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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仵作攻略 by鳳九幽(上)

盧櫟穿越了,新環境如下:
父母慘死,無人知道真相,迷霧重重。
寄人籬下,姨母希望他乖乖的『病弱』不能動,好等將來送嫁平王府時,能被婆婆親手弄死。
有個還沒出生時就定下的未婚夫,聽說身長九尺,青面獠牙,殘酷冷血,手屠八萬人,能止小兒夜啼,可這未婚夫,一次都沒來看過他。
然而盧櫟並不氣餒。因為他擁有了健康的身體,他可以用腦子裏的法醫知識做自己喜歡的事,只要足夠小心謹慎,一定能闖出一條陽光大道!

第1章 屍體

太嘉五年冬月,灌縣多雨。二十二日這晚,直到下弦月淺淺淡淡出現,雨才漸漸停了。月下護城河水靜靜流淌,泛著柔柔粼光,好似和昨日並沒有什麼區別。

蜀人生活悠閒,少有人願意在寒冷的天氣早起,連做早飯生意的鋪子都還沒開門,街上會出現的,除了巡夜的差吏,就是更夫了。

張貴做更夫已經三年,每到這個點就開始打呵欠。馬上五更了,今天再敲一回,他就可以歇著了。他把木槌揣在懷裏,梆子架在肩上,手抄進袖子,邁著碎步慢慢的遛,尋思一會兒去哪蹭東西吃。

東街李記的粥又香又稠,就是遠了點;西街那家包子鋪不錯,可惜人太懶,不等他敲了五更就不起床,做早飯鋪子的懶成這樣,遲早會關門!

他邊走邊尋思,沒留神踩進一個泥坑,腳一滑,人往前栽,直接摔了個狗□□。張貴罵罵咧咧的手撐著地爬起來,視線不期然落到河面,立時嚇的臉都白了。

河面上竟飄著一具屍體!

屍體臉朝下,衣衫浮在水面,看不清男女,但那屍體手腳俱全,明明是人形!

張貴驚的立刻敲梆子,“死人了——”

……

盧櫟滿頭大汗的驚醒,騰的一下坐了起來。

他呼吸急促地看了看自己雙手,摸了摸溫熱的腿,急切地摸上自己的臉。

都是熱的,好的……

他長呼一口氣,卸了力氣,靠在牆上。

他又活了,真好。

一切都不是夢。

盧櫟生下來就被確認有先天性心臟病,並且治不好。父親是員警,母親是教師,哥哥是法醫,他是媽媽四十多歲才生的幼子,家裏都很期待他的出生,可惜隨著這個喜訊而來的,還伴著個巨大的黑洞。

他的病讓家裏蒙上一層陰影,小康家庭禁不住他這病的消耗,不說一下子拉窮了,但家裏需要制定嚴格的花費計畫才不會超支。

可盧櫟過的很好,很快樂,家人給了他無盡溫暖,他一點也不遺憾。因為病有些嚴重,他無法像正常的孩子一樣上學,被父母哥哥輪流帶。媽媽教他必要的學生應該知道的知識,爸爸教他怎麼抓壞人,哥哥……不教他東西,只帶著他看他解剖屍體。

哥哥的工作很忙,但很安靜,很適合帶孩子,所以盧櫟跟著哥哥的時間最多。也奇怪,他天生膽大,第一次意外看到哥哥解剖時也沒害怕,哥哥長松了一口氣,這才敢把他帶到解剖室,時不時看一眼保證他在視線內。

盧櫟磕磕絆絆的長到二十三歲,身體越來越差。最後一次跟著哥哥野外屍檢,意外遇到了犯罪分子返回現場,發生了槍戰,而哥哥的位置很危險,有個人悄悄摸出顆野彈,朝哥哥擲了過去……

他想也沒想就撲了過去。

家裏為他付出的夠多了。半個月前的檢查結果,醫生和父母說他最多只能活再半年。家人以為他不知道,其實他都聽到了。

反正都要死,如果能保護哥哥一次,就太值了……

誰知道他竟然還能醒,一醒來就在這個房間!

盧櫟神情複雜地環視整間屋子。

門邊靠東牆放著一張八仙桌,配三條長凳,桌上放著一副白底藍紋的粗瓷茶具。正對著床的南面開了扇窗戶,正方形,長寬大約都有一米,窗槅是非常古典的菱形交錯幾何紋樣,上面貼著淺黃窗紙,風吹來時刷刷做響。窗下有一條深棕色四足長條几,放著些雜物。西邊牆邊立著一個四角櫃,許是年深日久,四隻腳上都有了裂紋。

這是一個樸素至極的房間。

這是一個古人的,樸素至極的房間。

盧櫟長歎一聲,還是個窮人。昨日突然在這個房間醒來,他嚇壞了,心神不定,以為是夢遊,今天繼續在這個房間醒來,他便隱隱知道,他大概……回不去了。

野彈的威力不如正規炸彈,但也不會弱到哪里去,他的身體……一定不全了。

‘死’這個字,自打他出生,就一直跟隨,爸媽哥哥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他們會難過,會傷心,但隨著時間緩緩流逝,終有一日傷痕會褪去。

他們一直希望他能有個健康身體,好好活著,如今倒也算是圓了這個夢。

他自己……也想好好活著。

無時無刻都在想!

可他這個新身份,好像過的並不好。

盧櫟眉頭微皺。

突然換了個身體,他嚇的不行,能注意到的東西委實有限。他不知道這具身體前身怎麼死的,隱隱約約得了些記憶,可一覺醒來,那些本就不屬於他的記憶更加飄乎,他得到的資訊非常有限。

他知道原身也叫盧櫟,是個不折不扣的書呆子。

只要手裏握著書卷,他可以一直不出門。

可惜……姨母不喜歡他讀書。

這個盧櫟是個孤兒,五歲時父母被山賊殺死,懵懵懂懂被送來交于姨母馮氏撫養,馮氏初時對他非常關切,因為他有個了不起的未婚夫。

他這位未婚夫,以前是平王世子,老平王去後承了爵,現在是個不折不扣有權有勢的王爺。聽說身長九尺,青面獠牙,殘酷冷血,手屠八萬人,能止小兒夜啼,是個非常厲害的人物。

想也知道,能傍上這麼一位大人物,前程得何樣繁花似錦。

可惜,這位未婚夫,十年來一次都沒來看過他。

馮氏對他也就漸漸淡了。

盧櫟猜想,馮氏只是慢待他,沒有把他趕出家門,大約因為平王府每年都會送來的年禮。

也不知道平王府抽什麼風,這位未婚夫一次沒來過,可每年兩次禮非常準時,十年來一次都沒斷過。

想著想著,盧櫟就開始頭疼。

再往深裏扒也找不出有用記憶,他覺得……還是順其自然吧。

天剛濛濛亮,寒氣沁骨,房間裏沒有炭盆,盧櫟裹了裹被子。既來之則安之,他最需要好好考慮的,是以後要怎麼過。

……

門‘吱呀’一聲響,有人進來了。

盧櫟抬眼看去,是個四十多歲的嬤嬤。

昨天這人就來過,盧櫟認識,是王媽媽。

王媽媽個子有些矮,身材微豐,腦後圓髻梳的一絲不苟,別著支銅簪。不知道是不是不愛笑的原因,法令紋很深,看著面相很凶。

王媽媽端著碗藥進來,進門徑直把藥放在桌上,聲音冷硬,“少爺趁熱喝,奴婢一會兒來收碗。”說完看都沒看盧櫟一眼,掀簾出去了。

盧櫟再一次目瞪口呆。

昨日這婦人也是這個樣子。

古代下人簽身契,通買賣,不應該對主子畢恭畢敬嗎?她這麼怠慢不怕他整治……是了,她是劉家的下人,不是他盧櫟的下人。

盧櫟眼神閃了閃,默默歎氣。

這是古代,歷史上並不存在的大安朝,不是他生活了那麼多年的現代。

他貧窮,寄人籬下,無依無靠,可能還要受人所制。

還沒走出房門去看看這個陌生的世界,盧櫟已經有了深深的挫敗感,他真的能在這裏好好生活嗎?

這個王媽媽,記得來給他送藥卻不給他送飯……奴大欺主這個詞,盧櫟表示他深深的理解到了。

他不記得前身得了什麼病,可他病了一輩子,這輩子有個好身體,他再也不想病了,藥總歸是治病的……他從床上爬起來,下地找衣服穿。

四角櫃裏有衣服,也有前身偷偷藏起來的書。盧櫟動了動衣服包,看到底下壓著一本書,很舊,書角卷著,書面有些殘破,書頁也有些散。他小心伸手拿出來,是一本集成冊子的驗屍格目。

驗屍……的書?

盧櫟揉著額頭努力回憶,馮氏不喜歡他讀書,這書……好像是從隔壁家借的?

房間有些暗,盧櫟把書放在桌上,推開窗子,好歹透點光進來。

反正屋裏沒有炭盆,裏外一個溫度。

他緊了緊衣襟,一手翻著書,一手探向藥碗,還沒坐下來,突然見外面有響聲。他轉頭看去,發現院牆角落的大石頭突然動了動。

盧櫟放下書,揉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結果再去看,石頭動的更厲害了!

然後,石頭後面悄悄鑽出一顆小腦袋……

是個少年,十一二歲的年紀,人很瘦,皮膚有些黑,一雙大眼非常機靈。少年眼珠子溜溜轉了一圈,大概是看到沒人,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炮仗一樣,顛顛的沖著房門就跑了過來!

盧櫟愕然。

這人……看著很眼熟啊。

少年一點也不客氣,根本沒敲門,直接推門進來,聲音裏滿是興奮,“櫟哥哥!護城河面上發現了一具屍體,我們一起去看吧!”

第2章 湯藥

盧櫟想起來了,這個少年,名叫張猛。

盧櫟被姨母接來,在劉家並沒過多少好日子,除了每年平王府送禮的那幾天,其他時候都是放養,別人想起來了,就給他送點東西,想不起來的時候,就任他餓著。

他被安置在劉家最角落的偏院,靠著外街,隔壁挨著一戶張姓人家。當家男人叫張勇,其妻曹氏,兩夫妻人很好,頭一次意外見他,就熱情的把他拉回家,給他東西吃。

拒後來張猛,也就是張勇的兒子說,那是因為盧櫟年紀與張猛哥哥一般大,相貌上也有幾分相似,都是白白淨淨的,大眼睛,小虎牙。張猛哥哥六歲上意外溺水去了,張勇夫妻正難過著,突然看到一般年紀的盧櫟吮著手指出現在門前,相貌隱隱與死去的兒子相像,兩夫妻立刻受不了,以為這是上天補償他們的。

他們當然不會偷別人家的孩子,仔細查過情況後,開始暗暗照顧盧櫟,這一照顧,就是十年。

張勇是縣裏的捕快,其父也是捕快,祖父是仵作。張勇祖夫比較出息,為人處事極好,驗屍本領也不錯,很得當時的縣太爺器重,任上得了不少好處,除把兒孫前程訂下外,還存了一屋子書。

可惜張勇的祖父父親都去的早,這一屋子書,就便宜了張勇。

張勇幼時被逼著開蒙識了字,可是對讀書一點興趣都沒用,他的小兒子張猛也是,會走路時就拽著父親要學武,提起看書寫字就跑的沒人影,一屋子書無人繼承,非常可惜的放在箱子裏招灰。

盧櫟當時被馮氏放在劉家最偏僻的院落,院裏連個下人都沒有。當然也可能不是沒有,下人欺主,覺得反正他不受重視,來不來都不一樣,太太不會因為這個罰人,所以從小盧櫟從小就沒人照顧……也相當自由。

院牆角落的那個洞自有記憶時就在,盧櫟當時年幼,為了吃飽肚子,常往裏鑽,一鑽就到了張家。

每次他去了,曹氏都會做好東西給他吃,聲音溫溫柔柔的,讓盧櫟拒絕不了。

有天他在張家陪還是小屁孩的張猛玩,不知怎麼的紮到了庫房,看到一屋子書驚呆了,拽著書就不肯放。張勇看著高興,認為他是個好學的,親自教他認字,之後把庫房鑰匙給他,說那一屋子書都是他的了。

之後……盧櫟就成了書呆子。

也不知道那些書都寫了什麼,盧櫟看了整整十年,竟沒看完!

“櫟哥——”

張猛進門看到盧櫟手裏的藥碗,小臉立刻板起來,劈手奪過藥碗,往窗戶外一潑,眉眼立起,“不是說了,不准喝劉家準備的藥!”

盧櫟見藥被潑了,微微皺眉,“不喝藥病怎麼能好……”

“就是喝了這些藥才有病!”張猛瞪圓了眼睛,“櫟哥真是呆子,同你說了多麼遍,就是記不住!”

下一刻他看到桌上的書,氣的小臉都紅了,“我就知道,櫟哥定是讀書起癮又忘了事!”

盧櫟回過味來,偏頭看了眼窗外地上的褐色藥汁,心生寒意。

原來那碗藥……並不是因為他生病需要治,而是想讓他得病!

上輩子幾乎一輩子都在吃藥,他最恨吃藥也習慣了吃藥,現在終於有了健康的身體,竟然有人想讓他得病!

這劉家……馮氏……

他氣的心尖狂顫,閉了閉眼睛,半晌才緩緩回頭,同張猛道歉,“對不起,我忘了。”

張猛這孩子也心大,瞪了盧櫟一眼氣就散了,撇嘴說了句,“下次記住就好。”

他拉盧櫟坐下,看看窗外無人,獻寶似的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是兩個冒著熱氣的大包子,“我娘剛做的,放了油渣,你嘗嘗,特別香!”

盧櫟看著熱騰騰的包子,眼睛有些熱。

非親非故,人家能這麼照顧他……

這份情該好生報答才是。

“謝謝。”他接過包子,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張猛坐在他對面,支著下巴看他,笑眯眯說,“哥你長的真好看。”

盧櫟不知道自己現在模樣,如果能長的和上輩子一樣,那應該是好看的。他皮膚白,大眼睛,鼻子挺,臉型線條流暢,但凡見過的,都說他長的好。

這樣的話聽多了,盧櫟一點也害臊,沖著張猛一笑,“小猛也很好看。”

張猛樂了,指著自己的臉,“你可拉倒吧,就我這模樣,我娘說我小時候我爹沒抱好,讓我跌進人家墨池裏去了,這色道怎麼洗都不會白!”

兩人笑鬧兩句,見盧櫟三兩下解決完包子,張猛握起小拳頭說起正事,“櫟哥,你和我一塊去看死人吧!我爹一準在那邊!”

盧櫟搖了搖頭,“不去。”

他沒系統學過法醫知識,可跟著哥哥驗屍,懂了不少。他天生對這行有興趣,一是覺得死者無人伸冤可憐,二是每個驗屍過程都好像解一個謎題,嚴謹又有趣,只要一個角對不上,整個犯罪過程就無法推斷,然而破解這個過程,抽絲剝繭地找出兇手時,那種滿足感簡直無法形容。

他喜歡做這些事,但他不能不考慮現實環境。

他記得法醫在古代叫仵作,工作環境工作待遇都非常差,如果他沒摸清情況,沒有做好準備,貿然進去,很可能會跌一大跤。

如今他只有一個人,沒人能幫他。

盧櫟修長眼梢微垂,將顫抖的手藏在袖底。

不能去……不能如此渴望……

張猛好像早料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臉頰鼓起來,“哥你一點都不好奇麼?真的不好奇麼?你那一屋子書,大半都是曾祖父當年做仵作收集的!”

那屋子書……大半與驗屍有關?

盧櫟桌子底下手雙交握,內心激動不已。

這是機會!既然看了一屋子書,將來走出去說自己懂驗屍,別人也不會懷疑了!

他得儘快去翻翻那些書,有沒有本朝律法相關,有沒有風土人情。之後慢慢出門熟悉瞭解,畢竟年代經歷不同,說話方式,部分常識都不一樣,他不能讓人覺得他是異類。

等玩懂了規則,他就可以試著展露頭角……他那姨母馮氏對他一點真心都無,不知道劉家能呆多久,還有與平王的婚約,他不能想像與一個男人成親,還是一個五大三粗有暴力傾向的武人,就算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爺,身份尊貴也不行。

盧櫟長長睫毛遮住了眸內思索,他得想辦法,解除這樁婚約。

“我們去你家。”盧櫟忽的站起來。

猛地對上俊秀逼人的臉,張猛怔了一怔才反應過來,“去我家做什麼?我才出來。”

盧櫟丟下兩個字差點把張猛逼瘋,他說:“看書。”

張猛拽住他的袖子,“櫟哥!我親哥!咱能不看書不?一天十二個時辰,除了吃飯睡覺都看書,你就不累?”

盧櫟笑眯眯,“不累。”

張猛被他噎的差點翻白眼,垂死掙扎,“就算不累你也心疼心疼你那眼睛啊!再這麼看下去眼睛都花了!”

盧櫟頓住。

眼睛花不至於,近視有可能。

古代好像……沒有近視眼鏡?

要驗屍,沒雙好眼可不行。

盧櫟看了看外面陰沉沉灰暗暗的天色,腳步頓住,“你說的對。”

張猛這下更愣了,然後突然高興地蹦起來,“哥你終於肯聽勸了!早就說了,那一屋子書都是你的,跑不了,什麼時候看都行,你偏不聽!”

他得寸近尺的搖著盧櫟的手,“哥我們去看屍體吧!去嘛去嘛——”

盧櫟好奇,“為什麼那麼想去?”

張猛答的理所當然,“好奇啊!再說我爹是捕快,一定能抓到兇手!”

他一臉‘我爹最厲害’的崇拜,盧櫟便懂了——他也曾有過這種時候。

“那你自己也可以去……”

張猛突然憤憤拍桌子,“可是我爹不讓啊!他說我還小,不讓我看那些,除非我能找到人陪,保證看到不害怕!”

他氣完又可憐巴巴看著盧櫟,“櫟哥,我親哥,我就同你最好,你陪我嘛,好不好?”

接下來張猛用各種方式,軟的硬的都來,說了半天都不嫌累。

盧櫟心底漸生歉意。

可爸爸和哥哥都教過自己,任何情況下,不打沒把握的仗,他忽來乍到,不謹慎真不行。

他一次次狠心拒絕,張猛蔫蔫的走了,一步一回頭,可憐巴巴的樣子瞧的人心軟。

盧櫟硬著頭皮別開臉,關上門,拿起了桌上的驗屍格目。

之所以不與張猛一同鑽洞去張家,是因為面前這個碗——盧櫟看著空碗,王媽媽說過要來取的。

王媽媽來的很快,本來只為取碗,看到盧櫟手中有書眼神一厲,劈手就奪了過來,“太太說了,不誰少爺看書!”

盧櫟抬眼靜靜看她,這婦人抬頭挺胸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個安分下人。

他雙眸微眯,眼底蘊起怒氣,修長手掌伸出,冷聲道,“還給我。”

王媽媽從未見過盧櫟動怒,往常偶有抓到他看書,都是這樣做的,盧櫟每次都好言相求,她高興了就放他一馬,不高興就沒收了書,盧櫟從未有怨言,怎的今天如此……

隱隱有些讓人害怕。

盧櫟墨黑瞳眸內仿佛有烏雲翻湧,氣勢驚人,王媽媽一怔,手裏的書就被盧櫟奪了過去。

盧櫟指了指桌上的碗,“媽媽不是來拿藥碗?”

王媽媽眼皮抖了抖,硬硬放下一句,“少爺該聽勸的,否則太太來了,少爺可不好交待。”

盧櫟頭都不抬,聲音冷淡地說,“不勞費心。”

王媽媽摔門出去,盧櫟以為這下就能安靜了,誰想下一刻張猛又回來了,還帶了一個不怎麼好的消息。

“我看到你那表妹怒氣衝衝從街上回來,大約受了什麼委屈,你當心她要來找你!”

盧櫟揉了揉額角。馮氏有一個小女兒,名喚劉文麗,百般嬌寵,偏與自己不對付,每每心情不好,就過來發洩謾駡吵鬧一遭,特別愁人。

以往的‘盧櫟’只當她是叫喳喳的鳥,對她的話充耳不聞,一動不動毫無反應默默等一會兒,她覺沒意思也就回去了,可今天盧櫟心情不怎麼美麗,特別不想看到她。

張猛笑眯眯,“我家也有客人,不好久待,機會正好,櫟哥哥同我去護城河看熱鬧吧。”

盧櫟覺得,或許這就是命,躲不了逃不掉,容不得你準備好。

他起身沖張猛點頭,“好。”

第3章 溺死

盧櫟與張猛一起走到護城河,那具屍體已經被抬了上來。

有人死亡,不管是不是命案,第一時間都要堪查現場,張勇帶著衙役們忙碌,隔開圍觀人群,仔細查看四周環境。

盧櫟拉著張猛從人群空隙鑽過,找了個視野上佳的位置站好,看向河邊屍體。

死者是中年人,大約四十歲上下,肩膀寬闊四肢修長,此刻平躺在地上,左腳有鞋,右腳光裸,身穿松綠色綢質夾襖,黑色毛皮鑲邊,頭髮散開,遠觀胸腹鼓脹不明顯,表情扭曲恐怖,嘴角有蕈狀泡沫。

這人是溺死的。蕈狀泡沫是生前溺死的普遍特徵。

盧櫟心下有了初判,目光微轉,看向死者身邊跪著的婦人。婦人看起來三十多歲,細眉臉尖,皮膚白皙,身材纖瘦,穿淺青色襖裙,一直拿帕子擦眼睛,聽她口中呼喚,應是死者妻子。

再看河邊,河水流速很慢,死者屍體看上去沒什麼外傷,像是剛死不久,在此出現,大概落水點並不遠。

張猛聽到盧櫟突然乾脆答應陪他前來,一路上興奮的不行,沉浸在巨大的驚喜中,直到看到屍體,情緒才有了些許變化。他緊緊拽著盧櫟的手,視線間或看屍體兩眼,又迅速移開。

盧櫟感覺到手有些疼,偏頭看張猛動作,突然笑了,“不是不害怕?”到底是小孩子。他邊笑邊挨張猛近些。

張猛眼睛睜的溜圓,嘴硬道,“我哪里害怕了?我都看好幾眼了!”他看明白盧櫟眼底戲謔,不幹了,“你敢嫌我小,你還不是過了年才十六!”

盧櫟很想說他二十好幾了,想想算了,說出來有誰懂。

“我爹在那!櫟哥你快看!我爹!”張猛找到張勇,指著方向讓盧櫟看,聲音興奮,“我爹是咱們縣最厲害的捕快!一定能抓到兇手!”

盧櫟敲了敲張猛的腦門,“你怎麼知道是他殺?”

“他那樣子不像做好一切準備專程過來跳水自殺的啊,衣裳都不齊整。”張猛想不到其他可能,“一個壯年這麼死了,不是他殺是什麼?”

盧櫟笑了,“可能是自殺,也可能是他殺,具體如何,要證據來說話,不可以憑空猜測,更不能有先入為主的意見。”

張猛歪著頭,“哥你這話和我爹一樣!”

盧櫟拍拍他的小腦袋,“不是要看你爹嗎?咱們就在這裏看,不要過去打擾。”

張猛用力點頭,笑眯眯挨著盧櫟,眼睛看著自家親爹。

櫟哥剛剛……好漂亮啊!雖說櫟哥本就生的俊秀,可平日總一頭紮在書裏,都懶的看旁人兩眼。剛剛櫟哥看著自己,眸子黑幽幽亮燦燦,專注認真,好像晴朗夜裏閃爍的星子,差點讓他移不開眼睛!

見張猛不怕了,盧櫟悄悄側裏往前半步,剛剛好擋住張猛視線邊角,讓他看不到屍體。

世上天生膽大的人不多,尤其未長成的孩子,見到屍體不害怕的很少,他還是擋著點,免得這嘴硬的小傢伙夜裏做惡夢。

盧櫟他們來的時間並不早,張勇他們的偵察工作已經接近尾聲,不多時,就見張勇過來同屍體旁邊跪著的婦人說,“你丈夫大概是意外溺死,你是苦主,心內可有什麼想法?”

大安朝律法嚴格,高水準的驗屍仵作卻很少見,比如灌縣這個小地方,根本沒有仵作配置,這項工作基本由有經驗的捕快兼擔。有經驗的捕快十幾歲開始領差事,查案抓人,碰到的死者多,一般經驗判斷還是有。

簡單的,比如溺死吊死病死什麼的,大都會有合理的判斷,得出結論後,與死者家屬商議,家屬認可其判斷,自己家便張羅著收屍辦喪事,如果不認可,那就得去相鄰的大縣請仵作並縣尉什麼的前來,一同偵案,落兩方大印,事情才算了結。

捕快也非冷血心腸,看出來是兇殺的,自然要仔細按程式偵辦,如果看著是意外,就看家屬意見了。

那婦人帕子捂臉狠狠哭了兩聲,突然拽住張勇襟角,“我夫死的這麼慘,絕不是意外,求捕爺幫忙,替我夫伸冤啊!”

張勇見多了遇事激動的家屬,神色凝肅,“你先鬆手,你說你夫之死並非意外,是何原因?”

婦人看著地上屍體,聲音尖利倉惶,“我夫水性極好,如何會溺死!”

張勇身後一個年輕捕快皺著眉,指著地上死者,“你且聞聞你夫身上味道,那酒味泡了這麼久都沒消,定是飲醉了,走到河邊不慎落水,酒醉之人哪里有力氣鳧水,如周遭無人相救,溺死很正常。”

婦人咬著下唇,眼睛紅腫,“我夫酒量甚好,連喝兩天一夜,百八十壇都不會醉,昨日他酉時末才離家,到今晨才幾個時辰,他斷斷不可能醉!”

要說人酒量大,幾十壇不醉已令人側目,哪有百八十壇連著喝兩天一夜都不會醉的?這是誇張,是家屬難以接受親人死亡的現實。年輕捕快面色不愉,欲要再說,張勇抬手攔了,問婦人,“你確定你夫之死不是意外?”

婦人一頭叩下去,“求捕爺為民婦做主!”

張勇擺擺手,“我只是個捕快,能做之事有限,不過你即有請,咱們父母官不會不接。但是你夫屍體,立案後暫會被移入義莊,以便稍後仵作來驗。本案未結之前,如府衙未傳,你等家屬不可擅闖義莊。”

婦人抽泣著,淚水不斷往下流,“小婦人明白。”

“那好,隨後為查死者死因,官府或會派人去你家詢問情況,萬望家屬配合。”

……

張勇結束了與婦人談話,招呼手下抬來一扇門板,將死者移上去,帶走。

其他衙役開始疏散圍人群。

過來圍觀的大都是附近百姓,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議論,有說可憐的,有歎喝酒誤事的,有純粹好奇看熱鬧,一臉‘關我屁事’表情的,大多數人面上都略帶傷感,可有一個人……很特別。

盧櫟看到這個人純屬偶然,因為這人正好站在他對面。這人年紀不大,看著只有十五六歲,錦衣華服,頭上還帶著玉冠,顯是家境出身不錯。可他的表現與張揚的衣著風格極為不搭。他手捏拳,齒咬唇,眼神遊移,面上略帶一抹悔色,身體有些縮,好像很擔心引人注目,與旁人表現極不一樣。

盧櫟怔忡間,張猛脫開他的手,沖著張勇跑過去,“爹!”

張勇看到張猛,臉上肅然之色一點沒散,反而更嚴厲,“誰准你來的?”

張猛趕緊回頭把盧櫟拉過來,“櫟哥哥陪我來的!”聲音洪亮,話說的非常理直氣壯。

盧櫟微笑著同張勇打招呼,“張叔。”

張勇一向疼愛這個相貌俊秀,與夭折兒子有幾分相象,又特別愛看書通身氣派文雅的孩子,心氣頓時消了,狠狠按了按張猛腦門,“這死孩子,淨會耍心眼。”

之後他沒管張猛,直接問盧櫟,“你怎麼到這來了?這裏有死人,不害怕?”

張猛可憐兮兮地捂著腦門,“爹呀我才是你親兒子!”腦門又得爆栗兩顆。

盧櫟拉過張猛,給他揉著額頭,答張勇的話,“還好,托小猛的福,一點沒害怕。”

看那華服少年正隨著人群離開,盧櫟不再寒暄,上前兩步離張勇更近,在他耳邊悄聲說了句話,“那位少爺表現略有可疑。”

張勇順著盧櫟眼色示意方向看去,瞬間目光鋒利,莫非真的是他殺!

他相信盧櫟,儘管盧櫟只喜歡窩在家裏讀書,少有出門。

因為那些書,可是他祖父畢生心血,其中大半皆是講說如何驗屍破案的!盧櫟讀過那些書,就一定會有不凡之處!

他也相信自己感覺,那華服少年的表情的確不對。

張勇拍了拍張猛,讓他乖乖的陪盧櫟玩,轉身親自悄悄墜上了華服少年。

張猛目送父親遠去,轉過頭興奮的同盧櫟說,“我爹是不是很威武?他一定能很快抓到兇手!我以後要成為像我爹那樣出色的人!帶著捕刀巡視四方,保護百姓安和!”

盧櫟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微微笑著,“很好啊,那你可要努力,好生讀書習武。”

張猛躲開盧櫟的手,“我是大人了不是小孩子,櫟哥你不要憑自己大幾歲個頭高點就這樣,我爹說了,我現在正是長個子的時候,沒幾天就能趕上你!”

對上盧梭戲謔的目光,張猛皺皺鼻子,“習武我會好生努力的,讀書就……算了,我爹說,幹捕快經驗最重要,我年齡到了去當差,好生磨練幾年就行。”

盧櫟本來應該和張猛關係最好,兩人可以說是相伴著長大,可他畢竟是‘新來的’,對著張猛,有熟悉親切,會下意識想照顧他,但有些親近人才能說出來的話……他一時還說不出來。

他看了看天色,“接下來去哪里,回家麼?”

張猛瞪大眼睛,“才不幹!回去了你肯定又是看書,有什麼意思!好容易咱倆一起出來,走,去四處逛逛。”

盧櫟正好想瞭解世情,從善如流的跟著張猛逛了起來。

張猛帶著他在集市上躥,碰到新鮮玩意兒總要看上一看,零嘴買不了不少;帶他去茶館喝茶聽書,還看了把戲;帶他逛鋪子,只逛不買,兩人一路走著,午飯都是在街上吃的。

盧櫟靜靜跟著張猛,只看不說,觀察著四外情況,這趟收穫相當大。這裏的人說話雖不像現代,但用詞很白,他全部能聽懂,只要日後說話時稍稍注意,一定不會有問題。

就是……花了張猛好些錢。

盧櫟隨他走一路,大致能看出這裏普通平民的消費水準,張猛這一路花的,估計幾個月攢的零花錢全用完了。

前身是個書呆’,對錢財並不過分關注,盧櫟一想,他應該用了張家不少錢……

偏偏他身上一文錢都沒有。枉他那平王未婚夫每年數十車的好禮,竟一點都沒落在他身上!

一分錢能難倒英雄漢,盧櫟想著,他得想個辦法,怎麼弄到點錢。

過了午,集市散了,二人也走累了,一起回家,到得門口分開,張猛回張家,盧櫟回自己小院。

他的小院臨街,有一道小門開在巷子裏。

他伸手推開門,就聽到裏面一聲冷笑,“你這掃把星怎麼不去死,回來做什麼!”

第4章 春情

盧櫟面色一沉。

是劉文麗。

這麼半天都不夠她消氣的,竟然守在他的小院裏等著罵他!

盧櫟眉梢微斂,穩穩關上門,緩緩轉過身,朝房門走來。

是誰惹她生那麼大的氣,他不管,他只知道,今日他是不會像原身那樣受罪了。

窗子同他走時一樣,開的很大,他看到劉文麗正坐在窗邊,抬著下巴往這邊看過來。

蜀中山水好,少女皆靈秀,民風也淳樸開放,盧櫟今日逛一路集市,看到不少女性,有年長的有年少的,妙齡的也有,都纖腰秀美,膚白花妍,真是風景這邊獨好。

劉文麗其實相貌也不錯,白皮膚,大眼睛,尖下巴,可她傲慢地抬著頭,用鼻孔看人,嘴角下垂,眉間掩不住的鄙夷蔑視,處處顯的她顏面兇惡,一點也不討喜。

盧櫟走進房間,見劉文麗穿著兔毛披風,抱著海棠蝶紋精緻手爐,身後站著四個丫鬟兩個媽媽,陣勢不小。

再看桌前,因劉文麗坐著,桌上放了一套精緻米分彩茶具,其中一隻杯子擺在劉文麗面前,嫋嫋冒著白霧,茶香四溢。圍著茶具還有四樣小點,盧櫟叫不出名字,看著十分小巧可口。

剛從外面回來,手腳寒涼,口中發幹,盧櫟心道正好,大剌剌走到桌邊坐下,自己執壺倒了杯熱茶,咕咚咕咚喝了還覺不夠,一連倒了四次,差點把整壺茶喝幹,才舒服的歎了口氣,“茶溫不錯,不燙口。”

劉文麗目瞪口呆的看著他,這賤人竟然敢喝她的茶!還敢這樣評價!什麼叫茶溫不錯,不燙口,她這茶是上品龍井,最是清香,竟不值得他一贊麼!

她身後一眾丫鬟僕婦也愣了,盧櫟何時長出這樣膽子,就不怕被小姐折騰麼?

劉文麗反應過來,素手狠狠拍桌,“你大膽!”

盧櫟懶洋洋反問,“我怎麼大膽了?”

劉文麗氣的站起來,指著盧櫟的鼻子,“你怎麼敢喝我的茶!”

“姑娘家不要用手指指人。”盧櫟將她的手拍開,“你到我的房間候我,帶了茶水點心,難道不是請我用的?”

“誰會請你這賤人!”劉文麗死死瞪著他,“你這個掃把星,有爹生沒娘養,你怎麼不去死!賴在我們家不走,吃我家的用我家的,你也不覺得臉皮臊得慌!還想喝我的茶吃我的點心……我告訴你,今日你必須給我好生道歉,表現的好,姑奶奶我就饒了你,表現的不好,哼,我轉頭便告訴我娘,讓我娘立時把你這賤人轟出去!”

說到這裏劉文麗笑容詭異,“我瞧著今日天氣不錯,夠涼快,你脫了衣服頂盆水在廊下跪足五個時辰,我就饒了你……”

盧櫟眸光微斂,面沉如水。

別的話就算了,他可以原諒小姑娘年幼無知信口開河,可‘有爹生沒娘養’這樣的話,不是一句年幼無知便可帶過的。

盧櫟微微眯了眼睛,凝神觀察劉文麗。

髮式繁複,釵環光鮮。這樣的髮式看著非常漂亮,但梳起來應該需要很長時間。釵環都是新的,翠玉鑲金,與耳墜配飾是一套,樣式精美,極配劉文麗的膚色氣質,十成十新,明顯是第一次用。

眉毛精心修過,照毛髮生長狀態看,應是昨天修的。描出的形狀很整齊,未見一點淩亂。

眼角有些紅,像是不久前曾哭過,臉上補了米分,眼下尤其多,也說明了這一點。

披風下穿的是天水碧暗繡銀紋米分蝶的薄薄襖裙,極為華麗美觀,大概是因為這個房間太冷,她才不得已披了披風。

腰間掛著一個翠色香囊,香囊極為素雅,繡了修竹,與她的穿戴氣質不搭。

指甲細緻染了顏色,均勻齊整,顯的指尖越發瑩潤小巧,白皙通透。

鞋子也是新的,鞋頭還綴著一顆珍珠,走動間瑩光閃閃,吸引人視線往下——她的腳很小,形狀很漂亮。

一個姑娘家,精心打扮,甚至提前就準備好了這樣狀態,不是去相親,就是會情人。

雖然劉文麗才十四,但古人早熟,她這個年紀,正值婚齡。她提前做好一切準備,一大早起來,梳頭打扮,出門,卻氣呼呼的回來,甚至還哭過……可見是她喜歡的人不在意她。

盧櫟眼神落在劉文麗腰間的香囊上,恐怕這小東西也是劉文麗親手所制,想送人,卻沒送出去。

古人重人倫,婚姻大事,當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各家長輩不同,兒女不同,想謀的親事不同,方法自不同。光憑看,盧櫟猜不出劉文麗此舉是自己偷偷起了心思,還是長輩示意,但不管哪一種,待字閨中的姑娘不應起春情之思,只要露出去,名聲就別想要了。

而名聲,對於古代女子極為重要,一生的幸福甘苦都與它有關。

盧櫟微微勾唇,笑了。

劉文麗見他沉默,還以為他嚇怕了,正想要不要想個新招折磨人,就見盧櫟笑了。他眼睛微眯,對著光線,瞳孔微張,好像正要亮爪子的貓兒。

她心尖一顫,“你笑什麼!”

“表妹啊,你正當大好年華,思春可是不好。”盧櫟語重心長的說。

劉文麗瞬間臉通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神色十分緊張,聲音尖利,“你胡說什麼!誰思春了!”

盧櫟伸手拿了塊小點送進嘴裏,“我有沒有胡說,表妹心裏最是清楚。表妹好生想想,是想繼續在此處與我為敵,讓我把看到的事情說出去,還是你好我好,大家平靜快樂的揭過這一出。”

他神色十分淡定,劉文麗駭的雙手絞著帕子,嘴唇幾乎咬出血來。好一會兒,她狠狠踢了桌角,“都給我出去!”

她這句話,是對身後下人說的。

丫鬟僕婦們行了禮,戰戰兢兢下去,暗地裏悄悄打量盧櫟,這位盧少爺真是不一樣了。

就說賤人怎麼敢與她叫板,原來是看到了……劉文麗看看四周,壓低了聲音,憤怒地看著盧櫟,“你看到了什麼!”

盧櫟微笑,“不太多。”他指指劉文麗腰間香囊,“可惜了這香囊。”

他一說香囊,劉文麗立時臉色煞白,竟然連香囊都知道……真被這賤人瞧見了!這賤人沒在詐她!

“你想怎麼樣!”劉文麗緊緊捏著桌角,“你住在我家,吃我家的用我家的,你敢狼心狗肺,胳膊肘往外拐,我爹娘一定不會饒了你!”

盧櫟‘啪’的一聲,把茶盅狠狠放在桌上,眸內慍色遍佈,聲音寒涼,“是誰狼心狗肺?平王府一年兩次的禮,十年來一次未斷,送來的財物買你幾個劉家都夠了,我吃你家的用你家的?劉文麗,你腦子被狗啃了嗎?”

劉文麗怎會不知,她身上穿的戴的,樣樣都是劉家用不起的,若不是平王府的禮,她還真得不了。可這些事,往日盧櫟從不計較,怎麼今日……

小姑娘心氣高,便是被人說破,劉文麗也不會認,“我家養你不要錢嗎!你將來出嫁不要攢嫁妝嗎!你當你的吃穿是天上掉下來的!”

盧櫟搖著手指,“是是非非我與你論不著,我只說一句,劉文麗,不是我要賴在你家,是你爹娘不肯放我走。不信你只管去問你爹娘,如若你能說服他們放了我,我還要感激你。”

“我同你沒什麼話好說,今日我即抓了你的小辮子,不用一用對不起你多年對我的欺負……”盧櫟眼角斜挑,慢條斯理的說,“我呢,有個要求,今日這番,我不與別人講,你也別講,但精神損失費麼,你得出點。”

劉文麗微愣,“精神……損失費?”

“你欺負我這麼久,不該付出點什麼?”盧櫟瞅了眼她頭上釵環,“我瞧這套首飾不錯,你留下與我吧。另外我最近手頭不方便,你回去搬些金銀給我,數額由你定,我若滿意,你就能過的舒心,我若不滿意……”他眨了眨眼,“你懂。”

劉文麗瞪大眼睛,氣的手直抖,“你勒索我!”

“是啊,我勒索你,”盧櫟手托了下巴,笑眯眯看她,“不知道表妹願不願意配合呢?”

劉文麗緊緊咬著唇,發現面前這賤人不一樣了。明明還是那個人,眉眼鼻子哪哪都沒變,可說起話來神情放肆壓力十足,特別可怕。

只是因為被他看到了她的事麼?還是……她一直就小瞧了這人?

劉文麗一時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應對,可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她不能殺了盧櫟,不能阻止他外出,只好咬牙接受了他的條件。

她表情十分屈辱又不舍的把頭上釵環取下,“我回去就給你湊銀子,但今日之事,你不許往外說一分!”

