,提议要你入主东宫,看着他们把你吹捧的智勇无双,朕都想笑,若让他们知道你私底下这德行,他们非得懊悔地戳瞎自己的双眼不可。
  可朕也想了,在这皇宫里、在这朝堂上,若你一直孑然一身,那你还能活多久?万一朕真的不在了,老二有蒋家可以依靠,老三有云家可以依靠,就连裴泽都有军权作为倚仗,可是你有什么?你只有朕啊。”
  萧言之吸了吸鼻子,转头埋怨皇帝道:“父皇您怎么突然说这个?父皇您正值壮年,等您该退位的时候,儿臣也老了,到时候儿臣就归隐山林,不问世事。”
  “傻小子,哪有你说得那么容易。”皇帝看着萧言之,笑容慈爱,“朕这一辈子都没能让你娘过一天好日子,朕想让你过得好啊。”
  萧言之笑道:“儿臣现在就过得挺好的。”
  皇帝盯着萧言之看了半晌,而后又叹一口气,道:“罢了,不与你说这些了。昨个儿贵妃与朕说,如今你要四处走动,身边只有何晏一个人跟着不安全,朕就又给你安排了一个侍卫。赵康。”
  门外的赵康耳朵也灵,皇帝只高喊了一声,赵康就领着人推门进了御书房。
  “陛下、殿下,老奴带张侍卫进来了。”
  一听这侍卫姓张,萧言之立刻抬头,当看到来人正是张绍生时,萧言之吓得瞪圆了眼睛。
  “父皇,这……”
  皇帝笑道:“难得能把你吓成这样,朕的这个恶作剧看样子是成功了。听说他是你的同乡,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朕瞧他身手也不错,进入千牛卫几年也不曾违反军纪,是个不错的人,放在你身边刚好。”
  “可是他、这、我……”萧言之好半天才捋顺清楚自己要说的话,“亲卫营里不是只有官家子弟吗?”
  “朕破格提拔,为你破格。”皇帝笑道。
  萧言之想不出别的话要说,只能承了皇帝这份情,跪谢圣恩。
  皇帝笑着摆摆手,而后就让萧言之领着张绍生退下了。
  走出御书房的门,萧言之还有些恍惚。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萧言之一脸茫然地看着张绍生。
  张绍生挠挠头,道:“在太极殿见着你的时候原本想说来着,但是忘了说。”
  “你到底是怎么进去亲卫营的?”
  蒋贵妃跟皇帝提起他需要侍卫?这都好好的,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蒋贵妃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情?
  “运气好吧,”张绍生赧然道,“就只是跟千牛卫率问了一句如何才能进亲卫营,他原本还说那是官宦子弟才能去的地方,可之后过了几天,他突然就说上头准了,他不准我多问,我就没问。”
  走出两仪殿,萧言之就赶忙找到何晏,吩咐道:“何晏,你能不能去亲卫营帮我问一件事情?”
  在宫里呆得时间长了,萧言之才不相信宫里还有运气好的人。
  “王爷请说。”说这话时,何晏打量了一下张绍生。
  这人不是万春殿里的千牛备身吗?刚才就瞧见他进了两仪殿,这会儿怎么又跟着蜀王出来了?
  萧言之也看了张绍生一眼,而后道:“你去亲卫营问一问,看能不能问出张绍生是怎么被编入亲卫营的。”
  “亲卫营?”何晏一脸惊讶地看着张绍生,“他……入了亲卫营?”
  还从没听说有千牛备身能进亲卫营的,若是蜀王到亲卫营讨了人情倒是可能,可蜀王根本没去过啊!
  萧言之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又道:“事已成定局,我倒是不急,你若能问,就好好寻一个恰当的时机。”
  “属下明白。”何晏又看了张绍生一眼。
  张绍生还是一副不在状况的模样,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需要我回千牛卫问问吗?”
  萧言之摇了摇头,笑道:“不必,倒也没什么事情,只是问清楚了总是安心一些。走吧,跟我去一趟吏部。”
  “哦。”张绍生点点头,而后便与何晏和连胜一起跟在萧言之的身后。

  第48章

  兴许是因为萧言之第一次跟吏部尚书打交道的时候表现得十分强势,所以萧言之一进吏部就得到了吏部尚书的贴心指导和全程陪伴,萧言之虽然觉得这样的特殊待遇让他感到压力有点儿大,但能顺利罢免皇帝不想看到的那些官员对他来说就是幸事一件。
  只是如他先前所料,大量罢免朝廷官吏的举动还是引起了部分大臣的猜疑,甚至又有人写了折子给皇帝说蜀王任性妄为,但都被皇帝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再一次让百官认识到皇帝对萧言之的宠爱。
  不过收获了一些恶评,萧言之倒是安心了一些。
  这一日,萧言之又跟着吏部尚书一起来到了大理寺进行考课。
  翻了翻大理寺的名册,萧言之就找到了他此行的目标人物,只是当看到其中有一个人姓云时,萧言之略微有些忧愁地看向一旁笑容满面的徐离谦。
  徐离谦也跟了他几日了,怕是已经看出些端倪了吧?
  正想着,吏部尚书就谄笑着递上一本卷宗,开口问萧言之道:“王爷您看这大理寺的人都怎么样?”
  萧言之翻开卷宗看了看,一如先前那般,看到的都是大理寺大小官吏的日常工作记录,大多是他们在查案和办案时的表现。
  萧言之一边翻一边想对策。
  徐离谦也凑在萧言之旁边跟着一起看,看了几页后就笑着说道:“不愧是父皇亲自组建的大理寺,单从这卷宗上的记录来看可都是人才啊。”
  “恩?”萧言之闻言好奇地看向徐离谦,“大理寺是父皇亲自组建的?”
  徐离谦点了点头,道:“父皇尤其注重秉公执法,因此大理寺和刑部从上到下都是父皇亲自选的人。”
  “是嘛。”萧言之笑笑,不置可否。
  都是皇帝选的人还有敢欺上瞒下的,这要不是皇帝亲选的人还不得公然造反啊?
  翻看了三分之一的卷宗之后,萧言之就不耐烦地将那卷宗扣上。
  “大理寺的这本卷宗也太厚了些,看着麻烦,不若吏部尚书与大理寺卿一起出几道题目考考他们吧。叫他们一起带了纸笔过来各自写下答案,答得好的就赏,答得不好的就罚,两位意下如何?”
  不等大理寺卿和吏部尚书回答,徐离谦就先蹙眉道:“可是这样不是更费时间吗?”
  萧言之往太师椅上一坐,笑道:“可是不用看那么多字啊。我瞧这间屋子就挺大,就安排他们在这里作答吧。”
  萧言之这话说出来就是已经决定了的,根本就没有给徐离谦三人反驳和质疑的机会。
  见状,徐离谦不好再多言,大理寺卿和吏部尚书也只能去准备。
  两刻钟之后,大理寺的大小官吏就一头雾水地进了屋子,见房间里已经整齐地摆好了矮桌,官吏们就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来,待大理寺卿念了题目之后,众人连状况都没搞清楚就开始作答。
  萧言之又看了看大理寺卿,笑道:“大理寺卿不去写一份吗?”
  “啊?哦哦哦,下官这就去。”大理寺卿抹一把汗,也赶紧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答题。
  徐离谦看了看正在答题的大理寺官吏们,就见云家的那个捏着笔一直在抹汗。
  徐离谦微微蹙眉,转头看着萧言之笑道:“皇兄这又是什么招数?单凭那几道题就能看出这些官吏是否称职吗?这会不会有失公允?”
  萧言之闻言转头,理直气壮道:“皇弟难道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在朝为官,一半靠能力,一半靠运气。皇弟方才也说了,这大理寺的官吏都是父皇精挑细选出来的,能力自然没话说,这方面我没什么可考验的,就只好测一测他们的运气了。”
  站在一旁的吏部尚书一听这话就额头冒汗。
  蜀王还真是仗着陛下的庇佑随心所欲啊,陛下若再纵容下去,这朝堂不得乱了?
  吏部尚书擦了擦汗,壮着胆子问道:“可是王爷,大理寺是朝廷极其重要的一个官署,平日里断案也靠不上运气,到底还是看能力高低,所以王爷,咱们这……”
  萧言之笑着睨了吏部尚书一眼,道:“尚书此言差矣,正因为是大理寺的,所以才更需要运气啊,不然一不小心受案情牵连无辜殒命可怎么办啊?”
  徐离谦听了这话也是懵了,虽然觉得这话绝对又是萧言之的歪理,可徐离谦竟是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吏部尚书也是无话可说,只能暗自祈祷眼前奋笔疾书的官吏们运气好一些了。
  答题结束,吏部尚书就将所有人写好的答案收齐交给萧言之。
  萧言之看得十分随意,一目十行地看过一张,就抽出来放在一边,徐离谦见了就捡起来看一看。
  都看完了之后,萧言之的手上还留着三张纸,三张只写了姓名而后全篇空白的纸。
  萧言之抬眼,满是笑意的眼神从大理寺一众官吏的脸上扫过,叫人看不出他此时是喜还是怒。
  半晌之后,萧言之才开口道:“我原以为我只是在测验你们的运气,却不想倒是考验出了另外的东西。我既然让吏部尚书与大理寺卿两人出了题目,又叫你们来作答,你们倒是好歹在这张白纸上写点儿什么啊,你们只写上了姓名是想让我从你们的姓名中自己参悟出审判断案的技巧吗?”
  众人垂着头不敢说话。
  见萧言之手上的三张纸中就有一张写着云家人的名字,徐离谦忙笑道:“皇兄,他们兴许只是太过紧张。”
  听到这话,萧言之的眉梢一挑,问道:“身为大理寺官吏,却因为这点儿小事就紧张到不知所措,当真遇上什么大案,他们可能做好?”
  徐离谦无言,恨恨地瞪了一眼云家的那个人。
  他看别人的答案也都像是瞎编的,没瞧见几个认真作答的,这蠢货怎么就一个字都不写?什么都不写还让他怎么说情?
  “吏部尚书,”萧言之又道,“这三个人就从大理寺除名吧。”
  “皇兄不考虑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吗?”见萧言之要站起来,徐离谦就赶忙抓住萧言之的手臂。
  萧言之狐疑地看了看徐离谦,而后又看了看那三个人,问徐离谦道:“怎么?他们三个当中还有谁是天赋异禀有过人才能的吗?”
  徐离谦干笑两声,道:“这个我怎么知道,我就是觉得皇兄这样就决定了会不会太草率?”
  “恩……”萧言之想了想,而后笑道,“是有些草率,但我就是这么草率的人。走吧,父皇还等着咱们回去共用午膳呢。”
  说罢,萧言之就潇洒地离开了大理寺。
  徐离谦咬咬牙,狠瞪那云家人一眼,而后才起身追上萧言之。
  自己的部下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革了职,大理寺卿也是有些不甘,便问吏部尚书道:“尚书能不能再去跟王爷说说?他们三个虽然在王爷面前表现不好,可平日里也没出过什么大错,就这样革了职会不会有些冤枉?”
  吏部尚书叹了口气,凑到大理寺卿耳边低声道:“你还没看明白吗?这是陛下要整顿朝堂了啊!”
  自从蜀王回京之后,陛下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抑或是突然想通了,竟开始借着蜀王的手整顿朝堂。他只庆幸自己这三年一直装傻充愣,没有加入任何一方的阵营,不然可要惨喽!
  大理寺卿一怔,再看看那三个被革职的人,登时就明白了过来。
  “多谢大人提点。”
  “罢了罢了,”吏部尚书叹道,“本官还要再回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再给你送来,就先告辞了。”
  大理寺卿赶忙行礼道:“那改日下官请大人喝酒,大人慢走。”
  吏部尚书摆摆手,脚下生风似的走了。
  萧言之与徐离谦一起回两仪殿跟皇帝共用了一顿午膳,而后便离开了两仪殿。仔细想了想突然发觉下午无事可做,萧言之就领着何晏和张绍生往宫外走。
  张绍生好奇,便问道:“王爷这是要去哪儿?”
  萧言之偏头看了看张绍生,笑道:“你跟我来便是。”
  说完这话,萧言之又对何晏说道:“何晏,你去一趟武成王府,就跟黎安说我要见人,他自然知道让你带着什么人来见我。你就带上人去安邑坊的醉仙雅阁。”
  醉仙雅阁是萧言之前段时间领着使团满街跑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地方,不同于其他聚集在东西两市的食肆,这一家开在安邑坊内,大门就跟普通人家的大门一般无二,门上挂一块小牌匾,牌匾上写着“醉仙雅阁”四个字,若不是特地去找,一般是注意不到。
  但就这不起眼的地方,却是长安城内达官显贵十分喜欢去的地方,其一是因为菜肴可口,其二是因为地点隐秘。
  萧言之曾领着使团进去一次,便觉得这醉仙雅阁最妙的地方就是建得跟座迷宫似的,若没有小厮引路那八成是要迷路,然而有了小厮引路,那入内的食客就是谁都碰不见谁,谁也看不见谁,整个醉仙雅阁内就放佛只有你一个客人。这一点萧言之真的是非常喜欢,这太适合干点儿偷鸡摸狗的事情了。
  “是。”何晏领命,先一步离开。
  到了醉仙雅阁,萧言之也没站在门口等,反而直接走了进去,坐在厢房里等了一会儿,就又有小厮领着何晏和萧家兄妹进门。
  “哥哥!”萧君梦一见着萧言之就先扑了过去,“哥哥为什么好几天都不来看我?”
  “对不起对不起,这几日宫里事忙,这不一腾出时间我就来找你们了吗?”萧言之顺势抱住萧君梦,笑得温柔。
  萧仁安和萧翔生两人先是将萧言之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定萧言之从气色到身体都安然无恙之后,才注意到厢房里的张绍生。
  “张大哥?”
  看着突然闯进门的兄妹三人,张绍生也是懵了,一听到这声“张大哥”,张绍生才回过神来,笑得十分开心。
  何晏突然觉得他好像不应该继续呆在这里,可转头刚要告退,萧言之却直接开口让他留下了。何晏无奈,只好留在厢房里。
  他并不想知道那么多麻烦的事情。
  “言之你把他们带到长安了?”张绍生立刻就跟萧翔生嬉闹在了一起。
  萧言之点头道:“我人在长安,自然也要带他们来。”
  “那他们现在住在哪儿?”
  “暂时住在武成王府。”抽空回答了张绍生的问题,萧言之就又全心全意地哄着闹脾气的萧君梦。
  张绍生看了看萧君梦,突然问萧言之道:“你把君梦给接来了,那君梦的那个心上人呢?”
  萧言之闻言眼角狠狠一跳,瞪了张绍生一眼后道:“谁管他!”
  萧君梦愣了愣,随即小脸涨红:“张大哥怎么知道这事儿啊?”
  萧言之不以为意道:“我说的呗。”
  “哥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萧君梦捶了萧言之一拳。
  萧言之眉梢一挑,坏笑着调侃道:“怎么?你这还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呢?”
  “才不是!”萧君梦又给了萧言之一拳。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快别生气了,”萧言之又笑着哄道,“哥哥点了一桌子好吃的,消消气吃东西好不好?”
  狠狠瞪了萧言之一眼,萧君梦在萧言之身边坐好,却还是气鼓鼓的样子。
  萧仁安看了看萧言之,又看了看张绍生,问道:“张大哥也在宫里当官吗?”
  张绍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也算不得是官,就是给你们的哥哥当个护卫罢了。”
  闻言,萧仁安又看了何晏一眼,道:“那张大哥跟何大哥是一样的,日后随时都要跟在哥哥身边?”
  “恩,是这样没错。”张绍生点了点头。
  萧仁安这才笑了笑道:“是这样就好。一直都担心哥哥一个人在宫里会不会太勉强,若张大哥能跟在哥哥身边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什么人都比不上跟哥哥从小一起长大的张大哥了解哥哥。”
  “放心吧,”张绍生笑着摸了摸萧仁安的头,道,“我一定保护好你们的哥哥。”
  何晏忍不住嗤笑一声,道:“你先学好宫里的事情再说吧。都不知道是你在照顾王爷还是王爷在照顾你。”
  也不知道陛下到底是太喜欢蜀王还是太讨厌蜀王,竟然会送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到蜀王身边,这个张绍生是蜀王的同乡没错,人老实而且对蜀王真心也是没错,可张绍生竟然什么都不懂,这就足以让张绍生成为蜀王的拖累。蜀王顾虑情面不好开口说什么,他可不管那些,可千万别给他惹麻烦才好。
  张绍生面色一窘,有些下不来台。
  萧言之想要说几句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却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幸好此时有醉仙雅阁的人敲门进来送吃的,总算是打破了厢房里的尴尬。
  饭吃到一半,醉仙雅阁的人又一次敲门进来,送上的却是一壶酒。
  萧言之盯着那壶酒看了看,疑惑地问道:“我并没有点酒,这是……?”
  那小厮笑道:“回公子的话,这是咱们少主送给公子的,少主还说了,您今儿这顿饭咱们少主也请了。”
  “少主?”萧言之眉心一蹙,而后猛然想起几日前才遇见的燕家少主,“这里是燕少主的铺子?燕少主可在?”
  “少主正在咱们这儿用餐,公子若想见一见,那小的给您带路。”
  萧言之想了想,便对何晏和张绍生说道:“这壶酒你们两个喝了吧,绍生你先照看一下他们,我去去就回。”
  见萧言之起身,何晏也跟着起身,道:“王爷,还是属下陪您一起去吧。”
  “不必了,”萧言之笑了笑,“在燕少主的地盘,想必也出不了什么事。”
  他虽然只见过燕少主一次,可燕家的大名他即使在江南也是听说过的。
  “不,属下还是跟您一起去。”何晏坚持要跟着萧言之。
  萧言之无奈:“那好吧,你跟着我,那这里就交给绍生了。”
  张绍生点了点头。
  萧言之这才跟着醉仙雅阁的小厮出门,而何晏临走之前还转头瞪了张绍生一眼。
  张绍生还真是把自己当成王爷的同乡了啊,他还记得他现在的身份是王爷的侍卫吗?
  而被瞪的张绍生还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被瞪,但最近他总是被很多人投以不满的视线,张绍生都已经习惯了。
  跟着那小厮到了燕生的所在,萧言之一瞧见燕生就开心地笑了。
  “多谢燕少主款待。”
  燕生点了点头:“坐吧。”
  萧言之依言坐下,又道:“没想到难得出门吃次饭竟就来了燕少主的地方,这还真是巧了。”
  燕生赞同道:“确实是巧。”
  他也是难得来一次,没想到还碰上了这个有趣的人。
  “还有,要多谢燕少主的酒,想来必是好酒,只可惜我不喝酒。”萧言之颇为遗憾地说道。
  “你不喝酒?”燕生惊讶地看着萧言之,“你酿酒,却不喝酒?”
  萧言之点头叹道:“是啊,一喝酒就惹祸。”
  燕生的眼中涌出一丝笑意。
  萧言之看了看燕生,突然开口道:“燕少主,我若说有事想请你帮忙,你会帮我吗?”
  燕生眉梢微挑,道:“看事情。”
  萧言之搔了搔嘴角,向燕生凑近了一点儿,贼兮兮地说道:“你这醉仙雅阁还缺人吗?”
  燕生觉得一个皇子能做出萧言之此时这副姿态也是好笑,便调侃道:“你要来?”
  萧言之摇头道:“倒不是我,但是我想往燕少主这儿送两个人?”
  燕生细细想了想,而后道:“你都护不住的人,我能护住?”
  他连他自己在燕家的地位还没护住呢。
  萧言之哂笑道:“他们要离我远一些才能更安全一些。”
  燕生看了看萧言之,再次调侃道:“那我也该离你远一些。”
  萧言之闻言一脸郁闷地看着燕生。
  燕生眼中的笑意加深,道:“把人领来看看。”
  萧言之眼神一亮,道:“就今日跟我一起来的。”
  燕生撇撇嘴,道:“没看着。”
  萧言之瞪了燕生一眼,转头对何晏道:“何晏,去看看他们吃饱了没,若吃饱了就带来,若没有就等他们吃饱了再带来。”
  “是,王爷。”
  王爷既然有让燕少主与那几个人见面的打算,一开始就带来不行吗?
  听了萧言之的话,燕生微微蹙眉,道:“我没空等。”
  萧言之恨恨地看着燕生,伸出一根手指,道:“一坛酒,我亲自酿。”
  燕生的眉心舒展开来:“等你一会儿。”
  萧言之咬牙。
  这臭小子!燕家少主了不起啊?他还是皇家少主呢!
  没等多久,何晏就把人给带来了,萧言之顿时觉得自己白搭了一坛酒。
  燕生的视线从几个人身上扫过,而后问道:“哪两个?”
  萧言之这才想起来对萧仁安和萧翔生说道:“仁安、翔生,来见过燕少主。”
  闻言,萧仁安和萧翔生乖乖地上前问候,却都在暗自打量这个跟他们哥哥坐在一起的少年有多大。
  燕生又盯着萧仁安和萧翔生看了看,而后又将视线转向了萧君梦,琢磨一番后道:“一年十坛酒,算上那个女的,三个我都要。”
  萧言之苦着脸讨价还价道:“八坛行不行啊?”
  他也是很忙的啊……
  燕生白了萧言之一眼,道:“算上屠苏酒和菊花酒,十坛。”
  萧言之咬咬牙,应了:“成交。”
  萧翔生怎么听怎么觉得这对话不太对劲儿,于是问萧言之道:“哥,你这是要把我们卖了?”
  萧言之转头瞪萧翔生一眼,道:“我把你们卖了我还得每年给人家十坛酒,我是不是傻啊?”
  萧翔生摸摸鼻子,缩到萧仁安身后去了。
  萧言之起身,向燕生拱手作揖道:“那我家弟妹就拜托燕少主了。”
  “好说。让他们明日去燕府。”话音落,燕生就站了起来,“我先走了,你们随意。”
  萧言之笑笑,看着燕生离开。
  唐硕追上燕生,不解地问道:“少主,您……为什么要帮他?”

  第49章
  
  裴泽回来的时候已是腊月,而那个时候萧言之已经有四天没好好睡了。
  裴泽的枕头和衣裳在他的房间里放了太久,连味道都渐渐变了,可再去大吉殿时,却发现因为裴泽许久不在,大吉殿里不燃熏香,那些一个多月前才洗过并且用熏香熏过的东西都没了味道。
  萧言之十分郁闷,却也只能盼着裴泽早日回来。
  就这样熬了四天,裴泽终于是回来了。
  裴泽是赶在早朝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回来的,心里惦记着萧言之的状况,裴泽都没休息一下,一入城就直接入宫,到两仪殿面圣。
  在朝堂上见着萧言之,裴泽就发现萧言之的气色不太好,奈何无法开口询问,好不容易挨到了下朝,萧言之却一个箭步冲到皇帝的身边去,亲昵地搀扶着皇帝往后殿御书房走去。
  裴泽心中疑惑,却也只能不动声色地跟上。
  “裴泽,你这一次去,似乎花了不少时间。”御书房里,皇帝看着裴泽,眉心微蹙。
  裴泽这才将视线从萧言之身上收回,转向皇帝回答道:“回陛下的话,不巧碰上了一个案子,耽搁了几日。”
  皇帝点点头,道:“剿匪的事情没有耽搁了就好。”
  裴泽看着皇帝的眼神一闪,而后点了下头。
  皇帝又问了问裴泽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就放四个人离开,一反常态地没有跟萧言之说一句话。
  出了两仪殿,裴泽就被徐离善和徐离谦围着问长问短,而萧言之只默默地站在稍远一点儿的地方,一动不动,看不出他到底是单纯在看景还是在等裴泽。
  等裴泽终于打发了徐离善和徐离谦举步上前时,萧言之也突然动了,但竟是撇开裴泽径直往前走。
  裴泽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是他做错了什么?不对啊,他离开一个多月,就算想对萧言之做些什么也是有心无力啊!如果不是因为他,那是因为什么?难不成是萧言之说漏了嘴,两个人的事情被陛下发现了?可看陛下方才的态度,也不像是这么回事儿啊……那到底是怎么了?
  裴泽一头雾水地跟在萧言之身后,走出一段路后才发现萧言之走得并非是去万春殿的路,而是要往宫外去。
  从长乐门离开宫城,裴泽就瞧见何晏和张绍生两人牵着四匹马等在那里。
  在看到张绍生时,裴泽愣了一下,但见萧言之已经翻身上马,裴泽也赶紧爬上马背。
  跟着萧言之从延熹门出宫,再走出一段,裴泽才猛然发现萧言之这分明就是在往武成王府去。
  可这就叫裴泽更加困惑了。
  揣着满心的疑惑跟着萧言之进了武成王府,裴泽是再也忍不住了,两步冲上前去就抓住了萧言之的胳膊。
  “怎么了你?”
  “等……”萧言之一惊,然而话才开口,身体就晃了两晃,直接栽进了裴泽怀里,“好困……撑不住了……”
  裴泽连忙扶住软倒下去的萧言之,愣愣地发了会儿呆,才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
  “何晏,你们王爷几天没睡了?”
  在万春殿里,何晏通常是没有命令就不踏出自己的房间,更不会去主动向万春殿里的人询问萧言之的情况,因此裴泽这么一问还真把他给问住了。
  何晏想不出答案就只能转头看向张绍生。
  张绍生一直跟在王爷身后打转,若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那他绝对要约张绍生出去干一架,好让张绍生知道知道他来万春殿是干什么的。
  结果张绍生不假思索道:“王爷三天前开始脸色就不太好,若说是夜里没睡好的话……那大概是有四天了。”
  这样说着,张绍生却是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看着裴泽以及被裴泽抱在怀里的萧言之。
  先前他就觉得言之和武成王之间有些怪怪的,现在再看就觉得更奇怪了。
  但在千牛卫混过几年的张绍生至少学会了不多言、不多问,于是只多看了这么一眼,张绍生就垂下眼老老实实地站好。
  裴泽却紧盯着张绍生不放。
  他不过离开一个多月,这人是怎么到了萧言之身边的?
  “你不是千牛备身吗?”裴泽冷声问道。
  一听到裴泽这声音张绍生就打了个激灵,先行了个军礼,而后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回王爷的话,卑职前段时日转入亲卫营,目前担任蜀王护卫。”
  “你入了亲卫营?”裴泽蹙眉看着张绍生,“是谁提拔你的?”
  “这个……”听萧言之与何晏问时张绍生还没有什么感觉,可是如今听裴泽这么一问,张绍生觉得他能进入亲卫营一事似乎真的透着一股子诡异,“卑职并不知晓。”
  裴泽又盯着张绍生看了看,而后对何晏说道:“何晏,蜀王如今的境况,你跟他好好说说。”
  “是,王爷。”何晏应下。
  裴泽这才将萧言之打横抱起,转身要往后院走。
  见裴泽抱起了萧言之,张绍生下意识地就开口说道:“那个……王爷,还是让卑职来吧。”
  怎么能让武成王做这样的事情?
  裴泽转头,目光幽暗地看了张绍生一眼,连一个字的回答都没有,抱着萧言之就走了。
  张绍生愣愣地看着越走越远的裴泽和萧言之,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
  何晏非常嫌弃地白了张绍生一眼。
  “你跟我来。”
  虽然王爷是让他给张绍生说一下蜀王现在的境况,但他原本就不善言辞,跟看不顺眼的张绍生就更是说不上话了,还是把张绍生丢给黎安解决吧。
  而黎安一早在长安城门口迎接了裴泽之后,就立刻回府将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情都写在了一张纸上,他隐约觉得只要裴泽见到了萧言之,那他八成是没有向裴泽汇报事情的机会了,倒不如都写下来。
  因此一听说裴泽下朝回府并且带了个萧言之来,黎安就揣着那张纸往裴泽的寝室走去。
  “王爷,”黎安敲了敲裴泽寝室的窗户,而后将窗户推开,将那张纸从窗缝里递了进去,“这是这一个多月来在长安城里发生的事情,蜀王身边发生的事情也大多写在上面了,属下觉得……王爷会急着知道。”
  “恩。”裴泽看了看躺在身边的萧言之,而后起身,快速到窗边去接下了那张纸,而后又快速回到床上躺好。
  整个过程中,萧言之只是哼唧了一声就继续睡了。
  裴泽笑笑,这才细细看那纸上写的东西。
  这一看裴泽就发现他不在的这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情还真是有点儿多,尤其是在看到萧言之将萧家兄妹都送去燕家时,裴泽的脸色不由地冷了下来。
  看了眼还在熟睡的萧言之,裴泽将那张纸放下,而后也躺下,闭目养神。
  萧言之这一觉从中午一直睡到傍晚,再次睁开眼睛时只觉得神清气爽,可当看清身边人的脸色时,萧言之不由地心头一紧。
  想了想,萧言之又闭上了眼睛。
  “还没睡够?”裴泽转头,看着装睡的萧言之心中暗笑。
  萧言之闭着眼睛说道:“睡是睡够了,但是突然觉得睁开眼睛会有危险。”
  “你倒是机警,”裴泽突然一翻身,将萧言之压在身下,“那你有没有预料到是哪种危险?”
  萧言之睁开眼睛看着裴泽笑道:“如果是这种,那不叫危险,叫奖赏。”
  话音落,萧言之就抱住裴泽的脖子亲了上去。
  裴泽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享用美食,而后再讨论严肃的问题。
  小别重逢,一发不可收拾,虽然还差了最后一步,可萧言之是真没想到裴泽会毫不犹豫地做下去。萧言之还以为坦诚相待时裴泽多少会因为他男人的身体而犹豫一下,但事实证明萧言之是想多了。
  抱着萧言之躺在床上,裴泽沉默半晌才开口问道:“怎么勾搭上燕少主了?我记得他只有十几岁。”
  萧言之一听这话就白了裴泽一眼,道:“不好意思你的妄想要落空了,我只喜欢比自己年龄大的。”
  裴泽立刻接话道:“那就是张绍生了?”
  萧言之盯着裴泽看了看,突然翻身趴在裴泽身上,而后伸手够到了先前被裴泽随意丢在地上的那张纸。
  将那张纸上所有的内容都看了一遍:“这是黎安给你的?”
  “恩。”
  萧言之轻笑一声,道:“他知道得倒是多。”
  萧言之将那张纸又丢了出去,人却赖在裴泽身上不下去。
  “你走那天,我刚好在城门口碰上燕家的商队,跟燕少主说了几句话,觉得还算投缘。”
  “只说了几句话就投缘了?你是觉得你们哪里投缘?”裴泽恨恨地瞪着萧言之,“你是嫌自己身上的事儿还不够多是吗?”
  萧言之叹了口气,道:“仁安他们不能一直寄住在你这里,他们也不能只有我,他们得有自己的活路。”
  裴泽看着萧言之的头顶想了想,问道:“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萧言之笑了笑,道:“父皇说,若有一天他走了,徐离善有蒋家,徐离谦有云家,你有军权,而我什么都没有。我突然就想到,连我自己在长安城都是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虽然想看住他们不叫人打他们的注意,却也不能把他们圈在我身边,不然若我遭殃了,他们也好不了。”
  裴泽拍了拍萧言之的背,道:“你不是还有陛下、还有我呢吗?”
  这话说完,裴泽的眼神便沉了下去。
  陛下说他有军权,可这三年来,他为了取得皇帝的信任,已经逐渐归还了八成兵权,但……若想护住萧言之,仅凭皇帝的信任和他手上的这两成兵权绝无胜算,他需要像三年前那样只凭一句话便能喝令三军的威严,他需要在军中比陛下还高的威信,他需要三军认他为主!
  萧言之抬头看向裴泽,笑了笑后又躺回了裴泽胸口。
  他有皇帝吗?可皇帝一旦翻脸,便可能是最先要他命的人。他有裴泽吗?可若真的发生什么事,他是要成全裴泽的忠义还是情义?
  权力啊……
  在武成王府里睡了个好觉,萧言之就又与裴泽结伴入宫,当萧言之与裴泽又一次一同踏入两仪殿时,皇帝、徐离善和徐离谦都一脸惊讶地看了过来。
  皇帝想了想,还是问萧言之道:“言之啊,朕的寿辰可都过去好久了,你还有什么理由赖在武成王府里面?”
  萧言之眉眼一动,嬉皮笑脸道:“回父皇的话,因为武成王府住起来比万春殿舒服。”
  “你还理直气壮了!”皇帝剜了萧言之一眼,而后对裴泽说道,“裴泽啊,若是觉得他麻烦,就尽管拒绝他的要求!”
  裴泽看了萧言之一眼,而后沉声道:“陛下言重了,武成王府里还是有空房间分给殿下,殿下便是常住不走也是可以的。”
  闻言,萧言之略微有些惊讶地睨了裴泽一眼,而后装作什么都没听懂的样子在已经默认专属于他的位子上坐下。
  皇帝也没想到裴泽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微微怔了怔,才又说道:“他在你那儿也住不了多久了,蜀王府就快建好了,言之若是这么喜欢住在宫外,就搬去蜀王府住吧。”
  萧言之嘿嘿一笑,道:“父皇您总算舍得把儿臣那蜀王府给建好了啊。”
  “跟朕有什么关系?”皇帝斜了萧言之一眼,“那是工部的事情。”
  “是是是,”萧言之笑道,“是工部活干得太慢,等今儿下了朝儿臣就去工部说说他们,建一座王府而已,怎么能这么慢呢?”
  “得了便宜还卖乖!”皇帝笑骂道,“赶紧选个日子收拾收拾东西给朕滚去蜀王府老实呆着!”
  萧言之拱手一拜,嬉笑道:“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说笑过后,萧言之四人就跟着皇帝一起上朝,只是这一天的早朝,徐离善和徐离谦尤为地心不在焉。
  然而心不在焉的却也不是只有徐离善和徐离谦,当觉得今日来上朝的人都格外安静时,萧言之四下打量一圈,这一看就发现大半的大臣都心不在焉,且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那模样瞧着倒像是心虚。
  萧言之再转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果然就见皇帝阴沉着一张脸,似乎正在考虑要如何开口训斥这些心不在焉的大臣。
  可不等皇帝开口,裴泽就先开了口。
  “启禀陛下,左谏议大夫看起来似乎身体不适,要不要召太医来看看?”
  有了裴泽这个开场,皇帝的话就很好接下去了:“哦?左谏议大夫身体不适?赵康,快去……”
  “陛下!”左谏议大夫一听这话立刻就慌张出声,“启禀陛下,臣的身体并无不适,不敢劳陛下费心。”
  萧言之调侃道:“可本王瞧着左谏议大夫这又是额头冒汗又是脸色发青的,若不是身体不适,难不成还是内急了?”
  皇帝立刻瞪了萧言之一眼,道:“怎么说话呢!”
  萧言之耸耸肩,道一句“父皇恕罪”。
  皇帝一转头就又对左谏议大夫说道:“朕也瞧着爱卿脸色不好,还是叫太医来看看吧。”
  “不、不必!陛下,真的不需要,臣的身体挺好的。”左谏议大夫慌慌张张地拒绝着。
  徐离善瞄了一眼大殿之外,道:“大人乃是朝廷肱股,大人的身体健康关乎朝政,可大意不得。本王瞧着其他还有几位大人今儿也是极不舒服的样子,就叫太医来一起给看了吧。诸位大人今日便留在两仪殿与父皇共用午膳好了,父皇也是许久没有跟诸位大人一起闲话家常了。”
  “恩,朕确实很久没有跟诸位爱卿好好聊聊了。”皇帝点头,表示赞同。
  可皇帝这一赞同,下面的大臣就更慌张了。
  陛下这一聊可就不止是要在两仪殿吃顿午膳了啊!若是以往也就罢了,可今日……偏偏今日……
  萧言之又看了看一众大臣,补充一句道:“皇弟这个主意不错,那就先去找太医来给诸位大人诊一诊脉,看诸位大人今日到底为何在朝堂之上用心不专,怠忽国事!”
  萧言之这话最后的尾音还没落地,一众大臣立刻叩首请罪。
  “请陛下恕罪!王爷恕罪!”
  皇帝冷哼一声,道:“给朕说说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竟叫你们在早朝时心不在焉?”
  见这事儿瞒不过去,左谏议大夫一咬牙,道:“启禀陛下,是……是秦家的太夫人今日午时设宴,宴请、宴请文武百官。”
  这事儿原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宴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去了,可今年却有些不太一样,只因为陛下已经与秦泰撕破脸,那这宴他们是去还是不去?若不去吧,他们都受过秦家恩惠,不好不给太夫人这个面子,可若去吧,陛下这边儿要怎么交代?他们越是想着这事儿就越觉得左右为难,再看看坐在龙椅上的陛下,他们就觉得心慌,这一慌,事儿就大了。
  一听这话,皇帝的脸色迅速就冷了下去。
  “因为秦家太夫人设宴,所以你们在朕的朝堂上坐立不安?是秦家太夫人的宴席比朕的国事还重要吗?!”
  “臣不敢!陛下恕罪!”
  “恕罪?”皇帝气得笑了,“你们何罪之有?啊?你们何罪之有?!”
  皇帝最后的这一声怒吼吓得大臣们跪地叩首,可除了一句“陛下恕罪”,他们什么也说不出。
  萧言之转了转眼珠子,突然笑着问皇帝道:“父皇,您说儿臣前一阵子去吏部做过事,再前一阵子又在鸿胪寺里做过事,甚至还管过户部的事情,您说儿臣算不算是百官之一?”
  一听萧言之这话,皇帝挑眉,一众大臣却是心惊胆战起来。
  蜀王不会是要去秦家赴宴吧?
  皇帝没急着答话,只是阴沉着脸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也一如既往地不惧怕皇帝的冷脸,笑嘻嘻地与皇帝对视着。
  半晌,皇帝才点头道:“说的也是,若这样说起来,你还真的算是百官之一。”
  萧言之嘴角一扬,又道:“那父皇您赶紧散朝吧,儿臣要去秦家看看秦家太夫人这宴到底是多大个场面。两位皇弟可要同去?”
  “去!”出乎萧言之的意料,这第一声应答竟然是出自徐离善之口。
  萧言之看着徐离善笑了笑,而后又问徐离谦道:“那三皇弟呢?可要同去?”
  徐离谦摇了摇头,道:“臣弟今儿就不凑这热闹了。”
  萧言之直接跳过了裴泽,转头又看着皇帝催促道:“父皇您瞧,二皇弟也要去,要散朝吗?”
  “你可是第一个敢催皇帝散朝的皇子!”狠狠瞪萧言之一眼,皇帝又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语带笑意地说道,“去吧去吧去吧,朕瞧你在这儿也坐不住了,快滚!”
  这一句话说得好像是皇帝有多宠爱萧言之一样,而早朝也不必再尴尬地进行下去。
  但皇帝最后却留下了裴泽。
  起身时,萧言之与裴泽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几不可查地点点头,而后一个往两仪殿前走,一个往两仪殿后走。
  萧言之坏心眼地拉着大臣们一起去往秦家赴宴,裴泽则孤零零地一个人跟在皇帝身后进了御书房。
  裴泽已经有许久没有跟皇帝独处过了,记忆里的最后一次是在佛光寺的英灵堂内,皇帝拍着他的肩膀说他父亲的荣耀就交给他来延续,那之后他便将这荣耀一点一点地从肩上卸了下去。
  将御书房里包括赵康在内的所有人都遣了出去,皇帝盯着裴泽看了许久,而后突地笑了一声。
  “一直在明哲保身的人今儿是怎么了?是跟言之在一起呆得久了,也变得没轻没重了吗?”
  听出皇帝这话里面的讽刺之意,裴泽单膝跪地,诚恳道:“臣有愧于陛下信任。”
  皇帝叹道:“入宫以后,你们哪个不是有愧于朕的信任?朕已经不奢望你们能替朕着想了。说吧,你今日特地做给朕看,是为了什么?”
  
  第50章
  
  裴泽闻言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垂下头去仔细斟酌了一下措辞,而后才慎重地回答道:“臣想做蜀王的后盾,朝堂之上,除了陛下,蜀王还需要其他的支持者。”
  皇帝的心中一凛,眼中笑意全无:“那齐王呢?这朝堂上下无人不知你武成王是齐王的帮手,如今你说你要成为蜀王的后盾?你当真以为你武成王无所不能想庇佑谁就庇佑谁吗?!”
  “臣并没有那么想。”裴泽不慌不忙地回答道,“陛下说臣是齐王的帮手,但臣认为臣只是齐王的友人。”
  “只是友人?”皇帝冷笑一声,问道,“那你现在是要背叛你的友人,而成为他的敌人的后盾吗?”
  裴泽深吸一口气,坚定道:“如果蜀王要与齐王为敌,那么是的,臣选择背叛友人。”
  萧言之和徐离善之间不可能一直都是这样不温不火的关系,若有一天真要做出选择,那他一定会站在萧言之的身边。
  沉默地打量着裴泽,皇帝冷声问道:“朕凭什么相信你?”
  裴泽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地看着皇帝,道:“不管陛下信或是不信,臣已经决定了。”
  皇帝的目光缓和了一些,而后又问道:“你这样直白地在朕面前表明立场,就不怕朕心里属意的是齐王?”
  “那与臣无关,”裴泽不假思索道,“就算陛下属意齐王,臣依旧会与蜀王同进退!”
  皇帝又盯着裴泽看了看,突然就笑了,道:“朕是真的不知道言之那小子到底哪里好,怎么你们偏偏都喜欢他?”
  裴泽暗自松了一口气:“陛下不也是吗?”
  “皇家虽大,可全心全意待朕的却只有言之一个人。朕知道,他怕朕丢下他,这小半年来一直都在看朕的脸色。可他是先皇后留给朕唯一的宽慰,朕怎么会丢下他?”皇帝笑笑,又正色道,“朕不管这是你的真心还是你与齐王商量好的对策,若敢伤了蜀王,朕定不会放过你们!”
  “臣定竭尽所能护得蜀王周全!”
  听到裴泽的承诺,皇帝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一边裴泽的训话结束,那一边的萧言之才刚在一群不情不愿的大臣的陪伴下慢悠悠地离开皇宫。扯着一群大臣闲聊似的打探半晌,萧言之才终于问出些有关秦家太夫人的事情。
  快到秦府时,萧言之突然低声开口问徐离善道:“二皇弟啊,你可知道君与臣之间的差别是什么?”
  没想到萧言之会冷不丁地用那张不正经的脸问出这么正经的问题,徐离善愣了愣,而后反问:“是什么?”
  萧言之笑道:“不管是英才还是庸才,不管有没有将天下大权尽握手中,君既然为君,在臣子面前,他都拥有绝对的威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命令,臣既然为臣,在君主面前,他都要低人一等,他说的每一句话只能是请求。”
  乍一听萧言之这没头没脑的话,徐离善还没明白,可等他们的脚步停在秦府大门口时,徐离善恍然大悟。
  萧言之这说的是他们与秦家之间的关系?可为什么要跟他说?
  只是踏进秦府大门,萧言之就能听见堂屋里传出的说笑声,再走近就能看清那乌压压坐了满堂屋的人,细细看去都是朝堂上熟悉的面孔。
  萧言之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踏进堂屋的脚还没落地就高声说道:“早朝时听大人们说今日秦家太夫人设宴,邀的是文武百官,只是没想到这场面比早朝还要热闹啊!”
  一听到这不和谐的发言,秦家堂屋里的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这一看就登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蜀王和齐王怎么来了?
  秦家太夫人稳稳坐于首位,镇定地打量着门口与几位大员一起进门的两位不速之客。
  齐王她是认得的,可这另一个……不过瞧见百官的态度,再看就连齐王徐离善也要走在这个人身后,这人怕就是让秦家吃了个大亏的蜀王了吧?
  犹豫了一下,秦家太夫人还是在女婢的搀扶下起身,拄着个拐杖慢悠悠地走到萧言之面前。
  “老身见过两位殿下。”太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弯腿,原以为萧言之和徐离善会顾虑她的年纪免了她的礼,可没想到太夫人的膝盖都碰着地面了,萧言之和徐离善两人却还没出声徐离善其实是想要免了太夫人的礼,只是才要开口就被萧言之给拦住了,直到太夫人这礼完完整整地做完了,百官也都各自跪好问安,萧言之才笑着弯腰去扶太夫人,还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来。
  “哎呦呦,太夫人可真是太客气了,您这一礼,晚辈怎么受得起?”这样说着,萧言之便亲自扶着太夫人的手臂送太夫人回主座。
  虽然太夫人中途想要挣开萧言之的手,但却没能挣开。再看萧言之脸上那温和的笑脸,太夫人眼神微沉。
  看着太夫人坐稳,萧言之又笑着说道:“本王虽然是不久前才入京的,可却听了不少与太夫人有关的事情。听说太夫人一直都在洛州,怎么就回京了?”
  “家里出了大事,老身如何能在洛州呆得住?”太夫人睨着萧言之说道。
  结果萧言之却一脸惊讶地问道:“哎呦?秦家出事儿了?出了什么事儿?严重吗?可有需要本王帮忙的地方?”
  徐离善觉得,若论脸皮的厚度,那他绝对是比不过萧言之,并且有生之年都可能是望尘莫及。
  太夫人不由地多看了萧言之一眼,而后冷声道:“我秦家世代为官,却将从官场绝迹,王爷以为这事儿算不算大?”
  “这是怎么回事儿?”萧言之立刻就沉下了脸,“是左丞大人要辞官了吗?”
  太夫人被这话噎住,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又看了看萧言之,太夫人深吸一口气,而后才直白地说道:“王爷这是在戏耍老身吗?我秦家发生了什么,王爷再清楚不过了,难道王爷今日来不就是为了这事儿吗?”
  萧言之笑道:“本王今日来,只是来见识一下太夫人这堪比大朝的宴席,并无其他用意。只是本王是当真没想到啊,秦家太夫人的一句话,竟能叫这长安城里所有当官的一个不差地来到秦府,太夫人的这句话可真是比圣旨还管用啊!”
  萧言之此话一出,这堂屋里的所有官吏都打了个激灵。
  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太夫人镇定地说道:“王爷不必说这种话来吓唬他们,他们会因为老身的一句话就聚集在此,是因为他们都受过秦家的恩惠,他们给老身这个面子。”
  萧言之冷笑一声,道:“本王可没有吓唬他们。他们跟秦家讲的是情面,可跟父皇讲的是责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可若做不到忠君之事,那这俸禄是不是也可以不要了?父皇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若诸位大人觉得情面更为重要,那本王可以替诸位大人向父皇求个情,就让诸位大人都来秦府做家臣如何?”
  有怕事儿的一听这话立刻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胡乱扯了个借口告辞,而后转身就跑。
  原本以为只是情面上的事儿,随个大流来吃顿饭而已,可若不止是情面上的事儿,那他们可担不起了!
  有一个告辞的,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不一会儿这堂屋就空了三分之一,余下的不知道是真的与秦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还是单纯不想露怯在故作坚强,总之都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纹丝不动。
  太夫人有些生气:“王爷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萧言之又转头看向太夫人,笑道,“本王只是瞧着这秦府堂屋里的官吏竟比朝堂上还多,有些不开心罢了,太夫人不必在意。”
  闻言,太夫人狠狠瞪着萧言之。
  蜀王跑到秦府来撒野,她能不在意吗?
  深吸一口气,太夫人道:“老身许久不回长安,今日只是设宴与百官小聚,两位王爷请回吧。”
  听了这话,萧言之转身,向着大门的方向走了两步,脚下却又转了个弯,拐到一旁的一个空位上坐下。
  “太夫人既然是宴请百官,那本王与皇弟最近也担了职务在身,也算是位列百官,今日就厚颜在秦府蹭一顿宴席吧。”
  徐离善无话可说,只能默默地跟着萧言之坐在一旁。
  “王爷今日是存心要与老身做对?”太夫人怒目瞪着萧言之。
  “不不不,”萧言之连忙摇头,“本王只是来蹭饭的。太夫人请随意。”
  他与秦家做对又不是今天才开始的。走在路上的时候他还担心秦家太夫人年事已高,今日他若太过强硬会不会直接把这老太太给气死,可现在瞧见这太夫人身体健朗,他就放心了。
  太夫人气得直喘粗气,好不容易在女婢的安抚下平稳了呼吸,太夫人出乎意料地又直接问萧言之道:“既然蜀王非赖着不走,那老身也不必劳烦诸位大人多费口舌,老身这事情就直接与蜀王说吧。”
  萧言之笑笑:“太夫人请讲。”
  “听闻我家曾孙被陛下革职,起因便是王爷,可有此事?”
  “有。”萧言之笑着承认。
  太夫人冷着脸问道:“那敢问王爷,我家曾孙是做了什么激怒王爷的事情,竟叫王爷怂恿陛下革了我曾孙的职?”
  萧言之抬眼望天细细琢磨一番,而后才看向太夫人道:“本王怎么觉得太夫人所言与本王所想并非是同一件事情呢?”
  “怎么不是一件?”太夫人问道。
  萧言之掰着手指头数道:“以下犯上,经商,搜刮民脂民膏,以权谋私,贪污,欺上瞒下……太夫人,您那宝贝曾孙秦风明做错的事情本王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了,他激怒的可不是本王,而是父皇,这一桩桩、一件件地摆在父皇面前,还需要本王怂恿什么吗?”
  “王爷可莫要血口喷人!”太夫人怒喝一声。
  萧言之看了看太夫人的怒容,耸耸肩道:“太夫人您别激动,上了岁数的人不好有太激烈的情绪。至于本王是不是含血喷人,您在这儿随便找个人问问便是。他们可都是受过秦家恩惠的人,其中或许还有秦公的门生,想必秦公也教导过他们何为诚实、何为正直,他们总不会骗您吧?”
  太夫人气呼呼地就近抓了个人来问,可有萧言之和徐离善在场,别说是谎话,那人连个模棱两可的话都编不出来,只能点头默认了萧言之的话。
  太夫人登时就愣住了。
  萧言之哂笑道:“太夫人,您该庆幸您的曾孙并不是与本王结下私仇,不然可不是革了他的职就能了解的!”
  “去叫他们来!去把他们都给老身叫来!”回过神来,太夫人愤然吼道。
  秦家的太夫人从来都不是深闺中的女人,夫君还在时,她便是她夫君身边的谋士之一,她儿子入朝为官那会儿,但凡遇上点儿什么事儿,那也是要找太夫人商量,那朝堂上的事儿太夫人见得多了,只几句话就足以让她猜出前因后果和其中门道。因此此时听萧言之这么一说,再一琢磨自己在洛州时收到的家书,太夫人登时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这群狗崽子,竟还敢跟她玩儿这些小把戏!
  秦府的下人立刻就冲进后院,一刻钟后就领着秦泰、秦风仁和秦风明等人来到了堂屋。
  这几个人原本是怕有他们在场官吏们不好说话,便留太夫人一个人与众官吏坐在一起,可此时一看连萧言之和徐离善都坐在自家堂屋里,几个人呆住了。
  “秦风明,给我跪下!”这人一到,太夫人就怒不可遏地高喊一声。
  秦风明给吓了一跳,赶忙快步走到太夫人面前跪下。
  见状,来到堂屋的几个人都到太夫人面前跪下了。
  “祖母,您这是生的什么气啊?”秦泰笑着问道。
  “你还敢来问老身?!”太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看你教出的好儿子!以下犯上?欺上瞒下?他将来是不是还要谋权篡位啊?!是谁教你们做这些不忠不义的事情的?!”
  一听这话,几个人都下意识地瞄向萧言之。
  秦泰膝行到太夫人的身前,一脸懊悔道:“祖母,事情并不是您想象的那样的。”
  “那是什么样儿?今儿当着蜀王、齐王和你诸位同僚的面儿,你说!”
  秦泰立刻就开始解释道:“以下犯上那事儿纯属误会,风明他只是倾慕于蜀王的风采,才一时失了分寸。而且风明入朝时间尚短,又只是个鸿胪寺少卿,那是处处都被别人管着,他能管得上什么事儿?蜀王急于判断,说风明欺上瞒下,可风明也是被人蒙骗了啊!至于那贪污的事情更是子虚乌有,是风明一时大意被人陷害的啊!”
  太夫人冷着脸看着秦泰,并不言语。
  萧言之嗤笑一声,道:“秦大人这话说得可真好啊。他以下犯上的事儿本王可以不与他计较,可秦大人口口声声说他被人蒙骗、被人陷害,那么是谁蒙骗了他?又是谁陷害了他?秦大人您就算抓不到犯人也好歹给本王看一看证据吧?”
  “阿泰,你有证据吗?”太夫人冷声问道。
  “孙儿……孙儿没有证据。”秦泰一脸为难地说道。
  萧言之哂笑道:“这事儿是九月发生的,如今都十二月了,秦大人这是明知道二公子是被冤枉的,却还不搜集证据来证明二公子的清白?既然如此,秦大人也是希望二公子就此远离朝堂的吧?至于与秦家有关的其他人都是受此事牵连,秦大人若不能拿出证据,就算在这里喊冤也没有用啊,太夫人您说对吗?”
  太夫人深吸一口气,道:“王爷说得对。”
  “再者,”萧言之又道,“二公子年纪也不小了,还说什么被人蒙骗,若二公子当真这么容易被人蒙骗,那他也不适合在朝为官。
  父皇念及与秦家多年的交情,一直对秦家多有照顾,但凡秦家子弟想要入朝为官的,父皇都给安排了不错的职位,且总比对待其他官吏要宽容许多。
  可朝堂毕竟还是朝堂,是操控着整个国家的地方,容不得丝毫疏忽和懈怠,官位不论大小,能者居之。
  太夫人您说是这个理儿吗?”
  太夫人闭上眼睛,点了点头,道:“王爷说得在理。既然是秦家人有错在先,老身也没什么可说的,是他被人蒙骗也罢,是他自己做了令秦家蒙羞的事情也罢,那都是我秦家关起门来要论个对错的事情。”
  萧言之灿然笑道:“能与太夫人解开这个误会真是太好了。另外……本王还有一件事情想与太夫人商量一下。”
  太夫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萧言之,沉声道:“王爷请说,只要是老身力所能及之事,老身定助王爷一臂之力。”
  萧言之摇头笑道:“倒不是需要太夫人为本王做些什么,只是想请太夫人转告秦公,秦公也到了该颐养天年的时候,这国家大事有我们这些晚辈操心足以,不敢再让他老人家费心,秦公也无需再花费时间替朝廷培养人才。”
  太夫人一怔,转念一想才明白萧言之说的是她儿子在外传道授业一事。
  思量片刻,太夫人才点了点头,道:“多谢王爷关心,老身定会将王爷的忠告转告犬子。”
  “那就好。”萧言之笑笑,“既然如此,本王与皇弟就不在府上打扰了。”
  “恭送王爷。”太夫人立刻起身,送萧言之。
  萧言之笑呵呵地踏出秦府堂屋,却又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堂屋里的官吏:“诸位大人还要在这里再坐上一坐吗?”
  萧言之话音未落,又有大半官吏站起来,客气地向太夫人告辞,而后随萧言之一起离开了秦府,而余下的那些要么是与秦家有姻亲关系的,要么就是秦家门生,都是些自以为问心无愧又没有做错事因而不必惧怕的。
  萧言之也没管他们,只默默地记下都有些什么人,而后就与徐离善一同离开。
  看着一个时辰之内就空了大半的堂屋,太夫人突然抄起一旁的拐杖就狠狠抽了秦泰一下。
  “阿泰你长大了啊,连老身都敢骗了啊?你当老身是老糊涂了,不明事理了吗?!你们当老身是个傻子不是?!”
  “孙儿不敢,祖母息怒!”顾不上胳膊上的疼痛,秦泰立刻叩首谢罪。
  太夫人一脸悲苦道:“我秦家四代为官,以忠良为名,可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下作的东西!以下犯上?欺上瞒下?你说你们父子对得起秦家的列祖列宗吗?!”
  “曾祖母,分明就是蜀王看秦家不顺眼,污蔑我们!”秦风明梗着脖子说道。
  “他看秦家不顺眼?”太夫人冷笑一声,“他为什么会看你们不顺眼?你曾祖父在世时怎么没人看他不顺眼?你祖父在朝为官时怎么没人看他不顺眼?你们做得不对,叫别人看你们怎么顺眼?!若没叫人抓住把柄,人家拿什么污蔑你们?!真是家门不幸啊!”
  “祖母……”
  “不必多言!”太夫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秦泰,“你们这一次不止是毁了秦家的声誉,还连累了那些曾经与秦家交好的人,更是连累了你父亲的门生,你还想怎么样?!你大哥早就说你心术不正,偏老身信了你的花言巧语,将你大哥、二哥都送出长安,如今你污了秦家名声,是要老身如何面对秦家列祖列宗啊!”
  秦泰不说话。
  他原以为萧言之入京是他此生荣华富贵的开始,结果自从萧言之入京,他就没碰上一件好事儿!如今不仅断了两条财路,以前处的不错的同僚也都开始避他如蛇蝎,连他送到个官署要职上的人都被皇帝和武成王清理得差不多了,好不容易请回在洛州的祖母,就是想利用祖母煽动官吏帮他求情,若能让祖母亲自带着秦家门生去面圣,那八成就可以阻止皇帝和武成王继续清理朝中的秦家人……可为什么萧言之又来了!
  缓了缓气,太夫人对一旁的女婢吩咐道:“去安排一下,老身不回洛州了,既然他们没学会秦家的忠孝廉耻,那老身就留下来好好教教他们!”
  
  第51章
  
  第二日早朝结束之后,萧言之四人才刚跟着皇帝走进御书房,就听赵康说秦家太夫人求见。
  皇帝转头看了萧言之一眼,见萧言之一脸淡然的笑容,这才让赵康去把人带进来。
  等皇帝与萧言之四人都坐好了,秦家的太夫人才在赵康的引领下进入御书房,一身二等郡夫人的朝服让这老太太看起来更多了一些强硬的气势,从她那坚定的眉宇间不难猜出这老太太年轻时巾帼不让须眉的模样,可到底也还是老了,那一身厚重的朝服穿在身上轻易就压弯了老太太的脊背,炯炯有神的双眼中除了坚定也多了一丝疲惫。
  太夫人才刚有了行礼的架势,皇帝就免了她的礼,立刻赐座。
  “太夫人怎么亲自来了?若有什么事便差人来叫朕去秦府多好。”在太夫人面前,皇帝与秦泰年龄相仿的皇帝也是个晚辈,何况当年真的是多得太夫人的照拂。
  “陛下贵为九五之尊,老身怎敢让陛下屈驾往秦府去?”太夫人坐在位子上,面带淡笑。
  皇帝的神色一暗,道:“太夫人与朕说这话就太见外了。太夫人是泰弟的祖母,便也是朕的祖母,朕要孝顺祖母,谁还能说什么不成?”
  “老身惶恐,”太夫人笑了笑,随即神情转暗,“但老身今日来是要向陛下请罪的。”
  说着,太夫人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又要撩起衣摆跪下。
  “太夫人这是做什么?”
  皇帝话音未落,萧言之就立刻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强架住太夫人。
  “太夫人还是快坐好吧,您这身行头本王光是看着就觉得要命了,太夫人还是坐着说话才能叫父皇听得安心。”萧言之笑如春风地看着太夫人。
  太夫人看了看萧言之,而后才微微颔首,道:“谢陛下与王爷恩典。”
  萧言之扶着太夫人坐好,而后才退回自己的位子上。
  皇帝冲萧言之微微点了点头,而后才问太夫人道:“太夫人今日特地进宫,是有什么事情要与朕说?”
  太夫人抬头看了看皇帝,而后长叹一口气,道:“老身有罪,是老身教子无方,以至于秦家晚辈闯下大祸,老身愧对于陛下啊。”
  闻言,皇帝的神色又暗了两分,垂下眼沉默半晌,才语带哀伤地说道:“太夫人言重了,是朕能力不足,这些年没能照顾好泰弟和侄儿,忽略了他们的感受,这才让他们心生不满啊。”
  “陛下此言差矣,”太夫人忙道,“于公,如今陛下乃是一国之主,整日为国事殚精竭虑,是我家孙儿没能尽到臣子的责任,既没能体谅陛下辛苦,也没能尽到臣子的忠心。于私,陛下与我那孙儿是多年好友,他就更该为陛下着想,怎能为一己之私而陷陛下于窘境?他这是不忠不义啊!”
  闻言,皇帝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沉痛,而后就闭上了眼睛。
  见皇帝这样,太夫人也十分心痛。
  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太夫人先开口说道:“陛下,臣妇感念陛下这些年对秦家的照顾,但朝堂之事马虎不得,臣妇恳请陛下另寻贤明代替我那孙儿。”
  “太夫人这是何意?”皇帝霍然睁开双眼,惊讶地看着太夫人。
  太夫人无奈笑道:“我那孙儿身居高位,却没有那个担当与能力,陛下若再维护他,其他大人怕是要心生不满,臣妇不想陛下左右为难,也不愿我那孙儿再在朝堂上给秦家丢人现眼,只好自个儿来跟陛下讨一份颜面,恳请陛下成全。”
  说着,太夫人微微躬身俯首,做出一副低头恳求的姿态。
  “太夫人,您这是要朕做一个无情之人啊……”
  太夫人又抬头看着皇帝,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慈爱,道:“陛下也该学会在朝堂上做一个无情之人了,陛下为了私情而留一个无用之人在朝堂上,也只是苦了自己罢了。陛下虽是救民于水火的英雄,可到底不是万能的圣人,陛下该更爱惜自己才是。”
  皇帝茫然地望着前方沉思半晌,最终开口道:“太夫人的意思朕明白了,容朕想想。”
  太夫人点了点头。
  皇帝转头看着萧言之,道:“言之,去送送太夫人。”
  萧言之眉梢一挑,疑惑地看着皇帝,嘴上却应道:“儿臣领命。”
  皇帝眼中的笑意一转,便又看向起身准备告退的太夫人。
  萧言之搔搔嘴角,赶忙去扶太夫人。
  太夫人也没推辞,就随着萧言之离开了御书房。
  搀着太夫人走出两仪殿,萧言之才开口说道:“太夫人在这里等一等吧,本王让人去给太夫人抬肩舆过来。”
  太夫人点点头,叹息道:“到底是老了啊,不服老不行了。无奈老身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却还要替儿孙收拾残局。”
  萧言之笑道:“秦家于唐国、于天下那都是劳苦功高的,有太夫人这般明事理的长辈在,本王相信秦家依旧是那个秦家,只是几个晚辈不懂事而已,没人会介意的。”
  太夫人笑着看了萧言之一眼,道:“王爷不必安慰老身,就算谁都不介意,老身也过不去自己心里这个坎。秦家的名声是先夫的心血,老身守了一辈子却功亏一篑,老身对不起他啊!若不是当年起了贪念想让阿泰凭着与陛下的私交为秦家谋利,如何会落得今时今日的境地?他那两个哥哥学富五车智慧过人,老身却将他们送往外地,留了他这个武夫在朝堂上,这一步棋是老身走错了啊!”
  萧言之衡量一番,而后开口道:“因为秦泰的事情,本王原本还以为秦家尽是些居功自傲之辈,但见了太夫人之后,本王总算明白父皇为何会放心大胆地任用那么多秦家人。这样吧,若父皇当真决定罢免秦泰,那本王会向父皇提议调秦福或者秦有回长安,能不能将功补过挽回秦家的声誉就看他们的了。”
  太夫人一怔,而后感激道:“多谢王爷,王爷这份恩情,老身铭感五内。”
  “太夫人客气了,”萧言之笑笑,“但秦家的那些亲戚门生什么的,本王可就管不了了。”
  “老身明白。”太夫人笑着点了点头,“老身那儿子也不小了,是时候该享享清福了。”
  虽然他们原本并没有那个意思,可那些个亲戚和门生在外人看来就是秦家的一部分,陛下肯用,那是对秦家的信任,可不管陛下有多信任秦家,阿泰惹出这桩祸事之后,陛下是无论如何都会对秦家心生戒备的,能再任用阿福和阿有就已经是格外开恩了,旁的人陛下怎么还会用?
  “肩舆来了。”萧言之扶着太夫人走下两仪殿前的台阶,而后扶着太夫人上了肩舆,“太夫人路上小心。”
  太夫人点点头,笑道:“老身告退,王爷也快回去吧。”
  萧言之点点头,微微一摆手,四个小太监就抬起肩舆,扛着太夫人走了。目送着太夫人走远,萧言之才回到御书房。
  萧言之一进御书房的门,皇帝就看了过来,笑着问道:“怎么样?”
  萧言之撇撇嘴,道:“儿臣说,会向父皇求情,准秦福或者秦有回长安,将功补过。另外秦公大概不会再收门生了,来年的春闱父皇就算不任用任何秦家门生也没人会说什么,等到秋闱大概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秦家门生了。”
  闻言,皇帝满意地微笑。
  果然言之总是知道他想要什么,而且这小子办事全靠一张嘴,不仅快,而且妥当,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若老二和老三也有言之那样利落的嘴皮子,那他可就省心多了。
  趁萧言之不在的时候,皇帝已经给裴泽三人安排好了任务,想了想觉得暂且也没什么需要萧言之去办的事情,就放四个人回去了。
  再一次走出两仪殿,萧言之才刚要开口感叹一下腊月的天气冷死人,却见蒋琬穿着一件红艳艳的毛皮斗篷款步而来,萧言之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蒋琬是估摸着这个时候皇帝该放萧言之他们离开了,这才掐算着时间来的,正好就在两仪殿前迎上了走出来的四个人。
  “紧赶慢赶的,可叫本宫给赶上了。”蒋琬笑略微有些喘,停在萧言之面前后,就伸手从锦绣手上拿过一个厚厚的油纸包,转手就递给了萧言之,“近来天气是越来越冷了,前几日本宫命人给善儿准备衣裳的时候就想起了殿下,殿下是打南方,定是受不住北方的寒冷,也不知道尚服局的那些人制的冬衣也不知道够不够暖,本宫就让人在本宫的私库里选了块顶好的毛皮,给殿下做成了斗篷,殿下莫要嫌弃才是。”
  “这个……”萧言之睨了裴泽一眼,虽有些为难,可人家东西都送到面前了,他要用什么理由拒绝?“多谢贵妃厚爱,让贵妃费心了。”
  萧言之伸手将东西接下。
  而看到这一幕的徐离善再一次怀疑到底谁才是蒋琬的亲生儿子。
  给他准备衣裳?那他的衣裳呢?他怎么一件儿都没见着呢?母妃的私库里一共没几件毛皮,都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极品,连他去讨要都不给,这就给萧言之做成斗篷了?母妃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然而徐离善知道就算此时问了,他也是自讨没趣,还不如不问。
  蒋琬笑道:“这有什么的?殿下若是少了什么,尽管差人来紫薇殿与本宫讨便是。哦,对了,这几包是驱寒汤的汤料,殿下带回去试试。““贵妃不必如此。”萧言之无奈地笑着,那几包东西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蒋琬索性将东西都摞在萧言之手上的那大大的油纸包上。
  “本宫都准备好了,殿下收着便是。那本宫还要去给陛下送些东西,就不与殿下多聊了,殿下若是得了空,可要记得去紫薇殿陪陪本宫。”
  “……我知道了。”
  是他最近帮徐离善做的事情太多了吗?总觉得这蒋贵妃比以前还热情了。
  蒋琬这才领着人风风火火地进了两仪殿。
  裴泽盯着萧言之手上的东西看了看,还是伸手拿下了那几包汤料,帮萧言之拿着。
  徐离谦则一脸羡慕地看着萧言之手上的东西,道:“蒋贵妃对皇兄还真是好啊,我母妃待我都没这么周到!”
  萧言之干笑两声,一脸无辜地看着徐离善。
  “……我回了。”徐离善瞄了眼萧言之手上的东西,大步离开。
  萧言之耸耸肩,对徐离谦说道:“天儿冷,三皇弟也快些回去吧,我也走了。”
  徐离谦看了看裴泽,又看了看萧言之,问道:“皇兄今儿还是住在义兄那儿?”
  萧言之大方点头,道:“恩,今儿还住那儿。”
  徐离谦好奇地问道:“义兄那里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萧言之笑道:“有空你自己来看一看啊。”
  裴泽白了萧言之一眼,先一步离开。
  萧言之嘿嘿一笑,跟徐离谦道个别就赶忙追上裴泽。
  走出宫城的这一路上裴泽都没有说话,上了回府的马车之后,裴泽突然抓过萧言之怀里的那个油纸包,自顾自地就拆开了。
  萧言之一愣,倒也没多在意,只捧着张绍生提前准备好的手炉取暖。
  拆开了油纸包仔仔细细地将那件毛皮斗篷看了一遍,裴泽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件好东西,蒋琬也真是舍得。
  “你缺衣裳吗?”裴泽突然问萧言之。
  “不缺啊。”萧言之摇了摇头,“自从住进了武成王府之后,我都是穿你的衣裳,怎么了?”
  尚服局给做的冬衣他是一件不少地都收到了,也都穿在身上了,可如蒋贵妃所说,这北方的冬天也太冷了些,于是他就拿了裴泽的衣裳来穿,反正他穿得比别人多,裴泽的衣裳穿在他身上也没大出多少了。
  裴泽眼睛一瞪,将那件斗篷扔给萧言之之后就伸脚踢了踢马车的门。
  “孔卿,去冯元那儿。”
  “是,王爷。”驾车的孔卿也没问为什么,拉着缰绳拐了个弯,就奔着东市去了。
  萧言之将盖在脸上的斗篷扯下来,疑惑地看着裴泽:“去哪儿?”
  “做衣裳。”
  他都不知道萧言之身上穿着的竟是他的衣裳,仔细一看才发现萧言之现在穿的那件袄子衣袖是长了点儿。
  萧言之眨眨眼,道:“可是我没钱。”
  之前皇帝寿宴那会儿,因为每天都要带着使团四处游玩,所以皇帝特地给了他一些钱,供他吃喝玩乐,可那钱用到现在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裴泽要去做衣裳的地方一定不便宜,他应该是买不起的。
  裴泽的眼角跳了跳,道:“我有。”
  萧言之又眨眨眼,而后凑近裴泽问道:“是算借我,还是送我?”
  如果还要还的话,那就不要了。
  裴泽看着萧言之说道:“你如今吃的是我的,用的是我的,身上穿着的也有一半是我的,我什么时候跟你要钱了?”
  不愧是商贾出身,一谈到钱就斤斤计较!
  萧言之转着眼珠子想了想,而后嘿嘿一笑,抓着那件斗篷坐到了裴泽身边,往裴泽身上一靠,萧言之就用斗篷将两个人都盖住了。
  “这天儿怎么这么冷?”
  裴泽扒着萧言之的衣服看了看,而后蹙眉问道:“都穿这么厚了,怎么还冷?”
  萧言之可怜兮兮地睨着裴泽:“就是冷啊。”
  这马车可是木头做的,哪儿哪儿都漏风,就算车里摆着个火盆也阻止不了那从缝隙挤进来的阴风,冷死了!
  裴泽伸手圈住萧言之的腰,而后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抱住。
  突然就从马车硬邦邦的榻上被移到了裴泽的腿上,萧言之愣了愣,而后就笑嘻嘻地窝进了裴泽的怀里,还扯了扯那斗篷,将自己半张脸都包住。
  又行一段,马车才停在东市的一家衣帽肆门前,车门打开的瞬间,萧言之就已经裹着斗篷蹲在了门口。
  “哪件铺子?”萧言之蹲在车门口问孔卿。
  孔卿对着萧言之这个没有形象可言的形象愣了愣,而后指着路边儿的衣帽肆道:“就这间。”
  “哦。”萧言之转头看了看那间衣帽肆,而后立刻跳下马车,一阵风似的就冲了进去。
  裴泽扶额,紧跟着下了马车。
  衣帽肆里,裴泽的好友冯元正站在案台后面拨弄算盘,突然就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撩开厚重的门帘冲了进来,吓了冯元一跳,有一瞬间还以为是什么猛兽冲了进来,正想要拿起手边的棍子上前敲上一棒子,却听见了一个人咋咋呼呼的声音。
  “真他娘的冷死了!”
  冯元一怔,松开了手上的棍子,紧接着就看见了裴泽。
  裴泽一进门就先将萧言之罩在头上的兜帽给扯了下来:“他这屋里热。”
  萧言之狐疑地看着裴泽。
  他怎么一点儿都不觉得热啊?
  冯元又愣了愣,而后调笑道:“我这正算着账呢,突然就瞧见一个巨大的毛球滚了进来,吓得我差点儿就一棒子抡上去了。怎么?这是你养的宠物?”
  裴泽哪弄那么一件毛茸茸的斗篷给人裹上了?这模样瞧着还真是有趣极了。
  “别瞎说!”裴泽瞪冯元一眼,“这是蜀王,萧言之。”
  “草民见过蜀王。”行了个礼,冯元就颇感兴趣地打量着萧言之,“这就是你说过的那个蜀王?话说他怎么还姓萧?陛下没给他改过来?”
  这位蜀王的事情冯元从裴泽那里听说过,难得听裴泽滔滔不绝地说起别人的事情,冯元早就想见一见萧言之了,可冯元如今只是个做生意的,若裴泽不把人带来,他还真就没办法见这蜀王一面。
  裴泽白了冯元一眼,向萧言之解释道:“他是冯元,以前的副将,腿受伤后就改做生意了。”
  明明还有别的事情可做,但冯元就非要开个铺子做衣裳,天知道他第一次瞧见自己的副将捏着针线做衣裳时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好在现在已经习惯了。
  “副将……改行做衣裳?”萧言之打量了一下挂在铺子里的衣裳,“砍人跟缝衣裳是一个手感吗?”
  冯元一愣,而后哈哈大笑。
  好笑吗?萧言之茫然地看向裴泽。
  裴泽白了冯元一眼,而后就牵着萧言之的手径自走进了这铺子里面的房间。
  见状,冯元就把铺子的大门关了,转身跛着脚跟着去了后面。
  “今儿是要做什么衣裳?”
  看着裴泽熟练地给萧言之倒了一杯热茶,冯元挑了挑眉。
  啧啧啧,他们的裴大将军竟然也有这么贴心照顾别人的时候,还照顾得这么理所当然,真想叫其他兄弟一起来看看。
  “给他做。”裴泽指了指萧言之,“他怕冷,你看着办吧。”
  冯元撇撇嘴,道:“真不知道该说你信任我还是该说你随便。那么,劳烦蜀王跟我来量个尺寸。”
  萧言之顺着冯元手指着的方向看去:“还有个房间?这里还挺大的。”
  说着,萧言之就站了起来。
  冯元得意道:“武成王买下的地方,当然大了。”
  “原来如此。”萧言之将那件厚重的斗篷丢给裴泽,然后就跟着冯元去了旁边的小房间,“这里比外面暖和多了。”
  等萧言之进屋之后,冯元才放下厚重的门帘。
  “大概是因为房间小,所以才比较暖吧。王爷方便把袄子脱了吗?”
  “好。”萧言之动作麻利地脱了外面最厚的袄子。
  冯元盯着萧言之看了看,而后伸出两手掐在萧言之腰侧,见手往下一按就陷下去好大一块儿,冯元无奈道:“王爷,能再脱一层吗?”
  蜀王到底穿了几层?而且这衣裳不是他去年给裴泽做的吗?
  萧言之又脱了一层。
  “王爷……那个……”
  “还脱吗?”萧言之撇撇嘴,“要都脱掉吗?”
  “最好是。”
  话听到这儿,隔着一道门帘坐在外面的裴泽终于是坐不住了,两步走到门前就撩开了门帘。
  “怎么了?”
  他记得冯元可是只用看得就能测出尺寸。
  冯元无奈地看着裴泽道:“蜀王不把这些厚重的衣裳都脱了,我是真的看不出他的尺寸。”
  裴泽这才发现房间的桌子上已经堆了一堆小山似的衣裳,从最厚的袄子到薄一些的夹袄,可谓是应有尽有。看着这堆衣服裴泽甚至怀疑萧言之是不是把他秋冬的衣裳都拿出来穿了。
  眼神一闪,裴泽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
  两步走到萧言之面前,裴泽皱着眉探手在萧言之的腰侧按了按。
  “你又瘦了?”
  最近看萧言之整个人圆了两圈,他还以为萧言之是胖了,结果他只是衣裳穿得厚,人却瘦了吗?
  
  第52章
  
  听了裴泽的话,萧言之也动手掐了掐自己的腰:“没觉得啊,你是怎么摸出来的?”
  裴泽开口刚想说他每天都要摸上几遍,怎么可能摸不出差别来?可眼角瞄见冯元戏谑的笑容时,裴泽就闭上了嘴。
  虽然没得到回答,但看裴泽的表情萧言之就大概猜出了裴泽未说出口的话,眯起眼睛笑了笑,萧言之问道:“这衣裳还脱不脱了?”
  “……脱了吧。”裴泽亲自动手帮萧言之解开衣裳。
  最后一件厚衣裳也被脱了下来,萧言之打了个哆嗦,转头就扎进裴泽怀里:“好冷!”
  裴泽蹙眉,转头看着一直安静旁观的冯元,催促道:“你快量。”
  冯元耸耸肩。
  这半天可不是他在磨蹭,他只是没有出声催促而已。
  “那么,请蜀王配合一下。”蜀王就这样抱着裴泽不撒手,他要怎么量?
  萧言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放开了裴泽,转身笔直地站在冯元面前,两手伸平。
  见状,冯元立刻扯过手边的一根绳子,动作麻利地在萧言之身上各处比量着,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就全部量好。
  “得了,蜀王可以把衣裳穿上了,可别在我这儿着凉受了病。”说着,冯元就转身在纸上记录下自己方才量出的数据。
  冯元话音一落,裴泽就拎起一件衣裳将萧言之整个罩住。
  萧言之颇有些惊奇地看着冯元,一边在裴泽的帮助下穿衣裳,一边问道:“你当初为什么要从军?”
  冯元这熟练的手法可不是三年时间就能练就出来的,若冯元真的是只当了三年的裁缝,那他只能说这人天生就是做裁缝的。既然有糊口的手艺,那他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从军?
  冯元不以为意道:“我家祖辈都是做裁缝的,我是当年遇上了裴泽,觉得打仗也挺有意思的,就跟着他了,说是从军,倒不如说我是从了他,可惜跛了腿之后他就抛弃我了。”
  知道冯元是在说笑,可这话裴泽怎么听怎么觉得不顺耳,于是毫不客气地踹了冯元一脚。
  冯元躲了一下没躲开,毫不在意地拍掉身上的脚印,冯元见萧言之的衣裳都穿好了,就领着两个人出了小屋。
  “蜀王对衣裳有什么偏好吗?”
  萧言之摇了摇头,道:“没有。”
  “那要做多少套?”冯元看看裴泽,又看看萧言之。
  萧言之闻言也看向裴泽。
  这种事情自然是掏钱的人说的算。
  裴泽牵起萧言之的手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随便,做好了送去武成王府。”
  听到这话,冯元又是一愣,而后暗想裴泽对萧言之那还真不是一般的喜欢,毕竟那武成王府的后院可是连二皇子徐离善都没进去过的,如今却是让蜀王住进去了。
  “你们这就要走了?”
  裴泽转身疑惑地看着冯元:“你还有事?”
  冯元叹一口气,哀怨道:“你还真是有了新人忘旧人,我好歹也在你身边陪了你这么些年,你就不能再关心我一点儿吗?”
  懒得理会冯元的调侃,裴泽拉着萧言之就往外走。
  一推开门,裴泽就见外面雪花飞扬。
  “下雪了,把帽子戴上。”嘴上这样说着,裴泽却是转身亲手拉上了萧言之那件毛皮斗篷的兜帽,将萧言之捂了个严实之后,裴泽突然想起他们进门时冯元说过的话。
  别说,穿上这件斗篷之后,萧言之还真像是某种毛绒绒的动物。
  “下雪了?”萧言之欣喜探头往外看。
  “冷吗?”裴泽又将萧言之的帽子往前拽了拽,几乎挡住了萧言之半张脸。
  冯元见这两个人就堵在他门口看起雪来了,不由地干咳两声。
  “我说……刚下雪,外面会稍微暖和一些,你们要不要去散个步?”
  虽然听裴泽说时他八成就猜到了裴泽对萧言之的爱护,但爱护到这种程度还真是让人有些受不了,这场面乍一看还挺有趣,但看多了可真是对身体不好。
  闻言,裴泽眼神一亮,赞许地看了冯元一眼,就问萧言之道:“要散步吗?”
  萧言之看着漫天飞舞的大片雪花,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裴泽笑了笑,而后对冯元说道:“我们走了,那衣裳你快点做。”
  “是是是,”冯元无奈地点头,“一准不能让蜀王冻着。”
  裴泽点点头,这才牵着萧言之出门。
  看着裴泽和萧言之相携离去的背影,冯元的眼底浮现出一丝担忧。
  他在裴泽身边跟了有六七年了,也算是亲眼见证了裴泽是如何从一个耿直的少年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尤其是最近几年,裴泽的父母相继离去,一直对他照顾有加的叔父摇身一变成了一国之主,与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也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主仆关系,一起并肩作战过的友人也都因为皇帝的忌惮而被打散遣往全国各地,只几天的功夫,裴泽身边几乎所有人都离开了,他若不是因为腿伤及时退伍,怕也是不能留在长安城的。
  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立誓要保家卫国的少年渐渐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且对一切都不抱期待的人,他是打从心底里希望裴泽能遇上一个能他寻回志气的人,只是没想到裴泽好不容易找到的这个人竟是当朝蜀王,一个皇子。
  裴泽的这一辈子还真是栽在了皇室手上,只期望这位在民间长大的蜀王不要辜负了裴泽的心意啊。
  一片雪花随风打在脸上,冯元打了个哆嗦,拉上了铺子的大门后就转身回屋。
  他这铺子也没有多少生意,来捧场的都是以前的旧识,今日既然已经有生意了,那接下来与其开着门受冻,还不如好好地去给蜀王做衣裳呢。
  另一边,裴泽牵着萧言之走在长安城的小巷里,好在有那一件斗篷挡着,倒也没人能看得见两人交握的双手。孔卿和张绍生两人则驾着马车跟在后面。
  “你跟他关系不错啊。”萧言之扬着嘴角心情颇好地看着满天飞雪,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口。
  裴泽愣了一下才明白萧言之口中的这个“他”指的正是冯元。
  “不错吗?”裴泽笑了笑,“普通吧。”
  是冯元说的那些调侃的话让萧言之在意了?
  萧言之睨了裴泽一眼,道:“我还以为我跟你的事情你不会告诉任何人。”
  “如果可能我还真是想昭告天下。”裴泽一副很遗憾的样子,“可惜,也只能跟他说说。”
  若能昭告天下,让人知道萧言之已经是有主的了,那他能少操多少心啊。
  “这么信任他?”萧言之挑眉看着裴泽。
  裴泽也看了萧言之一眼,而后点头:“恩。”
  萧言之撇撇嘴,不再说话。
  见萧言之没话说了,裴泽问道:“你想问的就这些?”
  “恩?”萧言之有些茫然地看向裴泽,“恩,就这些。”
  他还该问点儿别的吗?
  “那该我问了。”裴泽向后瞄了一眼,而后问道,“你跟张绍生是什么关系?”
  “啊?”一听这话,萧言之懵住了,眨着眼看了看裴泽,又转头偷偷看了一眼张绍生,“从小一起长大的啊,就跟你和徐离善一样。”
  裴泽冷哼一声,道:“我可没想过要娶徐离善。”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又叫萧言之有些反应不过来,只下意识地回嘴道:“我也没想过要嫁给张绍生啊……”
  “你真没想过?”裴泽狐疑地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说过,他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而依萧言之的个性,他只会顺其自然,绝对不会想着要改掉自己这个与众不同的地方,那么在萧言之过往的二十几年里,他就没中意过谁?
  “没有啊……”茫然地摇了摇头,萧言之猛然想起萧君梦第一天来长安时说过的话,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你怎么还记得君梦说过的话啊?”
  裴泽剜了萧言之一眼,道:“我记性好。”
  萧言之戏谑道:“怎么?武成王这么小心眼,竟会介意别人的过往吗?”
  裴泽握紧了萧言之的手,道:“别人的过往与我无关,你的,我介意。”
  萧言之搔搔嘴角,双颊微微泛红,小声嘟囔道:“你介意也没用啊,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裴泽眼神一沉,冷声道:“看样子你的过往还真发生过该让我介意的事情啊。”
  “诶?”萧言之一惊,转头见裴泽黑了脸就赶忙摇头道,“那没有!一件都没有!我的意思是说就算有,那也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不需要介意。但真的没有!”
  “就没有什么牵扯不清的事情?”裴泽斜睨着萧言之。
  萧言之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过往的人生,摇头道:“没、没有啊。”
  应该是没有的吧?之前那些年他都是在全心全意地照顾自己弟妹,可不记得有撩拨过谁……应该真的没有吧。
  见萧言之的眼神开始飘忽,裴泽重重地冷哼一声:“那个刘骏呢?”
  萧言之心中叫苦。
  裴泽怎么连刘骏都还记得呢?幸好当时他们不是在江南的那个小镇上撞见,不然裴泽此时记住的人会更多。
  “刘骏只是弟弟。”萧言之谄笑着解释道。
  “弟弟?”裴泽挑眉,“他在汴州,你在江南,他姓刘,你姓萧,弟弟?”
  心想这事儿还真是解释不清楚,萧言之恼羞成怒,撇腿就踢了裴泽一脚:“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身边的人也没见少!”
  裴泽理直气壮道:“我待他们可没那么好。”
  他身边有谁?除了徐离善,还有谁是会让萧言之介意的吗?他可不是萧言之那种笑脸迎人对谁都亲切的人,没招惹那么多蜜蜂蝴蝶。
  “待他们没那么好?”萧言之瞪着裴泽,“那就还是好了?”
  裴泽突地就笑了,看着萧言之道:“跟你一比,我待他们哪里算好?如今我可真是一颗心都放在你身上,旁的事情什么都顾不上了。”
  萧言之搔搔嘴角:“这我知道……还不都是你起的话题?”
  裴泽笑道:“是我吗?是谁先问的?”
  “那……那我就问问,还不能问啊?”萧言之红着脸瞪了裴泽一眼。
  他倒也不是因为吃醋才问的。裴泽的那些朋友他日后都会见到,冯元就在长安城里,那见面的次数一定不会少,他只是想知道冯元对裴泽来说是个怎样的存在,而后根据裴泽的回答考虑自己该如何对待冯元,可怎么那话被裴泽听去就变了味儿呢?
  “能。”裴泽笑笑,突然抬手摸了摸萧言之的脸颊,“脸都红了,是冻得还是气得?”
  萧言之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得手掌下冰凉一片:“大概是冻得吧。”
  他又没在生气。
  “回车上吧。”裴泽拉着萧言之转身往后走,“可别真着凉了。”
  萧言之点点头,就跟着裴泽回了马车上,一上马车,萧言之就自动自觉地窝进了裴泽怀里。
  还是这地方最暖和,比手炉什么的好用多了!
  在坊口的摊位上买了两个蒸饼吃了,裴泽和萧言之就回到武成王府,一进门,裴泽就立刻让黎安去煮两碗姜汤,而萧言之则立刻凑到火盆边儿蹲下烤火。
  裴泽眉心一蹙,伸手就将萧言之给拎了起来:“别一回来就往火盆边儿凑。”
  他也不怕长了冻疮。
  “可是冷啊……”萧言之可怜兮兮地看着裴泽。
  黎安立刻说道:“床铺已经烫热了,王爷还是去被窝里暖和暖和吧,那姜汤一会儿就好,等好了属下就给王爷送过去。”
  自打入冬之后蜀王就是这副样子,每次从外面回来就喊着冷,屋里摆着火盆也不成,他们王爷没办法,只好每天都让蜀王窝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反正也用不着蜀王做什么。
  一听这话,萧言之立刻甩开裴泽的手,眉开眼笑地往裴泽的寝室跑去。
  看着萧言之快速消失的背影,裴泽抽了抽嘴角。
  他还不如一床被褥了?
  “我们没回来的时候有什么事吗?”裴泽收回视线,转头看了黎安一眼。
  黎安摇头道:“并没有什么事情,这临近年关了,人也懈怠了,能不做事就都不做事了。”
  裴泽眯起眼睛想了想,沉声道:“十六卫可不能懈怠了。明日起让孔卿去给十六卫送些吃喝,就当是这三九天的犒赏他们,顺便让孔卿带个话儿,叫十六卫的都打起精神来,万不能在这个时候惹怒陛下。”
  黎安点头道:“属下知道了。”
  抬眼打量了一下裴泽的侧脸,黎安又问道:“王爷,再过几日就是王爷的生辰了,您今年打算怎么过?”
  裴泽想了想,却答非所问道:“蜀王的生辰是哪日?”
  黎安一怔,仔细想了想之后才回答道:“大概是在夏天吧?属下记得萧姑娘说过一次。”
  “夏天吗?”裴泽蹙眉,“可知道具体的日子?”
  黎安摇摇头,而后道:“等属下去问一问萧姑娘吧。”
  裴泽点了点头。
  黎安盯着裴泽看了看,犹豫着问道:“那王爷您的生辰……?”
  “照着往年那样就成。”裴泽不假思索道。
  父母相继离世之后,他就不怎么喜欢庆祝生辰了,可每年到了生辰,徐离善和几个要好的朋友都会来武成王府陪他一起吃顿饭。
  “是。”黎安垂头。
  还以为有蜀王在,他们王爷会想要办得热闹一些。不然等他们王爷不在的时候,他去问问蜀王?
  与黎安说完话,裴泽大步回到寝室,等裴泽进门的时候,萧言之已经在床上躺好,还用被子把自己卷得跟虫子似的。
  一见到裴泽进门,萧言之就笑着踢了踢被子,道:“快过来,冬天还是被窝里最暖和。”
  只见那被子的一处鼓了两下,裴泽摇头失笑,道:“你自己躺着吧。”
  萧言之敛了笑,蹙眉问道:“你还有事要做?”
  临近年关,皇帝可没什么事情需要他们做了。
  裴泽摇头:“倒是没什么事。”
  只是他也没有大白天就赖在床上的习惯。
  萧言之盯着裴泽看了看,而后道:“我困了,想睡。”
  闻言,裴泽狐疑地看着萧言之,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脱下衣服钻进了被子里。
  “睡吧。”
  在裴泽怀里躺好,萧言之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见萧言之是真的要睡,裴泽也跟着闭上了眼睛,反正这个时候他也做不了别的事情。
  半晌之后,裴泽又睁开眼睛看着萧言之:“不是困了吗?”
  “是吗?我有说过?”萧言之睁开一只眼睛笑嘻嘻地看着裴泽。
  “别闹。”裴泽无奈地将萧言之伸进自己里衣的手拉出来。
  “可是冷。”萧言之又换了只手,“你身上暖和。”
  裴泽的眼角跳了跳。
  萧言之这手哪里是想要取暖的?
  “黎安一会儿就过来了。”
  萧言之翻身压在裴泽身上,不以为意道:“他又不会进来。”
  裴泽看着萧言之不说话。
  萧言之舔舔嘴,附到裴泽耳边轻声问道:“真的不上钩?”
  裴泽眼神一暗,翻身压住萧言之:“你赢了。”
  门外,黎安听着从房间里断断续续传出来的声音,端着两碗姜汤欲哭无泪。
  这都是第几次了?他也真是笨,明知道有他们王爷在蜀王不可能受冻,人家有更有效的取暖方法,他做什么当真去弄了两碗姜汤啊?竟还傻乎乎地送了过来……
  黎安叹一口气,端着姜汤原路返回,满脸通红。
  傍晚的时候,金吾卫有人来找裴泽,裴泽就急急忙忙地跟着人走了,留在武成王府的萧言之则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无聊地翻看着裴泽走的时候给他留下的话本。
  “王爷,该用晚膳了。”黎安敲了敲门,没得允许便老老实实地站在房门口。
  萧言之连头都没抬就敷衍地答道:“不吃了。”
  黎安其实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蜀王这段时日就是这样,如果他们王爷不在,那蜀王多半是能少吃一顿就少吃一顿,总之没有要事是绝不离开那暖烘烘的被窝。
  “王爷,属下有事想要跟王爷商量一下。”
  听到这话,萧言之才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房门上黎安的剪影。
  “进来说吧。”
  黎安这才推门而入,却因为不知道萧言之此时是什么样的打扮而不敢走到床边,只站在了一道雕花小屏风后面。
  “王爷,再过几日就是我们王爷的生辰。”
  “裴泽的生辰?”萧言之疑惑地看着被屏风挡住的黎安,一方面是不知道黎安为什么要站得那么远,另一方面是不知道黎安为什么要来问他,“裴泽怎么说?”
  黎安答道:“我们王爷只说照往年一样,可往年也只有齐王和另外几个人会来府里替王爷庆生,所以……”
  萧言之了然。
  这是说裴泽不喜欢过生辰,黎安却想要帮裴泽大肆庆祝一下?但他还是想不明白黎安为什么要来问他。
  “过生辰的是裴泽,他怎么开心就怎么办。”若真请来朝堂上的那些人来大办一场,那这到底是过生辰还是在应酬?
  黎安惊讶地看着萧言之,问道:“王爷您就没什么想法吗?”
  萧言之笑道:“我要怎么给他庆生那是我的事情,我可不跟你们一起。”
  他跟徐离善同坐一桌的场景八成不会太愉快,这一年才过一次的生辰,他可不想搞砸了。
  黎安脸上的惊讶更甚:“王爷您……知道我们王爷哪一日生辰吗?”
  萧言之轻笑一声,道:“我知道啊。”
  裴泽的生辰可是连皇帝都知道的事情,他要想知道还不容易吗?
  黎安愣了愣,突然就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属下就不打扰王爷休息了。”
  如果蜀王有所准备,那他就不必瞎操心了,对他们王爷来说,蜀王这里才是最重要的吧。
  “恩。”萧言之点点头,继续看书。
  