“放心,我這人重諾,說到做到。”盧櫟一邊說,一邊慢悠悠敲著桌子提醒,“我說是的一套首飾,包括你的耳墜和手鐲。”

劉文麗咬牙切齒的把耳墜手鐲取下來,拍到桌子上,“這下行了吧!”

“行了。”盧櫟把鐲子拿起來,對光看成色,滿意地點頭,“表妹慢走,不送。”

盧櫟聽到劉文麗用力走出去,怒喊下人離開的聲音,緩緩閉上眼睛,歎了口氣。

他不想欺負小姑娘,但這是目前翻轉雙方位置的最好辦法。乾脆俐落的解決掉,他以後就再不用受劉文麗煩了。

訛錢,他一點愧疚感都沒有,馮氏最疼劉文麗,她的銀錢絕對不少,他拿來花一點對小姑娘不會有什麼影響。

至於小姑娘的春情之思,他什麼都沒看到,自然沒話往外說。

小小欺負一下可以,真的廣為散播,毀了小姑娘前程,甚至一生……算了,他可不是那樣的惡人。

盧櫟想著想著,視線越過窗子看向灰茫茫天際,不知道河邊那具屍體,由誰來驗呢?

手有點癢呢……

第5章 仵作

申時末,盧櫟收到了一個銀箱子,是劉文麗送來的。

他打開數了數,足有一百五十兩,對於一個閨中小姐來說,算是大出血了。

盧櫟非常滿意,這是想什麼來什麼,心想事成啊!

盧櫟姨母馮氏嫁的劉家,在本縣是大戶。劉家祖上也是書香門第,出過大官,但後代不給力,漸漸沒落,時至如今,劉家在灌縣枝繁葉茂,也只能算大戶。

馮氏嫁的劉長林是嫡長一支的三房,劉長林讀書不行,腦子好使,被老太太器重,管著劉家庶務。他的大哥劉長遠是做官的,好像外放了某處通判,是劉家最大的驕傲和保障。

二房劉長水未有功名,可有個好妻房,在老太太面前很得臉。

家大業大時,連親兄弟都要別苗頭,再加上妯娌鬧騰,劉家外面看著平和,內裏也有不少官司。

老太太攥著劉家幾乎所有祖產,很多是不能擺在明面上的,她年勢已高,到時這東西給誰……全憑她個人喜歡。

老大當官,但離的遠,油水又不足,不能身前盡孝;老二有個好妻族,總想把兩頭壓下去;老三靠著媳婦的裙帶關係,養著盧櫟,牽連平王府,雖然平王府除了年禮沒更多的表示,但這關係只要不斷,就是他的有利武器。

所以……劉家不能失去自己。

盧櫟搜索著記憶,把事情想透,覺得自己不會有麻煩,甚至還可以在關鍵時候利用這些關係籌謀。雖然平王爺不把自己當回事,但只要他一日沒有明確表示退婚厭棄,自己就能平安一日。

至於劉家不重視自己……平王爺明擺不想要這婚事,沒看除了年禮,一次都沒來過麼?

盧櫟琢磨透了,開始轉著找地方藏銀箱子。光靠著平王的禮,三房的女兒就能拿出這麼一大筆私房,他敲的簡直太少了!

藏好銀子,盧櫟無事,又開始抱著被子看書。

這一看,他連吃飯都忘了,直看到燈油耗盡,眼睛睜不開睡下。第二天被餓醒時,已近中午,盧櫟摸著肚子,他是幾時睡著的?錯過了幾餐飯?

院裏靜悄悄,劉家顯然沒有送飯的意思,連送藥的人都沒來。

盧櫟撇撇嘴,收拾好自己,走到牆邊,挪開石頭,去了張家。

曹氏看到他很高興,招呼他過來坐下,“你再不來我就要讓小猛去喊你了!今日我得了些鮮蝦,包了小餛飩,知道你最喜歡,還沒下鍋呢!”

盧櫟正餓著,聽她一說口水直吸溜,“嬸子你太好了!”他強壓下聲音裏的急意,左右看看,“不過還是等張叔回來再說吧。小猛呢?怎麼沒見人?”

曹氏笑著說,“小猛被我使喚出去買東西了,一會就回來,你張叔回來早著呢,我先給你煮一碗,你嘗個味,鹹淡不夠我好改呀。”

說著拴上圍裙就要去廚房。她皮膚白皙,圓臉,笑容很溫暖,熱情的讓人攔不住,盧櫟眼睛有些熱。

她會這樣說,是考慮到自己的自尊心?方才進門時,自己肚子小小叫了兩聲,她怕是聽到了……

小餛飩端來的很快,盧櫟眼睛被水汽一薰,有些泛潮。他咬一口餛飩,眉眼彎彎地看向在一邊微笑等著,神情愛憐的曹氏,“特別好吃!嬸子手藝真好!”

“喜歡就多吃點。”曹氏拿了盤桔子放在桌上,“吃完吃點水果,你這兩天嘴上有些起皮,想是躁了。”

盧櫟微微低著頭,“……嗯。”

他心裏揣著事,三兩下吃完餛飩,就去了張家庫房——翻書看。

他還有很多需要知道的東西。

曹氏見慣了他愛書成癡的樣子,笑著搖搖頭,悄悄送去一個炭盆,並一壺茶水。

盧櫟這一看,直看到天色昏暗,期間張猛來找過他兩次,他都沒挪窩。

這裏的書果然很多,他得到了很多不錯的訊息。

仵作在大安朝地位很低,大多都是由身份低下的賤民擔當,比如家裏賣棺材的,紙紮鋪子做送葬生意的,屠宰殺豬的等等。仵作膽大,得錢不易,手藝不怎麼好的性格會漸漸油滑,很被人瞧不起,外面說起來風評不好,是很多人奚落嘲笑的對象。

仵作不准科考,後代也不准科考,基本入了這行,最高貴的工種——仕途當官,就不要想了。

當然,如果手藝好,德行好,仵作也能混的不錯。

仵作司刑事,人命關天,每一次驗屍都很重要,如果能慧眼如炬,準確驗明死因,對破案會有很大幫助,甚至直接揪出兇手,這是政績,沒有哪個上官不喜歡。

如果一個仵作不但能力強,品德也很高尚,身正影直,不受人收買,不懼兇手威脅,始終保持公正,只執著於事實,那麼他必將受上官器重尊敬,甚至名揚四野,成為很多官員爭搶對象。

如果這個仵作不但能力強,品德高尚,本身又很聰明的話……他能到達的位置,或許會讓人大吃一驚。

盧櫟默默思索,成為一個仵作的可能性。

讀書科舉就算了,古今差異巨大,他能融入這個社會已經不易,懸樑刺股苦讀躍龍門,他估計沒那本事。再者週期太長,他可能等不了。想像中威風八面的提刑官大理寺青天的夢想,一準實現不了。

他懂驗屍,又有張家這個合適的背景,完全可以走仵作之路,用心經營,養活自己不是問題。至於後代……誰知道什麼時候有,想那個太遠。

大安朝經過連年爭戰,現在正是休息生息的時候,戶籍制度很嚴格。他如果想離開劉家,須得有官憑路引,而這官憑路引,沒有合適理由,官家是不肯給開的。

他身上還有個婚約,不知道那個討厭王爺怎麼想的,反正他是想解除婚約的,如果婚約解除不了,他大概會想更名換姓逃跑,這個實施起來很有難度。

如果他成為一個厲害仵作,可以朝上官請情,可以因為幫人伸冤得到人脈甚至錢財,適當操作……或許可行。

盧櫟邊想,邊翻著手裏的話本……

他小看了王爺在大安朝的地位,尤其他那個未婚夫平王。

平王自小在邊關長大,聽說老王爺為了歷練他,把他扔到狼窩裏過。這人從小心狠手辣,外族但敢來犯,他從不收俘,一向都是直接殺過去,把所有人殺光,特別血腥!

可能因為他過於強悍的武力足以震懾所有外族,或者他與當今聖上交情極好,他極受皇寵。基本上他想幹什麼,皇上從來不管,就算他帶幾十萬大軍進皇都,皇上也不會問,因為皇上不相信他會造反。

實際情況到底如何他不清楚,但話本裏敢這麼寫,一定有相當的事實根據。

於是他這個討厭的未婚夫,非常非常厲害……只要婚約還在,他不僅能保自己平安,他還可以扯著虎皮,做一些不那麼容易成功的事!

盧櫟目光閃爍。

“櫟哥——吃飯了!”張猛走進來,迅速奪過他手上的書,“天都黑了,不許再看,傷眼睛!”

盧櫟揉揉酸澀的眼睛,微笑著說,“好。”

飯桌上除了小餛飩,還有曹氏親自醃制的小菜,做的米糕。

小菜裏拌了香油,放了紅椒,米糕甜絲絲,再配上鮮美的小餛飩,盧櫟吃的非常舒服。

張猛閒不住,邊吃邊問張勇,“爹,那個淹死的案子破沒?”

“哪那麼容易?”張勇呼嚕了下張猛的後腦,“今兒個我們四處查訪,死者家裏四鄰都說沒聽到什麼意外動靜,倒是在死者昨夜去過的酒鋪子裏,找到一個少年。這少年昨夜曾與死者發生爭執,還動過手,現在死者家屬認定少年心氣高,一時不忿動了殺機害死死者,揪著少年不放。”

“可少年與死者身量氣力相差太多,且屍體未曾驗過,兇手……不好說。”張勇歎著氣,“縣丞的請官文書派過去,鄰縣仵作不在,我們得等上一兩天才能等到驗屍。”

張猛眼睛睜圓,“那死者家屬不會鬧事?”

“這正是我擔心的。”張勇呼嚕呼嚕喝著餛飩湯,“家中有親人離世,家屬情緒可以理解,少年確有可疑之處,但屍體未驗,案情不明,如此被針對也是不應該。”

盧櫟聽到這裏,突然插話,“張叔信不信得過我?”

張勇濃眉一挑,“如何這樣問?”

盧櫟雙眸微斂,眼梢微垂,聲音清冽如月下溪水,“我去幫張叔驗屍,如何?”

“你是說……”張勇騰的放下碗站起來,“你要當仵作!”

盧櫟拍拍手站起來,微笑看著他,“正是。”

張勇眼睛睜大,臉上肌肉微抖,神情非常激動,看著似高興,又似不忍。

高興的是,他祖父的本事,終於有人繼承。起初盧櫟對那一屋子書感興趣時,他就起了這樣想法,祖宗的東西,他不會,但非常願意看到有人喜歡並傳承。

不忍的是,仵作行不容易,一旦進了這個圈子,就沒有回頭路,幹的好還罷,幹不好……難免一生蹉跎。

張勇神情掙扎,最終長長歎息,“仵作不易……你還是好好想想吧。”

盧櫟笑著,小巧虎牙露出來,顯的整個人乖巧活潑,又聰慧無雙,“張叔不信我能幹好?不信庫房裏那些書?”

張勇手握拳,“自是信的……可是你……”

“多說無益,咱們不妨試上一試。”盧櫟眼角微挑,下巴微抬,背著手長身直立,很有一股自信非常的從容謙雅。

“試?怎麼試?”張勇有些糊塗。

“張叔做捕頭,權利總該有些……”盧櫟捏著手指活動指節,笑容燦爛,“帶我去驗屍吧。”

“行與不行,我驗上一次,張叔便知。”

張勇覺得這也是個辦法,如果盧櫟害怕,他不過用點權利壓下此事,如果盧櫟真的出色,他也不能擋他的路。

“行!”張勇看看天色,“你準備準備,咱們這就去。”

第6章 驗屍

“是得準備準備,驗屍可不是沒有工具的……”盧櫟神色怔忡,聲音微低,似是想起了什麼。

張勇一拍大腿,“有啊!你等著——”

盧櫟看著腳步輕快往庫房走的張勇,眼神略茫然。

他是突然想起了上輩子的哥哥。哥哥有個自己的法醫箱子,裏面工具很多,取樣的解剖的,可以從很多方面很多角度解讀屍體,可古代條件不足,很多東西無法檢驗……張勇是想到哪里了?

他看看張猛,張猛聳聳肩表示不知道,看看曹氏,曹氏微笑著,眸內似有激動之色。

盧櫟更不解了。

片刻後,張勇大踏步回來,手裏還拎著個箱子。

那箱子長不過兩尺,寬不足一尺,高有一尺三分,樟木質地,近黑的深褐色,不知道是以前主人愛惜,還是漆了桐油,看起來非常光滑,邊角也不會劃手。

張勇獻寶似的,把箱子放在盧櫟面前,盧櫟有些詫異,“這是……”

箱子打開,裏面有三層。最下面一層兩格,占了最大空間,中間一格很薄,感覺裝不了多少東西,最上面一層略深,劃出兩排十個小格子,小格子大小不一,由左至右漸小。

張勇輕輕撫摸著箱子,聲音很低,“……這是我祖父的仵作箱子。”

盧櫟恍然大悟。

他想起來,他曾跟著哥哥上過古代法醫相關課程,宋慈的《洗冤錄》更是仔細學過,分析考證過,自然知道古代仵作是怎麼做的,箱子裏都放了什麼。

“最下面一層,放蒼術皂角。中間一層置筆墨紙硯,方便書寫驗屍格目,可拉出,覆於最上。十個小格,分別置溫水,酒,醋,白梅,薑片,蔥,椒,鹽,糟,還有研磨東西的小罐子……”

盧櫟細細看完,笑著看張勇,“張叔,我說的可對?”

“你果然懂!”張勇神情非常激動。面前少年微笑而立,身形纖瘦青澀,有說不出的自信從容姿態。他已不是昔年那個小小個子,眉宇鬱鬱的孩童,他已經成長,稚嫩的肩膀足以擔起世事。

“你長大了……”

張勇聲音感慨,盧櫟卻開始信心滿滿。他曾與哥哥一起破過很多案子,自認知識足夠,就算來到古代,腦子裏的東西沒有丟掉,他不信自己做不到!

“今日要驗之人死去時間不長,有些東西不備亦可,只需蒼術,皂角,酒醋,紗布,應該足夠。”盧櫟微笑看著曹氏,“蒼術皂角紗布我在家裏見到過,酒醋之物嬸子的廚房定也有。”其實如果有藤連紙或白抄紙更好,但這兩樣盧櫟知道張家沒有,便沒提。

曹氏背過身子抹了把眼角的淚,脆聲應著,“有,都有,我馬上去與你拿來!”

張猛看這麼熱鬧不幹了,“我也要去驗屍!”

張勇不答應,“你還小……”

“我不小了!櫟哥都能去!”張猛給盧櫟使眼色,示意他幫腔。

盧櫟這次卻同意張勇意見,河邊看屍體張猛都有些害怕,近距離看肯定更不行,他溫聲安撫,“今日天太黑了,張叔無法顧及我們兩個,不如下次你再跟著?下次找個白天,人多不需要特別照顧的時候,你同我一起去……”他看了看張勇,“我保證,我一定說服張叔帶上你。”

張猛看了看張勇,張勇面色很嚴肅,他便知道這事改不了,可憐巴巴看著盧櫟,“那櫟哥你答應了,下次記得兌現啊!”

盧櫟摸了摸他的頭,“好。”

東西準備的很快,箱子不算太大,張勇仍然怕壓著盧櫟肩膀,自己背著,二人打著燈籠,走到義莊。

義莊這種地方,不管什麼時候都是陰森的,尤其是晚上。

夜裏沒有月亮,護城河的水聲傳的很遠,深山裏隱隱還有狼嚎,這對於盧櫟來說是非常新鮮的體驗。

“害怕?”張勇走過來一步,笑容很大,“其實死人沒什麼好怕的,死了什麼都做不了。”

“是啊……有時活人才更可怕。”

盧櫟這略帶歎息的話讓張勇愣了一愣,半晌才拍著他的肩膀誇,“小小年紀就知道這個,不錯。”

守義莊的是個老頭。

張勇拍門拍了半天,他才過來,想是有些耳背。老頭頭髮花白,看著有六十歲,很瘦,背有些弓,眼睛有些渾濁,看到張勇眯眼認了認人,才笑了,“你來了啊。”

“帶著後輩過來開開眼界。”張勇拱手同他打招呼,之後轉向盧櫟,“這是義莊的老伍頭,大家都喊他伍伯。”

盧櫟便眉眼彎彎打招呼,“伍伯好。”

張勇沒具體說帶人來做什麼,也沒多做介紹,老伍頭視線在張勇手上的仵作箱子上定了定,上下看了幾眼盧櫟,“這少年長的真好。”

之後他打著哈欠往回走,聲音含糊的同張勇交待,“東西你知道都在哪,完事離開時記得關門……”

老伍頭態度和善,步態緩慢,和尋常老人沒什麼區別,可盧櫟不知怎麼的,總感覺有些違和。他剛剛好像看到老人最後看他的時候,眼底似有精光閃過……

張勇應著聲,從屋角找了油燈點燃,將兩人手裏的燈籠吹熄放好,執著燈盞往東走,推開一扇門,回頭叫盧櫟,“這邊。”

大約與屍體打交道的人性格都有些古怪。盧櫟感覺不到敵意,眼下也無時間細想,便搖搖頭放開了。

他隨張勇走進房間,發現內裏並不很大,一共有五張放屍體的臺子,只有一張上面有人,應該就是今日要驗的屍體了。

等張勇把箱子放在地上,他也不用張勇幫忙,拿出蒼術皂角,找到屋角小盆,放進去點燃。

將要用的東西一一擺出來,用酒醋洗過手,烤了烤火,盧櫟靜靜看向張勇,“張叔,我們開始吧。”

張勇看了看一邊擺好的紙墨筆硯,“正好我認字,我來幫忙寫驗屍格目吧。”

盧櫟微笑,“好。”

冬日寒涼,屍體新死,無需準備太多,盧櫟將薑片含在口中,默了片刻,才將覆蓋屍體的白布緩緩拉起。

“驗——死者男,體壯,發散,年四十上下。”他伸手按了按屍體,“肢體發僵。”

“顏面微腫,口鼻有白色浮沫,膚色蒼白,雙乳微皺,皮膚間有雞皮疙瘩……”

盧櫟輕輕彎身撳起屍體眼皮,死者角膜渾濁不明顯。結膜下散有針尖狀出血點,這是窒息現象。

“肚腹微脹,輕拍有響,背後,肩臀隱有紅色斑點,疑為屍斑沉積,手指呈鷹爪狀,指間纏有一物——”

盧櫟看到這裏突然停住,喚張勇過來,“張叔你來看——”

張勇順著盧櫟指點看過去,見死者中指與無名指之間纏了一段白色布塊,似是……“衣裳料子?”

“大約是了。”

張勇頓了頓,問盧櫟,“可能確定死因,死亡時間?”

盧櫟聯合氣候特點,屍體水中條件,很快得出結論,“此人是生前溺死,死亡大約已有七個時辰。”

“現在是酉時……那麼這人是寅時死的?”

盧櫟聽張猛說過屍體發現的經過,點點頭,“恐怕更夫發現他時,他剛死不久。”

張勇看著屍體,一臉為難,“死者曾與人發生過打鬥,現在屍身無痕跡……”

“張叔是想問我能不能讓傷痕顯現?”盧櫟拿過箱子裏的酒醋之物,眉眼彎彎,“自是能的。”

酒醋離家之前他托曹氏用水燙過,還是熱的。盧櫟將酒醋灑在白色紗布上,給屍體擦身,尤其脖頸,前胸,肚腑等要害位置,四肢也未放過,接連擦了三次,他拿過屋子裏的舊被,將屍體裹起來,拍拍手,“靜等片刻即好。”

他這一連串動作做的並不很迅速,但很流暢,未見一絲慌亂,甚至動作還很輕柔,仿佛擔心驚擾死者,給予死者相當多的尊重。

他真的行!而且一點也不害怕!

張勇緊緊握著手中的筆,眸色有些激動,“你……很好。”

“那是當然。”盧櫟調皮的沖他眨眼,拉著他坐到一邊,“反正要等一會兒,張叔可方便同我講講那少年之事?”

“這有什麼不方便的。”張勇坐在盧櫟身邊,緩緩開口,“那少年還是你幫我找出來的。”

原來今日晨間盧櫟注意到的少年,就是昨夜與死者有過爭執,甚至還動過手的人。

昨夜亥時初刻,死者剛與人談完生意,心中爽快,去酒鋪子喝酒。少年早一步包了酒鋪子,不准人進,死者許是之前談的高興,抑或是酒已飲了不少精神興奮,容不得少年掃興,一來二去,兩人就吵了起來。

少年個頭身板皆不比死者壯,爭執動手沒占到便宜,一氣之下便廣撒銀錢,說誰幫他,錢就是誰的。酒鋪子周圍人多,難免有見錢眼開的,圍將上前,死者見少年身邊人多勢眾,不想吃虧惹麻煩,罵了幾聲便離開了……

“少年供言他與死者只有這一次交集,雖死者不是他害死,可畢竟才起過衝突,人就死了,他心中害怕,實乃常理。”張勇眉頭微皺,“可死者家屬不知道從哪聽到我們找到了少年,沖過來揪住少年不放……”

隨著張勇的講述,時間一點點過去,張勇說完,盧櫟估摸著,也到時間了。

冬日寒冷,河水冰涼,人死之後很多狀態表徵會推遲顯現,傷痕也可能消失不見,酒和醋是好東西,會增加分子擴散速度及浸潤性,使淤血處血紅蛋白變性,顏色加深,皮膚透射性增加,從而使傷痕明顯。

熱的酒醋,半個多小時足夠了。

他揭開被子,將屍體身上紗布取下,果然,淤痕盡現。

張勇看著屍體上出現的深淺淤痕,神色驚奇,“很久沒看到了……記得幼時第一次見祖父如此,我以為遇到了神跡。”

盧櫟微微笑著,細細檢查著屍體傷痕位置。

漸漸的,他臉上笑意消失,眉心微皺。

最後,他用溫水浸了紗布擦手,神情肅然,“張叔,死者是他殺,而且兇手一定不是那少年。”

第7章 他殺

“死者是他殺,而且兇手一定不是那少年。”

聽得此結論,張勇驀的眼睛發亮,“如何得知?”

“方才張叔與我說起死者與少年發生爭執之事,”盧櫟頭微偏,燭光映照下側臉柔和溫雅,目光睿智,“您說少年體瘦弱,動手之後未討到便宜,並且從未曾繞到死者背後,可是如此?”

張勇細細回想。因是命案,所有細節都要查探清楚,尤其打架動手更為重要,他親自問的口供,少年的確未曾繞到死者背後過,“確是如此。”

“張叔請看。”盧櫟引張勇上前兩步,指著死者身上淤青,“死者身上擊打傷痕皆在手臂肩膀,狀圓,依描述,這些應該是與少年爭執時造成的拳擊傷,少年力有不逮,攻擊性差,並未有攻擊到死者要害。”

張勇點頭,“依圍觀證人口供,壯漢只是擋了幾下少年拳頭,反倒少年身上傷更重些。”

“這些傷痕較淺,顯是氣力不足,並不能致命,傷處未有關鍵穴竅,死者亦不可能因為此,失了力氣。很明顯,少年製造出的這些傷,對於死者並未有什麼影響,沒聽說過打幾下胳膊就能將人打死的。”

這點張勇也同意。且據他多年經驗,也能看出死者溺水而亡,盧櫟的查驗結果確定了這一點,但是——“為何是他殺?”死者身上酒氣那麼重,為何不是失足落水溺死?

“張叔請看這裏。”盧櫟將死者頭部微微右側,拿來燭盞靠近,“這才是死者溺死的主因。”

張勇靠前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死者脖頸左側有手指粗的一道青黑,從鎖骨往後蔓延。

盧櫟再把死者頭部往左邊偏,“再看這裏。”

右側也有!

盧櫟將屍體抬起使其側臥,將燭盞下移,張勇湊過去看,死者頸上兩道青黑淤痕,相交於後頸!

“這是手掐的?”張勇神情肅然。

盧櫟搖了搖頭,“死者溺死于水,後頸有此傷痕,我猜是有人按住他後頸,使其不能浮出水面,遂留下此痕跡。最初我也猜是手,可人的手沒有這麼長,拇指食指長度不可能一樣,也不能上下一般粗細……作案工具形狀特殊,有些像“丫”字形,可能是一段硬度合適形狀適宜的樹枝。”

張勇眉心微皺,眼底滿是思索,像在想什麼。

盧櫟總結道,“死者一足鞋失,發散,只有在水中的掙扎狀態,並無與人激烈撕扯的痕跡,他可能是自己不慎落水,或者不經意間被人猛的推入水中,但不管他醉態如何,能否自己游水,他會死,一定是因為外力壓迫。至於他指間布條,很可能是離兇手最近時,手無意識揮舞不經意扯下。可兇手離他有些遠,他未能與兇手接觸更多,比如抓撓兇手指甲裏留下肉屑痕跡等。”

張勇細細聽著,“所以這是一起臨時起意殺人,並非籌謀計畫很久的。”

“正是。”盧櫟將屍體放平,搭上白布,“臨時起意者,破綻多多,多為心中嫉妒怨恨壓抑良久,見四下無人時機正好起了歹心。兇手大多是熟人,或者利益相關者。”

做完一切,他微笑看張勇,“您之前說那少年是外來人,現下條條證據都不指向他,他是兇手的可能性很低,他緊張慌亂,大約只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害怕。張叔應該多查查本地人,尤其死者街坊四鄰,看看有無財產,私情,世仇等恩怨。”

張勇點著頭,非常認同盧櫟的觀點。平民百姓,會有死案,大都因財產,私情,舊怨。本案死者家屬激動,偏偏鄰縣仵作不在,愁的他頭疼,可經盧梭這麼一驗一分析,案情便十分明瞭,還出現了證據……

他腦中想了想如何破案,回過神來就見盧櫟已經重新將死者蓋好,並將瓷瓶裏用剩的醋澆在燃燒的蒼術皂角上。燃的正旺的火遇醋即熄,冒出一團白煙。

盧櫟從火盆上跨了過去,煙染衣衫。

“張叔?”盧櫟微笑看他,“屍體雖新死,但屍氣仍有,為防萬一,您也跨過來吧。”

張勇答應一聲,掀起袍角,從火盆上跨過。

看著盧櫟方才驗屍,一切行動不徐不急,穩穩展開,好似回到了幼時,偷偷跟著祖父去驗屍的時候。祖父也是這般,舉止從容,認真仔細,一項項驗過去,找出死因,尋出證據,幫助破案。

不一樣的是,盧櫟還只是個少年,身形纖瘦青澀,祖父卻是蓄了一把子山羊胡的老者。

仵作驗屍,不僅對上官重要,對捕頭重要,對死者更重要。

冤死之人能得昭雪,是對他們以及家人最好的慰藉。

張勇看著前方淺笑謙雅的少年,突然覺得,他或者能比祖父走的更遠。

“走,我們回家。”他憨笑著拍了拍盧櫟的背。

……

因為盧櫟幫了這麼大一個忙,張勇心疼他在劉家過的不好,想著馬上進入臘月,離年不遠了,特別吩咐讓張猛帶著他好好在外面玩一天,還大方給了很多零花錢。

張猛自是百般願意,根本不顧盧櫟的推脫眼神,迭聲答應了,第二日一早,就把盧櫟從被窩中拉了起來。

盧櫟垂死掙扎,“外面好冷……”

“我娘說給你拿炭過來,叫你非不要!”張猛瞪他,“一會兒回來我就拿炭過來,你再敢說不要,我就同你翻臉!”

張猛話說的雖厲,給盧櫟拿衣服的動作卻一點不慢,“冬日屋中無炭,比外面還冷。好在我們蜀中氣候算是溫暖,比北方強多了,聽說北方外面能凍死人呢!你多穿點,外面走一走活動活動,就能暖和了……”

他嘮嘮叨叨操心的不行,盧櫟卻不過,只得起來穿衣洗漱,隨他出門。

這兩天他想多看些書,多瞭解些世情,可外出逛逛也不錯,昨天逛一逛,他就懂得如何學古人說話了,今日再逛逛,沒准能學到的東西更多……

張猛在家聽了曹氏的吩咐,拉著盧櫟給他買東西,筆墨紙硯,零嘴糕點,喜歡的小玩意兒,忙的不得了。

盧櫟正在一個攤子前盯著一個憨態可掬的泥娃娃瞧,突然胳膊被人拽住,“盧櫟!你是不是盧櫟!”

盧櫟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昨天早晨見過的華服少年。

因這個少年當時舉止有異,他告訴了張勇,張勇跟蹤,查到了少年與溺死者曾有過爭吵,死者家人跟著找過去,少年大概很有些麻煩。

少年窄臉細眉,相貌周正,身穿珍珠藍羽緞的圓領長袍,銀鼠皮滾邊,頭戴玉冠,腰懸金玉,仍然氣派華貴,但神情舉止有些焦躁,看盧櫟的眼神更是急切,像是抓到了什麼救命稻草一樣……

“我是,不知道你——”盧櫟還不知道這人名字。

“是就行了!”少年一把拉住盧櫟袖子,聲音連珠帶炮似的飛快,“聽說是你驗的屍,確定我不是兇手?”

盧櫟要當仵作這事沒必要瞞人,昨夜張勇問時他答應了,可以傳開,好方便張勇日後幫他操作,可他沒想到事情傳開這麼快。

“各樣證據顯示你是兇手的可能性很低,但……”

少年根本沒聽但字後面的話,直接咧嘴笑了,鬆開他的胳膊,豪氣的揮手,“這攤子上你看上了什麼?我全包了!”

盧櫟:……

這人是不是……有點二?這是什麼腦回路!

昨天上午他看到這人表現有異,因是死亡現場,任何可疑之處都不能忽略,他便將這人指給張勇,張勇果然查到了他與死者曾有過接觸,而且也給他帶來一定的麻煩,最終他不是兇手,盧櫟算是冤枉了他,可盧櫟對自己所作所為一點愧疚也無,查案麼,都是如此。

可這人撲上來,還帶著一股親近巴結的勁……盧櫟倒有點不知所措了,這人想幹什麼!

“你喜歡這傻胖傻胖的娃娃?”少年帶著一臉‘鄉野粗物一點也不精緻有什麼好看的’的嫌棄,從懷裏掏碎銀子丟給攤主,“把這些蠢娃娃都給我包起來!”

“慢著——”盧櫟阻止了他的動作,眉梢微斂,“你這是要……”

“你不是喜歡嗎?”

“你要買給我?”盧櫟指著自己。

“當然啊!”少年一臉‘不買給你買給誰這東西好蠢我一點也不喜歡’的樣子。

盧櫟歎氣,“我不要。”

“不要啊……太好了!”少年再次撈住盧櫟的胳膊,興奮地指著街角鋪子,“正好這裏的東西我瞧著也不怎麼好,咱們去那間鋪子,你喜歡什麼我都給你買!”

盧櫟抽出胳膊,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少年被他看的眼神有些虛,半晌挺了挺胸,“小爺有錢!”

盧櫟心想這人大約不會正常說話了,板正了神色,認真道,“你有錢很好,但你的錢是你的錢,你我素不相識,非親非故,我如何能要你的東西。”

“對啊!我們還不認識!”少年拳砸掌心,咧開嘴笑呵呵的自我介紹,“我叫沈萬沙!”

重點不是不認識,是買東西……

盧櫟有些頭疼,再看站在身後的張猛,小孩也驚奇地看著沈萬沙,一臉這是‘哪兒跑來的奇特生物’的好奇。

沈萬沙還特別自來熟,“你住哪兒啊?我要搬去與你一同住!”

盧櫟眉梢跳了跳,“這個……恐怕不太方便。”

“不方便啊……沒關係,”少年還擺擺手一派大度,“家裏附近有客棧也行!”

“抱歉,容我冒昧問一句,你為何要如此……如此……”貼上來。盧櫟想著怎麼用這裏的話隱晦表達這個意思,沈萬沙卻一拍大腿,“還不是那煩人的王家!”

“死了人與我有什麼關係,就算那人生前與我發生過爭吵,可我又沒殺人!哪怕訛點錢呢,少爺我也能大方給了,她們偏偏拽住我不放,非得說我是兇手,說活人性命哪里是區區銀錢能衡量的,纏的我睡睡不好吃吃不香!還好你厲害,驗出兇手不是我,我這幾天就跟著你,她們再來纏,你就解釋給她們聽,我不是兇手!”

說到這裏沈萬沙搓著手,笑容有些諂媚,“當然給你帶來麻煩,我也過意不去,我這人也沒旁的好處,就一條,夠有錢!你想要什麼,不管多少銀子,但凡說出來,我全給你買,就當謝禮了!”

這是遇到土豪了……

盧櫟覺得很新奇,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財外露,表示非常願意灑錢的土豪。頓時眼睛裏閃過興味,摸著下巴看沈萬沙。

沈萬沙被他看的渾身毛毛的,又不敢走,拱手哀哀的求,“我是真沒辦法了,兄弟幫幫忙啊……幫幫忙……”

盧櫟前生父親是員警,母親是老師,哥哥是法醫,三觀還是很正的。不是他該擁有的東西,他不會拿。雖然很羡慕沈萬沙有錢,但不管人家有多少,也不是該是他的。

欣賞夠了土豪,他笑眯眯吐出兩個字,“不行。”

沈萬沙直接僵住。他看盧櫟是個少年,相貌精緻,面色和善,以為定是個面嫩的,不想拒絕起來這麼狠……

盧櫟倒不是不想幫忙,只是他住在劉家,條件什麼的,根本沒有,那片是民居,也沒有什麼客棧,再說幫忙並不需要住在一起,沈萬沙有麻煩時他來做個證倒是可以。

至於為何拒絕的那麼乾脆,沒辦法,看到土豪就忍不住想欺負啊……

張猛睜大眼睛瞧瞧自己櫟哥,再看看一身華貴的沈萬沙,笑眯眯的把東西提在自己手裏,並不插話,他覺得櫟哥哥好帥!

正當幾人默默對視時,旁邊傳來一聲嗤笑,“買不起就別擋道好嗎,窮鬼。”

第8章 土豪

“靠,誰敢說老子是窮鬼!”沈萬沙一下子跳了起來,轉身看向來人,動作有意無意有些誇張。他身上珍珠藍的衣袍隨之輕擺,盧櫟隱隱約約看到這衣料光華流轉,光線下似乎有紫色雲紋……

可惜蜀中冬日天色總是陰沉,沒有良好陽光,這點變化只被盧櫟一人看在眼裏。

盧櫟相信沈萬沙有錢,可能身份也不俗,至少這衣料不錯,但別人卻未必瞧的出來。

他涼涼看向對面,劉文麗正與一個姑娘一起走過來。說話的是走在前面的姑娘,眉彎眼細抬著下巴,姿態倨傲,身邊跟著兩排下人,有男有女。劉文麗站在她身側錯後半步,顯然這姑娘身份比她高。

姑娘說話時,劉文麗眼神閃爍,不敢與盧櫟對視。

想是心虛了。

這姑娘看向盧櫟時,眼神特別厭惡,看來剛剛的話,大半是沖著他……應是被劉文麗挑撥的。

盧櫟眼梢微垂,掩住眸中冷意,看來劉文麗是嫌銀子給少了。

張猛看著不好,拉了拉盧櫟和沈萬沙的袖子,“那是鄰縣縣令的小姨子,叫秦綠柔,脾氣非常不好。秦家在灌縣勢大,不是好惹的人物。”

盧櫟眉心微皺。張勇在縣衙當差,這些上層關係會不會對他有影響……

他拽住正躍躍欲試往前沖的沈萬沙,“好男不跟女鬥,是窮還是有錢,不是她說如何就如何,擋了人家的路,讓一讓卻是應該。”

他笑著指了指街角那間最大的鋪子,“不是要去那裏花錢嗎?走吧。”

沈萬沙眼珠子一轉,給了盧櫟一個讚賞眼神。跟個女人當街吵架的確有失風度,他去狂花一把,別人不就知道他有錢了?這打臉姿勢才是最好!於是他抬高下巴背著手往前走,“走盧櫟,瞧瞧我們今兒個能碰到什麼好東西!”看也不看那倆姑娘一眼,好像人家是地上的螞蟻。

盧櫟見他起初還火的不行,這麼快就鎮定下來,心裏暗贊,倒是個穩得住的。

張猛拎著東西在後面小跑地跟上。

三人大搖大擺揚長而去,秦綠柔氣的小臉青白,“竟敢不把我放在眼裏!”她斜眼瞪劉文麗,“看看你家這都什麼親戚!”

劉文麗一反剛剛沉默模樣,笑嘻嘻上前,抱了秦綠柔的胳膊輕晃,“你跟他們置什麼氣,不過是起子沒見識的……你要真生氣,回頭我幫你收拾他們!”

秦綠柔捏捏她的臉,“你敢麼?那不是你家親戚?”

“八竿子打不著的沒臉臊皮貨,誰把他們當親戚!”

兩個女孩說著說著笑了起來,也沒往前走,就在方才盧櫟看過的攤子邊上聊天。說高興了,秦綠柔大氣的揮手,“這攤子上的東西倒也有些野趣,來來都來挑,看上了小姐我全包!”

這是連兩邊下人都施恩了。

劉文麗滿面笑容道了謝,招呼旁邊人都過來,“秦姐姐這麼大方的主家再好也沒有了,你們還不快點過來搶!”

下人們見主子高興,自然湊趣過來,個個臉上帶著笑,謝恩,吉祥話一句一句,都不帶重樣的。

秦綠柔被捧的十分高興。

正當這邊氣氛熱烈無比,連攤主都非常高興的各種奉承時,街角的最大的珠寶鋪子突然掛起紅綢,燃放鞭炮,夥計們進進出出忙的不得了,還有個套紅衣服的管事出來,敲著鑼,“大喜大喜,咱們珍寶閣換東家了!今日正逢好時機,新東家感恩回饋,店內所有寶貝,珠寶器物,釵環首飾,皆打八折!”

動靜這麼大,沒人聽不到,有好事的拽住管事問,“新東家是誰?這麼大手筆?”

管事有意無意朝秦綠柔劉文麗這邊看了一眼,指著那攤子,“咱們新東家姓沈,就是方才在那小攤子看小玩意兒的年輕公子。”

“哦——”

有人拉長了聲音,意味深長地朝這邊看。

臨近年節,街上人多,方才秦綠柔劉文麗與盧櫟沈萬沙的為難,並不是沒人看到,尤其這秦綠柔在縣裏很有名,秦家也不是小戶,第一時間就關注的不少。

結果這秦小姐剛罵完人窮鬼,那‘窮鬼’就直接買下一個珠寶鋪子……

再對比方才秦小姐包下整個小攤貨……

有人沒忍住,“噗”的笑出聲來。

秦綠柔臉色鐵青,瞪了四周一眼,咬牙切齒地問劉文麗,“你家那個臊皮貨叫什麼?”

劉文麗眼睛一轉,“姓盧,叫盧櫟。不過他可和我們沒什麼關係,只和捕頭張家親近。”

“捕頭張?張勇?”秦綠柔眼底閃過一道算計,回過神來看四下一片沉寂,氣的直接轉身,“回家!”

珍寶閣這邊,盧櫟看著正在與掌櫃交涉的沈萬沙發呆。

他以為土豪脾性好,不與女人計較,誰知道沈萬沙一點也不冷靜,來了問他要什麼,他說不要,沈萬沙就直接把整個鋪子買下來了……

珍寶閣背後有東家,按理說不會輕易賣整個鋪子,可是生意人總歸是生意人,只要錢足夠,並沒有什麼不可以談,於是沈萬沙非常迅速的成了珍寶閣的新東家,當然手續什麼的,要後補。

沈萬沙與掌櫃的談完,拉著盧櫟趴窗口往外看,“快找找那個尖嘴醜八怪女人在哪,少爺氣得她吐血了沒!”

遠遠看到秦綠柔氣呼呼的帶人走,四面還有指指點點偷笑的平民百姓,沈萬沙笑的見牙不見眼,非常高興。

盧櫟撫額,他看錯了,這土豪……一點也不穩重!

除卻這點,沈萬沙其實性格不錯,大方善談,也不像有錢人嬌氣傲氣,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成為朋友。

可是盧櫟最終仍然沒有要沈萬沙的東西,只是答應他有麻煩,可以讓人去叫他,還將自己的住址給了他。

回去的路上,張猛大眼睛眨啊眨,一直好奇地看盧櫟。

盧櫟問他看什麼,張猛就只笑不說話,把盧櫟弄的有些不自在。快到家時,他接過張猛手裏的東西,“我自己一個人回去可以了,你去看看曹嬸那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有事叫我。”

張猛‘嗯嗯’地點著頭跑了,心說他果然沒看錯,櫟哥就是厲害,什麼人都拿得下!

盧櫟走到門口,剛要推門,突然注意到側面有人。

劉文麗緩緩走過來,臉色有些白,顯是等了他很久。

盧櫟眉梢微挑,“有事?”

劉文麗眼神閃爍,“我是來提醒你,你今日得罪了秦小姐,這些日子當心些!”

“如此我該謝你提醒了?”盧櫟眼睛微眯。

劉文麗挺直腰,“那是當然,不是看在親戚的面上,我哪里會來提醒你!”

“看來表妹的私房還有很多。”盧櫟嘴角上揚,露出一個略帶邪惡的笑容,“我最近手頭緊,表妹再拿些銀子過來與我花吧。”

“你——”劉文麗氣的咬牙,“那麼多銀子還不夠花的!我不會再給了,你休想威脅我!”

“今日之事為何,表妹心底清楚,你是真想幫我,還是算計我,我也明白,”盧櫟呲了呲牙,“我這人不喜歡吃虧,你給銀子,我便饒了你,你不給……也好說,等著明日茶館裏說書先生的段子吧。”

說完他推門進院,‘啪’一聲關了門,非常冷漠。

劉文麗氣的整張臉通紅,跺跺腳,提著裙子跑去了正院。

她氣急之下忘了禮儀,推開門就喊,“娘!我們為什麼要養著那個臊皮貨!把他趕出去趕出去!”

馮氏正在看這月的帳本,聞言放下帳本,輕輕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微微笑著,“麗兒來了啊,過來坐。”

她個子不高,身材纖瘦婀娜,臉很小,長著一雙多情水眸,說話柔柔的,看起來十分柔軟秀美,讓人不忍心對她大聲說話。

事實上她‘化指柔’的功夫的確不錯,只淺淺一個笑,淡淡一句話,就讓劉文麗安靜下來,乖乖的坐過去。

馮氏摸著她的發,“娘的麗兒這是怎麼了?女子宜貞靜,再急的時候,說話做事也要在心裏過幾遍才好,娘同你說的,你都忘了?”

她聲音雖軟,卻似含了很大壓力,劉文麗咬著唇,低著頭,“娘,女兒知道錯了……”

“很好。”馮氏將一盅茶塞到她手裏,看著她慢慢的喝,直等一盞茶喝完,又停了一會兒,她才緩聲問,“盧櫟又礙著你了?”

劉文麗冷靜下來,意識到有些事情不能說,不然她娘非扒了她的皮,“也沒什麼……”

“沒什麼你這麼激動?”馮氏一臉不信。

劉文麗只好拿今天的事出來說,“他不懂眼色,得罪了秦綠柔……娘知道秦家背景,秦綠柔不好惹,我怕咱們家有麻煩。”

“娘的乖女兒……”馮氏摟了摟劉文麗,笑容溫柔優雅,“真是貼心小棉襖。”

“不過沒關係,盧櫟是平王有婚約的妻子,秦家如果知道這事,不會再想追究,你放心。”

“可是……”劉文麗咬了咬唇,有些不甘心,“我們就不能把他趕出去麼?”

“至少現在不行。”馮氏看著外面的陰沉的天色,馬上要進臘月了,平王府的年禮就要到了……“王府送來的東西麗兒也喜歡不是?把他趕走,麗兒就得不了這些東西了。”

劉文麗有些捨不得,平王府送來的東西,都是這小小縣城沒有的,她憑著那些東西不知道出過多少回風頭……“娘,平王真的會娶盧櫟麼?”

“怎麼可能。”馮氏嗤笑一聲,笑完覺得不好,恢復溫婉模樣,刮了刮劉文麗的鼻子,“這些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就不要操心了,嗯?”

劉文麗皺皺鼻子,“我知道,平王那麼大的家業,怎麼會想娶個男妻。”

“婚約訂下時兩方說好,要在盧櫟十八之前娶他過門,過了年他就十六了,時間不多了……”馮氏摸摸劉文麗的頭,“娘琢磨著平王明年大約會來,麗兒可以好生表現。”

劉文麗臉一紅,“娘說什麼呢,我怎麼可能……”

馮氏笑了,“娘的麗兒哪哪都好,要模樣有模樣,要德行有德行,值得更好的人家。王府……娘也不太奢望,能靠著這層關係,給你尋個好夫郎,娘就滿足了。”

劉文麗害羞的一跺腳,“我不同娘說了!”轉身跑出了屋子。

馮氏纖長指尖敲打著桌子,多情水眸內滿是算計,她的女兒,值得最好的……

入夜下起了雨,不大,細細綿綿的,落在身上便是一層水霧,拍之即掉。這樣的雨最惹人煩,打傘吧,覺得太誇張,不打傘吧,淋久了人也難受,尤其大冬天,再小的雨也帶著寒氣,浸的人骨頭疼。

灌縣十五裏外,有十數匹馬賓士而來,為首一匹馬周身黑色,四蹄踏白,姿態矯健,極有精神,在它身上坐著的,是一個著玄色深衣,身材高大的男人。

男人劍眉冷眸,嘴唇微抿,臉部線條刀削斧砍般的鋒利。他伏在馬上,抓著韁繩的手指有些粗礪,手臂大腿上的肌肉形狀隱約可見,這是一個常年動武,極為強大的男人。

待到一處荒蕪略有些破敗的廟宇,男人抬手,停了馬。

立刻有人上前,“王爺?”

“在此處休整。”男人聲音低沉,透著寒意。

有人點燃了火把,火光折射著雨線落在男人身上,男人喉間一點深紅清晰可見,似是血痕一般,陰森可怖。

“王爺……府裏年禮車輛要等兩日才能到。”

“無妨,我們先進城。”

男人目光看著前方,似是要透過天際,看到城裏的什麼……

第9章 問供

第二天盧櫟剛醒,就見到了沈萬沙。

他迷迷糊糊穿衣下床,打開窗子透氣,就見沈萬沙的大頭隔著牆頭往這邊望,見他看過去,笑眯眯抬手打招呼,“早啊盧櫟!”

盧櫟的磕睡蟲一下子被嚇跑了,指著沈萬沙眼睛睜的溜圓,“你怎麼在這裏!”

沈萬沙爬上牆,轉過身手扒著牆頭一點點往下蹭,略有些狼狽的跌落在地,咧開嘴沖盧櫟笑。他也不嫌自己沒風度,拍拍屁股往盧櫟房間跑,“我買下了隔壁院子,以後就離你近了,你高不高興!”

盧櫟:……

這只是因為附近沒有客棧吧……

盧櫟指了指八仙桌邊的凳子讓他坐,端盆子自己打水洗臉洗漱。

沈萬沙好奇地看著這個簡陋屋子,嘴裏嘖嘖有聲,“我以為厲害仵作都很有錢,沒想到你這麼窮。”

盧櫟翻了個白眼,一臉‘真是對不起啊這麼窮傷你眼睛了’的無奈。

沈萬沙連連擺手,“我可沒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啊,我就是想著,你這麼窮,怎麼還不要我的東西呢?我是誠心想與你交朋友的!”

盧櫟沒理他。

沈萬沙性格相當自來熟,盧櫟不理他,他也不覺得尷尬,甚至起身在房間裏四處轉悠,看到床頭有一本驗屍格目,就拿起來看,“唉呀寫的好嚇人!盧櫟你是怎麼學會這些東西的!”

盧櫟收拾清楚,奪過他手裏的書,“早上吃飯了嗎?”

沈萬沙搖搖頭,有些委屈地摸著肚子,“這次出來沒帶下人。”

是離家出走吧。

盧櫟昨天遇到這位土豪,就知道他單獨出現在這裏不尋常。不過人家既然沒說,他也沒必要問,“走,帶你去吃早飯。”

沈萬沙歡呼了一聲,眼睛亮閃閃,“真的嗎?太好了!”

盧梭走到院牆處,挪開那塊大石頭,露出牆上的洞。

沈萬沙愣了一下。

盧櫟趴下身,從洞口鑽過去。

沈萬沙:=口=

盧櫟等了一會兒不見人,“你若不想過來,就幫我把大石移回去。”

沈萬沙迅速趴下,鑽了過去,“我不是不肯鑽洞,就是覺得……從來沒有走過這樣的……路。”

“嗯。”盧櫟轉身帶路往前走,“這是抄近路。”

沈萬沙:……

剛走到房門,裏面就有香氣飄來,沈萬沙沒出息的一個勁吞口水,“這是什麼啊……太香了!”

“曹嬸做的小餛飩,昨天剩的,你有口福了。”盧櫟一邊往裏走,一邊熱情的喚著,“曹嬸,我來了……”

“先坐著,餛飩馬上就好……”曹氏在廚房應著,大聲喊張猛過來待客。

張猛顛顛跑過來,見沈萬沙也來了,打著招呼給人上茶水。

曹氏端餛飩過來看到沈萬沙一愣,複又笑的溫暖,“櫟兒交朋友了?”

張猛麻利地接過餛飩給盧櫟沈萬沙一人一碗,“娘不知道,這位少爺姓沈,叫沈萬沙,是個可開朗大方的人!”

沈萬沙適時抬手打招呼,“曹嬸好!”

曹氏笑眯眯擦手,“乖——我再去拿幾盤糕點!”她轉頭看張猛,“廚房還有一碗,你自己去盛來吃。”

“嗯嗯——”張猛風一樣去了。

沈萬沙一大早就起來了,扒牆頭等了盧櫟好一會兒,這會又餓又冷,連著吃了幾個餛飩喝了幾大口湯,滿足的歎氣,“曹嬸這手藝簡直了!太好吃了!”

曹氏將栗米分糕放在桌上,“喜歡就多吃些,灶下還有。”

“曹嬸您別忙了,我們都不客氣,”盧櫟望瞭望四周,“張叔呢?”

“這不個案子沒結麼,一早就出去忙了。”

盧櫟一邊吃,一邊從胸前襟口裏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曹氏,“嬸子拿著玩。”

曹氏一打開,被裏面晶瑩油潤的碧玉首飾嚇呆了,差點手不穩摔到地上,“這是——”

“平王府送的禮,我瞧著還不錯,送給嬸子玩。”其實是從劉文麗手裏坑來的。當然劉文麗的好東西,也是從王府禮車裏拿的。

“這銀票……”

“自然也是。”盧櫟正好吃完,笑眯眯擦嘴抬手,“我知道嬸子要拒,還要教我好生注意,那邊人不好惹,但是嬸子,我都這麼大了,該懂的事都懂,您就當疼我,讓我自己拿主意,嗯?我保證不會有麻煩。”

他這話讓曹氏不知如何是好,當家男人不在,他看了眼張猛。結果這小子悶頭吃餛飩吃的正香,連抬頭的時間都沒有……

她歎了口氣,臉上笑容微微散開,“你即這麼說,嬸子就收著。”盧櫟現在長成了,當著朋友不好不給他做臉,等當家的回來問問看怎麼打算。

再者劉家也沒什麼好人,瞧這些年盧櫟過的什麼日子!現在能得點王府年禮,誰知道以後會是個什麼樣……

曹氏心內想著,她和當家的要幫盧櫟多存些銀錢才是正經,不然真有什麼萬一,那平王可是好惹的?

吃了飯盧櫟又要看書,張猛自是不准,現在又多了一個沈萬沙,兩個人一起鬧,盧櫟根本抵擋不住。連曹氏都認為馬上進臘月了,小孩子們該鬧鬧鬆快鬆快,哄著他出去玩。

盧櫟無法,瞪了兩個少年一眼,出了門。

盧櫟正處於‘剛剛穿越過來兩眼一抹黑必須少說多聽’的狀態,並不怎麼說話,張猛可能也習慣了以前的書呆子盧櫟半天迸不出一句話來,拉著沈萬沙同他介紹灌縣的各樣景致,風土人情。

沈萬沙初到灌縣,哪哪不熟悉,看什麼都新奇,張猛這麼一介紹,正合他意,兩個人勾肩搭背聊的好不熱鬧。

盧櫟昨日已經見識了沈萬沙的土豪屬性,為免他瞎糟蹋錢,不許張猛再引著路逛集市。三人便往人煙少的方向走,也不知怎麼走的,到了一群民居處。

這處民居,還很熱鬧。

張猛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張勇,“我爹在那裏!”

沈萬沙眼神也不差,跟著就哀嚎,“糟了那王陳氏在那裏!快快,誰有遮臉的東西借我用用——”

他倆前後這麼一喊,盧櫟再定睛一看,樂了。

這是什麼運氣,竟走到死者家了!

看張勇穿著公服,帶著一班捕快正在鄰里街坊問話,盧櫟就知道,這是在調查死者之前的人物,財產關係。

“沒什麼能與你遮臉的東西……”盧櫟看著沈萬沙,“離開此處便好。”

張猛有些不想走,他的志向就是接父親的班,做個比父親還厲害的捕快,現在捕快辦案,正是他該學習的時候!要知道灌縣地方小,一年也出不了幾個兇殺案的!

沈萬沙面色有些猶豫。

其實他也不怎麼想走。

雖然王陳氏很討厭,總纏著要他償命,可現在有盧櫟這個仵作在啊!他完全可以證明自己不是兇手!而且兇殺案啊……算是親身經歷,與自己有關係,怎麼能不好奇!

“走……走……還是不走啊……”沈萬沙說話都有點結巴了。

盧櫟歎氣,這孩子真愁人。

他微微凝眉四處看了看,突然眼睛一亮,扯了扯張猛的袖子,“你看看那個,是不是誰家的鍋?”

張猛順著盧櫟指的方向看過去,“是啊……倒扣在地上,定是想刮鍋底了。這鍋的主人在哪?這麼放著也不怕丟?”

“怕是去前邊看熱鬧了。”街坊四鄰的,估計想著沒人偷。

張猛看了看黑黑的鍋,再看看盧櫟,盧櫟嘴角彎彎的正瞅著沈萬沙瞧,眼睛裏閃著興味,如同正在想什麼鬼主意的貓兒。

張猛猛的一拍大腿,“我知道了!櫟哥想用那鍋底黑幫沈少爺打扮打扮是不是!”

盧櫟讚賞點頭,“真聰明。”

下一刻他拎著沈萬沙往鍋邊走,手指蹭了一道黑,大剌剌往沈萬沙臉上抹,“乖——哥哥會輕輕的——”

沈萬沙神色驚恐地看著盧櫟的黑手往自己臉上劃,咽了口口水,拔腳就要跑,豈知張猛衝上來抱住他的腰讓他走不了。這小孩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力氣卻忒大,他怎麼都掙不開!

“乖——你不動呢,哥哥給你整好看點,你要動,就不一定了……”

沈萬沙見盧櫟嘴角斜挑,笑的特別嚇人,一時怔住,真不敢動了。他橫了橫心,這也是為自己好……不就是畫兩道黑麼,本少爺豐神俊朗玉樹臨風貌似潘安,就算臉上有黑,也是帥帥的!

盧櫟把人折騰完,張猛沒忍住,“噗”的笑出聲。笑完他還試圖板正臉色,表示‘這樣很好,很男人,一點也不好笑’。

沈萬沙:……不要欲蓋彌彰了好嗎!你的表情背叛了你的心!

盧櫟很淡定,拍了拍手,“走吧,咱們看熱鬧去。”

三人擠到人群裏,取口供的現場氣氛熱鬧又嚴肅,很快轉移了三人的注意力,他們肩並著肩伸長了脖子往裏看。

張勇先問死者的妻子王陳氏,死者有沒有什麼仇家,近幾年可有什麼了不得的外財,有沒有走的特別近的人家。

王陳氏一一答了,“我夫性子和善,從未有什麼仇家。他是獵戶,偶爾獵到巨物賣了能得些不一般的錢,也算不得什麼外財。至於走的近……我夫做獵戶,獵了東西總要賣,街裏四鄰的沒有不認識,關係都還不錯。”

王陳氏說完,張勇看了看聚來的街坊四鄰,“可是如此?”

街坊四鄰立刻炸了,“哪啊,王富嗜酒粗暴,急了一天能打王陳氏三回,怎麼能是性子好呢!”

“就是就是!沒外財怎麼能穿那麼好的衣服,誰家獵戶衣領袖口滾兔毛的!”

……

一時間人群裏聲音鼎沸,各樣話都有。

張勇偏頭看了王陳氏一眼,眼神微涼。

王陳氏身子一抖,“我夫是我的天,在我這裏自是樣樣都好的……”

第10章 兇手

王陳氏身段苗條,細眉尖下巴,皮膚白皙,縱使三十多歲,眼角有了紋路,哭起來也是讓人不忍,街坊鄰居們大都在罵死者王富,沒有人太過苛責王陳氏。

張勇給手下們遞了眼色,大家分散開來,詢問人群裏說話聲音的人。

張勇則找到了說話最大聲的幾個,一一詢問。

第一個,是住在王家隔壁的寡婦孫氏。她看起來不到四十,體胖臉圓,家裏是做豆腐的。

“要說那王富,真不是個東西,媳婦這麼好,還總打人,下手一點也不軟,回回聽到陳妹妹的呼痛聲,我都恨不得抄起棍子過去幫她打回去!”孫氏說著還揮了揮手做出打人姿勢,表達內心氣憤。

“不過這王富清醒時也是不錯的,家裏的錢肯交給陳妹妹管,夜裏回來晚時,如果沒喝酒,也知道心疼人,捨不得拍門驚醒陳妹妹來過來開門,經常自己跳牆回家的。”

“跳牆?”張勇眼睛掃了掃王家的低矮牆頭,指著臨街的這面,“從這裏跳牆?”

“大約是吧,有幾回我起夜,都不小心看到了,就是這面牆。”

……

第二個,是隔了三家,在巷子口開雜貨鋪子的周老闆,體瘦,面上自帶三分和善,聽到張勇問外財之事,‘嗤’的笑了,抄著袖子看王陳氏,“怎麼可能沒外財!王富不過是個獵戶,手藝也不見得多好,多少年沒見過他打什麼大玩意兒回來,數年前不知道怎麼的,突然像他名字一樣,富起來了,天天有肉,頓頓有酒,衣裳撿好料子,媳婦頭上也有了釵,說沒外財,誰信呐!”

周老闆說著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和張勇說,“有人親眼看到王富鬼鬼祟祟的提東西去了當鋪,一準是他在山裏打獵時,得了什麼不義不財……”

他一邊說一邊和張勇使眼色,滿臉都是‘深山老林,王富曾謀財害命’的暗示。

張勇問道,“這事誰看到了?都有誰知道?”

周老闆搖著頭,“誰看到的我不能說,別給人惹麻煩……但這事街坊四鄰沒一個不知道的,張勇絕對有外財,數量還不少,眼紅的多著呢!便是我那鋪子一個月掙幾兩銀子,我都眼紅的不行。這張勇這兩年也不怎麼進山,和人談毛皮生意,虧了好幾筆,也還有銀子周轉,嘖嘖,可心疼死我了!這銀子要給了我,我都能在省城開個分店了!”

……

第三個是,是巷尾紙紮鋪子的呂老闆。體寬身胖,略帶些苦相,說話倒很快,“王富我熟啊,去年他爹死了,就是在我這裏做的發送東西!不過做我們這種生意的,人不愛接觸,王富家之前啥樣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最近和一個沽酒女關係很好,常去她家買酒喝,你們問別的我不知道,這女子日日在何處沽酒,我卻是知道的……”

……

最後一個,是個年過花甲的老者,說話算是中肯,“王富這人脾氣不好,但心腸不壞,十年前還幫著一個受了傷的異鄉人請醫,最後那異鄉人死了,還是他出錢葬的。男人誰沒個脾氣,打媳婦不是對媳婦也好麼?至於錢財,人家有那本事弄來錢,別人眼紅也沒用!”

……

之後又有各種各樣的聲音,有說王富山裏救了貴人的,有說王富認了有錢乾爹的,有說王富被老員外看中想招為上門女婿的,什麼樣的都有。

村民說著自己從各種管道聽到的消息,多是道聼塗説,與事實不符。

張勇心中暗忖,看來他得去城郊走一趟,看看那個沽酒女了。

“王陳氏,你夫之死,你可還有什麼未盡之言?”臨走時,張勇問死者妻子。

王陳氏深深行了個禮,“正如三太爺所言,我夫雖有些脾氣,人卻是極好,他雖好酒,但酒量很好,萬不可能溺死於河裏,求捕爺查明真相,為我夫伸冤。”

說完她猶豫了片刻,臉色微白,咬了咬唇,“前日捕爺查到了曾與我夫有過爭執之人,那人有最大嫌疑,捕爺何不拘了他,細細審問?”

她這一開口,人群裏立刻有聲音支持,“對啊,不是查到一個有嫌疑的外鄉人嗎!外鄉人到咱們地盤來撒野,如何能不治!”

自家附近出現凶案,人人自危,看王家不順眼,連帶著看街坊四鄰都有些陌生,如果是外鄉人做案,那說明街坊四鄰都是好的,他們在這住著沒什麼可擔心,自然要抱起團來,打死外鄉人才對!

頓時人群情緒激昂,嚇的沈萬沙直縮脖子。

“不是我啊……我沒錯……他非要挑釁我麼,我就打了他幾下,可他打的比我還厲害呢……”沈萬沙下意識抱盧櫟的胳膊。

盧櫟拍拍他的肩,“沒事。”

張猛也安慰他,“案子到底如何,最後是要證據說話的,哪是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你放心,你沒罪,我爹就一定能把真兇手抓出來的。”

三人窩在一邊非常低調,以為能平安度過,不想這裏人多,有對張勇家比較熟悉的,不知怎麼的注意到三人,認出了張勇的兒子張猛,“原來小捕爺也在這裏啊!”

這人嗓門大,一嗓子出來大家都往這裏看,甚至旁邊人主動讓出個空子,三人就藏不住了。

張猛尷尬的沖自家老爹傻笑,“爹……”

盧櫟撫額歎氣,“張叔。”

沈萬沙還沒說話呢,王陳氏突然沖了過來,拽住沈萬沙的衣擺就跪到了地上,沖張勇大喊,“捕爺,就是這人害了我夫,求捕爺抓獲兇手,為我夫伸冤啊——”她一邊說一邊猛磕頭哭,額頭衣襟都沾了泥土,特別可憐。

張勇還沒動,四週邊著的人都激動了,“原來就是這個人!”“殺人犯!”“這麼小就殺人,家裏怎麼教的!”“殺了我們的人,可不能放過!”“臉上還塗了灰,這是不想讓人看出來啊!”“沒做壞事不可能這樣!一定是他殺了王富!”

……

一群人虎視眈眈,有擼袖子的有找武器的,齊齊往這邊圍過來,沈萬沙都嚇傻了,他哪里見過這種場面,這些人像要活吃了他!

盧櫟握了握他的手,走到前面,將他護在身後,擋住所有人視線,冷笑了一聲,“我今日算是明白了,什麼叫三人為虎!”

他手負於背後,眉梢高高挑起,眸射冷光,“人命關天,豈是爾等一言可斷!王富的命是命,別的命就不是命了麼!王富一案,事實如何,自有官府決判,爾等如此,可是不信官府,決定動用私刑了?爾等可知私刑亦有罪!”

他眉眼冷厲,幾句話落地有聲,人們看了看他,再看看一旁黑著臉準備亮武器維持秩序的捕快們,沒敢再上前。

有膽大的喊了句,“你又不是死者家屬,怎就能隨便為人出頭了!你憑什麼!”

“憑死者屍體是我驗的!”

盧櫟眯眼,悄悄朝張勇使了眼色。

張勇沖身後捕快點點頭,捕快們散開,跑到視野最好的幾個方位,仔細盯著人群。

盧櫟上前一步,“死者為生前溺死,肚腹積水,表情猙獰,死狀相當淒慘。周身無致命外傷,後頸有黑紫壓痕。”他看著人群,緩緩開口,“冬月二十二酉時末,王富離家,出外應酬。生意談的高興,酒興正酣,與我身後這位少爺發生了爭執,兩人曾有推搡。王富不想惹事,鬧了幾下離開,之後可能去別處買了酒,也可能直接回家。回家路經過河邊,他飲了酒,提防意識不如往日重,有人便趁著此時,將其推入河裏,用‘丫’字狀樹枝按住其後頸,使其不能露出水面,直至溺死——”

“作案表現明晰,乃熟人作案,兇手,就在你們中間!”

盧櫟微微眯眼,看著驚的齊齊退後一步,慌張看向左右的人群,“是什麼樣的怨恨,積久成魔,讓你下手的?王富落入水裏時,喊過你的名字吧,罵過你吧……他想遊走,你是怎麼用樹枝按住他,不讓他浮出水面的?他在水中痛苦掙扎,你可有起過惻隱之心?殘忍的將其殺死時,你可有過後悔?”

盧櫟突然聲音暴增,放下最後一顆炸彈,“你又可知,你留有證據在死者身上!”

人群中抽氣聲處處,莫非……兇手真在他們這裏?

他們有人深深低頭,有人看向左右,有人緊緊握了拳,身體緊繃。

盧櫟看看張勇,張勇對他點了點頭,他微微呼出一口氣,聲音略松緩,“你若現在站出來自首,官府或能網開一面,若等官府把你找出來……殺人償命,你可想好了。”

……

這一番過後,人們各有心思,反正沒人再揪著沈萬沙了。

沈萬沙拍著胸口,沖盧櫟豎大拇指。

盧櫟微微笑著,看向張勇,張勇與捕快們已經捉出幾個人盤問了。

張勇今日問供場面很大,幾乎附近所有人都叫了來,此案是熟人臨時做案,兇手很可能就在這裏,所以盧櫟才說了上面的話,試圖給兇手造成心理壓力。

張勇與手下細細盯著,總能找出表情不對的人,興許就破了案呢?

張猛看著自家爹爹威風,站在原處不肯走,盧櫟也想知道後續,拉著張猛沈萬沙退到一旁,不給捕快們添麻煩。

誰知他退到的地方正好是王家牆邊……盧櫟盯著牆頭,邊走,邊看,甚至請張猛沈萬沙幫忙架著他,讓他能看到牆頭之上。

半晌,他摸了把牆頭的土,看看人群中央,唇角微揚,“我知道兇手是誰了。”

“是誰?”

還不等盧櫟回答,張勇過來了,笑容很大,“我們問到了,王富的家財,是苗方給的。”

盧櫟突然怔住,“苗……方?”

這個名字從舌尖念出,仿佛從心頭牽出一抹懷念,頭要炸開似的,疼的不行。

“苗……方……”他捂著額頭,一遍遍默念這個名字,“苗……方……”

“爹,櫟哥剛剛說知道兇手是誰了!”張猛歡快的招呼張勇,不想後背一沉——

“盧梭!”

盧櫟失去意識前,聽到沈萬沙的呼喚,很是焦急。

第11章 苗方

盧櫟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裏血光沖天,鶴唳蟲鳴。

他被包在一張大大的鮮紅披風裏,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抱著。他的身體很小,因為被抱的姿勢視野很奇怪。

他看到一片鮮豔的花叢,花朵盛開,血一樣的顏色。月光很淡,落在花朵上的蟲子看著極小,密密麻麻一層。

“小姐,老奴一定安全把小少爺送出去!”

抱著自己的人在說話,聲音有些蒼老。

他迷惑的抬頭,看到了這人的臉。這人雙目有褶,頜上有須,面相和善,本該是個讓人感覺很親切的人,可現在他目眥欲裂,唇角淌血,表情頗有些猙獰。

小小的盧櫟身子一抖。

感覺到盧櫟害怕,老者輕輕撫摸他的背,甚至顛了顛抱著他的手臂,試圖讓他放鬆點。

“苗方,此行危險重重,你當小心謹慎。”

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來,溫柔中帶著堅韌。隨著這道聲音,盧櫟頭上一重,有只溫暖的手輕輕撫上他的發頂,“小櫟乖,好好聽苗爺爺的話,知道麼?”

苗方蒼老的聲音有些顫抖,“這如何使得……老奴自被小姐救起的那一日,就忘卻前塵改名換姓,這輩子都是小姐的下人,如何能讓小少爺……”

“風來了——”女子的手離開,聲音變的嚴肅,“帶小櫟離開!”

小小的盧櫟一直試圖抬頭,轉頭,各種角度扭動,想要看到女子的臉,可不管怎麼轉,大大的披風總能遮住他的視線,他看不到人,只看到女子一角衣裙,同他身上披風一樣,都是鮮豔的紅色。

“苗方必不負小姐所托!”苗方很聽話,立刻大手按住他不斷亂動的頭,腳下使力,身體往遠處飄走。

盧櫟努力的回頭,努力的回頭,卻怎麼也看不到女子身影,等苗方方向陡轉,他終於看到女子時,已經離的太遠。他看不清女子的臉,只見女子衣裙飄搖,長髮在風中輕舞,手裏長劍映著月光,冷冽如霜。

她的身影那般纖細,那般柔美,那般颯爽……

小小的盧櫟突然‘哇’的大哭出聲,“娘——”

……

從睡夢中醒來,盧櫟驚出一身汗。

這不是夢,是這具身體親身經歷過的事。

他從異世過來,迷迷糊糊占了這具身體,因為聯繫不重,前身的記憶部分模糊,他不能得知。但因這個夢,他卻想起,苗方,是他家的下人。

而且盧櫟的娘親姓苗,不姓馮!

如果馮氏是他的親姨母,為何和娘親姓氏不同?如果不是親的,娘親為何願意把自己託付給她?

苗方……苗方又去了哪里?

他努力回想,可再怎麼想也得不到更多訊息,反倒頭疼的不行。他皺緊眉抱著頭,沒忍住呻|吟了一聲。

張猛與沈萬沙正擔心打擾他休息,在隔間守著,聽到聲音齊齊往房間裏跑,“櫟哥(盧櫟)你醒了!”

盧櫟單手撐著額角,看著兩個急急跑過來的人,再看四周,歎了口氣,“這是在你家吧,小猛。”

張猛趕緊坐過來,細細觀察盧櫟的面色,“你那裏不方便,我娘擔心照顧不到,把你留在了我家,讓我守著你。”

“我沒事,”盧櫟淺淺勾唇露出一個笑,“讓你們擔心了。”

“沒事就好……”張猛松了口氣。

沈萬沙也認真瞧了瞧盧櫟面色,看他狀態還不錯,拔腿往外跑,“我去把藥端來,大夫說你醒來就要吃的!”

張猛小心翼翼把枕頭豎起來放在盧櫟背後讓他靠著,盧櫟擺擺手推開他,“我真沒事,你們別把我當病人對待。”

聽到這話張猛生氣了,“怎麼能沒事!你都暈過去了!大夫說你氣血兩虛,五臟不固,心神不穩,浮毒處處,如若不好生將養,恐會有生死之憂!”

他越說越生氣,指著劉家的方向就罵,“定是那起子黑心肝的給你用了藥!每每遇到平王府禮車將來,就會給你喝亂七八糟的湯藥,騙你說補身,其實就是想讓你病上一病,乖乖聽話,好給他們撐面子!”

盧櫟還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眉心微皺,“每年都會……讓我病?”

“櫟哥你怎麼又忘了!”張猛恨鐵不成剛的看著他,“叫你多長點心眼,多長點心眼,結果你那聰明勁全用到讀書上了,一抱起書什麼都忘了,人家給什麼你就吃什麼!”

盧櫟默然,前身的確書呆子到一定程度了,不過,“不是平王從未來過麼?平王府來禮車,我出不出面應該都沒區別,姨母為何……”

“笨啊你!”張猛差點跳起來,“劉家怕你借機會鬧事,乾脆讓你病的沒力氣才好應對!如果平王真的重視你親自來,他們才不敢這樣!”

原來還是因為人家看不上。

自己人小力微,無依無靠,被人踩在泥裏,偏偏有個不得了的名頭……如果沒這個名頭,或許他也不會到此下場。

如果他猜的沒錯,前身大概真是被馮氏用藥給毒死的。

馮氏用的藥應該也不是什麼猛方,因為他活著,她才能得到最大利益,可前身是個不愛動的書呆子,吃的又少,營養跟不上,身體比一般人虛……

盧櫟閉了閉,聲音輕緩,“小猛放心,我不會再糊裏糊塗過了,那藥我不會再用,劉家,也別想再傷我一分。”

張猛松了口氣,上前給盧櫟緊了緊被子,“櫟哥,這回你可真要記得啊……”

可能是暈了一回,手腳還有些無力,盧櫟也沒硬挺著非要起來。他覺得他會暈大概是一時激的氣血上湧,坐一會兒就好,“張叔和曹嬸呢?最近都忙,我卻偏偏找麻煩……”

“櫟哥說的什麼話!”張猛皺皺鼻子,“我們只盼著你好的。我爹出去辦差了,我娘請了大夫又熬了藥,見你睡的好,讓我和沈少爺看著你,她出去買些東西回來給你進補。”

盧櫟心裏一暖,眼睛微彎帶著笑意,“我很快會好的。”

張猛衝他做鬼臉,“你乖乖吃藥,就會很快好了。”

“你有沒有聽說過……我是怎麼來劉家的?誰送來的?”盧櫟突然看著張猛,緩聲問。

張猛想了想,“我娘說你是突然在劉家出現的,劉家人說你爹娘遇到了山賊,特別可憐,兩個大人連帶幾十個下人都死了,你失了人照顧,劉馮氏心腸好,才把你接來養的。”

“是劉家的人接我來的?”

張猛撓了撓頭,“這個……我還真不知道。”

張猛年紀小,知道的事情不多,盧櫟也不為難他,笑道,“我就想起來,隨便問問。”

張猛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正說著,沈萬沙端著藥碗進來了,“快快,盧櫟快趁熱喝!”

盧櫟乖乖捧起碗,把藥給喝了。

三人說了會兒話,盧櫟臉色越來越紅潤,已經下了床,神情走動與平常無異,張猛和沈萬沙交換了個眼色,放了心。

盧櫟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還很早,“我們去找張叔吧。”

沈萬沙有些猶豫,“你才暈過去過……”

張猛跟著點頭,“我娘說讓你好好在家裏休息。”

盧櫟沖他們眨眨眼,“你們不想知道兇手是誰麼?”

二人睜圓眼睛看著他,“你真知道?”

盧櫟笑容燦爛,神情自信張揚,“當然。”

他以這個為引,張猛與沈萬沙對視一眼,目光裏全是急不可耐的興奮。

沈萬沙說,“少爺有錢,家裏有最保暖的水貂皮披風,你穿上就不會冷,也不會生病了。”

張猛說,“我知道我爹這個時間在哪,我帶你去!”

兩人急匆匆的行動起來,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就做好了一切出行準備,盧櫟笑眯眯看他們一眼,率先往外走,邊走邊提醒兩個少年快點,“可別被曹嬸看到。”

張猛熟悉張勇每日的巡查路線,很快找到了張勇,當然,也先得了一頓訓斥,“你櫟哥身體還不好,你怎麼就敢把人往外領!”

盧櫟扯扯張勇的袖子,“張叔,我沒事,是我自己要出來,你別怪小猛。”他表情嚴肅,“死者為大,我既然知道了兇手是誰,沒有放在心裏不說的道理。”

張勇這才驚訝道,“你說……你知道兇手是誰了?殺害王富的兇手?”

盧櫟點了點頭,“還請張叔召集同僚們走一趟,咱們一起把兇手抓起來。”

既然是正事,張勇責無旁貸,當即找人跑腿去叫人,上上下下看了看盧櫟的穿著,很是滿意。這麼暖和,應該不會受涼生病了。

他做捕頭多年,眼力不俗,自是能看出這水貂皮披風不是一般人能擁有,沖沈萬沙點頭道謝,“謝沈少爺大義。”

沈萬沙笑眯眯擺手,“我同盧櫟張猛為友,張叔無需如此客氣。”

張勇已找跑腿的傳話說在死者家裏會合,沒必要繞城走一圈,直接帶著三人往王家行進。

幾人熱鬧聊了一會兒,時機正好,盧櫟狀似不經意的問,“張叔可知我父母之事?”

“見到你時,你就在劉家了,都說你父母皆被山賊害死,屍骨不存……”張勇細細想著往事,“聽說你父親才華橫溢,人品端方,相貌俊秀,是個極出色的人。”

“我娘呢?”

張勇以為是快年節,盧櫟想親人了,遺憾的搖頭,“不清楚,我未打聽過。”

是了,別人家的私事,尤其女眷,張勇也不方便打聽。

盧櫟頓了頓,擺出謙雅笑臉,“我就是想起來,隨便問問。張叔曾說死者王富的家財是一個叫苗方的給的,同我說說這苗方吧。”

“好。”張勇也笑了下,才板正臉色道,“這苗方是外鄉人,十年前突然出現,一出現就是重傷瀕死,王富見他可憐,便替他買藥……”

第12章 動機

十年前,苗方突然出現在灌縣,重傷暈迷。一大早出門的王富看到了,心有不忍,把他帶到家裏,請醫問藥。苗方傷情很重,卻不願麻煩王富,將將能醒,便花銀子包了灌縣最豪華精緻的客棧,並重金許以掌櫃夥計,請他們照顧。

苗方是個氣質儒雅的老者,頗為富有,德行亦不錯,病養好後,給了王富一筆銀子就離開了。

張勇說著說著笑了,“我記得苗方出現不久,就在家門口看到了你,大約日子挨的近,我對他記憶很深刻。你或許不記得了,這位老者特別喜歡孩子,尤其喜歡你,還曾給你買過桂花糕。”

張勇說的輕鬆,盧櫟想的卻不輕鬆。他五歲那年必然是出了什麼不得了的意外,父母無法,與苗方分開,只為護住他。苗方會武功,不是一般的老頭,他有錢,那麼自己家應該不窮。

夢裏刀光劍影,苗方捨身相護,一路奔逃,後面定是有人追。何以到了灌縣,苗方就停了,難道不擔心別人發現?不對,他定是把自己放到安全地方後,故意高調離開引開了敵人。

有人要殺自己……

盧櫟心內一涼。

剛剛得到一具健康的身體,雖然稍稍有些困境,但很適合他發揮自己知識點亮豐富人生,他以信心滿滿的堅定姿態踏上這異世征程,卻沒想到,他身邊竟有殺機處處。

有人在暗地裏潛伏著,只要一發現他的蹤跡,定然會撲上來將他殺死。

他初來乍到,記憶缺失,沒有武功,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少到可憐,唯一擁有的,是驗屍追凶的仵作知識。他這樣無知稚嫩,能走多遠……

可是他想活著,想健康的,無憂的,好好的活著,很想,很想。

盧櫟緊緊咬著唇,指尖掐進肉裏。

“小櫟?”

盧櫟回過神,對上張勇擔心的眼神,緩緩笑了,“我只是在想,苗方那麼富有,身上穿的東西肯定也不一般,王富當時會幫他,是不是與此有關?張叔,王富是個怎樣的人?”

張勇略沉吟,“灌縣不大,縣裏百姓不是住的特別偏的,我都有些印象。王富他是個獵戶,有把子力氣,性格也有些粗魯衝動,說他打老婆,我信。可他看起來不像太精明的,當時會救苗方,許是一時起了善心?有些人做了稍稍出格的事後,總會有些愧疚彌補心思,或許他頭天剛剛打過老婆?”

盧櫟微微笑著問沈萬沙,“你與王富起過衝突,對此人有何看法?”

沈萬沙眼裏閃過一道思索,“這人很識實務。他見我少年獨身,周遭無下人,便與我衝突,武力上能壓制我時更是自得,可我撒出銀子,周邊幫手多了,他嚷嚷兩句就離開,顯是外強中乾之輩。而且很奇怪,他這樣的人該好面子,可情勢陡轉被我壓制時,卻沒有太多不甘之色……”

“應是習慣了。”盧櫟眸子微眯,“到了王家便知。”

盧櫟一邊走,一邊又問了張勇一些王富案的供詞,走到王富家時,捕快們也將將趕到,見到張勇便圍上來,“頭兒,你說找到兇手了?”

張勇這才一拍腦門,看向盧櫟,“對了,兇手是誰?”

捕快們齊齊腳一軟,和著您還不知道啊!

盧櫟指了指大門,“不如我們進去,把當事人叫齊,一起說?”