  第53章

  十二月十九,裴泽的生辰。
  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可当这一天真的到了的时候,裴泽却是从一大早就开始看萧言之的脸色。
  萧言之知不知道今日是他的生辰?应该不知道吧,他又没跟萧言之说过……但萧言之会不会问过黎安?或者黎安会不会主动跟萧言之说过?如果知道,萧言之会怎么替他庆生?不过看样子萧言之好像并不知道啊……萧言之到底知不知道?
  而一大早就能从裴泽的眼神看到各种期许的萧言之真是憋笑憋到内伤了,费了好大劲儿才维持住不知情似的寻常模样,熬过早上不得不共同行动的时间,萧言之便决定今天要跟裴泽分开行动。
  御书房里,皇帝吩咐几个人可以跪安了之后,裴泽、徐离善和徐离谦就如同往常一般站了起来,行礼跪安,可再直起身子时却见萧言之动都没动,依旧稳稳地坐在椅子上。
  皇帝也觉得诧异,开口问道:“你还在这儿做什么?”
  萧言之笑道:“儿臣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情要跟父皇说,今儿就不跟义兄和两位皇弟一起走了。”
  “你还有什么事情?”皇帝挑眉看着萧言之,却摆摆手示意裴泽三人可以离开。
  裴泽疑惑地看向萧言之,却只得了萧言之一个微笑。
  这个时候要说一起留下已经晚了,裴泽就只能先跟着徐离善和徐离谦一起出门。
  一出两仪殿,徐离善就笑着对裴泽说道:“一早到现在都没得空向裴大哥道一句恭喜,祝裴大哥康乐宜年、寿福康宁。”
  “多谢。”裴泽点点头,却又转头往两仪殿内望了一眼。
  徐离谦也拱拱手嬉笑道:“祝义兄如日之升、寿比松龄。知道义兄不喜欢热闹,我还是照着往年的惯例,这寿礼已经让人送去武成王府了,但义兄与友人难得的小聚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劳殿下费心了。”裴泽客气道。
  徐离谦摆摆手,而后就笑着离开。
  “我特地让人去寻了两坛好酒,这会儿应给也已经送到武成王府了。冯元他们什么时候到?”兴奋地走下两仪殿前的台阶,徐离善突然顿住脚步,转身看着还站在台阶上面的裴泽,“裴大哥,怎么了?不走吗?”
  裴泽看了看徐离善,而后又转头望了一眼两仪殿,这才抬脚迈步。
  “走吧。”
  御书房内,萧言之一直目送着裴泽三个人离开,而后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瞧萧言之半晌不说话,皇帝不耐烦地问道:“你这小子到底要做什么?朕忙着呢!”
  萧言之回神,这才站起来,笑着对皇帝说道:“那父皇您忙,儿臣告退。”
  皇帝狐疑地看着萧言之:“你不是说你还有事要跟朕说吗?”
  萧言之无辜道:“可父皇不是说您忙吗?反正儿臣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父皇您忙您的,儿臣问别人去。”
  皇帝的眼角跳了跳,道:“有话快说!”
  萧言之嘿嘿一笑,道:“儿臣就是想问问裴将军的牌位是不是供在佛光寺里。”
  皇帝眼神一沉,问道:“你是说裴泽的父亲?你问这个做什么?”
  萧言之搔搔嘴角,道:“儿臣还能做什么?就是从别人那里听说了裴将军的事情,觉得总是该去上柱香祭拜一下。”
  把人家的儿子拐走了,他好歹也该去打个招呼。
  “你还有这份心?”皇帝笑笑,“去吧,就在佛光寺里的英灵堂内,打头那第一个就是。”
  “那儿臣告退。”
  转身走到门口,萧言之却没有立刻推开御书房的门,反倒是先趴在门上听了听门外的动静,而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条缝儿,偷偷向外看去。
  看着鬼鬼祟祟的萧言之,皇帝蹙眉:“你又干什么呢?”
  “没什么。”萧言之直起身子,转头冲皇帝傻笑两声,这才推门而出。
  等走到两仪殿门口时,萧言之依旧跟贼似的先偷偷地四处张望一番,确定裴泽真的不在,才带着何晏和张绍生大步踏出两仪殿,优哉游哉地往佛光寺走去。
  后宫里不论何时都十分热闹,但被单独圈在一处的佛光寺里却是不管什么时候都安逸宁静。
  佛光寺里洒扫的小沙弥并不认得萧言之,但好歹也是在佛光寺里修行许久,只从萧言之的穿着以及跟在萧言之身后的何晏和张绍生就能判断出萧言之的身份不低,虽然也不知道萧言之的身份是高到什么程度,但这些原本就与他们无关,也就无需在意。
  因此小沙弥们瞧见了萧言之,也都只是淡淡地稽首,而后便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
  萧言之不急着找英灵堂,反倒带着何晏和张绍生在佛光寺的院子里四处闲逛。
  见萧言之的两颊被冷风吹得红彤彤的,张绍生开口问道:“王爷,要属下去问一下英灵堂在哪儿吗?外面风冷,王爷还是别在外面待太久。”
  “不碍事儿,”萧言之吸了吸鼻子,“我也不能每天都往佛堂里跑,难得有个机会,就让我清净清净吧。偶尔也想试试心无杂念的平静。”
  闻言,张绍生再说不出什么。
  在佛光寺的院子里转了半个多时辰,萧言之才吸着鼻涕去了英灵堂。
  然而萧言之来的似乎有些不是时候,英灵堂内,佛光寺的住持与两个僧人正端坐在几十个排位前诵经。
  萧言之犹豫了一下,让何晏和张绍生自己找个避风的地方呆着,而后就踏进了英灵堂,反手关上英灵堂的门之后就在英灵堂门口站住了脚步,倚着门听着。
  英灵堂内的诵经声不断,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萧言之的到来,可念完一遍经文之后,那住持连头都没回就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蜀王大驾光临,可是有事?”
  萧言之眉梢一挑,惊讶地问道:“住持认得我?”
  那两名僧人起身,向萧言之稽首之后就径自离开了英灵堂,而那住持依旧面对着一众牌位。
  “老衲有幸见过王爷一面,只是当时隔得远,王爷怕是没注意到老衲。”
  虽然是佛光寺的住持,看起来与这皇宫格格不入,可他也是经常在宫中走动的,有时是去与皇帝讨论佛法,有时是看看这皇宫里的景致,也有单纯只是想要活动活动腿脚的时候。
  萧言之走到住持身边,看着那一排排干净整齐的牌位。
  “这里供奉的都是为国捐躯的将领?”
  住持也站了起来,点头道:“正是,这里以裴将军为首,都是帮助陛下打下江山的将军,陛下念他们劳苦功高,就特地在佛光寺里建了一座英灵堂,由老衲及弟子每日为他们诵经祈福,希望能洗清他们的杀孽。”
  说着,住持从香案上拿起三炷香递给萧言之。
  “多谢。”萧言之接过香,由住持帮忙点燃,虔诚地鞠躬之后,才将香插入香炉里。
  等萧言之上完了香,住持便朝萧言之微微稽首,而后转身离开,还贴心地帮萧言之关上了门。
  萧言之又故作深沉地在那一大堆牌位前站了一会儿,听着周围没有任何声音了,才一屁股坐在了住持方才坐过的蒲团上。
  “裴将军啊,不介意我来跟你聊聊吧?”
  这边萧言之跟牌位聊上了,那边的裴泽也回到了武成王府,与徐离善和冯元五人围坐一桌。
  冯元左右看了看,可哪儿都没瞧见萧言之的影子,于是好奇地问裴泽道:“怎么?今儿蜀王不来吗?”
  裴泽脸色一沉,冷声道:“不知道。”
  他还想知道萧言之是要跟陛下说些什么呢,哪天说不行就偏赶着今天?而且是说什么说了这么长时间,竟连午饭都不回来吃?
  冯元愣了愣,又转头低声询问身边的徐离善:“他跟蜀王吵架了吗?”
  徐离善摇摇头,道:“没有啊,皇兄说是有事要跟父皇谈,这会儿怕是还在宫里吧。”
  可是冯元是怎么认识萧言之的?
  “这会儿谈事?”冯元又看了看裴泽,见裴泽还是阴沉着脸色,便又笑道,“来来来,咱们兄弟也好久没在一起聚聚了,听说今儿齐王带了好酒来?打开打开!”
  冯元的话音一落,坐在他身边的羽林卫上将军骆毅撞了过来:“蜀王是怎么回事儿?”
  “什么怎么回事儿?”冯元瞟了骆毅一眼,“没你什么事儿就对了。”
  “嘿,你这人!”骆毅瞪眼,“别以为你现在跛了腿我就不敢打你?”
  冯元冷哼一声,道:“别以为我跛了腿你就能打赢我,嘚瑟什么?”
  御史中丞范安温声道:“我们今儿来是要给裴泽庆生的,可不是来听你们两个斗嘴的,你们两个若是许久不见想叙旧情,改日成吗?”
  兵部郎中楚信笑道:“是谁让他们两个挨着坐的?快把他们分开,分开!”
  范安摇头失笑,不得不起身挪了个地方,坐在了冯元和骆毅之间。
  “说起蜀王……裴泽最近似乎跟蜀王关系不错啊。怎么?蜀王是个有趣的人吗?”
  闻言,裴泽瞪了冯元一眼。
  要不是冯元多嘴,话题怎么会扯到萧言之身上?
  这五个人里面,他跟徐离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跟冯元是过命的交情,可跟其他三个人并不说十分亲密,当年他们并不在同一支队伍里,只是偶尔见一次能坐下一起喝喝酒的关系,后来陛下将他们身边的人拆了个七零八落,他们这几个留在长安城里的就凑到了一起,你来我往的到如今倒也称得上是朋友。
  可有关萧言之的事情他都是慎重对待,目前为止也只跟冯元说过,连徐离善都不知道,他又怎么可能轻易地告诉其他三个人?
  “怎么算是有趣?”裴泽笑笑,“我只知道不看着他,他怕是要闯祸。”
  “这话倒是真的,”楚信点头表示赞同,“蜀王才一入宫就闹出了多少风浪?若没个人看管他,他闯了祸事小,赔了命可就事大了。”
  骆毅猛灌下一碗酒,不解道:“他蜀王赔命,跟你裴泽有什么关系?”
  裴泽的眼神闪了闪。
  跟他有什么关系?以前是没什么关系,可现在关系大了!
  自知失言的冯元立刻解释道:“怎么能跟裴泽没关系?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个人,那蜀王虽然跟他没有什么关系,可到底是他亲自接回来的人,据说还是追捕一年才给抓回来的,这人是他带进宫的,你们说他能眼睁睁地看着蜀王赔命吗?”
  范安摇摇头,看着裴泽无奈道:“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今非昔比,咱们当年能在军中说一不二,如今在朝堂上却要日日看着别人脸色,独善其身都十分困难,你何必再拖一个累赘?”
  裴泽的视线在几个人的脸上扫视一圈,而后不满道:“你们今儿是来给我庆生的,还是来教训我的?”
  “得!不说这个,喝酒喝酒!”冯元赶忙配合着将这个话题跳过去。
  可这话题是跳过去了,裴泽的这一顿酒却是喝不安心,与冯元几人聊上几句就要往武成王府大门的方向望一眼,看得一旁的黎安真是要看不下去了。
  知道内情的冯元也猜想裴泽这是在等萧言之,可这事儿又怕其他人问,于是冯元拼了命地找话说,就为了不让其他人注意到这件事情。
  然而其他几个人也都是在朝堂上呆了三年的人,裴泽的心不在焉和冯元的一反常态他们又怎么会看不出?可瞧见冯元这拼命的架势,他们就知道这是不希望他们问,于是他们也不问,反正就算在这里问了裴泽也不会说,倒不如改日一起去冯元那里逼供。
  裴泽这一等就是一下午,怎么等都没见萧言之回来,裴泽越想越气,这酒也是越喝越多。
  见裴泽这副模样,黎安隐隐觉得有些头疼。
  蜀王其实早就回来了,只不过走的是后门,说是跟冯元他们都不熟,不想扫了众人的兴,于是就躲开了。而且蜀王自己躲开了不说,还不准他告诉他们王爷,他这半晌就憋得难受,瞧见他们王爷生闷气他就更难受了。
  明知道王爷一直在等蜀王回来,他到底要不要跟王爷说蜀王其实已经回来了?
  但若叫王爷知道蜀王特地躲开怕是会更生气吧?
  真是要了命了……
  范安几个人也渐渐察觉出裴泽的不对劲儿,可看着裴泽一杯接着一杯地猛灌,他们也不知道该不该走,就只能陪在旁边。
  冯元到底是看不下去了,便招来黎安道:“黎安啊,我们这酒都喝完了,你给沏壶茶来吧。这喝了一下午的酒,怎么觉得浑身难受。”
  这话说完,冯元还踢了范安一脚。
  范安眼神一闪,附和道:“是了是了,我记得裴泽前些时候得了陛下赏赐的贡茶,端上来端上来。这酒喝得,头疼。”
  裴泽抬眼狐疑地看看冯元和范安,再看看身边堆了几圈的空酒坛,郁闷地摆摆手,让黎安照着冯元说的做。
  黎安顿时松了一口气,赶忙差人把酒都撤下去,换上茶水。
  冯元转了转眼珠子,又借着内急的借口跑开,顺便将黎安拉走。
  “我说蜀王今儿到底来不来?”躲在一棵树后,冯元一脸急切地问道。
  黎安往裴泽那边望了一眼,低声道:“蜀王已经回来了,在……在后院呢。”
  一听这话冯元就瞪起了眼睛:“他回来了他不出来?!裴泽还等着呢!去去去,把人拎出来!”
  蜀王来武成王府还真是跟回自己家了似的,怎么一回来就跑后院去了?
  黎安苦着脸道:“我要是能喊得动蜀王,那他还是蜀王吗?蜀王是说今儿会替王爷庆生,但瞧这样子是要等到天黑了。”
  “等天黑?”冯元蹙眉,“为什么要等天黑?”
  天都黑了他还怎么给裴泽庆生啊?
  “那我哪儿知道啊!”黎安瞪了冯元一眼,“我还盼着蜀王能出来博王爷一个笑脸呢!”
  冯元咋舌:“啧!就过个生辰,闹什么幺蛾子!等天黑是吧?得,我再去帮着拖一会儿,你去后院跟蜀王说,让他快着点儿!什么事儿非得等天黑啊……”
  冯元一脸不满地跑去解手,等回来时便又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一坐回位子就拉着裴泽说笑。
  听了冯元的话之后,黎安便赶紧跑去裴泽的寝室找萧言之。
  “王爷,您在吗?”
  “怎么了?”萧言之走到门口拉开房门,一脸疑惑地看着黎安,“人都走了吗?”
  “还没有,”黎安又道,“王爷您真的不去前面看一眼吗?”
  “他们还没走?”萧言之仰头望了望天,微微蹙眉,“冬日天黑得早,他们怎么还不走呢?”
  一听这话,黎安欲哭无泪地问道:“您还要等着他们都走了吗?”
  可是王爷正生气呢,冯元他们压根儿就不敢走啊!
  “我是这么打算的,”转眼一瞧见黎安的神色不对,萧言之笑着问道,“瞧你一副快哭的样子,怎么了?”
  黎安为难道:“还能怎么啊,王爷都等您一天了……”
  萧言之闻言喷笑出声:“他不是不在意自己的生辰吗?那等我做什么?”
  黎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您跟其他人能一样嘛……”
  萧言之笑笑,又看了看天色,还是坚持道:“他既然都等了一天了,也不差这会儿了。这天色若不彻底黑下来,也看不清楚啊。”
  黎安好奇地问道:“王爷您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急什么?待会儿不就知道了?”萧言之坏笑,“对了,若是到时候徐离善他们还没走,那你和孔卿可得帮我拦着人,若叫他们闯进后院见着是我,那八成是要天下大乱了。”
  茫然地眨眨眼,黎安隐隐有种不好地预感:“王爷,您能先给属下透个信儿吗?您是要惹出多大的事儿?”
  萧言之笑着摇摇头:“不好说。我还以为他们入了夜就会离开,可若他们不走……那确实会有点儿麻烦。因此就拜托你和孔卿了。”
  黎安突然有种肩负起天下苍生的使命感。
  得了,只要能让他们王爷开心,让他干什么都成!
  黎安索性也不去前院了,叫来孔卿之后就跟孔卿两个人守在房门口,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就要催萧言之一遍,催得萧言之哭笑不得。
  终于是等到天色全黑,萧言之就披着一件大斗篷从房间里拖出了一个大袋子。
  “王爷您这一袋子是什么?”
  帮着萧言之把那一袋子东西拎到院子正中,黎安十分想知道那袋子里装了什么东西,明明那么一大袋子,却也不怎么沉。
  “急什么啊,今儿我就净听你催我了,”萧言之撇撇嘴,“你跟孔卿可守好了入口,再找两个人来帮我。”
  “是。”黎安赶忙又叫来两个人,而后自己就跟孔卿守在了后院的入口,但两个人却都面相萧言之的方向,一脸好奇。
  只见萧言之从那大袋子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交给了旁边的下人,两个下人合力将那东西拎起来之后,萧言之又绕着那东西转了转去地看了半晌,似乎是在确认什么,待确认无误之后,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了什么东西。
  火光一亮,黎安和孔卿才看清那被下人拎在手里的东西是一盏祈天灯,等借着火光看清祈天灯上写着的大字时,两人心中一惊,登时就惊出一身冷汗。
  孔卿转头看着黎安,不安地问道:“这东西……能让它上天吗?”
  这祈天灯若是飞上天了,怕是要轰动全城了吧?
  黎安咬咬牙,道:“让它上天!”
  王爷若是瞧见这东西,一准能开心,就冲这一点也得让它上天!轰动全城就轰动全城,反正那祈天灯上也没署名……

  第54章

  眼见着日落月升,明亮的天光也被夜色所取代,裴泽失望地认定萧言之是真的不知道他的生辰,而且还莫名其妙地在这个特殊的日子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夜不归宿,尽管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可裴泽还是生气了,甚至还憋着这一口气愣是没叫人去找萧言之,哪怕心里早就担忧不已。
  冯元也是急得抓心挠肝的,默默地在心里将萧言之反反复复地问候了许多遍。
  徐离善偷偷踢了冯元一脚,等冯元看过来时,就凑过去低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他今天这一整天几乎都跟裴大哥在一起,可他怎么就不知道裴大哥此时是为了什么事这么不高兴呢?冯元怎么就知道?
  冯元苦笑道:“我还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真是夫妻吵架狗不理,早知道今年就不来这一趟了,反正也有人会给他过生辰。”
  “有人?谁?”徐离善一脸茫然地看着冯元。
  一听这话冯元就知道裴泽是没把这事儿告诉徐离善,张开嘴想要扯个谎把这事儿给圆过去,可想了想还是没能把谎话说出口。
  “还是等裴泽亲口对你说吧,他的事儿我可不敢乱说。”
  楚信、骆毅和范安三人也觉得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可就连想要安慰裴泽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就在几个人交头接耳地商量对策时,有一盏祈天灯摇摇晃晃地升上天空。
  “恩?谁家放的祈天灯?”骆毅最先注意到夜空中的一点亮光,好奇地仰头张望。
  骆毅此话一出,其他几个人也纷纷仰头看向半空。
  “那上面还写着字呢?”楚信仔细辨认了一下,“心悦……君兮?呦呵,这是谁放祈天灯表明心迹呢?”
  “又一个又一个!”骆毅兴奋地指着第二盏飞起来的祈天灯,“上面也有字……白首不离!”
  “还有呢……天不老,情难绝?这是跟活人说的还是跟已逝之人说的?若是跟活人说的,那这人的胆子可真大,”范安笑道,“这祈天灯可是要载着心愿飞到天上去给神明看的,神明若是应了,那他这辈子可就都不能反悔了。若是跟已逝之人说的……”
  那这人是打算守着这一份情独活一辈子吗?
  楚信满目艳羡地说道:“你怎么就知道人家不是抱着一生不悔的决心?若有人肯为我放一盏祈天灯向神明祈愿,哪怕只是一时的决心,也足以让我觉得不虚此生啊。他放了多少盏了?”
  “已经九盏了。”骆毅仰头望着天,兴致勃勃地数着,还顺口抱怨一句,“这人也不写清楚是要向谁表明心迹,万一神明搞错了可怎么办?”
  主要是这热闹只能看一半,他心里难受啊!要不明儿叫人去查查?
  楚信笑笑:“人在心里,若诚心,神明自然听得到。”
  一直听着的冯元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赶忙拍了拍正望着天空发呆的裴泽。
  “后院!你家后院!从你家后院飞出来的!”
  听到这话,裴泽先是没回过神似的眨眨眼,而后腾地起身,拔腿就往武成王府的后院跑。
  还在悠闲地看着热闹的范安几人被冯元的惊呼和裴泽的气魄给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就齐齐看向冯元。
  “你说……这是从裴泽的后院飞出来的?”楚信指着天上的祈天灯,一脸的难以置信。
  裴泽的后院里什么时候多了人了?他们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冯元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笑道:“可不就是从他的后院飞出来的嘛。这一天果然是没白等啊。我要去歇着了,你们呢?”
  范安诧异地问冯元道:“不去后院看看?”
  “看什么?”冯元轻笑一声,“接下来就是人家两个浓情蜜意的时间了,咱们去干吗?”
  骆毅瞪着眼睛不满地嚷道:“你是见过人了,你自然没什么可好奇的了!”
  冯元耸耸肩,道:“那你们好奇你们就去看看吧。”
  说不准裴泽一高兴了就让他们看了呢。不过这几个人都是在朝为官的,估计裴泽是不会轻易让他们瞧见蜀王的真面目的,不然日后一旦分道扬镳,这便是裴泽和蜀王最大的把柄了。
  不过目前也没什么他能做的事情了,喝了一下午的酒他还真是难受得紧,还是自己去寻个客房洗洗睡吧。
  另一边,裴泽一路狂奔进了后院,一踏进入口就见黎安和孔卿都守在那里,显然是早就跟萧言之串通好了的。
  裴泽狠狠瞪了黎安一眼,却没那个闲心与黎安多说废话,大步走进了院子。
  听见脚步声,萧言之转头,用兜帽挡住半张脸十分谨慎地张望一番,确定来的只有裴泽一人,萧言之才露出笑容。
  “他们都走了吗?”
  裴泽快步走向萧言之,摇头道:“没有。”
  闻言,萧言之眉梢轻挑:“那他们没跟着过来?就不好奇吗?”
  裴泽萧言之的身后站定,目光缱绻而深情地看着萧言之被火光照亮的侧脸:“不知道。”
  被裴泽炙热的视线看得心脏砰砰跳,萧言之干咳一声,转回头看着两个下人刚拎起来的祈天灯:“这上面的字,在外面看得清吗?”
  “看得清,”裴泽抬眼瞄了下刚升入半空的祈天灯,“站在城外怕也看得清。”
  萧言之轻笑道:“那就好,这祈天灯上写不了多少字,可把我给愁坏了。”
  原本还想试着在上面写一首情诗或者更长的词句,可试过一次之后却发现一旦字数多了,那字就小得看不清,于是就只能改成简短的字词,以确保不管裴泽站在武成王府的哪里都能看得清,不过现在看来除了裴泽其他人也都能看得清了。
  瞧萧言之笑了,裴泽也不自觉地扬起嘴角,柔声问道:“就为了这个躲我一天?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萧言之撇撇嘴,道:“没躲你,从父皇那儿出来之后去了一趟英灵堂,结果在里面呆得太久,傍晚才回来。原以为徐离善他们晚饭之前就能走,我才在后院等着的,谁知道他们还住下了。”
  萧言之这后半句话裴泽几乎没听进去,耳边就只剩下“英灵堂”这三个字。
  “你去英灵堂做什么?”
  萧言之搔搔嘴角,道:“去见见你爹,通知他裴家无后了。”
  裴泽怔了怔,不由地伸手将萧言之紧紧抱住。
  他知道,萧言之嘴上说得好像是去做了什么坏事,但他能对一个死者的牌位说的话一定都是善言。
  “你这是准备好嫁进我家了?”
  萧言之仰头望了望在空中飘散开来的二十多盏祈天灯,笑道:“都已经向神明立誓了,想反悔怕也来不及了,事已至此,我这一生怕是只有两种结果了,要么离开你不得好死,要么赖着你同归于尽。”
  “别瞎说!”裴泽连忙捂住萧言之的嘴,还狠狠瞪了萧言之一眼,“神明在上,怎么还胡说八道?”
  萧言之笑笑,转身面对着裴泽:“那么,神明在上,信徒诚心祈愿,求与眼前之人厮守一生,生死两相许,相随无别离。神明可应?”
  “应!”裴泽的脸上绽开一个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笑着低头吻住萧言之。
  皇宫里,还在两仪殿内批阅奏折的皇帝突然就觉得御书房外面莫名地喧闹。
  “赵康,去外面看看发生了什么。”
  见皇帝不悦地蹙起了眉,赵康赶忙应下。
  转身快步离开御书房,赵康都不用找人来问,踏出门的那一刻就看到了漫天的祈天灯随着夜风左摇右晃,在长安城的上空飘来荡去,有的已经升入高空化作微小的光点,有的却似乎偏离了既定的轨道,摇摇晃晃地去了城外,最惹人注目的还是每一盏祈天灯上异常清晰的字迹,那简短的字字句句无不是用来形容情深不悔的。
  赵康愣愣地仰望着满天比星光还灿烂的火光,半晌才回过神来,赶忙找到保全问道:“看见这些祈天灯都是从哪儿飞出来的了吗?”
  保全忙不迭地点头:“这祈天灯放了好久了,怕是全长安城都瞧见了,都是从武成王府里飞出来的。”
  “武成王府?”赵康惊愕,“你确定这些都是从武成王府里飞出来的?”
  “这我哪儿敢瞎说啊!我还敢诓骗师父您吗?”保全委屈道,“不瞒师父您说,刚瞧见几盏祈天灯我就爬到咱们两仪殿的屋顶上去瞧了一眼,咱两仪殿的房顶有多高师父您还不知道吗?那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从武成王府里出来的!”
  赵康又愣了愣,突然就抬手在保全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两仪殿的房顶你也敢爬?你脑袋不想要了是吧?”
  “哎呦呦!师父饶命!”保全赶紧讨饶,“这不……情况特殊吗?”
  “且饶你一回!”狠瞪保全一眼,赵康就赶忙回到御书房内向皇帝禀报。
  皇帝一听这事儿就觉得奇怪了。
  “你说是有人在武成王府里放祈天灯,那上面还都写着情话?”
  “可不是嘛!”赵康答道,“那些祈天灯现在还在外面飘着呢,陛下您要不要出门瞧瞧?”
  皇帝点点头,站起身来就往外走:“恩,是得瞧瞧。是裴泽放的还是别人放的?”
  赵康拿出一件斗篷披在皇帝身上,摇头道:“这就不知道了,要老奴派个人去武成王府问问吗?”
  “罢了,这祈天灯他放也放了,今儿晚上就不费劲去问他了,反正他明儿也得来见朕。”
  踏出御书房的门,皇帝也是被夜空中星星点点的火光惊艳到了,那祈天灯上的字词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映着这温暖的火光就多了一丝情谊。
  “朕记得今儿是裴泽的生辰吧?”望着飘向不同方向的祈天灯,皇帝问赵康。
  赵康点头道:“正是,还是往年那几个人去了武成王府给武成王庆生。”
  皇帝笑着哼了一声,道:“这可不能是那几个人给他放的!罢了,念在他这些年也不容易,难得生辰有人给他个惊喜,朕就不计较他这一次要引起多大骚动了。裴泽也是遇上了个敢做的姑娘啊,倒是跟他相配。”
  见皇帝高兴且不计较,赵康也展颜笑道:“可不是嘛,就是不知道那是哪家的姑娘。”
  “恩,等明日问问。”看够了祈天灯,皇帝就转身回了御书房,安排人四处去看看这祈天灯有没有引起什么骚乱。
  这一个寻常的冬夜里,许多人都在不经意间瞄见了在长安城上空飘荡的祈天灯,许多人都顾不得凛冽的北风硬要出门看上一眼,好事的更是四处打探这祈天灯是哪家放出来的,但这个夜里,也只有府邸与武成王府坐落在同一个坊里的几个朝廷肱骨能得到最确切的消息,其他人则要将这疑惑留到第二日才能解开,可这也并不妨碍他们根据祈天灯上的只言片语揣测出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也有不少人被那只言片语勾起了自己的爱情回忆。
  这一个冬夜因为二十几盏祈天灯而变得稍稍温暖了一些。
  第二日一早,留宿在武成王府的徐离善五人就在武成王府的堂屋里坐了个整齐,就等着裴泽出来给他们个解释了,只是当看到裴泽出来时还带着一个萧言之时,不知情的人就又多了一份疑惑。
  蜀王是什么时候来的?
  萧言之只冲几个人颔首问候就先一步走出了武成王府。
  而裴泽一看见这几个人就蹙起了眉:“不去上朝,都坐在这里做什么?”
  范安阴阳怪气地说道:“还不都是有人背着我们做了不少事情,害得我们一整夜都没睡好,这若不问出个答案来,我今儿都上不了朝。”
  裴泽白了范安一眼,不以为意道:“那你别去了,等会儿让黎安安排马车送你回府。”
  楚信不满地看着裴泽说道:“裴泽,你这样做就不厚道了,咱们昨儿晚上可是没去打扰你花前月下,这么多年的交情,咱们也都是关心你,你好歹透露点儿吧?”
  裴泽冷眼看着楚信反问道:“确定不是想看热闹?”
  楚信语塞,心虚地摸摸鼻子。
  怎么说也是存了看热闹的心,谁让裴泽这人待人冷淡,他们都想象不出裴泽与意中人情话绵绵的场景,这不是好奇嘛。
  冯元冲萧言之笑了笑,而后突然起身抻了个懒腰,道:“我可不跟你们在这儿耗了,我这一个没俸禄的人要回去开店做生意给自己赚米粮钱了。”
  话音落,冯元抬腿就走,路过裴泽身边时还拍了拍裴泽的肩膀。
  裴泽看着冯元笑了笑,低声道:“谢了。”
  冯元笑笑,大摇大摆地离开。
  裴泽看了看还坐在那儿的四个人,冷淡道:“那么你们随意,我去上朝了。”
  看着裴泽潇洒地转身就走,连背影都带着几分春风得意,骆毅恨得咬牙切齿:“这人!这人怎么这么不仗义啊?又不抢他的人,他干吗这么小气啊?!”
  楚信和范安对视一眼,无奈地起身,道:“得了,裴泽这嘴紧得要命,他若不想说就怎么都不会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天仙美人,竟然捂得这么紧。还是等改日去问冯元吧,带上点儿酒。”
  骆毅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说道:“那也成。”
  等三个人踏出武成王府的大门时,裴泽和萧言之早就已经离开,连徐离善都是跟在裴泽后头走的,三个人又将裴泽埋怨一通,这才入宫去上朝。
  到了两仪殿门口,萧言之突然拽了裴泽一把。
  裴泽转身,疑惑地看着萧言之:“怎么了?”
  萧言之一脸担忧地问道:“你说……昨夜那事儿父皇能知道吗?”
  裴泽笑道:“一定知道。”
  萧言之搔搔嘴角:“那进去吧。”
  应该不会挨骂吧?
  笑着看着萧言之从自己身边走过,裴泽这才跟在萧言之的身后踏进两仪殿。
  徐离善听不见萧言之与裴泽之间的低语,只看得见两人凑在一起说了些什么。狐疑地看着这两个人,徐离善到底是什么都没问,沉默地跟着进了两仪殿。
  请安之后,裴泽理所当然地被盘问了。
  “裴泽啊,昨儿的生辰过得还开心吗?”皇帝今日起得有些早,便有了时间在这个大清早与萧言之四人坐下来一起喝杯茶。
  裴泽泰然自若地点头道:“谢陛下关心,还好。”
  “只是还好?”皇帝睨着裴泽,“朕瞧你是要乐坏了吧?那祈天灯,是你放的?”
  “回陛下的话,不是。”
  萧言之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听着皇帝与裴泽的问答,淡定地喝着茶。
  皇帝轻笑一声,道:“想笑就笑,还在朕面前装什么正经?这么大的事儿,你竟能一直瞒着不说?朕看不仅是朕不知道,就连老二和老三都不知道吧?”
  徐离谦立刻附和道:“可不是嘛,昨夜听人说那祈天灯是从义兄府里放出来的,可把儿臣给惊着了。义兄,是哪家姑娘啊?”
  徐离谦戏谑地看着裴泽。
  裴泽眼神一闪,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也在等这个回答,便回答道:“只是个寻常人。”
  皇帝笑骂道:“浑小子!这若是哪家的千金,人家还能容你把闺女不明不白地藏进府里吗?就问你是个什么样儿的寻常人!”
  裴泽左看看右看看,道:“就一个寻常的寻常人。”
  皇帝瞪着裴泽道:“平日里闷不吭声,这会儿倒是来跟朕兜圈子了?”
  “臣不敢。”
  见从裴泽嘴里问不出什么,皇帝就又问萧言之道:“言之啊,你这段时日可都是住在武成王府的,你总该知道这事儿吧?”
  萧言之笑道:“儿臣是知道一些,但义兄不愿意说,儿臣也不好妄自议论义兄的家事。总之父皇尽管放心就是了,是个……真心喜欢义兄的人。”
  “废话!”皇帝狠瞪萧言之一眼,“举头三尺有神明,敢用祈天灯向神明禀明心意,自然是真心。”
  “那不就得了?”萧言之耸耸肩,“父皇您这么喜欢刨根问底是会被人讨厌的。”
  皇帝咋舌:“你这小子!朕有段时日没收拾你,你又皮痒了是吧?”
  “儿臣不敢,父皇息怒。”萧言之忙冲皇帝拱手谢罪,可这话说得要多没诚意就多没诚意,气得皇帝又白他一眼。
  皇帝缓了缓气,又对裴泽说道:“裴泽你也算是朕的半个儿子,朕也希望你能过得幸福,若是你认定的人,不论身份,挑个时间带来给朕看看吧。”
  若真的是个不会影响朝堂也不会影响到言之的女人,便破例让他娶为正妻也不是不行。他这一辈子欠了裴家许多,但能偿还的却不多。
  闻言,裴泽瞄了萧言之一眼,而后点头道:“是,待时机成熟,臣一定带来给陛下看看。”
  “时机?”皇帝狐疑地看着裴泽,“带个人来给朕看,还要看什么时机?要朕吩咐司天台给你算个良辰吉日吗?”
  “臣惶恐。”嘴上说着惶恐,裴泽的脸上却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这人他有带着,每天都带着。
  见皇帝还要追问,萧言之笑道:“父皇您就别问了,义兄就是想把人藏起来好好护着,您非要他给领出来,这万一搁哪儿磕着碰着了,父皇您可怎么赔给义兄啊!”
  “就宝贝成这样?”皇帝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裴泽。
  “那可不是嘛!父皇您别看儿臣赖在武成王府里,可这人是连儿臣都只能远远看着,这若靠近了,哎呦,义兄得追着我打呢!”萧言之声情并茂地说道。
  皇帝眨眨眼,好奇地问道:“长得好看?”
  “呃……”萧言之顿住,总觉得这个问题有些不太好意思回答,“远看是挺好看的。”
  “那近看呢?”徐离善也跟着问道。
  萧言之搔搔嘴角,道:“我又没近看过,我哪儿知道。”
  裴泽一个没绷住,笑出了声。
  “哎呦喂!义兄笑了!那一定是个天仙!”徐离谦咋咋呼呼地嚷道。
  萧言之扶额。
  这个游戏太羞耻太难玩了……

  第55章

  好容易熬到早朝的时间,萧言之和裴泽终于摆脱了皇帝穷追不舍的盘问,可到了前殿开始议事时,萧言之却总觉得旁边有个人在看他,虽然不是什么炙热的直视,可这隔一会儿就要来一次的偷瞄却让人更不舒服。
  萧言之缓缓转头,想找一找是谁对他这么关注,这一偏头,就与徐离善四目相对。
  被萧言之逮个正着,徐离善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做任何躲闪,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萧言之,目光幽暗而深沉。
  被徐离善这诡异的视线吓得心里一哆嗦,萧言之琢磨半晌也没想明白自己是做了什么得罪徐离善的事情。
  萧言之冲徐离善笑笑,徐离善却又移开了视线。
  萧言之搔搔嘴角,也跟着转回视线,可不一会儿就又察觉到了徐离善意味不明的视线,萧言之突然有些如坐针毡。
  一直到下朝,徐离善才停止了偷瞄的行为,在萧言之将要离开的时候把人叫住了。
  “皇兄,能借一步说话吗?”
  萧言之的脚步顿住,毫不意外地转身看着徐离善:“当然可以。”
  萧言之答应得这么果断,反倒吓着裴泽和徐离谦了。
  徐离谦觉得萧言之和徐离善之间的气氛不太妙:“二皇兄这一脸严肃的,是要跟大皇兄说什么?我这个做弟弟的不能听吗?”
  裴泽也是一脸诧异地看着徐离善。
  徐离善看了看裴泽,又看了看徐离谦,沉声道:“只是有几句话想要问皇兄。”
  萧言之拍了拍裴泽的胳膊,示意裴泽不要担心,而后笑着问徐离善道:“皇弟要找我单独谈心实属难得,那么皇弟想要去哪里聊聊?”
  “请皇兄随我来。”话音未落,徐离善就抬脚走出大殿。
  萧言之搔搔嘴角,跟了上去。
  裴泽和徐离谦不放心,就慢慢地跟了上去。
  徐离善只是带着萧言之离开两仪殿的范围,而后拐进了宫里的一条巷子。
  早朝刚结束的时间,这巷子里还有太监和宫女来回走动,执勤的巡逻偶尔也会路过,倒不算僻静。
  “皇弟是要问我什么?”
  徐离善面无表情地盯着萧言之看了半晌,他自己似乎也很犹豫,又或者说他不确定该不该问,可半晌之后,徐离善还是开门见山地问道:“昨夜武成王府里的祈天灯是你的放的吧?”
  萧言之眼角一跳,笑着问道:“我放的?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我一直都觉得你跟裴大哥过于亲近,甚至在武成王府里住了三个月,这太反常了!”
  “反常?”萧言之笑笑,“可你这话在我听来无非就是嫉妒罢了。若你也想去武成王府住住,我可以帮你问问裴泽啊。”
  “萧言之!”徐离善伸手就去抓萧言之的衣领,却被萧言之躲过了。
  “千万别动手,你裴大哥还在巷子口看着呢。”萧言之脸上的笑容不变。
  徐离善闻言转头,还真的看见裴泽和徐离谦等在巷子口。
  再转回头看着萧言之,徐离善的眼神更加凶狠:“萧言之,你是想毁了裴大哥的前途吗?你有想过东窗事发之后父皇会如何处置裴大哥吗?”
  萧言之的笑容微微冷却:“这些话你该去与裴泽说,我喜欢他是我的事情,我从没逼着他跟我在一起。你若真的担心裴泽的前途,便试着入主东宫权倾天下如何?到时候你想要杀了我也行,想要将我发配边疆也行,你想让我离他多远我就能离他多远。还是你以为仅凭你的几句话我就能放弃已经到手的人?”
  “你!”徐离善气得瞪眼,“你别太得意,我早晚都会做到的!”
  “那我拭目以待,”萧言之又笑开了,“期望有生之年能见到你得偿所愿。”
  话音落,萧言之就越过徐离善,向巷子口走去。
  徐离善转身目送着萧言之离开,目光中满是不甘和怨怼。
  萧言之一走到巷子口,徐离谦就紧张地问道:“吵架了?”
  萧言之看着徐离谦反问道:“为什么我要跟二皇弟吵架?”
  “不是……”徐离谦看了裴泽一眼,又道,“就是难得看二皇兄的脸色黑成那样,怪吓人的。”
  “没事,一点小事情而已,”萧言之转眼看向裴泽,道,“若是不放心,就去跟他聊聊吧。”
  闻言,裴泽眉心微蹙。
  徐离善找萧言之说的事情还跟他有关?
  仔细衡量一番,裴泽才想萧言之点了点头。
  既然是有关他和萧言之的事情,那他是得跟徐离善好好聊聊。
  萧言之微微一笑就扯着徐离谦一起离开。
  见萧言之和徐离谦都走了,裴泽却还等在巷子口,徐离善犹豫再三才慢腾腾地走过去。
  “裴大哥。”
  看着徐离善暗叹了一口气,裴泽拍了拍徐离善的肩膀,问道:“今日有什么要事要办吗?若没有,就陪我去喝杯酒吧。”
  “好。”徐离善点点头,就与裴泽一起离开皇宫,去了西市,西市里有一家胡人开的酒肆,那里的酒是裴泽和徐离善都很喜欢的。
  两个人骑马往西市去,一路无话,直到进了店喝上了酒,裴泽才先开口问徐离善道:“户部的事情还顺利吗?”
  徐离善点点头,有些不甘心地说道:“依着大皇兄说过的方法给了官吏们惊醒,现在人都老实了,只是要做的事情琐碎一些。”
  “那就好,”裴泽点点头,“户部是皇城里不可或缺的官署之一,不可大意。”
  “我知道。”徐离善灌下一杯酒,“我也希望父皇能认可的是我的能力,而不是母妃的家世。”
  裴泽的眼神一闪,想了想之后又道:“那便娶个妻吧,选一个能与蒋家平起平坐的。”
  徐离善抿嘴,而后道:“我想靠自己。”
  一听这话,裴泽就知道徐离善是抱着怎样的想法,不由地叹一口气,道:“不要总跟言之较劲,他也并不是只靠他自己就做成了这些事情。”
  “怎么?那其中还有裴大哥的功劳吗?”徐离善一听这话就来了火气。
  裴泽一怔,而后无奈地摇头笑道:“我倒是希望能帮上他什么,但……”
  从没见过裴泽这样自我嘲讽的模样,徐离善更加火大了:“萧言之他到底有哪里好?他不就是个从乡下来的不正经的贱商吗?父皇疼他我倒还能理解,可裴大哥你到底是为什么?他好男风就让他去找秦风明啊,裴大哥你是中了什么邪陪着他一起疯?你知不知道你赌上的是什么?你的前程!你的未来!搞不好是要丢掉性命的!”
  第一次见徐离善失控怒吼,裴泽先是一愣,而后笑了笑,道:“难怪言之要我来跟你谈谈,你还真的已经猜出我跟言之的事情了。但这是我的私事,这一辈子我也想自己做主决定点儿什么。”
  裴泽的这最后一句话让徐离善心头一软,却又急切地说道:“可这件事情若是让父皇知道了,父皇只会惩罚裴大哥你,他萧言之绝对不会有事,这值得吗?”
  裴泽撇撇嘴,道:“若到时候当真只要我一人受罚就能护他周全,那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裴大哥!”
  “别说了,”裴泽垂下眼,“他好不好、值不值得这些事情都不重要,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情,我不求你理解,但念在你我多年的情分上,别再去找言之的麻烦了。”
  裴泽的话说得坚定,叫徐离善再无言反驳,只懊恼道:“最初察觉到你跟他走得过近时,我就该拦着你的!”
  徐离善恨恨地转头看向窗外,这一看就看到了人群中笑容灿烂的萧言之,再一看萧言之的身边还跟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徐离善登时咬牙切齿道:“裴大哥,我觉得你还是先想想办法让萧言之别再惹麻烦了,他这招蜂引蝶、沾花惹草的本事还真是无人能及啊!”
  觉得徐离善这语气稍微有些不对劲儿,裴泽也转头看向窗外,这一看便也是轻而易举地在一群壮硕的胡人之间看到了萧言之,再顺着萧言之的视线看过去,这才看见与萧言之同行的少年。
  裴泽脸色一沉,什么话都没说,起身就往楼下走。
  徐离善冷哼一声,跟着下楼去看热闹。
  而什么都不知道的萧言之却还乐呵呵地跟着燕生在西市里闲逛。
  巡视完一家燕家的铺子,燕生莫名其妙地看着笑得十分开心的萧言之,问道:“很开心?”
  “恩?”萧言之转头看着燕生,“还好啊。”
  燕生疑惑道:“你总是在笑。”
  打从他第一次见到萧言之起,萧言之的脸上就从来都不缺笑容,他是当真每天都能遇到值得开心的事情,还是已经习惯了先摆出笑容?
  萧言之调笑道:“难不成燕少主希望看我哭?”
  又没发生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他一直笑着很奇怪吗?
  燕生摇摇头:“那倒没有。今日怎么想着来找我?”
  萧言之跟在燕生后面,俨然是一副跟班的模样:“这不到了年末,我得去燕府给燕少主送供奉啊,结果他们就跟我说你在西市,就连我家弟妹都不在燕府,于是我就来西市找你了。”
  “酒都酿好了?”燕生惊讶地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笑道:“燕少主以为酿酒需要多长时间?而且燕少主这般年纪,还是少喝烈酒比较好。”
  听萧言之提起自己的年纪,燕生不满地瞪了萧言之一眼,而后道:“若是难喝,便不作数。”
  “成!”萧言之胸有成竹地笑道。
  “亲手酿的酒?”
  “是啊。”萧言之被路边摊位上的一个小挂饰吸引了注意力,便凑过去仔细瞧了瞧。
  “特地为燕府酿的?”
  “这不是燕少主你……”萧言之觉得燕生这话问得奇怪,转头刚要嘲笑燕生一句,却见裴泽冷着一张脸正站在他的身后,笑得萧言之打了个哆嗦,“裴、裴泽?”
  裴泽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他去跟徐离善好好聊聊吗?徐离善对他的敌意太强,他跟徐离善解释了也没用,就只能由裴泽去说,他可不想再被徐离善找麻烦了。可这才多大一会儿,裴泽怎么就出现在西市了?
  不过裴泽看起来不太开心啊……
  “看到我很惊讶?”裴泽冷眼瞪着萧言之。
  萧言之眨眨眼,谄笑道:“我该说惊讶还是不惊讶?跟徐离善一起来的?好好谈过了?”
  “恩,谈过了。”裴泽依旧瞪着萧言之,又问道,“你埋在我府里的那些酒,都是特地为燕少主准备的?”
  黎安跟他说的时候他还当萧言之是为他们的新年准备的,结果萧言之却都给送人了?萧言之亲手酿了酒,都没想过要给他吗?这亲手做的东西就这样轻易地送给不相干的人了?
  萧言之坦然地点点头,道:“恩,因为拜托燕少主照顾弟妹,所以总要给些回礼不是?”
  “仁安他们也会酿,为什么不让他们自己回礼?而且你酿酒是借用我的地方,是不是也该付我点儿报酬?”裴泽逼近萧言之一步。
  萧言之搔搔嘴角,嘟囔道:“怎么这也要吃醋啊,你若想喝,跟我说不就得了?”
  裴泽再逼近萧言之一步:“还要我开口?”
  “呃……”萧言之的后腰抵在后面的案子上,退无可退。
  燕生一直站在旁边好奇地看着,这会儿才开口道:“大庭广众,两位收敛一下。”
  这身体相贴的不检点姿势他已经看不下去了。
  裴泽这才转头看向燕生,突然就伸手揽住萧言之的腰,带着萧言之后退两步,离开那摊位,而后才对燕生说道:“抱歉要燕少主陪他打发时间,他没给燕少主添麻烦吧?”
  觉得裴泽对自己抱有莫名其妙的敌意,燕生不解地问萧言之道:“武成王是你什么人?”
  “额……”萧言之搔了搔嘴角,睨了裴泽一眼。
  徐离善被这问题吓得心里一哆嗦,怕不正经的萧言之如实相告,赶忙抢先开口道:“朋友!他们自然是朋友!”
  “朋友?”燕生看看萧言之,看看裴泽,再看看裴泽像是在证明什么而一直搂着萧言之的手臂,“作为朋友,武成王管得可真多。”
  燕生只是照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可这话听在裴泽耳中却无异于一种挑衅。
  “本王也对燕少主的亲切友好感到诧异,燕……”
  但裴泽用来反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萧言之在腰侧狠狠掐了一把。
  “嘶!”裴泽吃痛,转头瞪着萧言之。
  萧言之丝毫不惧地白了裴泽一眼,而后对燕生解释道:“这是我的……呃……心上人,心眼儿小,别理他。”
  闻言,燕生微微诧异却又觉得是预料之中,徐离善扶额暗想萧言之还是说出来了,唯独裴泽两眼一亮,眼底的怒气散去一些,变成了几分得意。
  “这件事可以告诉我吗?”燕生问萧言之。
  萧言之大方笑道:“没什么不能说的,没有昭告天下也只是怕惹麻烦。”
  听到“昭告天下”这四个字,燕生突然想到了昨夜那飞了漫天的祈天灯:“你不是已经昭告天下了?那些祈天灯。”
  萧言之搔搔嘴角,赧然笑道:“燕少主也看见了?”
  “刚巧看见,”燕生点头,又道,“既然来领你,你就快回吧。若那地方呆不下去了,随时欢迎你来燕家,我分你一间店铺。”
  “燕少主的这话我可当真记下了,若有朝一日走投无路,我二人可真的会去投靠燕家。”萧言之厚脸皮地说道。
  燕生笑笑,道:“尽管来。”
  原本只是觉得萧言之有趣,因为想要交个朋友,所以才帮萧言之照看他的弟妹,只是没想到萧家那三兄妹比他想象中的还有经商的天分,若连那兄妹三人都这么有天分,那教导出那兄妹三人的萧言之不就更有天分了?现在他是真的想跟萧言之合作,可惜,官不经商。
  话说完,燕生就带着唐硕继续巡视燕家的铺子去了。
  萧言之笑着送走燕生,这才转头疑惑地看着裴泽:“你是从哪儿看见我的?这街上这么些人,怎么就认出我来了?”
  “怎么会认不出你?”裴泽笑了笑,“吃过饭了吗?”
  徐离善冲天翻了个白眼。
  明明就是他先看见萧言之的。
  萧言之摇摇头,道:“没吃呢,原本就是想着蹭燕少主一顿的,结果你就来捣乱,你赔我。”
  燕生白了萧言之一眼,而后就领着萧言之往他与徐离善之前呆的酒肆走去:“让一个孩子请你,你丢不丢人?”
  萧言之撇撇嘴,道:“跟一个孩子吃醋还认真抬杠的人没资格说我。”
  裴泽低笑一声,道:“那要怪你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我并没有!”萧言之朝裴泽的膝窝踢了一脚。
  “你无意,别人未必无心。”裴泽十分认真地说道。
  萧言之若当真是有心撩拨,那或许还不会招惹那么多的蝴蝶蜜蜂,可关键在于他根本就是无心,那骨子里就有的温柔和体贴反倒会吸引更多的人,偏萧言之本人还不自知。
  萧言之哂笑道:“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心?”
  “都十几岁了,可说不好。”
  “呦!武成王这是决定自己连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都比不过吗?”萧言之调笑道。
  裴泽眼角跳了跳,道:“我是怕燕少主遭你毒手,你再被燕家追杀。”
  萧言之笑笑,不以为意道:“那到时候就要劳烦武成王救我了。”
  看着前面的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调笑着,徐离善深吸一口气,咬牙启齿道:“我还在呢!”
  怎么就这会儿功夫这两个人也能用来打情骂俏?而且两个大男人,他们是怎么把这些话说得如此泰然的?
  闻言,裴泽和萧言之同时转头看着徐离善,异口同声道:“反正你都知道了。”
  徐离善的眼角跳了跳,道:“我知道了并不代表我想亲眼看见!”
  萧言之笑着问道:“既然不想看,你为什么要跟上来?”
  徐离善恶狠狠地瞪着萧言之道:“我饿!我也没吃饭呢!”
  萧言之和裴泽对视一眼,又是异口同声道:“那你想吃什么?”
  徐离善扶额,半晌之后挫败道:“我回府了。”
  “别别别,”萧言之赶忙笑着拉住徐离善,“机会难得,我请你。”
  徐离善瞪着萧言之道:“你有钱吗?”
  萧言之眨眨眼,指着裴泽道:“他有。”
  徐离善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我真的走了。”
  “啧!你这小子!”萧言之死死抓着徐离善的胳膊,“哥哥说要跟你一起吃饭你就跟着来,怎么这么拗呢?我有事儿跟你说!”
  徐离善看着萧言之,冷淡道:“我觉得并不会是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等你们吃完饭来齐王府找我说。”
  萧言之转头看向裴泽,诧异地问道:“这小子怎么说话没大没小的?转性了?”
  裴泽笑道:“大概是看破红尘了吧。”
  突然就知道了他跟萧言之的事情,徐离善此时怕还有些混乱吧。但看徐离善并没有要因此与他们决裂的意向,他也终于能松一口气了,他还真的怕徐离善会因为这件事情变得与萧言之水火不容。
  “那可不行!哥哥我还等着看你娶妻生子呢。来来来,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说着,萧言之就将徐离善强行拉上了楼。
  “你不管管他?”路过裴泽身边时,徐离善想做最后的挣扎。
  裴泽耸耸肩,道:“管不了。”
  而且他大概猜到萧言之想要跟徐离善说些什么,若能借此机会卸除徐离善对萧言之的防备,那他们要帮助徐离善成为储君就容易得多。这或许是个结为同盟的最佳时机。
  “我真是交友不慎,遇人不淑。”坐在桌边,徐离善一脸丧气。
  萧言之和裴泽相视一笑,闹过之后就该好好谈谈正经的事情了。

  第56章

  有裴泽夹在中间作保,萧言之要说服徐离善结盟可就比之前容易许多,这让萧言之后悔没早点儿把裴泽摆在徐离善面前镇着。
  说服了徐离善,萧言之心中的顾虑就卸下了八成,余下的两成便只能听天由命,他已经做了一切他所能做的事情。
  年节过后,皇帝终于是下令让萧言之迁居宫外蜀王府,然而萧言之也只是给连胜、秀水等人迁了居,他自己依旧住在武成王府。
  可萧言之搬出皇宫之后,萧家兄妹却因为要跟随燕家商队走南闯北而不常在长安,这让萧言之略微有些失望,好在自家弟妹会搜罗各地的新鲜玩意回来给他,倒也让人觉得欣慰。
  萧言之迁居宫外之后,徐离谦也紧跟着搬进了吴王府,至此,皇室成年又封了王的皇子就全部搬出了皇宫。
  时过两年,长安城里的每一天依旧如故,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也习惯了三位皇子之间的实力平衡隔月一变,看一看身体还十分健朗的皇帝,众人默默放弃了押宝站队的想法,只兢兢业业地做好各自的分内之职,等时候到了,他们再临时站个队也不迟。
  金吾卫营中,裴泽冷着脸坐在上首,下面则是骁卫、威卫、领军卫和金吾卫的将军,一个个噤若寒蝉。
  “一个月之内,长安城内三起劫案,不是入室偷窃,不是巧言欺诈,是明目张胆地当街强抢,本王倒是想问一问,负责戍卫京城各处的你们是瞎了眼了吗?”
  几个人无言以对。
  其他人只是碍于裴泽的怒气不敢说话,可领军卫和金吾卫的将军是真的觉得自己眼瞎了,不然为什么都与那劫犯正面相遇,却又在追捕过程中叫人给跑了呢?这不是眼瞎是什么?
  瞧见几个人不敢作声的模样,裴泽心里也是怄得慌。
  这长安城虽然是天子脚下,偷窃、抢劫、欺诈这样的案件也几乎是每日都有发生,可那些向来都归京兆府管,别说跟十六卫了,就是跟大理寺都毫无关系,可坏就坏在这次的三起劫案里面,受害者均是朝廷大臣,陛下担心是有人刻意针对朝廷命官,便格外重视,而陛下一重视起这样的事情,他就要受累了。
  突然想起萧言之之前玩笑似的说过的话,裴泽沉声道:“金吾卫这几日巡逻的时候都带一只嗅觉灵敏的狗,骁卫和威卫适当拨出点儿人暗中保护朝中诸位大人,本王也会让大理寺的人去被劫的几位大人那里再问一问。陛下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发生第四次。”
  “是,王爷!”几个人立刻高声应下。
  裴泽摆摆手,几个人就立刻起身离开,而裴泽又在金吾卫营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出了金吾卫营,走两义门入皇城,路过司农寺草坊的时候,裴泽的脚步倏地顿住,偏头盯着司农寺草坊外的围墙看了看,裴泽就转脚走了进去。
  最近萧言之特别喜欢呆在这里。
  果然,裴泽一进司农寺草坊,就看见了蹲在田边儿的萧言之,瞧见萧言之那一副乐在其中的开心样子,裴泽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你就这么闲?”站定在萧言之身后,裴泽看着那一大片泛着嫩绿的土地,实在是不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萧言之转头看了看裴泽,答非所问道:“从金吾卫回来?”
  “恩。”裴泽点了点头。
  萧言之伸手戳戳面前的一棵小草,低声道:“最近长安城似乎很不太平啊。”
  除了有三位朝廷命官当街被劫,长安城的西南角某处还有一起命案。
  裴泽道:“一直如此,寻常百姓并不会因为长安城是天子脚下就过着每个人都遵纪守法的生活,心存邪念的人在哪里都有。只不过是今年陛下将你送入大理寺,你才有机会细数长安城里每日要发生多少案件。”
  一听裴泽这话,萧言之就懊恼地抱住了脑袋:“别提这事儿……竟然让我去大理寺,我晚上做梦都是无头女尸,真是够了!”
  现在也只有司农寺草坊里的盎然生机能治愈他了。
  裴泽撇撇嘴,道:“我还以为你晚上做梦梦见的都是我。”
  萧言之转头看了看裴泽,道:“你的地位最近被无头女尸取代了。”
  “那得想办法夺回地位了。”裴泽伸手将萧言之给拉了起来,“走吧,陛下不是等着见你?”
  “你怎么知道?”萧言之蹙眉。
  虽然皇帝在半个时辰之前就派人来交过他了,可他并不想去,最近皇帝每次见到他都只会说同一件事情。
  裴泽道:“陛下派人去找我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捎上你。”
  “不去行不行啊?要么你去跟父皇说我肚子疼。”萧言之可怜兮兮地看着裴泽。
  裴泽斜了萧言之一眼,道:“那陛下八成会带上太医上门找你。”
  萧言之不情愿道:“可每次去他都只会说一件事情,听着就烦……你就不觉得烦吗?”
  裴泽不答,却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
  萧言之到底还是跟裴泽一起到了两仪殿,一进御书房,就瞧见心情很好的皇帝和坐在皇帝对面的徐离善。
  “儿臣参见父皇。”
  “臣参见陛下。”
  “无须多礼,过来坐吧。”皇帝笑着向两人招手。
  萧言之走到两年来从没更换过的那个位子上坐下,问徐离善道:“二皇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徐离善是今年正月的时候被派往岭南道应对南海海盗,而后三月来信说事情已经圆满解决,准备回京,这都四月了,徐离善才到长安。
  “刚回,”徐离善冲萧言之和裴泽笑笑,“怕父皇记挂岭南的事情,便先进宫来禀报一番。”
  “真是辛苦二皇弟了。”萧言之眯起眼睛笑着。
  “皇兄哪里的话,”徐离善也回以微笑,“能替父皇和皇兄分忧是臣弟的荣幸。”
  “既然如此二皇弟顺便帮我把大理寺的事情解决了吧?”萧言之理直气壮地说道,“能者多劳。”
  闻言,徐离善的眼角狠狠一跳。
  萧言之还嫌推给他的事情不够多吗?说是要帮他做政绩建立威信,可他现在怎么想怎么觉得萧言之只是想把活都推给他做,结果这两年他大江南北跑了个遍,萧言之每日都在皇宫里闲晃却还每日喊累,这人的脸皮怎么能这么厚?
  皇帝横插一嘴道:“朕也不知道该说你们兄弟俩的关系好还是不好,到了朕的面前也要互相呛上几句。言之你也别总欺负老二。”
  徐离善收回视线,微微垂头道:“儿臣无状,父皇恕罪。”
  萧言之则撇撇嘴,一如既往的没规矩的样子。
  皇帝笑笑,转而看向裴泽,问道:“裴泽,那劫案的事情怎么样了?”
  裴泽垂头道:“陛下恕罪,臣正命人加紧搜捕,定将劫犯捉拿归案!”
  “大理寺那边可有进展?”皇帝这话问的就是萧言之了。
  萧言之答道:“已经向三位大人取证过了,但是三位大人对劫犯样貌的描述各不相同,因此无法判断劫犯是一个人还是一伙人。但三位大人都是在从东市回府的路上被劫,被劫走的也都是刚从东市买回的高价品。”
  沉吟片刻,皇帝又问徐离善道:“这事儿朕方才也跟你说过了,你有什么想法?”
  徐离善仔细想了想,而后慎重回答道:“儿臣以为可以引蛇出洞。”
  “怎么讲?”皇帝颇感兴趣地继续问道。
  徐离善便解释道:“若如皇兄所言,那劫犯或许是埋伏在几家店铺外面,专等朝廷命官买下了东西再跟上去将东西劫走,若是如此,那咱们便能设下陷阱。”
  听了徐离善的话,皇帝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道:“既然你已经有了想法,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去办。言之领大理寺、裴泽领十六卫,配合善儿将劫犯缉拿归案。”
  “是,父皇。”
  “是,陛下。”
  皇帝摆摆手,道:“善儿和裴泽都回去歇着吧,言之留下。”
  “……是。”
  裴泽和徐离善对视一眼,而后同时给萧言之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离开了御书房。
  被两个人如此默契地同情了,萧言之狠狠抽了抽嘴角。
  听见御书房的门“咔哒”一声被关上,皇帝才低声对萧言之说道:“你这两年在老二身上花的心思总算没白花,他也总算是有点儿样子了。”
  “父皇满意就好。”萧言之笑道。
  皇帝睨了萧言之一眼,道:“你若是能娶妻生子,朕就更满意了。”
  “……儿臣不急。”果然又是要说这件事情。
  “还不急?”皇帝一听这话就瞪起了眼睛,“前年朕问你,你就说不急,朕依了你,先给老二指了婚。去年朕问你,你又说不急,还撺掇人家姑娘跟情郎私奔。今年问你你还不急?老二的儿子都满周岁了!你知不知道你多大了?”
  “二十五,”萧言之撇撇嘴,“跟父皇您比起来,儿臣还年轻。”
  “年轻个屁!”皇帝怒骂一句,“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儿子都生了!”
  “这儿臣知道,”萧言之睨着皇帝坏笑,“您生下的可不就是儿臣嘛。二皇弟应该也已经出生了吧?”