他湊過去與張勇幾句。

張勇頓時眼睛發亮,立刻安排捕快們分頭行動。

張猛上前敲開門,盧櫟與張勇,沈萬沙,幾個捕快一起,進了王家的大門。

這些天讀了些書,盧櫟知道,大安朝捕快們的作用很大。

任何案件,查探現場,尋找證據,破案,都由捕頭來作,且他們的偵破任務有時限,五天為一比,重大命案三天為一比,如果三比還破不了案,捕快就要受到重責。當然,如果碰到一個好上官,會諸多過問,甚至親自查案,遇到責任感一般的,所有案件都由捕頭們查,查破之後照形式過個堂,縣令拍案做結,就算完了。

所以他才放心地帶張勇他們過來,他們可以直接問案。

王家不大,張勇坐在廳堂正中央,盧櫟坐下他下首,張猛與沈萬沙湊一塊偏在角落,小聲嘀咕著饒有興趣地看著房間裏的人,王陳氏站在廳堂裏,穿了一套毛青色衣裙,外套瑩白色小襖,領口袖口皆鑲了皮毛,顯的人越發單薄纖弱,我見猶憐。

盧櫟淺淺啜著茶,察覺到牆角視線,見沈萬沙正朝他擠眉弄眼,還努著下巴指王陳氏,臉上分明是‘這婦人瞧著三十好幾,竟然也別有姿色’的調侃。

盧櫟暗暗一笑,心說你才多大,懂什麼女人風情?

很快,有兩個年輕捕快抬著一個小銀箱進來,“班頭,找到了!”

張勇起身一看,悄悄朝盧櫟豎大拇指,“果然如此。”

盧櫟看一眼雕花精緻的銀箱,“在哪里尋到的?”

“在王陳氏的嫁妝箱子裏找到的!”

王陳氏帕子拭眼,泫然欲泣,“捕爺,這是我家的存銀,並非來路不正……”

正好,出門的捕快們把紙紮鋪子的呂老闆帶了過來,呂老闆看到王陳氏哭泣,又看見桌上放的銀箱,冷笑了一聲,“我以為咱們縣的捕爺都是好漢,從不假借名目收取勒索好處,不想哪都一樣。”

張勇不理他,只看他身後的瘦高捕快,瘦高捕快目光欣喜,沖張勇點了點頭。

張勇便明瞭,厲聲道,“呂三,你可知罪!”

呂三一愣,頓時眉心緊皺,“怎麼,捕爺還要隨意拘捕百姓,屈打成招不行!”

“如此利口,看來不打不行,”張勇朝縣衙的方向拱了拱手,“我上承大人教令,身兼查案之職,雖不能動大刑,板子卻是可以打的,來人!”

捕快們齊齊喝是,聲音沖天,氣勢無兩,呂三驚的腿軟,差點跪在地上,失口大叫,“我沒殺王富,你們不能打我!”

張勇微微眯眼,聲音帶笑,“哦,你沒殺王富……我是哪句話說,你殺了王富的?”

呂三一愣,視線飄向王陳氏,王陳氏低著頭沒看他,手指輕輕攪著帕子。

呂三深呼口氣,挺直腰板,“你們把我帶到王富家,又問我可知罪,可不是在說我殺了王富?這王家,還有別的罪可認麼?出了這麼大的案子,人命關天,捕爺們不去追查真凶,反倒在這裏混時間……不知道縣令大人給的日子是多少?一比還是兩比?屆時捕爺們不能破案,受罪的可不是我!”

張勇卻不接他的話,背著手走近,盯著呂三,神情冷肅,“你沒殺王富?”

呂三聲音非常大,“沒有!”

盧櫟放下手裏的茶,聲音淡然,“你說謊。”

呂三瞳孔微縮,“你……你又是誰!”

“你眼神遊移,身體僵直,肌肉緊繃,舔唇……你嘴唇發幹,手心出汗,你很緊張,因為你說了謊。”盧櫟拍拍手站起來,“你也不必狡辯,事實前面,狡辯無用,我就來與你說說,你是怎麼殺害王富的。”

盧櫟看了看張勇,張勇點頭鼓勵,他上前兩步,開始朗聲說話。

“王富之妻陳氏,體纖,柔弱,經常受虐打,非常可憐,你偶爾看到,心起憐惜……”

呂三眼睛瞪大,氣憤地指著盧櫟,“你如何能隨便毀人名譽!陳氏性烈,如何會與人通姦!”

王陳氏亦立刻跌倒在地,嚶嚶哭泣,“求捕爺做主,妾身沒有對不起我夫啊……”

“有與沒有,事實說話。”盧櫟冷笑,指著外面牆頭,“呂三,你可知道,你跳牆時留下了腳印?”

王陳氏立刻高呼,“我家的牆頭,只有我夫跳過!”

“是,你夫王富的確經常跳,但還有一個人也跳過。”盧櫟指著呂三,“你知王富經常跳牆,你與他腳大小相似,便覺無需處理痕跡,卻不知你鞋底沾的東西,與王富並不一樣!”

“你若沒跳牆,王家牆頭的白蒙紙從何而來?白蒙紙質脆,透白,價低,唯一用處便是做紙紮,這方圓幾裏,除了你一家,還有誰做紙紮!”

呂三梗著脖子,“許是王富去了哪里沾到的!”

“捕快們查問過,王富的交際圈子,沒一家辦喪事,就算有,那白蒙紙新鮮生脆,明顯是新沾上的,”盧櫟下巴微抬,眸裏滿是冷光,“昨夜有雨,後半夜才停,而那白蒙紙未有濕溻,顯是雨停了之後才沾過去的,呂三,我且問你,王富的屍體現在還在義莊呢,他是怎麼死後爬自己家的牆頭的?”

呂三有些慌亂,仍然否認,“那有可能是別人爬的!”

“是麼?”盧櫟微笑著看王陳氏,“除了呂三,你還有姦夫?”

王陳氏嚶嚶哭泣,沖張勇磕頭,“小婦人沒有……求捕爺明察……”

“你也無需否認,我自會一條條說個清楚。”盧櫟回頭再看呂三,“你憐惜王陳氏受苦,可求一陣後未有得手,你便嫉妒王富有此嬌妻不知珍惜。時日漸久,王陳氏雖未與你,但態度略緩,你大膽夜會,王陳氏並未推卻,你便想勸說王陳氏與王富和離,好成你二人之事,王陳氏未肯,你心裏便起了更強恨意。”

“你可能還私下暗示過王富,願意給些銀子,求王富放過王陳氏,甚至與其打過架,可惜王富都不肯。便是如此,你也沒想殺王富,但那夜王富酒醉,歪歪斜斜走在河堤,眼看著就要跌入水裏,周遭又無人,你便覺得機會來了。你順手將其推入水中,用你做紙紮綁好的‘丫’字形竹竿狠狠按住他的脖頸,使其不能露頭,活活溺死。你從頭到尾避免與王富接近,以為萬無一失,卻不知王富仍然從你身上扯下一段布條——”

盧櫟看了眼瘦高捕快,瘦高捕快從外面取了件衣服進來,“呂三,這是從你房間裏搜出來的衣服,經你徒弟證實是你之物,左袖處有一條撕痕,料子形狀皆與死者手上布條匹配,你還有何話說!”

呂三瞪著衣服,呼吸急促,半天沒說一句話。

盧櫟看向微微搖頭一直否認的王陳氏,“至於你,你是個聰明人。你之言行過往,為何請官立案,需要我替你說麼?”

第13章 手段

王陳氏立刻眼淚下來了,伏在地上哭的哀慟心傷,連喊冤枉,“我夫雖性子急躁,但我二人感情極好,我夫枉死,小婦人日夜悲痛,只為尋到兇手為他伸冤……如若捕爺證據確鑿,非說呂老闆是兇手,那與我夫事前打架的有錢少爺——”

她指了指沈萬沙,嚶嚶哭泣,“他不是,小婦人也無話可說,可若汙我清白,小婦人卻是萬萬不能受的……”

她跪著的姿勢標準秀美,儘管有些年紀,眼角細細紋路也並不影響她的風儀,非常耐看。她還哭的極為悲痛,極為真切,令人聞之淒淒。

站在王家院內觀看的街坊四鄰幾乎面上俱有可憐之色。

唯沈萬沙不高興,睜圓眼睛瞪著王陳氏,這女人話中之意,還是指他殺了王富!還企圖用話哄騙眾人,同情於她,引導輿論風向!

張勇亦有些擾心,看了盧櫟一眼,盧櫟沖他們點頭示意沒事,袖子微微一甩負在背後,“王陳氏,你說你清白?”

王陳氏身子微微抖了一下,眼淚濛濛地看著盧櫟,聲音帶著一股堅韌,“妾身願以死明志!”

跪在地上的呂三也大聲反駁,“我與陳氏並無齷齪,還請捕爺不要偏聽偏信,誤傷於人!”

“很好……”盧櫟微眯了眼,脊背挺直站在廳中,如青松秀竹,聲音清朗,“王陳氏,我問你,王富是否經常打你?”

王陳氏頭微垂,“是,但是……”

“最近有沒有打過你?”

王陳氏面色微紅,半晌不說話,在院外圍觀的寡婦孫氏便替她答,“有!五日前還打過一次!那聲音慘的,我都忍不住想出來幫著揍王富了!”

盧櫟看向地上女子,“可有此事?”

王陳氏深深垂頭,似有些羞臊,“……有。”

“王富都打了你何處?”

王陳氏咬唇不語,看起來很難啟齒的樣子。

呂三瞪向盧櫟,“女子隱私你一個大男人如何能問!”

“也是,”盧櫟看向張勇,“便請張叔請個穩婆過來,幫王陳氏驗傷吧。”

此話一出,王陳氏抬了頭,“我夫之死與我身上有無傷痕有何關係,捕爺無需多此一舉!”

“有沒有關係,不是你說了算的,”張勇冷笑一聲,剛想喊人去請穩婆,孫寡婦就舉了手,“我就是穩婆!”

立刻有鄉鄰為證,“是啊,我家那小子就是孫大娘接生的!”“孫大娘手藝極好,就是附近人不多,才兼做豆腐生意!”

盧櫟微笑看向孫寡婦,“如此,便有勞大娘了。”

孫寡婦見盧櫟人俊笑美,手掌一呼扇,“不值什麼的!”笑呵呵地帶著王陳氏進屋去驗身。

一會兒後出來,盧櫟問,“王陳氏身上可有傷?”

“有。”孫寡婦回答很乾脆。

“何處有傷,什麼樣的傷?”

這次孫寡婦答的就沒那麼脆生了,“只有女子……那什麼時……會有的傷。”

“哦,房事之時。”盧櫟面不改色,“傷可重?”

“並不。”

“其他地方可有傷?”

“沒有。”

盧櫟意味深長的看了眼王陳氏,又部孫寡婦,“大娘在此住了多久?王富娶妻之後,與他們為鄰時間可長?”

“我嫁到這都快三十年啦,王富娶這媳婦,我一路看著的。”

“那好,我問孫大娘,王富打妻之事,何時開始的?”

“一成親就有,王富脾氣上來,手可狠,打的人身上沒一塊好皮,門都不敢出。”

盧櫟又問,“那近些年呢?大娘只聽到王富打人動靜,可還曾見過王陳氏身上有傷?”

孫寡婦想了想,突然靜下來,深深看了王陳氏兩眼,“少爺這麼問,我倒是想起來,雖然動靜還有,但王家的這幾年身上沒傷了。”

“王陳氏初初嫁過來之時,是否衣衫顏色深舊,樣式落後,頭無釵環,說話聲音略小,時常弓背,姿態畏縮?近些年來,雖仍然柔弱纖細,但衣裳越來越好,首飾越來越新,有需要幫忙時會主動開口了?”

孫寡婦猛一拍手,“還真是!頭幾年那可憐勁就甭提了,這幾年好了很多,懂得求人了!”

王陳氏聽著盧櫟一個接一個問題,突然心跳很快,手緊緊攪著帕子,下意識摸了摸頭,想把頭上的銀簪子拔下來,不期然對上盧櫟似笑非笑的眼神,差點驚的往後仰倒。

盧櫟沖王陳氏笑了笑,“真是女子猛於虎也。王陳氏,你最初嫁給王富之時,吃不了少苦。可你聰明,一邊默默忍著,一邊施展水磨工夫,引的王富對你上了心。你慢慢改變了王富,哄著他將家裏銀錢交給你,”他指了指之前搜出來的精緻銀箱子,“就放在你的嫁妝箱裏,妥貼收著。你還不忘時不時給王富點甜頭,表演一番他最喜歡的戲碼。”

“王富之前對你,是真打,後來……是你引導的戲吧。聽起來像是在打你,其實是在行特殊激烈房事,甚至讓你打他,我說的可對?”

王陳氏漲紅了臉,“沒……沒有……”

“你把王富攏在手裏,得了他所有銀錢,並所有秘密,這個家裏,從此你說了算,你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可人心不足蛇吞象,你覺得這樣沒意思,便再一次施展魅力,勾引撞上來的呂三。”

呂三大叫,“沒有!我與陳氏並無私情!”

盧櫟不理他,繼續看著王陳氏,“你最明白一句話,‘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你勾引呂三,卻沒有讓他得手,反而欲擒故縱,做出疏離的樣子,勾了呂三……至少有半年。這半年來,呂三越來越把你放在心上,對王富的忿恨也越來越多,直到時機到了,殺害王富。”

“呂三同王富一樣,極聽你的話,殺了王富之後精神緊張,立刻跳牆來尋你。你不在意王富的死,但如果能利用一把卻是極好。你不是做生意的料子,把著銀錢,支使王富做生意專虧了很多,心生不滿,總想來些外財,可呂三也不是有錢的,你便想看此事有無機會。”

“你讓呂三連夜去王富飲酒的鋪子打聽消息,聽到王富死前曾與一富有少年沈萬沙有過衝突,便覺可以利用,第二日官府請你去認屍時,你便高呼冤枉,請求立案調查,想將王富之死賴到沈萬沙身上,並親自去纏沈萬沙。你對沈萬沙糾纏,大約是想訛些銀子,隱意得了足夠的銀子,就馬上收回前言,去官府領屍不再告人,但你說的太隱晦,沈萬沙沒聽出來,你算盤便打了空……”

沈萬沙聽到這裏突然睜大眼睛,緊緊拽住張猛的胳膊,小聲與他咬耳朵,“沒錯沒錯,肯定是盧櫟說的這樣!我就說麼,這女人怎麼總是與我重複‘區區銀兩如何能抵我夫性命’原來不是她丈夫命重要,是我許的銀子太少!可恨我竟沒聽出來,她的語意正在‘區區’二字!”

張猛掐了掐他的手,“誰叫你沒證據。”

沈萬沙一臉委屈,“我有不在場證明的!王富死的時候,我追著一個穿黑衣裳的來著,可後來怎麼尋也尋不到!後半夜會出來遛的人太少,除了他沒有可與我做證……”

“你也是忒閑,”張猛衝他眨眨眼,“安靜點,我櫟哥還沒說完呢。”

……

盧櫟不知這邊兩人官司,聲音幽涼,“呂三細細與你講述了如何殺死王富,你便以為王富酒醉溺死不可查,身上若有傷痕,也是沈萬沙引起,不管怎樣,也不會確定呂三罪責,豈不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只要做過,必留痕跡,呂三用竹竿壓制王富後頸,當下無痕跡,酒醋敷後有清晰深黑淤痕,王富指間,更是留下呂三衣衫布料!而你家牆頭,呂三的腳印,也是深深淺淺不知道多少個!”

“人之心口有謊,世間萬事可顛倒,唯有證據不滅,你二人害死王富,證據確鑿,敢不認罪!”

盧櫟眉眼冷肅,聲音裏帶著他這個年紀沒有的威嚴,整個人猶如夜空皎月,高貴凜然。

眾人忍不住連聲叫好,呂三驚的眼珠子亂轉,見到王陳氏心如死灰的樣子,咬了咬牙,突然跪到張勇面前,“捕爺我招!王富是我害的!他為人粗魯好酒,外頭還有女人,時常與我有些口角,我一時鬼迷心竅才害了他!可我與陳氏並無奸|情,她並不知道我與她有殺夫之仇!捕爺明鑒啊,怎能以推斷之言壞人清白!”

張勇揮開他扯著衣衫的手,厲聲喝道,“王陳氏,你知不知罪!”

王陳氏身子一抖,“妾身……沒有……”

呂三繼續高呼冤枉。

王陳氏不知怎麼的,眼皮一翻,暈了過去。

她這一暈,就不好再審,張勇請女性鄰居將其抱進內室,想了想,“先將呂三拿下,寫供詞!”

呂三認罪,因少了奸|情一項,很多事情說不通,吱吱唔唔說不清楚,張勇問供本事極好,三兩下逼的他滿臉脹紅,大汗淋漓。

眾人見有熱鬧可看,皆圍在廳外看呂三招供,盧櫟卻腳一抬,走進了內室。

“別裝了,我有話問你。”

隨著他冷冽聲音,王陳氏緩緩睜開眼睛坐了起來,眉眼疏離,“公子真是好本事。”

“好說,不比你的禦漢手段。”盧櫟走近,靜靜看著王陳氏,墨黑瞳眸裏似湧著烏雲,深不可測,“剛剛一番對峙,你當知我本事,如今,我有一筆買賣與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王陳氏舔了舔唇,眼梢微眯,“什麼買賣?”

“我有問題問你,你答的好,我便幫你少受些苦,如若不好……你知道我找證據很有一套,浸豬籠還是騎木驢,只怕你要選一個了。”

王陳氏身子一抖,立刻收起臉上表情,“您請講。”

“我要問你,苗方此人……”

第14章 相遇

盧櫟問苗方,王陳氏還真知道。

她十五年前嫁給王富,就一直住在這裏從未離開,苗方十年前出現,王富從他身上得了一大筆銀子,這筆銀子數目之巨,時至今日這個家都靠這銀子撐著,王陳氏印象不可能不深刻。

“是個很和善的老者,”王陳氏細長眼梢微翹,眸內有回想之色,“很喜歡穿顏色鮮亮的衣服,談吐不俗,有錢……男女有別,妾身只見過他兩次,知道的並不多。”

她貝齒咬唇,小心看了看房間四周,確定無人,面上露出渴求表情,聲音壓低,“求公子一定幫妾身,妾身只是……只是有些不守婦道,並未心腸狠毒,殺人害命之輩。”

盧櫟卻不接這話茬,“苗方可有說是何方人氏?若沒有,他的口音你可能聽出?他有什麼特別的喜好,比如愛吃什麼,有什麼動作?”

“哪里人……他沒說過,口音不大聽得出來,有點雜,像是北方的,又帶了點南方味,特別的喜好……他對海鮮特別有研究,特別會吃!”

那是從臨海的地方來的?盧櫟目光灼灼,“還有呢?”

王陳氏搖了搖頭,“實是沒有再多的了,他在此處停留並不久。”

“除了銀子,他可還有東西留給你們?”

“沒有。”

“說說他離開前的事。”盧櫟眸子微眯,“任何想得起來的細節,都告訴我。比如他走時什麼狀態,叮囑了你們什麼。”

“他走的很匆忙,病還沒好全就要離開,臉色有些青白,腳步有些虛浮,走前到我家看了看王富……”王陳氏突然眼睛一亮,“我想起來了,他留下過東西!”

盧櫟瞳仁緊縮,“留下了什麼?”

“留下一封信並一個錦囊,說一個月後讓王富將信和錦囊寄給毗鄰山陽縣大山鋪一個叫候星的人。”王陳氏說起起了身,“苗方留了很多謝銀,信和錦囊我們寄出去了,但苗方當時神情有些恍惚,離開前落下了一塊木牌,妾身拿與您看。”

翻了半天,王陳氏從積年的衣裳箱子裏找到那塊木牌,遞給盧櫟,“是木頭的,不值錢,唯樣式精巧雕花細緻,我很喜歡,才沒賣沒丟……”

盧櫟接過木牌。木牌質硬,色黑,看不出質地,長三寸,寬一寸二分,厚三分,邊緣有金色邊框,上下繪水雲紋,內裏空白處用金漆寫著篆體的‘穿雲’二字。

木牌非常有光澤,指甲劃過未有任何損傷,且隱隱發出金玉之聲。

這東西,怕不尋常。

盧櫟將木牌握在手裏,掌心溫燙,提醒著他,他身處謎局,當將其破之,才會雲開霧散。

“可還能想起什麼?”

“實沒有了。”

盧櫟長長呼口氣,揚了揚手裏木牌,“這東西與本案有關,當會做為證據收押府衙。”

王陳氏立刻點頭,“公子只管拿去——只是妾身之事……”

“你等著吧。”盧櫟看王陳氏一眼,轉身離開房間。

因證據確鑿,張勇與捕快們一起錄下口供,將呂三與王陳氏押入縣牢,盧櫟則與張猛沈萬沙一同歸家。

一路上張猛眼睛亮亮的,一會兒說‘我爹真威武!’一會兒說‘櫟哥好聰明!’,甚至興奮地與沈萬沙講起了盧櫟驗屍之事。盧櫟驗屍之時只有張勇跟著,張猛並沒有看到,但張勇為盧櫟前程,各中細節曾與捕快們,縣丞等人說起,張猛自是也聽說了。

他還自發加入很多奇詭情節誇張渲染,聽的沈萬沙一愣一愣,末了拽著盧櫟的袖子求,神情激動,“下回驗屍一定要叫我!少爺以後就跟著你混了,需要什麼儘管提,只有一條,不許嫌我煩!”

張猛也起哄,“對對,還要帶我!櫟哥答應過的!”

盧櫟被他二人纏的難挨,“如果情勢允許,就帶你們。”

二人歡呼,湊在一起小聲嘀咕了幾句之後,看向盧櫟的眼神充滿敬佩興奮。

盧櫟撫額,默默歎氣……

這夜盧櫟做了惡夢,他沒夢到前身經歷過的事,而是夢到了現代的父母哥哥。

他們很生氣,都在譴責他今日行為不對。

爸爸說:任何情況下,罪犯就是罪犯,做了錯事就應該受到懲罰,怎麼可以做交易交換罪責呢!

媽媽說:如果你想從王陳氏那裏得到一些東西,可以想辦法,但讓她免責的方式交換不可取,你沒有那個權利,也負不起日後若有萬一出現的責任。

哥哥說:在這裏沒人管你,沒人能提醒你,你必須自己時刻警惕,給自己設定一個道德底限。你是法醫,法醫的工作,是驗屍破案,找出兇手為死者伸冤,是嚴謹的,高尚的,你要有原則,不能讓內心哪怕有一點點欲望膨脹。

……

盧櫟從夢中驚醒,枕頭邊的黑木牌泛著冷光,觸手冰涼。

盧櫟雙手抱膝,將頭埋在腿間,胸口跳的飛快。

他真的……錯了麼……

心內情緒陡轉,怎麼也睡不著,盧櫟一早爬起來,出門溜達,漫無目的走著走著,繞到了山前。

灌縣多山,劉家宅子離山腳就不遠,盧櫟看看灰濛濛的天色,索性今日無事,時間又多,不如去爬個山。

他在街邊鋪子買了幾個肉包子吃,慢慢順著山路往前走。

山路很窄,曲折蜿蜒,有淡淡霧氣縈繞。山腳下多為綠色樹木,越往上走,氣溫越低,半山腰處,隱隱見了雪。

可是運動這麼久,盧梭一點也不冷,他搓搓手,繼續往上。

冷冽的空氣仿佛能滌蕩心靈,帶著雪氣的冰涼氣息從心肺進入身體,盧櫟眼前清明,頭腦頓時清醒。

與父母哥哥不在一個時空,他們怎會指責自己?不,他們最疼最愛的就是自己,只要自己能好好活著,他們就會安慰。會做那樣的夢,應該是自己心裏有了負擔。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只要保證目的方向沒錯,可以對犯人進行一定的激勵,使其招供,這樣的行為沒有錯,錯的是,他的心未正。

他長在父母哥哥的營造的溫室之中,並未經歷過風雨,也從未用自己的肩膀承擔過什麼,來到這裏,他其實很害怕,又倔強的不想說不行。

他想強大,想做些力所能及,又隨心所欲的事,可他必須要保持自己的底限,給自己畫一個圈。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什麼事別人可以做他不能做,他必須內心堅定……

他不可以憑喜好為所欲為,卻可以為了給死者伸冤,想方設法用盡手段!

盧櫟爬到山頂,長長呼出一口氣。

他想他知道以後的路該如何走了。始終堅持自己,保持本心,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他要頂天立地走自己設規劃好的路,一點點強大起來!

……

山霧飄渺,白雪皚皚,安靜的冬日深山,美的出奇。

盧櫟悠悠看著,突然看到一間小小廟宇。

他信步走去,發現廟宇很小,只有一老僧,可廟裏收拾的非常乾淨。殿間菩薩坐于蓮座之上,手挽佛印,面容慈悲,仿佛能度世間所有靈魂。

盧櫟不知道怎麼的,眼淚刷的就下來了。

他虔誠的走至菩薩前跪下,雙手合十,深深下拜。

他會好好活著,用自己的知識,做出對社會的一份貢獻。他會堅定仵作之路,驗屍破案,為死者伸冤,宏揚法醫知識……

他會避開危險,找出前身父母遺志,告慰死者亡靈……

他……在這個時空過的很好,請菩薩保佑前世父母哥哥,一生幸福。

爸爸……媽媽……哥哥……

儘管不能再見,他也會永遠記得他們的教誨,帶著他們給予他的溫柔力量,在這陌生異世,一步步堅定勇敢地走下去。

老僧人在一旁敲著木魚,口裏梵音不絕,好像亙古以來便是如此,所有紅塵污濁皆在這渺渺梵音裏被清除。

盧櫟起身後,目光越發清澈,他沖老僧人行了個禮,掏出香油錢放入功德箱。老僧人姿勢未變,他不敢打擾老僧人,轉身離開。

老僧人雙目微闔,在他離開之後,長歎一聲,“阿彌陀佛……”

灌縣地理位置偏西南,氣候溫濕,冬日特別冷時也難得下雪,既然到了山上,合該好生欣賞雪景。雖然有些冷,盧櫟仍然決定,再轉一會兒下山。

走著走著,他有所感,回頭一看,有一隻毛色純白的小狼狗跟著他。

他蹲下身,引著小狼狗走近,“小東西不怕冷啊,為什麼跟著我?”

小狼狗在離他三步遠處站定,耳朵顫著,弓著背蹬著腿,呲出小牙,嘴裏發出嫩嫩的威脅吼聲。

它很瘦,身上的毛也很粗糙,大概是營養不良,冬天食物太少?

盧櫟想了想,把早上沒吃完的包子拿出來,丟過去,“我只有這個了……你想吃我怕是不行,你太小了還打不過我呢。”

小狼狗湊近嗅了嗅,看了盧櫟兩眼,叼起包子跑了。

盧櫟笑著拍拍手,靜靜看了一會兒,直到小東西消失不見,才轉過身,準備下山。

誰知今天很有些不順,下山路並不平靜。走過一道陡坡,他看到一個人。

一個很高的男人,穿著玄色衣衫,手腳大開躺在雪地裏。厚厚的雪被他砸出一個坑,有雪花飄到他的衣領衫褲,他拂都沒拂一下。

盧櫟覺得奇怪,往前兩步,發現這人一動不動,頭邊有大片血跡,遠遠看去不知是死是活!

盧櫟看了眼周邊地勢,這是從崖上摔下來了?

他不敢大意,趕緊拎起袍角跑了過去,救人要緊!

第15章 入室

“喂,你沒事吧!”盧櫟一邊提著袍角往男人的方向跑,一邊揚聲呼喚,可直到他跑到男人身前,男人也沒動一下。

離的近了,盧櫟越發覺得男人身材高大,就算躺著,大長腿的存在感也一點不低。方才遠遠看過來,看到他頭邊一大片血跡,離近了之後才發現只是視角問題,那片血跡離他一米開外,不過他手上有血,頭髮上也有,實不能斷定傷情。

男人的眉毛很濃,睫毛很長,臉型線條很硬朗,很帥,也很有男人味。

“喂,你醒醒——”盧櫟蹲下身,輕輕晃了晃男人的胳膊。觸手溫暖,盧櫟知道這人還活著,心下松了口氣。

他不懂武功,心神一直放在救人方面,並沒有注意到,此時男人手握拳,指間夾著一枚鋒利柳刃,只要他有任何不對異動,那枚柳刃立刻會要了他的性命。

男人仍然沒動,盧櫟有些擔心,手指移到男人鼻間,想試試他的呼吸。

手還沒近,突然見男人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瞳極黑,極深,仿佛藏了千山萬水,漫不經心看過來時,盧櫟心頭一緊,手刷一下收了回來,聲音都結巴了,“你、你可有事?大冬天的……躺在這裏會著涼。”

男人眼窩有些深,眼睛狹長,眉頭離眼睛有些近,顯的他的眼神特別深邃,非常好看。這種眉眼,靜靜看著你時,應該要有種深情專注的味道,就像影視明星的電眼,可這個男人不一樣,他的眼神是很專注,卻並不深情,反倒非常犀利,仿佛你是他盯住的獵物,下一刻,他就會將你撲殺。

盧櫟心尖一抖,臉上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聲音輕快的解釋,“我叫盧櫟,剛剛在山頂玩,下山路上看到你躺在這裏,以為你出了意外,便過來問一問,你……可有受傷?”

男人終於開口說話了,“你說你叫……盧櫟?”他的聲音很是低沉,如同大提琴輕奏,非常動聽。

“嗯!你叫什麼名字?”盧櫟微微歪頭。

男人沒說話,看著他的眼神……怎麼說呢,非常複雜,有些疑問,有些意外,還有些警惕,總之,又是半晌沒說話。

盧櫟看了看不遠處那灘血,再看看男人此刻表現,一個非常狗血的念頭沖上心頭,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男人……不是吧……

他伸手在面前擺了擺,“你看得清我麼?頭是不是很痛?”

男人還是沒說話,神遊似的,不知道在想什麼。盧櫟艱難開口,“你……是不是撞到頭,什麼都……不記得了?”

男人看著他的眼神頓了頓,仿佛有些憂傷……這是被他說中了?

盧櫟也很憂傷,失憶了怎麼辦?

“總之躺著不行,我扶你起來。”盧櫟扶著男人的肩膀,把人扶起來,隨著男人的動作,他胸口掉出一塊玉佩。

玉佩圓形,極潤的綠色,水色十足,盧櫟不懂玉,看不出是什麼質地,貴重不貴重,只覺得特別精緻好看,而且上面的兩個字他認識。

“趙……杼,你叫趙杼?”盧櫟伸手從地上撿起玉佩,欣喜的看著男人,總算知道名字了!

他將玉佩遞到趙杼面前,可能在雪地裏呆久了有些冷,他鼻頭有些紅,細瘦的指尖也有些蒼白,可這些都不影響他燦爛的笑臉,小虎牙露出來,顯的特別可親。

他沒看到,在他背後,四個方向,出現了四個黑衣人,手持鋒利兵刃,腳尖點地,無聲地朝這個方向迅速飛躍,雪地上幾乎沒留下任何痕跡。

趙杼接過玉佩,眼梢微垂,掩下眸裏興味,“認識?”

盧櫟搖頭,“不認識,從未聽說過。”

趙杼手掩唇清咳兩聲,再抬頭看著盧櫟時,滿面嚴肅,“我也不認識,可能是我的名字,也可能是別人的玉佩。”

“你果然失憶了……”盧櫟發愁地摸著下巴,細細打量趙杼,試圖從穿著,身體特徵分析出此人身份。

趙杼微眯了眼睛坐著,手指在身側悄悄打了個手勢,飛奔過來的黑衣人腳步停下,轉身離開,從頭至尾沒露一點形跡。

盧梭仔細觀察趙杼,冬日天寒,他穿的卻不多,並沒有棉襖夾襖大氅毛皮等一切保暖的東西,但身上溫度很對,沒被凍著。剛剛他只注意到這人腿長手長個子高,仔細看他身材相當好,肩寬窄腰,隔著衣服都能感受到虯結結的肌肉,也許他是個會武的。

再看他的手,很寬大,虎口有繭,指節有些粗,繭的位置特殊,明顯不是握筆竿子的,也不是務農。再看他姿勢,躺著時大剌剌,坐起來脊背挺直,眉眼冷肅,有股特殊的悍勇之氣,似是訓練有素的武人……

“你是不是……退伍軍人?”盧櫟想了想最近看過的邸報,“好像邊關開始太平,軍隊裏出來了很多退伍兵。”

趙杼略頜首,“也許。”

“你頭痛不痛?能起來麼?”盧櫟指著雪地,“坐在雪地上不好。”

趙杼撫著頭,“有些痛,不過無妨。”

盧櫟想了想,將袍角撩開,撕下裏衣一角,“我不是大夫,不懂醫,先將你的傷纏住,我扶你下山吧。”

“甚好。”趙杼接過布條,卻不假盧櫟之手,自己將自己腦袋纏了一圈,綁好。

盧櫟理解,有些人會有奇怪癖好,比如不喜歡他人近身之類的……再說傷口長在他身上,他自己綁可能更精准。

盧櫟扶男人站起來,才發現他還是看低了男人的身高,這人一定超過一米九了!他攙扶的很吃力,一點也不像他在扶著這人走,好像這人在抱著他走似的。

盧櫟覺得非常囧。

趙杼卻意外覺得還不錯。

此次來灌縣,除了正事之外,他也想借機會看看母妃為他訂的男媳。

他其實很反感男媳,為何別人家都是女的老婆,偏他被訂了個男媳?可母妃去的太早,記憶裏能回味的疼愛溫暖實在太少,唯剩這一遺願……

他不想違背母妃意思,可他的終生,也不能隨意放在陌生人身上。

他五歲開始長在沙場,十六年拼爭,無暇他顧,就算想退婚也沒時間,他不覺得自己有錯,可這盧櫟竟然不認識趙杼是誰,他心裏有淡淡不爽。

少年長的還不錯,就是太笨。

趙杼知道下了山盧櫟一定會請大夫,手抵在背後給暗衛們打了個手勢。

暗衛邢左和洪右湊到一塊嘀咕,“你說王爺在想什麼?一時情緒上來打個鷹就打個鷹,躺在地上做什麼?還被人當傷者,丟不丟臉?”

洪右濃眉大眼,長了一雙招風大耳,順風聽了聽,“當心王爺聽見回頭削你。我瞧著,王爺是看上那少年了,王爺一直在軍中,身邊沒個伺候的人,估計早憋的不行,男女不忌了。”

“才不怕,王爺什麼時候管過咱們說他壞話?”邢左眉眼很是清秀靈動,身材似少年,賊眉鼠眼的沖洪右使眼色,“嘿嘿,咱們那准王妃知道肯定愁死了,回頭定有一出好戲看!”

洪右拍拍他腦門,“瞧你什麼樣子!辦差要緊,咱倆石頭剪刀布,輸的扮大夫!”

……

盧櫟也沒地方安置趙杼,乾脆把他帶到了自己小院。反正他這小院在劉家宅子最偏處,一道與劉家相連的小門還常年關著,只有劉家有人過來才會開,小院雖小,卻儼然是他自己的地方,沒有什麼拘束。

只是一個人住的房間,再多一個人就覺得有些擁擠,趙杼塊頭實在太大。

趙杼進了房間,四外環視,眼裏漸漸有了戾氣。他記得王府年年兩次禮送過來,每次數量都不少,這盧櫟……是怎麼過日子的?

盧櫟以為趙杼不滿這樣的簡陋環境,扶他坐在床上,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方有點小,你別介意。等空時我把隔壁放雜物的房間收拾出來就寬了,這兩天委屈你同我一起住了。”

趙杼面色沉下來,眉心收緊,聲音越發低,“你經常邀別人來住?”

“怎麼可能,”盧櫟聲音有些自嘲。他摸了摸桌上的水壺,有些溫,大概張猛來給他換過茶,他倒了一杯,遞給趙杼,“我這裏從沒有人願意來,你是第一個。沒有開水,你先湊和著,我去給你找大夫看傷。”

說著就要往外走。

趙杼微微頜首,似有些滿意。他拽住盧櫟的手,飲空杯中水,將茶盅遞回,“不用麻煩,我聽著外面有江湖郎中的聲音,應該馬上到門口了。”

盧櫟支著耳朵聽了聽,“我沒聽到啊。”

趙杼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們不同。”

盧櫟反應過來,“……哦,那我等一等。”趙杼是會武功的,聽力應該也是不俗。

盧櫟看過書,也見過曹嬸請江湖郎中看病,知道很多江湖郎中是有真本事的,當然也有騙人的,可他不傻,是否有手藝,他能看出來。

果然,很快聽到郎中搖鈴,盧櫟快步出門,去請大夫。

第16章 心思

大夫看著年紀不大,身材瘦小,眉眼靈動清澈,卻很有一股穩世高人范兒。他端著下巴,沉著眉梢,手負在背後,一舉一動都好像在說:我是隱世高人的徒弟,奉師命行走江湖,如果你有一絲不信,別忍著,我馬上就走,等著求我的人多著呢。

盧櫟因上輩子久病,對醫生一直有種敬畏心理,看人不像騙子,就請進了門。

結果這年輕大夫果然厲害,脈把的極准,一兩下就把病因說出來了,“這位病人大約是摔到了頭,經脈受損,淤血不暢,氣血不固,以至記憶缺失,得用湯藥,佐以針灸。”

他眉心微皺,說話時頭輕搖,好像這病很嚴重。

盧櫟心一下子就提起來了,“那何時能好?”

“說不準。”年輕大夫眼睛微闔,“可能數日,可能數月,可能永遠也好不了。”

盧櫟歎了口氣,倒是與他前世知識相似。他看了眼趙杼,趙杼臉上沒什麼表情,不傷心也不難過,很是堅強的樣子……他跟著也精神了起來,希望還是有的嘛,他鄭重朝大夫道謝,“請大夫盡力治病,診費方面一定不會虧待。”

“好說。”年輕大夫有模有樣的給趙杼捏脈,按摩,施針。他下手很穩,很快,趙杼頭上紮了十幾根銀針,根根泛著銀色冷光,頗為嚇人。

盧櫟眼神更加敬畏,古代中醫真真是厲害啊!

趙杼微微眯了眼,任年輕大夫施為,偶爾淡淡年輕大夫一眼,眼神十分犀利。盧櫟便勸,“這是給你治病,不會有危險,不要害怕……”

豈知趙杼表達的意思是:你小子想幹什麼!

邢左背著盧櫟,眸底隱現笑意:我的王爺,這都是為了取信人家啊!你放心,我手很穩,不過紮幾個針,一定不會有事的!

可等聽到盧櫟上面那句話,邢左手一晃,差點紮錯位置,這少年好可愛!

洪右蹲在不遠處牆頭,看著邢左紮了趙杼一頭針,笑的特別大聲,總感覺……大仇已報!

平王身份高貴,殺伐果斷,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明明該得人敬仰,卻有一副招人恨的狗脾氣,一張隨時佈滿殺意的臉不知道嚇跑多少人,他和邢左最初被訓練時,天天被王爺虐到哭,現在總算有機會明目張膽的小報一回仇了!

他必須得查查屋中少年是誰,一定要送大禮感謝之!

大夫看完病,急匆匆寫了藥方,腳步輕快地離去,那速度……就像被狗攆一樣。

盧櫟拿著藥方發呆,這大夫是不是有什麼急事?

可是藥開了,就得按方抓藥。盧櫟把床上的被褥鋪開,對趙杼說,“你先睡一會兒,我出去抓藥,等藥熬好了叫你起來。”

趙杼見少年殷勤,微微頜首,神情間頗有一股高貴傲然的勁頭,好像這些本就應該盧櫟一樣樣做好伺候他。

盧櫟暗笑,心想他不是撿了一個退伍軍官吧,瞧這傲勁!

看在趙杼受傷的份上,他先忍著,等這人傷好,看他怎麼折騰回去!想心安理得的讓他伺候……可不容易的。

不過這人這麼一表現,怎麼也不像壞人,不像有目的靠過來的。其實扶趙杼進門盧櫟就後悔了,總覺得太倉促,世事總有艱險,萬一引狼入室就不好了,萬一這人是騙子,或者想謀財害命呢?

現在看不擔心了。

盧櫟板正神色咳了咳,幫趙杼脫了外裳,“你睡吧。”

誰知趙杼剛剛還算滿意的神色突然就轉陰了,盧櫟以為他不舒服,也沒理,背著手出了門。

趙杼眯著眼,盯著盧櫟的背影,心裏想這少年看著青澀,怎麼脫陌生男人衣服一點也不害臊?他該調|教一二才是……

盧櫟在藥鋪抓了藥,想了想自己房間那點東西,現在多了個病人,禦寒定是不夠,光麻煩張家也不好,於是又買了些炭,被褥,衣服,吃食。好在日前曾在劉文麗那裏得了許多金銀,錢夠花的很。

唔,還得找家鋪子做些法醫工具。

方才大夫說,趙杼的傷無性命之憂,只能用湯藥好生將養,一時半刻好不了,得耐心等時間。既然現在有空出來,就一併把事辦齊算了,省得以後老想著。

他找了輛車,把東西全部搬上去,約定什麼時辰讓車夫送到哪里,自己轉著找了家打鐵鋪。

盧櫟沒想到大安的鐵匠手藝已經非常不俗,人家連繡花針都能打造的很漂亮,他那些有各種要求的工具根本不是問題。他現在不差錢,索性把常用的簡單東西備齊,比如大小臟器刀,腦刀,骨刀,截肢刀,尖頭,圓頭,大小不同用處不同的各種剪刀,有齒鑷,無齒鑷,各種鉗,鑿,錘,勺,針頭,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有說不清楚的,盧櫟還現場借了紙筆,畫了出來。

打鐵鋪主人是個壯漢,接了這麼一大筆生意非常高興,可聽完要求差點愣住,“兄弟你要這是要做什麼去?老漢打了一輩子鐵,這些玩意兒一回都沒見過!”

盧櫟笑著說,“你只說能不能打吧。”

壯漢眼睛一瞪,腰板挺直,“老漢不說假話,整個灌縣就我家技術最強,保證齊齊整整給您弄出來!”

“那便好,”盧櫟拍拍手,“我等你好消息。若做的好,回頭我要的東西都在你這做了。”

“成!您就瞧好吧,你這麼照顧我生意,我還可以送一個薄鐵盒子!”壯漢兩眼放光。

盧櫟將訂金付了,“那就謝啦!”

將工具訂好,算是完成一件大事,盧櫟松了口氣,想了想,又去紙鋪子裏買了些藤連紙,去成衣鋪子訂了後背系帶的罩袍並一打手套,以後驗屍就方便多了。

把瑣事辦完,盧櫟回家,剛到門口,送貨的車就來了,他這院門開的非常窄,車進不去,盧櫟就讓人停在外頭,把東西一樣樣搬進來。

給了車錢,關門落插,盧櫟看著一堆東西發愁,這麼多……

正想著一個人搬肯定很累,隔壁就冒出來一顆頭,“盧櫟!”

頭頂玉冠,唇紅齒白,聲音輕快,不是沈萬沙是誰?

幫手來了!盧櫟沖他招手,“下來玩啊。”

沈萬沙氣喘吁吁的爬上牆頭,背過身狼狽的一扭一扭下來,末了扶了扶頭上玉冠,跑過來拽住盧櫟胳膊就問,“聽說你是平王的未婚妻?”他眼睛亮亮的,很是興奮激動。

與平王有婚約對於劉家來說算是大事,但因對這樁婚事並不看好,劉家並沒怎麼往外說,當然也沒刻意瞞著,畢竟別人知道了這一層,對劉家只會更親近。

盧櫟圈子小,也沒炫耀的意思,陳了張家,並沒同別人說過。

“從小猛那裏聽說的?”

沈萬沙用力點頭,“我早聽說平王訂了個男媳,沒想到是你!”他神神秘秘的壓低了聲音,“我跟你說啊,那個平王可不是什麼好人,聽說他不僅殺人如麻,他還徒手撕人!把人撕了不說,他還生吃人肉喝人血,特別可怕!你可不能想著富貴,隨隨便便就嫁給他!”

盧櫟好奇道,“你認識平王?”

沈萬沙摸了摸鼻子,眼神飄乎,“我哪會認識那樣的大人物,我就是聽說的……不過你可別不信,少爺我的消息來源可是相當準確的!”

盧櫟好笑的點頭,“嗯我信你,不過你放心,我也完全不想與平王成親。”

這親事本來也不是他的,光想到會和一個男人成親就汗毛全部豎起來了好嗎!而且還是個陌生男人,風評差到不行的暴力男人!

“自我有記憶起,就沒見過平王一次,想來他應該也不願意與我成親,等時機成熟,我會想辦法退婚。”

沈萬沙拍拍胸口,“這就好這就好,自己的後半生呢,怎麼好隨便交給別人?我娘要不是想逼我和親我也不會……咳咳,總之,你有主意就好。”

他們兩人在外邊嘀嘀咕咕,雖然聲音小了點,可趙杼是什麼人,什麼耳力,自然聽了個一清二楚。

聽到沈萬沙形容他的話,他臉立刻就黑了,結果這小子還攛掇盧櫟退婚!

盧櫟不但非常認可,還說早有就退婚的念頭,並且馬上會付諸行動!

這讓他非常不能忍。

雖然他也不怎麼想娶個陌生老婆,可他不願意是一回事,被人嫌棄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眯了眼睛,今天就把沈萬沙那小子弄走!

盧櫟自覺話題結束,指著地上的東西,“既然來了就幫把手,與我搬東西吧。”

沈萬沙立刻擼袖子,“只要你下回驗屍叫上我,我啥都能幹!”

呼哧呼哧搬了兩回,沈萬沙搓著手歎氣,“唉,其實平王也有好處……爭戰沙場那麼多年,力氣肯定夠大!”

盧櫟不由莞爾,“怎麼,你改主意了?想勸我與平王成親?”

沈萬沙嘿嘿笑著,不知怎麼的想到了一點,“其實武人還有一點好,聽說那地方夠大。”

他一邊說一邊看向盧櫟下三路,擠眉弄眼地示意他說的是什麼部位,“聽窯姐兒們說,最羡慕軍營附近的樓子,因為當兵的做起來非常爽,一夜七次最起碼。你那平王足有九尺高呢,那玩意兒定然非常大,滋味肯定不一般……”

盧櫟黑了臉,“你才多大就進窯子?你要那麼想,讓給你好了。”

沈萬沙立刻告罪,“我可不敢,就是說著玩……嘿嘿……說著玩……”

在房間裏支著耳朵的趙杼聽到後面幾句,突然面色又緩和了。

小傢伙害臊了!雖然聲音裏有生氣的意思,但這必然是惱羞成怒!

垂眼看了看自己下面鼓鼓的一坨,雖然一直很忙還沒機會試驗它,但他對自己東西的大小非常滿意。

沈萬沙也不是那麼可惡……

趙杼輕輕打了個響指。

清瘦小巧的邢左從窗子外輕輕一晃,似一股輕煙溜進房間,半跪在地上,“王爺。”

“給柴郡主去封信,說他家兒子本王替她看著。”

第17章 打算

沒太多力氣搬東西實在太虐,沈萬沙一邊慢悠悠幫盧櫟搬,一邊找話聊天。

“王富的案子三日後就要過堂審了,你要去看麼?”

盧櫟點點頭,“要的,一起?”他還真想看看古代縣太爺怎麼審案子。

“嗯嗯。”沈萬沙眉眼舒展非常開心,“到時叫張猛一起!可惜了他這兩天肯定心煩,不一定有空唉……”

“為什麼?”

沈萬沙見盧櫟不解,想著他應該還不知道,立刻興致上來與他分說,“這灌縣毗鄰,有個山陽縣你知不知道?”

“知道。”盧櫟心說他剛得到苗方的消息,就與這山陽縣有關,簡直熟的不得了。

“聽說朝裏派了按察史巡視地方,西南之地因地處偏遠,往回經常忽略,這次朝中特別提起,按察史一定會來。山陽縣離灌縣近,縣裏有個好仵作,灌縣這邊經常請人幫忙,有幾分交情。最近那邊的縣太爺擔心按察史來了看到不合宜的事,正在清查積年案例,手底捕快不夠使,便來灌縣借人,張叔就被挑中出差,明日一早就走。”

沈萬沙沖盧櫟眨眨眼,“今早過來找你你不在,這事肯定還不知道。”

盧櫟有些意外,他還真不知道,“那小猛纏著張叔……是想跟著去?”

沈萬沙‘嗯嗯’點頭,“你不是不知道,張猛對他爹多崇拜。”

“可是辦公差,不好帶家人吧……小猛年紀還沒到,沒補捕快的缺。”

“正是呢!”沈萬沙說著說著開始歎氣,“其實我也好想去玩啊,好不容易出來走走,哪都想看看。”突然他眼睛迸發神采,盯著盧櫟,“要不小櫟子咱們一起去吧!”

盧櫟的確有些點想去,可想想屋裏的人,再想想張勇出公差不方便,搖了搖頭,“還是晚些時間再說吧。”

沈萬沙雖張揚,也不是沒心眼,一看盧櫟表情就猜到他在想什麼,伸手勾了他的脖子,低聲說,“咱倆悄悄,晚兩天自己去,就算張叔看到,咱們是去玩的,與他的公差無關,不給他添麻煩……”

他們倆一邊聊一邊搬,正好東西搬完,盧櫟帶著沈萬沙往房間走,準備給人倒杯茶,想著房間裏有人休息,聲音故意壓的很低,“我再想想……”

豈知一進門就對上了大馬金刀精神奕奕坐在床頭的趙杼。床上枕頭斜著,被子亂著,人家起來了!

趙杼看到二人姿勢立刻眯了眼,聲音發寒,“你們在做什麼?”

沈萬沙頭皮一麻,下意識放開摟住盧櫟的胳膊,拿眼角瞥盧櫟:這人是誰!嚇死少爺了!

盧櫟覺得自己沒做錯事,趙杼很不禮貌,非常有底氣的瞪了他一眼,才介紹道,“這是我的好友沈萬沙,是自己人,沒危險,你別一驚一乍的。”

轉頭指著趙杼,對沈萬沙說,“這是我今天從外頭救回來的一個人,特別可憐,失憶了,不知道自己是誰,只知道姓趙,你和我一起,叫他趙大哥好了。”

盧櫟留了個心眼,並沒有說趙杼全名,因為在他看來,趙杼個人氣質太強烈,會受傷落到這步田地,沒准是仇人迫害,如果讓他的名字傳出去可能不妥。當然他也不是不信任沈萬沙,只是名字是用來給人叫的,很容易不經意透出去,只叫一個姓應該無妨。

沈萬沙歪了歪頭,“趙大哥?”他覺得這人有點眼熟,可又想不起來。

我們要原諒沈萬沙,他打小長在父母身邊,偶爾參加個什麼重要儀式,會見到很多形形□□的人,應該見過趙杼。可趙杼很小的時候就去邊關了,少有回京,唯一唯二的見面,也是隔著遠遠人群,沒面對面相處,聊天的機會,所以他認不出趙杼很正常。

如果盧櫟說出趙杼二字,他一定能頓時明瞭,可只說趙大哥……

沈萬沙性格開朗,立刻揮手打招呼,“趙大哥好!”

趙杼額角跳了跳,心說又是一個蠢貨。

他與沈萬沙不一樣,他手握重兵,與皇上關係好,明裏暗裏消息途徑不少,尤其各大世家貴胄,沒他不認識的,就算沒機會見,畫像也看過。

“嗯。”趙杼非常高冷的看了沈萬沙一眼,就不再理他,直直看著盧櫟,“我餓了。”

那理所當然的架式,好像沈萬沙只是個多餘的裝飾品,不值得他一看,而盧櫟該是他的特別僕從,應該隨時隨地注意處理他的欲|望。

沈萬沙看出自己不受歡迎,立刻溜了,“那個,我想起來我還有事,小櫟子你先忙,回頭我再找你!”

盧櫟:……

好在剛剛在街上買了吃食,盧櫟把東西拿出來,還不錯,有些還熱著。他一樣樣將東西擺上桌,雞蛋餅,手抓餅,綠豆糕,紅豆糕,千層餅……

趙杼嫌棄的皺眉,“為什麼沒有肉?”

盧櫟給了他一個白眼,您老人家都病成這樣了,還想吃肉?吃素養養生吧!

他自以為表達很明確,趙杼卻由這貧寒的屋子想到了一個可能——這小傢伙沒錢。

他眉頭皺的更緊,下巴指了指門口,“剛剛來的那個不是有錢?怎麼不讓他幫忙買肉?”

盧櫟剛想反問你怎麼知道人有錢,想起沈萬沙的穿著配飾,樣樣都寫著‘我很有錢’,笑了,“你身體不好,先吃這個,等兩天好一點,我再給你買肉,乖啊。”

趙杼差□□起一身雞皮疙瘩,乖!他竟然被人當孩子哄了!長這麼大頭一次!

莫名牙癢的很,趙杼眯著眼,大手拿起一張雞蛋餅狠狠咬了一口。

沒等趙杼想出幾十個調|教盧櫟主意,盧櫟拍拍手不吃了,轉身去了側間。

趙杼更不高興,怎麼就吃這麼點?跟兔子似的!

盧櫟去研究怎麼生火,得給趙杼熬藥。

可是煙薰了一屋子,眼睛薰紅了,也沒順利的把火生起來。

他氣的直想撂挑子不幹了,這活一點也不像書上寫的那麼簡單,一定需要特別的技術!

趙杼抱著胳膊倚在門框上看了他半天,最後實在看不下去,慢悠悠的替他把火生著了。

盧櫟眼淚汪汪地看著他,此刻這人不急不徐的動作顯的特別帥,特別神聖,連略顯粗糙的大手都很好看,火燃起的那一瞬間,他感動的都想哭了!

“謝——”

結果一個謝字還沒說出口,趙杼大手已經捏上了他的下巴,幽黑雙瞳緊緊地盯著他,“你是蠢貨麼?不懂不會請人幫忙?”

他的手勁特別大,像鐵鉗似的。

盧櫟:……

“放開。”他冷冷拍開趙杼的手,“還不是要給你熬藥,不然老子才懶的生火!”

趙杼愣愣地看著自己被拍開的手,仿佛品味什麼新鮮滋味,末了竟然還唇角上揚,露出一個淺淺笑意,滿臉寫的都是‘有趣’二字。

盧櫟翻了個白眼,覺得這人簡直二的不可理喻,腦子被摔成豆腐腦了吧!

他開始洗藥罐子,注水,放藥,熬。

一邊動作,他一邊想,其實趙杼這樣也不錯,雖然腦子壞了,好歹氣勢足,能嚇人。如果武功還在的話,是不是……可以在他恢復記憶前,誑他給自己做私人保鏢?

他有個預感,苗方的事,越往下查,可能越會遇到困難。他有‘平王未婚妻’這張大旗,身邊再放個氣勢足足的保鏢,嚇唬人就夠用了……

他盯著火熬藥,越想越覺得可行,心裏琢磨著怎麼誑趙杼才好。

哄趙杼吃了藥,盧櫟無聊,從四角櫃裏拿了本書看。看著看著覺得不對,趙杼的視線直楞楞地一直盯著他看。他想著趙杼可能也無聊,就挑了本書遞給趙杼,好在趙杼雖然失憶了,字還是識得的,兩人一起對坐看書,時不時飲上一杯茶,時間過去的倒也快。

到得晚上,盧櫟拿出新被褥,燒了熱水給二人洗漱,便鋪床準備睡覺,對於趙杼不想讓他幫忙處理傷口的事,也並不反對。大夫之前說了,趙杼頭上的傷口很小,日常清洗就行,藥都不用敷,很快就會沒事,就是摔的狠,裏頭腦子受傷了。

盧櫟脫衣服時,趙杼緊緊盯著他看,真是……一點也不害臊!當著陌生男人就這麼大剌剌脫衣服!

雖然大安朝男妻少,也不是沒有,既然身份不一樣了,當得時時自省注意才是!

趙杼氣的背對著盧櫟躺下了。

盧櫟累了一天,根本沒工夫關注趙杼的小情緒,很快呼吸放緩,睡了過去。

趙杼再次牙癢癢,這盧櫟簡直不可理喻!明明白天還記得與他拉關係,在他不高興的時候出言安慰,雖然那些安慰的話並不合宜,可到晚上竟成了瞎子麼!

聽到外面動靜,趙杼翻身起來,腳尖輕點,走出了房間。

“王爺。”邢左單膝下跪行禮,送上一份薄薄卷宗。

趙杼接了過來,如他所料,卷宗裏是盧櫟這些年的生活過往。

父母逝,五歲至此,劉家薄待,張家幫扶,好讀書,十年來幾乎不怎麼出門,十足書呆子一個。幾日前做了件大事,他幫張勇去驗屍了,還是自己主動提出的……

卷宗裏資料很細,包括驗屍過程,趙杼目光微閃,真是看不出來……

邢左小聲說,“王爺這次出來,皇上不是還給了個差事?正好王妃懂驗屍,又一手的好推理,不如請他幫忙?”

“哪個是你家王妃?我可沒娶他。”趙杼輕嗤一聲,不冷不熱的說了句‘多嘴’,就揮揮手,轉身回了房間。

邢左轉過身歪著頭,看向不遠處牆頭的洪右:王爺這是什麼意思?嫌我說錯話卻沒罰我?

洪右拳抵在唇邊輕咳:你丫先回來吧!

王爺估計是連自己心思都搞不清呢。

趙杼回房間後,爬上床,從盧櫟身上經過。

盧櫟感覺到壓力,驀的醒了,眼睛半睜開,看到是趙杼,放下心神,打了個哈欠,“哦,是你啊,上茅房了?”

他臉蛋紅撲撲,睡眼惺忪,因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晶瑩淚滴,眼睛裏霧濛濛的,他還咂了咂嘴,嘴唇微微開啟……

這是在邀吻?

趙杼承認這個男妻長的還不錯,伺候人也算乖巧,算是合他心意,可是邀吻?

他哼了聲,從盧櫟身上翻下去。

就不吻他!

媳婦不是拿來慣的!

才見面就索吻實在太不害臊!

趙杼想著,等他好好看盧櫟幾天,全面認識這個人,再想想怎麼調|教。他得把他身上的壞毛病全改過來才好。

聽著耳邊綿長的呼吸,趙杼緩緩閉上眼睛,睡了。

第18章 馮氏

第二天一早,盧櫟就開始誘哄趙杼給他做私人保鏢。

他以為這件事並不容易。因為從趙杼的表現看,雖然有點二,卻不像失了理智,這人氣場強大,想必很有主見,說服他一定很難。說話前盧櫟腦子裏過了很多假設場景,如果趙杼反對他該如何應對。

可他沒想到,他只試著提了提‘反正你現在失憶想不起過去也不知道去哪里,正好我這裏缺個幫忙的,需要會識字又懂武……你要不要來做我的私人助理?’,趙杼竟立刻點頭答應了。

盧櫟:……

“你都不問問需要你做什麼嗎?”他上上下下看著趙杼,不像特別傻特別容易被騙的人啊……

“不需要。”趙杼下巴微抬,表情沉肅聲音穩到不行,“天底下沒有我不能做的事。”

這狂的……

盧櫟撫額:……好吧。

因買了足夠的炭,昨日生的火就沒熄,盧櫟把趙杼的藥拿出來,丟進藥罐子裏,加水放在火上煎。趁著熬藥的工夫,他準備去隔壁張家端點早飯。

沒辦法,他不僅沒點亮生火的技能點,煮飯更不會。出去買也不是不行,只是昨天聽了沈萬沙的話,他得去張家看看。

盧櫟拍拍手往門外走,趙杼皺了皺眉也跟上了。

盧櫟笑眯眯擺手,“我去拿早飯,你不用跟著我,看火就行了。”

趙杼抱著胳膊沒說話,一臉‘我做了決定就絕對不會改’的淡定表情。

盧櫟就沒管了,反正很快回來。

他走到牆邊,抱住大石頭,狠狠一堆——露出一個不小的洞,洞口光滑,顯然使用頻率很高。

盧櫟非常自然地趴到地上,爬了過去,在對面半天沒等到趙杼,“趙大哥?”

趙杼在這邊對著洞口黑著臉,眉毛直跳。

大膽!放肆!竟然讓他鑽狗洞!

以為他鑽了狗洞就失了尊嚴可以被他壓制麼!

趙杼冷冷一哼,轉身走了。

盧櫟聽見趙杼遠走的腳步聲摸著下巴,是覺得丟面子?可是他可以跳牆啊,不是有武功麼?自己要是會輕功,才不會費這個勁。

不過他回去看火也好。

盧櫟笑眯眯往院裏走,“曹嬸我來啦——”

張家氣氛還可以,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糟。張猛精神不錯,笑嘻嘻的很有活力,曹嬸也溫柔慈愛,見他過來就關切詢問他的身體狀況。

“我沒事,嬸子您就別掛心了。張叔呢?”盧櫟四處望,沒見到張勇影子。

“差事來的急,很早就走了,”曹嬸擦著手準備去廚房,“包子剛出鍋,我去給你拿。”

盧櫟沒想到張勇走這麼早,都沒趕上送一送,“唉不用,我自己去,還沒來得及跟您說,昨日我救了個人,現在住我那兒,我又不會做飯,就想過來蹭著嬸子。”他一邊與曹氏說話一邊沖張猛丟眼色,示意他聽說昨天他歪纏張勇了。

張猛臉紅了紅,拍了拍胸口,又指了指曹氏,示意他現在是男子漢了,才不會那麼幼稚,他要照顧娘親!

見他如此,盧櫟算是真放心了。

曹氏卻不放心,認真地問盧櫟,“是個什麼樣的人?可會有危險?有善心很好,可外面並不都是好人……”

“曹嬸放心,我懂得分寸。您要放不下,回頭我帶他過來吃飯……”盧櫟笑了笑,“反正總是要麻煩曹嬸的。”

“可不許說見外的話,你來曹嬸高興著呢!”曹氏帶著盧櫟去廚房拿包子,想著有別人,還快手快腳的做了一鍋雞蛋湯,放在陶罐裏讓盧櫟一塊帶回去。

盧櫟道了謝,與張猛說回頭找他玩,就走了。

帶著陶罐子鑽洞有些不方便,好在盧櫟人瘦,又鑽了很多次,先把陶罐推過去,自己再抱著包子躺著鑽,很順利回來了。

趙杼的臉色仍然黑著。

盧櫟沖他燦爛一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趙杼猛的眼睛倏地睜大,好像怔住了,半晌沒回神。

盧櫟樂的哈哈大笑,將包子和湯放在桌上,“吃飯!”

趙杼回過神來臉色陰鬱,拒絕說話,正好讓早飯時間過的很順利。早飯吃完,藥也好了,趙杼不想喝藥,視線直直盯著窗外牆頭上的小草,假裝沒看到。

盧櫟似笑非笑地敲桌子,“你可別說你這麼威武強壯的大男人,害怕吃藥啊。”

趙杼斜了他一眼,一臉‘我怎麼可能那麼幼稚會怕吃藥’的鄙夷表情,端起藥碗喝了個一滴不剩。

盧櫟:……

也沒叫你喝的那麼快啊,剛倒出來沒一會兒,你倒是晾一晾啊,也不怕燙壞嗓子!

……

盧櫟以為今天仍然是平靜安和的一天,他應該會在和趙杼對坐看書中度過,沒想到剛坐下來一會兒,那道通往劉家的小門打開了,王媽媽木著一張臉走過來,“盧少爺,太太請你過……啊——”

來過這裏多少次,王媽媽閉著眼睛都知道門往哪開,路往哪走,這個不受重視的外姓少爺翻不了天去,她連正眼都沒瞧盧櫟一眼,顧自推開門就說話,哪想正對面床上坐著一個人!

這人身形特別高大,腰背挺直,氣勢無兩,光是坐在那裏,就能讓人下意識肝顫,太嚇人了!

尤其這人還微微眯眼冷冷地盯著她,好像非常不滿。王媽媽突然覺得脖子有點涼,下意識縮了縮。後來又覺得不對,這是劉家的地盤!

她挺直腰板,壯著膽子指著這人,看向盧櫟,“這位是誰?不是我說,少爺要想請朋友來家裏坐,得與太太說上一聲才好。”

盧櫟剛擺出冷臉,還沒說話呢,就見趙杼袖子一掃,王媽媽就飛出了門外……

她狠狠摔在地上,還是臉著的地,嗷嗷尖叫。

盧櫟睜圓了眼睛看趙杼,“你……”

趙杼微微闔眸,非常冷漠地吐出一個字,“吵。”

盧櫟越發覺得趙杼退伍前一定是個長官,這理所當然渾然天成的霸道氣勢,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看了眼門外疼的打滾的王媽媽,盧櫟唇角抖了抖。得,本以為今日稍稍應付馮氏就好,加上這一條,怕是沒那麼簡單了。

不過麼……他也不怕。

盧櫟想了想又笑了,他得好好看看,馮氏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衫,指著劉家的方向,“我過去說點事,一會兒就回來,你乖乖看家。”

趙杼對於盧櫟的用詞再次不爽,趕蒼蠅似的揮手,“你也很煩!”

“王媽媽?”盧櫟走到門外,笑眯眯看著地上的人,“能走嗎?要不要我去叫幾個人過來扶你?”

王媽媽摔掉兩顆門牙,渾身都疼,可這疼勁在她打了幾個滾後好了很多,她捂著嘴站了起來,狠狠瞪著盧櫟——以為說句好話就沒事了?今日必好好告你一狀,讓太太收拾你!

盧櫟走後,趙杼打了個響指,邢左從窗外飄進來,“王爺。”

“去盯著。”

王媽媽抄近路,將盧櫟帶到了馮氏院外,讓他等著,自己先一步進去了。

盧櫟知道,這是告狀去了。

他轉頭看了看四下景色。馮氏是劉家三房主母,住的地方不錯,院裏廡廊清幽,窗槅精緻,有花有草,還有幾盆極雅致大氣的盆景。

足足等了一刻鐘,才有丫鬟過來請盧櫟進去。

馮氏在正廳等他。

廳裏一水黃花梨傢俱,裝飾品也儘是暗金亮黃的顏色,顯的整間屋子非常華貴。馮氏穿了丹桂色繡富貴菊的衣裙,羊脂玉環佩壓裙,端坐在雕花精緻的羅漢榻上。

她背靠一個金錢線蟒紋的靠枕,頭戴赤金鑲紅寶石的整套頭面,化著淡淡的桃花妝,小臉長眉檀口,整個人顯的特別精緻溫柔。

“櫟兒來了,坐。”她微微笑著,素手指了左手邊的圓凳。

盧櫟也沒說什麼拜見長輩的套話,直接坐了過去。

馮氏並不驚訝,像是習慣了這樣表現。

盧櫟稍稍有些納悶。就算無人教導原身禮儀,可原身是個書呆子,看過很多書,書籍亦並非有關驗屍一種,應該知道世俗規矩,就算不知道,曹嬸也應教過,可觀馮氏表情,原身好像對她並不尊重。

應是心有不滿……

盧櫟便明白了,該用如何態度應對馮氏。

馮氏端起茶盞,漫不經心的用蓋子撇著浮沫,“我剛剛聽說,你在家裏待客,還打了王媽媽?”

“我不能在家裏待客麼?”盧櫟表情微涼,聲音頗有些自嘲,“是了,我姓盧,這裏的人姓劉,不是我家。姨母若是不高興,我搬出去就是了。”

馮氏動作一頓,靜靜看著盧櫟,“我何時說過你不能待客的話?只是你年紀還小,還不懂分辨人品,會在主人家大打出手的客人,對主人不會太尊重,我只是擔憂你被人騙了。”

盧櫟表情更冷,“王媽媽不是家裏的奴才麼?什麼時候一張身契就可以買賣的下人高貴嬌弱到不能打了?”

他直直迎上馮氏的眼睛,“姨母,王媽媽對我不敬,客人看不過去,替我罰她。其實如果客人不出手,我也是會動的,姨母……捨不得?”

馮氏覺得意外,盧櫟一向冷漠不錯,不願見她沒錯,可很少會跟她對著幹。

她目光微轉,放下茶盞,微微笑了,“不過一個下人,沒什麼捨不得的,她既然冒犯你,罰一罰也沒什麼。不過小櫟,你父母雙亡,去前唯一心願就是讓你與平王成親,平王雖一直忙於國事未來過,可年年年禮都不少,顯是對你看重的。你年紀漸長,大約明年王府就會來議親,你若不謹慎,招了閒話引平王生氣,這親事……可就難辦了。”

這是提醒他不要背夫偷漢?

還是用父母遺命,王府權勢壓他?

盧櫟靜靜看著馮氏,一時沒說話。

“來人,”馮氏招招手,有個穿青色比甲的丫鬟進來,手裏端著碗冒著熱氣的湯藥。

馮氏讓丫鬟把湯藥放在盧櫟旁邊的桌子上,“馬上進臘月,平王府的禮車該來了,你該好生養養身子,讓人瞧著也高興。”

見盧櫟未動,她轉了轉手上的鐲子,臉上笑容不變,“你知道,這些年我一直在替你攢嫁妝,包括你娘的東西,到你成親時會全部都給你。你好好與平王成親,我算是完成了你娘遺願,便是死也能閉眼了。”

第19章 反擊

你娘的東西,到你成親時全部都給你……

盧櫟心中微動,緩緩垂下頭。

或許,這就是馮氏用來拿捏前身的東西。

原身不反抗,生生受著,恐怕只想得到生母的遺物。小孩子總是害怕大人的壓制,對於前身來說馮氏是妥妥的童年陰影,縱使一點點長大,也不敢過多反抗,只盼最後馮氏能把屬於他的東西給他。

在這一刻盧櫟覺得他能理解前身。如果換了他,小小年紀失去父母,一個人孤獨的長大,姨母冷漠,忍饑挨餓,連往昔最美好的記憶都隨著長大慢慢消散,他最想抓住的,恐怕就是記憶裏父母的味道,擁有他們的遺物,是讓他得到慰藉救贖的唯一方法。

所以他強烈的期盼著。

但是現在的盧櫟不會這麼想。

因為他記起了一小段與母親做別的片段,他與苗方走的非常倉促,倉促到母親的衣角都沒摸上一摸。這段看起來特別像逃亡的記憶,最後的結果是所有人消失,他獨自在這小縣存活,好好長大。

他雖不知道他是如何到馮氏這裏來的,但很明顯,他的父母不可能有機會託付馮氏一些‘遺物’。如果真有,大概是馮氏之前與父母交往時互相走禮的常物,不具有什麼特別意義。

而且,他猜馮氏並不知道他父母‘遇山賊死亡’的真相。

馮氏看起來是個極精明的人,精明的人最會利用手裏的東西,手裏有一把爛牌,她們都會想辦法把它打的很漂亮,如果她知道一個了不起的秘密,那麼對待自己一定不只像現在這樣。

父母的秘密很多,馮氏手裏有沒有相關物品,知道多少間接有關資訊……盧櫟認為,他不能輕信馮氏,卻也不能完全不把她當回事。

女人聰明起來最難對付,你露出一點很想要的欲|望,她就會死死拽著,以此威脅。所以他得仔細籌謀,在馮氏最看重的地方壓制她,讓她自己走到他面前,說出他想要的東西……

但這藥,他是不會吃的。

馮氏見盧櫟看著藥發呆,淺笑出聲,“這是特意給你熬的補藥,喝了它,好生將養身體,待平王府的人過來,你可見見。”

盧櫟俐落地推開藥碗,“我很好,無需吃藥。”

馮氏眉心微蹙,“這是補藥,你身體不好,它能溫補,你身體好,它亦能錦上添花,你自小身子骨弱,冬日裏吃上一吃與你有好處。”

盧櫟索性站起來,“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到時定不會讓姨母丟臉就是。”

馮氏收了笑,淡淡看著盧櫟,“你想讓平王府的人看到你身體虛弱,中氣不固的樣子?就算你自小與平王訂親,可平王一次都沒來過,你就那麼自信他不會退親?”

“他對我是否滿意,還是得見過才知道,或許他就喜歡我這樣呢?姨母豈不是做了無用功?”

“沒有人喜歡牙尖嘴利不聽話的妻子,”馮氏眼梢微垂,轉著手上的鐲子,“你娘也曾說過,如果你不聽話,我便要替她管教你,你一日不能自立,我便一日不能放心。”

言下之意,你娘的東西,你別想拿到了。

盧櫟主意定了,反倒不怕此類威脅,“那就勞煩姨母好好照顧我了。最近囊中羞澀,想買的東西都買不了,不知姨母什麼時候能播份例給我?平王府的人來了,見著未來王妃穿用寒酸想必不大高興。”

馮氏立刻攥緊帕子,眸裏射出毒光,“你想告狀?”

“哪里,姨母誤會了,”盧櫟笑眯眯,“姨母一片‘慈心’,如此‘費心’的照顧我,我與平王府都會感恩在心。”

馮氏暗暗咬牙,“你可真敢說。”

“我是男人,又不是扭捏害臊的女子,有什麼不能說的?平王一天不退婚,我就一天擁有這個身份,不尊重我,就是打平王的臉。”盧櫟露出小虎牙,笑的特別耀眼,“哦對了,我院裏那位客人,我們關係很好,已經拜了把子,他大概以後都會與我一起住,姨母送銀子來時記得他那一份,不然不夠用,我一回回地來找姨母,姨母也費事不是?”

說完背著手往外走,看都不看馮氏一眼,馮氏氣的生生把指甲掐斷,強忍著沒說話。

盧櫟這反抗來的太急太快,她一時沒反應過來,慌了心神不知如何應對,一點也不像往常處處果斷得宜的當家主母,非常丟臉!

盧櫟走到門口,突然想起一事,腳步頓住,微微側了臉,懶洋洋道,“對了,還有件事要告知姨母。過兩日我要出門遊玩,這花銷,也麻煩姨母一併送來。當然,我會趕在平王府禮車來前回來,畢竟我占著一個不得了的身份,怎麼也應該坐下來與人聊聊才是……”

說完他帶著笑音,大踏步走了出去。

馮氏一口氣憋在心頭,猛捶了兩下,才順暢的恢復了呼吸。

她一邊死死瞪著門外,一邊心裏瘋狂的喊,他怎麼敢!這賤人怎麼敢!!!

可事已至此,盧櫟明顯失了掌握,她必須冷靜下來。

這不是一件好事。盧櫟不聽話,真的向平王府告狀,倒楣的一定會是她。正如盧櫟所言,他擁有這個身份,就是最好的保障。

她還不能讓劉家人知道這件事。一直以來,她在劉家的超然地位,安身立命的根本,就是因為對盧櫟這個平王未婚妻的絕對控制,不然她怎麼能在這家裏站的比大嫂那個身有誥命的宗婦高!

她得冷靜,冷靜,緩下來……看看清楚,盧櫟為什麼變了。盧櫟不可能不在意他的父母,對,不可能。所以,她還有機會把盧櫟哄回來,只要她找出原因……

馮氏獨自坐在廳裏好一會兒,直到手腳冰涼,涼氣撲面,才回過神,叫了下人過來,伺候她回房。

她的心腹丫鬟杏兒看到桌上沒動的藥碗,“太太,這藥……”

“倒了。”馮氏面色微白。

“王媽媽那裏……”

馮氏眉心閃過一道厭惡,“她不敬櫟兒,惡人先告狀,罰她半年月錢,在家思過一個月,傷好後再回來伺候。”

杏兒看出馮氏心情不好,不敢多說,小心扶著她回房。

剛到院裏,有個傳話的小丫鬟輕快地跑了過來,杏兒一個勁使眼色,小丫鬟沒看到,臉上笑容大大的,“太太,小姐過來了,說想您了呢!”

馮氏伸手撫額,一陣頭疼。

想她,怕是想問她有沒有替她出氣吧……小姑娘心眼米粒般大,一點長遠的地方都看不到,整日就盯著那點芝麻綠豆的恩怨。若是往日,她能替她收拾盧櫟,可盧櫟突然像變了個人,她不能輕舉妄動。

“放肆!這裏是你能隨便跑的地方嗎!給我拉出去打板子!”馮氏叫出杏兒,“你親自去與麗兒說,我今天頭疼,沒心情見她。”

小丫鬟眼睛裏蓄了淚,可憐巴巴看著杏兒,希望她能幫忙說句話。可杏兒哪里敢開口!只好送一個無能為力的眼神。

……

回去時盧櫟沒抄近路,從劉家的小花園穿過。蜀中氣候很好,便是冬日,也草木常青,繁花處處,園裏景致很美。他剛剛虐了馮氏一番,心情非常爽,特別適合賞景!

而偷偷跟過來的邢左,輕煙一樣從劉家穿過,回到小院,朝趙杼轉述了剛剛發生的一切。

趙杼聽到馮氏對盧櫟的壓制很不高興,聽到盧櫟亮出小牙反擊才高興了點,聽到盧櫟臉皮厚的代表平王府感謝馮氏對他的照顧,忍不住嘴角上揚,露出一個彆扭的笑,還是太不害臊了!

雖然身份用起來是沒問題,可是這麼大剌剌說還不臉紅……果然還是欠調|教。

趙杼清了清喉嚨,“你剛剛說那碗藥……”

“加了八角蓮。”

“八角蓮……”趙杼眸底漸漸蘊出黑色,深不見底。

八角蓮味澀,清熱解毒,化痰去瘀,可它藥性很強,對經脈有收縮作用,亦能刺激心臟保持緊縮,如果沒病的人經常用,就會使心跳漸漸停止……

馮氏真乃毒婦!

“盧櫟表情如何?”

邢左想了想,“盧公子非常開心,好像很喜歡與馮氏對抗。”

這是被壓迫的久了……罷了,且讓他好好玩一陣。

趙杼敲了敲桌子,“做個局,引劉家把銀子全折進去。讓府裏的禮車停在灌縣外二十裏處,等我命令。”他現在不殺劉家人,但得讓這些人知道,他再不中意盧櫟,盧櫟也是他的未婚妻,不容任何人搓磨。

劉家,需得仰盧櫟鼻息,才能存活。

盧櫟回到院裏見到趙杼心情極好,“我們馬上就要有銀子啦!”

趙杼心內輕嗤一聲,不過是銀子,他想有多少就有多少,“值得這麼高興?”

“當然!”盧櫟笑的像朵花,小虎牙露出來亮亮的,“你不知道,我做夢都想有錢,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睡在金山上,錢永遠也花不完!”

趙杼覺得這個願望太容易實現,簡直沒有難度,遂冷著臉批評,“庸俗。”就不能有個長遠點,偉大點的目標!

盧櫟心情正好,一點也不介意摔壞了腦子的二貨無禮。人家失憶前沒准是軍官嘛,三觀正,視金錢如糞土很正常。

但是過日子,不能不接地氣。

他湊過來拍拍趙杼的臉,“雖然你腦子壞了,但常識不能沒有。哥教你個乖,有錢行遍天下,無錢寸步難行,一分錢尚能難倒英雄漢,所以對錢不太重視可以,但真視它如糞土卻不應該。沒錢吃什麼喝什麼?”

因為姿勢問題,他離趙杼非常近。趙杼坐著,他站著,微微彎著身,手拍在趙杼臉上,二人臉對臉,距離不超過兩寸。

“不過也沒關係,你既然成了我的人,我自然會負責賺錢養家,你負責家貌美如花就行……不對,不行,你還得在合適的時候保護我。”

他笑容燦爛,眼睛彎成月牙兒,“以後拜託了,趙大哥!”

趙杼被他一連串的動作驚到,先是憤怒竟然敢摸本王的臉!又怒這說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什麼叫哥教你個乖,誰是哥!有錢行遍天下,無錢寸步難行,話是這麼說的麼!還他負責賺錢養家,他負責美貌如花,完全反了好嗎,到底誰是誰的人!

趙杼突然手特別癢,特別想把盧櫟吊起來好好打一頓屁股!

後來又因過近的距離有些恍神,這人綿軟悠長的呼吸落在臉上,帶著溫暖,帶著冬日清冽,還有淡淡草木清香,一點也不難聞。

他一向討厭別人接近,可盧櫟的接近,他莫名不排斥,還有種理當如此的感覺。

或許……因為他是娘親親自為他訂的妻?

不過……這小子總喜歡湊這麼近勾引他——

趙杼一把捏住盧櫟的臉往後拉,冷眉冷眼,“不害臊!”

他手勁特別大,盧櫟捧著微微紅腫的臉怔住,害臊?為什麼要害臊?

這人腦子到底摔成啥了,回路這麼清奇!