  第57章

  这话萧言之是当做玩笑说出口的,可皇帝听后却是被噎了个哑口无言。
  瞪着萧言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皇帝终是叹了口气,道:“你啊,就是来跟朕讨债的。别的事情朕都能依你,成亲这事儿,你得听朕的。”
  他承认他欠了言之母子的,因此他一直想要弥补,他想要这个吃了二十多年苦的孩子可以在他的庇佑下随心所欲地生活,结果言之是随心所欲了,他却一天比一天担心了。
  言之淡薄名利也就罢了,可怎么连娶妻生子的想法都没有?起初他也只以为言之只是没遇上心仪的女人,便没急着催促,反正他也不需要言之为政治联姻,言之只要找到一个他喜欢的女人娶进门就好,身家背景都不重要。
  可这一等就是两年,别说是要娶进门的女人了,蜀王府的后院到现在还空无一人。两年了,他一个女人都碰过?!裴泽的后院里都藏了人了,言之怎么就一个都没有呢?朝堂上都已经传出了流言,这情况叫他怎么不急?
  萧言之搔搔嘴角,道:“总之儿臣的事情儿臣心里有数,父皇您日理万机,儿臣那点儿事儿您就别管了。”
  “你心里有数?”皇帝嗤笑一声,“朕瞧你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还要朕别管?朕若不管你,你那日子得过成什么样子?你娘若在,看她不打断你的腿!”
  自己儿子的终身大事,他这个当爹的能不管吗?
  “我娘才没那么凶。”萧言之皱了皱鼻子。
  皇帝冷哼一声,道:“总之这事儿你回去好好想想。这两年你想要做什么朕都由着你,你想要的朕都尽量给你,你不想要的朕也从不逼你,你也玩闹够了吧?赶紧选个人成亲生子,朕也好对你娘有个交代。”
  萧言之无奈叹道:“是是是,儿臣一定回去好好想,等想好了就告诉父皇。”
  怎么就没有一个恰当的时机让他向皇帝坦白自己喜欢男人的事实呢?
  一听萧言之这语气,皇帝就知道这一等必定是遥遥无期。
  “要么你自己决定,要么朕替你决定,你自己看着办吧!”气呼呼地说完这话,皇帝就摆摆手示意萧言之可以跪安了,还拿起了一本折子认真翻阅,那模样是不想再跟萧言之多说一个字了。
  萧言之搔搔嘴角,无奈地起身,告退。
  走出两仪殿,萧言之便毫无顾忌地抻了个懒腰,手才放下就瞧见站在殿前空地上的裴泽和徐离善。
  三步并两步地跑到裴泽身后,萧言之轻巧一蹿就挂在了裴泽的背上,抱怨道:“你们两个竟然先走!”
  裴泽吓了一跳,赶忙反手扶住萧言之。
  徐离善的眼角一跳,冷声对萧言之说道:“大庭广众之下,你能不能注意点儿皇子威严?”
  萧言之转头看着徐离善,不以为意道:“放心吧,宫里的人都习惯了。”
  他没有皇子威严都是宫里默认的事实了,事到如今根本没人在意。
  徐离善听了这话便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果然见来来往往的宫人和官吏对萧言之和裴泽抱在一起的景象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就算有人看过来,也只是会心一笑,似乎是很乐于见到蜀王与武成王关系要好的模样。
  徐离善不由地抽了抽嘴角。
  他们当初进宫后哪一个不是努力改变自身的习惯来迎合这皇宫里的规矩,怎么轮到萧言之就变成这皇宫来迎合萧言之的习惯了?父皇对萧言之是不是有点儿慈爱过头了?
  “陛下说什么了?”裴泽转头问萧言之。
  萧言之放开了裴泽,一脸不耐烦地说道:“还能说什么?无外乎就是娶妻、生子、生子、娶妻……啧!”
  “那你还不赶紧去成亲?”徐离善幸灾乐祸道,“百善孝为先,皇兄你唯一的优点就是孝顺,父皇这一点理所当然的小小要求,皇兄一定会答应的是不是?”
  萧言之眉梢一挑,突然歪头靠在了裴泽肩上,笑着回嘴道:“理是这么个理,可是该怎么办才好?你裴大哥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有权有势不说,还温柔贴心会疼人,连我这么孝顺的人都愿意为了他不孝一次,这可真是难办啊。”
  两年来从没在斗嘴一事上赢过萧言之的徐离善再度被一击毙命,只能咬牙切齿地瞪着萧言之,而后冷哼一声,转身先行一步。
  看着徐离善的背影,萧言之疑惑地问裴泽道:“明明我才是他哥哥,他为什么对你比对我好?”
  裴泽揉了揉萧言之的脑袋,道:“就因为你是他哥哥。”
  两年下来,就算是徐离善也心服口服地认可了萧言之的能力,有这样一个能干的哥哥,徐离善原本是应该感到骄傲的,可问题就出在萧言之的不正经上。
  徐离善自己怎么努力都做不到的事情,萧言之不仅能轻而易举地做到,还总是一副对结果满不在乎的模样,仿佛做什么都是举手之劳,那份泰然和理所当然每每都让徐离善恨得牙根痒痒,面对萧言之时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话。
  但萧言之和徐离善之间的关系也确实是比两年前好了许多,作为一个身在局中又在局外的人,裴泽也只能说是这两兄弟的相处模式太奇怪。
  萧言之叹了口气道:“还是仁安和翔生可爱。”
  裴泽笑笑,又问道:“陛下为难你了?”
  萧言之摇摇头,道:“没有,父皇对我已经很宽容了。”
  他都没想到皇帝竟能容他两年,这会儿才稍微用了强硬的语气来逼迫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裴泽垂眼,沉默地与萧言之并肩缓行。
  这事儿也不能一直拖下去,总得想个办法让陛下接受。
  萧言之偏头看看裴泽,羡慕道:“你倒是好了,自从两年前府里多了个‘天仙’之后,父皇就再不管你了。”
  裴泽的府里有了个“天仙”,虽然没人见过,但是满朝文武都知道那是武成王的宝贝心上人。徐离善前年娶了妻,去年生了儿子。徐离谦虽然只有妾没有妻,可他年纪尚轻,还不急着娶妻生子。这样数下来,能被皇帝催婚的就只有他一个人,偏皇帝对他的事情还都格外上心,这份关心如今倒也让他有几分头疼。
  裴泽依旧不语。
  萧言之突然坏笑着撞了下裴泽的肩膀,道:“不然你想办法变成女人嫁给我啊?”
  裴泽终于转头白了萧言之一眼,道:“不是该你变吗?我若变成女人,你不会觉得困扰?”
  萧言之一怔,而后眯起眼睛调笑道:“白日里大概没什么区别,可到了夜里我或许会觉得十分困扰。”
  裴泽抬手就在萧言之的脑袋上拍了一下。
  三个人骑马出宫,一路上又聊了几句正经事儿,送徐离善回了齐王府之后,萧言之和裴泽才回到武成王府。
  一进门,萧言之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哥!”
  “君梦?”萧言之惊喜地看着埋在自己怀里的萧君梦,“不是跟着燕家的商队去了江南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就回来了,”萧君梦仰着头,笑容甜美地看着萧言之,“跟少主把事情都交代好了我就赶忙来看望哥哥了!”
  萧言之笑了笑,牵起萧君梦的手就往武成王府里走:“你这声少主倒是叫得越来越顺口了。仁安和翔生呢?”
  “二哥和三哥在堂屋里跟寒青哥说话呢。”
  一听到“寒青哥”这个称呼,萧言之倏地顿住了脚步:“柳寒青?”
  萧君梦点头笑道:“恩!我昨天在街上碰见寒青哥的,想着哥哥也有好长时间没见过寒青哥了,就把他一起带来了。”
  “那还真是……谢谢君梦这么替哥哥着想。”但谁想要见到柳寒青啊?江南的河流那么多,柳寒青怎么就没掉进去?
  萧言之最后几乎是被萧君梦拖进武成王府的堂屋的,在见到柳寒青那熟悉的笑脸时,萧言之差点儿没忍住一拳打上去。
  他这辈子活到目前为止最大的失误就是救了落水的柳寒青,并且还让这个斯文败类见到了君梦。若是早知道柳寒青会拐了君梦,他一定放任这小子淹死!
  萧仁安与萧翔生先起身向裴泽行了个礼,问候之后就垂着头站在一边不说话。
  他们家君梦有的时候还真是缺心眼啊,难道君梦就没看出哥哥对柳寒青的敌意吗?
  见状裴泽的眼神一闪,再看看眼神中难得带着寒意的萧言之,暗自猜测这柳寒青的身份。
  柳寒青终于慢悠悠地起身,先向裴泽拱手一拜,道:“草民柳寒青,见过武成王。久仰武成王名讳,今日托了君梦的福与王爷相见,是在下三生有幸。”
  “客气了。”裴泽冷淡地回答道。
  柳寒青毫不在意地笑笑,这才看向萧言之,恭敬地行礼问候道:“大哥,许久不见。”
  萧言之的眼角一跳,立刻回道:“柳兄长我两岁,这一声大哥是在喊谁呢?”
  柳寒青的眼神一闪,而后抬起头来看着萧言之,温声道:“这不是早晚的事儿吗?大哥还是早日接受现实比较好。”
  萧言之深吸一口气,而后转头笑着对萧君梦说道:“君梦,哥哥突然想吃面。”
  “面吗?”萧君梦眨眨眼,“那我去厨房下点儿面,寒青哥也要吃吗?”
  柳寒青温柔笑道:“吃,托某人的福,我可也有年头没吃过君梦下的面了,想得紧。”
  萧言之额角的青筋暴跳,狠狠瞪了柳寒青一眼。
  看着萧君梦跑去了厨房,萧言之才转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柳寒青,忍无可忍地开口怒道,“滚回你的江南去!”

  第58章

  萧言之这一声疾声厉色的怒喝惊得堂屋里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萧仁安和萧翔生只垂头站在一旁,不参与这意料之中的争执,黎安愕然地看着完全变成了另一幅样子的萧言之,唯独裴泽眉心微蹙,视线一直在柳寒青的身上打转。
  柳寒青却是早就已经习惯了,温柔示人的萧言之向来都只对他态度恶劣,偏他还不能反抗。
  谁让他不小心看上了好朋友的宝贝妹妹还修成正果得了个两情相悦的局面,君梦年龄尚小又不是他的错,怪只怪她娘没让她早点儿出生。而且他认识君梦的时候君梦都十一了,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了,事到如今他还庆幸自己早出手了呢,不然这一别两三年的,君梦再被别人拐跑了怎么办?言之也是想不开,妹妹给了他那不比给别人要好得多吗?
  柳寒青四下环顾一圈,完全无视了萧言之的怒气,开口说道:“看样子你在长安过得不错啊,只是接走仁安他们的时候怎么都不跟我打声招呼?我可是费了好大劲儿才知道他们是随你来了长安。”
  为了查萧言之一家的去向,他确实花费了不少心力,但最终还是收到了君梦给他的书信,这才知道萧言之竟是领着弟妹们一起跑到长安来了。知道君梦是跟萧言之在一起,他就放心了,于是也没忙着立刻奔赴长安,只与君梦保持书信联络,而后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利用家里的关系收购了长安城里的几家铺子,确定自己可以在长安落脚并且维持生计之后,才连夜北上,马不停蹄地赶到长安。
  萧言之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在江南小镇的生活一直都过得十分舒心,他没有理由突然就带着弟妹去了长安城那样热闹繁华却是非众多的地方。可萧言之偏偏这样做了,那这其中就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若真是如此,那他必须保证自己到了长安之后不会给萧言之惹麻烦。
  萧言之冷声答道:“你就没想过我是故意瞒着你的吗?”
  柳寒青点头道:“倒是想过,但那又如何?君梦在哪儿我在哪儿,这话我早就与你说过。”
  “那你去燕家吧!我把君梦送给燕少主了!”气呼呼地瞪柳寒青一眼,萧言之大步走到堂屋的太师椅上坐下。
  见萧言之不顾裴泽这个主人就没规矩地坐下了,柳寒青又看了裴泽一眼。
  裴泽也大概听明白了萧言之和柳寒青之间的恩怨,于是冲柳寒青微微点头,裴泽就走到萧言之身边,俯身凑到萧言之耳边低语几句,裴泽就带着黎安去了后院。
  裴泽走了,柳寒青登时松了一口气,旋身就坐在了萧言之身边的位置上:“你若想让仁安他们好好学习经商,怎么不让他们随我去柳家?燕家是做行商的,整日在外奔波,多辛苦啊。”
  君梦在燕家的事情他当然知道,从信上读到消息时他就恨不能立刻飞奔到长安来揍萧言之一顿。萧言之这厮,怎么能把自己的宝贝妹妹送去男人那么多的地方?
  “多谢关心!”萧言之咬牙切齿道,“就是知道你进不去燕家,才送君梦过去的!”
  柳寒青蹙眉道:“大哥,你这是棒打鸳鸯,君梦会伤心的。”
  “别叫我大哥!”萧言之怒瞪着柳寒青。
  柳寒青无奈地看着萧言之,又问道:“你到底是看我哪里不满意?长相?家世?兴趣?爱好?”
  在江南有多少人想把自家女儿嫁给他他都看不上,结果他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姑娘,就轮到他被这姑娘的哥哥、自己的朋友各种看不上了,真是郁闷。萧言之跟他交朋友那会儿不是还觉得他挺好吗?怎么轮到要结亲了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我看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不满意!”萧言之恶狠狠地说道,“你要是想娶君梦,就回娘胎重生一次吧!”
  “这话说的可真狠,”柳寒青摸摸鼻子,却又说道,“妹妹养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君梦若是嫁去了别人家,那能不能再回娘家看你就不一定了,可若嫁给我,我就是陪着她住在你们家都行。虽然我在家排行老三,柳家的家业无需我去继承,但仅凭我手上的几间铺子,也足够养活你们一家四口了吧?”
  萧言之冷眼看着柳寒青,皮笑肉不笑道:“你有没有打听清楚我现在在长安是什么身份?”
  柳寒青一怔,而后恍然大悟道:“对了!君梦之前的信上说你现在是蜀王了?”
  萧言之也是一怔,转头瞪着柳寒青道:“你还跟君梦有书信来往?什么时候的事儿?”
  柳家是江南五大商家之一,虽不是财力顶尖的那个,但胜在祖籍就在江南,是在江南一带非常有名望的大家族,但柳家的势力也仅限于江南一带,长安城的事情柳家该是查不到,更不用说有关他们兄妹四人的事情都是裴泽命人处理过的,连政敌都查不到,柳家一个江南商贾怎么查得到?
  可若不是柳寒青查到他们的住处后给君梦写了信,那就是君梦主动给柳寒青写的信……君梦这丫头!
  “哎呀!”柳寒青连忙捂住了嘴。
  萧言之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
  柳寒青摸摸鼻子,只能老实交代道:“大概是君梦离开江南半年之后吧,我收到了君梦写的信。”
  “你回了?”萧言之恶狠狠地看着柳寒青。
  “回了啊,”柳寒青一脸无辜地说道,“那君梦都写信给我了,我不回信她该得多伤心啊?而且我与君梦也是郎情妾意、两情相悦、两……”
  “闭上你的嘴!”萧言之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当初就不该救下落水的柳寒青,更不该好心地收留柳寒青在家养伤!谁能想到这斯文败类竟然会对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出手?就算君梦真的很可爱他也不能这么干!
  柳寒青伸手戳了戳萧言之的胳膊,道:“大哥,你就认清现实吧。”
  “你!”萧言之腾地就站了起来,揪住柳寒青的领口就要揍上一拳。
  刚巧这时,萧君梦端着几碗面回到了堂屋:“哥?你们在做什么?”
  萧仁安和萧翔生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萧言之眼神一闪,脸上立刻就恢复了惯有的温柔笑意:“寒青你这身衣裳穿了多久了?领口都开线了。”
  柳寒青的脸上也是无懈可击的笑容,配合道:“是吗?我都没注意。从江南星夜兼程地赶过来,这身衣裳还真是一直都没空换下来。”
  萧君梦立刻将手上的托盘放在桌上,也凑过来道:“我看看是哪里破了?脱下来我帮你补上。”
  萧言之咋舌,忙又道:“哎呀?好像看错了。仔细想想也是,柳家三公子的衣裳怎么可能这么不结实?”
  柳寒青的眼角微微一跳,笑道:“还好,如今也比不上蜀王身上穿着的了。”
  萧言之咬咬牙,这才松开柳寒青的衣领,老老实实地坐回去。
  柳寒青整理了一下衣领,见萧君梦还站在身边一脸狐疑地看着他跟萧言之,忙吸了吸鼻子,道:“君梦煮的面还是那么香。”
  萧言之直接起身去拿面,依次分给萧仁安、萧翔生和柳寒青,在柳寒青面前放下碗时还低声说了一句“吃完快滚”。
  萧君梦也端了一碗面坐在旁边吃,一边吃一边笑盈盈地看着柳寒青。
  注意到萧君梦的视线,柳寒青先睨了萧言之一眼,而后才柔声问萧君梦道:“怎么了?怎么一直看着我?”
  萧君梦立刻红了脸,摇摇头,赧然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有好久没见过寒青哥了。”
  柳寒青笑道:“可不是好久嘛,都两年了。你个没良心的丫头,离开江南时连个口信都没给我留,可是把我给吓坏了。”
  萧君梦撇撇嘴,道:“那个时候太过慌乱,只想着要早日到长安看到哥哥平安无事。我后来不是给寒青哥写了信吗?”
  “是是,我知道你哥哥最重要,”柳寒青伸手点了点萧君梦的额头,“真是个没良心的丫头,也没告诉我说你哥哥平安无事,也没留信说你们去了哪儿,一去你们家就只剩下一副人去楼空的光景,真是要被你们吓疯了。”
  “对不起嘛。”萧君梦抓着柳寒青的胳膊晃了晃。
  柳寒青笑笑,道:“看在这碗面的份儿上,原谅你了。”
  萧君梦这才开心地笑了。
  瞧见这郎情妾意的场景,萧言之气得只能拿面泄愤。
  “那你什么时候离开长安?”三两口就吃完了面,萧言之开口强行打断了柳寒青与萧君梦之间的暧昧气氛,“盘缠够吗?”
  柳寒青睨了萧言之一眼,故作认真地思索一番,才开口回答道:“我暂且就不打算走了,家里才在长安城内收购了几间铺子,父亲要我在这里主持大局。”
  萧言之眼角一跳,又道:“柳家的生意都在江南,收购了长安的铺子有什么用?若做不好,还要赔钱。”
  柳寒青不以为意道:“若担心赔钱,那还做什么生意?何况只那点儿钱,柳家还赔得起,若能因此跻身长安,对柳家来说有益无害。”
  萧言之咬咬牙,又道:“可最近长安城里的治安不太好,你一个外地人赶在这个当口来,很容易遇到危险。”
  “你不是在这里吗?”柳寒青笑得一脸得意,“如今你飞黄腾达了,我这个旧友有难,你不帮帮我吗?”
  “哥哥……”萧君梦也跟着柳寒青一起看着萧言之,一脸恳切。
  萧言之真是给气得呕出一口血来还得咽回去:“这个自然,凭你我的交情,我还能让你在长安城里出了事不成?”
  “那还真是多谢了。”柳寒青笑笑,暗想他今后是不能轻易出城了,保不齐萧言之就会让人堵在城外随时准备把他埋了。
  萧家兄妹三人只是趁着出门替燕生办事的功夫来看看萧言之,因此没呆多久就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望着兄妹三人离去的背影,柳寒青喟叹一声,道:“君梦真是越长越好看了。”
  “信不信我真的揍你?”萧言之狠狠瞪着柳寒青。
  柳寒青耸耸肩,道:“我这可只是发自肺腑的单纯赞美,这都不行?”
  “有话快说,说完快滚!”他真是要被这厮气得短寿了!
  柳寒青的眼神闪了闪,左顾右盼一阵,才探头凑到萧言之旁边,低声道:“这两年,一直都有人去江南打听你的消息。”
  他原本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儿,可方才仔细想了想萧言之如今的身份,便觉得还是该提醒他一句。
  萧言之眉心一跳,转头看着柳寒青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寒青邪邪一笑,道:“我给你消息,你答应我跟君梦的婚事。”
  萧言之咬咬牙,腾地就站了起来:“送客!”
  话音未落,萧言之已经转身往后院走了。
  “诶?”柳寒青一怔,眼见着有人从堂屋外走进来准备带他走,柳寒青立刻站了起来,紧追着萧言之就去了,“言之你别走啊!喂,萧言之!”
  萧言之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大步往前走。
  武成王府的下人们见萧言之只是往前走,却并没有说要撵柳寒青走,于是都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
  书房里的裴泽听见外面的吵闹声之后,在管和不管之间犹豫片刻,到底还是起身离开了书房,结果才出门走到院子里,就瞧见萧言之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而柳寒青则一脸无奈地跟在萧言之身后,一边追一边喊。
  裴泽伸手截住了萧言之,半抱进怀里低声问道:“怎么生这么大气?”
  “看到他我就生气!”萧言之停在裴泽身边,没好气地回答道。
  裴泽又看向追过来的柳寒青。
  柳寒青向裴泽拱手一拜,而后客气道:“抱歉惊扰王爷,只是在下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言之……跟蜀王说。”
  “是什么事?”
  “这个……”柳寒青的视线又在萧言之和裴泽之间打了个转,犹豫再三才开口道,“在下只是想提醒蜀王一下,这两年一直有人在江南一带打听蜀王的消息。”
  “打听蜀王的消息?”裴泽蹙眉,“什么样的消息?”
  柳寒青仔细想了想后说道:“似乎是在打探有关蜀王的所有消息,问及家人的居多。”
  “你怎么会知道?”裴泽狐疑地看着柳寒青。
  柳寒青摸摸鼻子,道:“在下与蜀王有几分交情,因此有其他朋友听说或碰见这样的事之后都会与我说上一两句,在下以为还是应当跟蜀王说一声。”
  裴泽垂眼沉思。
  萧言之突然开口问柳寒青道:“你方才说一直有人在打听?”
  柳寒青点头道:“确实是一直。”
  萧言之转头瞄了柳寒青一眼,不情不愿地说道:“谢了。”
  柳寒青笑笑:“那么,在下不便在此叨扰,告辞。”
  裴泽点点头,吩咐旁边的黎安道:“黎安,送客。”
  “是,王爷。”
  看着黎安带柳寒青离开,裴泽才领着萧言之进了书房。
  安置萧言之坐下之后,裴泽就给萧言之递了一杯茶,问道:“你跟他是朋友?”
  萧言之冷哼一声,道:“孽缘罢了,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就因为他要娶君梦?”裴泽在萧言之对面坐下,“他人品不好?”
  “……不是。”萧言之摇了摇头。
  裴泽挑眉,又问道:“那他家世不好?”
  萧言之苦着脸道:“江南柳家,一手包揽了江南八成的茶庄,是江南妇孺皆知的富商。”
  这不是挺好的吗?裴泽不解地看着萧言之。
  “那他是哪里不好?”
  萧言之怒道:“就是因为找不出他哪里不好没办法拆散他跟君梦我才觉得生气!”
  裴泽明白了。
  萧言之这纯粹是因为妹妹被人抢走了而觉得不开心,这不开心属于不可理喻的范畴。
  于是裴泽立刻转移话题,道:“君梦的手艺似乎又精进了,方才送来一碗面,煮得快比御厨好了。”
  果然,一听这话萧言之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道:“君梦煮得原本就比御厨好!”
  裴泽暗笑,又问道:“仁安他们在燕家还做得来吗?这两年他们似乎经常跟商队外出,要不要安排些人保护他们?”
  萧言之想了想,摇头道:“不必了,不吃点苦头就记不住教训,我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能有独当一面的本事才将他们送去燕家的吗?倒是那些去江南查我底细的人,你怎么看?”
  裴泽的眼色一沉,道:“若是你刚入宫那会儿,还能理解,可之后的这两年里……”
  是谁还对萧言之的事情这么执着?问出了那些事情之后他们又打算做什么?难道是陛下安排的人?
  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个结果,裴泽索性借口有公务要办,将萧言之留在武成王府后就独自进宫面圣。
  皇宫的御书房里,皇帝一听裴泽来了,就立刻让赵康去把人带进来,还顺便遣散了在御书房里候着的宫女太监,等裴泽进门时,御书房里已经只剩下皇帝一个人了。
  “臣参见陛下。”
  “起吧,”皇帝揉了揉额角,“突然进宫来见朕,是有什么事情?”
  裴泽抬头瞄了皇帝一眼,犹豫后还是开口说道:“臣有一事,想向陛下求证。”
  “求证?”皇帝不解地看着裴泽,“是什么事情?说说看。”
  裴泽深吸一口气,而后问道:“敢问陛下近两年可有派人到江南去查询蜀王的事情?”
  一听这事儿跟萧言之有关,皇帝眼神一紧,一颗心登时就提了起来:“你指什么事情?”
  “臣不清楚。”裴泽如实回答道。
  “你不清楚就来问朕,是谁跟你说了什么吗?”皇帝冷眼看着裴泽。
  裴泽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今日蜀王偶遇江南旧友,那人说这两年一直有人在江南查探蜀王的事情。臣想知道那些人是不是陛下派去的。”
  皇帝的神色有所缓和,沉声道:“朕没有派人去过江南。”
  闻言,裴泽心头一紧。
  若人是陛下派去的,他还可以当做是陛下想要偷偷的关心一下自己儿子的过去,可若不是,他就得当做时有人在偷偷觊觎萧言之的性命了。
  皇帝盯着沉默不语的裴泽看了看,而后道:“朕也想知道是谁这么关心朕的皇儿,江南那边,你便派人去查探一番,切勿打草惊蛇。”
  裴泽应道:“臣谨遵陛下旨意。”
  看着裴泽郑重其事的模样,皇帝突然轻笑一声:“为了言之的安危,竟敢直接进宫来与朕当面对质,你就不怕朕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臣相信陛下会更看重蜀王的安危。”
  “朕是言之的父亲,自然会更看重言之的安危,你又是为了什么这么拼命?你对言之的这份心,让朕有些摸不着头脑。”皇帝直勾勾地盯着裴泽。
  裴泽眼神一闪,想不出如何作答才更妥当,索性就闭口不言,只微微垂着头,坚定地跪在皇帝眼前。
  半晌,皇帝突然叹一口气,笑道:“你啊,若不想说些什么,那嘴当真是比蚌壳还紧,就这点跟你父亲最像。这都两年了,朕还不知道你心仪的姑娘长什么模样,就算不给朕看,也该带去给你父亲看看。”
  “父亲……看过了。”而且还是萧言之自己去见的。
  皇帝一怔,而后笑骂裴泽道:“你这小子!这佛光寺可就在朕眼皮子底下,你是怎么瞒过朕偷偷把人带去的?”
  裴泽又闭上了嘴。
  皇帝无奈,摆摆手道:“得了,回去吧。朕也不问你什么缘由了,言之的性命,朕就托付给你了。”
  裴泽立刻应道:“臣定竭尽所能护蜀王周全,必不负陛下所托。”
  “这话你倒是答得快!”

  第59章

  面见过皇帝之后,裴泽立刻就安排人去江南查探,但这些事情都没有跟萧言之说过。那日之后,萧言之也没再提起过自己被查探的事情,就好像忘了有这么一回事儿似的,每天依旧如故地在皇宫内外混日子。唯一让萧言之感到头疼的,就是每天都要在视线内出现至少一次的柳寒青。
  “我说柳寒青,你到底要在我身后跟多久?”
  第四桩劫案在三天前发生,皇帝震怒,毫无头绪的大理寺和十六卫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重新到东市和受害者家中问询取证,萧言之不过是因为要跟裴泽商量点儿事情就没跟大理寺的官吏一起行动而已,结果半路上就撞见了柳寒青,眼瞅着就要到东市了,柳寒青却还跟在后面。
  听到萧言之的问话之后,柳寒青左顾右盼一阵,疑惑地开口问道:“这条路我不能走吗?要不换我到你前面走?”
  萧言之眼角一跳,再没说话。
  他可不想一直都看着柳寒青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非要选的话还是让柳寒青在后面呆着吧!
  何晏和张绍生各睨了柳寒青一眼,便打马跟紧萧言之。
  柳寒青笑笑,打马不远不近地追上去,又道:“是君梦让我来的,她说你这段时间管着大理寺,如今长安城内有劫案发生,你必然要牵扯其中,保不准要四处取证,她怕你遇到危险,便叫我来保护你。唉,这丫头都不怕我被牵连吗?她的心里只惦念着哥哥的安危,可真叫人心寒啊。”
  “心寒?”萧言之转头睨了柳寒青一眼,“你能心死才好!”
  柳寒青灿然笑道:“那倒不至于,我可就是爱上了那个把哥哥看得最重的君梦,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她可爱。”
  萧言之咬咬牙,突然向张绍生伸出手,道:“绍生,把你的剑给我,我非砍了这小子不可!”
  张绍生赶忙捂住腰间的佩剑,打马后退一步:“那个……光天化日之下,王爷还是不要当街杀人的好。”
  萧言之咬牙切齿道:“那我就砍他一条胳膊!”
  张绍生转头看了看柳寒青,又劝道:“当街行凶恐怕有损王爷声誉。”
  萧言之深吸一口气,收回了手,道:“也对,那就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杀了他也方便偷偷将人送去乱葬岗埋了!”
  “啧啧啧,”柳寒青不以为惧地嬉笑道,“你若不怕君梦守寡,我倒也不介意被君梦记一辈子。”
  “……无赖!”
  张绍生无奈地望了望天。
  难怪当初他提起君梦的心上人时会把言之气成那样,跟在后边这小子是挺气人的。大概也是仗着两情相悦,知道言之不会伤了君梦的心,因而有恃无恐吧。
  到了东市,萧言之也就没空再管柳寒青,迅速与大理寺的官吏汇合之后,就开始了对几家铺子的盘查,可细细盘问了一个时辰,萧言之最后甚至连沿街的小贩都问过了,却依旧没有什么收获。
  “喂,”柳寒青突然端着一碗水走到萧言之身后,拍了拍萧言之的肩膀,等萧言之转过身来,就将碗递了出去,“喝口水吧。”
  “算你有眼力见!”抓过碗将水猛灌下去,萧言之转手就又把空碗塞回了柳寒青的手上,“给人家送回去。”
  柳寒青看了看手上的空碗,到底还是听话地转身去将碗还了回去,尽管他用来买水的钱已经足够买下十个八个同样的碗了。
  很快又回到了萧言之身后,柳寒青见萧言之一脸烦躁的样子,就低声问道:“你们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别多管闲事!”萧言之转头瞪了柳寒青一眼,而后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柳寒青眉梢一动,便顺着萧言之的视线看过去,这一看才发现与萧言之一起办案的几个官吏模样的人都在看他。
  柳寒青摸摸鼻子,绕到了萧言之的另一边,装作是萧言之的随侍一般。
  萧言之翻了个白眼,偏头嘱咐张绍生护着点儿柳寒青,然后就继续跟大理寺的官吏商量是否要继续查问。
  在旁边听了半天却什么都没听到的柳寒青无奈地放弃了多管闲事的想法,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这一张望还真就在人群中看到了萧君梦。
  萧君梦是跟着燕家的一个管事出来收租的,以为收租是件很简单的事情,萧君梦就主动要求跟另一位管事分头行动,然而分开之后萧君梦才发现收租这事儿并非是她想象中那么容易的,这才收到第三家,萧君梦就碰上个拒不交租的,还是个已经拖欠燕家一年租金的。
  “哪里来的疯丫头胡说八道?你快滚开,别妨碍我做生意!”身材圆润的掌柜的伸手就将萧君梦推下了店铺门口的台阶,鄙夷地睨着萧君梦。
  “你!”萧君梦踉跄一下,手上捏着凭据气得直瞪眼,“你今儿若不把过去一年的租金都交了,我便上报燕家少主,收了你的铺子!”
  之前是哪个不负责任的管事来收租的?竟然让这死胖子拖欠了一年的租金,他这玉器行是占着燕家的地方,又不是不赚钱的样子,凭什么不交租?
  “燕少主?”胖掌柜的嗤笑一声,道,“别胡说八道了,你若是燕少主派来收租的,那我还是皇帝安排在这儿开店的呢。你这丫头再在我门前胡闹,当心我报官抓你!”
  萧君梦冷笑一声,道:“那掌柜的你赶紧去啊!反正燕家店铺租赁的凭据在我手上,我倒是要看看官府来人是抓你还是抓我!”
  那胖掌柜的一听这话心里就是一慌,再看萧君梦手上拿着的那张凭据,立刻就冲上去要抢:“你把那个给我!”
  萧君梦赶忙躲开,那胖掌柜的却不依不饶地缠着萧君梦要抢,奈何身形不如萧君梦灵巧,总也抓不着人,胖掌柜的怒极,竟是随手抄起一旁的一块木板就要往萧君梦身上抽。
  萧君梦吓呆了,背过身去抱住了头之后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啪嚓”一声响,那木板狠狠地抽在一个人身上,而后四分五裂。
  萧君梦只听到了声音,却没感觉到痛,呆站了半晌依旧没什么感觉。
  萧君梦愣愣地抬起头,转身偷偷瞥一眼就瞥见了柳寒青温柔的笑脸。
  “傻丫头,只抱住头有什么用?”将手上的半块木板丢掉,柳寒青笑如春风,“吓坏了?”
  “寒、寒青哥,你、你伤着没有?”回过神来,萧君梦惊慌失措地看着柳寒青。
  柳寒青笑道:“我没事,那木板又不是打在我身上的。但是好像也会有事……在长安城当街伤人会怎么样?”
  说着,柳寒青侧身,让萧君梦看见了捂着肩膀痛得在地上打滚的胖掌柜的。
  萧君梦愕然:“会……会怎么样?”
  被萧君梦吓傻的样子逗笑,柳寒青郁闷道:“希望这罪责可以用赎金顶了。”
  “让开让开让开!有什么好看的?都散开!”
  正说着,人群中就传来了官兵的吆喝声,柳寒青、萧君梦和地上打滚的胖掌柜的很快就被一队刚巧巡逻路过的金吾卫给围住了,紧接着,萧言之就背着手,领着大理寺的几个官吏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本王难得来一趟东市,这还真是热闹得叫人觉得不虚此行啊。”萧言之停在那胖掌柜的旁边,蹲下去抬手就往胖掌柜的肩膀上用力一按。
  “啊!”胖掌柜的吃痛,叫得更惨呢。
  “哎呦!伤得好像还挺严重?”萧言之蹙眉,转手又是一捏,“肉这么厚,应该没伤到骨头吧?”
  回答萧言之的是胖掌柜的又一声惨叫。
  萧言之放开手,摇头晃脑地站了起来:“本王不懂医术,还真是看不出来到底伤了哪儿。”
  大理寺的人汗颜。
  王爷您不懂还跑过去捏什么捏啊?这骨头没碎也能叫您给捏碎了!
  萧言之又不紧不慢地转向柳寒青和萧君梦,伸出手道:“把那凭据给本王看看。”
  他该装作不认识君梦的样子,可方才柳寒青一直跟在他身边,一副跟他很熟的样子,这会儿柳寒青跑过来救了君梦,他若再装作不认识君梦的样子是不是就太做作了?还是不表态好了。
  萧君梦眨眨眼,便将那凭据递了出去。
  她还是第一次瞧见哥哥摆出王爷的架子,还真是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原来哥哥也能这么正经啊……
  萧言之接过凭据看了看,道:“燕少主也真是心善,竟还能容人白占着他的地方赚钱。绍生,将这胖子绑起来送官府,让他好好学一学什么叫诚实守信欠债还钱。”
  “是,王爷!”张绍生立刻就从附近的摊位要了草绳,把那胖掌柜的绑了起来。
  听言之这话的意思,送官是其次,他得找个地方教这胖子重新做人才是正事儿。竟然妄图对君梦动粗,还被言之撞了个正着,这胖子也真是倒霉。
  看着张绍生动作利落地把人绑好,大理寺的几个官吏才意识到他们的存在完全被萧言之忽略了。
  大理寺少卿上前一步,问萧言之道:“王爷,咱们……不问一问事情的原委吗?”
  萧言之立刻冷眼扫过去,反问道:“你是要本王再花时间将方才所见所闻再问一遍,然后再做出同样的决定?”
  “下官不敢。”一听萧言之的语气十分不友好,大理寺少卿立刻就不敢吱声了。
  萧言之冷哼一声,转向萧君梦时又笑了,道:“这铺子请燕少主收好,日后可莫要再租给这些厚颜无耻不守信义之人了。”
  大理寺少卿一听这话又开口问道:“王爷,那铺子里的东西呢?”
  萧言之睨着大理寺少卿道:“这东西是搁在铺子里的,自然也是这铺子的一部分,当由燕少主处置。怎么?少卿想搬几件回家去摆着吗?”
  这铺子里的玉器大概也能抵了两三年的租金吧?君梦这该算是超额完成任务。
  “没有没有没有!下官不敢。”大理寺少卿赶忙摇头摆手。
  萧言之翻了个白眼。
  没有他话还那么多!
  “回宫。”
  萧言之一声令下,这一小拨人就立刻跟在萧言之的身后一同回宫。
  萧君梦望着萧言之离开的背影,扯了扯柳寒青的衣袖问道:“哥哥这算是……假公济私?”
  柳寒青闻言轻笑一声,道:“犯了错就该受罚,你哥哥这是依法办事。”
  “是吗?”萧君梦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燕家的另一位管事也总算赶了过来,打量着陌生的柳寒青,问萧君梦道:“怎么了?我方才过来的路上听说这边儿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萧君梦看一眼柳寒青,而后摇头道:“没事,这铺子的掌柜的被官兵抓走了,现在怎么办?”
  “啊?”那管事愣住,“为什么会被官兵抓走?”
  萧君梦移开视线,道:“那谁知道呢,可能犯了事儿吧。”
  管事挠挠头,转身进了铺子里四处查看一番。
  萧君梦和柳寒青也跟了进去,四处一看才发现这铺子里的玉器都是上等,可是值不少钱。
  那管事的看了一圈之后却有些为难地挠挠头,道:“罢了,这铺子暂且锁上,至于这些玉器,就等回去跟唐管事通报一声后送去鬼市卖了吧,放在铺子里可不知道哪年能卖完了,咱们家少主不做玉器生意,这东西留在手里碍事儿。”
  听见“鬼市”二字,柳寒青一怔,而后问这管事道:“长安城里也有鬼市吗?”
  鬼市是用来做违法交易的地方,通常都是夜里开放,均设在十分隐秘的地方,鬼市里的卖主多是盗贼和劫犯,偷窃抢夺来的东西大多不能光明正大地贩卖,便只能拿到鬼市低价出售。偶尔也有一些行商将不知哪里来的稀有商品拿到鬼市高价出售,稀缺的药材更是能在鬼市卖到天价。他只知道岭南一带的大城镇里都有鬼市,江南一带有两处,没想到这长安城天子脚下也有?
  那管事点点头,道:“有啊。”
  柳寒青琢磨一下,突然拍了拍萧君梦的肩膀,道:“君梦你等会儿一定跟这位管事一起回燕家去,我有事要跟你哥哥说。”
  萧君梦点点头,道:“寒青哥快去吧,不然该追不上了。”
  柳寒青笑笑,转身就狂奔离去,谁知才跑到半路,柳寒青就遇见了原路返回的萧言之,登时就一脸愕然地停下了脚步。
  “你、你不是回宫了吗?”
  “我说什么你信什么?”萧言之瞪了柳寒青一眼,而后急匆匆地往前走,“君梦怎么样?吓坏没有?”
  一听这话,柳寒青摇头失笑,道:“唉,早该猜到你会回来,我真是白着急了。那些官吏呢?”
  “打发回去了。”萧言之又问一遍,“君梦吓着没有?”
  跟何晏一起走在萧言之身后,柳寒青无奈地回答道:“没有,君梦好着呢。”
  “那你方才急着找我做什么?”萧言之不解地看着柳寒青。
  柳寒青耸耸肩,道:“见你们似乎是找什么东西,就想告诉你若是贵重物品,可以去鬼市找找。”
  “鬼市?”萧言之一怔,随即恍然大悟道,“我怎么没想到那个地方!”
  柳寒青赶忙邀功道:“大哥,我还算能干吗?”
  “……滚!”
  大步走进方才那家玉器行,萧言之只睨了燕家的管事一眼,就直奔萧君梦去了。
  “君梦怎么样?吓到没有?”
  萧君梦一怔,而后笑道:“哥……王爷特地回来看我的?”
  “那当然了!”萧言之拉着萧君梦的胳膊将人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好好打量了一遍,“没伤着哪儿吧?”
  “没有,”萧君梦笑着摇头,“幸好寒青哥及时赶到。”
  “他应该的!”萧言之冷哼一声,“你们现在回燕府吗?我送你回去。”
  萧君梦看了那管家一眼,道:“不用了,我跟管事一起回去,不会出事的。”
  萧言之摸了摸萧君梦的脑袋,道:“可不是特地送你,是我有事要去找燕少主。”
  “真的?”萧君梦狐疑地看着萧言之。
  “当然了,”萧言之笑道,“我骗你做什么?”
  萧君梦撇撇嘴,道:“那好吧。”
  看着萧言之与萧君梦并肩踏出玉器行,燕家的那位管事好事地拉住柳寒青,贼兮兮地问道:“这位兄台,你跟蜀王抢女人啊?”
  柳寒青闻言怔住,再看看萧言之和萧君梦亲昵同行的背影,立刻就明白这位管事是误会了什么。
  柳寒青一脸无奈道:“可不是嘛。阁下觉得我胜算大吗?”
  那管事的摸摸下巴,撇嘴道:“兄台,自求多福。”
  柳寒青这下是真的苦了脸。
  合着他跟君梦都两情相悦了,可看在外人眼里,还是不比萧言之与君梦的亲昵吗?看来他得再继续努力了。
  萧言之送萧君梦去燕府,柳寒青自然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去了,看他理所当然地走在何晏身边,不知情的还真要以为他是蜀王的部下了。
  听说萧言之来了,燕生就从燕府后院迎了出来。
  冲萧言之拱了拱手,燕生问道:“怎么有空来?听说你最近很忙。坐吧。”
  萧言之随意地坐下,叹一口气道:“我来你这儿也是为了公事。”
  “什么事?”燕生挑眉。
  萧言之看了柳寒青一眼,而后问道:“我想知道鬼市的事情。”
  “比如?”
  鬼市里的事情多了去了,就算是朋友,他也不能跟萧言之多说,不然这长安城里以此为生的人要追杀他了。
  萧言之琢磨了一下,而后问道:“比如长安城的鬼市里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卖的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只是寻常的高价品。”
  燕生沉吟片刻后道:“找人帮你问问。”
  萧言之嘿嘿一笑,道:“就知道燕少主靠得住。若有消息,送去武成王府。”
  “你的蜀王府留着做什么?”
  燕生想不明白萧言之为什么总是住在武成王府,就算萧言之跟武成王是情人的关系,整日都住在武成王府这样好吗?
  萧言之搔搔嘴角,道:“蜀王府立在那儿,证明这个世界上还有蜀王这么个人。”
  燕生白了萧言之一眼,玩笑道:“你怎么不立个碑?”
  萧言之不以为意道:“那是断了气之后的事儿,不急。”
  燕生这才看向柳寒青,问道:“那么,柳三公子出现在我燕府是有何事?”
  柳寒青立刻指着萧言之道:“无意冒犯,在下是跟着蜀王来的。”
  燕生又道:“听闻柳三公子打算在长安城里做生意?”
  柳寒青笑道:“只是几间铺子,算不得是在做生意,玩闹罢了。日后还请燕少主多多关照。”
  “不敢。”燕生冷眼看着柳寒青。
  见状,萧言之搔搔嘴角,赶忙站了起来,对燕生说道:“唐突造访,打扰你办正事儿了吧?今儿我就先告辞了,改日再登门答谢。”
  “带酒来就好。”燕生也站了起来。
  萧言之笑笑:“没问题。”
  燕生又打趣一句道:“这事儿需要瞒着武成王吗?”
  萧言之转头,一脸哀怨地看着燕生道:“千万不要,瞒着他会更惨。”
  燕生点点头,道:“看样子你已经试过了。”
  萧言之轻笑一声,道:“所以燕少主日后千万不要尝试,真的会很惨。”
  燕生眉梢微动,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悠闲地送萧言之出门。