第20章 將行

兩刻鐘後,一個精緻的小銀箱子由馮氏的貼身丫鬟親自捧了來。

盧櫟認識這個丫鬟,大約因為長了一雙杏眼,被馮氏喚為杏兒。

杏兒見到盧櫟立即行禮,臉上帶笑,聲音親切中不失尊重,“少爺,婢子奉太太令,給您送東西來了。”

盧櫟發現杏兒不僅眼睛好看,笑起來也特別陽光,非常漂亮。哥哥最喜歡笑容美的女孩子,可惜工作太忙,或許還有他的原因,一直沒結婚,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盧櫟微微愣神,就像看美女看呆了。

不但臉皮厚不害臊,還耍流氓!趙杼狠狠捏了下盧櫟的手,很大力的咳嗽了一聲。

盧櫟疼的眼淚花差點冒出來,這是鐵手吧!

他瞪了趙杼一眼——發什麼瘋!

趙杼把頭扭開——還會惡人先告狀了,本王不稀得理你!

盧櫟對上杏兒,才又笑了,接過銀箱子,“謝謝姐姐跑這一趟。”他從袖袋裏摸出幾十個錢,遞給杏兒。

杏兒恭順接過,“謝少爺賞,若少爺無事,婢子這就告退了。”

盧櫟擺擺手,直到人走的看不見了,才遺憾歎氣,“笑的真好看啊……”

趙杼見不得盧櫟要流哈剌子的樣子,這要是他手下的兵,他早讓人按下去打軍棍了。他眯眼敲著銀箱子,“不看看?”

盧櫟才反應過來,“對哦!”立刻眉開眼笑的開箱子。

趙杼冷眼看向院外,想著是不是需要把剛剛那女人廢了……

銀箱子不大,放的銀子卻不少,大小面額的銀票加散銀,足有六百五十兩。

馮氏一下子會給這麼多,大約平王妻未婚妻這個名頭特別好用,當然也有可能是馮氏短時間內不想再看到他,盧櫟捧著銀子笑開了花。

他還把小箱子舉到趙杼面前邀他同樂,可惜趙杼仍然對窗外牆頭的小草更感興趣,只輕蔑地看了銀箱子一眼。

可這樣也破壞不了盧櫟的好心情,錢呢,他心心念念的錢呢,以後走天下的立身之本呢!

他臉上帶笑看了一下午書。

到了傍晚,旁邊劉家聲音有些嘈雜,他好奇的出門轉了轉,不用特意打聽,就聽到一件事——有個在馮氏院裏伺候的小姑娘,被打的不醒人事,剛被家人抬回去。

古代醫療環境不太好,硬生生打的不醒人事,傷情一定非常嚴重,能不能扛的過來不一定。

盧櫟心裏一轉就明白了,這是遷怒。

馮氏的火不能對自己發,只有對下人來了。

趙杼看了一下午笑容傻兮兮的盧櫟,覺得特別傷眼,可盧櫟出去轉一圈,回來噁心人的笑容不見了,眼底掩著抹傷感,他看著更不順眼,皺眉問,“怎麼了?”

“劉家有個下人被打了……”盧櫟把事情同趙杼一說,鬱鬱坐在凳子上,“如果不是我,她不會遭此大禍。”

“你是傻子麼?”趙杼冷嗤一聲,“即是伺候人的,就該懂得主人臉色,她自己不識時機亂說話引主子不高興,活該被打死,與你有何相干?”

人的情緒總是在變,聰明的下人該知道什麼時候說什麼樣的話,混成什麼樣子,有什麼樣的結果,完全是個人能力所致。盧櫟想趙杼表達的大概是這樣一條觀點,但他頤指氣使理所當然的態度讓盧櫟愣了一愣。

這裏是古代,有身契通買賣的人沒有人權。

人命不值錢。

他早知道封建社會與他生活的年代非常不一樣,可直到此時,他才開始有更直觀的認識……

他需得常提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有了一點點小成功,不能自大膨脹,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比如馮氏,看著是被他壓制了,但是以後……不知道會想出什麼方法來‘招待’他。

盧櫟深深呼了口氣,眸光內斂,徹底的靜了下來。

到縣太爺審案這一日,盧櫟叫上沈萬沙張猛一起去縣衙,當然,趙杼也隨行。

由於趙杼氣場太強大,又冷著臉,站在他附近都覺得凍得慌,除了盧櫟沒人願意與他靠近。盧櫟實在想和張猛沈萬沙聊天,就上前幾步同二人並排走,將趙杼一人留在了背後……

趙杼黑著臉,身上泛出的冷氣之強,連路人都自動為他讓道。

張猛覺得有些不好,拽了拽盧櫟袖子,“把人家一個甩在後面不好吧……”

“沒事,反正他也不愛理人。”盧櫟眼睛亮亮地看著沈萬沙,“你繼續,快說,後來怎麼樣了?”

他喜歡聽這二人聊天,因為他實在太需要知識量。這倆人愛說話,有時說四方風景有時說風土人情話本故事,尤其沈萬沙,不知道是不是太土豪走的地方多聽的話本也多,好些市井故事講起來還特別有意思!

他嘴巴還特別貧,根本不需要搭話,自己一個人就能講很久……

趙杼再一次覺得盧櫟行為傷眼。說話就說話,拉拉扯扯什麼樣子!還眼睛亮亮的像閃著小星星似的看著沈萬沙,這小子哪有那麼好看!

趙杼要深呼吸,才能忍住身上殺氣。

這種情況直到到了縣衙門前,縣太爺審案。

盧櫟第一次見到古代審案,和電視劇裏演的有些像,公堂大開,上設公案,置文房四寶,紅,綠捕簽,縣令坐于堂上,頭頂‘明鏡高懸’牌匾,兩側列儀仗,青扇、桐棍、儀牌。

審案過程由衙役們敲擊手中水火棍,口中低喊‘威武’開始。

王陳氏與呂三被押上堂,行跪拜禮。

由王富隔房兄長上訴狀,師爺循著口供,一句句問呂三王陳氏,可是如此,同時呈上證物。

從王富牆頭取下的白蒙紙碎片,呂三紙紮鋪子裏搜出來的兇器——綁成‘丫’字形方便紮的竹枝,被猛力撕去一條的衣衫,以及,王富的驗屍格目。

其中最重要的證據,就是從王富屍體上取下的布條,與呂三衣服撕破之處完全吻合。

證據講究清楚明晰,驗屍格目也被師爺口齒清晰的讀完,末了,縣太爺驚堂木重重一拍,中氣十足大喝,“鐵證如山,堂下敢不認罪!”

有條有理一套下來,圍觀百姓心情都很激動,有罵王陳氏不要臉勾搭男人的,有罵呂三心狠手辣的,更多的,在讚歎這份十分具體精彩的驗屍格目。

張勇將驗屍過程寫的很詳細,除了盧櫟口述部分,連盧櫟做了什麼,為何那樣做都寫了出來,雖然最終未寫盧櫟名字,但這樣精准的驗屍格目,灌縣好一陣沒見過了。

大家都在悄聲問,縣裏請了新的厲害仵作麼?真這樣的話就太好了,不用求鄰縣那個老不死了!

灌縣是個小縣,命案發生數目不多,但需要時沒有仵作就特別糟心,別縣的做事很敷衍,哪里有自己人好用?百姓們家裏有人去世,都是極悲痛的事,都想知道個具體死因告慰死者及親人,仵作並非只驗命案,所有地方,但凡有死者,都須得仵作看上一看,方能好生下葬的。想也知道,普通死亡人家根本不會來。

與百姓們議論不同,沈萬沙大眼睛閃啊閃,非常興奮的扯著盧櫟袖子,“是你驗的對不對?一定是你驗的!好厲害!可惜我沒趕上!”

盧櫟有些不好意思,他不覺得這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於他而言,只是運用了下自己的知識,而這個案子其實很簡單,換了別人也能輕鬆破案。

他不說話,張猛搶著替他說,“你是不知道,我櫟哥超厲害的!他看了一屋子書,學了很多很多,沒准還可以驗骨呢!”

“驗骨!”沈萬沙眼睛瞪的更大,立即朝盧櫟證實,“真的麼?你竟還能驗骨?”

盧梭看了張猛一眼,張猛摸了摸鼻子,討好的笑。

“大約可以吧……有機會的話。”盧櫟說的模棱兩可,古人對屍體,尤其屍骨,態度很神聖,他不好說大話。

沈萬沙差點尖叫,盧櫟眼疾手快的捂了他的嘴,眼睛往兩邊掃,示意他注意場合。

沈萬沙這才眼珠子亂轉的點頭,等盧櫟手放開,他湊過去與他咬耳朵,“以後小爺就跟著你了,你好好表現!”

盧櫟失笑。

趙杼這次沒忍住,大手一伸,把盧櫟拽了過來,陰著臉眯著眼看他——光天化日,不要傷風敗俗!

盧櫟撞上他堅硬的胸膛,硌的背疼。

他眨眨眼,覺得很奇怪,明明認識趙杼不久,可趙杼什麼情緒,想表達什麼意思,他竟都能猜到……他看了看左右,理直氣壯的瞪回去——都是男人有什麼要緊!

案子判的很快,呂三被判死刑,王陳氏不守婦道,還意途攀汙,鞭三十,關五年。

盧櫟不知道這判的算輕還是重,他覺得他該學習下大安的律法了。關於王陳氏,他曾與張勇提過兩句,畢竟不是主犯,若能輕點就輕點,不知道起作用了沒有。

看過申案,盧櫟拉著張猛沈萬沙離開,準備在街上逛逛,至少買點吃食,不然他和趙杼得挨餓了。

沈萬沙和張猛興致很高,一路聊的口沫橫飛。

直到不經意間經過打鐵鋪子,老闆看到盧櫟立刻叫住了,“您的東西好了!”

盧櫟很驚訝,“不是至少得等七日麼?”

“那是因為前幾日接了單子,得按順序來,不妨那人退了,我得了空,就把少爺您的給打出來了!”老闆非常熱情的把人讓進去,將東西擺出來,“怎麼樣,可合心意?”

器械形狀各異,大小不一,泛著金屬冷光,跟著進來的張猛和沈萬沙下意識頭皮發麻,倒退了一步。

盧櫟卻覺得十分親切,這是哥哥用的東西……哥哥曾把著他的手,教他怎麼用這些東西,怎麼根據痕跡找出兇手,告慰死者亡靈……

一一拿起刀具看過去,足足過了一柱香的時間,盧櫟才微笑著看向老闆,“謝謝,我很滿意。”

老闆笑容很憨厚,取來一隻薄鐵盒子,“這個送與少爺,正好裝這些物什。”

盧櫟道謝,將余錢結了,示意趙杼幫他提著箱子,走出打鐵鋪。

沈萬沙好奇地問,“這些是做什麼的呀……”

“驗屍。”盧櫟言簡意賅,“有時只看到表面,看不出傷情,需得剖開看內裏。”

沈萬沙驚的跳起來,“你是說、說、把死人剖、剖開!”

張猛卻很高興,“櫟哥你看了解剖死者的書了?”

“嗯。”盧櫟先微笑著看了看張猛,之後眼梢微挑看向沈萬沙,“怎麼,少爺怕了?”

“怎麼可能!”沈萬沙拉住他的手,“少爺這是激動!激動!”

沈萬沙一想到刺激畫面,就激動的不得了,熱切提議,“擇日不如撞日,不如我們現在就去山陽縣吧!”

第21章 寺廟

擇日不如撞日,不如我們現在就去山陽縣吧!

沈萬沙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簡直在放光,滿滿都是期待,像個支著耳朵搖著尾巴的大狗,讓人特別不忍心拒絕。

然而盧櫟還是毫不留情地拒絕了他,“不好。”

沈萬沙的耳朵瞬間耷拉下來,眼睛都失了神采,可憐巴巴地問,“為什麼啊……”

“你出門不收拾東西,不看時間的麼?”盧櫟歎氣,“路上總要有替換衣服,常用物品,而且這個點了,鄰縣再近,一個下午趕到還是有些勉強,你是準備路宿荒野嗎?”

沈萬沙一聽因為這個,情緒立刻恢復,小手一揮,“我以為什麼呢,這算什麼事!收拾什麼東西,少爺有錢,一路買就是了!”

他眼睛一掃,指著街邊,“那邊就有成衣鋪子,看裝修檔次應該不太低,旁邊挨著就有糕點鋪滷味鋪,咱們現在過去買全不就是了?至於路宿荒野,張猛說知道車馬行在哪里,我們再去買幾輛好車……”

沈萬沙一一指著街邊鋪子,說可以在這裏買什麼在那裏買什麼,最後一拍手,“這就齊活了!不需半個時辰,咱們就能出發,我還可以給你買個小丫鬟,保證把你伺候好了!”

盧櫟指了指趙杼手裏提著的箱子,“我這東西……還沒好生放回去。”

“這有什麼問題,我專門買個寶箱給你鎖上,還找人看著,要是丟了,我賠你兩套金的!”沈萬沙搖著盧櫟袖子,“你看所有困難少爺都給你解決了,咱們這就去山陽縣吧,啊?”

盧櫟看著他,面色躊躇。

張猛微微低著頭,從剛剛開始就沒說話,像是有點不高興。

沈萬沙注意到了,怕盧櫟受影響,立刻問,“小猛怎麼了?”

張猛幽幽歎氣,“你們都去山陽,留我一個人……”

“哦,對,你爹不讓你去。”沈萬沙眼珠子轉了轉,“可是你爹為什麼不讓你去呢?話說的淡,只說擔心你不懂事,可沒准是那處有危險呢?你爹雖然厲害,但那畢竟是鄰縣,沒有咱們的人……如果我和盧櫟去了,沒准能幫你爹呢!”

張猛最崇拜他爹,沈萬沙的話立刻把他嚇住了,他越想越擔心,想跟著去吧,又放心不下娘親,爹說的對,娘親一個人在家不安全,可爹不安全了怎麼辦!

他知道沈萬沙有錢,可以請很多幫手,櫟哥身邊站著的人好像有武功,如果他們去了……

張猛咬咬牙,拉住盧櫟袖子,“櫟哥,你去幫幫我爹吧!”

盧櫟眼神複雜地看著張猛,孩子你到底腦補了些什麼……

他瞪了沈萬沙一眼,不好說沈萬沙是故意騙他,摸了摸他的頭,“小猛,你放心,張叔不會有事的。我的確有事要去山陽一趟,如果有需要,自然會幫你看著的。”

張猛不知道怎麼的,就是特別信任盧櫟,好像盧櫟在什麼問題都能解決似的,他笑容有些羞澀的推盧櫟的手,“哥我都大了,你別摸我頭了……”

盧櫟笑笑,看向沈萬沙,“大少爺這麼熱情,看來我只好承情了。”

沈萬沙拍胸脯,“一切包在我身上!”

三個少年又聚頭在一起,討論都要買什麼東西。

這期間,趙杼自始至終站在盧櫟身邊,視線未離他半分。

他這個未婚妻,實在很奇妙。

性格有些怪,說話也有些怪,像不通世俗的人。也不知道他這些年都看了什麼書,討厭出門到何種境地,與外界都脫了節。

可他並不惹人討厭。相反,很有種讓人探尋的欲望。

剛剛在打鐵鋪子裏,這人看著那些形狀奇怪的刀具,眼神很溫柔,仿佛透過它們看到了什麼,一時間身形都有些朦朧,他差點上前抓住他,害怕他消失。

身為大安王爺,一路風雨成長,他自認見識不少,可那些刀具,他一點也不認識,聽這人意思,都是用來驗屍的。

驗屍需要這麼多工具?他可從未聽說過。解剖死屍,更是見所未見。

他這個未婚妻,單薄瘦弱的身體裏,仿佛藏了很多東西,燦爛的笑容下,也似深埋著莫名情緒。很麻煩,可若能一層層剝開,肯定非常有意思……

就是太不檢點了!

趙杼見幾個人說著說著話又手拉手,冷了臉,大步走過去把盧櫟揪出來,將薄鐵盒子塞到他手上,“我累了。”

盧櫟額角直跳,信你才怪!你丫一米九多的大個子,手長腳長哪哪都是肌肉,拎這麼個鐵盒子不到十分鐘就喊累,騙鬼呢!懶筋犯了吧!

絕不允許惡意偷懶,盧櫟微眯著眼,手抬著箱子一頭,另一頭重重砸在趙杼大手上,“我也累!一人一邊,不許叫苦!”

箱子不算大,兩人要一起抬,勢必會離的很近,趙杼心說盧櫟又撒嬌,非得時時纏著人。不過盧櫟這樣就不好跟別人太近,勉強達到了他的要求。

趙杼非常好心的把手移到箱子的中間位置,讓大半力量落在自己這頭,覺得自己實在是一個非常大度非常親民的好王爺。

沈萬沙買起東西來速度奇快,簡直稱得上穩准狠。他眼睛非常利,第一時間就能在一堆東西裏把最合適合用的東西挑出來,然後迅速討價還價,付款,果然不到半個時辰,所有出行的東西已經準備齊整。

盧櫟看的目瞪口呆,果然土豪也不是那麼好當的,人家有自己的專業本事……

沈萬沙還真買了個精緻箱子,將盧櫟的工具箱放了進去。薄鐵盒子應對打磨細緻,雕花精美,用料上乘的木箱,盧櫟覺得有點傷眼……沈萬沙卻不在乎,在他看來,有用的東西就是好東西,值得好生放置。

在盧櫟的要求下,沈萬沙最後只買了兩輛大車,請了兩個車夫兼打下手,並沒有買奴僕。三人出行,需要的東西並不多,大半都裝在一輛車裏,三個人則一起坐在另一輛車裏。

沈萬沙最後檢查了一遍東西,吩咐出發,上了車,發現趙杼大馬金刀的對著車門坐著,盧櫟靠在窗邊,二人相貌都很出挑,當得人中龍風,一個霸氣端坐,一個微笑隨性,畫面無比協調,好像很般配的樣子……

沈萬沙用力搖搖頭,讓自己冷靜下來不要亂想,坐到盧櫟對面,笑眯眯說,“我問過車夫了,咱們趕趕路,能到山陽縣,但恐怕進不了城。正好山陽縣郊有個特別有名的慈光寺,咱們可以借宿一晚。”

趙杼一如既往的散發高冷氣息,沒有說話,盧櫟心內歎氣,“怎麼都行,我沒意見。”

他見上車趙杼舔唇都舔了三回了,沈萬沙也是,買東西時就聽到肚子叫了兩聲,定是渴了餓了。可二人上車後就穩穩坐著,動都不動一下,明明磁桌上就放著茶壺,溫度正好適口,桌下抽屜裏有點心有肉餅有滷味,兩人就是不動!

這是被伺候慣了吧……

明明該做事時也很勤快,偏偏這時像豬一樣懶……

盧櫟心底默默再歎一聲,認命的拿起茶壺,給趙杼倒了杯水,塞到他手裏,又打開桌下的小抽屜,“大少爺,你要吃什麼?有牛肉餅細花卷綠豆糕千層酥……咦,綠豆糕裏竟然混進了紅豆餡的,就一個!”

盧櫟兩根手指把那顆紅豆糕拈出來,非常驚喜的往沈萬沙的方向送,“快吃了,肯定有好運!”

沈萬沙也開心,“嘿嘿少爺我就是命好,快,小櫟子你喂我!”

可這糕點還沒送到沈萬沙身前,就被截住了。

趙杼穩穩握著盧櫟的手腕,眸色有些深,“我要。”

盧櫟眨了眨眼,“你不是愛吃肉?”

趙杼眼梢微垂,靜靜看著盧櫟,“我餓。”

盧櫟:……

餓就餓,裝什麼可憐……你一一米九的大個子,做這樣的表情很可怕你知道嗎!

盧櫟手勁比不上趙杼,趙杼稍稍一使力,盧櫟的手就轉了方向,將紅豆糕喂到了趙杼嘴裏。

沈萬沙一直張著嘴,起先是因為盧櫟要喂,之後麼……被面前畫面驚得沒合上。

這位趙大哥……太有氣勢,連他這樣見多識廣的都能震住!可這麼有氣勢的人,怎麼好像有點……不要臉?他這是在纏著盧櫟?看上盧櫟了?

那他要不要私下提醒下盧櫟?旁的不說,盧櫟可還與平王有婚約呢!雖然盧櫟說過要與平王退婚,可平王不是好惹的,如果盧櫟真的要跟這人好,得秘密來吧……

沈萬沙很糾結。

盧櫟看他有點蔫,以為他餓的不行了,趕緊拿出一個牛肉餅遞過去,“你說喜歡這個味來著。”

“哦。”沈萬沙接過來看了看趙杼,趙杼斜斜睨了他一眼,眸內隱含殺氣。沈萬沙縮了縮脖子,決定裝鵪鶉,反正事情沒多糟糕,自己也算有些身份,小櫟子真遇上什麼了不得的麻煩,他偷偷搭把手就是了……

到得夜裏,馬車果然行至慈光寺,車夫趕著車上山,敲開廟門,寺裏知僧很和善,給他們指了一處廂房。

盧櫟與眾人一起過去,發現這些廂房大約都是為夜來客人應急的,與寺裏各大殿,香院還遠,相連院門全部上了鎖,不讓人隨意走動。

走了半天很累,夜裏又冷,大家稍做洗漱就睡下了。

好在廂房地方夠大,一人一間屋子,非常夠用。

邢左和洪右蹲在牆頭,小聲嘀咕,“王爺怎麼還出來?”

“許是和盧公子有話說。”

“盧公子屋裏燈都熄了,怎麼可能有話說!”邢左伸長了脖子往遠處看,邊看邊歎氣,“我以為王爺一時玩興大,忘了正事呢,沒想到原來他早知道盧少爺要過來,正好趁機……”

“王爺雄才大略,豈是你我能猜到的。”

……

盧櫟以為身體累了會睡的很好,可這晚他睡的非常不踏實,總覺得有人在盯著他,好像是鬼……夢境千奇百怪,醒時不相信的東西,會在夢裏詭異經歷,嚇的心尖都打顫。

醒來時盧櫟差點喊出聲,夢裏的鬼長的太嚇人了!身上一塊好皮都沒有!

然後更讓他驚嚇的,是沈萬沙鬼哭狼嚎的聲音,“啊啊啊盧櫟死人了有屍體好可怕啊啊啊啊——”

第22章 虎咬

盧櫟神智瞬間清醒,嚴肅地看著狂奔過來的沈萬沙,“你說有屍體?”

沈萬沙扶著膝蓋喘氣,“我哪敢用這種話騙你!就在外面山腰,我親眼看到的!肚子破了,腸子流了一地,太嚇人了!”想起那畫面,沈萬沙就有點噁心,捂著嘴欲嘔。

盧櫟迅速起身穿衣,“你是怎麼發現屍體的?可有接近?當時可還有別人?可通知了官府?”

沈萬沙一直想看盧櫟驗屍,覺得特別刺激,可真正看到屍體慘狀又很害怕,心跳的怦怦響,腿都有點軟了。他知道事態嚴重,人命不可輕,咬著唇努力回想,可腦子裏滿滿都是屍體模樣,眼前一片血光,“我、我不知道!”

盧櫟披上棉袍,走過來雙手放在沈萬沙耳邊,捧著他的頭,靜靜看著他的眼睛,“聽我說,聽我說,安靜點……”

許是他眼神太安靜,聲音太輕柔,沈萬沙眸裏雖仍然慌亂,心神卻慢慢穩了下來。

“死人不可怕,殺了他們的才可怕,你是在幫助別人,沒什麼好怕的……”看沈萬沙冷靜下來了,盧櫟繼續穿衣服,“……能想起什麼嗎?”

沈萬沙吞了口口水,聲音有些抖,“不知道怎麼的,夜裏沒睡好,我起的很早……瞧著你們都在睡,我一人無聊,看著遠處山景好,便想出去轉轉。與寺裏相連的門沒開,進不去大殿看師傅們早課,我便出了寺,往東邊走。東邊有片林子,好像有梅花,走近看一定很美……那邊沒路,我走的深一腳淺一腳,眼睛離不開地面,不知不覺偏了方向,然後突然就看到一個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肚破腸穿,滿地是血……”

沈萬沙說完仍然有些後怕,見盧櫟正目光鼓勵地看著他,深深呼氣,“我沒靠近,我不敢。那裏也並非只我一個人,有個年輕僧人正從對面方向走過來,看到了屍體,嚇的扔了掃帚,一屁股坐到地上,聲音都喊破了……”

“他連聲念阿彌陀佛,說要通知長老和官府,我幫不上忙,便回來找你了……”沈萬沙說完,神情仍有些不安,“實在太嚇人,我沒靠近屍體,那年輕僧人也沒有,我倆什麼都沒幹,不會有事吧啊?”

盧櫟安撫他,“官府問案,據實以答就是,證據不會說謊,兇手藏不住,不是你做的,就不會栽到你頭上,放心。”

之後盧櫟開始在屋子裏轉,他想去看屍體,想驗屍,可這裏不是灌縣,沒有張勇護著,沒有官憑文書,誰會信他,誰會讓他驗?

這山陽縣可和灌縣不一樣,人家是有仵作的。

沈萬沙看著盧櫟在屋裏轉圈,不知道是盧櫟的安慰起了作用,還是時間夠久,他漸漸的不害怕了。再然後,他就興奮了。

他眼睛亮亮地看著盧櫟,“你不是會驗屍,要不要過去看看?”

盧櫟攤手,面有愁色,“我不是官府的人,恐怕不好靠近。”

沈萬沙皺了眉,“也是。”

兩個人一起想辦法,突然,盧櫟腳步停下,問沈萬沙,“你說……如果我以平王未婚夫的身份,能不能介入?”

“是個好主意……如果這裏的縣官足夠膽小,不負責任,你瞎胡鬧他都得依著你。”沈萬沙摸下巴,“不過前提是,你得讓人相信此事,還得讓別人服氣……”

想著張勇就在此縣借調,盧櫟驗屍本事亦是高超,他猛的一拍椅靠站起來,“不試試怎麼知道!我幫你,咱倆一塊去!”

沈萬沙眉梢上揚,眼睛裏滿是興奮,盧櫟略沉吟,也想到了張勇……他勾唇一笑,清澈雙眸裏似有流光輾轉,自信又耀眼,“我亦有此意。”

二人一拍即合,穿了保暖皮裘披風,開門往外走。

正好看到迎門而來的趙杼。

趙杼眼神明亮,一身寒氣,鞋面有塵,不像才起床,明顯從外面回來。

盧櫟想不出一個腦子有問題的人會一早去哪里浪,但此時他沒心思問,“沈萬沙在東側山腰發現不明死屍,我欲前往,你呢?”

趙杼看都沒看站在一邊的沈萬沙一眼,直直看著盧櫟,“自是同去。”

盧櫟點了點頭,越過趙杼直直往前走,好像趙杼的出現於他而言並不重要,他現在心裏滿是屍體……

趙杼犀利目光落在沈萬沙身上,莫非這小子又挑撥了?

沈萬沙悶頭小跑跟上盧櫟,不關他的事啊,不要用那種殺人的眼神看他,好害怕!

盧櫟盯著地面,順著沈萬沙指點,很快看到了屍體。

可他沒想到現場這麼多人,除了死者,還有十數人。

東側站著四五個穿著不一的和尚,有的年紀大,穿著袈裟,有的年輕,只著素色僧衣。北邊站著二人,一人四十歲上下,頭戴襆頭,穿圓領青色官袍,腰束革帶,明顯是個官,看打扮,應該是縣令品級;另一個五十多歲,鬍鬚灰白,穿著深色長衫,姿態矜傲,此刻正與縣令在說什麼,一副自信模樣。

這二人對面,站著兩個著公服的捕快,另有幾個捕快散在四周察看。

不用問盧櫟就知道,北邊那兩個,恐怕就是山陽縣令及仵作了,只是他們為何到的這麼快?

他疾步走過去,並沒有妄動,而是認真環視環境一周,再觀察死者。

死者仰臥,髮髻松,眼睛睜開,表情驚恐。身上衣衫較薄,前襟靠下完全破碎,隱有齒痕,顯是被利齒撕破。無衣物遮擋,死者肚腑坦露,紅肉翻出,肋骨森白,內臟處糊塗一片,混有黃白濁物的斷腸一頭在死者身體裏,一頭滑到地上,十分可怖。

看到死者身上諸多痕跡,盧櫟目光微閃,這人死的相當可憐,被野獸咬噬時大約還活著……

此時那老仵作正在與縣令說話,“……綜上,很明顯,這是虎咬致死!”話音非常篤定。

縣令背著手,“也不奇怪,冬日食少,野獸餓極之時,確會攻擊人類,所以獨自一人,又在天黑之際,不能接近山林。”

“大人英明。”老仵作彎身拍馬屁,“若治下都能聽您勸誡,必不會有如此多人枉死。”

“也是得興高才,一雙慧眼識遍所有屍體表徵,本縣有了你,才得以沒有冤魂啊。”縣令大概心裏高興,也順著話音捧人。

兩人你來我往好一番吹捧。

盧櫟實在看不下去,“兩位真是情深義重啊……可惜證據不會說謊,我離這麼遠,都能看出這是一起他殺命案,您二位三言兩語就定了虎咬致死,不怕死者亡魂夜裏去找你們嗎!”

他話意犀利,聲音洪亮,縣令雖說沒有當場變臉,但唇角下撇,明顯不高興,現場氣氛凝重起來。

老仵作心下一驚,目光淬了毒似的瞪向盧櫟,“哪里來的黃口小兒,張嘴就敢說話!這明明是虎咬致死,如何是他殺!”傷處多有齒痕,鋒利至極,大小不似人類,這山中有虎誰都知道,怎麼可能不是虎咬!

他做仵作多年,傷口是人為還是野獸咬噬還是看的出的,他對自己判斷非常有信心,罵一個小輩絲毫無壓力。

哪知罵完正準備等人下跪認錯呢,就覺得後背發涼,一回頭,就對上一人目光。這人身材高大,眸中殺意很盛,好像對他的性命非常感興趣。見他回頭,這人還緩緩伸手,有意無意地摸了摸脖頸……這是在威脅他!

他自認年紀大見識多,這可樣強烈嗜血殺意卻是第一次經歷,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可這人威脅他後,悄無聲響的站到了黃口少年身邊,他們是一夥的!

再仔細看,他發現這人雖然身材高大長的特別壯,但身上衣服料子並不怎麼樣……他重新挺直了身板,瞪著盧櫟。

“你只看到死者肚腑咬痕,就斷定死者為虎咬致死,”盧櫟冷笑,細瘦手指指向屍體,“你看到他臟器並肋骨上的傷痕了麼?未被啃咬完全的部位,隱有平滑傷口,上寬下窄,分別是利器所傷!”

老仵作眼神微閃。大冬天的,一大早被拽來看噁心屍體,沒准願意幹。本就是荒野死屍,嚴不嚴格也沒人在意,虎咬傷人也不新鮮,所以他草草看過就給了結論。

他的確沒看到盧櫟所說表徵,但他看過屍體,如果表徵很明顯,他不可能看不到,所以這些痕跡一定很輕微,輕微的東西本就模棱兩可,說它是就是說它不是就不是。

他不可能在這裏被個毛孩子壓制。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語態高傲,“此乃官府辦案,無關蠢人還是走遠些好,驗屍可不是過家家,隨便一個阿貓阿狗看兩頁書就能懂的。”

盧櫟看了眼沈萬沙。

沈萬沙興奮地跳出來,指著老仵作的鼻子就罵,“放肆!你這老貨可知道他是誰,就敢這樣說話!”

老仵作很鎮定,“不管是誰,都不能影響老夫辦案!”

“老子呸你一臉!”沈萬沙背著手揚著下巴,“這位可是平王未婚妻!平王知道麼?帶幾十萬大軍進京皇上都不管的,你說能不能管你這芝麻大小縣的小小驗屍之事?我告訴你,這位可是王爺的心頭肉,你要惹得他不高興,別說你,你一家人的狗頭,便是這山陽縣,恐怕也得帶著陪葬!”

第23章 身份

平王未婚妻?王爺的心頭肉?

盧櫟眼角直抽,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他是男的,就算有婚約也是未婚夫!心頭肉又是什麼鬼,他連平王都沒見過!

盧櫟清咳兩聲,朝沈萬沙使眼色:吹過了啊,低調,低調點。

沈萬沙擠眉毛:怕什麼!反正平王又不知道,不把你吹成紅顏禍水怎麼嚇趴這群人!

盧櫟撫額。尷尬側首時看到了趙杼的臉,趙杼表情很……怎麼說呢,很複雜,好像很難理解似的……

盧櫟惡狠狠瞪了他一眼,揚起下巴:看什麼看!老子就是平王訂了婚的男人!不過就是男人和男人,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趙杼:……噗。

原來他這未婚妻這麼崇拜他,這麼迫不及待的嫁給他,還幻想成為他的心頭肉!這副心裏承認臉上不承認的樣子也是有夠特別。

盧櫟避著人悄悄沖趙杼揚了揚拳頭:噗個p!再笑揍你哦!

趙杼別開臉,擔心自己不能保持王爺風度,笑成傻子。這孩子太可樂了!

如果小傢伙一直對自己這麼愛慕,再稍稍改一改不檢點的毛病……他可以考慮將腦子裏的調|教方案調整的溫柔一點。

之後他看了看睜眼說瞎話的沈萬沙。

沈萬沙後背一涼,回頭見趙杼在看他,目光仍然冷,殺氣……好像並不多?他咧開嘴,沖趙杼笑了笑,略帶討好。

趙杼只睨了沈萬沙一眼,視線就轉向現場他人,沈萬沙松了口氣,不知怎麼的,這位趙大哥給他壓力特別大……

聽完沈萬沙的話,老仵作直接愣住了,平王?平王未婚妻?那麼遙遠的人,與他有什麼關係?

縣令聽完腦子裏立刻轉開了,身在官場,沒什麼後臺,想要一帆風順,怎麼小心也不為過。平王大名簡直如雷貫耳,他如何不知!但他所處階層太低,從未與這等高貴人物接觸過,面前少年是不是與平王有關,他一點也不能確定。

世間行騙之人騙術高超,什麼招數都有,如果他認錯了人,實在丟臉,自家門口以後都不好混;如果他不信少年言語,而這人又的確是平王未婚妻,那他後半生,別說仕途了,能不能保住命都不一定。

必須謹慎。

縣令挺著腰,神態穩重,官威十足,“少年,話不可亂講,任何事,都要講憑證的。”

沈萬沙冷冷一哼,“好叫你們知曉,這位少爺,姓盧名櫟,現居灌縣城東四方巷劉家,隔壁就住著縣裏捕頭張勇。盧櫟與平王確有婚約,四鄰皆可為證!”

縣令聽到張勇的名字,立刻精神一震,日前他曾與灌縣調捕快幫襯,來的人裏好像就有張勇這個名字!若是如此……若是如此,他只消問過張勇,便可知真假!

和尚來報案時,他就派人下山去衙裏傳人,想來不多久張勇就能到。

眼下,他只要穩住局勢就好。

縣令心裏轉了好幾圈,才緩緩開口,“此地發生命案,本官心系真相,只盼予冤魂告慰,它事皆可退讓。你們身份如何,本官皆不在意,只是聽這位小兄弟之言,仿佛懂驗屍之事?”

盧櫟微微頜首,“很懂。”

老仵作聽到縣令說話時臉色就變了,他不傻,立刻明白了縣令意思,可讓他退後一步實在不甘,聽到盧櫟的話更覺噎的慌,忍不住冷笑,“好大的口氣!”

縣令沒生氣,“本官姓黃,乃是此地父母,這位是本官治下仵作,姓王名得興,性子有些直,但手上本事亦是不俗,小兄弟不要見怪。”

“黃大人客氣,喚我名姓即可。”盧櫟拱手為禮,“如今屍體在此,客套話就免了,黃大人若不介意,在下欲看一看此屍。”

黃縣令立刻讓手下讓開,“盧公子請。”

盧櫟這才得以靠近。他走到屍體面前,蹲下去細細察看。

王得興也再次看了看屍體,冷笑一聲,“盧公子說死者是他殺,就憑這肚腑脅骨間不明確的傷痕?這也可能是虎齒留下的!”

盧櫟正忙,懶的搭理他,問沈萬沙,“你可見過野獸撲殺獵物?”

沈萬沙點頭,“見過的。”

“它們都怎麼做的?”

沈萬沙摸著下巴回想,“先是潛藏,再是追吧……追上了沖著脖子一咬,把獵物咬死,就可以享受美味了。”

“你看,”盧櫟頭也不抬的對王得興說,“外行人都知道,野獸撲殺獵物必是先要咬住脖頸致命之處,等獵物不再掙扎了再慢慢享用,這具屍體,頸間可有傷痕?”

“死者肚腑大開,手腳,身體其他部位只是隱有擦傷,好像安靜躺在這裏等虎咬,正常人會如此?”

這話在理!

王得興倒吸一口氣。野獸傷人的確要將人先咬死才吃……但他不可能認錯,梗著脖子道,“也許虎來撲殺他時,第一口正咬在肚子上!”

盧櫟靜靜掃了他一眼,“他不是被虎咬的。”

這個王得興不同意,“這明明是野獸齒痕!”

“是野獸齒痕,但不是虎。”盧櫟指著著傷口四周,“貓虎一類,喜歡抓撓,便是傷人,也不可能只有咬痕沒有抓痕,死者身上沒有抓痕,一定不是被虎咬的。傷口四周犬齒鋒利,痕跡尖銳,應該是狼這樣的動物。”

“那就是狼一口咬住死者肚腑致死!”王得興這時倒變的很快。

盧櫟沒理他,繼續看屍體。

驗屍得找一房間,清洗傷口才好查探死因,現在初檢,更多需要注意的是現場情況。

他看了看死者姿勢,往後走了兩步,發現地上有深深兩排腳印,看形狀,應該是死者的。

盧櫟沿著腳步往後走,越看眉頭越緊。這兩排腳印,一行豎直朝前,一行略橫,步子間隔非常大。

他朝遠處看了一眼,發現腳印的方向,正朝著寺廟。

他立刻返回,再次蹲下看死者,這次他越發注意,小心翻看死者衣服,很快發現死者肩後有黑色血跡。

他用手指輕輕抹了抹,湊到鼻間聞了聞……

突然臉色大變,不知道怎麼的,第一時間看向趙杼,“附近還有別人遇害!”

趙杼面色沉肅,“去找!”說話間便開始行動。

黃縣令眉頭微皺,吩咐兩個捕快看住現場,命令其他所有人散開,尋找有無他人遇害痕跡。

盧櫟下意識順著腳印的方嚮往寺裏走,趙杼高度警惕,一會兒前面開道,一會兒躍上牆頭遠眺,一會兒折到別處,但不管怎麼走,他始終與盧櫟保護著一定的距離。

沈萬沙一路小跑追著盧櫟,“小櫟子,你怎麼知道還有別人遇害?”

盧櫟嘴唇緊抿,“死者步幅很大,明顯是在跑動,右腳腳印往前,左腳腳印微橫,說明他一邊跑一邊回頭看……有人在追他。他口鼻七竅皆無血跡,創傷又多在前胸肚腑,如何後背有血跡?血跡深黑,味澀,顯是中了毒……那血,是別人的。”

沈萬沙差點捂了嘴,“你是說,有人殺了人,還不只殺了一個?”

盧櫟沒說話,算是默認。

沈萬沙神色凝重,不再說話,仔細查看周邊,希望能幫上忙。

與黃縣令一路的王得興眼神很是輕蔑,“大人也太看得起他了,不過是個黃口小兒,胡言之語也作的准?還請師傅們大張旗鼓的找人,這是佛門清靜之地,有個人被狼咬死就已經很嚴重了,怎麼可能會有多人遇害?稍稍用用腦子就知道了。”

黃縣令心底其實也同意王得興之言,而且在此時機,山陽最好不要出大案,沒准那位按察史就在附近。但不確定盧櫟身份之前,他不能太過武斷。

“無妨,就算是多此一舉,找過了也能得個安心。”黃縣令心裏算著時間,“縣衙到這裏,半個時辰應該足夠?”

王得興也立刻想起,那個叫張勇的捕快一定會隨著人過來。他眼珠子轉著,“如今無雪,路上好走,應該不需要半個時辰。左右無事,我去找人催一催。”

黃縣令見王得興識眼色,‘唔’了一聲全做答應,眼神讚賞。

哪知並沒有平靜很久,突然寺裏北面某處傳來破天驚叫,驚起飛鳥處處,“有死人啊啊啊——”

黃縣令心下一涼,竟然真的有!