  第60章

  燕生帮忙打探到的消息很快就被送到了武成王府,萧言之只凑到裴泽旁边看了一眼字条上的内容,就将这件事情完全推给了裴泽和徐离善去做。
  虽然心里清楚萧言之这是又一次把功劳让给了自己,可要从萧言之手上接过这被推诿来的工作,徐离善还是觉得心里不痛快。
  你说萧言之送人情的时候就不能想着用更合适的方法给自己讨个好吗?明明每次都是在帮他,可萧言之就是有本事让他记恨不记好,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反观裴泽就淡定许多。
  若萧言之不在,这些原本也就是他们的工作,只是如今多了个只出人不出力的萧言之,似乎也没什么不妥,更不用说萧言之还会帮他们做完一半的事情,这也让他们省下了不少力气。就萧言之那出门就惹事的性子,他倒宁愿萧言之老老实实地呆在武成王府里面。
  可这一次将事情都推给裴泽和徐离善后,萧言之却也没安分地呆在武成王府里,反倒是一副比裴泽还忙的样子。
  接连几日都没能在天黑之前见着萧言之,裴泽忍不住在这一天回府之后先找到了黎安。
  “黎安,蜀王去哪儿了?”
  黎安一怔,而后摇头道:“回王爷的话,属下不太清楚。”
  裴泽蹙眉,又问道:“下朝之后他没回来?”
  黎安仔细回想一番,而后答道:“倒是回来过,只是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就又带着何晏和张绍生出门了。”
  “这几日都是如此?”萧言之带上了何晏和张绍生会去哪儿?
  “那倒不是,”黎安摇了摇头,“这几日蜀王有时是早朝回来后就出门,有时是睡过午觉之后才走。”
  “每天都出门?”
  黎安点了点头。
  抬手示意黎安可以去忙了,裴泽眉心紧蹙,心中满是疑惑。
  萧言之并不是爱出门闲逛的人,大概也是对自己爱招惹麻烦的特地十分清楚,因此平时能安安静静地呆在武成王府里,他就绝对不会到街上去逛,会像这样几日来接连出门且每天都是踩着夜禁的点儿回来,这八成就是遇上了什么事情。
  可会是什么事呢?这几日晚上见着萧言之的时候也没看出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萧言之出了事会瞒着他也是少见。
  左思右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裴泽也牵上马出府。
  虽然不知道萧言之去了哪里,但四处逛逛说不定就能碰上,反正长安城也就那么大。
  抱着这样试试看的想法,裴泽从武成王府出发,一路不紧不慢地往南走,晃晃悠悠地逛完了东市,就又转向城西,走完几条街之后才在西市的南入口处碰见了萧言之。
  彼时,萧言之正跟柳寒青并肩而行,感情还不错的样子,何晏和张绍生都是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勒马停在萧言之一行的正前方,裴泽好整以暇地等着萧言之发现他,萧言之也不负期待,几乎是立刻就看到了裴泽。
  打马快跑到裴泽身边停住,萧言之笑容灿烂道:“这可真是有缘啊,这么大的长安城里,只是散个步也能碰到你?怎么?出来办事?”
  “找你。”裴泽不假思索地答道,瞄了眼跟在萧言之身后的柳寒青,又问道,“你这是红杏出墙?”
  萧言之一怔,继而一脸嫌弃地打了个哆嗦,道:“别说笑,哪儿哪儿都比不上你,我为了他红杏出墙也太亏了。”
  裴泽眉梢一挑,冷声问道:“若是哪儿哪儿都比我好就行了?”
  萧言之看着裴泽,一脸认真道:“这世上还有比你好的人吗?在我眼里可没有那样的人。”
  白了萧言之一眼,裴泽认真地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听黎安说你最近每天都出门。”
  “恩……”萧言之搔了搔嘴角,道,“是有点儿事情想要确认一下,但并不是什么麻烦事儿。”
  “确认了吗?”
  萧言之摇了摇头,突然笑着叹了口气,道:“兴许是看错了吧。你特地出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担心。”裴泽沉声道。
  萧言之笑笑,又问道:“那个劫犯抓到了?”
  “恩,”裴泽点点头,“已经让十六卫的根据燕少主提供的信息去拿人了,之后要好好感谢燕少主。”
  萧言之笑道:“放心吧,燕少主那边我会打点好的。”
  大概又要多给燕生酿几坛酒了吧。他也不知道该说燕生少年老成还是像个孩子,明明看着是个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人,却爱喝花果酒,总觉得那人跟花果酒当真是一点儿都不配。
  “这次我跟你一起去登门道谢。”
  不管那个燕少主是不是看在与萧言之的私交上才决定相助,这都是帮朝廷解决了一个案件,理应由他出面郑重道谢。
  萧言之点了点头,道:“也好。”
  裴泽又睨了眼柳寒青,而后问萧言之道:“还要继续四处转转吗?”
  萧言之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摇了摇头,道:“罢了,不找了。”
  柳寒青在这个时候开口道:“别担心,若同在长安,那早晚都会遇见的。而且若那日你看到的女人当真是春月姐,那她也真的是如她所说的那般过得很好,你不需要太担心。”
  萧言之只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柳寒青又道:“我常在城内走动,会帮你留心的,若再见到那个女人,一定查出她的住所。”
  “多谢。”萧言之难得给了柳寒青一个笑脸。
  柳寒青笑道:“大哥不必与我客气,大哥和君梦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姐姐。”
  萧言之的脸色又冷了下去,狠狠瞪了柳寒青一眼。
  柳寒青不以为意地笑着。
  萧言之白了柳寒青一眼,转头打算将柳寒青从视线中移出去的时候就瞥见了从远处打马跑来的楚良。
  萧言之挑了挑下巴,对裴泽说道:“楚良来找你了。”
  裴泽闻言转头向后望去,刚好楚良也跑到了裴泽身后,勒马停住。
  “末将见过两位王爷。启禀王爷,刚抓到的那个劫犯闹着要见您,您看……”
  裴泽眉心一蹙,冷声道:“见我做什么?”
  长安城里每日抓到的犯人中十之八九都喊着要见他,要他主持公道,他还能都去见一遍吗?他们又不是没有证据就随便抓了人回来,还找他主持什么公道?
  楚良打了个哆嗦,道:“末将知罪!但是……但是那个人说了不少王爷打仗那会儿的事情,似乎是跟王爷很熟的样子……末将不敢擅自做主。”
  “跟我很熟?”裴泽的眉心蹙得更紧了。
  就算是打仗那会儿,跟他很熟的人也没有几个,而这仅有的几个人里除了战死沙场的,其余都在长安城里了,他不记得那其中有谁会做出当街强抢的事情。
  萧言之又打马靠近裴泽一些,附到裴泽耳边轻声问道:“旧情人寻上门了?”
  裴泽立刻瞪了萧言之一眼。
  萧言之嘿嘿一笑,又道:“去看看吧,别真的是旧情人寻上门来了。”
  话音落,萧言之也不等裴泽说话就问楚良道:“那人现在在哪儿呢?”
  看了裴泽一眼,楚良才回答道:“暂时压在刑部的牢房里。”
  “那就去牢房里看看吧,”萧言之笑着睨了裴泽一眼,而后调转马头,“说起来我还从没去过刑部的牢房,在什么地方?”
  楚良答道:“是暂时关押犯人的牢房,就在皇城刑部。”
  “那就去看看吧。”萧言之立刻打马往皇宫的方向去。
  裴泽无奈,冲柳寒青点了点头,便打马追上萧言之。
  柳寒青拱手,目送一行人离开,而后才优哉游哉地晃去了燕府。
  既然今天不用再陪萧言之四处闲晃了,那他刚好可以去燕府看看君梦。
  到了刑部之后,萧言之拒绝了刑部官吏提审犯人的要求,优哉游哉地晃去了牢房,在狱吏的指引下,萧言之才看到了气定神闲地坐在牢房里的少年。
  看着面无惧色的少年,萧言之靠在牢房的铁栏门上笑着说道:“不管你是不是认识裴泽,犯下四桩劫案,你以为你能安然脱罪吗?”
  少年闻声抬头,冷眼看着萧言之问道:“你是谁啊?裴将军呢?”
  “呦!”萧言之抬手拍了拍身后人的胸口,调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听人喊你裴将军,这感觉真新鲜。”
  裴泽顺势抓住萧言之的手,瞪了萧言之一眼后才看向那个少年:“你是什么人?”
  “裴将军!”少年这才看见站在萧言之身后的裴泽,登时一蹦三尺高,扒着铁栏杆一脸兴奋地看着裴泽,“裴将军,我是齐成啊!光州齐成,我还陪将军您打过仗呢!”
  裴泽冷眼看着这个自称名叫齐成的少年,虽然很想仔细回忆一下,可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他连那些曾经历历在目的悲壮场面都记不清了,哪里还能记得路途上遇到的一个少年?而且看这少年也只有十六七的模样,当年恐怕还只是个小屁孩吧?陪他打过仗?他知道打仗是什么样的吗?
  见裴泽半天没有反应,齐成脸上的兴奋也稍稍散去一些:“裴将军您不记得我了?”
  裴泽又看了看少年,这才沉声道:“我记不记得你并不重要,你要见我,我来了,你有什么要说的?”
  齐成的眼神又亮了起来,看着裴泽嚷道:“裴将军,放我出去!我没做错事情,放我出去!”
  “没做错事?”萧言之轻笑一声,“当街抢了别人的东西,还拿去鬼市卖掉,你觉得这是对的?”
  “我、我是为了要见到裴将军才这么做的!”齐成梗着脖子说道,“裴将军您答应过我,说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参军、可以跟您一起打仗,所以现在我长大了,我就来了!可武成王府的那些看门的不让我见您!有人跟我说只要在长安城里干点儿大事儿就能见着您了,于是我就按照他教我的方法做了。”
  “有人教你?”闻言,裴泽和萧言之对视一眼,“是谁教你的?”
  齐成摇头道:“我不认识,他跟我说完就走了。”
  萧言之原本只是想来看个热闹,可这会儿也皱起了眉,问齐成道:“想要参军为什么不去参加光州的募兵?你是一个人来长安的?你的家人呢?”
  “光州的募兵?”齐成嗤笑一声,道,“我可不是为了跟那群酒囊饭袋在一起才苦练武艺的!这长安城里的兵也不如我!”
  “你这小子!”这话气得楚良抬脚就在铁栏门上踹了一脚,“你这小子口气倒不小,你比我们都强怎么还被我们抓住了?!”
  齐成吓得退开一步,而后看着楚良哂笑道:“你们若不是从鬼市查到我的住处,还能抓得着我吗?要不要现在就来比一比啊?”
  楚良咬咬牙,而后皮笑肉不笑道:“本将军不跟阶下囚比试。”
  “那你放我出去,咱们出去比!”齐成瞪着楚良吼道。
  楚良轻笑一声,道:“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里面吧!等大理寺和刑部的公文下来,看看是要判你鞭刑或者杖刑,保不准还会关你几年,你是没机会跟本将军比了。”
  “我……”一听到会被判鞭刑或者杖刑,齐成的脸上才露出了惧怕的神色,而后向裴泽求救道,“裴将军救我!”
  “怎么办?”萧言之转头看着裴泽。
  当街抢劫朝廷命官,这事儿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要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不是不可以,他若说想要保下这小子,不管是那四位被抢的大人还是皇帝都该能卖他这个面子。
  裴泽一听萧言之问就知道萧言之是什么意思,又看了一眼目光中满满都是对他的信任和依赖的齐成,裴泽拉着萧言之转身就走:“依法处置。”
  “裴将军?裴将军!裴将军等等!救我!”
  “别喊了!”楚良不耐烦地又在牢房的铁栏门上踹了一脚,道,“光州的齐成是吧?那个给你出馊主意的人,如果再见到他,你能认得出来吗?”
  “凭什么告诉你啊!”齐成气得冲楚良怒吼一声。
  “嘿!你小子脾气倒是不小,本将军好心好意想要帮你脱罪好让你去找王爷,你既然不领情那就算了。”
  说着,楚良作势要走。
  “诶你等等!”齐成立刻叫住楚良,“你说要帮我脱罪……是真的?裴将军都不帮我。”
  楚良转身,看着齐成笑道:“你若配合一点儿,说不定就能脱罪了。”
  齐成犹豫再三,才对楚良说道:“那好吧,我相信你。”
  “这才对,”楚良又走回牢房门前,“那人,你还能认出来吗?”
  齐成摇头道:“认不出来,他来找我的时候带着面具,声音听起来也怪怪的。”
  楚良挑眉,又问道:“你说是他去找的你?”
  齐成点头,道:“恩,我身上没钱,在长安城里也不认识人,见不着裴将军的那段时间,我是跟乞丐们住在一起的,那个人突然出现,问我是不是要见裴将军,然后就告诉我那个方法。”
  “那你就不知道那个方法是违法的吗?”楚良鄙夷地看着齐成。
  齐成瞪着眼睛嚷道:“那我当然知道了!可是……可是那个人说只要见到裴将军了,我就不会被判罪。”
  “因为不会判罪所以就可以违法了吗?你这小子!”楚良狠狠瞪着齐成。
  “那、那我不是想见到裴将军嘛!”齐成自知理亏。
  楚良摸了摸下巴,又问道:“那你怎么专抢朝廷命官的东西?”
  “我哪知道谁是朝廷命官啊!那都是那个人给的纸条上写着的,他说这几个人可以抢。”齐成现在也知道自己是被人给骗了,可他当时怎么就信了呢?
  “我说你这小子没长脑子吧?”楚良怒,“怎么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就你这样的还想跟在王爷身边去打仗?你这是要害多少战友无辜枉死啊!”
  “那、那我又不是故意的,”齐成委屈地问道,“那我能脱罪吗?”
  “脱个屁!”楚良又在铁栏门上踹了一脚,“你就在里面呆着好好反省吧!”
  话音落,楚良也大步流星地离开,临走时还嘱咐狱卒看好了齐成。
  走出刑部的牢房,楚良就瞧见了等在牢房门口的裴泽和萧言之,立刻小跑上前。
  “王爷。”
  裴泽转身看着楚良,沉声问道:“问出什么了?”
  楚良烦躁地挠挠头,道:“若那小子没说谎的话,那就是有人故意怂恿他去抢劫朝廷命官,他说他之所以会抢了那四位大人,是因为怂恿他的人给了他小纸条,但他没办法指认。”
  萧言之哂笑道:“真想知道是谁这么无聊。”
  这少年口口声声说是来长安城找裴泽的,一看就是裴泽忠实的崇拜者,犯了案被抓到时他一定会要求见裴泽,见了面之后,若裴泽认出来是当年旧识而保下他,那就是裴泽徇私,若裴泽不保他,那就是不近人情。他可以断言,这事儿不出两天一定能传遍整个长安城,到时候不管是徇私还是不近人情,百姓的言论必将都是对裴泽不利的。
  两年的风平浪静之后,第一个遭殃的竟然是裴泽吗?
  “是谁都无妨,”裴泽淡然道,“时候到了,他自会现身。”
  “那里面那小子怎么办?”萧言之指了指牢房里面。
  裴泽不假思索道:“依法处置。”
  “真这么狠心?”萧言之挑眉。
  楚良凑近萧言之小声解释道:“判罚原本就不算重,要不了命,打一顿就送出去了。”
  萧言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就说嘛,看那小子闪闪发亮的小眼神,你怎么能不动心?”
  “动心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笑着睨了萧言之一眼,裴泽就抬脚向前走。
  “不是这么用的吗?”萧言之嬉笑着跟了上去,“你难道不觉得用在这里很合适吗?啧啧啧,若他是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那我可绝对绷不住。”
  裴泽转头看了看萧言之,道:“你还是绷住得好。”
  萧言之笑嘻嘻地走在裴泽身边,一会儿之后又问道:“你真的不记得他了?”
  “不记得,”裴泽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托某人的福,这两年要记的事情变多了,没有心力再去记住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我有这么麻烦吗?”萧言之不满地看着裴泽。
  “比想象中麻烦,”裴泽睨了萧言之一眼,注意到萧言之咋舌的小动作之后,又补充一句道,“但我似乎是个爱自找麻烦的人。”
  萧言之撇撇嘴,却没压住嘴角扬起的笑意。
  如楚良所说,两天之后,大理寺和刑部就迅速给齐成定罪,皇帝见只是个寻常小贼便放了心,也没管是判得轻了还是重了,于是刑部将人打了一顿之后就把人给放了。
  虽然说被劫的是朝廷命官,可这又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刑部的牢房还要留着关押罪责更大的犯人,可没地方收留这些劫犯小贼,打一顿给长个记性就得,若有命挨过重伤活下去,大多也不会再犯。
  楚良觉得齐成这小子也挺倒霉的,见刑部一如既往地在行刑时下了狠手,就把重伤到奄奄一息的人带回了住处,请了大夫给治伤。
  楚良闲的没事儿的时候还絮絮叨叨地跟齐成讲了不少有关裴泽的事情,说得都是近几年的裴泽,原本是想让齐成放弃从军的打算回老家好生过日子,结果齐成听后却更坚定了要追随裴泽的心,伤才好了八成就跑武成王府门口蹲着去了,跟那门口的石狮子似的,谁劝都不好使。
  最后还是黎安替齐成求了请,这才让裴泽把人接进了府里,收做护院。
  可一段时间之后,黎安就为自己的多管闲事悔得肠子都青了。

  第61章

  武成王府里,裴泽进宫面圣,萧言之就躺在书房的榻上看书,然而这书也是看不安生。
  “你为什么天天住在武成王府?”齐成趴在书房的窗外,一脸疑惑地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看都没看窗外的齐成一眼,将书翻过一页,不冷不热道:“武成王府里,低等护院是不能随便进入后院的,违者杖三,孔卿亲自执行。”
  一听到孔卿的名字,齐成打了个哆嗦,立刻左顾右盼一阵,视线范围内没出现孔卿的身影,齐成才松了一口气。
  孔卿是武成王府的司马,平日里没什么要紧事儿要做的时候就负责训练武成王府的所有护院,府里的高等护院大多已经习惯了孔卿的训练,可低等护院都还不太习惯孔卿的严厉,因而平日里见到孔卿时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你别吓唬人,孔大人今日跟王爷出门了!”
  在武成王府里呆了一段时日,齐成终于改口不再称呼裴泽为“裴将军”。
  萧言之睨了齐成一眼,而后淡然道:“对王爷不敬,按以下犯上论处,杖三十。”
  萧言之话音刚落,就站在门口的何晏和张绍生就闪身出现在齐成身后,伸手准备擒住齐成。
  “等等等等!我没有对王爷不敬!”齐成瞪着眼睛为自己辩解道,“我可是最敬重王爷了!”
  萧言之起身,看着齐成稚嫩的脸庞微笑道:“我说的是你对本王不敬。拖下去,打。”
  “是,王爷!”何晏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拽着齐成的胳膊就往外拖,张绍生则是一脸笑意,兴致勃勃地推搡着齐成。
  “我!你!”见势不妙,齐成赶忙挣开何晏和张绍生,转身跑走。
  看着齐成跑走的背影,张绍生笑道:“这小子功夫倒真是不错,逃得够快。”
  萧言之笑笑,毫不在意地又躺回了榻上。
  从后院往前院跑的途中,齐成不幸撞上了黎安。
  黎安一见迎面跑来的人是齐成,登时就冷下了脸。
  “齐成,站住!”
  齐成倏地停下脚步,瞬间站得笔挺,等站直了才发现自己是停在了黎安面前。
  “黎、黎长史……”
  黎安眉心一蹙,冷声喝道:“见到我该说什么?!”
  齐成立刻站得更直了,朗声道:“卑职见过黎长史!”
  “没规矩,”黎安冷眼看着齐成,“孔司马没告诉过你低等护院不得随意出入后院吗?”
  “说……说过。”齐成的眼神飘开,不敢看黎安,“是、是蜀王要见卑职。”
  “蜀王?”黎安拧眉,“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给我想清楚了该怎么说。是你去见了蜀王,还是蜀王要见你?”
  “是……”齐成咽了口口水,“是卑职去见的蜀王……”
  黎安眉心一跳,怒道:“来人啊!把他给我拖下去长长记性!”
  这小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明明口口声声都说崇拜他们王爷,可自从进了武成王府之后,这小子却天天都要去找蜀王麻烦,他对蜀王这么感兴趣是想要做什么?
  听得黎安一声喝,立刻就有护院过来将齐成制住,硬生生给脱到了护院们住的小院,按在长凳上就是一顿打。
  等打完了,齐成疼得脸色惨白,趴在长凳上骂骂咧咧的。
  围在旁边看热闹的护院们原本还在取笑齐成,说齐成不长记性,挨打活该,可某个瞬间,所有人一齐闭上了嘴,就显得齐成骂骂咧咧的那些话尤为响亮。
  孔卿刚办完事从外面回来,一回来就听说齐成挨打了,还是黎安亲自下的命令,不用想孔卿都知道齐成是犯了什么错,原本以为这小子挨打了之后会变得老实点儿,结果一回到院子就听见齐成的咒骂,孔卿当即就黑了脸。
  “再打。”
  虽然只有短短的两个字,可当孔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时,齐成几乎是立刻就分辨出来了,登时就知道大事不妙。
  才刚放下木杖的两个护卫不得不又将木杖拎起来,走到齐成身边时,给了齐成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武成王府里每年招一次护院,每次招进来的大概也有十几个少年,可这些大多是长安本地人,即便不是本地人,那也是在长安待过一段时日的,都知道武成王大名,都知道武成王府的规矩,因此他们也是很久没碰到齐成这样的刺头了,偏这小子又不是存了什么坏心思,只是太没规矩,还不长记性,这样的人进了武成王府,只能说他命中带衰。
  “我要见王爷!我要见王爷!”木杖要落在身上的时候,齐成又嚷了起来。
  孔卿冷哼一声,道:“你当王爷是你爹,说见就能见吗?打!”
  于是又是十杖下去,有孔卿在旁边看着,执杖的护院们也不敢手下留情,这十杖之后,齐成是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连意识都变得模糊了。
  见齐成似乎有些意识不清,孔卿抬手让人停下,而后冷声道:“想要在武成王府呆着就尽快把规矩记好了,不然就收拾了东西滚蛋!抬回屋上药。”
  话说完,孔卿就转身离开了小院,刚走到前院堂屋,就瞧见了黎安。
  瞥见孔卿,黎安就走了过去,问道:“去看过齐成了?”
  “恩,”孔卿点点头,“再不长记性就直接送走,现在也不是什么太平时候,没空管教他。”
  听了孔卿这话,黎安微微蹙眉,问道:“王爷让你去做什么了?”
  孔卿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将外衫袖口翻起,露出了沾了血的里衣袖子。
  黎安一怔,思索一番后问道:“是陛下密令?”
  下密令派武成王府的人去进行暗杀这样的事情也只在陛下刚登基的前半年发生过,而且是每日都在发生,可为什么突然又开始了?
  孔卿点了点头。
  “陛下……是什么意思?”黎安转头望向武成王府后院。
  孔卿又摇了摇头。
  “黎长史。”武成王府的门人快步走近,看着神色凝重的黎安和孔卿面露疑惑。
  黎安眼神一闪就恢复了寻常的模样,沉声问道:“什么事?”
  孔卿则只瞪了黎安一眼就大步离去,那模样像是两个人刚吵过架似的。
  见状,那门人便真当黎安和孔卿只是起了争执,立刻就将这件事情抛诸脑后了:“启禀黎长史,有个叫柳寒青的人求见蜀王。”
  “柳寒青?请他到堂屋里等着,我这就去通报蜀王。”说着,黎安就转身往后院走去。
  那门人冲黎安的背影拱拱手,应了声是之后就又跑回了门口,将柳寒青接进堂屋。
  当听说柳寒青要见他的时候,萧言之是打算拒绝的,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柳寒青不会闲的没事特地跑来武成王府讨骂,于是还是去了堂屋。
  何晏和张绍生也是形影不离地跟着萧言之。
  一见到柳寒青,萧言之就十分不友好地打招呼道:“什么事?”
  柳寒青闻声转头,脸上却没有平日里的嬉笑。
  萧言之心里一紧,忙问道:“是君梦出了什么事?”
  柳寒青这才笑着摇了摇头,道:“不是君梦,是……是你说的那个跟春月姐像的女人。”
  “怎么?你又见着她了?”萧言之的眼中突然就多了一份笑意,“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吗?”
  “已经查到了。”话说到这儿,柳寒青就停了下来,看着萧言之始终不肯往下说。
  萧言之心里一咯噔,忙问道:“她过得不好?”
  “她……”柳寒青张了张嘴,这话还是没说下去,“你跟我来吧。”
  柳寒青叹一口气,站起来就往武成王府门口走去。
  萧言之一愣,赶忙抬脚跟上。
  黎安来不及跟萧言之说些什么,只拉住何晏嘱咐道:“千万保护好蜀王。”
  黎安从来不曾多嘱咐这一句,突然郑重其事地说这么一句,倒是让何晏愣住了。
  见何晏一脸疑惑,黎安又道:“千万要保护好蜀王,一步都不能离开蜀王身边,明白了吗?”
  何晏的心头一紧,点头道:“我知道了。”
  话音未落,何晏就赶忙去追萧言之。
  黎安的提醒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时候他多希望蜀王能安安静静地呆在武成王府里。
  柳寒青骑着马走在前面,速度不快,似乎十分犹豫,还有些不确定该不该告诉萧言之的样子。
  而跟在后面的萧言之见柳寒青犹豫成这样,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他没想到事实总是会比想象中的更糟糕,当柳寒青勒马停在平康坊前时,萧言之整个人懵住了。
  “你……确定她在这里?”萧言之仰头,呆然地看着平康坊的牌坊。
  柳寒青蹙眉道:“我不确定,那天我也只是跟着你一起看到个身影一闪而过,我并不确定再次看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人,我也不确定她是不是你姐姐,但是……”
  “哪一家?”萧言之深吸了一口气。
  只有见了才知道到底是不是。
  “跟我来吧。”柳寒青打马进了平康坊。
  慢了两步,萧言之才打马走进平康坊。
  柳寒青勒马停在一家规模不大的乐坊前,两年来不管是春闱宴请考生还是皇帝寿宴招待外使,萧言之从来都不会踏进这种规模的乐坊。
  柳寒青转头又看了萧言之一眼,这才领着萧言之踏进这家乐坊。
  已过申时,平康坊大大小小的乐坊里都已经有了客人,这间也不例外。
  见到衣着华贵的萧言之和柳寒青进门,乐坊的鸨母立刻就迎了上来。
  “两位公子第一次来啊?里面请!”
  柳寒青后退一步,躲开了鸨母热情伸出的手,而后递出一吊钱放在了鸨母尴尬擎着的手上。
  “青雀姑娘在吗?”
  那鸨母立刻将钱收起来,笑得花枝乱颤道:“哎呦呦,两位公子也是来见青雀的啊?可是不巧,今儿有人抢了先。两位公子在这儿等等?咱们这儿还有别的姑娘,那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
  柳寒青笑着又递出了一袋钱,道:“能不能通融一下?就见一面,聊几句就好,不会耽搁太久。”
  不会耽搁太久?那鸨母拿着钱袋疑惑地看着柳寒青,但掂了掂手上钱袋,鸨母又笑道:“得了,看在两位公子生得俊俏的份儿上,奴儿就替两位公子安排一下。两位公子楼上请吧。”
  坐在乐坊不大的厢房里,柳寒青担忧地问萧言之道:“言之,你没事吧?”
  萧言之抬眼看着柳寒青,淡笑道:“我能有什么事?”
  柳寒青坐在萧言之对面,撇撇嘴道:“你要是不说话,那八成就是有事。”
  萧言之道:“只是有些紧张罢了。”
  “紧张什么?”柳寒青疑惑。
  萧言之望着门口,道:“如果她不是春月姐该怎么办?如果她是春月姐又该怎么办?她见到我会是什么反应?我又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柳寒青垂眼,沉默片刻后才笑着说道:“春月姐又不是你,怎么会大老远地从江南来到长安?”
  萧言之笑笑,道:“事到如今,我也希望是我看错了。”
  可这一辈子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三个女人,他怕是一个都不会看错吧。
  正说着,就有人推门而入。
  “听说有两位公子花重金邀奴儿聊聊,不知两位公子是想聊什么?”
  轻轻关上房门,婀娜地转过一道花门,青雀的脸上是招牌式的媚笑,眉梢眼角都带着成熟女人的风韵,眉眼一动就看得出是风月场合的高手。
  柳寒青紧张地瞄了眼萧言之。
  萧言之的脸上是惯有的温柔笑容,见到青雀时也未变过。
  “青雀姑娘可否走近一些?”
  “近?是要多近?”青雀掩唇轻笑,而后款步走到萧言之身边,突然一个旋身就坐进了萧言之怀里,“公子觉得这样够近了吗?”
  “够。”话音未落,萧言之就抬手撩起了青雀垂在一侧的长发,吓得青雀瑟缩一下。
  看着青雀脖子上的雕青,萧言之低声问道:“这雕青是为了掩住伤疤?”
  青雀一怔,而后笑道:“公子的眼力倒是好,奴儿还以为那疤已经消得看不见了呢,真是讨厌!”
  萧言之笑道:“恩,是消得看不见了,只是不用看的,我也知道在哪里。”
  话音未落,萧言之已经抬手精准地点在了那道疤的位置上,怀念道:“那是你为了接住从床上掉下去的我,撞上了床头的木桩,被木刺划伤的。”
  一听这话,青雀突然整个人僵住了,连脸上的笑容都走了的样儿。
  柳寒青暗叹一口气,默默地起身走到了门外。
  似乎已经能确定这个女人的身份了……
  “是什么时候?”沉默半晌,萧言之又开口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把你卖掉的?我十四岁的时候再去找你的时候,陈家人就已经都搬走了,但我听说是搬去了荆州,你为什么会在长安?”
  青雀也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抓着萧言之的手臂,抖着声音道:“放开我,公子认错人了。”
  萧言之却又抱紧了怀里的人,道:“我这一生所遇到的所有女人当中,有三个是我绝对不会认错的,一个是我娘,一个是跟我没有半分血缘关系的姐姐,最后一个就是打从出生后就由我顾看长大的妹妹。”
  “公子真的认错人了,奴儿并不是公子的姐姐。”青雀挣扎着要从萧言之身上下去。
  萧言之笑了笑,道:“为什么不猜你是我娘?别挣扎了,十几年前听了你的话放开了你的手,我已经是追悔莫及,我知道春月姐就是个骗子,这一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了。”
  萧春月被卖给商人做妾之后,他有去找过萧春月,十来岁的时候终于将弓箭练好,确保自己能保护好自己之后,他就从他们的村子跑到萧春月所在的镇上,单程三十多里路,就只能徒步来回。
  那是他第一次去找萧春月,被萧春月骂了个狗血淋头,萧春月说她已经过上了富人的生活,不想再跟贫穷的他们有所牵扯。萧言之当时觉得萧春月说得有道理,而且看到身为小妾的萧春月身上穿金戴银的,大概是真的过得不错。
  于是回到村子之后,萧言之就再没有去找过萧春月,直到后来在镇上开了酒肆,他才再去陈家,原本只是想偷偷看一眼萧春月是不是还过着幸福的生活,可那时却得知陈家因为生意的关系已经搬去荆州。
  “事到如今,还问这些有什么用?”萧春月冷笑一声,“看你衣着华贵,想必如今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了,与我这样的女人再有牵扯是想要做什么?”
  “这样的你怎么了?若不是你,我也不会活到现在。”萧言之突然扬声将门外的柳寒青叫了进来。
  柳寒青进门,问萧言之道:“怎么了?”
  “怕她跑了,我暂时动不了,你帮我去给她赎身。”说着萧言之就从怀里掏出了一沓银票,“做生意你比我在行。”
  “我知道了。”柳寒青从桌上拿起银票,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萧春月突然高喝一声,“我不用你赎身,你快走!以后别来这地方了!”
  萧言之抱着萧春月不撒手,道:“我说过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的。这里不适合叙旧,我们先换个地方再说。先带你离开这个地方,之后你要去哪儿都依你。”
  “你!”萧春月狠狠地瞪着萧言之,“你疯了吗这是?你替我赎身了又能怎么样?能把我带回家吗?你的妻子怎么会容你带一个青楼女子回家?”
  “你所担心的事情都不会发生。”萧言之笑道。
  “你!”
  不等萧春月再说什么,就有不速之客踏进厢房。
  “青雀啊,你这一趟出去的时间还真长啊,竟敢丢下本官来会情郎,是谁给你的胆子?!”
  听到这个声音,萧春月更是慌了,一个劲儿地捶打萧言之的肩膀。
  萧言之无奈,只能腾出一只手将萧春月的两只手都扣住:“嘘——安静一会儿。”
  紧接着,萧言之就看向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的男人,笑容温和道:“竟然会在这里碰到高大人,还真是巧啊。”
  中书省右谏议大夫高勇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登时就酒醒了,撩起衣摆就跪了下去:“蜀、蜀王……下官见过蜀王。”
  “恩,”萧言之点了点头,而后问高勇道,“高大人来本王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没事,下官无事。”高勇立刻摇头,“打扰王爷雅兴,下官告、告退!”
  话说完,高勇就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次换萧春月傻眼。
  “你……你是蜀王?”
  萧言之有些忐忑地点了点头。
  “蜀王……是皇子?”萧春月茫然地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又点了点头,道:“春月姐,我跟娘不是故意……”
  话没说完,萧言之就挨了一巴掌。
  “你是皇子?你竟然是皇子?!”萧春月愤恨地看着萧言之,“你是皇子你娘为什么不带着你去找皇帝啊?!你们为什么要来我家?!别叫我姐……谁是你姐啊?!”
  当初若不是为了养活萧言之母子,爹怎么会把她卖掉?她不想让家里人担心,她怕家里人知道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这才装作过得很好的样子,就算后来被陈家卖掉,她都没想过要回去连累家人,可如果萧言之是皇子,那她是为什么要受这么多苦?
  “不是……春月姐你听我说……”
  “我不听!”萧春月屈肘就往萧言之的脸上撞,趁着萧言之躲闪时双手松开的空档从萧言之的怀里跳了出去,“滚出去,别再来找我了!”
  话音落,萧春月转身就跑。
  “春月姐!”萧言之起身就追了出去。
  柳寒青摸了摸自己的右边脸,暗想萧春月那一巴掌打得还真狠,不过他也不是不能理解萧春月的心情,若他是萧春月,大概连拿刀捅了萧言之的心都有了吧?
  不敢耽搁时间,柳寒青也冲出了厢房。
  他得趁着有闲杂人等去搅局之前先将这闲杂人等都摆平。

  第62章

  萧言之一路紧追在萧春月的身后,奈何乐坊走廊上挡路的路人太多,等萧言之追到萧春月的房门口时,萧春月刚好将房门关上,还落了闩,那紧合的门扇差点儿就拍在了萧言之的脸上。
  萧言之无奈地叹一口气,抬手轻轻敲响了房门:“春月姐,至少要听我解释啊。”
  听过之后,原不原谅他都不要紧,至少要跟他离开这个地方啊!
  房间里,萧春月背抵着门站着,哽咽道:“男人的解释我听得太多了,你也不必多费口舌,你是蜀王还是皇子都跟我没有半分关系,我不会去找你麻烦的。”
  萧言之搔搔嘴角,道:“我不是怕你给我找麻烦……姐你先把门打开好吗?这外边都是人,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就好像我得了失心疯一样,待会儿估计就该找人来把我抓走了。”
  正在跟鸨母交涉的柳寒青听到这话后转头戏谑地看了萧言之一眼,而后又转回去继续跟鸨母交涉。
  有何晏和张绍生两人门神似的守在旁边,周围的人别说要靠近言之,那根本是连看都不敢看一眼,甚至越是有身份的人越要绕开言之这块地方,生怕跟蜀王在乐坊里打个照面。
  这若是能跟蜀王把酒同欢倒还得了便宜,可若撞见的是不该撞见的场景因而被蜀王记恨上了,那他们可就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没理会柳寒青的戏谑,萧言之单手撑在萧春月的房门上,对已经离开门边坚决沉默以对的萧春月感到束手无策。
  搬出了蜀王的身份对乐坊鸨母进行了一通威逼利诱之后,柳寒青终于以一个合理的价格替萧春月赎了身,可萧春月不出来,他们也没办法把人带走。
  盯着那紧闭的房门看了看,柳寒青出了个馊主意道:“言之,我看不如让何晏和张绍生把门踹开,咱先把人带走再说?不然你堂堂蜀王就站在这里哄一个……呃……这似乎不太好吧?”
  “强抢民女才是不好。”萧言之白了柳寒青一眼。
  柳寒青摸摸鼻子,低声道:“她又不是民女……”
  “你说什么?”耳朵尖的萧言之立刻转头恶狠狠地瞪着柳寒青。
  柳寒青赶忙举手作投降状。
  张绍生终于是听明白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来问道:“里面那个是春月?”
  春月不是去富人家做妾了吗?怎么会在长安城的乐坊里?
  这个时候瞧见张绍生,萧言之的眼神登时就亮了,将张绍生拉到门边之后就对房间里的萧春月说道:“春月姐,隔壁的绍生哥也在这里,你要不要跟绍生哥聊聊?”
  房间里依旧没有任何声响。
  萧言之咋舌,瞪着张绍生道:“春月姐怎么连你都不见?”
  张绍生一脸无辜道:“怪我吗?我跟春月又不太熟。”
  他对萧春月最深的记忆就是在萧言之最爱四处乱跑的那个年纪,萧春月每天都要在村子里跑来跑去的四处寻找萧言之。
  “你为什么跟春月姐不熟?你们不是经常一起说话吗?”萧言之依旧瞪着张绍生。
  张绍生道:“那还不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整日跟在我们后头一起玩闹,春月才总是要来跟我们这些小子说话。”
  还有这茬吗?萧言之咋舌。
  柳寒青撇撇嘴,道:“你别随便迁怒别人,现在怎么办?真要在这里等她主动出来?”
  又盯着那房门看了看,萧言之道:“等!”
  现在想来,大概萧春月在陈家的日子也并不好过,不管是在陈家还是在这乐坊,她该是也曾日日夜夜地等着一个人来救她,一等就是十几年,等到心灰意冷,等到穷途末路,等到不得不认命。
  而他曾经那么简单地放弃了可以拯救萧春月的机会,他是真的后悔不已,当年哪怕再偷偷地回到陈府去确认一次也好,只要再回去一次,他就能知道萧春月对他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只要再回去一次,他就能想办法救出萧春月,可他没有,他一次都没回去过……
  萧春月为了他们受了十几年的苦,如今只是要在这里等萧春月给他一个机会,他如何等不了?
  深吸一口气,萧言之对张绍生说道:“绍生你回武成王府去给裴泽说一声,今天晚上我就不回武成王府了,如果春月姐不出来,那我就在这里等着,如果春月姐愿意跟我走,我就先带她去蜀王府。”
  他也不能总把萧家人往裴泽那儿送。
  “还有寒青,”萧言之又转头看向柳寒青,“这次的事情多谢你了,我欠你一个人情。你也先回去吧,这段日子我若没空去看君梦他们,你就帮我多照顾着些吧,等春月姐安定下来,我就带春月姐去见见他们。若有可能,帮我查一查陈家人,祖籍江南锡州。”
  “你一个人行吗?”柳寒青十分担忧地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笑笑,道:“自己欠下的债,得我自己来还。放心吧,春月姐很疼我的。”
  柳寒青狐疑地看了看萧言之,见萧言之一脸坚定,柳寒青便点了点头,让萧言之不必担心君梦三人的状况,而后便跟张绍生一起出门了。
  门内的萧春月依旧没有动静,萧言之暂时也想不出办法,只能转身坐在了萧春月的门口。
  而房间里的萧春月虽然从门口走开了,却也只是走到一旁的桌边坐下,只要门外的人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那说出来的话她都听得清,她也能看到萧言之倚门而坐的背影,可萧春月不知道她该怎么办。
  当年萧言之母子来到家里时,她其实是高兴的。她的生母是因为难产而死,家里一直只有她跟父亲相依为命,为了养活她,父亲要去种田,要去打猎,天不亮就出门,入夜了才回家,日日如此,因此从小到大她几乎都是一个人生活,家里突然多了一个温婉的继母和可爱的弟弟,她开心极了。
  可继母体弱,勉强只能帮父亲做些轻松的农活,弟弟虽然聪慧却因为年幼而帮不上什么忙,她其实早就预料到自己会被卖掉,因为村子里的姐姐们都是如此,她们嫁不了人,卖给富贵人家做妾也好,卖给人贩子再转而被卖进乐坊也好,她们只能把自己卖掉,那样才能拿到更多的钱养活村子里的家人,有人能看中她买她做妾,她已经是幸运的了。
  可大户人家后宅里的生活并非是她想象中的那样简单,她的男人爱她、宠她,可她男人的妻子却容不下她。后来她才明白,她的男人越是爱她、宠她,他的正妻就是越是容不下她,可那个时候已经晚了,她已经被正室安排的人送出了锡州,那人将她卖进了苏州的一个乐坊。
  她在苏州的乐坊里呆了三年,除去最初半年逃跑过三次,她再没想过要离开那里,不仅仅是因为被抓回去后的惩罚叫人痛不欲生,更是因为她突然发现她无处可去。她回不了陈家,因为陈家夫人容不下她,她也回不去自己的家,因为家里养不起她,她哪里都去不了,为何还要离开唯一能够安生立命的地方?
  三年之后,乐坊的东家要北上长安,苏州的乐坊就卖给了别人,但东家怕到了长安再开乐坊时没有人能够撑起台面,于是就从乐坊里选出了十六个人,北上的路上因为各种变故死了七个,她有幸活了下来,而后便跟着东家在长安落了脚,安安心心地做这乐坊里的做一名舞伎,等攒下一些钱,又熬到了一定年岁,她就能退居幕后,去给新人做师父,再熬几年,说不定也能做个鸨母什么的。
  她的未来几乎是已经破罐子破摔地规划好了,为什么又会碰见萧言之?
  备受皇帝宠爱的蜀王她是知道的,这乐坊里有几个常客是朝廷命官,虽然不太清楚是多大的官,但每次来几乎都会谈到蜀王,他们说蜀王曾是皇帝遗落民间的长子,如今不仅是皇长子,还是皇帝唯一的嫡子,他们说蜀王有雄才大略,虽然暂时还不成熟,但再过几年更稳重一些了,就能成为最优秀的储君……
  可这样的一个男人竟然是她的那个爱在泥坑里打滚的弟弟?她的弟弟是个皇子?一个靠着她的卖身钱才活下来的皇子?开什么玩笑!既然是皇子他们母子为什么不呆在皇帝身边?就算是跟皇帝失散了他们为什么不来长安找皇帝?他们为什么要住进她的家?
  如果他们没来,那她还会过着跟父亲相依为命的生活,如果他们没来,那她也不用被卖掉,如果他们没来,她又怎么会落得如今这样的境地?
  可萧春月一边在心里抱怨着、咒骂着,一边又想起了那个十来岁的小男孩顶着日头从村子里走到锡州,身上挎着用树枝和麻绳做的弓箭,腰间还用麻绳系着两个窝窝头,一双草鞋也因为走得太久而磨破了,尽管一身狼狈,那小男孩见到她时双眼亮闪闪的,笑着问她过得好不好。
  “春月姐,别哭啊。”
  门外突然出来萧言之的声音,萧春月一惊,抬手抹一把脸,果然抹了满手泪水。
  门外的萧言之又开口道:“春月姐,我一个人坐在门口太没意思了,陪我聊聊天吧。”
  萧春月深吸一口气,压下不断上涌的情绪后才开口道:“请蜀王不要坐在奴儿的房门口,耽误了奴儿做生意,蜀王赔吗?”
  萧言之淡定地回答道:“方才已经替你赎身了,钱已经给了鸨母。”
  “你说什么?!”萧春月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三步并两步地走到房门口,拔了门闩就猛地拉开了房门。
  替她赎身是要花多少钱啊?!萧言之疯了吗?!
  萧言之是听到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只是没想到萧春月的动作那么快,身后的门就这样毫无预警地被人拉开,倚着门的萧言之直接就向后仰倒,摔倒在地,腰还硌在了门槛上。
  萧春月吓得后退一步,愣愣地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机智地弓起身体,一脸痛苦道:“疼疼疼!好像伤了腰了,好疼!”
  “王爷!”何晏立刻跑到萧言之身边蹲下,“王爷您没事吧?”
  “你看我像没事吗?”萧言之瞪了何晏一眼,“好疼啊,动不了了!”
  何晏立刻架起萧言之,道:“属下冒犯了,请王爷忍耐片刻,属下这就送王爷回府。”
  “回不去回不去了!”萧言之痛呼道,“走不了那么远。快,给我找个就近的地方躺着。”
  何晏也不知道是太过听话还是听出了萧言之的弦外之音,左右看了看之后,竟就架着萧言之进了萧春月的房间,连问都没问萧春月一句。
  萧春月也是被这状况给吓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便让萧言之进了房,还一脸紧张地跟在后头。
  “王爷,您觉得怎么样?”将萧言之放在床上之后,何晏就按了按萧言之的腰部,先查看一下萧言之的腰部有没有骨头断掉。
  萧言之憋着笑道:“恩……果然还是躺在床上舒服,铺地的木板硌得屁股疼。”
  闻言萧春月懵住,不知道萧言之这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何晏却是在一瞬间的怔愣之后明白了萧言之的意思。
  “那就请王爷继续舒服地躺着,属下就在门口。”话音落,何晏就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萧言之从床上坐起来,笑眯眯地看着萧春月:“吓着姐姐了?”
  这会儿萧春月才总算明白过来,瞪着眼睛怒斥萧言之道:“你骗人!”
  萧言之忙伸手拉住萧春月的手,道:“我错了我错了,姐姐别气。可是姐姐不肯见我,也不肯听我解释,我也只能出此下策。”
  “堂堂蜀王,竟然做出无赖一般的行径,你羞不羞?!”萧春月挣了挣,却没能挣脱萧言之的手。
  萧言之笑道:“没关系,君梦常说我没个王爷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个无赖。哦,对了,君梦是家里最小的妹妹,不过今年也要十五了,是该嫁人的年纪了。”
  “王爷说的这些,与我何干?”挣不开萧言之的手,萧春月就冷着脸站在床边,看都不看萧言之一眼。
  “怎么能跟姐姐没有关系呢?”萧言之笑了笑,“君梦是义父跟娘的女儿,跟姐姐也是有一半的血缘关系,另外还有两个弟弟,大弟弟名叫萧仁安,今年十九,二弟弟名叫萧翔生,今年十八。”
  “自从我离开萧家之后,萧家的一切就都与我无关。”
  萧言之仰头看着萧君梦,笑着说道:“春月姐,跟我回家吧。当初娘带着我逃难逃到村子里,是义父和姐姐救了我们母子的命,娘会选择跟义父在一起,也是因为听到了父皇的死讯,尽管那是一个误会,但是我们母子害得姐姐受了半辈子的苦,这个责任我推脱不掉。虽然有点儿迟了,但……我来接你回家了。”
  听到最后一句,萧春月终于是绷不住,伏在床边嚎啕大哭起来,应和着窗外突然响起的大雨瓢泼的声音,听起来叫人格外心痛。
  曾经有多少个日日夜夜她想回家都想疯了,梦里都是父亲来接她回家的场景,可每每醒来都是一场空,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让她听到这句话?
  萧言之依旧坐在床上,紧紧握着萧春月的手,轻声说道:“以前是义父和姐姐给我一个家,现在轮到我来给姐姐一个家了,虽然家中没有父母长辈,但有两个懂事的弟弟和一个可爱的妹妹,准妹婿也在长安城里,姐姐你方才见过的,就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小子,那小子虽然跟我一样油嘴滑舌的,又年长君梦许多,但对君梦是真心的。
  姐姐若想住在蜀王府,我就安排姐姐住在蜀王府里,那里有一大堆人伺候姐姐,姐姐想吃什么就让他们给你做,想穿什么就让他们出去买。但姐姐要是不想住在蜀王府,那咱们就在这长安城的别处买一个宅子,挑姐姐中意的。
  然后咱们再在东市里租一间铺子,就租燕家的铺子,我跟燕少主是朋友,他一定能算咱们便宜点儿。咱们就在那儿开一家小店,姐姐喜欢卖什么咱们就卖什么。兴许我不能常陪在姐姐身边,但仁安和翔生都很会做生意,有他们帮忙打点,姐姐一定能赚很多很多钱。
  有我给姐姐做靠山,姐姐一定还能再遇上一个如意郎君,咱不嫁给他,让他入赘到咱们家来,若是姐姐能生下个大胖小子,让他姓萧。”
  萧春月哭得更厉害了。
  萧言之所说的那种日子听起来是那样的平凡,可却是她很久以前就放弃了的平凡生活,如今还找得回来吗?
  萧言之又道:“姐姐放心,如今我贵为蜀王,这天大的权力不用来护你们一生平安喜乐还能用来做什么?”
  萧春月就伏在床边一直哭,萧言之没办法,只能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萧春月的背,直到萧春月的哭声越来越小,萧言之才收了手。
  起身坐在床边,萧春月突然觉得哭得太过有些丢脸,便垂着头不敢看萧言之,却又低声问道:“你的腰,没事吧?”
  萧言之笑着摇了摇头,道:“没事,只是硌了一下,没伤着。”
  “就会吓唬人,从小就这样!”萧春月抬头瞪了萧言之一眼。
  萧言之嘿嘿笑着。
  萧春月又转头看了看紧闭的窗户,听着外面滂沱的雨声道:“外面下这么大的雨,看样子今儿是不能跟你走了。”
  “没关系,那就等到雨停,”萧言之笑笑,“我在这里陪着姐姐一起等,等雨停了,咱们就回家。”
  “恩,好。”萧春月终于是笑了。
  可萧春月的话音刚落,房间的窗户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三扇窗户同时破裂,三道黑影翻窗而入。
  萧言之心头一凛,眼疾手快地将萧春月抱到床上,挡在自己身后,再回身看向房间里时,就被一把利刃抵住了喉咙。
  “王爷!”何晏紧跟着推门而入,但见萧言之的脖子上抵着一把剑,便不敢有所动作。
  睨了一眼何晏,黑衣人低声道:“关上门。”
  面前的男人裹了一身的黑,连脸上也围着黑布,以至于声音有些模糊,唯一能让人看清的只有一双眼睛。
  何晏看了一眼床上的萧言之和萧春月,而后慢慢地关上了房门。
  黑衣人又看向萧言之,道:“抱歉打扰王爷春宵一刻,但请王爷带上您的侍卫和这位姑娘,静悄悄地跟我们走一趟。”
  萧言之眉梢轻挑,笑道:“打从入宫开始,我就一直等着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两年。竟然在别人姐弟重逢如此重要的时刻来打扰,还真是一点儿眼力见都不长。”
  “王爷,请吧。”黑衣人的剑尖又往前送了两分,吓得萧春月抓紧了萧言之的胳膊。
  萧言之撇嘴道:“既然你们知道我是谁,那也该知道,我向来都不太听话。”
  话音未落,萧言之一只手搂住萧春月,另一只手突然抓起被子就冲着黑衣人扬开,等被子整个遮住了黑衣人的视线后,萧言之抬脚就隔着被子踹出一脚,连被子带人一起给踹开后,萧言之搂着萧春月就跳下了床。
  何晏眼疾手快地拔剑就刺,成功刺伤了一名黑衣人,而后同另一个缠斗在一起。
  萧言之原本想先送萧春月离开房间逃跑,可一打开房门,就又有黑衣人从天而降,吓得萧言之赶忙又拉着萧春月退回房间。
  幸而堵在门口的黑衣人似乎是分为两派,而其中一派是在保护萧言之。
  萧言之带着萧春月这么一退,先前被他踹开的黑衣人就追了上来,举剑就砍。
  萧言之赶忙抱着萧春月躲开。
  抽出藏在腰间的软剑,萧言之无奈地撇了撇嘴:“我不擅长用剑啊。”