如果真有多人遇害,這案子便瞞不住了……要如何破案才好?他非常發愁。

“走,我們過去看看。”

王得興隨黃縣令往外走,“大人何必擔憂?有老夫在,保證能抓出兇手,破解此案。”

黃縣令歎息一聲,“得興啊,這次可全靠你了……”

“大人勿憂……”

二人循著聲音的方向走去,不多時一個僧人跑了過來,為他們引路。

寺廟的東北角,有一片小院,修的非常清雅,常與大家香客暫住,黃縣令很熟悉。此時從東往北數的第三間,院門大開,裏裏外外圍滿了人。

王得興讓捕快清出一條路,“大人請。”

黃縣令走進院中,還沒覺得怎樣,走到正房,被駭了一跳。

他為官多年,官司斷了不少,死者慘狀更是見過很多,自信任何情況下都會穩如泰山,可看到房間內境況,他還是沒忍住,退了兩步。

第24章 多屍(三合一)

沈萬沙牙齒打顫,聲音透著可憐,“盧櫟……”

盧櫟握住他的手,“不要害怕,沒事的啊……沒事。”他看向沈萬沙的眼神有些複雜,從沒經歷過這樣場面的小土豪,一天見兩次屍體,次次都是他第一個發現,還一次比一次慘,換誰誰都受不了。

站在房門外,看到內裏情況,盧櫟並沒有太多時間安慰沈萬沙,他得進去察看屍體情況。

所以他把沈萬沙的手遞給趙杼,“他嚇著了,你幫忙照顧下。”

趙杼抱著胳膊,犀利,帶著殺氣的目光朝沈萬沙一掃——

沈萬沙立刻縮了脖子,收回手,臉上勉強帶出個蒼白的笑,“我、我不怕……小櫟子你去忙吧……”

盧櫟眉頭微蹙,狐疑的看著他,“真不怕?”

沈萬沙迅速看了眼趙杼,頭搖的像撥浪鼓,“真不怕!”

開玩笑,他剛剛只是看到了死人,如果真照盧梭說的做,他可能會變成死人!

這樣一比較,他突然覺得不怕了。‘趙大哥’就是個殺神,氣勢跟閻王爺有一拼,有他在牛鬼蛇神必然不敢靠近,怕個屁!

他小心跟在趙杼身側進了房間,伸長了脖子看盧櫟動作。

房間裏有四具屍體,皆是男屍。

這個房間坐北朝南,佈置簡單素雅,有桌椅茶具,裝飾小件,樣樣精細看起來極有品味,可現在它們一團糟,散碎在地,破壞的相當徹底。

近門邊有一具屍體,身材瘦長,俯臥,看不到臉,後心插著一把匕首,深到近黑的血液浸入地面。

南邊靠窗的位置,有一屍體,膚黑,仰躺,喉嚨被割破。

房間中央位置有一屍體,方臉,仰躺,心口處破了大個洞,衣襟被血浸透,想必傷時出血量很大。

最後一具屍體,坐在正北方向的羅漢榻上。榻上有引枕,有靠墊,皆繡著佛紋,這具屍體左手搭在引枕上,後腰靠在靠墊上,粗粗一看與常人端坐姿勢並沒有什麼不同。他右手拿著把短劍,短劍劍尖刺著心窩,這樣的姿勢……很像自殺。

此人相貌周正,很有種穩重氣質,就算面部神情扭曲,也能看出,此人大約是個極有主意的人。

盧櫟一邊看,一邊注意不要阻擋捕快們的視線。

現場初檢記錄最重要,古代沒有相機,只能靠人力描寫現場場景,必要時可能還需要畫師。

這個命案現場雜亂,壓抑,血腥味濃重,四位死者都是正值壯年的男子,看衣物配飾,身材手腳特點,並非普通百姓,可能還身帶武功。除了俯臥的看不清臉,其他三位死者皆眼睛大睜,眼角滲血,極為恐怖。

黃縣令在門口停了一停,才長呼口氣,掀袍走進,“情況如何?”

負責記錄現場的捕快快步上前,“回大人,尚需些時間。”

黃縣令‘嗯’了一聲,指了指王得興,“你去看看,等他們現場記錄完畢,就可以移屍檢驗了。”

之後他側身與跟進來的僧人歎氣,“此次怕要麻煩戒圓大師了。”

戒圓大師雙手合十唱了句佛謁,面色悲憫,“我佛門靜地竟出現此等惡事,乃是孽債,但凡需要什麼,大人只管吩咐,本寺必會全力支持。”

王得興四下查看屍體時,盧櫟勾勾手指,讓趙杼低下來點。

沒辦法,他這身體還未長成,稍稍有些矮,估計將將一米七,而趙杼一米九多的大個子,比他足足高出一個頭,想說悄悄話,只能這人將就了。

趙杼微微傾身過來,揚著眉梢,“嗯?”

盧櫟以手遮唇,低低在他耳邊說了句話。

趙杼點頭答應,站直後卻忍不住掏了掏耳朵——好癢!

王得興看完屍體,走到黃縣令面前,“屬下已有初步猜測。”

“哦?”

黃縣令特別希望案件儘快解決,聽到這話還是高興的,“說來聽聽。”

“四具屍體體形年齡相似,身上衣物雖不同,但縫製手法一致,他們應該是個小團體。”王得興一邊說,一邊得意地看了看盧櫟。

盧櫟自然也看出了這點,並不理會王得興挑釁,微笑著以眼神示意:請繼續。

王得興走到羅漢榻上屍體旁邊,“觀此人飾品,氣質,神情,他極有可能是這個小團體的頭兒。”王得興摸著頜下鬍鬚,避開血跡在房間裏小範圍轉,“再觀地上幾人姿勢,他們大約都是被同一人殺害,門口屍體後心插著的匕首,可能就是割破窗邊屍體喉嚨的兇器。之後兇手又殺了此人,”他指著房間中央的仰躺屍體,“然後自殺。”

“這大約是一起自己人因某種原因發生內訌,首領一氣之下殺了手下,理智恢復後又後悔自殺的案件。”

王得興說完,朝黃縣令拱手行禮,“屬下的猜測就是如此了,大人。”

黃縣令點頭,看了看盧櫟,“盧公子有何見解?”

“我從不在證據不齊時胡亂猜測,事實如何,驗屍以後便知,屍體會告訴我們一切。”盧櫟眼眸微闔,面色凝肅。

王得興背著手,“甚少見過凶案,經驗不足的人的確無法推測事實,大人還是不要為難小孩子了……”

沈萬沙瞧不上王得興這副以老賣老,抬高自己貶低別人的作派,悄悄扯了扯盧櫟袖子。

盧櫟本來沒心思與人爭論這些,因為所有不基於證據的猜測都沒用,可沈萬沙一下下拽他,見他不理還猛戳他的背……

他回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沈萬沙:怎麼,不怕了?

沈萬沙沖王得興的方向呲了呲牙,少爺現在不爽這個人,已經沒時間害怕了!

再看趙杼,趙杼眉頭也皺的能夾死蒼蠅,明顯也不怎麼高興。

盧櫟心內歎氣,往前一步,板著臉道,“王大爺此言差矣。”他其實心情也不怎麼美麗,沒誰喜歡被人踩嘛,而且再想驗屍,也得等捕快們忙完了以後。

他一張嘴說了這話,沈萬沙就“噗”的一聲,捂著嘴捧著肚子笑。

趙杼也別開了頭。

王得興差點跳起來,鬍子都翹了起來,“你叫老夫什麼!”

“你年紀已長,叫大爺親切啊,我家村頭一堆大爺,人家聽到了都笑眯眯很高興,怎麼你……不叫大爺,莫非叫大哥?”盧櫟略皺了眉,頗有些為難,“不服老也不是錯,你不嫌棄與我們一輩,我也可隨你的願……王大哥,我說你大概猜錯了。”

“你——”王得興氣的老臉脹紅,咬著牙吼,“你喚我名字即可!”

“小輩哪敢無禮?”盧櫟正色道,“既然你不願意小輩親近,那我便喚你一聲先生好了。王先生,你剛剛的猜測,我並不贊同。”

王得興被他一起一落的折騰,臉拉的老長,你早這麼叫不就得了!又不是不會!他臉色鐵青,聲音裏像夾了冰,“你有何高見?老夫願聞其詳。”

“王先生說這是內訌,黑吃黑,殺了人之後後悔自殺,看起來非常圓滿合理,只是先生是否忘記了什麼?”盧櫟唇角微勾,眸底笑意似帶了些狡黠,整個人氣質極為靈動,配著他這少年年紀,很有幾分純真可愛。

“哼,還有什麼是老夫值得記的麼?”

“自然,”盧櫟指向窗外西南方向,“荒野之外的死者,先生忘了麼?先生即能看得出來這幾人是一個團體,難道看不出,荒野屍體與這幾位元有相似的體態特徵,可能也是熟人麼!”

王得興身子一僵,他的確……一時沒想起來,正撚著手指找理由,盧櫟又說話了。

“大人請看,”他喚了黃縣令,走到房間正中仰躺,胸口破洞的死者身邊,指著地上血滴,“如果事實如王先生所言,榻上死者用短劍將此人刺死,再坐到榻上自殺的話,這血滴方向不對!”

黃縣令靠近幾步,認真看血滴。

“血滴形狀扁圓,一頭圓滑一頭有鋸齒形狀,這是兇手指著傷人之後兇器走動時留下的痕跡,而血滴有鋸齒的方向,必是兇手行動方向!”

黃縣令面露驚訝,因為那鋸齒方向,是沖著這個死者,沒有一滴沖著床榻!

“所以,不管事實為何,這二人的死亡順序,必不是王先生猜測的那般。”盧櫟分別指了指兩具屍體,“一定是兇手故意將現場布成這般模樣,試圖栽贓嫁禍。”

王得興適時冷哼,“你還不是只憑一點猜測就斷言!”

“我之根據自是與先生不同,”盧櫟不著痕跡看了眼趙杼,趙杼站在門口對他點了點頭,他目光微移表示知道,“你看這屋裏淩亂,血跡處處,可仔細看,卻能發現一二規律,真正打鬥時會毀東西,卻不會所有東西都碎的這麼徹底,一定是有人故意為之。你說那榻上之人周正,氣質沉穩,是這群人的頭,但事實可能不是如此,這四人裏,武功最高的,是門邊死者。而且這幾人都有中毒跡象,深淺不一,身體上也隱有淤痕……說明有人制服了他們,將他們一個個殺死,在此期間,荒野屍體可能得到機會逃了出去……”

盧櫟深深歎了一聲,朝黃縣令行禮,“未驗屍,查探,未得到具體證據前,任何猜測都沒有用,請大人速速安排,讓我與王先生驗屍吧。”

“此話在理,”黃縣令站直,“捕快記錄還需要一些時間,不如大家先散開,稍後屍房準備好了,我再派人去請盧公子。”

“正好,我也需要準備一些東西。”盧櫟點點頭,帶著趙杼沈萬沙離開。

他隨身帶著的那套工具是解剖用具,古代驗屍條件不足,還得用這個時候的技術才好。他特別後悔沒有帶自己的仵作箱子,連連歎氣,那些東西準備起來也不容易……

沈萬沙好奇詢問,盧櫟一邊說一邊愁,想著得去趟寺裏廚房,借點酒醋之類的……可是寺廟裏會有酒嗎?

“嗨,我當什麼事呢!你等著,我一會兒就給你辦好嘍!”沈萬沙說完轉身就跑了。

盧櫟眼神複雜地看著狂奔而去很快只剩一個背影的沈萬沙發呆。這位土豪大概又是用他萬能的金錢去辦事了……他突然覺得這種沒有要求回報的付出有點承受不住,才認識不久,這人就願意這麼相信自己……

趙杼不喜歡盧櫟看沈萬沙的眼神,狠狠捏了下他的胳膊,“他應該的。”

盧櫟眼睛睜圓,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什麼叫應該的!人家這種付出很偉大的好不好!

趙杼霸氣冷哼,不讓這小子去難道讓我去麼!我可是王爺!

盧櫟越來越覺得腦子被摔成豆腐腦的人無法理解,乾脆不理他,靜靜坐在一邊喝茶,蓄養體力準備驗屍,同時腦子裏一遍遍過剛剛看到的場景,想著各種可能性。

這個時間很久,盧櫟與轉回的沈萬沙,趙杼一起吃了一頓飽飽的早飯,又喝了一壺清茶,等到了沈萬沙讓人買的東西,縣令那邊才傳來消息,請他過去驗屍。

盧櫟把可能用到的東西找了個箱子裝起來讓趙杼提著,帶上沈萬沙,三人一起與前來報信的人走到一處偏僻院落。

冬日山上寒涼,溫度可能到了零下,房間為了保存屍體,並沒有放置炭盆,顯的特別陰冷。

盧櫟走進去,發現張勇也在,“張叔!”

張勇笑著與他打招呼,“你來山陽玩也不同我說一聲!”

“擔心打擾到張叔差事嘛。”盧櫟與張勇寒暄了幾句,順便不著痕跡地看了看黃縣令。黃縣令態度更加真誠,身段放的更低,明顯對他更加尊敬……這是找張勇求證過他的身份了。

這就正好辦了。

正事在前,盧櫟張勇都沒有久談的意思,說幾句話,驗屍也不再有人阻攔,盧櫟很快開始準備。

他找僧人要了個盆,將蒼術皂角丟進去點燃,淨過手,從箱中找出要用的工具,走向屍體。

看到王得興站在一旁,“王先生也一起驗吧。”

“那是自然。”王得興亦從張勇那裏聽說了盧櫟身份,甚至灌縣溺水案裏盧櫟的驗屍表現,心裏多了幾分思量。盧櫟對驗屍有興趣,縣令大人意欲成全,可以,但這山陽縣是他王得興的地盤,所有屍體驗證都得他說了算,他不可能幹看著,也洗了手過來。

“少年人有興趣,懂的多是好事,但有些經驗不是看書就能會的,老夫與你把個關。死人不會言語,不能告訴你誰是兇手,你出醜是小事,歪曲事實不能為死者伸冤才是頭等大事。”

盧櫟微笑,“王先生這話錯了,死人……會說話呢。”

王得興冷笑一聲,小孩子就喜歡玩這種文字遊戲,要是屍體真會說話不嚇死你!

盧櫟將筆墨紙硯,遞給趙杼。

趙杼眉梢挑起,“嗯?”什麼意思?

“幫我寫驗屍格目。”盧櫟眼神安靜,“我說什麼,你就寫什麼,一句都不准漏。”

趙杼下巴微側,有點不願意。

盧櫟不高興了,眉行挑的老高:你說過要給我幫忙的!

沈萬沙見氣氛不對,立刻將放著筆墨紙硯的託盤接過來,“我來!我字寫的可好看了!”

趙杼微頜首,表示滿意,盧櫟瞪了趙杼一眼,示意這帳咱們以後再算!

一共五具屍體,身份不明,為免弄混,捕快們將屍體抬過來時給編了號,以甲,乙,丙,丁,戊,天干為號。又以離房間遠近距離,甲為相貌周正氣質沉穩疑似自殺死在榻上的男子;乙是房間中央仰躺,心口有大洞疑似心臟受刺死亡的方臉男子;丙是靠窗仰躺被割喉膚色深黑的男子;丁是門邊俯臥身材瘦高之人。

戊就是最先發現的,在野外肚腑被野獸咬噬的人。

盧櫟深吸口氣,從第一個開始。

“驗——甲字型大小男屍,年三十至四十,體壯,衣襟微散,左胸有平滑銳器傷口,長一寸三分,寬兩分,深三寸,與現場短劍吻合。創口長條狀,未見收縮,隱有血痕,溫水沖洗後消失,泛白,疑為死後傷……”

盧櫟走到死者頭部跟前,“死者顏面青紫,唇紫紅,指甲暗紫,角膜混濁不明顯,結膜下散有針尖狀出血點……死者是窒息而亡。死者身體僵硬,臀部,大腿有塊狀深紅屍斑,指壓完全消退……”

盧櫟微微彎著腰,瘦長細白的手指在死者身上緩緩掠過,眼神沉靜,面色肅然,非常認真。他的動作很輕,好像擔心打擾了死者睡覺,他的動作又很細緻,爭取每一處都看的清清楚楚,不漏過任何一絲痕跡。

一句句屍體表徵從他嘴裏說出來,流暢具體,好像真是死者親口告訴了他一樣。

趙杼靜靜看著,越看越覺得他這未婚妻不尋常。

少年未長成,身形還很青澀,聲音有這個時期獨有的清亮,再瘦臉上線條也跟個孩子似的柔和,相貌再出挑,也不似成年男子。

可他認真驗屍時,就像變了一個人,穩重,可信,權威,周身都散發著正直氣息,就像……就像天邊皎皎明月,有種特別的,驚心動魄的美。

趙杼心尖顫了一下。

他甩甩頭忽略被氣氛影響的情緒,想著或許心中之事明瞭以後,他可以按皇上意願,替他在這天下走一走。反正現在邊關安定,他幾乎沒什麼事,盧櫟又很喜歡驗屍破案的樣子……

沈萬沙一邊看著盧櫟驗屍,一邊運筆如飛,眼睛都忙不過來了……

他知道,他就知道!

他躍躍欲試的湊近些,近距離看盧櫟驗屍。他生來好奇心旺盛,總想看不一樣的風景,經歷不一樣的人生,從碰到盧櫟開始,他就想,只要跟著他,能遇到以前十幾年都沒見過的事,現在果然!

他以前很少見到屍體,就算見到也不是這麼嚇人的,他知道真正面對一定會害怕,但這並不影響,過程很刺激!

盧櫟好厲害!竟然繞著屍體走一圈,就能看出來這麼多!他還可以利用這些找出兇手,這本事太漂亮了!

黃縣令站在遠處,並未靠近,但他也有些好奇。仵作本事有多少,上手一驗就知道,盧櫟這一亮,明顯是高手啊……他招手讓張勇過來,低聲問,“盧公子……可有師承?”

張勇有些不好意思,“說來慚愧,屬下祖父去時留了一屋子仵作相關書籍,屬下及屬下那不成器的兒子都未有天賦,倒是小櫟很喜歡,這些年來,已經將那些書看完了。”

“你祖父是……”

“張成。”

“原來是他……”黃縣令眸色微轉,微微頜首,如果是那位的徒弟,有這等本事也不奇怪。

歷來官府破案都是難事,要靠著為官之人清正,下麵人不敢串連,百姓們大惡的不多,破案才能順利。仵作這一行出現時間太短,有本事的人太少,本朝有名的,名字能傳揚四方,為上下尊敬的只有兩個,這張成就是其中之一。

張成極有本事,對屍體征狀研究極為透徹,人也非常正直,聽說往現場一走,就能知道人是怎麼死的,什麼時候死的,疑犯是誰,有他在,破案出奇的快。可惜他因幼年困苦,腿有積疾,不良於行,不然他的成就,絕不會止於小小灌縣,聽聞有幾個從京城過來的大人相請,他都沒去。

眼前這個,如果真得了張成衣缽,沒准是下一個神仵作,只要他心性夠強,手腕夠硬……

盧櫟驗屍,王得興也驗,也有自己的結論,他對盧櫟的判斷很不同意,“角膜是什麼東西?什麼叫結膜下出血點?你哪里看出這人是窒息致死?這分明要害受刺而亡!”

“角膜……”盧櫟輕嘖一聲,懊悔帶了現代名詞過來,不過如果不出意外,他以後要經常驗屍,眼睛狀態是確定死亡時間的重要根據,不如就在此時推廣好了。

“王先生請看,人的眼睛這裏——這個橫橢圓形狀的,就是角膜。正常人的角膜是透明的,而死人的角膜會隨著時間發展變得混濁,甚至脫落,就像這個死者,角膜基本無混濁,他應該死了不超過四個時辰。再說這結膜……”

盧櫟把死者眼睛扒開,讓王得興看到針尖狀的出血點,“只要是窒息而亡,不管是上吊,勒死,掐死,都會出現這種痕跡,反過來說,只要這種跡象出現,死者必是窒息而亡。”

王得興心下驚疑,臉上卻不認可,“我怎麼不知道你該不會是不懂,胡亂編理由騙人吧!要真由著你說的找兇手,豈不會傷害無辜!”

盧櫟臉立刻冷下來,“王大爺,這世上未知之事多著呢,你無知,並不能代表別人也無知,不懂就虛心點,少爺我好心教教你,不懂也不想學,反而置疑他人,你這樣的,估計老死都不能再進一步。”

王得興被他噎的指著他一個勁顫抖,好一會兒說不出話。

盧櫟又道,“你要不信,回頭再見屍體時自己好生觀察總結一下,就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了。”

說完他不再理王得興,取來酒醋並藤連紙,在懷疑死者身上有傷的位置擦以酒醋,以藤連紙襯之,用棉被包裹。

沈萬沙湊過來,“你這是……在做什麼?”

“我懷疑他身上有傷,用這個方法可以讓傷痕顯現出來。”

“哇……”好厲害!沈萬沙眼睛裏像撒了星星,一臉崇拜地看著盧櫟。

盧櫟做完對上沈萬沙小狗一樣的眼神,“這麼看著我做什麼?”他湊近些看沈萬沙寫的驗屍格目,字寫的很漂亮!

他拍了拍沈萬沙的頭,放心地朝乙字型大小屍體走去,“咱們繼續驗下一個。”

沈萬沙顛顛的往前走,“嗯嗯!小櫟子你放心,我保證寫的清清楚楚,一丁點都不漏!”

盧櫟笑了笑,繼續彎身開始,“驗,乙字型大小男屍,年三十左右,左胸有創痕……”

驗屍是個力氣活,尤其在古代,如果驗的非常細緻更需要時間。一共五具屍體,死傷情況各異,一具具驗下來,近兩個時辰還沒驗完。

寺廟裏沒有專門停放屍體的地方,照著官府要求,最後找出的五架竹床,夠硬,夠直,就是高度不夠,盧櫟一直彎著腰,覺得腰都要斷了。

可他沒說話,已經勝利在望,一鼓作氣驗完就好了!

起初黃縣令還在圍觀,等捕快們過來報告事情,他就出去了。王得興開始也各種冷眉冷眼挑刺,到最後乾脆不幹了,坐一邊看著盧櫟驗。

沈萬沙寫字寫的胳膊有點疼,但他這筆字是從小被他娘捏著耳朵逼他好生坐著練出來的,早已習慣,倒覺尚可以忍受。

臉色最黑的就是趙杼了。

趙杼抱著胳膊站在房間中央,鋒利的目光一個勁朝盧櫟背上剜,殺氣越來越濃,盧櫟竟像一點沒察覺似的,絲毫不理!

沈萬沙在心底悄悄豎大拇指,真勇士啊!要不說盧櫟厲害呢,頂得住這人犀利目光,還能當人不存在的,估計只有他一個了!

看到盧櫟再一次下意識揉腰,臉色白的像鬼一樣,趙杼終於忍不住了,過去扯過盧櫟的手就往外走。

盧櫟很不高興,用力甩開他的手,“你幹什麼!”

趙杼看盧櫟清澈澄淨的大眼睛裏藏著火氣,眼角翹著,眉頭壓著,瞳眸黑沉沉的,有股特別的精氣神,不知怎麼的,心裏的無名之火下去了點,他垂了眼梢,“我餓了。”

盧櫟揉著自己手腕,“也是,你陪我站了這麼久……要不你先去吃飯?我這還要一會兒才能完。”

“多久?”趙杼不走,定定看著他,仿佛很需要一個答案。

盧櫟看了眼戊號屍體,就差背後沒看了,“大概……一柱香吧。”

“好。”趙杼說完,退後兩步,再次像個門神一樣,站一邊了。

盧櫟將屍體翻過來,認真地檢查死者的背……然後再將之前幾具屍體身上敷著的藤連紙揭開,召沈萬沙過來記錄淤痕情況。

沈萬沙再次大呼小叫,“這些痕跡好嚇人!”

盧櫟歎了口氣,面色凝重,“這說明他們死前經過虐打……來,記吧。屍體甲,胳膊有大片青淤,疑為防護傷……”

兩人這麼一折騰,一柱香馬上就過去了。

趙杼非常不高興,他覺得一個人如果連時間觀念都沒有,實在談不上什麼人品,見盧櫟明明忙完了,還要給屍體穿衣服,整理遺容,一點也忍不了了,直接過去把人腰一摟,扛到肩上就往外走。

盧櫟嚇的魂都要飛出來了,“你幹什麼!!!”

趙杼聲音冰冷,“休息,吃飯。”

“我那兒事情還沒完!”

“剩下的交給別人就可以了。”

沈萬沙這次倒跟趙杼意見一致,“小櫟子你忙了這麼久一定很累,先回去休息吧……”

盧櫟說不過他們,只得從了,“那我一會兒回來再看……等下姓趙的,不能這樣出門!”他急聲喊沈萬沙,“把用剩的醋潑到盆裏,我們都要從盆上跨過去!”

沈萬沙隨著盧櫟指示,拿了裝醋的小瓶子,朝盆裏一灑,盆裏泛起濃濃白煙,他先跳了過去,“這蒼術皂角燒的夠久啊!”

趙杼沒放開盧櫟,直接扛著他一起跨過了盆。

“你放我下去!”盧櫟一邊推趙杼,一邊朝沈萬沙喊,“我知道今天會很久,放的料多……”

趙杼心道你放的那點早燒完了,要不是我幫忙,你這會根本沒盆跨!肩上人扭來扭去太彆扭,趙杼拍了下盧櫟屁股,“乖一點。”

盧櫟眼睛瞪圓,他被打屁股了!

他竟然被打屁股了!

他一向特別懂事,從來沒被打過屁股!

趙杼他怎麼敢!

“放我下來!”盧櫟吼的地動山搖。

趙杼好像在這一刻耳朵聾了,一點反應都沒有。

盧櫟氣的不行,最後無法可施,張開嘴亮出小牙,狠狠在趙杼腰間咬了一口……

此時王得興也正在慢慢朝外走,陰陽怪氣諷刺盧櫟,“果然是小孩子,非得跨個火盆,人家應了還不高興,還咬人一口,老夫驗屍多年,早知道這火盆跨不跨都無所謂啊……”

盧櫟正好缺人撒氣,聽這話立刻勾過頭,“那是你運氣好!不照著規矩來,早晚中屍毒病死!”

“你這小兒,竟敢咒老夫!”王得興氣的吹鬍子瞪眼。

“咒你是為你好!以後好生聽話吧,還能多活幾年!”

見王得興生氣,盧櫟笑眯眯沖他揮手,心裏的氣散了很多。

回到房間,盧櫟便知多累了,這腰都不像自己的了,酸,麻,痛,沉,坐不都坐不住,真是什麼滋味都有……

趙杼讓沈萬沙去張羅飯菜,自己不知道從哪找來一瓶藥,“把褲子脫了。”

盧櫟眼睛瞪的溜圓,“你說什麼!”他沒聽錯吧,讓他脫褲子!趙杼想幹什麼!

他的表情太有含義,趙杼冷冷嗤一聲,神態無比高傲,“又想勾引我?你這瘦幹身板,我一點興趣也沒有。”

“誰想勾引你了!”盧櫟表情驚恐,不要想歪好不好!

“你想勾引我也沒什麼,很多人都這麼想。”趙杼大手拎起盧櫟迫他翻身,掀開他上衣,扒低他褲子,讓後腰坦露,“不過我不是隨便的人,不可能隨意一個阿貓阿狗過來獻媚,我就要給他臉。”

“你——”槽多無口,盧櫟突然有些詞窮,從哪里開始罵人才好!

趙杼大手一搓,熱乎乎的藥油就抹到了盧櫟腰上。

有點燙,有點辣,又有種莫名的舒爽,盧櫟馬上沒心思和趙杼吵嘴,舒服的歎了口氣。

趙杼今日不似往常沉默,一邊抹,一邊和盧櫟說話,“你這樣不好,男子漢敢做就要敢認,勾引我就勾引我,我不會對外人說。”

盧櫟算是明白了,這人腦回路清奇,和正常人不一樣,有些東西越抹越黑,不如不去爭辯,它會隨風消散的……

趙杼見盧櫟默認……便不再苛責,只要小傢伙以後能記住就好。

趙杼手勁有點大,但一點也不曖昧,非常正常的按摩,盧櫟也就放開了,大剌剌趴著,任趙杼給他按,還時不時哼哼兩聲,“左邊,左邊一點……下面,再下面……嗷……就是這裏!”

看他一下子放開,還懂得享受了,趙杼突然又不高興了。盧櫟羞澀還可以,因為正常人都會羞澀,可轉眼就放浪起來……還是太不害臊了!

趙杼手勁加大。

盧櫟就從哼哼哦哦的享受聲音變成了尖叫,“嗷嗷啊啊啊疼疼疼混蛋趙杼輕一點好疼啊啊啊——”

趙杼嘴角微勾,手勁稍稍輕了一點,用不傷到盧櫟,但仍然讓他吃痛的力道。

盧櫟哀哀叫的可憐,聽著都有鼻音了,趙杼心裏一片明朗。

你不舒服,本王就舒服了……

第25章 相關

不得不說,藥油加強力按摩的效果相當好。

雖然趙杼力氣略大,按的盧櫟眼淚花直冒,疼的嗷嗷叫,但被他狠狠按一通,腰神奇的不疼了……後腰越來越酸,越來越軟,漸漸的眼皮有點重,盧櫟睡著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驗過屍,屍體現場也不怎麼美麗,盧櫟又開始做夢。夢裏場景很恐怖,屍山血海,月寒如霜,可在這血腥壓抑的氣氛裏,有一雙年輕男女執手相笑。

男人劍眉星目,帥的一踏糊塗,一隻手握著女人的手,另一隻手撫著女人的臉,就算皺著眉,俊秀程度也不影響分毫。他像是有點擔心,不知道女人說了句什麼,他無奈笑了,刮了刮女人的鼻子。

女人沖他扮鬼臉,臉上的笑容燦爛到天地失色,美的不可思議,她像是在撒嬌說了什麼,男人不許,她便湊上前仿佛要親吻男人。

男人無奈拉開她,“笑笑……”

再然後,兩個人影被漫上來的血海寒霜淹沒,消失於天地間,仿佛從未出現過。

笑笑……

盧櫟猛的睜開眼睛,他想起來了,他的娘親,叫苗紅笑!

可記憶太短,除了名字,他對她一無所知,唯一看到的,就是她臉上的笑,那麼燦爛明媚,仿佛能點亮世界。

盧櫟歪頭看了看天色,見趙杼坐在一旁,“我睡了多久?”

“不到兩刻鐘。”趙杼看著門口,估計沈萬沙快要回來了。

盧櫟緩緩坐起來,夢裏出現的人太亮眼,只憑著那笑容,他就知道苗紅笑大概會有怎樣的性格,不管她現在是生是死,身在何處,大概都會希望自己的兒子快樂幸福,任何情況下都能好好享受人生,就像她一樣。

盧櫟感覺到心臟怦怦跳動,緩緩撫上去……他會替那個人好好活著。

驗完屍回來累的不行,也沒胃口,睡一覺醒來,肚子餓的咕咕叫,胃裏冒酸水,盧櫟感覺他要撐不下去了……正在這時,遠遠傳來沈萬沙的聲音,他提飯回來了!

盧櫟高興的一蹦,然後僵硬停住,他想起了他的腰——

閉著眼睛握著拳等待了好一會兒,預想的疼痛並沒有來臨,他驚喜的扶了扶腰,試著往前走了兩步……不痛!一點也不痛!

趙杼一直看著他的賣蠢表演,等盧櫟反應過來嘴角幾乎咧到耳根跟他道謝時,他才嗤了一聲,“蠢。”

盧櫟繼續大剌剌往前走幾步,發現真的一點沒影響,連酸軟都沒有。他轉身看趙杼,神情非常真切誠肯,“我以為你故意狠狠按折騰我,沒想到你是真的想我好……”他露出小虎牙笑的燦爛,“謝啦!”

正好沈萬沙提著飯菜進了門,盧櫟頭也不回地撲上去,“什麼東西,這麼香!”

沈萬沙神秘的嘿嘿笑著,先把門關了,再把食盒打開,“是我賄賂了寺裏齋菜房的大師傅,讓人給現做的……縣令大人那兒的席面都沒這個好。”

盧櫟幫他一盤盤往外拿,連素雞素鴨都有,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大師傅也能賄賂?這裏可是佛門清靜地!”

“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沈萬沙神神叨叨說了一通,“再說廟裏念經師傅多,灶房不一定都是和尚。”

兩個人快手快腳把飯菜碗筷擺好了,招呼趙杼過來吃飯。

趙杼端起碗,看盧櫟吃的歡快,略沉默。剛剛他當然是故意按的那麼狠,盧櫟明明感覺到了,竟然還能反過來感謝他,人怎麼能蠢到這地步……太天真。

幾個人都餓了,風捲殘雲的吃完飯菜,才有精力喝茶說事。

沈萬沙拽住盧櫟的袖子,眨巴著眼睛求他,“屍檢格目送過去了,大概一會兒黃縣令要問話,我是頭一個發現死者的,定要去一趟,你陪我一起嘛……”

盧櫟知道他害怕,很乾脆的點頭,“好啊。”

沈萬沙眯著眼睛笑的滿足,拉著凳子往前挪了挪,離盧櫟更近,“你之前不是納悶黃縣令為什麼來那麼快麼?我打聽到了。黃縣令的老婆每年都要來這裏幾次燒香禮佛,這回三天前就來了,就住在東北香院,黃縣令一大早到這裏,是為了接她回去。至於為什麼有王得興,因為最近黃縣令在清查過往卷宗,經常會有些疑問,王得興便寸步不離,連黃縣令來山上接老婆,他也跟著來了……”

沈萬沙說到這裏掩唇偷笑,“我看他是想拍馬屁想瘋了,人家接媳婦與他有什麼關係……”

“縣令夫人住在東北香院?”盧櫟想了想位置,那豈不是離案發現場非常近!

“管她住哪里呢,”沈萬沙擺擺手,“反正還有一會兒,你來同我說說,你推測的死亡順序怎麼與王老頭之前所說完全不一致?”

盧櫟笑笑,“記得你寫的屍檢格目麼?”

“當然記得!”

“生前和死後傷痕不同,在驗屍時我同你說過區別,判斷死亡順序與此道理相似。”盧櫟指著自己身體,“我們的身體很奇妙,只要活著,便會有自愈功能,生前受傷,例如割傷,皮肉會試圖自愈,會收縮,會有凝血,而死後皮肉沒有此功能,傷口平整,水洗後亦不會發現凝血。”

“而擊打傷,尤其沒有出血的擊打,會有淤青,充血,腫脹。不管什麼樣的傷,初傷,傷了一柱香,兩刻鐘,一個時辰,表像都會有輕微區別,只要掌握了傷痕隨時間自愈的變化程度,就能推斷出哪處先受傷,傷了多久。這次的幾個死者傷痕很多,判斷起來並不複雜。”

盧櫟解釋完,皺著眉頭,“這幾個人都中了毒,可惜我不知道是什麼毒。他們口中微苦,有很重酒氣,大約兇手把毒下到了酒裏。還有那短劍,我瞧著極特別……”

他正想著,就聽趙杼說,“他們是西夏人。”

“西夏人?”盧櫟想了想,西夏……大安的北邊?

“死者身上那柄短劍,尖如矛,白中帶青,鋒利無比,是有名的‘夏國劍’。他們相貌也與我們不同,身形高大,高鼻深目,頜下有溝,明顯是異族人。”

盧櫟驚訝地看著趙杼,“你怎麼知道?”

趙杼頓了一下,才悠悠的答,“你房裏的書。”

盧櫟歪著頭回想,他的書裏,好像有介紹利器的……照趙杼這樣子,對兵器有興趣很正常。認出夏國劍,再根據面部特徵想到西夏人,順理成章。

外族人大都身材高大,高鼻深目,但不能說只要有這種特點的就是外族人,不然趙杼這樣的五官硬朗的大個子妥妥的外族人了,可同時擁有西夏劍……就是了。

“西夏人來咱們大安做什麼?”盧櫟陰謀論的立刻想到了什麼探子內賊勾結,戰亂將起。

趙杼視線越過窗子看著遠方,大概是因為……那個吧。

沈萬沙沒有參與兵器這個話題,他更感興趣的是□□,“什麼毒這麼厲害,讓他們吃了就乖乖被打殺?”

“不知道。”盧櫟很遺憾,沒有檢測設備,他不能確定。

三人坐著討論了一會兒,外面有人來請沈萬沙,說是縣太爺要問話。

三人便一起往外走。

一路上沒遇到半個僧人,明明是晴朗的下午,寺裏卻如深夜一般寂靜,四下無聲,只隱隱聽到僧人們前殿頌經的聲音,悲憫蒼涼。

沈萬沙有點怕,挨盧櫟更近了些。

趙杼眉梢還沒挑起來,就見牆邊銀光一閃……有人!

他想也沒想,手腕一翻,一枚暗色薄刃已經飛了過去。

薄刃顏色烏黑,周身沒有光澤,速度很快,很難察覺。趙杼從容地跟著一點也沒注意聊的歡快的兩個少年走,耳朵支著聽四下動靜。

牆上傳來輕響,響聲非常輕,像是薄刃刺進了牆壁……

沒中?

趙杼眉頭微皺,能躲得過他暗器的人不多……他手負在背後打了個手勢。

邢左洪右遠遠看到,很是納悶,“有外人窺伺?”

“查吧。”

……

走到黃縣令臨時辦公的院落,盧櫟看到了一個年輕僧人,這僧人二十出頭,很瘦,眉目間有些許慌亂,看到沈萬沙仿佛很高興,雙手合十行了個禮。

沈萬沙亦以同樣姿勢還禮,二人並沒有說話。

盧櫟拽拽沈萬沙袖子,“認識?”

沈萬沙悄聲說,“就是和我一起在野外發現屍體的那個僧人。”

進了門,黃縣令和王仵作都在。

黃縣令招手讓盧櫟過來坐下,“本官看了屍檢格目,非常細緻,諸多推測有理有據,有了這些,想來破案不遠矣。”他態度謙和,“本官觀盧公子不僅驗屍出色,推敲斷案亦有真才實學,此案頗重,說來慚愧,本官到此也沒什麼頭緒,盧公子不急著走的話,不如與本官幫幫忙?”

盧櫟微笑,“若大人肯信在下,在下必竭盡全力。”

“盧公子謙虛……咱們這便開始吧。”黃縣令開始問沈萬沙,“怎麼見到屍體的?過程詳詳說來。”

沈萬沙早已將過程說與盧櫟,黃縣令再問時,他已經不那麼害怕,話說起來很穩。

盧櫟端起茶盅細聽,見趙杼站在門側,招招手讓他過來,拍拍身邊凳子,示意他坐下。

“……見到屍體過程便是如此。”

黃縣令‘嗯’了一聲,他知道沈萬沙是同盧櫟一行,問了幾個問題,也沒讓他出去,在盧櫟身後給他安了個座——因為他看到盧櫟特意讓趙杼坐了過來。

之後請年輕僧人過來問話。

“小僧弘然,這個月輪值,負責外殿灑掃,”年輕僧人雙手合十,聲音有些低,仿佛有些羞赧,“今晨小僧起晚了,便想抄近路從寺外穿過,沒想到就遇到了……遇到了那位死者。”

沈萬沙舉手,“這個我可以做證,我看到他時,他還抱著掃帚呢,結果被屍體嚇的慌張退後幾步,掃帚都丟在了地上。”

弘然看了沈萬沙一眼,明顯目帶感激,“正如這位施主所言,小僧看到死者時,這位施主應該也是才看到屍體,小僧不及他,被嚇的失儀了。”

黃縣令掃了眼門外,門外捕快悄悄沖他點了點頭,他便知道,這二人剛剛沒有說話,不存在串供可能。

“你平日在寺裏,可認得死者?”

弘然安靜片刻才道,“認得的。小僧見過另外幾位死者,這幾人是一起的,五日前來寺裏上香,脾氣有些沖,掌事給安排了東北角的院子。”

弘然說話間眉宇間似有不喜,盧櫟便問,“這幾人來自何處,平時表現如何?性子如何?”

“他們好像是異族人,偶爾避著人時會說我們聽不懂的話,性格也不太好,會在外面買了酒肉回來吃。師兄們曾好心提醒,他們非但不聽,還言語威脅……”弘然念了句阿彌陀佛,“佛門弟子當清心寡欲,戒嗔戒怒,師兄們雖有不滿,但這幾人不能度,便沒過多干涉,左右他們住不了幾天就會走。”

“你們怎麼知道他們住不久?”