  第63章

  事实证明,萧言之是真的不擅长用剑,这两年来跟裴泽学的防身剑法到了关键时刻也起不了多少作用,一把上好的软剑到了萧言之手上杀伤力还不如一把菜刀。
  “王爷,找个空隙冲出去,别管属下!”见萧言之将萧春月护了个安好,自己身上反倒多了几道血痕,何晏的心里顿时有些发慌。
  萧言之干笑一声,道:“我也很想冲出去,但是你来告诉我空隙在哪里啊?”
  到底是谁派了那么多的黑衣人来劫他?又是谁派了那么多黑衣人在他身边保护他?他们要打可不可以换个地方打啊?再往旁边挪一点就是乐坊宽敞的大堂和窗外宁静的街道了,结果他们却全堵在门口和窗口,给他一个口用来逃生行不行啊?
  “啊!!”
  萧春月突然惊叫一声,萧言之都来不及看清扑向萧春月的是谁,只瞬间转身将萧春月护在身后,而后飞起一脚将扑过来的人踹了出去。
  那人跪到在地上,抬头一脸震惊地看着萧言之,道:“王爷,自己人!”
  萧言之暴躁地怒吼道:“你们都穿的一样,我哪知道哪个是自己人哪个是敌人啊!都滚远点儿!”
  那人应了声是,而后就跟同伴一起引着敌人往别处走,虽然不知道萧言之所说的滚远点儿是要滚得多远,但有多远就滚多远那准没错。
  终于见打成一团的黑衣人散开了一些,萧言之又将萧春月的手抓得更紧,道:“姐,千万不能离开我身边,知道吗?”
  萧春月脸上精致的妆都已经被泪水冲花,然而受到了过大的惊吓,萧春月是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听到萧言之的声音时也没听清萧言之说的是什么,只抓紧了萧言之的手猛个劲儿地点头。
  瞅准一个空隙拉着萧春月出门,去往楼梯的路却已经被黑衣人堵死,萧言之扶着栏杆往下看了看,暗自庆幸萧春月的房间是在乐坊二楼。
  不废口舌与萧春月多解释,萧言之一把搂紧了萧春月的腰,带着萧春月登上栏杆就往楼下跳,惊得萧春月在萧言之耳边失声尖叫,落地之后,萧言之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与之相比连给萧春月垫了底整个摔在地上的疼痛都可以忽略不计。
  “姐你也是挺厉害的……”晃了晃头,萧言之拉起萧春月就往门外跑。
  “皇兄!”徐离谦刚巧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乐坊门口,一见到萧言之那狼狈的模样和乐坊里混乱的场景,登时大惊失色,“怎么会……是谁这么大胆?快!快来人扶皇兄去安全的地方!”
  徐离谦话音一落,就有两个侍卫模样的人从徐离谦身后走出,伸手就要去扶萧言之。
  见到徐离谦时,萧言之长舒了一口气,一直提着的心一放心,身体就晃了两晃,可都已经将手交给那侍卫了,萧言之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猛地抽回手,护着萧春月后退两步。
  徐离谦一愣,疑惑地看着萧言之:“皇兄,怎么了?”
  萧言之却又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看着徐离谦,焦急道:“三皇弟来得正好!快,何晏还在里面,快救他出来!”
  “何晏?”徐离谦微微蹙眉,而后立刻对身后的人吩咐道,“你们,快去看看皇兄的侍卫怎么样了,一定要把人救出来!”
  “是,王爷!”跟在徐离谦身后的人立刻快步跑进了乐坊,见到黑衣人就砍,根本不分敌我。
  见状,萧言之的眼神略微收紧。
  他觉得这乐坊内人分两派的局势是十分明显的,只要不瞎都该看得出来,虽然也存在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可能性,但不说要向徐离谦请示一下,至少也该在手起刀落前犹豫一下吧?可这些人不仅没有请示,连犹豫都没有就不分敌我地见人就砍,这般爽快实在是叫人不得不心生怀疑啊。
  徐离谦收回视线,又对萧言之说道:“皇兄放心,我的人一定会将何晏救出来的,还请皇兄移步到安全的地方,皇兄身上的伤也需要尽快处理一下。”
  萧言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而后笑道:“不碍事,都是些皮肉伤罢了。何晏跟了我这么久,不见他安然无恙,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反正三皇弟带了这么多人来,足以扭转局势,我就等一等吧。说起来,如此雨夜,三皇弟带了这么多人来平康坊里做什么?”
  徐离谦眼神一闪,不高兴地瞪起了眼睛道:“皇兄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这可是听说了平康坊里有人闹事,特地带人赶过来的!”
  萧言之又护着萧春月后退一步,道:“京城内所有滋事扰民之事都是由巡逻的金吾卫发现,而后根据闹事之人的身份上报京兆府或者武成王府,会报到皇弟那里去倒是稀奇。”
  “皇兄这是不相信我?”徐离谦难以置信地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耸耸肩,道:“三皇弟有做什么让我对你产生信任的事情吗?啊,裴泽你来了啊!”
  萧言之抻着脖子往徐离谦的身后看,吓得徐离谦立刻转身,还瞬间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摆出了一幅防御的姿态,看得萧言之摇头失笑。
  心虚的人总是容易反应过度。
  知道自己被萧言之骗了之后,徐离谦也不再装友善,转回身来看着萧言之笑道:“皇兄果然是聪慧过人,既然如此,我也能省去不少力气,就请皇兄老老实实地跟我走吧。还是说皇兄以为你此时带着个碍手碍脚的女人依旧能全身而退?”
  “这很难说。”萧言之不以为意地笑笑。
  这时,徐离谦的身后有个人上前一步,在徐离谦的耳边低语道:“王爷,时间不多了。”
  “皇兄,请你……”
  “不如这样吧,”萧言之打断徐离谦的话,笑着说道,“就让我这么跟你走了,我也很不甘心,不如你跟我比一场,你赢了,我就跟你走,你若输了,就放我离开,这之后就看谁跑得快了。如何?”
  徐离谦今天既然在他面前露个脸,那就是不打算留在长安城了。他人呆在长安城里都不安全,若是出了城那还有个好?他今日会来到平康坊本就不是计划内的事情,徐离谦应该也是临时决定来抓他的,而徐离谦没带张绍生来他面前炫耀,那想必张绍生是平安回了武成王府。可裴泽这个时间都没来,是被什么事情拖住了?他还以为裴泽得了张绍生的回复会立刻过来。
  “皇兄是要拖延时间等义兄来救你吗?”徐离谦上前两步,得意地笑道,“皇兄放心,义兄今夜八成是来不了了,我搞出了点事情给义兄和父皇做,因此义兄此时应该还在皇宫里陪着父皇呢。”
  至于回去通风报信的张绍生自然有人绊住。
  萧言之撇撇嘴,道:“皇弟既然如此胸有成竹,那还怕什么?自打入宫以来,我跟徐离善都比过好多次了,只要是不用兵器,那我次次都能撂倒他,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跟三皇弟比试一番,今日大概也是最后的机会了吧。但若皇弟怕输的话就当我没说过,我也试试看能不能从这么大的阵仗里逃出生天,若能成功,这也算是值得炫耀的丰功伟绩了吧?”
  说着,萧言之就摆好了要突围的架势。
  见萧言之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徐离谦犹豫了。
  是他在跟萧言之对决的过程中擒住萧言之的速度快,还是在萧言之突围的过程中抓住萧言之的速度更快?仔细衡量了一下,徐离谦选择跟萧言之一对一。
  “既然皇兄这样说,那我就让皇兄输得心服口服好了。不过可别说我没提醒皇兄,我可不是被娇养长大的徐离善,大概会让皇兄吃点儿苦头。”
  “是吗?”萧言之挑眉,“我还真是喜欢处处都有惊喜的人生。”
  裴泽啊,你这混蛋要是再不来,就送你个年度最大惊喜!
  这边萧言之跟徐离谦一对一地打上了,那边的裴泽才刚骑马跑出延熹门。
  今日申时将过的时候,裴泽才刚要离开皇宫,突然就有人在后宫里发现了一位才人的尸体,因为需要盘查后宫巡逻卫兵,所以裴泽派了个人回武成王府知会一声,自己便留在皇宫里进行调查。等捋顺清楚事情的经过时,已经是戌时。
  裴泽原本想着夜禁的时间早就过了,宫门和坊门都落了锁,他再要出宫就太麻烦了,而且已经派人回府知会过了,萧言之如今只要是躺在他的床上也能安睡无忧了,他不在也无妨,因此裴泽是打算不回府的。可人都走到大吉殿门口了,裴泽又突然不知道为什么很迫切地想见萧言之一面,于是改了主意,立刻快马出宫。
  裴泽一路快马回府,三步并两步地冲进武成王府的大门后就立刻问起萧言之的行踪。
  “蜀王在哪儿?”
  这话问完,裴泽才发现黎安、孔卿和张绍生都在前院,而三个人的中间是被绑起来的齐成。
  “怎么回事?”
  黎安三人心里都是一凛,而后齐齐向裴泽行了个礼。
  张绍生挠挠头,道:“抱歉王爷,是我跟他的私怨。”
  他真是犯了蠢才会耽误时间跟这臭小子耍嘴皮子,这小子真是怎么打都不长记性!
  裴泽看了看被绑着的齐成,又问道:“你们王爷呢?”
  张绍生立刻回答道:“启禀王爷,我们王爷现在还在平康坊里面。”
  “平康坊?”裴泽蹙眉。
  萧言之大晚上地跑去平康坊做什么?
  犹豫了一下,裴泽又转身出府:“备马。”
  总觉得他今天晚上非得见着萧言之不可。
  孔卿立刻跑去拦住了要把裴泽骑回来的马送回马厩的下人,亲自将马牵到了王府门口。
  然而裴泽一脚才踏出武成王府的大门,就见一人快马加鞭地狂奔而来。
  来人是东城区轮值巡逻的金吾卫,一见到武成王府大门口的裴泽就立刻高喊道:“王爷!启禀王爷,蜀王、蜀王和吴王在平康坊里打起来了!”
  不是说蜀王不近女色吗?不近女色为什么还能跟吴王在平康坊里因为一个女人打起来啊?!
  裴泽一怔,立刻翻身上马。
  “孔卿点府里私军跟我去平康坊,你去通知城门卫全城禁严,此刻起不许进也不许出!”
  话音落,裴泽打马就走。
  孔卿也毫不犹豫地回府点兵,紧追着裴泽就去了平康坊。
  黎安什么都没问,只回房换了身衣裳,而后进宫面圣。
  而那个前来通风报信的金吾卫却傻愣愣地站在武成王府门口,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就是两位王爷为了一个女人打架而已,犯得着点兵吗?怎么还全城禁严了?
  难得跟裴泽回府一趟的胥仁冲天翻了个白眼,拍了拍那金吾卫的肩膀道:“走吧,我陪你去城门。”
  王爷也是急了,只这金吾卫一个人去城门去报信,谁信他啊?
  那金吾卫还是一脸茫然,跟在胥仁的身后往最近的通化门方向狂奔而去。
  不一会儿,通化门的城门楼上就燃起了巨大的火焰,一名传讯兵站在城楼最顶端,两手各握一个火把,将全城禁严的命令传递给其他城门卫。
  长安各城门处的轮值城门卫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严守城门,领军卫大将军得人通报之后也立刻加派人手,将长安城封了个水泄不通。
  裴泽到达平康坊时刚好就看到了各城门楼上的火焰。
  而在乐坊内的徐离谦却还没能擒住萧言之。
  再一次摔飞出去的萧言之啐了口血,被萧春月扶着从地上爬起来后,又笑着对徐离谦说道:“皇弟的这个惊喜还真是让我深刻理解了什么叫生命不能承受之痛。”
  他娘的肋骨好像断了!
  徐离谦的身上也疼得厉害,他没想到萧言之说能撂倒徐离善那话并不是吹牛。
  “皇兄的毅力当真叫人敬佩,但是皇兄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
  徐离谦话音刚落,就有人从门外冲进来,急哄哄地对徐离谦说道:“王爷,大事不好了!城门楼上刚刚传讯,全城戒严!”
  “什么?”徐离谦登时大惊失色,“武成王不是还在宫里吗?”
  除了裴泽,还有谁能对十六卫下令?
  萧言之深吸一口气,忍住身上各处的疼痛后笑道:“看样子是到了决一胜负的时候了。但是我觉得皇弟若是现在不跑的话,等会儿应该就跑不掉了。”
  如果真的全城禁严了,那裴泽应该在赶来的路上了吧?
  正想着,萧言之就听到一声从门外传来的喝声:“把里面所有的人都给本王绑起来,违者就地格杀!”
  “是!”孔卿领着人就往里冲。
  “怎么这么快?走!”徐离谦恨恨地看了萧言之一眼,而后拔腿就往乐坊的后门跑去。
  都怪母妃,这下可打乱了他的全部计划!这下连萧言之都带不走,他的麻烦可大了!
  萧言之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直接躺进了萧春月怀里。
  “他娘的,这混蛋赶来收尸吗?”
  萧春月跪在地上抱着萧言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言之!言之你别死啊!”
  萧言之咳一声,道:“姐,拜托别晃我,疼……”
  真是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徐离谦明明是来带他一起走的,可怎么下手的时候却有种想要打死他的感觉?
  萧春月立刻就不敢动了。
  “言之!”裴泽冲到萧言之身边,一脸的慌张,“怎么样?伤着哪儿了?去请大夫来!”
  “是!”立刻有人跑走去请大夫。
  “你看我像伤着哪儿了?”萧言之偏头,笑眯眯地看着裴泽,“猜猜看,猜对没有奖励。”
  看着萧言之的笑脸,裴泽顿时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握住萧言之的手道:“还能说笑就是死不了。哪儿不舒服?”
  看萧言之这躺平不敢动的样子,是伤着骨头了?
  萧言之撇撇嘴,道:“大概伤着骨头了。我可是拼了命地撑到你来,成功地拖延了这么久,有奖励吗?”
  他对这些军人的那种说一对一就一对一,没有命令之前决不插手变成一对多的正直感到十分满意,不然他也拖不了这么久。他也对过去两年中能文斗就从不武斗的自己感到十分满意,不然徐离谦也不会当他是个文弱青年轻易就答应跟他一对一。
  “有!”裴泽不假思索道,“等你伤好了,想要什么奖励都行。”
  这个时候,裴泽的背后才突然惊起了一层冷汗。
  如果他今夜没有执着于要见萧言之一面,如果不是有金吾卫侥幸跑去武成王府通风报信,如果他再晚点收到消息,哪怕只是晚一炷香的时间,那他还能见着萧言之吗?
  “还要等伤好?”萧言之不满地蹙起了眉,“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乖一点养伤就好得快。”这话说完,裴泽才抬眼看了萧春月一眼,“这位是……?”
  “是我打算红杏出墙的对象。怎么样?长得美吗?”萧言之得意地笑着。
  裴泽又看了一眼妆花得有些夸张的萧春月,实在是无法评判萧春月的样貌。
  “恩,美。”裴泽敷衍道。
  萧言之咋舌道:“怎么就这点儿反应?”
  裴泽白了萧言之一眼,道:“又不是个男人。”
  萧言之无趣地撇撇嘴,道:“这是我姐姐,萧春月。”
  裴泽这才认真地看了萧春月一眼,而后从萧言之怀里抽出一方帕子,递给了萧春月:“姐还是把脸擦一下吧。”
  萧春月此时的脑内是一片空白的,见裴泽从萧言之怀里抽出了帕子递给她,就伸手接了过去,听裴泽说该擦擦脸,就用帕子擦了擦脸,既没有去想裴泽为什么知道萧言之的怀里揣着帕子,也没有想堂堂武成王为什么要跟着萧言之喊她姐姐。
  萧言之却是笑着白了裴泽一眼。
  大夫终于来了,一直都不敢碰萧言之的裴泽这才让开位置,紧张兮兮地盯着大夫的双手。
  萧言之原本还没察觉到任何不妥,可见老大夫摸在他身上的双手一直轻微颤抖着,萧言之琢磨了一下就仰头看向移动到他头顶的裴泽,果然就见裴泽紧盯着人家老大夫不放。
  萧言之轻笑道:“你别瞪人家!”
  裴泽立刻扶正萧言之的脑袋,蹙眉道:“你别乱动。”
  都不确定身上伤着哪儿了,萧言之乱动什么?万一真有哪根骨头断了,他这样乱动再戳着他!
  老大夫终于是替萧言之做完检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道:“启禀武成王,蜀王身上的剑伤并不严重,只是有几处伤了骨,好在并不十分严重,可以小心移动,但需要长期静养。”
  武成王和蜀王会把他这样一个民间大夫找来,就只是为了让他诊断一下看有没有动不得的伤口,若没有,这蜀王八成是还要交给宫中太医诊断,这样的情况常有,他看得太多也没什么用。
  “多谢大夫。”果然裴泽要求的也不多,他只是想知道这个时候的萧言之能不能动罢了,说到底还是宫里的太医更可信。
  这话说完,裴泽就又绕到萧言之身边,伸手就将萧言之打横抱了起来。
  “我送你回宫,黎安大概已经入宫面圣。也请姐姐一同入宫。”
  至于那老大夫自然有人安置。
  “那徐离谦怎么办?”萧言之转头看了萧春月一眼,给了萧春月一个安心的笑容,而后又低声对裴泽说道,“我姐姐不方便入宫吧?”
  裴泽睨了萧言之一眼,道:“徐离谦有孔卿带人去追。你姐得跟着入宫,你以为一直在暗中保护你的人是谁派来的?”
  萧言之眨眨眼,愕然道:“我刚才还以为是你来着。”
  “……也有我的人。”裴泽低声道,“还有几个是陛下安排在你身边的。”
  萧言之蹙眉问道:“是为监视还是保护?”
  “……都有。”这话说完,裴泽就低头看了萧言之一眼,见萧言之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裴泽的心里反而有些不安。
  半晌之后,萧言之又问道:“你跟父皇早就知道徐离谦意图不轨?”
  要不然裴泽怎么会直接带了兵来平康坊?而且还在第一时间下令全城禁严,这显然是早有防备。
  裴泽抿了抿嘴,而后道:“这事儿还是等陛下与你解释吧。”
  萧言之盯着裴泽道:“你现在说,不说点儿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我就觉得身上哪儿都疼。”
  那大夫一定是个庸医,竟然说伤了骨还不严重,他都快疼死了,怎么不严重?

  第64章

  裴泽到底还是没跟萧言之说徐离谦的事情,不过倒是难得地多说了不少笑话,逗了萧言之一路,笑得萧言之只觉得肋骨那地方更疼了。
  终于进了宫,赵康早就亲自等在了两仪门的门口,一见到裴泽和萧言之,就引着两人直接去了万春殿,彼时皇帝与太医署的五名太医都已经等在了万春殿,黎安也穿着从没在萧言之面前穿过的官服,静静地站在万春殿的堂屋里。
  见萧言之是被裴泽抱着进门的,皇帝登时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脸慌张地冲到萧言之面前。
  “言之这是怎么了?那孽子伤你了?!”
  看着皇帝又慌又怒的神色,萧言之心暖地笑了笑,道:“父皇,儿臣没事,儿臣只是懒得走。”
  闻言,皇帝抬头看了裴泽一眼,见裴泽微微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半颗心,笑骂道:“你这小子!又不是女人,累了怎么就让人抱着?”
  然而皇帝脸上的这笑容也十分的不自然。
  萧言之笑道:“反正天黑,也没人能看见。”
  皇帝瞪萧言之一眼,而后对裴泽和太医们说道:“快送他去房间。你们去给蜀王好好检查一下,看蜀王到底是伤了哪里!”
  “是!”
  裴泽立刻抱着萧言之转进寝室,五名太医也一路小跑地跟在后面。
  刚被放在床上,萧言之突然一把抓住裴泽的肩膀,将裴泽拉到跟前低声问道:“你方才说父皇在我身边安排了人监视,那你我的事情……”皇帝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突然被萧言之这么一拉,裴泽还以为他是怎么了,吓得心里一咯噔,结果却听到这么一句问话,裴泽立刻就笑了。
  “放心吧,他们进不去武成王府。”
  他那武成王府不管是明里还是暗里都是外人进不去的地方,只在府里留了一个陛下最初安插进去的眼线,然而那眼线也已经被他收服,传递给陛下的信息都是他希望陛下知道的。起初陛下是因为信任他,才任由他将武成王府管理成如此模样,后来则是因为萧言之在他那里,陛下才一再放任他,不然依着陛下的性子,他早就没好日子过了。
  “真的?”萧言之将信将疑地看着裴泽。
  裴泽坚定地点了点头,又抬手拍了拍萧言之的额头,这才转身离开寝室。
  “陛下。”出了寝室,裴泽就跪在了皇帝面前,沉声道,“是臣的疏忽才让蜀王有此一难,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皇帝略微弯腰拍了拍裴泽的肩膀,叹息道:“不怪你,怪朕,是朕的考虑不周。你府里的长史已经将事情的经过都跟朕说了,朕还要感谢你,幸而是你反应快,不然言之倒真要被那孽子带走了。起来吧。”
  “谢陛下。”裴泽依言站了起来,“陛下,吴王他……”
  皇帝坐回先前的位子,一听裴泽提起徐离谦便冷哼一声,道:“朕倒是看错了那孽子,方才领军卫来报,那孽子带人杀了城门守卫逃了出去,朕已下令让羽林军去追了。朕现在还有事情需要你去做。”
  “陛下尽管吩咐。”裴泽又跪了下去。
  皇帝却望着不远处的烛火发了会儿呆,而后才从手边的小桌上拿起一本折子递给裴泽,而后坚定地吩咐道:“这上面的人,连同其家人,一个不留。天亮之前务必将事情办完。”
  一听到这命令,裴泽的心里就是一惊,接下折子翻看来看了一眼,裴泽有些犹豫。
  要杀这些人很容易,可这些人也只是因为跟云家有所牵连而被陛下怀疑,原本是要等查证之后再做定夺,现在就动手会不会有滥杀无辜之嫌?而且还要连同家人和下人一起……
  裴泽抬头,不解地看着皇帝。
  看到裴泽眼中的犹豫,皇帝长叹一口气,道:“朕自从当了这个皇帝之后,就是因为做了太多妇人之仁的决定,才让朝堂局势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原本以为未来的路还很长,朕总有时间用更为稳妥的方法处理好所有事情,可如今回想,朕悔不当初啊。若当初能趁着打了胜仗的劲儿一口气血洗朝堂,今日言之也不会有此一难了。
  凡事有果必有其因,这是对朕为君不狠的惩罚。如今枉杀也好明智也罢,这恶名、这血债朕都背了。朕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替言之、替你们扫清障碍铺平前路了。”
  “陛下?”这段时间以来,裴泽就觉得皇帝的作风一反常态,再听皇帝这番话,裴泽的心里生出一丝不安。
  “去吧,”皇帝甩给裴泽一块玄铁令牌,道,“距离天亮没剩多少时间了。”
  “……是。”裴泽抱拳拱手,而后转身大步离开。
  黎安也随着裴泽一同离开。
  皇帝又在那里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缓步走进寝室。
  “蜀王的伤势如何?”
  除了正在给萧言之包扎伤口的太医,其余四名太医立刻转身面向皇帝跪下,道:“启禀陛下,蜀王身上的剑伤并无大碍,倒是多处拳脚加身所致的骨裂需要时间调养。”
  “多处骨裂?”一听到太医的这个诊断,皇帝的脸色就冷了下去,“几处?”
  太医们惶恐地面面相觑,而后有一人壮着胆子答道:“启禀陛下,蜀王的肋骨有两根险些断开,还有一根大概是有轻微的裂痕,右腿小腿有一根较细的腿骨断开,所幸没有太严重的移位,只能花费时间慢慢愈合。”
  这只要静养就能养好的伤在太医们眼里看来算不上重伤,若放在曾在沙场奋战几年的皇帝身上,皇帝也不觉得是个重伤,可这伤偏偏是伤在了看起来不懂功夫的萧言之身上,这让皇帝大为恼火,而且十分心痛。
  走到床边坐下,皇帝摸了摸萧言之的头,低声问道:“疼吗?”
  萧言之立刻展颜微笑,道:“不疼,估计三皇弟的身上应该比儿臣疼。”
  “今日起,那孽子不再是你的弟弟!朕没有那样会对亲哥哥下杀手的儿子!”皇帝又摸了摸萧言之的头。
  听了这话,萧言之也敛起了笑容,摆了摆手挥退几名太医,等人都走干净了之后,才低声问皇帝道:“父皇早就知道三皇弟……徐离谦图谋不轨?”
  皇帝叹一口气,道:“朕也是最近才知道的。那天是朕不小心将有意立蒋贵妃为后的事情说给了云淑妃听,而后朕也觉得不妥,便格外留意了云淑妃,岂料她还真的立刻就与云家人联络,安排了人去暗杀老二。但操之过急,反而暴露了云家多年来的谋划,虽然只是冰山一角,但足矣。”
  “这件事情为何没人与儿臣说过?”
  皇帝偏头冲萧言之笑了笑,道:“是朕要他们瞒着你的。朕察觉到了,却没有证据在朝堂上给他们定罪判刑,他们自知暴露了,便不会坐以待毙,这一场暗战比得就只是谁先杀了谁。朕不想将你牵扯其中。”
  “可是儿臣一直身处其中。”萧言之蹙眉。
  皇帝又笑了笑,道:“傻小子,这怎么能一样?朝堂上的政务是要秉公处理,不害人命,不伤天理,做的都是对的事情。可这一次没有理没有据,只是凭着感觉去杀人,这样的事情将你牵扯进来做什么?
  幸而那孽子的准备不够充分,这一次是受了云淑妃的拖累不得不铤而走险。朕也庆幸自己当日一时口快,不然倒要叫他们母子温良的面孔蒙骗一世,真要等到他们准备万全,朕与你们便都活不了了。
  原本你呆在武成王府里是安全的,怎么今日偏要出门?”
  一知道事情败露之后,那孽子不知为何一直就想带走言之,这几天的功夫安排了不少人往武成王府去,却连武成王府的围墙都没能翻进去,若不是那孽子做事谨慎始终没暴露身份,他早就将那孽子押入大牢了!
  若不是言之今日出门,怎么会给他伤害言之的机会?而看今日这状况,想必他安排在吴王府周围的一百精兵也都凶多吉少了,那孽子这几年到底积攒了多大的势力?
  “呃……”萧言之搔了搔嘴角,想起寻到萧春月也就是才刚发生的事情,而皇帝派到他身边的人此时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因而这事儿皇帝应该是不知道的。
  犹豫着要不要就这样把事情瞒下,可再看皇帝一眼,萧言之还是坦诚道:“儿臣找到萧家的义姐了。”
  “义姐?”皇帝蹙眉,“你就为了她非得今夜出门不可?”
  言之知不知道他差点儿就要丢了性命了?
  萧言之撇撇嘴道:“那……那还不是父皇和义兄、皇弟都瞒着儿臣,让儿臣一点儿防备都没有,若早知道三……若早知道徐离谦要加害儿臣,儿臣哪里还会傻乎乎地送上门去?”
  “倒成了你有理了?”皇帝一听这话就斜了萧言之一眼。
  “儿臣一直有理。”萧言之笑道。
  “你那个义姐呢?”皇帝问道。
  萧言之搔了搔嘴角,而后道:“大概就在外面。”
  皇帝一怔,而后扬声道:“赵康,将外面的女人带进来。”
  “是,陛下。”外面的赵康应了一声,而后就笑容可掬地对萧春月说道,“姑娘,里面请吧。”
  幸好他一瞧见这姑娘惨兮兮的脸就先安排这姑娘洗了把脸,不然她这会儿可怎么面见陛下啊?
  萧春月吓得一抖,谨慎地低声问赵康道:“是……是陛下要见、见我?”
  “可不就是嘛,”赵康笑道,“姑娘里面请吧,蜀王也在里面。”
  萧春月咽了口口水,犹豫再三,这才提心吊胆地往萧言之的寝室里走。
  赵康笑笑,不紧不慢地跟在萧春月身后。
  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的样貌和萧言之的神色,萧春月垂着头向前两步,待挑眼能瞧见皇帝的双脚时,萧春月就停了下来。
  “奴婢参加陛下。”请安的话是该这样说的吗?
  一听见萧春月发抖的声音,萧言之赶忙从床上坐起来。
  萧言之这一动,皇帝立刻转头瞪着萧言之,道:“你起来做什么?”
  萧言之被这话问的一懵,抬手指了指萧春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皇帝沉声道:“躺回去,没听太医说要你静养?”
  萧言之眨眨眼,道:“儿臣现在很安静啊。”
  说着,萧言之就退到了床的里侧,靠着墙坐着,嬉皮笑脸道:“父皇您继续。”
  剜了萧言之一眼,皇帝才又看向萧春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萧春月依旧紧张得浑身发抖,听到皇帝的问话就立刻答道:“奴婢、奴婢萧春月。”
  “你怎么会在长安?”皇帝又问道。
  他知道言之入宫后不久就让裴泽去将远在江南的弟妹三人接来了长安,可这个义姐不是卖给别人家做妾了吗?那应该人在江南,怎么会在长安出现?
  “奴婢……”这个回答萧春月心里很清楚,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事到如今,她是已经看开了,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境遇,可到底不是什么值得跟人说的事情,若被皇帝知道,会不会也影响到言之?
  萧言之忙道:“父皇您问那么多做什么?儿臣这义姐虽然长得好看,但可不能给您当妃子,您死了这条心吧。”
  “你这小子怎么张口就胡说八道?受了伤也管不住嘴?”皇帝转头瞪着萧言之,“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这难道不是该问清楚的事情?”
  “又没伤在嘴上,”萧言之嘟囔道,“这些儿臣会问清楚的。那个……秀水和连胜进宫之前,可不可以让义姐留下照顾儿臣?儿臣还有话没来得及问义姐。”
  皇帝瞪着眼睛道:“你护萧家人倒是护得紧,怎么就没见你对朕和老二这么好?”
  还有话没问?言之是怕他这义姐离了他跟前儿被人欺负吧?
  萧言之道:“儿臣可是受了萧家的恩惠才活下来的,如今报偿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他可是跟萧家人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几年,撇开血缘不谈,他们之间也有二十多年的感情,萧春月更是他的救命恩人,这样的羁绊还真就是皇帝和徐离善他们比不了的。
  “都是你有理!”皇帝抬手想要拍萧言之一下,可将要落手时却猛然想起萧言之身上的伤,赶忙收回了手,“你爱留就留下她吧,朕若不准,你怕是也不能安心养伤。”
  “谢父皇。”这一句谢,萧言之说的真心实意。
  皇帝白了萧言之一眼,而后起身抖了抖衣摆,道:“朕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今夜便呆在万春殿里,朕会安排人谨慎把守,明日一早,你就跟裴泽回武成王府吧。”
  “是,父皇。”
  嘴上应着,萧言之的心里却有些打鼓。
  若是以往,皇帝大概会让他留在宫中养伤,这样皇帝时时都能见着他,会安心一些,可这会儿却让他明日一早就回武成王府?难不成这皇宫里还不如武成王府安全?
  目送皇帝离开之后,萧言之见萧春月还跪在地上,便拍了拍床铺笑道:“春月姐,到这边来。”
  萧春月抬头看了看萧言之,而后又看了看那铺着缎子的床,大力地摇了摇头。
  萧言之眉梢一挑,又道:“春月姐你离我那么远,要怎么跟我说话?快过来坐。”
  萧春月还是摇头,怯懦道:“不敢坐……”
  萧言之一怔,而后笑道:“这是我的床,春月姐尽管坐就是了,又坐不坏。快点快点。”
  见萧言之一直在床上动来动去,萧春月又想起方才皇帝说过,太医是让萧言之静养的,大概身上是有不适合动作的伤口的吧,再看萧言之那不安分的样子,萧春月也怕了,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犹犹豫豫地走了过去,而后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床边。
  见状,萧言之摇头失笑,却也不再强求,只试着与萧春月聊些有意思的事情,好让她放松下来。
  另一边,裴泽先回大吉殿做了一番准备,而后一路翻墙越瓦地去了掖庭的西南角。
  长安城内除了十六卫和北衙羽林军之外,还有一支直属陛下的五十人队伍潜藏其中,这五十人不入军籍,也没有户籍,除了陛下和陛下的心腹,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这五十人当中,有些是从他们当年起兵叛乱时就一直追随陛下左右的,还有一些是陛下当了皇帝之后才安排进去的新人,每一个都是精兵强将,却为着各自的目的甘愿隐于黑暗。他们只听从陛下的命令,替陛下做那些无法在阳光下做的事情。
  这一次是裴泽第二次与他们合作。
  在秘密的汇合地点落地,裴泽仔细找了一会儿才看到隐身于黑暗中的二十个人。
  亮出令牌之后,裴泽没有说话,只用手势将这二十人分成五组,而后给每组的领队递了一张字条,那字条上写着今夜他们各自的任务。
  看完字条上的内容,五组的领队就各自掏出火折子将那字条烧了个干净,而后领着自己的同伴闪身融入黑夜。
  待这些人都走了之后,裴泽摸了摸藏在袖中的短剑,这才再一次翻墙越瓦,前往最让他放心不下的任务地点。
  等裴泽到时,那一处院子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喧闹的声音,也没有乱晃的火光。裴泽蹲在屋顶凝望片刻,而后便从屋顶跃下,缓步走到这座宅子后门所在的巷子,静静地站在离那道后门不远的地方。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一家里应该是有个沉稳聪明的儿子。
  果然,站在巷子里的裴泽没等多久,就见这宅子的后门被人推开,两名侍卫护着一个人偷偷摸摸地溜了出来。
  打算逃命的三个人意料之外地看到巷子里有人,登时给吓得手足无措,两名侍卫第一时间就挡在了自家公子的身前。
  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辨认半天,三个人才认出这大半夜站在巷子里的人正是大名鼎鼎的武成王裴泽。
  身后的宅子里杀机四伏,这飞来横祸本就让人一头雾水,慌张到不知所措时看到一个堪称唐国支柱的人就在眼前,这家的公子甚至都没对大半夜不睡跑出来闲逛的裴泽产生质疑,立刻就一脸惊喜地奔向裴泽。
  “王爷救命!有人在我家……”
  话没说完,已经到了裴泽眼前的这位公子只觉得裴泽抬手的瞬间眼前寒光一闪,而后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维持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倒了下去。
  恰在此时,一名黑衣人发现了宅子里的死人数目不对,便从后门寻了出来,将还傻愣在后门门口的两名侍卫强行拖了回去,不一会儿就又跑了出来,冲似乎从没动过的裴泽点了点头,而后就把那公子的尸体拖回了宅子。
  半刻钟后,宅子里火光冲天。
  裴泽盯着那能将黑暗驱散的火光看了看,而后转身就走。
  “下辈子投胎,选好人家。”
  飞身跃上一处比较高的屋顶,裴泽就见本该陷入黑夜的长安城中却有几处火光冲天,这几处火光交相辉映,几乎照亮了长安城的上空,很快也引得全城骚动。
  数了数起火的宅子的数目,确认无误后,裴泽又回了掖庭,静静地等了片刻,便见那二十个黑衣人依次回归。
  五队的领队依次向裴泽汇报了任务之后,今夜的事情就顺利解决。
  裴泽先去了两仪殿向皇帝汇报,而后便去了万春殿。
  万春殿里也是寂静无声,浓黑的夜色里,唯有萧言之的寝室里燃着一点烛火。
  裴泽深吸一口气,而后推门而入。
  坐在床上发呆的萧言之一听到声音就立刻转头看过去,见进门的是裴泽,便展颜微笑。
  “回来了。”
  “恩。”裴泽点点头,也露出一个笑容。
  注意到坐在床边睡着了的萧春月,裴泽疑惑问道:“她怎么还在这儿?”
  萧言之笑笑,道:“春月姐说我这里没人她不放心,怎么都不肯走。”
  裴泽上前轻轻推了推萧春月,等萧春月睁开了眼睛,便温和地开口道:“坐在这里睡容易着凉,姐姐去厢房吧。”
  萧春月迷迷糊糊地看了看裴泽,再转头看看萧言之,以为裴泽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萧言之说才故意打发她走,于是萧春月打了个哈欠,便迷迷糊糊地离开了房间,随便在东厢房找了个空房间就进去睡了。
  萧春月一走,裴泽就霸占了半张床,躺在萧言之身边。
  萧言之眼神一闪,不自觉地抬手一下一下地摸着裴泽的头,柔声问道:“累了?”
  “有点。”
  “那就睡吧。”萧言之扯过被子,盖在裴泽身上。
  裴泽没再说什么,只闭着眼睛,一脸安然地躺在萧言之身边。
  萧言之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盯着裴泽袖口露出的一点血渍慢慢沉了眼神。

  第65章

  第二日一早,当裴泽从睡梦中苏醒缓缓睁开双眼后,就瞧见萧言之正斜靠在枕头上用手撑着脑袋看着他。
  “醒了?”萧言之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光亮,“你今儿睡得时间倒是长。父皇早上派人来说你今儿就不必上朝了。”
  闻言,裴泽也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天色,瞧见窗外天光大亮的样子,裴泽也是略微有些诧异,但随即又躺了回去。
  “什么时候醒的?”裴泽斜挑起眼睛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撇撇嘴,道:“天还没亮就醒了,今天身上比昨天还疼,睡不着。”
  裴泽眉心一蹙,心疼地问道:“太医没给止痛的方子?”
  “给了,”萧言之笑了笑,“但怕他们进来吵醒你,就没叫人去弄。难得你能睡这么长时间。”
  听了这话,裴泽立刻从床上弹起来,快步走了出去。不一会儿,萧言之就听到了裴泽安排人去熬药的声音。
  “好好躺着。”回到房里后见萧言之还是侧倚在那里,裴泽紧张地嘱咐一句,可到底还是又爬上床,亲自扶着萧言之,把萧言之又放平了,“心眼儿长歪了不要紧,回头骨头也长歪了怎么办?”
  在这个时候从裴泽的嘴里听到这样的一句玩笑,萧言之突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长歪了你也得要我。”
  裴泽睨了萧言之一眼,而后道:“那为了我自己,得把你养好点儿。”
  萧言之眯起眼睛笑了。
  看了一眼萧言之的笑脸,裴泽又改口道:“还是算了,你若长歪了,就没人跟我抢了。”
  萧言之脸上的笑容僵住,而后白了裴泽一眼:“你最近废话很多啊?”
  “恩,”裴泽点点头,“近墨者黑。”
  萧言之抽了抽嘴角,把脑袋转向了另一边。
  裴泽笑笑,又道:“我回大吉殿换身衣裳,一会儿就回来。”
  不想说话,郁闷的萧言之只懒洋洋地抬起手挥了挥。
  在萧言之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裴泽才转身大步离开。
  又过一会儿,张绍生和萧春月两人就一起来到萧言之的寝室,一个手上端着药,另一个就端着萧言之和裴泽两人份的早膳。
  “见过王爷。”张绍生先给萧言之颔首行礼,而后才找了地方将手上的药碗放下。
  萧春月原本是打算直接走到萧言之面前的,可见张绍生突然来这么一下,萧春月的脚步倏地顿住,有样学样地向萧言之颔首后,才将早膳放在了桌上。
  萧言之听见声音起身时,刚好就看到萧春月慌张行礼的样子。
  “春月姐不必拘礼,这万春殿是我住的地方,没人会挑春月姐的不是。”
  昨夜又是暗杀又是入宫面圣,春月姐的心里还慌着呢吧?
  萧春月紧张地左顾右盼道:“这里可是皇宫,哪能没规矩?”
  看到萧春月这战战兢兢的模样,再回想起萧君梦第一天到武成王府时的大大咧咧,萧言之暗叹一口气,心想萧春月这些年似乎真的吃了不少苦头。
  “春月姐带了什么好吃的来?”说着,萧言之就挪腾着想要下床。
  “诶诶诶!你这是要做什么?”一见萧言之动弹,张绍生就立刻开口拦住,“你还记得自己身上有伤吗?快别动。”
  说着,张绍生就搬来一张炕桌,支在了萧言之的床上。
  “武成王走时可特地吩咐不准你下床,”将饭菜都放上炕桌,张绍生又道,“听说你这腿上还有根骨头断了,可我怎么看你不知道疼呢?”
  “疼,”萧言之又挪回原来的位置,“可真是哪儿哪儿都疼。”
  “那你就有个疼的样子成吗?”张绍生一脸担忧地说道,“你这可是伤了骨头,就老老实实地躺着不行吗?”
  “他可躺不住,”萧春月忍不住插一句嘴道,“打小就呆不住,跟只猴子似的。”
  说完这话,萧春月立刻就捂住了嘴,一副说错话的惊慌样子。
  萧言之无奈笑道:“罢了,春月姐再忍一忍吧,等会儿就能出宫了。”
  话说完,萧言之就开始用膳。
  萧春月站在床边看着萧言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得张绍生都替她急。
  萧言之自然也注意到萧春月不安的样子,想了想,还是放下了筷子,看着萧春月笑如春风地问道:“春月姐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吗?”
  萧春月又犹豫了一下,而后才说道:“言之啊,我……我还是不跟你呆在一起了吧?”
  萧言之眉梢一挑,疑惑问道:“怎么了?那春月姐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那倒也没有,”萧春月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床边,坐下后才觉得不妥,又站了起来,“我就是……就是觉得我还是不呆在你身边的好,免得别人说你闲话。”
  萧言之笑笑,又重新拿起了筷子,道:“春月姐若只是担心这个,那就不必在意。但春月姐若有其他想做的事情,便与我说,我会替春月姐安排。”
  “那倒也不用,”萧春月赶忙摆摆手,道,“我这些年也存了不少钱,大概够用。”
  萧言之一怔,抬起头来看着萧春月,问道:“春月姐,你觉得经过昨夜的事情之后,你那钱还拿得回来吗?”
  被萧言之这么一问,萧春月也跟着一怔:“不、不可能拿不回来吧?”
  萧言之看着萧春月,不说话。
  拿得回来吗?先不说昨夜的混战使那家乐坊被砸毁了一半,他们离开时并没有带上那些钱,也没跟鸨母知会过,如今再回去找,那鸨母若是一口咬定萧春月没有积蓄呢?
  见萧言之不说话,萧春月登时惊叫一声,道:“啊!!那可是老娘攒了半辈子的血汗钱!”
  这一声惊叫可把萧言之和张绍生给吓懵了,连刚进门的裴泽也被吓住了。
  他不过是去大吉殿换身衣裳,顺便吩咐东贵和胥仁将大吉殿里的所有人撤回武成王府,就那么几句话的功夫,萧言之是怎么惹着他姐姐了?半辈子的血汗钱?什么情况?
  “怎么了?”定了定神,裴泽问道。
  萧言之答道:“春月姐说她还有积蓄放在那乐坊里,想要回去拿回来。”
  裴泽不以为意道:“回府后让黎安去拿。”
  是怕那乐坊的鸨母不给吗?那让武成王府的人去拿,那鸨母总不敢赖了吧?
  萧言之想了想,还是说道:“等让柳寒青和黎安一起去吧。”
  黎安虽然能干,可到底是个没做过生意的人,就算是跑去跟那人精似的鸨母说理,八成也要被人家给绕进去,还是让柳寒青去吧。
  “恩,好。”裴泽点点头,而后端起那一碗药走到床边,“用完早膳了?”
  萧言之点点头,道:“恩,饱了。”
  “那把药喝了,”裴泽将那碗药递了出去,道,“喝完就回家。”
  “回家”这个词让萧言之听了之后觉得心情大好,爽快地接过那碗药就往嘴里松,结果舌尖才刚沾到药汤,萧言之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个……”拿开药碗,萧言之可怜兮兮地问裴泽道,“能不能直接回家?”
  “不能。”裴泽不假思索道。
  “真的不能?没商量?”
  裴泽叹一口气,探身从萧言之手上拿过那碗药,就在萧言之以为裴泽是要将那药倒掉的时候,裴泽却突然一仰头将整碗药都灌进了嘴里,而后趁萧言之发愣的时候扣住萧言之的脑袋,强行把药灌了进去。
  张绍生的反应快,一见裴泽含了药就赶忙背过身去,因而并没看到什么让人脸红心跳的场景,倒是萧春月没来得及躲避,将这嘴对嘴的亲昵灌药场景看了个完整,等回过神来惊叫一声捂住羞红的脸时,裴泽的药也已经灌完了。
  “哪个太医开的方子?”裴泽蹙眉看着萧言之。
  他这半辈子喝过不少止痛的汤药,但是没有哪一个大夫开的方子会比这一个的味道更奇怪了。这是股什么味儿?
  萧言之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看着裴泽,抱怨道:“你不爱我了……”
  “爱,”裴泽将萧言之打横抱起来就转身往外走,“都陪你一起喝了。”
  “以后还喝这个吗?”一想到或许伤好之前每天都要喝三副这样的汤药,萧言之就觉得生无可恋。
  裴泽犹豫了一下,而后道:“让人给你换一副。”
  后来裴泽去太医署问过之后才知道,那汤药是太医署的五名太医一起开的,然而每个太医都有自己的一套药方,五个人凑在一起增增减减,这方子里的用药就多少有些奇怪,虽然没有什么坏处,可味道实在是不敢恭维。
  等裴泽抱着萧言之离开了寝室,张绍生才走到萧春月身边,拍了拍萧春月的肩膀,道:“日后你就会习惯了。”
  萧春月这才放下捂着脸的手,问张绍生道:“言之跟武成王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张绍生又拍了拍萧春月的肩膀,而后抬脚往前走。
  萧春月却一把抓住了张绍生的胳膊,略微有些惊慌地问道:“那陛下知道吗?”
  张绍生耸耸肩,道:“陛下若是知道,那不就天下大乱了?你也当做不知道的好。”
  萧春月微微蹙起了眉,而后跟在张绍生身后离开了万春殿。
  一行人回到武成王府的时候,武成王府的堂屋里早就坐满了人,不仅是连胜和秀水被黎安请来照顾萧言之,就连柳寒青、萧家兄妹和燕生都在。
  “哥!”一见到裴泽抱着萧言之进门,萧君梦就冲了上去,紧跟在萧君梦身后的是连胜和秀水。
  “哎呦呦!王爷您这是伤着哪儿了啊?疼吗?疼吗?”一见着萧言之的面儿,连胜的鼻子一酸就落了泪。
  不等萧言之回答连胜的问话,萧君梦就红着眼睛埋怨道:“哥你从来不跟人打架,怎么突然就跟吴王打起来了?那平康坊里都是女人,你大晚上的跑去平康坊里做什么?去就去了,怎么还为了一个女人跟吴王打起来了?哥你又不喜欢女人,就让给吴王不行吗?王爷您也不看着我哥!”
  一听这话,柳寒青赶忙跑过来将萧君梦抱走,低声道:“跟你说了不是那么回事儿,你怎么连武成王都埋怨上了?”
  这丫头的胆子也太大了点儿。
  听柳寒青这么一说,萧君梦的眼泪立刻就涌了出来,抽噎着道:“不是那么回事儿还能是怎么回事儿啊?吴王也是坏人!哥也是吴王的哥哥,哪有为了一个女人就对自家哥哥大打出手的啊?就算他没把哥当哥哥看,哪有人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动手的啊!啊!!真是气死人了!”
  手无缚鸡之力……听到这个形容词,在场的几个男人纷纷看向萧言之,就连萧仁安和萧翔生都从来不觉得自家哥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毕竟他们会的那点儿拳脚功夫可全都是萧言之教的。
  “放我下去。”一见萧君梦哭,萧言之就心疼了。
  裴泽闻言瞪了萧言之一眼,而后对其他人说道:“言之现在不能下地,都到堂屋里坐下说话吧。”
  转头吩咐黎安去搬一床榻到堂屋里,裴泽就抱着萧言之进了堂屋。
  坐在堂屋里的榻上,萧言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一见萧君梦坐在榻边揪着他的衣角不放,萧言之就把这略微尴尬的怪异感抛之脑后。
  “快别哭了,”萧言之摸了摸萧君梦的脑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哪里好啊?!”萧君梦抬头,一边哭一边瞪着萧言之道,“身上一股子药味儿,好什么好?”
  萧言之抬手点了点萧君梦的额头,道:“你这丫头!现在是在嫌弃我吗?忘了你小时候还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这药味儿你不是打小就闻惯了吗?”
  “那、那自己身上的药味儿跟别人身上的药味儿能一样吗?”萧君梦瞪着眼睛说道,“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女人?她有什么本事叫哥宁愿跟别人打架也要保住她?”
  “怎么说话呢!”萧言之捏了捏萧君梦的鼻子,而后转头向萧春月招了招手,道,“春月姐,过来啊。”
  萧春月站在离萧言之及萧言之周围那圈人最远的地方,一对上萧言之的视线就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的。
  见状,萧言之搔搔嘴角,无奈道:“算了,改日再介绍你们认识吧。”
  萧君梦皱着眉将萧春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而后凑到萧言之耳边,低声问道:“哥,你该不会真的移情别恋了吧?”
  “别瞎说!”萧言之也凑在萧君梦耳边低声道,“那是你姐姐。还记得我跟你们说过的吗?”
  萧君梦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又仔细看了看萧春月,惊奇道:“那个就是姐姐?”
  有关姐姐的事情,她都是从哥哥那里听来的,二哥和三哥也是从没见过姐姐,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还真的见到了!不过那就是姐姐吗?好像……没什么实感。
  见萧君梦看萧春月也是一副只有好奇没有兴奋的模样,萧言之不由地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
  君梦此刻的感受大概就跟他第一次见到皇帝、徐离善和徐离谦的时候一模一样吧,就算心里清楚面前的人是跟确实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但同时又是从没见过面的陌生人。
  这一边萧言之正在想着如何能增进萧春月与弟妹们的感情,那边裴泽却已经坐下跟燕生聊了起来。
  “燕少主今日怎么有空来?”裴泽客套地起了头。
  燕生望了一眼萧言之,道:“一大早起了就听府里的下人议论蜀王和吴王在平康坊大打出手,一时好奇,来看看。”
  萧言之那样的人若是跟人打了起来,那无非就是两种理由,一种是为了他在意的人,比如他的弟妹和眼前的这位武成王,另一种便就是逼不得已。而萧言之和吴王在平康坊里打了起来,这事儿怎么想都跟第一种理由没什么联系,于是燕生就觉得该是第二种理由。
  可又会是什么事情逼迫萧言之不得不在那样的一个公众场合跟他名义上的弟弟打起来?当真如传言所说是为了一个女人?燕生不信,那么余下的可能便是政治上的原因。
  想到这一点,燕生才一大早跟着萧家兄妹来了武成王府,一是来看看萧言之的伤势如何,二是看看萧言之这里有没有他能帮的上忙的事情。
  在燕生看来,萧言之只是表现得很厚脸皮的样子,若真遇上了麻烦事儿,萧言之该是不会主动开口将友人牵扯其中。
  “已经传开了?”裴泽眉梢微动。
  “恩。”燕生点点头,“是传得有些快了。”
  昨日夜里各坊坊门都落了锁之后发生的事情,竟能在一大早就从城东传到城西,若不是那消息长了翅膀自己趁夜飞遍了全城,那就是得知消息的人天未亮就等在各个坊里,一见到人就宣扬一番,这才能让他在起床时就听到这样的事情。
  “具体说了什么?”徐离谦还真是临走之前都要给萧言之留下点儿麻烦啊。
  燕生道:“蜀王怒发冲冠为红颜,不仅对弟弟大打出手,还栽赃陷害,迫得吴王不得不离开长安城以保性命。”
  裴泽忍不住轻笑一声,却什么都没说。
  燕生斜眼睨了裴泽一眼,而后问道:“要帮忙吗?”
  裴泽抬眼看了看被萧家兄妹围住的萧言之,道:“燕少主能帮忙照料好仁安他们,就是帮我们最大的忙了。”
  “这个好说,”燕生又问道,“此时还没抓到吴王,那吴王怕是已经甩开追兵跑了吧?”
  “八成是。”裴泽冷下脸。
  他是真没想到那个看起来与萧言之一样吊儿郎当的徐离谦竟会有如此能耐,还是说这年头有能耐的人都喜欢把自己伪装成那副不正经的模样?
  沉吟片刻,燕生道:“我会让燕家商队都留神一些,若找到他,便知会你们。”
  裴泽偏头看了燕生一眼,道:“这些事情,不好劳烦燕少主出手。”
  燕生也偏头看着裴泽,道:“不是为你们。若起战事,于行商不利。”
  他燕家不开铁矿也不卖粮,若真有战事,他们也不能凭着大战捞上一笔,反倒是行走各地的商队会因为战事而动弹不得。比起这些王公贵族,他更怕打仗,毕竟这些人还有俸禄养着,可他燕家的生意若是停了,那燕家从上到下都要坐吃山空了。
  “那就有劳燕少主了。”既然这事儿也关乎燕生自己的利益,那裴泽也没什么好客气的。
  该问的都问完了,燕生就站了起来,走到萧言之身边。
  一见燕生走过来,萧仁安兄妹三人立刻让出位置。
  燕生的视线在萧言之身上打了个转,而后问道:“伤得很重?”
  萧言之笑道:“倒是不重,裂了几根骨头而已,就是太医开的汤药太难喝了。”
  燕生点点头,道:“等会儿送个人过来,让他给你看看。”
  萧言之眨眨眼,问道:“那人开的汤药会比太医开的好喝点儿吗?”
  燕生淡笑道:“我不保证,但他很擅长医治骨伤。”
  萧言之撇撇嘴,而后点头道:“那也成,就借我用用。”
  “租给你,要付钱。歇着吧。”话音落,燕生就大步往武成王府的门口走去。
  望着燕生的背影,萧言之郁闷地喊道:“怎么这么小气啊?你自己说要送人给我怎么还收钱啊?”
  燕生不答,转眼就出了武成王府。
  萧言之却又露出了笑脸。
  他还是替燕少主准备几坛好酒吧。

  第66章

  受了伤之后,被弟妹冷落两年的萧言之终于又找回了那种被弟妹围绕的幸福感,萧仁安兄妹三人几乎每日都要往武成王府里跑一趟,哪怕只是趁着午饭的功夫来看上一眼,那也是必须要在萧言之面前晃一晃。
  萧春月没别的地方可去,萧言之也不许她没做好任何打算就离开武成王府,于是萧春月就呆在武成王府里面,跟秀水和连胜一起,负责照顾萧言之的衣食起居。所幸存放在乐坊里的那些积蓄在黎安和柳寒青的努力下被拿了回来,萧春月这心里总算也踏实了一些。
  而裴泽真心想时时刻刻都陪在不安分的萧言之身边,好管着萧言之叫他老老实实地把伤养好,可徐离谦的事情还需要他处理,于是裴泽依旧是在宫里度过每天的大部分时间,傍晚回到武成王府后,再将黎安和连胜叫到面前,细细问一遍萧言之这一天的所作所为。
  裴泽忙得不可开交,在养伤的萧言之也没闲着,时不时地就要将吏部的官吏叫来武成王府问话,其余时间就拿着一张唐国地图翻来覆去地看,细细分析徐离谦会去投靠哪一门亲戚。
  中午,当萧春月和秀水、连胜一起端着午饭来到寝室找萧言之的时候,萧言之一如既往地靠在床头,几卷竹简凌乱地散在一旁。
  “言之,该吃午饭了。”萧春月将床上乱七八糟的竹简收拾好,而后将炕桌搬上了床。
  “恩,好。”萧言之嘴上应着,手上的地图却依旧没有放下,正聚精会神地看着。
  等秀水和连胜将饭菜放在桌上,萧春月还是没见萧言之把那地图放下。
  萧言之眉梢一挑,抬手就将那张地图从萧言之的手上抽了出来,道:“你喝了药我就把这玩意还你。”
  萧言之笑笑,道:“那我能直接喝药吗?”
  “当然不能!”萧春月白了萧言之一眼,道,“快把饭吃了。”
  “好好好。”萧言之这才拿起筷子来吃饭,脑子里却还琢磨着徐离谦离开长安后会逃去哪里。
  虽然裴泽他们似乎认为徐离谦会远离长安去投靠谁,可徐离谦真的会离开长安吗?就算他已经筹备多年,可到底是没有完全的准备,这个时候离开长安,对他有利吗?
  “连胜,午时过后,你去吏部一趟,让吏部尚书将父皇登基以后西北的文武官吏更替记录送来给我。”
  “是,王爷。”连胜应下,看了看天色,估摸着他此时出发,等到了吏部这午时也该过了,于是与秀水低语一句,连胜便转身离开。
  萧春月转头看了看连胜匆忙离去的背影,再看看萧言之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叹一口气,转身坐在了床边。
  “都受了伤了,怎么还要操心这些事情?不是还有武成王和齐王在做吗?你一个伤患,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养伤吗?”
  萧言之笑道:“姐也知道我闲不住,这都在床上躺了好些时日了,再不做些事情,我可是要闷死了。”
  “闷了就找点别的事情做,”见萧言之吃完了饭,萧春月就把药给萧言之递了过去,“别净做些自找麻烦的事情,这还没怎么着就要躺在床上养个百八十天,再掺和进去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
  萧言之闻言一怔,这才明白萧春月是在担心他。
  “姐姐多虑了,没事的。”
  萧春月努努嘴,道:“你别当我跟君梦他们一样什么都不懂,这些年我在乐坊里见过的事情可比你多得多,怎么可能没事?”
  萧言之垂眼,半晌后才抬起头来看着萧春月,道:“当年他们费尽心思地想要拉我入局时,我也竭尽全力地想要置身事外,可如今当他们一个个都想让我置身事外以保安稳时,我却没办法真的置身事外。我这个人,一向没有什么家国天下的雄心壮志和伟大情怀,我就只是想要为那些真心对我好的人做些什么罢了。姐姐不必担心,我会小心的。”
  萧春月叹一口气,道:“原以为你会在老家那边过着平凡的日子,就算一辈子没什么出息,好歹能娶妻生子,安稳地度过一生,那我所做的一切便都值得了,谁知你生来就注定过不了平凡的日子,这一次我这个做姐姐的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说着说着,萧春月就红了眼,又要哭的样子。
  萧言之握住了萧春月的手晃了晃,轻笑道:“好好的怎么又要掉金豆子了?姐姐这半辈子为我受的苦已经够多了,那后半辈子唯一能为我做的事情,就是让你自己幸福。”
  萧春月本来还忍得住眼泪,可听萧言之这么一说,便是忍不住了。
  “你是跟谁学的这么能说会道?”
  萧言之笑笑,道:“大概是随了我爹吧。”
  “陛下就你这德行?”萧春月破涕为笑。
  萧言之下巴一挑,道:“他还不如我呢!”
  萧言之话音刚落,就见皇帝大摇大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谁不如你呢?”
  裴泽和吏部尚书跟在皇帝身后,两人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均是一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萧言之从来都不怕皇帝,这会儿也只是微微一怔,便对着皇帝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倒是萧春月被吓得瞬间白了脸色,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张了张嘴,却不敢在这个寂静的时刻发出一点儿声音。
  “父皇怎么来了?”睨了萧春月一眼,萧言之依旧坐在床上,完全没有装装样子向皇帝行了个礼的意思。
  皇帝冷哼一声,道:“朕原本是想来看看你这伤养得如何,如今看来,朕倒是白担心了。瞧你还能在朕的背后说朕坏话,这伤看来也并无大碍。”
  这小子真是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如今明知徐离谦已经盯上他了,他随时都可能有性命之忧,他竟也还有心情去安慰别人。
  “儿臣可没说父皇的坏话。”萧言之一脸无辜道。
  “那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朕听着那可不像是好话。”皇帝转身坐在床边,盯着床上的东西看了看。
  萧言之嬉笑道:“当然是好话了!儿臣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一定是父皇教导有方。”
  “胡说八道!”皇帝白了萧言之一眼,“你这都看的什么东西?没受伤的时候让你做事你不做,什么都要推给别人,这会儿受了伤,让你好好养伤你又做起事来了,你是不跟朕对着干就活不下去了吗?你让吏部尚书把西北的官吏记录拿来做什么?”
  萧言之立刻转头看向吏部尚书,还顺口对仍然跪在一旁的萧春月说道:“姐,帮我去把吏部尚书手上的东西拿来。”
  萧春月一愣,抬起头来不知所措地看着萧言之。
  皇帝又白了萧言之一眼,而后对萧春月道:“去帮他拿。”
  “是。”萧春月赶忙站起来,一个箭步冲到吏部尚书面前,见吏部尚书微微惊讶的模样才意识到自己步子迈得太大,登时就红了脸,尴尬地从吏部尚书手上接过东西,转身递给萧言之。
  笑着从萧春月手上接过东西,萧言之又道:“姐,帮忙去沏一壶茶好吗?”
  萧春月忙不迭地点头,而后转身跑走。
  萧言之又给秀水使了个眼色,秀水便跟在了萧春月身后。
  等萧春月离开后,萧言之一边看着吏部尚书带来的文书,一边对皇帝说道:“父皇您干吗欺负一个弱质女流啊?她是用自己的幸福救了您儿子性命的女人。”
  皇帝板着脸道:“朕有对她做什么吗?”
  就是这个女人的爹娶了他的妻子,他欺负不着她爹了,还不能欺负欺负女儿吗?父债子偿,言之既然把那儿子给藏了起来,又把这女儿送到他面前,那他就只能让女儿还债了。
  “是是是,父皇您没有,是儿臣眼拙,”说着,萧言之就将手上的文书递到了皇帝面前,道,“父皇,您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他接管吏部那会儿,正赶上一次西北文武官员的迁调,帮忙整理官吏名单的时候,他就无聊地打听了一下每个人的身家背景,原本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如今倒是用上了。
  皇帝探头看了看,见萧言之指出的是一位张姓的将军,便回答道:“当然记得,他现在可是西北驻军的大将军。”
  “那父皇您还记得他的出身吗?”
  “恩?”皇帝盯着那个名字想了想,而后道,“他不是个孤儿吗?朕没记错的话,他是当年的武状元,自请前往西北抵御夷狄,后来在与突厥人的战斗中屡立战功,去年才被提拔为大将军的。”
  萧言之一脸严肃地看着皇帝,道:“他是个孤儿没错,但父皇还记得他成了武状元之后,娶了谁吗?”
  “娶了云……”这话才起了个头,皇帝突然怔住。
  萧言之撇撇嘴,反手将那文书抛给了裴泽,道:“他娶的正是云淑妃的表妹,而后便带着妻子一起去了西北。”
  裴泽怔住:“也就是说……徐离谦会去西北?”
  他们一直在追查徐离谦的行踪,却忘了也可以从徐离谦的落脚之处下手。
  萧言之却又摇了摇头,道:“他未必会去西北,但要开始留意西北军的动向了。徐离谦若想做最后一搏,那必然需要一支军队来支持他。”
  皇帝看了看萧言之,突地轻笑一声,道:“你就不该是个闲着的人,赶紧养好伤回来帮朕。”
  “是,父皇。”萧言之笑着应下,“吏部尚书留下再陪我说会儿话吧。”
  皇帝起身,对裴泽说道:“你还得随朕回宫。”
  “是。”裴泽抬眼看了看萧言之,而后便转身随皇帝一起离开。
  皇帝与裴泽一边走一边商量对策,走到武成王府堂屋的时候,皇帝突然停住脚步,捂着心口一脸痛苦地缓缓蹲了下去。
  裴泽和赵康被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扶住皇帝。
  “陛下?!”
  赵康一手扶住皇帝,另一只手慌慌张张地在怀里找着什么,不一会儿就翻出一个瓷瓶,拔出塞子就倒出了两颗药丸。
  “陛下,药!快把药吃了!”
  皇帝什么话也没说,接过药丸就抛进了嘴里。
  缓了一会儿,皇帝才开口说话:“裴泽,这件事情……不许跟言之说!”
  “可是陛下……”
  皇帝抬手止住了裴泽要说的话,道:“先让他安心养伤。”
  裴泽蹙眉,默默地扶着皇帝站了起来。
  皇帝的面色已经有所缓和,谨慎地迈出步子向前,低声对裴泽说道:“太医说,朕是心脏出了毛病,治不好,也没人说得准朕还有多少时间。”
  裴泽眉心紧蹙,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皇帝,可张开嘴之后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注意到裴泽为难的神色,皇帝笑道:“没事,朕已经习惯了。”
  裴泽犹豫着问道:“陛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皇帝钻进马车,笑道:“一年前就知道了,那个时候可把太医署里的太医们都折腾了个够呛,朕甚至以性命相要挟,说如果他们治不好朕,朕就诛他们九族,可没办法就是没办法,朕再杀多少人也救不了自己的命。大概也是朕这一生做了太多的错事,又背负着那么多条人命,这是到了该报偿的时候了。”
  裴泽跟着进了马车,却垂着头,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皇帝又道:“别担心,朕会将朕所能做的事情都做完再走。儿子们都是这副德行,是朕教导无方,臣子们都是这副德行,是朕管束无妨,朕犯下的错,不能让你们来承担,尤其是言之,是朕跟你把他强拉进这个世界的,朕不能再让他替朕承担更多。
  这辈子最让朕觉得骄傲的事情,就是有言之这样的儿子,他不是朕养育成人的,他也不是朕教导出来的,但幸好,幸好他的身上还流着朕的血,幸好朕派你去接他回来。朕得替他做点儿什么。”
  垂着头沉默半晌,裴泽才偏头看着皇帝道:“臣与蜀王会一直陪在陛下身边。”
  皇帝笑着拍了拍裴泽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这一天,裴泽在皇宫里一直呆到傍晚才离开,直到离开皇宫的时候,裴泽还有些恍惚。
  裴泽回到武成王府的时候,萧言之正坐着新制的轮椅在王府的前院里转来转去,因为身上最重的伤也就是小腿腿骨骨折,所以萧言之特地画了轮椅的图,让黎安给燕生送了过去,果然这才几天的功夫,燕生就把成品给他送来了。
  “你回来了。”见到裴泽,萧言之立刻转悠到裴泽的面前,“燕少主送来的新玩意,好玩吗?”
  裴泽将那轮椅打量了一番,而后笑道:“是你的主意?”
  萧言之挑眉,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想出来的?”
  “就你能想出这些杂七杂八的新鲜玩意。”话音落,裴泽便弯腰将萧言之抱了起来,“你伤着的可不止是腿上的骨头,就不能老实点儿?”
  萧言之撇嘴道:“燕少主送来的那个大夫说肋骨不严重,可以动一动。”
  裴泽白了萧言之一眼,而后就抱着萧言之回了寝室,而那把被遗弃的轮椅则由连胜推回去收起来,留着萧言之下次起了兴致再用。
  被裴泽抱着,萧言之盯着裴泽的侧脸看了看,而后低声问道:“怎么了?西北军的问题很难解决吗?”
  裴泽回神,偏头看着萧言之道:“不难,大不了就打一仗。”
  打仗的事情上,他可没怕过谁。
  萧言之狐疑地看着裴泽,又问道:“那是发生了别的事情?”
  裴泽眉梢微动,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一种感觉。”萧言之细细打量着裴泽的侧脸。
  将萧言之放在床上,裴泽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也仰头看着裴泽,半晌后没见裴泽开口,萧言之心里一咯噔,小心地问道:“该不会是你明日就要出征了吧?”
  裴泽摇了摇头,道:“还没确定西北军的动向,暂时不会出兵。就算要出兵,也要先花时间调兵来长安。西北军不好对付。”
  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萧言之瞪着裴泽道:“有话直说可以吗?你这样让我怎么猜?”
  张开嘴,裴泽犹豫了一下,而后问萧言之道:“你……要不要回万春殿住?我可以让孔卿和胥仁他们全都去万春殿守着。”
  这就相当于是把武成王府搬进万春殿里去,只是换了个地方而已,依旧可以保证萧言之的安全。
  “回万春殿?”萧言之狐疑地看着裴泽,大脑飞速运转,快速猜测着这件裴泽不愿直接说出口的事情,“是需要武成王府的人同时保护我和父皇的安全吗?”
  “……差不多。”
  差不多?那就是还差一点儿了?
  萧言之继续猜:“该不会是父皇受伤了吧?徐离谦找人暗杀父皇了?”
  裴泽又摇了摇头。
  萧言之气得抄起一个枕头就砸向裴泽:“能不能给点儿提示啊?你今儿是怎么了?难不成还是父皇时日无多想让我多见他几面吗?”
  裴泽接下枕头抱住,定定地看着萧言之。
  见裴泽什么也不说,甚至连个神态、动作上的变化都没有,萧言之的心里有些发慌了:“喂,怎么不摇头了?平时总训斥我胡说八道,这会儿怎么不说了?喂,裴泽?”
  见萧言之要动,裴泽立刻上前一步,将枕头丢到床的里侧,而后按住萧言之的肩膀。
  萧言之抬手握住裴泽搭在他肩上的手,道:“说吧,不是都决定要让我知道了吗?你这样要说不说不是让我更难受了吗?”
  又盯着萧言之看了一会儿,裴泽才有些艰难地开口道:“陛下说……太医说陛下的心脏出了问题,是早年的伤没好利索,如今已经无法治愈,若静养或许能……能活得久一些。”
  一听说是心脏出了问题,萧言之立刻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可知道归知道,萧言之总觉得这件事情让人无法接受。
  “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为什么心脏会突然出现问题?会不会是诊错了?有没有可能是中毒了?徐离谦和云淑妃既然谋划已久,那会不会给父皇下毒?”萧言之紧抓着裴泽的手,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太医署是一年多以前替陛下诊脉时发现的,那之后每个月都会给陛下请三次脉,若是诊错,那早该发现了。”
  “一年多以前……”萧言之呆住,而后问裴泽,“你早就知道了?”
  裴泽摇摇头,道:“今日刚知道。陛下嘱咐我不能告诉你,但是……”
  他可以理解陛下瞒着言之的苦心,可言之是个重情的人,尤其是亲情,对言之来说,陛下或许没有萧家人来得亲近,或许也比不上萧家人重要,可到底是朝夕相处了两年多的人,陛下对言之的纵容和保护言之都看得清楚,正因为看得清楚,言之也有所回应,如今陛下对言之来说也是家人,他不希望等到陛下离去的那日,言之因为自己的一无所知而抱憾终生,他知道,那份愧疚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的。
  定了定神,萧言之冲裴泽笑笑,只是那笑容寡淡得叫人看不出一丝笑意:“谢谢你告诉我。”
  “要搬回万春殿吗?”裴泽又问一遍。
  萧言之摇摇头,道:“正好燕少主送了轮椅过来,明日起我会常入宫去,就不必搬回万春殿了。就当做我什么都不知道吧。”
  皇帝本就在极力掩饰,若是看出他知道了,怕更要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来,到时候他无法替皇帝做什么,反而还要皇帝费心来安慰他。
  裴泽点点头,道:“那我多安排些人跟在你身边。什么时候想进宫就跟我说,能跟你一起我就跟你一起。”
  “恩。”萧言之点点头,而后转身抱住裴泽,将脸埋进了裴泽怀里。
  裴泽就静静地任由萧言之抱着,轻轻拍着萧言之的背,似是安慰,也是一种陪伴。

  第67章

  为了徐离谦的事情彻夜未眠,皇帝在想抓住徐离谦之后该如何处置,也在想萧言之的未来该如何安排,想来想去,皇帝就想到了自己的发妻,那个家世普通、貌相普通却最懂他的女人,想着若是他的发妻与萧言之一直都跟在他的身边,他大概也不会落得今日这样的境地。
  思着念着,天就亮了。
  皇帝喝了一杯醒神茶,而后由赵康服侍着换了身衣裳,在这个过程中,裴泽和徐离善踩着那个从来没有变过的时间来到了两仪殿,给皇帝请安。
  看着空了的两个座位,皇帝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
  领着裴泽和徐离善去上了早朝,皇帝一脸淡漠地坐在龙椅上听着大臣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有关徐离谦的事情。
  蒋家人说该将徐离谦立刻抓回来处死,与云家交好的大臣则有站出来说事情尚未查明,徐离谦八成是被人蛊惑或者陷害了,话里话外都是在拿坊间的传闻说事儿,将矛头指向了萧言之。当然,大部分朝臣依旧如故地沉默着,企图在事态明朗之前明哲保身。
  从始至终,皇帝都没说一句话,所有的反驳和争论都是裴泽和徐离善出头,这早朝上唯一叫皇帝感到欣慰的就是徐离善对萧言之的维护。
  听够了也看够了的时候,皇帝就宣布退朝。
  在有关徐离谦的事情上,这些大臣的意见对他来说根本就不重要,他的心中已有决断,任谁说什么都不会改变。
  再带着裴泽和徐离善回到两仪殿后殿,才走到游廊中间,皇帝就听见了后殿前院里传出的欢笑声,那笑声十分熟悉,叫皇帝听后不由地也跟着露出了笑脸,但这笑脸又转瞬不见,变成忧心忡忡。
  “裴泽,言之怎么在宫里?”
  裴泽垂着眼,淡定道:“回陛下的话,臣不知。”
  萧言之是一大早跟着他入宫的,只是入宫后就去了万春殿,估计是他们离开两仪殿后殿去上朝时才溜了进来。
  “你不知?”皇帝转头不悦地瞪着裴泽,道,“朕将言之交给你来保护,你却不知道他为何出现在这里?”
  “陛下恕罪。”
  裴泽立刻就跪了下去。
  反正不管他知不知道,陛下都要埋怨他,若说人是他带来的,那陛下之后一定要耳提面命地警告他、嘱咐他、拜托他不要再把萧言之带进宫里,然而他做不到,那这个黑锅还是让萧言之自己背吧,反正陛下也知道这世上没人能管得住萧言之。
  果然,皇帝只是瞪了裴泽一眼,而后就脚步匆匆地走近了两仪殿的后殿。
  徐离善将裴泽扶起来,嘴上也是抱怨道:“萧言之是以为徐离谦离开长安城之后,他的危机就解除了吗?腿脚都不利索了也挡不住他四处乱跑!”
  裴泽干咳一声,什么都没说就跟在皇帝身后踏进了后殿。
  踏进后殿前院的时候,皇帝就瞧见坐在轮椅上的萧言之笑如春风,此时他正操控着轮椅在院子里走出各种歪歪扭扭的路线,逗趣的样子惹得两仪殿的太监宫女各个都笑容满面,直到看见站在院子门口的皇帝,这些太监宫女才敛了脸上的笑容,恭恭敬敬地向皇帝行了一礼。
  萧言之这也才注意到皇帝。
  连胜机灵,立刻就推着萧言之到了皇帝面前。
  萧言之笑嘻嘻地对皇帝说道:“父皇辛苦了,今日的早朝上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早朝上能发生什么有趣的事?”皇帝看了看那轮椅,又瞄了一眼萧言之的腿,“你哪儿来这么个东西?”
  “一个朋友送的,”萧言之拍了拍一侧的轮子,问道,“是不是很有趣?”
  皇帝笑笑,而后挥退连胜,自己亲自绕到萧言之身后,推着萧言之转了个方向,而后慢慢地往御书房走去。
  “你就是坐着这玩意入宫的?路上没摔着?”
  “倒是没摔着,”萧言之撇撇嘴,抱怨似的说道,“义兄可安排了好些人跟在我身边,儿臣就是想摔一跤都困难。”
  皇帝无奈地睨了萧言之一眼,道:“裴泽安排人跟在你身边那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你可倒好,不但不避讳,还带着一大帮人四处乱跑,你身上可还有伤呢,就不能让朕安心点儿?”
  萧言之转头看着皇帝,笑道:“儿臣这么不安分,父皇不亲眼瞧着儿臣那能安心吗?”
  皇帝抬手就在萧言之的头顶拍了一下,转而问道:“你入宫是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什么事,”萧言之低下头摆弄着袖子,“就想问问徐离谦找到了没有。”
  到了御书房的门口,裴泽和徐离善就赶紧上前,帮皇帝一起把萧言之给抬进屋去。
  感觉自己晃悠了两下,萧言之一脸得意道:“唐国上下,能被皇帝、武成王和齐王合力抬着走的人,怕是只有我一个了。”
  皇帝笑道:“唐国上下,能被父亲和兄弟合力抬着走的人,可不止你一个。”
  听了这话,萧言之心头一暖,头微垂,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进了御书房,萧言之就没了动静,只静静地坐在一旁,旁听着皇帝、裴泽和徐离善你一句我一句地商量对策。萧言之倒是也想参与一下,奈何谈及行军打仗排兵布阵的事情,萧言之也只能听着。
  等到午膳的时间,萧言之、裴泽和徐离善就都留在两仪殿陪皇帝一起用膳,午膳之后,皇帝就放裴泽离开,顺便也撵走了萧言之,只留下了徐离善。
  由裴泽推着慢慢行走在皇宫中,萧言之终于能有一次是在皇宫中缓步慢行,终于能有一次好好看一看这宫城从中朝到前朝的景色。
  “你要去西北?”在御书房里的时候,萧言之是插不上话,可皇帝与裴泽和徐离善说的事情他还是听得懂的。
  “恩,要去。”裴泽点点头。
  他们不能等着西北军有了行动之后才做出反应,皇帝的意思是让他抢先一步控制住西北军,毕竟西北军因为挨着突厥的地盘,经常会与突厥人交战,是全国各地所有的驻军中唯一一支实战经验丰富的队伍,若真等到西北军挥兵向长安,那他们必定损失掺重。
  沉吟片刻,萧言之又道:“这个时候才去,不会太晚吗?徐离谦若当真是去西北投靠西北军,那此时想必已经到了,就算他没有去西北,也一定会传讯给西北军。西北军原本就看不上江南出身的父皇,一旦有人怂恿,八成会反,你这个时候去岂不是羊入虎口?不如尽快调兵来长安,加强布防。”
  裴泽的一只手移到萧言之的肩上,笑道:“长安有陛下和徐离善坐镇,也已经有亲信带着兵符去调兵救急,但陛下的意思是想尽量避免开战。不战,我们只要抓到徐离谦斩首示众就天下太平了,可谓是稳操胜券,可一旦开战,局势又是瞬息万变,陛下最怕的是突厥也掺和进来。”
  萧言之深吸一口气,问道:“你们当年也有突厥人搅局吗?”
  “自然有,突厥人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从唐国得到好处的机会。”至今裴泽还对突厥人没什么好感。
  “要么是你以身犯险去与西北军谈判,以求天下太平,要么就是两军交战死伤无数吗?”萧言之长叹了一口气,“我还真是讨厌碰上这样的事情。”
  虽然还有其他可能,但萧言之目前也想不出办法将这件事情的结局引向其他可能,看样子裴泽他们也想不出其他办法,而他们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用来细细斟酌衡量。
  裴泽捏了捏萧言之的肩膀,低声道:“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严重的问题,就算西北军要反,我也只是以信使的身份去谈判而已。”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吗?”萧言之嗤笑一声,道,“你得先确定你的对手是一个跟你一样正直的人。”
  无言反驳,裴泽只能沉默下来,萧言之也跟着沉默了,两人便这样一路无话地回到了武成王府。
  而此时,柳寒青正坐在武成王府的堂屋里,一个人寂寞地被萧春月盘问。
  “柳公子是言之的朋友?”坐在柳寒青旁边的位子上,萧春月侧身看着柳寒青,笑靥如花。
  柳寒青的额角有冷汗渗出,强装淡定地回了萧春月一个微笑,回答道:“是,在下偶然与令弟相识,一见如故,便结为好友。”
  “那柳公子也是江南人士了?”萧春月提起茶壶,给柳寒青添了一碗茶。
  柳寒青赶忙拿起杯子接住茶水,而后笑道:“正是,在下祖籍锡州,父亲在杭州做些小本买卖。”
  萧春月的眉眼一转,又问道:“那公子是怎么与言之相识的?”
  柳寒青睨着萧春月看了看,而后问道:“萧姑娘是想知道言之的事情,还是想知道在下的事情?”
  萧春月一愣,而后娇笑道:“公子说笑了,这平白无故的,我怎么会想要打探公子的事情?”
  柳寒青扯着嘴角干笑两声。
  作为一个要娶萧君梦的男人,他已经被萧言之、萧仁安和萧翔生都盘问过了,自从知道萧春月也在长安时,他就做好了会被萧春月盘问的准备,但是与萧言之兄弟三人的直白不同,萧春月这样拐弯抹角的打探方式可真叫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可不可以直截了当地将自家家底都说一遍?
  柳寒青正为难着,就见武成王府的门人引着萧仁安兄妹三人走了过来,柳寒青赶忙站起来大步迎了上去。
  “仁安,又来了?”
  狐疑地将柳寒青打量一番,萧仁安笑容温润地点头道:“做好了少主交代的事情,便带着翔生和君梦来看看哥哥。”
  答完柳寒青的话,萧仁安又冲萧春月微微颔首:“姐,哥呢?”
  一听萧仁安问起萧言之,萧春月就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道:“你那哥哥啊,腿瘸了也不老实,一大早就跟着武成王入宫去了。”
  “入宫了?”萧仁安蹙眉,转头与萧翔生和萧君梦对视一眼,“那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萧春月又看向萧仁安三人,道:“那没说,可午饭的时候总会回来吧?你们三个若不忙的话,留下等一会儿?……这话好像也不该我说。”
  说着,萧春月有些尴尬地睨了眼一直陪在一旁的黎安。
  黎安展颜微笑,道:“萧姑娘不必介意,随意就好。”
  萧家的这些个兄弟姐妹都快把武成王府当成他们自己家了,一个个的都随意管了,他们王爷有意纵容,他能说什么?
  萧春月尴尬地干笑两声,还是垂下头绞着帕子不说话了。
  “寒青哥你也来找我哥吗?”萧君梦蹭到柳寒青身边,仰着脸笑嘻嘻地看着柳寒青。
  柳寒青笑笑,抬手摸着萧君梦的头道:“恩,有点事情要跟你哥哥说。”
  萧君梦撇撇嘴,不满道:“哥使唤你是不是使唤得太顺手了啊?寒青哥你不用理他也可以的。”
  萧翔生嘿嘿一笑道:“啧啧啧,君梦你这话敢当着哥的面儿说吗?当心哥哭给你看!”
  萧君梦立刻抬起手肘拐了萧翔生一下,瞪着眼睛道:“不许跟哥告状!”
  萧翔生奸笑道:“这就要看我心情了。”
  “你!”萧君梦瞪着萧翔生道,“你要是敢跟哥告状,我就哭给你看!”
  柳寒青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萧君梦的身后,笑容可掬地看着萧翔生,还顺便抬起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见这架势,萧翔生也不逗萧君梦了,认输道:“得!你那眼泪可金贵着呢,我这要是惹你哭了,得有多少人追着要打我啊。”
  话音落,萧翔生就摇头晃脑地蹭到了萧仁安身边,嘴里还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萧君梦瞪着萧翔生的背影,恨恨道:“我哥的那点儿不正经可都让三哥学去了!”
  “别气了,”柳寒青抬手轻拍萧君梦的背帮萧君梦顺气,“你三哥逗你呢。”
  正说着,萧言之和裴泽就回来了,两人一进门就给堂屋里这热闹的景象吓了一跳,裴泽拍了拍萧言之的肩膀就去了后院。
  “我说,你们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吗?”萧言之看着占据武成王府堂屋的四个半萧家人,抽了抽嘴角。
  “哥!”一听见萧言之的声音,萧君梦立刻就转头瞪了过来,“不是跟你说了要好好养伤的吗?哥你那条腿是不想要了吗?”
  萧言之笑道:“没事儿,就算那根小骨头长不上了,我这条腿也废不了。”
  “哥!”
  “好好好,”一听萧君梦提高了嗓门,萧言之立刻认输,“我养伤,我从明天起就安心养伤,好不好?”
  “哼!”萧君梦这才罢休。
  萧言之又看了看萧仁安和萧翔生,笑道:“我知道你们担心我,可这里是人家武成王的武成王府,你们天天都往这儿跑像什么样子?燕少主都没给你们安排事情做吗?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若燕少主交代的事情没做好,我可是要罚你们的。”
  “哥尽管放心吧,”萧翔生得意笑道,“燕少主交代的事情,我们都办得妥妥帖帖的,哥要是不信可以去问燕少主。”
  “真的这么能干?”萧言之挑眉。
  “那当然了!”萧翔生拍着胸脯道,“那也不看看咱们是谁的弟妹,咱萧家哪个不是能干的?”
  被萧翔生那副得意的样子逗笑,萧言之又道:“我在武成王府里呆着也出不了什么事,有一大堆人看着我养伤,我这伤也养不坏,你们就不必每天都来了,燕家的事情没那么轻松,得了空就好好休息,我这里还有姐姐在,倒是你们,我虽然要你们把事情做好,可千万不要逞强,想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别让我担心,也别给燕少主惹麻烦。
  仁安,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他们的长兄,该管束的地方千万不能纵容,尤其是翔生,这小子歪主意多着呢。”
  听了萧言之这番话,萧仁安盯着萧言之看了看,而后担忧地问道:“哥,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萧言之笑了笑,“只是在说你们不要把燕少主的关照当成可以松懈的理由,燕府里哪还有人会像你们这样自由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们何时见唐硕四处乱跑了?还在燕家的时候,就好好当个燕家人,别给我丢脸。”
  萧仁安兄妹三人面面相觑,而后纷纷点头道:“知道了,哥。”
  萧君梦嘟着嘴,问萧言之道:“哥,那我们每隔十天……不不不,每隔七天来看你一次好不好?”
  “不好,”萧言之摇了摇头,道,“一个月两次。”
  “那、那我不回燕家了好不好?”萧君梦跑到萧言之面前蹲下,仰着头可怜兮兮地看着萧言之。
  “不好,”萧言之又摇了摇头,“做事要善始善终,决定了要做的事情就要好好做完,我说过没有?”
  萧君梦点点头,委屈道:“说过,可是人家担心哥哥啊……”
  “我用得着你担心吗?”萧言之屈指在萧君梦的额头上弹了一下,而后笑道,“照顾我的人已经够多的了,你这丫头就安心地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而且不是一个月还能见着我两次吗?”
  “那哪儿够啊!”萧君梦不满地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故意调笑道:“不够吗?那就一个月一次吧。”
  “哥!”萧君梦瞪眼。
  “不然两个月一次?”
  “哼!一个月两次就两次!”气得在萧言之的腿上拍了一巴掌,萧君梦站起来就往外走。
  萧仁安和萧翔生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萧言之笑着摆了摆手,道:“都回去吧,别让燕少主难做。”
  “知道了,哥。”萧仁安与萧翔生兄弟俩齐齐应了一声,而后赶忙去追萧君梦。
  等三个小的都走了,柳寒青才开口问道:“怎么?局势不妙吗?”
  萧言之的笑容敛成一抹淡笑,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柳寒青眼神一闪,突然端起一旁的茶杯,还顺势睨了萧春月一眼,而后才对萧言之说道:“我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我可不需要顾忌谁的立场。”
  接到柳寒青的暗示,萧言之笑道:“那就陪我聊聊吧。过来帮忙推一把,这玩意虽然方便,可要是自己推自己的话可累死个人了!”
  柳寒青依言起身走到萧言之身后,推着萧言之就往前院走。
  见没人聊天了,萧春月也站了起来,转身去后院找秀水去了。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萧言之和柳寒青同时转头向后看了一眼,确定萧春月已经走远,萧言之才开口问道:“陈家有消息了?”
  “是,离得倒是不远,在洛州。”
  “洛州?”萧言之冷下了脸。
  离得是不远,可这个时候他不能去。
  偏头看了看萧言之的侧脸,柳寒青问道:“要我代劳吗?”
  想了想,萧言之还是摇头拒绝了:“不必,讨债这种事情,还是该由我这个长男亲自去比较有诚意。”
  “可蜀王亲自出马,会不会太抬举陈家了?”柳寒青调笑道。
  “怎么会,”萧言之冷笑一声,“那可是萧家曾经的恩人呢。”
  柳寒青耸耸肩,道:“你是长男,你说的算。”
  萧言之闻言翻了个白眼,又道:“这一次的事情多谢你了,我这边再没什么事情了,你也不必常来武成王府,帮我多照顾着君梦吧。”
  柳寒青蹙眉:“你一个人能行吗?”
  萧言之笑了笑,道:“我又不是一个人,何况若真有事需要你帮忙,我一定会派人去找你的,跟谁客气我都不会跟你客气。”
  柳寒青忙附和道:“恩,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萧言之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手握住轮椅的轮子用力往后一转,轮椅向后移动少许,不偏不倚,刚好有一边轮子压到了柳寒青的脚。
  柳寒青顿时疼得面部扭曲,赶忙又使劲儿将萧言之推开:“这玩意是送给你代步的,不是给你用来伤人的。”
  萧言之得意笑道:“不能浪费了任何一种功能。慢走不送。”
  看着缓缓向后院移动的萧言之,柳寒青恨得牙根痒痒。

  第68章

  三日后,裴泽出发前往西北肃州,走时只带了五十个人,武成王府里是孔卿和黎安跟着裴泽去了,而后从私军里选出了十个精兵跟随,其余人全部留在武成王府里保护萧言之,原本归孔卿管的护院和私军全都交到了胥仁手上,东贵则担起了黎安的职位。裴泽不在,武成王府里的气氛却是比他在时还要凝重。
  朝堂上少了裴泽,萧言之便每日都往宫里跑,起初是在御书房里等着皇帝和徐离善下朝,到后来皇帝见怎么也拦不住他,便又让萧言之重归朝堂。
  萧言之原以为他会在朝堂上被人刁难,可或许是皇帝、裴泽和徐离善的态度太过明确,等萧言之回到朝堂上时,竟已经没有人再帮徐离谦说话,甚至没有人出言刁难萧言之。只是萧言之看得出有些人并非是真的赞同了皇帝的态度,他们只是在察觉到言语不起作用之后便放弃了与皇帝讲道理而已。
  而在朝堂上看到的这些不赞同也叫萧言之提高了几分警惕。
  越是将怨言压在心里,就越是会积累更多的不满,而在如今的这个局势之下,这些人很容易倒戈,不得不放。
  “赵大人,”午膳之后,萧言之与徐离善一起离开两仪殿,往殿门口走时,萧言之便偏头对前来相送的赵康说道,“这几日洒扫两仪殿的时候,劳烦让人多注意着些,但凡有瞧着眼生的物件就全部烧毁,外人送来的东西若不得不收下,也偷偷地拿去烧毁。父皇的饮食也劳赵大人多费心了,尚食局里的人再盘查一遍,后宫不管是哪个妃嫔送来的东西,赵大人只管收下,与父皇知会一声便可,那东西就不要让父皇碰了。”
  “还是大殿下细心,”赵康笑着应道,“殿下放心,老奴一定替陛下把好关。”
  萧言之又道:“父皇那药是不是吃了也有一段时日了?”
  赵康心里一惊,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问萧言之道:“老奴惶恐,不知殿下说的是什么药?”
  “别跟我装傻,”萧言之睨了赵康一眼,“我会对你说出口,那自然就是我已经知道了。”
  “是老奴冒犯了,请殿下恕罪。”赵康立刻把腰弯得更低了,“陛下这一年用的都是太医署给的药。”
  这事儿是武成王跟蜀王说的吧?陛下还特地嘱咐了武成王不要告诉蜀王来着,那武成王竟也有言而无信的时候?
  不过赵康又细细想了想,却发现那日皇帝虽有嘱咐裴泽不能将事情与萧言之说,可裴泽却并没有应答,那天与皇帝说话时,裴泽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着的。
  合着武成王是觉得不说话就不算许下了承诺,转头就可以告诉蜀王了?不过他也觉得这事儿蜀王还是应该知道。
  “恩,”萧言之点头道,“赵大人下次去拿药的时候,与太医署的人说一声,就说那药若是有别的方子,可以试着给父皇换一换,同一种方子吃得久了怕是就没有效果了。”
  “殿下说得极是,这事儿老奴一定与太医署的太医们说。”
  想了想,萧言之又改口道:“罢了,这件事情我去太医署说吧。”
  “诶?”赵康一惊,而后为难道,“殿下,还是让老奴去吧。”
  徐离善偏头看了看萧言之的侧脸,而后对赵康说道:“无碍,本王会亲自送皇兄去太医署,赵大人只管照顾好父皇便是。父皇的身体大不如前,就别让父皇总熬夜,赵大人帮忙劝着些。”
  “皇弟说得是,”萧言之也对赵康说道,“父皇一个人难免会有疏忽,有赵大人时刻陪在父皇身边,我们才能更放心一些。”
  “是,两位殿下放心,老奴定当全心全意地照顾好陛下,决不让陛下出半点儿差错。”赵康郑重应下。
  徐离善满意地点点头,道:“那么赵大人回父皇那边吧,本王与皇兄这就走了。”
  赵康立刻躬身拱手,道:“恭送两位殿下。”
  推着萧言之出了两仪殿,徐离善四下环顾一圈便打趣萧言之道:“真不知道该说皇兄如今是被人保护着还是被人监视着,裴大哥还真是把武成王府的精英全都安排在你身边了。”
  “可不是嘛,”萧言之轻笑一声,又嘱咐徐离善道,“你也多加小心,你可是咱们的主心骨,你若出了事情,我与裴泽再做什么都是白费。”
  徐离善叹道:“皇兄放心吧,徐离谦若要对付我,那八成是找人暗杀,防备起来也并不难,可他一直想带走皇兄,因此父皇和裴大哥才会这么担心。”
  萧言之撇嘴道:“真不知道他是想要带我去哪里。”
  “什么去哪里,”徐离善嗤笑一声,“他不过是看父皇真心疼爱皇兄,便想着若有皇兄在手,必能要挟父皇,再者皇兄颇受朝臣信服,若将来有皇兄助他,他必能一帆风顺,就如同现在的我一样。”
  “那也得我愿意帮他啊。”萧言之叹一口气。
  徐离善瞄了眼萧言之的头顶,道:“等他抓到你了,便有的是法子让你为他所用。”
  “那倒也是。”萧言之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所以我也拜托皇兄,皇兄可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徐离善重重地拍了拍萧言之的肩膀。
  萧言之笑笑:“我知道了。另外……皇弟若还有人可以用的话,就派人搜城吧。”
  “怎么了?”一听这话,徐离善不解地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眯起眼睛望着前方,道:“那夜的追击失败之后,就再也没听到过徐离谦的消息,北往鄜州,南抵金州,西达秦州,东至洛州,这个范围内的地方都已经找过了,却依旧没有徐离谦的踪影,我怕他是回了长安城。”
  “不会吧?”徐离善闻言蹙眉,“他怎么可能还回长安来?若是被抓到他可就死定了。”
  “可那日之后,我们唯一没有查过的地方就是长安城。”萧言之转头看着徐离善,又道,“不过我也就是这么一说。”
  徐离谦当日是临时出逃,没有人在外接应,他总要往某个方向去吧?可皇帝派出的追兵接连追查几日都没能寻到徐离谦的踪迹,这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这叫萧言之隐隐有些不安。
  徐离善拧眉道:“谨慎起见,我会安排人在城内搜查的。”
  萧言之点了点头。
  到了太医署,萧言之便与太医们讨论了一下皇帝的药方,虽然萧言之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太医们说的东西他还是能听懂一些,余下的便是摆出蜀王的架子装腔作势,好叫这些太医打起精神,全力医治皇帝的病。
  离开了太医署,徐离善就将萧言之送回了武成王府,而后才一个人领着护卫回齐王府。
  萧言之一踏进武成王府的大门,隐在暗处的胥仁就凭空跳了出来。
  “王爷,您说那徐离谦真的会在长安城里吗?”
  刚才听蜀王和齐王说起这事儿时他就一直很想问,若徐离谦当真是潜回了长安城,那他们不是危险了?
  萧言之看着胥仁笑了笑,道:“这我哪知道?总之各自小心吧。”
  “不是,”胥仁摸了摸下巴,道,“卑职对武成王府的防卫还是很有信心的,但若徐离谦潜回了长安,他会不会与朝臣联络?”
  萧言之被胥仁推着往后院走,听到这话后略微思索一番,而后点了点头,赞同道:“若我是他,应该会再做最后的努力去拉拢一批人……或者威胁一些人要更有效果。胥仁,立刻派人入宫,去跟赵康赵大人说,让他在宫里寻一处闲置的大殿,今日起,负责打点父皇衣食起居的所有人都圈到一起住,若有家人,便将他们的家人也接进宫去保护起来。太医署的太医也是如此。”
  “是!”胥仁立刻招手从暗处叫了一个人出来,凑到那人耳边低语几句后,那人便飞身离开。
  “蜀王,您回来了。”听下人说萧言之回来了,东贵便迎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一封信,“这是王爷今日送回的家书。”
  自从裴泽离开之后,每日都会送回一封家书,就连送给皇帝的密函都没有这么频繁,大概是怕萧言之太过担心。
  “有劳了。”萧言之笑着接下那封家书,而后便随意地拆开来看,将一封信从头看到尾,萧言之却没有露出前几日看信后的那种笑容,反而问东贵和胥仁道,“你们王爷这会儿应该是到肃州了吧?”
  胥仁答道:“王爷带去的人都是极厉害的,骑的还都是陛下给的良驹,若依照我们以往急行军的速度来算,大概四五日前就该到了。依王爷的习惯,他大概会先乔装在肃州暗访,大致了解情况之后才会去见西北军的大将军。”
  萧言之拧眉道:“那这信从你们王爷手上传到咱们这儿需要多久?”
  “一天,”胥仁不假思索道,“用的是陛下和王爷养在豹骑的鹰。”
  用鹰传信这招,还是他们跟突厥人学的。
  东贵看看胥仁,又看看萧言之,问道:“王爷,这封家书上写了什么?”
  听东贵问了,萧言之就直接将手上的家书递给了东贵,又问胥仁道:“也就是说,这封家书是你们王爷昨日写的?”
  “大概吧。”胥仁摸摸下巴,也凑到东贵旁边去看那封家书。
  家书上写着裴泽已经与西北军的大将军见了面,确定西北军大将军与徐离谦并无联系,也并不支持徐离谦的叛国行为,裴泽将与这位大将军一起带西北军回长安,协助捉拿叛党。
  看完这封家书,东贵不明白萧言之看过信后怎么会有那么多与这内容不相关的问题,胥仁却是蹙起了眉。
  “王爷带西北军回长安做什么?”
  虽然说徐离谦也有可能跟其他地方的驻军合作,但也不至于这么早就将西北军调回长安吧?西北军可是相当难搞的,若到时候发现徐离谦并没来得及与地方驻军勾结,那将西北军带回长安不就是得不偿失了?
  萧言之的手支在轮椅的扶手上撑着脑袋,冷着脸,道:“走,去书房。”
  萧言之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了齐成的声音。
  “见过王爷。王爷您这每天要坐着轮椅去上朝也真是辛苦啊。”
  萧言之的脸上瞬间绽出一个和煦的笑容,转头看着齐成问道:“这几日没瞧见你,做什么去了?”
  “属下还能做什么啊,”齐成挠挠头,跟萧言之抱怨道,“孔司马虽然跟王爷一起外出办事了,可却安排其他人盯着我训练,每天从早上练到晚上,累得属下都懒得动了。”
  萧言之点点头,道:“难怪我这几日觉得世界都清净了,孔卿总算是想到能治你的法子了。”
  齐成撇撇嘴,而后就凑到了胥仁和东贵身边,探头问道:“是王爷送了家书回来吗?上面写了什么?”
  东贵立刻将信收起来。
  萧言之笑道:“王爷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大概就快回来了。”
  “是吗?”齐成一脸兴奋道,“王爷没遇上什么危险吧?”
  “没有啊,”萧言之摇头,“怎么?你还盼着王爷能碰上点儿什么危险的事情吗?”
  “不是不是不是,”齐成赶忙摇头,“属下就是问问,若王爷当真遇上了什么危险的事情,属下也好前去救援。”
  “就凭你?”胥仁不屑地看了看齐成,“毛都没长齐呢,你就好好呆在府里看家护院吧。”
  一听这话齐成就瞪圆了眼睛看着胥仁,道:“你看不起我?”
  胥仁冷笑一声,道:“还真没看得起你,怎么着?”
  “那比比啊!”
  “跟你比?”胥仁冲天翻了个白眼,而后瞬间出手,眨眼的功夫就把齐成撂倒在地,“就你这反应还要跟我比比?再回去跟着哥哥们好好练练吧。”
  挑衅地拍了拍齐成的脸,胥仁就起身,推着萧言之去了后院。
  早就听说府里来了这么一个刺头,孔卿他们要不是忙,早就给他好看了,哪还能让他整天在蜀王面前上蹿下跳的?他们王爷可最是不喜欢有人对蜀王不敬了。
  到了书房,萧言之又让东贵去裴泽的寝室找连胜要他的木匣子,那匣子里整整齐齐地装着裴泽传回来的所有家书。
  萧言之将第一封家书拿出来丢到桌上,而后对胥仁和东贵说道:“对比一下字迹,看是不是你们王爷亲笔写的。”
  东贵和胥仁心里一惊,赶忙开始比对。
  萧言之则接过跟来的连胜沏的茶,一边喝着一边想着裴泽此时可能陷入的所有境况,只觉得脑袋都要炸了。
  那边的胥仁和东贵比对过笔迹之后,表情却并没有变得更好看一些,反而越发难看了。
  东贵开口道:“启禀王爷,这两封家书上的字迹……是一样的。”
  闻言,萧言之松了口气。
  字迹若是一样的,那裴泽大概还是安全的,至少还能提笔好好写字。那么这封书信是被人胁迫着写的?那个裴泽被人胁迫?
  萧言之撇了撇嘴。
  “是嘛。”萧言之深吸一口气,而后又道,“胥仁,写一封回信,就说父皇知晓后令西北军原地待命。”
  胥仁愕然问道:“属、属下来写吗?”
  萧言之闻言转头看了看胥仁,改口道:“还是我写吧。”
  不出一刻钟,萧言之的回信就写好了,胥仁立刻就带着回信去了豹骑,借了只鹰给裴泽把信传了回去。
  裴泽收到回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彼时裴泽确实人在西北军的大营里,也确实是安然无恙,只是单独住着一个帐篷,帐外有十名西北军精兵把守。
  大将军张茂成怒气冲天地拿着那封回信走近了裴泽的帐篷,扬手就将那信摔在了帐中唯一的桌子上。
  “你写了西北军要去长安?!”
  坐在桌边喝茶的裴泽淡定地扫了一眼那封被捏皱的回信,而后不急不缓地拿起信读了起来,读过之后就将那回信折好,收进怀里,却并没有回答张茂成的问题。
  张茂成大怒,一掌拍在了桌上,吼道:“我在问你那封家书上你写了什么!”
  裴泽抬眼看着张茂成,冷声道:“那封信上所写的不都是将军让本王写的吗?那信将军也是看过的。”
  之前的那封家书是他在张茂成的胁迫下写的,他故意一反常态地只写了公事,还特地写了要带西北军回长安,从萧言之给他写的这封回信来看,那小子八成是看出了破绽,至于那封信萧言之有没有送去给皇帝看,他就不得而知了。
  张茂成怒道:“那封不是家书吗?为什么陛下会知道?”
  裴泽冷声道:“本王如何知晓?不如将军放本王回去一探究竟?”
  张茂成气得直喘粗气。
  西北军要行军去长安,只从肃州行至甘州就会有人给皇帝报信,那之后的路要么是得皇帝应允平安走完,要么就是一路打过去。原本他还担心这要是真得打过去,等到了长安他们兵力不足该怎么办,却没想到裴泽竟在这个时候来了,于是他立刻囚禁了裴泽,并打算带裴泽一起回京。有大名鼎鼎的武成王在,这一路上应该会减少不少麻烦。
  张茂成突然抽出腰间的佩剑横在裴泽颈侧,怒道:“说服陛下同意西北军回京,快!”
  裴泽抬眼,平静地看着张茂成,就如同颈侧的那把剑根本不存在一般:“凭什么?”
  张茂成咬牙切齿道:“您武成王的事迹本将军听说过不少,本将军也知道武成王不怕死,但跟王爷一起来的那些人的性命,武成王也不管了吗?”
  盯着张茂成沉默片刻,裴泽又道:“本王要见他们。”
  张茂成冷笑一声,道:“王爷以为本将军会让你们见面吗?”
  裴泽又垂下眼,道:“他们生,本王生,他们死,本王死。将军若赌得起,便试试看。”
  “呵!”张茂成不信,道,“王爷您会为几个下属赔命吗?那还在长安城里的武成王妃要怎么办?看王爷您出门在外还要日日写家书回去就知道您与王妃之间的感情深厚,您舍得让王妃守寡吗?说不定这会儿王妃的肚子里已经怀了王爷的孩子呢?”
  张茂成只知道裴泽家中有个十分疼爱的女人,便自以为那就是武成王妃。可裴泽听完张茂成的这一番话后,不仅没有露出张茂成预想中的犹豫神情,反而直接笑了出来。
  武成王妃?说萧言之是武成王妃吗?这名头听起来是真不错。不过怀了孩子?这个场面还真是让人难以想象,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发生了吧。
  “你笑什么?”张茂成顿时有些心慌。
  裴泽瞬间又敛了笑容,冷眼看着张茂成道:“本王说话想来算话,将军做好决定再来找本王。”
  “你!”张茂成气得说不出话来。
  裴泽又补充一句道:“不过明日的家书若不能准时到,本王不保证本王的……王妃会不会因为以为本王出了事而去求陛下点儿什么,将军还是不要思考得太久。”
  说不过裴泽,张茂成气得转身去了帐子,去找徐离谦送来的那个军师想办法。
  裴泽淡定地坐在帐子里将一杯茶喝完,吞下最后一口茶水的时候,就刚好是外面的守卫换班的时间。
  裴泽看着帐子上的人影来来回回,突然在某个瞬间起身,快步走到帐子的一角,撩开帐子就钻了出去。穿着黑色外衫的裴泽一出帐子就发足狂奔,飞快地跑到不远处的一棵树后站定,借着夜色与树干的遮挡,逃过了守卫的眼睛。
  等帐外新上岗的守卫站定开始放空发呆的时候,裴泽就小心翼翼地离开,在西北军的大营里四处乱窜,路上还碰见了黎安和孔卿,但互相比了个手势后,又各往各的目的地去了。
  当年没跟他们一起打过仗的人永远都不知道他们能做到些什么,那张茂成还以为他真的能囚住他们?他跟他带出来的兵岂是谁想囚就能囚一下的?

  第69章

  离开裴泽的帐子后,张茂成并没有去将军的大帐,反而怀着满腔怒火离开了军营,回到镇子上的将军府里换了身衣裳之后,就又从自家后门离开,坐着一辆与将军身份不符的简陋马车去了镇子里的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踏进这座无人打理的四合小院,张茂成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院子里逗鸟晒太阳的人,那人正是徐离谦送来的军师,说是军师,也只是个比较了解长安城现状的小白脸罢了,一看就不懂行军打仗的事情。
  放肆而粗鲁地往这人对面一坐,张茂成铁青着一张脸说道:“武成王要见他的那些部下。”
  秦风明睨了一眼满身沙尘的张茂成,而后一脸嫌弃地挪着椅子向后躲了躲,这才不以为意地开口道:“他要见,便让他见。”
  本就不悦的张茂成一听到秦风明这敷衍的回答火气就更大了,瞪着眼睛嚷道:“让他们见?那可是武成王和武成王一手调、教出来的兵!”
  “那又如何?”秦风明嗤笑一声,“那是武成王和武成王一手调、教出来的兵,可还不是被困在你的大营里了?”
  “只是困住五十人就折了我两百多人,若他不是在我的营里,那这会儿我的脑袋就不知道该在什么地方了!”回想起那日的对战,张茂成至今心有余悸。
  曾经一直以为武成王与他的年龄相差无几,军中将士会那样吹嘘武成王的能耐也不过就因为那是裴将军的儿子,自幼习武又研习过兵法的他与武成王差的也只是作战经验,而这经验也在这四五年间补全了,可当真与武成王交过手之后,他才发现武成王的威名还真不是吹出来的。而跟武成王一起来的那些人虽然都是西北军印象中在长安享清福的孬种,可也当真是有本事的,就算与他西北军中的精兵对战,那些人也绝不带皱一下眉头的。
  秦风明不屑地睨了张茂成一眼,道:“在肃州这地界,所有的兵都是你的,一千多的府兵、三万多的边防驻兵外加你自个儿招募的五千私军,你还怕了这五十人不成?”
  张茂成眼神一闪,道:“三万的边防驻兵最多只能调用一万,其余的两万人得用来防着突厥人。”
  秦风明挑眼看着张茂成,冷笑一声道:“谁让你防着突厥人了?留五千人守着便足够了。”
  “你疯了?!”一听到五千这个数目,张茂成立刻提高了音量,看疯子似的看着秦风明,“若突厥来袭,五千人怎么挡得住?”
  “挡不住就挡不住,”秦风明不以为意道,“突厥人若真打进来,也不需要你分出兵力应对,反而能削弱敌军战力,不是很好吗?”
  “可是到时候肃州的百姓……”
  “哎呦,决定追随吴王谋反的张大将军竟然还在意肃州百姓的性命呢,可别忘了你是为了什么才来肃州的!”秦风明哂笑一声,“这是吴王的命令,大将军看着办吧。若是带的人不够,吴王怪罪下来,可别说是我没告诉你。”
  张茂成暗暗咬牙。
  “对了,”秦风明又道,“你若当真那么怕武成王,就把他带来的那五十人的腿打断,反正武成王不是只要他们活着吗?”
  “你!”张茂成震惊地看着秦风明。
  秦风明笑道:“大将军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为了妻儿和你自己的性命,可千万要舍弃那些无谓的善心。”
  云淑妃当年也真是独具慧眼,竟然挑中了这么个乡下来的老实人,先用美人计套牢,而后以保家卫国的凌云壮志将人诱到西北,就因为人老实,这位大将军这些年来可全都是被妻子哄骗着按照云家的计划在行动,如今云家要用他这个人了,只要他的妻子在他面前一哭,让他叛国简直易如反掌。
  张茂成狠狠瞪着秦风明,半晌后愤然离去,本就是窝了一肚子火过来,这下心里更憋屈了。
  而在西北军大营里的裴泽却是心情不错,只等着张茂成再出现在眼前。
  但这一次的等待时间却出乎意料地长,裴泽等了三天才把张茂成给等来。
  这一日正午,裴泽正吃着西北大营里难以下咽的午饭,毫无防备地就迎来了张茂成。
  裴泽眉梢一挑,淡然地放下了手上的筷子,又淡定地咽下了口中的食物,而后便好整以暇地等着张茂成开口。
  见裴泽依旧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被囚的事情,也并不在意自己会被如何,张茂成心中疑惑,他想不明白裴泽究竟哪里来的底气。
  “武成王先前说要见您的部下,本将军这就带您去。”
  裴泽盯着张茂成看了看,而后摇头道:“不必了,因为将军思考的速度太慢,所以本王已经等不及先去见了他们,现在就只等将军来了。”
  “什么?”
  张茂成话音刚起,裴泽突然蹿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张茂成。
  张茂成下意识地挡住裴泽的第一击,而后下意识地反击。
  裴泽退后两步,向后伸手拔出事先藏在桌子下面的刀,扬手砍向张茂成。
  没想到裴泽会在桌子下面藏了兵器,张茂成脑子一懵便错过了最佳的躲闪时机,尽管已经退开一些,却还是被刀尖划破了衣裳,而不等张茂成反应过来,又有一把刀从身后探出,横在了张茂成的脖子上。
  “将军莫动,不然脑袋要掉。”孔卿冷笑一声,抬脚就踹向张茂成的膝窝。
  被囚的第一天,就算张茂成谨慎地将他们五十人分开关押,也拦不住他们半夜偷溜出来。他们用这营里的士兵将自己人全部替换出来,而后一半留下,乔装成士兵的模样在营里大摇大摆地来来去去,另一半则趁夜赶去了守关驻军大营。他们分别摸清了将领们居住的地方,而后就挑了一个月朗星稀的美妙夜晚,同时将所有将领都绑了。
  张茂成怒气冲冲地从他们王爷帐子里出来那天,他就暗中跟在张茂成身后,既找到了张茂成的将军府,也发现了秦风明。而后他们便替换了守卫王爷的士兵,等着张茂成来。
  只听“噗通”一声,张茂成的一边膝盖狠狠砸在了地上,然而横在脖子上的刀却如影随形,没能离开半分。
  张茂成愕然地看着裴泽。
  黎安撩开帘子走进帐子,径直越过跪在地上的张茂成走到裴泽面前,拱手道:“启禀王爷,西北军将领、肃州州牧及秦风明已尽数收押,将军府也已在掌控之中。”
  这话说完,黎安还转头得意地看了眼懵掉的张茂成。
  他们是暗中跟踪张茂成找到的秦风明,只是没想到秦风明那厮明明捡了条命却还不珍惜,竟跑到西北来替徐离谦卖命,他也真是嫌命长。
  “你们……”张茂成看着裴泽,眼神中除了震惊便只剩下茫然。
  裴泽看着张茂成,哂笑道:“将军且记着,日后千万莫要将敌军俘虏关押在自己的大营中,不然夜里是要丢命的。带出去!”
  “是!”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孔卿就将张茂成提起来拎了出去,一出帐子就有人拿来绳子将张茂成绑了。
  裴泽和黎安跟在孔卿后面出了帐子,而后对被五花大绑的张茂成说道:“抓到人之后要立刻绑起来,这个道理将军不懂吗?”
  以为这大营里人多就一定能制得住他们五十个人吗?可这一千多人的大营里又有几个是精兵强将?自从西北军前任大将军致事之后,这西北军里都没留下当年随陛下征战过的将领,其余人就算与突厥人打过,那也只是最基本的厮杀罢了,怎么比得上他们这些几经生死才活下来的人?
  “王爷!”又有人从远处跑来,停在了裴泽面前,“囚车已经准备好了,要立刻前往驻军大营吗?”
  “恩,”裴泽点了点头,道,“将人押进囚车,带上这一千多府军,去驻军大营!”
  府军人数较少,营地就在肃州城郊外,而这里的驻军守的是阳关和玉门关,因而大营在肃州的西北方向。
  当听到集合的鼓声时,肃州的府军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结果在校场集合后,却瞧见他们的大将军和都尉都被押进了囚车,另外还有一些人骑马守在囚车两边,一千多人唯一认出的是为首的裴泽,那是前段时间死了两百弟兄才抓住的武成王,可怎么今儿在囚车里的是他们的将军,骑在马背上的反而是武成王了呢?
  这些士兵其实也不明白当日为什么要抓武成王,就如同他们今日也不明白张茂成为什么会被关进囚车一样。
  裴泽带来的人都是当年一起打过仗的,都是调过兵遣过将的人,只不过进了长安之后都以士兵的身份被编入皇帝亲卫和十六卫,也有一些习惯了跟着裴泽的便退伍去了武成王府,级别降了,实际上却是皇帝放在各处的心腹,身上的荣耀从来就没有减少过,因而此时见到了熟悉的场面,那一嗓子喊出去就是大将风范,几声喝令之后就震住了一千府军,一刻钟之后,裴泽就带着肃州的府军大摇大摆地往守关驻军的大营走去。
  当这一千多人出现在守关驻军大营附近时,可把大营里的人给吓坏了,当眺望台上士兵瞧见他们的大将军被人押在囚车里时更是一脸茫然,跑下眺望台刚要去营中通知副将,却见几个不认识的人从营中走了出来,当大营门口的守卫们不存在似的,大大咧咧地将大营的门打开了。
  “你们什么人?!”营门都开了,守营的人才反应过来,一个个这才举起长矛砍刀对准这几个不认识的人。
  这几个人却嗤笑起来,而后抬手十分随意地挡开了那些长矛。
  “走开走开,别挡着武成王的路。”
  武成王?听见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号,守卫们又是一愣。
  武成王怎么来了西北?
  虽然皇帝当年起兵造反时是先煽动了全军将士,可那是因为那时的当权者不仁,皇帝有极大的信心可以得到支持和拥护。可这事情到了徐离谦这里就不一样了。
  徐离谦的反叛不是为了人民,只是为了权利,对于普通士兵来说,他们也是极不愿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取别人的权利,毕竟他们原本可以安然地等到兵役结束后回家好好过日子,又凭什么要为了与自己不相关的事情送命?
  因而张茂成在被妻子怂恿决定反叛之后,也只知会了驻军的几位将领,那其中自然也有人为了徐离谦许下的富贵承诺决定一战的,也有被张茂成威逼入伙的。至于那些普通士兵则根本不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张茂成大概是打算临时编造一些理由敷衍他们吧。
  不一会儿裴泽就到了营门口,然而却没有停留,只留下一句话要求除了当值士兵以外的兵将全部到校场集合,而后便领着身后的大队人马直接去了校场。
  等驻军近三万人在校场集合完毕时,张茂成等人已经从囚车上下来,在队伍的最前头跪成一排,被押来的秦风明一直在挣扎,似乎有话要说,然而并没有人想要听他说话。
  而裴泽与黎安和孔卿一起站在校场一侧的高台上,看着这一排跪着的人,裴泽突然就回想起了他们当年造反的事情。
  那会儿也是几个人一夜的促膝长谈就决定了几万人一生的命运,那会儿也有人是什么都不懂只是被气氛煽动就草率从军,那会儿也有像他一样没有选择只能跟着造反的人。
  裴泽知道,此时跪在下面的这些人当中,有自己做出决定要叛国的,如张茂成,有为了一时义气而决定帮助张茂成的,如肃州府军的都尉,也有一些是被张茂成威逼利诱的,如守关驻军的副将,可不管是哪一种,今天都必须死在这里,这是给西北所有军将的警示,提醒他们陛下绝不会姑息叛国之人,哪怕只是被人胁迫。
  深吸一口气,裴泽高声地向全军说明了事情的始末,当然说的话都是在抹黑张茂成几人,将几人的叛国罪行最大化地放大,而后就当着近三万人的面儿砍下了这几个人的脑袋。
  “孔卿,”裴泽紧接着对身边的孔卿说道,“带人去将军府,一个不留。肃州州牧及其他将领的家人,男丁充军,女的……编入贱籍,照规矩办。”
  “是!”孔卿转身离开高台,带上十个人就离开了驻军大营。
  “黎安,”裴泽又吩咐黎安道,“让咱们带来的人暂代死去的这些将领的位置,给他们三日的时间稳定军心。”
  “是!”黎安也立刻离开。
  高台上只剩下裴泽一人,低头看着地面上被鲜血浸染的黄沙,裴泽的眼前突然晃过了萧言之的笑脸。
  仰起头看着西北的天高云淡,裴泽期望远在长安的萧言之能够安宁无忧,不必像他这么倒霉非得亲眼见证这让人不愉快的场面。
  然而所谓的同甘共苦,便是连不愉快也要一起。这边裴泽不问罪责轻重地杀了不少人,那边的萧言之也碰上了大麻烦。
  才刚收到裴泽奇怪的家书,第二日就什么都没收到,纵然是萧言之也再笑不出来了。
  御书房内,皇帝看着又开始走神的萧言之,抬手轻轻叩响了桌子。
  “言之,回魂了。”
  “恩?”萧言之眼神一闪,转头疑惑地看着皇帝,“父皇,什么事?”
  皇帝无奈地问道:“朕方才说的事情,你可听见了?”
  “呃……”萧言之搔搔嘴角,“父皇恕罪。”
  “你今儿到底怎么了?”皇帝一脸担忧地看着萧言之。
  萧言之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淡然笑道:“儿臣没事。”
  原本想说是因为没收到裴泽的家书,所以担心裴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裴泽每日给他写家书这件事情本身就透露出两人关系的过于亲密,似乎不太方便被皇帝知道。
  皇帝眉梢一动,笑眼睨着萧言之问道:“在担心裴泽?”
  萧言之又搔了搔嘴角,道:“是有点儿。”
  皇帝轻笑一声,道:“不必担心。当年他父亲都没能踏进皇宫朱雀门,他却陪着朕进了皇宫,别看他站在朝堂上脑子不好使,一进军营他就比谁都机灵。”
  “父皇说的是。”萧言之垂下眼。
  可说得再对也阻止不了他担心啊。
  皇帝摇摇头,端起茶碗喝起茶来。
  见状,徐离善偷偷踢了萧言之一脚,而后凑头到萧言之耳边,低声道:“你回家再担心成吗?再让父皇看出来可怎么办?”
  萧言之睨了皇帝一眼,而后低声回答徐离善道:“这不是没看出来吗?”
  徐离善白了萧言之一眼。
  等父皇真的看出来了就晚了好吗?!
  瞥见徐离善和萧言之的窃窃私语,皇帝笑笑,只当没看见。
  心脏突然开始发疼,皇帝的脸色一僵,忙闭上眼睛沉一口气,想忍住这疼,可不断加剧的疼痛却渐渐超出了可以忍耐的范围,叫皇帝不由地弓起了身子。
  正不停瞄着皇帝的萧言之和徐离善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皇帝的不对劲儿。
  “父皇!”萧言之腾地就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一个箭步就冲到了皇帝身边,“父皇,您怎么了?赵康,药!”
  听萧言之让赵康拿药,皇帝瞟了萧言之一眼,然而心脏的疼痛让皇帝已经说不出话来,便没问萧言之是怎么知道的。
  “来了来了!”赵康也赶忙跑到皇帝身边,动作熟练地拿出药瓶,而后倒出两粒药丸送到皇帝嘴边。
  皇帝就着赵康的手将药丸含进嘴里吞下,静静地等着药效发挥。
  “父皇,好点儿没?”萧言之一脸紧张地看着皇帝,除了握紧皇帝的手,什么也不能做。
  忍受痛苦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慢,皇帝疼得脸色惨白,额头上细细密密的全都是汗珠,可心脏处的疼痛却丝毫没有缓和,反而越来越痛。
  “这药怎么好像没有效果?”徐离善慌张道。
  萧言之心头一跳,而后问赵康道:“这是新换的药吗?”
  药是他让换的,可千万别是有什么问题啊……
  赵康却摇头道:“回殿下的话,太医署那边的新药还没制好,这还是陛下先前吃的那种。”
  “那怎么没效果?”萧言之也急了,“去叫太医,快去叫太医来!”
  “诶诶诶!老奴这就去!”赵康赶忙出门喊来保全,让保全以最快的速度跑去接太医过来。
  “父皇……”萧言之一把扯下榻上的炕桌,也不去管那散了一地的折子,“帮我扶父皇躺下。”
  “好!”徐离善也是慌了神儿,这会儿萧言之说什么就是什么。
  “父皇,太医马上就来,马上就来。”萧言之半跪在榻边,用衣袖替皇帝擦拭脸上的汗水,“父皇坚持一下,太医马上就到,马上了。”
  徐离善也是一脸焦急,一会儿看看脸色发青的皇帝,一会儿又看向御书房的门口,急吼道:“太医人呢?!”
  “来了来了!”一直守在门口的赵康突然两眼一亮,“你们倒是快着点儿啊!”
  几个太医鱼贯而入,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走进御书房,一瞧见皇帝的脸色,几个人心里都是一惊。
  徐离善赶忙让开地方,吼道:“愣着做什么?快点儿啊!”
  “是是是。”
  几个太医立刻围在了皇帝旁边,诊脉的诊脉,查看的查看,不停地交头接耳,而后两个太医慌张地翻出了随身药箱里的银针,手脚麻利地替皇帝针灸,另有一个太医转向了萧言之和徐离善。
  “敢问两位王爷,陛下方才可有听到什么让情绪激动的消息?又或者是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茶,父皇喝了茶!”
  可那茶杯先前是放在炕桌上的,被萧言之先前那么一扯,已经摔在地上碎掉了。
  那太医看着地上的碎茶碗愣了愣,而后蹲下去小心查看,好在某片碎片上还带着一点儿茶汤。
  “启禀两位王爷,这茶里……被人加了东西,刚好是……”
  太医的话没说完,御书房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萧言之和徐离善给吓了一跳,转头一看,便见左右威卫的上将军领着人冲了进来。
  “谁让你们进来的?!”赵康快步走到那上将军面前,“擅闯两仪殿,你们是找死吗?!”
  “滚开!”那上将军一把将赵康推开,而后喝道,“两位殿下竟合谋毒害陛下,人赃并获,给我拿下!”

  第70章

  “你胡说什么?!”徐离善挡在萧言之身前,抽出腰间的佩剑摆出防御的架势,“是谁给你的胆子擅闯两仪殿?给本王滚出去!”
  相较于徐离善的愤怒,萧言之的态度却堪称平静,只是当一个总是笑容满面地散发着温柔气息的人突然沉默地变得凌厉,那刀子似的眼神也能让人抖三抖。
  萧言之紧盯着那上将军看了看,而后冷声问道:“你就是徐离谦的第二张牌?”
  那上将军冷哼一声,不回答萧言之的问题,只挥手喝道:“把他们拿下!”
  “是!”跟在上将军身后的士兵立刻举着长矛往御书房里进,然而头顶突然有大量瓦片掉落,惊得这些人又退了回去。
  胥仁领着三个人从房顶上跳了下来,另外还有暗中保护皇帝的亲卫队五人稳稳落下。同一时间,从御书房外传来了喊打喊杀的声音,那是其余来保护萧言之和皇帝的人在外面跟左右威卫的人打了起来,大约有二十来个人。
  萧言之左顾右盼一阵,而后就看到了皇帝挂在墙上的一副弓箭。
  盯着那副弓箭看了看,萧言之便拍了拍徐离善的肩膀,道:“从窗户跳出去,去玄武门瓮城找蒋山来。”
  说着,萧言之就转身去取下了墙上的弓箭,又冷声对吓傻的太医们说道:“这里的事情跟你们无关,做你们该做的,是要活着出去还是死了再出去,你们自己决定。”
  太医们一怔,而后面面相觑,再看看已经开始拉弓搭箭萧言之,便再度开始替皇帝医治。
  徐离善却没有听从萧言之的话立刻离开,反而一脸担忧地看着萧言之道:“皇兄,我留在这里,你去搬救兵吧。”
  萧言之转眼看着徐离善笑了笑,问道:“忘了我腿上还有伤吗?”
  徐离善一怔,而后咬牙恨恨道:“那皇兄等我!千万要坚持住!”
  话音未落,徐离善便跳上皇帝躺着的榻上,也顾不得这是不是以下犯上,抬脚踹开榻后面的窗户便跳了出去。
  胥仁抬手抹了下鼻尖,而后露胳膊挽袖子地对萧言之说道:“王爷,下令吧。”
  萧言之冷笑一声,道:“擅闯两仪殿者,杀无赦!”
  皇帝亲卫队的队长眨眨眼,转头问萧言之道:“王爷,不留活口吗?”
  萧言之不屑地看了那上将军一眼,道:“你觉得从他嘴里能问出什么吗?”
  他现在比较想知道皇帝茶水里的药是谁下的,那太医没说完的话怕就是要说这药是能引发皇帝心疾的,换言之,下药的人一定是知道皇帝有心疾的,可这个知情者除了太医署的太医、他、徐离善、裴泽、赵康和皇帝本人,还有谁?
  听了萧言之这话,皇帝亲卫队的队长和胥仁对视一眼,而后两人一个拔剑一个抄椅子,齐齐向左右威卫发起了攻击。
  萧言之举着弓箭犹豫了半晌,还是松开了拉弦的手,利箭离弦而出,不偏不倚地扎进一个威卫士兵的脑袋里。
  眼见着那人的脑袋被一支利箭刺穿而后轰然倒地,胥仁震惊地扭头看着萧言之。
  蜀王的箭术竟然这么好?
  萧言之的视线却依旧聚焦在那个倒下的人身上,具体地说是在盯着那人插着箭的脑袋上涌出的鲜血。
  胥仁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萧言之的不妥,赶忙侧出一步,将萧言之的视线隔断。
  “请王爷站在那里不要动,属下一准不让他们靠近王爷。”
  岂料胥仁的话才刚说完,就有人突破了屋外的防线,破窗而入,刚好是出现在萧言之身边。
  萧言之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就反手插了出去,也不管那箭是插入那人什么地方,紧跟着就补上一脚,将那人又踹了出去。
  “胥仁你还是集中精神吧。”
  “……是。”胥仁转身回走,然后气冲冲地从破开的窗户跳了出去,“他娘的,有门不走跳什么窗?砸坏了御书房的窗户你们就准备好拿命来陪吧!”
  萧言之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站在自己的地方不动,只是时刻警惕着,只要有敌人从任何方向冒出来,萧言之立刻就给他一箭,箭箭都能精准地刺穿对方的脑袋。
  然而跟左右威卫的全体出动的人数相比,他们这边的人还是太少了,当双方都只剩下高手对决时,局势就僵持不下,尤为不利的是左右威卫里的高手显然比他们这边的人数要多,而箭筒里的箭所剩无几。
  萧言之转头问太医们道:“父皇的情况怎么样?”
  太医们一听这话纷纷擦了把冷汗,没什么底气地说道:“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一听这话,萧言之的心就沉了下去,再看皇帝灰青的脸色,萧言之咬了咬牙,笔挺地站着。
  “王爷!请王爷离开御书房!”胥仁突然退回御书房,因为身上多了几道血痕而显得有些狼狈。
  虽然并不是打不赢,但胥仁要确保萧言之百分之百的安全。
  “我不会离开的,”皇帝还在这里躺着呢,要他去哪里?“撑到齐王来了便好。”
  胥仁盯着萧言之,犹豫再三才不干不脆地开口问道:“若……齐王不来呢?”
  虽然刚才有让人去十六卫搬救兵,但从距离来看,若蒋山的羽林卫都赶不及来救他们,那其他十六卫也是来不及的。可这难道不是消灭所有政敌的大好机会吗?
  萧言之一怔,而后笑了,在这一天里第一次笑了。
  “不来就不来吧。”说着,萧言之将轮椅拖到了皇帝和几名太医的前面,而后稳稳地坐在了上面,“若撑不住了,你们便走吧。”
  胥仁咋舌道:“王爷这是想让我们王爷杀了属下吗?属下算是明白我们王爷怎么会跟王爷您看对眼了,合着你们骨子里都是一种人!”
  犹记得当年他们跟在他们王爷身边四处征战时,他们王爷也是这般,越是在危急时刻,越是一副一派轻松的模样,说他瞧着像是自暴自弃了也对,说他胜券在握似乎也对,叫人摸不清头脑,这赌命一般的做法,叫他们也只能跟着拼命。
  “是吗?”萧言之歪着头笑了笑,“能在这个时候知道这件事情真好。谢了。”
  胥仁冲天翻了个白眼,道:“王爷若是能好好想一想解围之法,那属下定当跪谢王爷!”
  话音落,胥仁便再度冲了出去。
  外面的打杀声一刻都没有停过,但萧言之却能听到身后的太医们渐渐连呼吸都屏住了,似是不敢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萧言之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着,即使攥紧拳头也止不住这颤抖。
  他知道太医们胆战心惊的屏息是为了什么,他很想转头去问一句确认一下,可是他不敢。
  一个身上带血的人突然攀着榻边的窗户跃了进来,一脸杀气的模样吓得太医们突然惊慌呼喊起来,连滚带爬地从榻边逃开。
  “蜀王,真是对不住了!”上将军从踏上跃下,举起手上的刀就往萧言之的脑袋上砍。
  然而萧言之依旧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王爷!”
  “殿下!”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力道强劲地射穿了上将军的心脏,带着血继续向前,最后咄的一声钉在了对面的窗框上。
  “皇兄!”徐离善从蒋山身后跑出,再次翻窗进入御书房,一把抓住萧言之的肩膀就将人扳了过来,却又在看清萧言之表情的瞬间整个人僵住。
  徐离善僵着身子不敢回头去看榻上一动不动的皇帝,只抖着声音问萧言之道:“皇兄,你、你哭什么啊?”
  萧言之缓缓仰起头看着徐离善,扬起一个笑脸,似乎没有察觉到脸上的泪水,也没有听见徐离善的问话一般。
  “皇弟啊,这里就交给你和蒋山了。”
  “皇兄你要去做什么?”萧言之的笑容太过灿烂,声音也太过平稳,尤其是那从眼眶中涌出的泪水一直没有断过,这让徐离善有些害怕。
  “不干什么,”萧言之依旧笑着哭着,“我去去就回,蒋山既然带着羽林卫来了,左右威卫就不足为惧,暂时由你统领十六卫,除了金吾卫的人照常四处巡察,其余人便寻个借口跟羽林卫安排在一起,免得再有左右威卫这样的情况出现,而后……安排一下父皇的事情吧。”
  说着,萧言之就站了起来,喊了一声胥仁,而后就抬脚向御书房的大门走去。
  “等等!”徐离善一把抓住了萧言之的胳膊,“这里有蒋山就够了,皇兄要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去。”
  “不必,”萧言之淡然微笑,“你能带着蒋山回来便已足够,接下来,你就去做那些仁义的皇帝该做的事情,其余的事情交给我来就好。”
  他跟徐离谦没完!
  徐离善还是不敢放开手。
  “乖,”萧言之又笑了笑,“我只是去见个女人,暂时还不会去找谁拼命。”
  女人?是去见云淑妃?
  徐离善狐疑地看着萧言之:“皇兄你得保证不会让自己遇到危险,裴大哥一定不会希望看到皇兄受到伤害。”
  这个时候,徐离善也不得不搬出裴泽来,好让萧言之有所顾忌。
  他也会为父皇的死感到伤心,但他跟萧言之到底还是不同的,虽然同样都是父皇的儿子,虽然他比萧言之呆在父皇身边的时间还长,可萧言之跟父皇之间是真真正正的父子之情,而他跟父皇之间还隔着一层君臣的疏离,因此他才对萧言之的平淡反应感到害怕。
  萧言之的眼神一闪,而后点头道:“我知道,放心吧。”
  “那……那皇兄你去吧。”徐离善终于放开萧言之的手,而后扬声嘱咐胥仁道,“胥仁,带你们的人保护好蜀王。”
  “是!”胥仁应了一声,而后就带着与他一起的十几个人跟在萧言之的身后进了后宫。
  从中朝通往后宫的甘露门前,蒋琬正静静地站在那里,见萧言之领着一群人气势汹汹的过来,蒋琬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陛下的情况如何?善儿呢?”
  萧言之看了看蒋琬,道:“蒋贵妃还是回紫薇殿去吧。”
  徐离谦大概是只得到了左右威卫的帮助,因而只让左右威卫径直去了两仪殿,大概是想在毒杀皇帝之后再出其不意地将他和徐离善一起杀了,而后就能控制整个皇宫,因此这偌大的皇宫里也只有两仪殿内混乱不堪,旁的地方静悄悄的,那些宫女和太监大概也是听到了风声都跑了个没影儿,平日里热闹的后宫里也不知道剩下多少人。
  但跑了就跑了,现在他没空去管这些事情,总比留在宫里成为徐离谦的障眼法要好。
  被萧言之的冷淡惊到,蒋琬猜两仪殿内的状况大概不会太好:“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萧言之的眼神冷了两分,道:“这不该是蒋贵妃问的事情。”
  话音落,萧言之脚步一错就大步离开,胥仁几人也没有理会蒋琬的,只坚定地跟在萧言之的身后。
  小腿某处隐隐作痛,大概是走动太多牵扯了那根没长好的骨头,但这痛对此时的萧言之来说却是最好的醒神剂。
  一把推开昭庆殿的大门,萧言之大步走向坐在院子里刺绣的云淑妃,而后毫无征兆地掐住云淑妃的脖子就把人提了起来。
  “徐离谦在哪儿?”
  云淑妃被吓得脸色瞬间惨白,双脚无法着地的感觉更是让云淑妃慌了手脚。
  “我、我不知道!”
  打从她被陛下囚禁在这里开始,她就再也没有跟谦儿联系过了,听说谦儿逃出了长安,这会儿是又做了什么才惹怒了大殿下?
  “你不知道?”萧言之恶狠狠地瞪着云淑妃,“你是帮着他谋划大业的母妃,这么聪明能干的内应,他会放着不用吗?我不太喜欢对女人动粗,快说,徐离谦到底在哪儿?!”
  “我……咳……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昭、昭庆殿四周都、都是陛下亲卫队的人守着……我……我不知道……”
  萧言之展颜微笑,冷声道:“那就没办法了。胥仁,将这个人女人绑起来挂到朱雀门的城楼上!”
  “啊?”胥仁一怔,将萧言之这话又捋顺一遍才理解这话的内容,满心诧异地应下,“是!你们,动作快点儿!”
  把人挂在城楼上?这季节每日的太阳虽不如盛夏时炙热,可烤上个三四个时辰也一定受不了,更别说是个娇滴滴的女人了。果然平日里瞧着温柔的人一旦发起火来都可怕极了,这么折磨人的法子,就连他们也未必能立刻就想起来用上。
  云淑妃整个人懵住了,等手被人拧到身后时才回过神来,惊叫道:“你、你凭什么处置我?!有陛下的命令吗?口谕呢?圣旨呢?我要见陛下!”
  听云淑妃提起皇帝,萧言之的眼神骤然转冷,声音低沉道:“你大概很快就能见到父皇了。带走!”
  萧言之跟胥仁他们一起来到皇宫最南面的朱雀门,一起登上城楼之后,亲眼看着胥仁几人手脚麻利地支起木架,而后将云淑妃挂了上去。
  “萧言之!萧言之你不能这么对我!快放开我!”悬在半空的云淑妃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萧言之背着手站在一旁,冷声道:“那么云淑妃来告诉我,我该如何对待杀父仇人的母亲?”
  “你杀……”云淑妃一怔,目瞪口呆地看着萧言之,“你……你说什么?”
  萧言之移开视线,望着笔直的朱雀大街,道:“这件事情你还是等着问你儿子吧!”
  萧言之又对身边的胥仁说道:“安排人守在这里,但凡不是徐离谦的人来,一律就地格杀。”
  “是,王爷!”胥仁不由地将腰板挺得笔直。
  站在城楼上远眺半晌,萧言之才转身往回走:“去看看齐王那边情况如何。”
  “是!”安排五个人守在城楼上,胥仁便带着剩下的人紧跟在萧言之身后,城楼的石阶走过一半之后,胥仁突然低头看了眼萧言之的小腿,而后道,“王爷,需要……需要属下背您吗?”
  “不需要。”萧言之不假思索地拒绝。
  “可是王爷您的腿……”他怎么瞧着蜀王的衣边儿沾了血呢?
  “没事,”萧言之低声道,“腿上疼一点儿,其他地方就不那么疼了。”
  胥仁茫然地眨眨眼。
  蜀王这话是什么意思?其他地方?蜀王还有其他地方疼吗?
  萧言之带人回到两仪殿时,左右威卫的百来个人已经全部变成了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两仪殿的地上,从这些身体里涌出来的血染黑了两仪殿的石板地。
  “皇兄!”一见萧言之出现,徐离善赶忙迎了上来,“皇兄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还好吗?”
  萧言之笑笑,不答反问道:“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
  见萧言之不想说,徐离善也不再问了,直接回答萧言之的问话道:“十六卫的事情都安排好了,蒋山已经拿着令牌去调人了,只是父皇……我在想要不要瞒着徐离谦。”
  闻言,萧言之深吸一口气,而后抬脚,缓步走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皇帝依旧躺在窗边的那个榻上,兴许是因为情况混乱,赵康找不到别的东西,于是就找了一件皇帝留在御书房的白色斗篷盖在了皇帝身上,此时赵康和皇帝身边的大宫女正跪在榻边哭着,见萧言之来了,两人才连忙起身,让开了位置。
  萧言之的脚步又放缓了一些,慢慢地向榻边靠近,而后侧身坐在了榻边,抬手想掀开斗篷看一看皇帝的脸,可手抬了半天,到底还是又放了下去。
  “赵大人,父皇有旨意留下吗?”
  “有。”
  赵康擦干了脸上的眼泪,搬了把椅子都某根横梁下,而后站在椅子上,手上还握着一根长长的木棍,好不容易才把那藏在横梁上手掌宽的长方形木盒弄下来。
  从椅子上下来,赵康就捡起木盒,递给了萧言之。
  “陛下的遗旨早、早就写好了。”说着,赵康便又哭了起来。
  萧言之接过木盒,淡定地打开,却发现里面竟放着两道圣旨。萧言之将两道圣旨都打开来通读一遍后,就都抛给了徐离善。
  徐离善也将两道圣旨都打开来看了看,那其中一道是传位圣旨,皇位自然是传给了徐离善,而那第二道圣旨却出乎徐离善的意料,竟是要将萧言之贬为平民的圣旨。
  徐离善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父皇怎么会……”
  萧言之却笑了笑,道:“父皇懂我。赵大人,让人去敲钟吧。明儿的早朝上宣读传位圣旨,得让徐离谦更着急一些了,我想在父皇的葬礼之前打完这场仗。”
  徐离善握紧了手上的两道圣旨,点头道:“好,我们就在父皇的葬礼之前结束这一切。”
  犹豫了一下,徐离善又道:“皇兄,宫里的事情我会跟蒋山一起安排好,皇兄要不要先回武成王府休息一下?皇兄的腿伤……”
  父皇的死讯一传出去,这皇宫里也该乱得不成样子了,他们除了加强防守保护玉玺的安全和自己的性命,也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了,连排查奸细的必要都没有了,这个时期,瞧谁不顺眼杀了便是,哪还有那个心力去一一查证?至于各官署的日常政务那更是顾不上了,都不知道谁最后能活着登上皇位,还管什么政务啊!
  萧言之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这才发现衣角处染上了一点儿血迹。
  再看看榻上的皇帝,萧言之叹道:“那我先回武成王府了。”
  他不太想呆在这个不会说话的皇帝身边。
  没敢再让萧言之多走路,也怕走路太慢沿途再节外生枝,胥仁最后是背着萧言之飞檐走壁,伴着报丧的钟声回的武成王府,一行人从天而降直接落进前院时,还吓得护院们纷纷亮出了兵器。
  “啧!你们长眼睛是做什么用的?兵器都收起来收起来!”莫名其妙地在宫里打了一架,胥仁现在一看见兵器就头疼。
  东贵从里面迎出来时远远地就瞧见了胥仁和其他人身上的血迹,心中顿时一凛,却在走到胥仁面前时才低声问道:“在宫里遇上事儿了?那钟声……是真的?”
  胥仁低声回道:“废话,谁敢敲假的?”
  东贵赶忙去看萧言之的脸色,却从萧言之的脸上看不出悲痛欲绝的样子。
  萧春月也从里面跑了出来,一个字都没说,冲到萧言之面前就张开手臂将萧言之紧紧抱住。
  那钟声她其实没听懂,只是奇怪这大中午的敲什么钟,还是问了东贵之后才知道那是给皇帝报丧的钟声。而皇帝是言之的生父,生父死了,言之一定很难过吧?
  萧言之怔住,笑着问道:“姐,怎么了?”
  可话音未落,眼泪就又毫无防备地落了下来,那淡然的声音也瞬间变得哽咽。
  萧言之慢慢伸出手去回抱住萧春月,埋起脸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压不住的沉闷哭声还是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叫人听着心疼。
  武成王府的前院里,除了那若有似无的哭声,再无其他声响。

  第71章

  那一天抱着萧春月大哭一场之后,萧言之的精神一直不太好。小腿上那根没长好的骨头这次是彻底错开了,那天会流血也是因为那因为剧烈活动而歪掉的骨头从皮肉里扎了出来。
  徐离善登基为帝,虽然还没有举行登基大典,但皇帝的一道遗旨便给了他调遣三军的权利,于是徐离善下令加紧追查徐离谦及云家余党的行踪,蒋家人也格外起劲儿地帮着徐离善打理所有事务。徐离善笑着受了蒋家的这个情,但与以前相比心里却多了一丝防备。
  云淑妃依旧悬在朱雀门上方,萧言之只准人给她点儿水喝,其余一概不管,几日下来云淑妃已经狼狈不堪,只吊着最后的一口气了。
  徐离谦混在人群中,红着眼看着生不如死的云淑妃。
  不知道是不是母子连心,悬在城楼上的云淑妃突然抬起头缓慢地四处张望,竟也看到了躲在远处墙角的徐离谦。
  云淑妃盯着徐离谦看了看,突然泪流满面,却又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慈爱的笑容。
  云淑妃这一笑,徐离谦咬咬牙,举起了手中的弓箭。
  然而不等徐离谦放箭,城墙上突然就有人朝徐离谦放了一箭,那利箭破空而来,直指徐离谦的面门。
  徐离谦一怔,心知这是被人发现了,于是收起弓箭转身就跑。
  “吴王殿下,咱们可是等你很久了啊。”
  楚良领着二十人鬼魅似的出现在徐离谦身后。
  这几日每日都有好事的寻常百姓跑到朱雀门前的横街上围观狼狈的云淑妃,他们便乔装混进百姓中埋伏着,与躲在城楼上的人相互配合,原本只是想着城楼上的人能在第一时间看到来劫云淑妃的人,若来人不是徐离谦,便由城楼上的守卫直接射杀,若来人疑似徐离谦,那上面的人就给他们个暗号,他们就可以循着大致的方向去抓人了。
  刚才城楼上的人突然打出暗号,他们就瞧瞧散开,往这暗号所指的方向绕去,而后便看到了躲在墙角拉弓搭箭的人。
  楚良倒是没急着抓人,反倒先给城楼上的人打了个旗语,要他们朝着这人的方向射出一箭。而这人见自己暴露,竟是转身就跑,从他的这一行动来看,八成就是徐离谦本人了。毕竟作为下属的他们一旦得了上司或者主子的吩咐,那是拼死都要完成任务的,就算不是豁出性命也不会一碰上危险就立刻逃跑。
  干他们这行的,还有人害怕危险吗?也只有徐离谦他们那样觉得自己性命金贵的人才会怕得不得了。
  见势不妙,徐离谦立刻吹了声响亮的口哨,而后扭头就往东面跑。
  “啧!他手上竟然还有人?!”楚良咋舌,“你们几个在这里拦住碍事的人,你们三个跟我走!”
  这边楚良追在徐离谦的身后跑,那边消息也在最短时间内传到了武成王府。
  胥仁听到消息之后立刻就找到了萧言之。
  “启禀王爷,徐离谦出现了。”
  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