弘然道,“他們自己說的,最多在此地留五日。”

黃縣令又問了幾個問題,就放弘然出去,“若有疑問,本官可能會派人問詢。”

“師傅交待過了,小僧等人會全力支持官府破案,大人有事使人喚小僧一聲便是。”

之後黃縣令繼續讓捕快去請人。

“這次去請的,是本縣大戶孟家的公子。”黃縣令給盧櫟解釋,“死者的左右院落都住了人,左邊便是這孟家公子,他來為他死去的娘親做七七法事,右邊麼……說來慚愧,是本官的家眷。”

黃縣令歎了口氣,“因出了命案,任何細節都不能放過,本官詳細問過賤內。她是女子,出入遇到男子皆會避嫌,大家作息不同,她並沒有見過這些人,倒是與她同來的妹妹遇到過一次。妻妹說這五人視線無禮言語無狀,她曾與他們吵了幾句,這幾人笑鬧後就算了,並沒有尋後帳,雙方相安無事。昨日賤內與其妹做過早課後,就回室內誠心禮佛,未有出門,睡的很早,並不知道隔壁發生了什麼事。”

盧櫟眼神閃了閃,“我當然相信大人的家眷,但此地出了命案,越早分說清楚擺脫嫌疑越好。我猜大人私底下問話並未寫供狀,我等願意為證,大人還是儘快請夫人過來,寫個正式供狀才好。”

“本官也是正有此意,才特意請盧公子過來,順便監督一下辦案過程,不會存在任何偏私。”

“大人說笑了,在下何得何能,怎能監督辦案呢?”盧櫟趕緊推辭。

黃縣令卻笑了,“以盧公子的身份,自然當的起。”

盧櫟心想,他有什麼身份?腰被戳了兩下,他聽到沈萬沙低笑,立刻想起來,對了,平王未婚妻的身份。

沒想到一個身份這麼有用啊……

趙杼眼睛掃了下黃縣令,再掃一眼盧櫟,眸底神情似是滿意。

“只是賤內初初聽聞命案,有些驚懼,婦人皆是如此,膽小。我們先把旁人問了,再讓她過來。”黃縣令話帶憐意,盧櫟也覺得這時給個方便沒什麼,微笑道好,“不急。”

孟家公子來的很快,知道是問命案之事,立刻笑了,“死的好啊……死的好!”( )

第26章 兩鄰

“死的好!”

姓孟的公子一來就以非常解恨的語氣說出這三個字,一屋子人都很好奇。

黃縣令立刻問道,“孟公子認識五位元死者?”

“不認識,”孟公子聲音似從牙縫中擠出,“不認識也不耽誤我討厭他們!”

“如今五人身死,情況不明,請孟公子詳述與這五人交往經過,如未有交往,亦請公子細細回想,可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可疑之處,尤其昨日夜晚,可有聽到異響,見到生人?”

黃縣令提示孟家公子回想方向時,沈萬沙拽了拽盧櫟的袖子,在他耳邊悄悄跟他說這位孟公子是什麼人。

山陽縣比灌縣略富,轄區也大,縣裏大戶都比較有錢,而這孟家正是魁首之一,不但有錢,人家族裏還出了四品官,可能在權貴滿目的京裏算不得什麼,在這邊陲小縣卻是面子極大,沒人輕易敢惹。

這位孟公子,是孟家嫡孫,現年十七歲,該是意氣風發的一個人物,可事實有點讓人惋惜。

孟家老爺子是個有打算的,瞧嫡幼子無能,便給他選了一門好媳婦,不但親家小有權勢可以扶持,這位主母也極賢慧,一來就把家裏打理的處處妥當,不到半年就有了身子,十月懷胎生了嫡長子,便是這孟謙。

可孟謙的爹不但無能,眼睛還不好使,他覺得照著父親的意思娶了媳婦生了兒子,以後就可以按著自己的意思來了。不知道從哪找回八竿子打不著的一個遠房表妹,愣說是青梅竹馬,兩情相許,非要和人一塊過。

那女子窮困潦倒,經常走街串巷賣花,或者繡品,姿態倒擺的正,說幼時之事當不得真,使君有婦,她不願為妾,亦不想破壞他人幸福,見到孟謙的爹就躲。

這幾人牽扯,自有一番精彩故事,總之最後的結果是,孟謙順順利利長大了,那女人也生了幾個孩子。孟謙的娘親身體一直不好,一個多月前死了,趁著還沒過百日,孟謙的爹就張羅著把那表妹娶過了門。

孟謙來寺裏給他娘做七七法事,情緒會有激動憤怒很正常。

沈萬沙話說的又輕又快,因緣過往明明白白,盧櫟偏頭眨眼,以手掩唇,“又是你花銀子買來的?”

“哪啊,”沈萬沙一臉‘真瞧不起你家少爺’的樣子,得意挑眉,“這事整個山陽縣都在傳,隨便聽聽就知道了,哪用得著花銀子!”

自己就不知道……盧櫟沖沈萬沙伸了大拇指,“少爺真能幹,以後繼續!”

他覺得沈萬沙真是人才!

兩人的話趙杼一字不漏地都聽到了,他沒說話,只伸手捏了捏盧櫟的手腕,示意他聽別人說話。

孟謙正皺著眉回憶,“我來寺裏為家母做七七,六天前就來了,這五人不知哪冒出來的,竟然能住到我隔壁。我並不介意隔壁住人,但是我介意隔壁住下三濫!這幾個人一天到晚不幹正事,白天就在房間裏窩著,不知道從哪找來酒肉,吃吃喝喝也不避人,寺裏師傅們提醒,他們一回也不聽;入了夜精神的跟夜貓子似的,來來回回往外躥,想逮夜鷹抓狼還是怎麼的,忙的跟什麼似的。”

“若只是這些,我還能忍,可他們不該對我的丫鬟無禮!那五個就是好色登徒子,言語粗俗下流,還妄想動手動腳,實話說,我幾乎已經忍不住了,若是他們再敢來招惹,別人不殺,我也要殺了他們!”

黃縣令問,“昨夜公子可有聽到異常動靜?”

“七七道場快要做完,昨天是最關鍵的一天,我整夜都在大殿未有回去,隔壁發生了什麼我們完全不知道,更別說聽到聲音了。”

孟謙說完,盧櫟便明白,死去的這五個人,於寺廟來說是不速之客,于鄰居來說是性格惡劣不願與之為伍的人,是貓嫌狗厭的人物。

如此說來,好像大家都能有動機,可不滿情緒積累到殺人,還一殺就是五個……

他默默想著,視線不期然落到門外,看到了孟謙的長隨。

這個長隨是陪著孟謙過來的,身材高大,表情嚴肅,送孟謙到門口後並沒有進來,而是站在門外看似放鬆,實則警惕的觀察著四周。

初時沒注意,盧櫟仔細看才發現,他腰間好像有什麼東西……

他輕輕拉了拉趙杼的袖子,“那人腰裏……是軟劍麼?”

趙杼看了一眼,視線停在拉著自己袖子的白生生的手上,“是。”

“那他會武功啊……”盧櫟手收回去,摸著下巴思考。

趙杼順著那只手看到光潔白皙形狀美好的下巴,“應該會。”

盧櫟覺得有必要問上一問,還沒開口,坐在黃縣令右後側的王得興說話了,“我觀孟公子長隨會武,大人,何不請他進來回話?”

黃縣令很意外,“哦?”

王得興頭微晃,“五位死者都有武功,就算中了毒,被制服,被虐打,被一一殺死,兇手必然得有足以匹配的體力和武力。如今線索有限,為免冤枉無辜,但凡有疑問的,都應該問上一問才是。”

他說完朝盧櫟看了一眼,目光略含得意。

與盧櫟所有注意力都在破案上不同,他的注意力都在盧櫟身上。同行相輕,他不喜歡被一個毛頭小子壓制,既然一起問案,他就要盡一切努力壓住這小兒。

他自認推案不足,便一直注意著盧櫟,看盧櫟注意長隨,他也看過去,很快看到長隨腰間軟劍,遂先一步提出,讓這小兒再無表現機會。

盧櫟無所謂,案子是破出來的,不是爭出來的,只要線索在往前走,他並不在意王得興有意無意的挑釁,再說這老頭都五十多了,給人點面子也沒什麼。

孟謙的長隨叫余石,的確身懷武功,自跟了孟謙起,就與孟謙形影不離,看到的聽到的也與孟謙一致,就連昨晚,也與孟謙一起在大殿,對於五人之死,並不能提供更多線索。

王得興不高興了,“這周遭就你會武,你家少爺又與五人有隙,許就是你一時不忿,下了殺手!”

余石不滿地上前一步,壓低的眉眼滿是陰霾。

孟謙伸手擋在他面前,冷冷看著王得興,“說話要有證據,空口無憑,上來就指著說我殺人,仵作王,惡意攀汙可也是罪行!”

王得興一怔,視線不期然落到盧櫟身上,這廝正和沈萬沙小動作打鬧,笑成一團……

一時間汗爬上額角,上當了!他中計了!這小子是故意招他如此的!

正惡狠狠瞪著盧櫟呢,在他身側的趙杼冷冷一個眼光拋過來,他嚇的身子立時軟了。

黃縣令歎了口氣,替他找補,“孟公子別氣,遇到這樣的大案,衙裏的人壓力很大,一時激動說錯話亦是難免,還請孟公子大人不計小人過。之後或還有事請公子幫忙,尤其公子屋裏丫鬟,本官也要問一問話……請孟公子一定不計前嫌配合調查。”

孟謙甩了甩袖子,“大人言重,此地發生命案,我等若能幫得上忙,必會盡心,只是這隨意攀汙之事,可不能發生了。”

“正是,公子請……”

孟謙走後,黃縣令笑著點王得興,“你呀你,越老越沉不住,便是人有嫌疑,沒有證據時也不好指出來啊!”

王得興老臉紅了一紅,“小老兒不才,給大人惹麻煩了。”

“你注意就好。”黃縣令起身,叫盧櫟,“剩下的都是女眷,寺裏才出了命案不便走動,咱們將就一下,親自過去吧。”

盧櫟沒意見,“好。”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走到了香院。

因出了命案,一來保護現場,二來人們心裏總會不舒服,孟謙和黃縣令夫人都換了院子,離命案現場有段距離。

一行人隨黃縣令到了他老婆那裏。因派人傳了話,黃夫人早早坐在正廳等著,見他們到了,站起行禮。

盧櫟進門一看,竟然有熟人!

偏頭看沈萬沙,沈萬沙也與他擠眉弄眼,顯然還記得。

那個熟人更是記得他們,屋裏正安靜,黃縣令還沒來得及說話呢,她先開口了,“是你們!”

沈萬沙笑嘻嘻地拱手為禮,“這不秦姑娘嗎,怎麼有興致到廟裏來玩啊,這回又是想買什麼了?”

盧櫟暗笑。

沒錯,說話的這個姑娘正是在灌縣有過一面之緣的秦綠柔。

上次見面時,秦綠柔與劉文麗一起,被劉文麗攛掇著要打盧櫟沈萬沙的臉,豪氣地要包了小攤上的東西,結果反被土豪沈萬沙打臉,人家直接買了一個珠寶鋪子!

聽說秦家在灌縣小有勢力,仗著姐姐是鄰縣縣太爺夫人,秦綠柔在圈子裏很是得瑟,看眼前架勢,再聯想之前黃縣令的話,莫非秦綠柔的姐姐就是黃縣令的夫人?秦綠柔來陪她姐姐上香?

盧櫟視線轉到之前說話的女人身上。

女人看起來很年輕,估計還沒到三十歲,身材窈窕,衣飾華美,杏眼桃腮,非常漂亮,眉宇間隱有一絲輕愁,氣質更加惹人憐愛。

連聲音都柔柔的,“綠柔,不得無禮。”

沈萬沙悄悄在盧櫟手上寫字:這是續弦吧。

盧櫟覺得很有可能,兩人年紀相差太多。

秦綠柔嘴巴微扁,眸子泛了潮意,“姐姐……”

“夫君的事要緊,”黃夫人柔柔看了眼黃縣令,與他身後的陌生行人福了福,“妾身有禮了。”

眾人側身避過。

黃縣令扶著她的胳膊讓她坐,“你也太嚴厲了,綠柔還小,你這當姐姐的好好教就是了。”

黃夫人微微笑著,唇角帶出一個梨渦,“妾身知道了。”

她看了秦綠柔一眼,示意她不要鬧,拉她坐到自己身邊,“夫君帶了人來,可是要正式寫供狀?妾身與妹妹準備好了,自會俱實以報。”

黃縣令看向盧櫟,盧櫟點了點頭,他便示意屬下備好筆墨紙硯記錄,“開始吧。”

黃夫人神情安靜,緩緩開口,“妾身日前與妹妹到慈光寺上香禮佛,住在東北角的第二間香院,妾身常來此寺,並不覺得有異樣。死者五人……妾身並未見過,只是偶爾隔壁聲音嘈雜有些吵鬧,不過也只是有些吵鬧,妾身抄經撿佛米時最是心靜,並未過多注意。昨夜妾身與妹妹也睡的很早,並未聽到任何異常動靜。”黃夫人緩聲說完,指著秦綠柔,“妾身這妹妹倒是與那五人見過一次,還受了些委屈……綠柔,你同大家說說吧。”

“就前天嘛,我同姐姐一起做過晚課回來,突然想起有帕子落在了外頭,不想麻煩姐姐,就讓丫鬟跟著去取,不想就遇到那五個登徒子。他們說話粗魯非常無禮,我氣的不行,罵了他們幾句,他們人高馬大的,一起圍過來很嚇人,我就……我就跑開了……之後我心驚膽顫不敢出門,再也沒見到他們……”

“昨夜呢?可有聽到什麼動靜?”

秦綠柔有些不安,看了她姐姐一眼,黃夫人微微點頭,拍著他的手,“不要怕,你姐夫在呢。”

秦綠柔便咬了唇,“昨晚我多飲了碗湯,又同姐姐睡的很早,便起夜了……一次。怕吵到姐姐,我沒有點燈,透過門縫看到外面好像有人經過。”

“什麼時辰,什麼樣的人?”盧櫟問。

“時辰不記得……我沒看,人影也很模糊,我只看到了鞋子,是僧人鞋。”

王得興立刻站了起來,“我知道了,兇手是弘然!”

他神情激動,“很多時候,第一時間發現屍體的就是兇手本人,人一定是弘然殺的!他是和尚,穿僧人鞋,殺了院子裏的人,把院門關了,裏面安安靜靜的無人注意,他有很多時間慢慢處理,但是野外的屍體必須儘快,不然有被發現的危險,所以他才一大早趕著去!”

第27章 線索

王得興的話把沈萬沙都逗笑了。

第一個發現的屍體的難道不是他麼!他先在荒野看到屍體,愣了一下才聽到對面驚叫摔倒聲音,那時弘然才來。之後盧櫟看過屍體,說別處還有死傷,也是他跟著一路小跑,率先鬼始神差的推開小院的門……

他在那‘噗噗’的憋笑,盧櫟打了下他的手,朝他眨眼:正經點,人家一把年紀想到這裏也不容易的!再笑小心別人指控你是兇手!

盧櫟還看了看王得興的鞋,嘴角用力往下撇,明顯也在憋笑。

沈萬沙眼珠子一轉,像是想起了什麼,忍不住哈哈大笑出聲,“王大爺,你可長點心吧,誰說寺裏穿僧人鞋的就是僧人,有些誠心禮佛的也會問師傅們要僧人鞋穿的!”比如剛剛見過的孟謙長隨主僕,好像就穿了僧人鞋。

王得興臉皮一緊,好像也想起了什麼,面色有些難看。他撐著架式甩袖子哼了一聲,“你這小兒懂什麼!破案就是要大膽假設認真求證,那五人死在這裏,老夫說句不當講的,諸位都有嫌疑!那弘然不過是嫌疑最大,他殺死兇手的可能性有七八成!”

“阿彌陀佛——”他的話音還沒落,一道渾厚的男音插|入,緊跟著門前一暗,進來了兩個人。

一人走在前頭,穿著黃褐僧衣,年紀三十餘歲,面目方正,眸內斂光,整個人氣質圓融不失犀利。

弘然跟在他身後,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王得興方才所言,眉宇間隱隱帶著可憐,連步子都邁的很小心。

方才說話的是走在前面的僧人,他進來雙手合十行了禮,聲音微冷,“貧僧與師侄心系命案,想起一些線索,特來打擾,不想諸位卻在這裏將弘然指為兇手,請問可是有證據!”

王得興啞巴了,呐呐說不出話。

黃縣令面上帶笑,聲音圓柔,“大師言重了,本官與屬下只是按照一般破案方法排查,現在並不確定兇手是誰,我們還在收集證據。如有冒犯,還請諒解。”最後一句是對弘然說的。

弘然趕緊擺手,“沒有沒有,小僧無事……”他看了眼前面僧人,等他點了頭,才長呼一口氣,“這位是戒法師叔,此次前來,是有事告知。”

“有勞戒法大師。”黃縣令拱手為禮,“不知大師有何賜教?”

“不敢當。”戒法淡淡看了王得興一眼,才沖弘然點了點頭。

弘然忙往外一步,“是小僧想起一事。那五位死者,似乎對西邊景致很有興趣,每每提回來的野物都說是西邊林子裏打的。而且其中瘦高的那位,小僧想起曾有一次說話時與他離的很近,他似有喬裝,鬍子不像真的。小僧將此事告訴戒法師叔,戒法去屍房看了看,說是……”

戒法見弘然聲音越來越小,索性自己說,“那後心被匕首所刺的瘦高男子,與十年前朝廷下發的通緝榜上一惡賊極為相似。那惡賊有個名號,叫喪魂殺金耀。”

“上了朝廷的海捕通緝文書?”王得興撫著鬍子,“那少不了被人追殺……”

瞧著又有了新的懷疑方向。

黃縣令亦若有所思。

盧櫟便問弘然,“你想起了線索,為何不直接來尋大人?”而是與師叔說……他看了眼戒法。

戒法正轉著手裏佛珠,視線機警地掃過房間眾人,比如趙杼,沈萬沙,秦綠柔,黃夫人。

弘然道,“小僧聽聞大人在忙,不敢打擾,便與師叔詳述,請他幫小僧拿主意。”

“戒法大師在寺裏負責什麼,平素對你們是否多有照顧?”

弘然眼睛裏似有淺淺笑意,“師叔是武僧,負責寺裏門戶,賞罰戒律。師叔武功厲害,人也極好,雖有些嚴厲,但對小僧等人十分照顧。”

“原來如此。”盧櫟看向戒法,“大師負責寺裏門戶,想來對這五人行蹤很熟悉,能否詳述?”

戒法手轉佛珠的動作停住,“有何不可?”

他略想了想,便道,“這五人扮做一般香客來,一來就給了大量香油錢,之後要求小住。知僧卻不過,給他們安排了香院。每日晚課後,寺裏諸門落鎖關閉,貧僧帶輪值武僧巡查,安排各關鍵之處的防護。這五人來的第一個晚上就偷偷摸摸往外走,貧僧自是不允,便同他們打了一架。”

“他們說他們有些私事,必須每夜出去一趟,但他們保證只從他們牆頭翻出,不會往寺裏走,亦不會打亂寺裏規矩,並且承諾最多五日便走,還道若依了他們,一切好說,他們自會守規矩,若是不肯,別怪他們大開殺戒。”

說到這時法戒似乎極為生氣,眼睛微微眯起,面色極為嚴厲,“貧僧與住持商量過後,答應給五人留下一個口子,任他們出入,其他地方由貧僧把持,務必保護好寺裏不會出事,誰道他們竟自己死了,可見萬事皆有報!”

沈萬沙扯了扯盧櫟袖子,悄聲問:他們為什麼要答應啊,受威脅多難受。

盧櫟給他解釋:恐怕那五人武功高強,寺裏武僧不敵,或者勉力可敵,不能護住寺裏上下不受殺手。

黃縣令也想到了這點,“寺裏武僧有多少?”

“本寺雖有些名氣,僧人卻並不多,長成的武僧不足二十。寺裏對僧人要求不高,如何修行皆由其意願,武僧們大多都是自小在寺裏長大,喜武,才由長輩們教導武藝,半路出家,或者不喜歡學武的人,寺裏也不會特別要求。比如弘然十歲入寺,但他不喜武,寺裏也不會勉強。”

“死者每夜出去,你可盡知?”

“貧僧每晚都會巡查,自是知道,他們亥時出,寅時回,日日皆是如此,只有昨夜未有動靜,貧僧還道奇怪。”

王得興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眼神閃著興奮,“死者能力在你之上,他們行為你管不了,他們破壞你的威信,破壞寺裏聲譽,行蹤又掌握在你在手裏……你有沒看不過去,想暗地裏教訓他們?”

戒法冷冷笑了,“閣下言下之意,是貧僧殺了他們?”

王得興被他目光一激,立時想起此人武僧身份,眼神躲閃,“老夫並沒有這麼說,但種種事實表現,你確有嫌疑。”

“先說弘然是兇手,現在又指責貧僧了,莫非兇殺案發生在本寺,兇手就是本寺的人?”戒法知道現場誰才是主控,看向黃縣令。

黃縣令立刻擺手,“哪里哪里,大師言重了,兇手是誰,最後由證據證明,現在只是排查階段。”

說完他面色不滿地看向王得興,“你平素最是沉穩,怎的今日如此激動?雖然屍體多案情複雜,但緊張無用,順著線索慢慢來,總能破解。”

王得興受了訓,低頭稱是,抬頭時斜了盧櫟一眼,滿含怨意。若不是他眼色神情引導,他怎麼會想處處爭鋒,提前說出那樣的話!沒事你盯著戒法做什麼!

盧櫟沖他笑出一口白牙,笑容特別燦爛。

戒法與弘然將話說完欲走,盧櫟突然出聲問,“戒法大師,可識得黃夫人?”

因戒法來的突然,秦綠柔和她姐姐沒來得及退,只素立在牆角一側,極為安靜,沒什麼存在感,盧櫟這一問,把所有人都問愣了。

黃夫人神情依然柔柔順順,很是安靜,握著帕子的手卻一緊。

戒法平靜地看了看牆角的人,“黃夫人每年都要來幾次禮佛,貧僧自是識得,不知施主此問何意?”

盧櫟微笑,“哦,沒別的意思,問了證人口供,也需核查口供真假。大師認得黃夫人,自是認得黃夫人妹妹。這位秦小姐說日前晚課後曾丟失帕子,回去尋了一遍……方才大師說晚課後諸院落鎖,這位秦小姐如何取回帕子呢?”

戒法雙手合十念了句阿彌陀佛,“出家人行事,向來與人方便,晚課後各院的確不准出入,貧僧不能亂了規矩,但這位女施主苦苦哀求,實有隱因,貧僧便叫了正在打磨身體的七歲小武僧過來,循著方位替她去取,還好事情順利。”

“原是如此,”盧櫟拱手,“再不敢打擾大師,大師請——”

問供過程算是順利,得到了很多深深淺淺的線索,但大家也有些頭暈,需要整理,尤其剛剛戒法帶弘然過來後的事情……

房間裏一時安靜無聲。

這時有捕快過來報:孟謙的丫鬟因上午被派出去辦事還未歸來,暫時無法問話。

黃縣令看了看時間,“今日忙亂半晌,大家都累了,不如各自休息,待捕快找到更多線索,晚些時間再理案情。”

眾人應了。

行過禮,眾人退出,王得興率先甩袖子,冷冷沖著盧櫟哼一聲,大搖大擺離開。

盧櫟不理他,拽著沈萬沙趙杼朝另一個方向走,他想把案發現場的路再走一走,有時線索就隱藏在之前沒注意的細節裏。

沈萬沙在那裏小聲嘀咕,“通緝犯呢……是不是賞金獵人幹的?”

盧櫟輕笑,“他一個人是通緝犯,被殺的可是五個人。”

“對哦……”沈萬沙想著那王大爺估計也是想到了這點,才改口指戒法是兇手。想到戒法,他拉了拉盧櫟的手,“你為什麼問戒法認不認識黃夫人?我才不信你是要確定秦綠柔的口供。”

“許是我看錯了……”盧櫟回想戒法的眼神,“我覺得他視線在黃夫人身上停留太多,可再仔細觀察覺得好像也沒有。”

“黃夫人和戒法啊……”沈萬沙看了看左右,有些暗暗的興奮,“小櫟子,你說這次的案件,會不會也藏著什麼醜事啊……”

“誰知道。”

每個人都有難以啟齒的*,不能與外人道,平時這些秘密壓在心底,隱在暗處,可一逢案件,人性的黑暗面會被一層層揭開,有關的,無關的,各種各樣,人生百態全在裏面。

盧櫟上輩子沒有上學,但他跟著員警爸爸,法醫哥哥,看到了無數人生百態,人性善惡。看到黑暗的,他會覺得厭惡,會想避開,可看到善良的,他會覺得……活著真好。

世界無限大,他只要破案,就能看到各種風景,這麼多這麼多故事,人生真的很有滋味……

手中一空,再一緊,他看到沈萬沙的手離開,趙杼給他塞了顆桔子。

他有些疑問地看趙杼:?

然而趙杼目不斜視看著前方的路,並沒在看到他似的……

再看沈萬沙,這位少爺眼神閃躲飄乎,就是不看自己。

盧櫟有些奇怪,可是死者院子到了,他沒心思再想其他。

沈萬沙看到盧櫟動作,頭皮一涼,“小櫟子,你該不是會想進去吧!”

“當然要進去。”盧櫟手放在門上,輕輕一推。

沈萬沙叫了一聲,“我不要去!”那麼可怕,他才不想再看第二回!看盧櫟態度不像能挽回,他眼睛一轉,拔腿往外跑,“那啥,我去看看晚飯吃什麼,你和趙大哥一起吧啊——”

他跑的飛快,盧櫟笑著搖了搖頭,轉頭看趙杼,“怕麼?”

趙杼沒答,直接抬腳越過他,率先走了進去,那氣勢凜然的勁頭,仿佛在說‘爺怎麼可能會怕!’。

院子裏仍然整齊清爽,沒一點發生過慘案的樣子,進了房間,裏面血染的情形與外面大相徑庭。

地面上血跡斑斑,物件碎片到處都是,木頭的,粗瓷的,布紙的,各種各樣。

盧櫟小心避過這些痕跡,四處看著。

床上被褥整齊,就算被故意弄亂,仍留有整齊折痕;四角櫃裏衣物都疊的四四方方放成一摞,樣式有華麗有樸素,但不管華麗樸素,料子質地都差不多,看起來不算太名貴,卻也不差,肯定不是普通百姓會穿的;牆角摔碎的東西裏,有幾套骰盅;窗櫺上有濕土……

窗櫺上怎麼會有濕土?

這幾人出門要跳牆,難道還要跳窗不成?

盧櫟轉身,環視整個房間,之後緩緩走到房間正中,蹲下細細察看。

很快,他站了起來,非常急切的叫趙杼,“趙杼,你過來抱我!”

第28章 小偷

“趙杼,你過來抱我!”

盧櫟此話一出,趙杼怔了一瞬。還沒來得及動,盧櫟那邊又急聲催,“快點!”

不等他走到跟前,盧櫟已經主動伸出手,撲過來摟住了他的脖子。

趙杼:……

盧櫟拉著趙杼的手環到自己腰上,下巴往上抬,神情激動,“上吧趙杼!”

趙杼回想,從小到大,他見過的人太多,不要臉的也不知凡幾,可沒人能比的過盧櫟。

這人腦子到底怎麼長的!心得多大才能往陌生男人懷裏跳!

雖然這是特殊情況……但仍然不能沒有分寸!

趙杼一直在觀察盧櫟,他有自己的判斷,盧櫟在看什麼,在想什麼,他幾乎都能猜到。盧櫟順著窗邊痕跡在房間內查找,整個屋子裏除了窗櫺,有同樣濕土的就是房間中央地上這幾乎不能察覺的一丁點,抬頭一看此處正對著房梁,任誰都會立刻想到上面去看看。

盧櫟沒武功,自然下意識讓他幫忙。

盧櫟年紀雖小,但心細,縝密,胸中有正義,很值得肯定欣賞,但這亳放性子著實太過了……

趙杼眉頭皺的幾乎能夾死蒼蠅。

他被迫抱著盧櫟,還不能不動,因為盧櫟一個勁催促,他再不動,盧櫟的腿馬上就要勾過來夾住他腰腿。

真是……要命!

趙杼拍了拍盧櫟的屁股,聲音非常冷,“不可放肆。”之後腿尖點地,瞬間飛了起來。

趙杼肯幫忙盧櫟就滿意了,他才沒心思聽趙杼說什麼,眼睛亮亮的盯著那根梁,心說上面一定有東西!

房梁上不太好站,尤其趙杼這樣身材特別高大的。趙杼索性一手抱著盧櫟,一手倒扣著屋頂,雙腳找地方勾住,倒掛在房梁上方,距離正好夠盧梭看東西。

可惜盧櫟上來前不知道趙杼要擺這個姿勢,他現在雙手環著趙杼脖子,背對著房梁,哪哪看不到!

他不滿地盯著趙杼,“把我翻過去!”

趙杼淡淡開口,“自己動。”

盧櫟歪了頭,皺著眉看趙杼。

趙杼視線非常冷漠的移開,“沒有手了。”

盧櫟一看,的確。趙杼兩隻腳兩隻手都有用處,自己也不輕,萬一被摔下去就麻煩了……

“那我自己動,你摟好了,別讓我掉下去。”盧櫟有些緊張的舔了舔唇,手裏拽著趙杼的衣服,緩緩轉身……

趙杼突然覺得這樣的盧櫟很好玩,像個準備偷油的小老鼠,小心翼翼的樣子特別逗人。於是心生惡意,摟著盧櫟腰的手一松——

“啊啊啊啊——救命——”盧櫟嚇的一顆心都要飛出來了,慶倖還好拽著趙杼的衣服,不然要是一點緩衝都沒有的摔下去,非得破相不可。

當然,趙杼的武力值還是不錯的,至少最後關頭還是把他撈上來了……

盧櫟平緩了下呼吸,扭頭惱怒地瞪趙杼,“你倒是抱緊我啊!”

經過一番驚嚇,他臉色緋紅,眼睛水潤,氣色特別好,罵人都特別有精神。

趙杼墨如子漆般的雙眸深不見底,“我抱你,你自己也要用些力。”

倒掛在房頂上擁抱這種事的確需要配合,盧櫟反思了一下,剛剛自己動作有點太大太快了……“總之你抱緊我,要緊緊的,緊緊的,明白麼?”

趙杼微不可見的點頭,眼神複雜。

盧櫟放心了,沖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之後繼續慢慢轉身。這次很順利,他很快轉好了方向,面朝下,被趙杼從背後抱著。

大概從背後抱著的動作很容易,兩個人貼的非常近,盧櫟幾乎能感受到趙杼的心跳,怦怦,怦怦,非常有力。

他仍然有些不放心,再三要求趙杼抱緊後,才集中精神,細細查看房梁痕跡。

房梁上的確有少許濕土,與窗櫺上的顏色質地相同。房梁上有兩個很輕的腳印,應該穿的是軟底鞋,看大小,此人身材略高,該有近八尺。順著些許陽光,可以看到房梁上似乎有一層淡淡的銀粉……最後,房梁的釘楔處,有一條布料。

盧櫟伸手把布料取下來,再仔細看了房梁兩次,甚至讓趙杼改變方向讓他多角度看了幾次,才讓趙杼帶他下去。

一落地盧櫟瞬間歡快了,高興地舉著手裏的布條,“我們有嫌疑犯了!”

趙杼非常狠心的打擊了他,“未必。”

“窗櫺上有濕土,房梁上有腳印,來人還不小心留了下證據……難道不是兇手藏匿于房梁之上,用絲線什麼的將毒滴到死者酒裏,使其中毒,再跳下來虐打殺之?”盧櫟想著之前在電視劇裏看到的武林高手給人下毒的畫面,覺得這個想像算是合乎情理。

“你太激動,”趙杼抱著胳膊,下頜微動目光睥睨,“不如再仔細看一看房間。”

盧梭覺得趙杼很奇怪,好像他什麼都明白似的……不過自己不是王得興那種自負之人,破案過程引發的想像非常多,會覺得什麼都有可能,但真相,只有一個。

他將布條握在手裏,沉下心皺著眉再仔細看了一遍房間。

房梁出現的銀色粉末,只在窗櫺上有一點,其他地方一點沒有;那人腳印也只出現在房梁上,整個房間沒有任何有關痕跡;最重要的,桌子四條腿留下的痕跡靠著牆,並沒有在中間。

盧櫟看了幾遍,覺得自己怕是想錯了,“這梁上出現的,難道是個路過的小偷?”

趙杼微微頜首,“種種跡象皆指向這個可能。”

“可是哪個小偷會用白色布料做夜行衣?”盧櫟伸手露出布條,“還有那銀色粉末……是什麼?”

“總是有些喜歡特立獨行的人……”趙杼好像發現了什麼,伸手拿過盧櫟手中布條。

盧櫟覺得掌心微癢,手裏就空了,之後手腕被拽住——趙杼拿著他的手調整方向,好像在找光線?

“做什——”

“別動。”

趙杼神情太嚴肅,盧櫟心生懷疑,乖乖的沒動,趙杼很快看完了,“果然。”

盧櫟:?果然什麼你倒是說啊!

趙杼將他的手推回來,“你自己看。”

盧櫟調整方向看著自己的手掌,很快發現了不同之處,“我的手在發光!”

趙杼抖了抖布條,“這個賊品味真惡俗。”

“是啊……”盧櫟點頭,竟然在衣服上灑銀粉!

或者說,這個小偷非常富,穿的衣服暗繡了什麼銀色圖案……

有點可惜沒找到兇手,但是——

盧櫟笑了,“至少我們多了個目擊證人,沒准這人看到了誰是兇手,只要找到他就能破案!”

“但願吧。”趙杼略頜首。

盧櫟拉著他出去,找黃縣令報告這個消息。

凶案剛發,驗過屍體問過相關人口供,接下來就是捕快們四面撒網,查找更多痕跡,核實各位相關人口供是否真實準確的時候了,暫時沒盧櫟什麼事,他與黃縣令說等孟謙的丫鬟回來問過口供務必告知之後,便回房了。

今日忙碌一天,他覺得很累,需要休息。

沈萬沙還是那麼貼心,不但準備了上好齋飯,還有各種小點,以及別處喝不到的禪茶。

之後的時間非常悠然,盧櫟與沈萬沙湊一起聊了很多亂七八糟的精怪鬼故事,入夜就早早睡了。

待房間裏的人睡熟,趙杼從容起身,悄無聲息的走了出去。

走至院中,他捏著手腕,松了松筋骨,片刻,兩個黑影青煙一般落到地上,“王爺安。”

“今日本王讓你們查的人……”

趙杼眸色深黑,眉宇間常年有一股殺戮之氣,沉沉暗夜映襯下更加清晰,讓人不由心生懼意。

邢左略一頓,“屬下無用,沒抓到人,只得到了這個——”他從懷裏掏出一塊布料,呈于趙杼。

趙杼接過一看,眸裏墨色更深,與今日盧櫟在房梁上發現的布料一模一樣!

“你們兩個也沒能把人拿下?”趙杼語氣微揚,似是不滿,又似是藏著一絲玩味。

洪右眉頭緊皺,“回王爺,此人身上功夫極為詭異,我二人未能順利近身,就被他一滑一閃跑了。”

“此事你二人留心……到時間了。”趙杼將布料收起,從懷裏掏出面巾覆臉,腳尖點地率先躍起,邢左洪右立即跟上,三人沖著西方疾速而去。

……

這夜盧櫟睡的很好,什麼夢都沒有做,一覺到天明,醒來後見沈萬沙的門關著,上去敲才知道沈萬沙竟然也還沒醒。昨天天不亮就起來晃,今天都辰時三刻了還沒起……

盧櫟非常關心的看著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沈萬沙,“你該不會昨天被嚇著,以後都不敢早起了吧!”

沈萬沙想起昨日晨間經歷的事立刻清醒了,“一大早的別嚇唬人啊!我昨天會早起就是個意外,我平時都是想睡到什麼時候就睡到什麼時候的,昨天一定是見鬼了……對,一定是這樣!”

盧櫟:……昨天講了半天鬼故事還不夠麼,還在這瞎想!

兩人收拾好自己準備吃早飯,去敲隔壁的門,趙杼沒在。盧櫟不怎麼高興,他覺得這個保鏢太沒職業道德了,怎麼可以不知會主人就消失呢!

沈萬沙倒是很和氣,“許是咱倆都起的太晚了,趙大哥餓的忍不住,先去吃早飯了。你別生氣,沒准等我們吃完早飯,他就出現了。”

只能這樣了……

盧櫟和沈萬沙一起去齋房找早飯吃。

出來後他們碰到了要去給黃縣令回話的張勇。

張勇和捕快們負責尋找線索,核實諸人口供,現在有了結論,要同黃縣令報告。

盧櫟想問,又覺得不好,畢竟黃縣令是主官,任何消息都要他先聽了做決定,如果張勇因為跟自己熟隨意將消息告知就是瀆職了,他不能害了別人。

哪知張勇一眼就瞧出了他的想法,“沒事,我們之前行動時,黃縣令說過,若是碰到你問,任何情況都可先行告知。”

盧櫟非常驚訝。

沈萬沙擠眉弄眼的用胳膊肘撞他:平王未婚妻名頭真的好使啊!

盧櫟拍了他一下,問張勇,“張叔可是查到了什麼線索?”

“經查所有相關人口供大都為實,只是其中是否有未盡之言不得而知。弘然說死者喜往西走,我與兄弟們一路追過去,在大鴉口附近發現很多痕跡,疑為死者留下。然痕跡實有些複雜,死者目的為何仍然不得而知……”

張勇說完,盧櫟好奇,“大鴉口是什麼地方?”

“我知道我知道!”沈萬沙搶著舉手答話,“我看過此地縣誌,大鴉口是個極為兇險的深谷,經常死人的!”

沈萬沙給盧櫟好生普及了下大鴉穀,黑暗,陰森,有惡鬼陰風,每年七月十四都有眾鬼夜遊,活人不能靠近,膽敢翻越大鴉口的,十死無生!

“其中還有些傳說特別有意思,等空了我慢慢與你講!”沈萬沙一臉得意。

為免耽誤張勇正事,盧櫟和沈萬沙是一起陪著張勇往黃縣令的院子方向走的,待事情說完,黃縣令的院門已在眼前,左右無事,盧櫟就拉著沈萬沙,與張勇一同進去拜見黃縣令。

哪知一隻腳剛踏進門,就聽到王得興熟悉興奮的聲音,“我知道兇手是誰了,是你!”

盧櫟無語了,這王大爺又抽什麼風了?

沈萬沙則“噗”的一聲笑了出來,捅了捅盧櫟的腰,“他又知道兇手是誰了呢……”

盧櫟搖頭,走進去看到房間裏的人,就知道王得興在指認誰是兇手了。

房間裏站的,是穿著僧人鞋的孟謙和他的長隨余石,有個臉生的穿著桃紅比甲,眉清目秀的女子站在他們身側,觀幾人神態,這女子應該是孟謙之前提起的丫鬟了。

第29章 丫鬟

房間裏氣氛有些緊張,尤其孟謙神情特別激憤,好像下一刻就要罵人。

盧櫟三人的進入使緊張氣氛驟然一緩,孟謙狠狠甩了袖子,冷哼著扭頭,給自己的丫鬟使了個安慰眼色。

盧櫟很好奇,王得興這是在指這丫鬟是兇手?這丫鬟看著年紀十七八歲,相貌清秀,柔柔弱弱的,可看不出能殺人的樣子。

幾人行過禮,黃縣令知道張勇有事要報,只是現在境況不大方便……他沖張勇挑了挑眉,指了個方向,張勇微笑著搖了搖頭,表示欲報之事並不十分緊急,便照著黃縣令指的方向站在一側。

黃縣令這才招呼盧櫟,“正好你來了,廳中這位姑娘是孟公子的丫鬟石榴,一直跟在孟公子左右照顧,昨日晨間被派出去辦事,剛剛才回來。”

盧櫟沖孟謙點了點頭,帶著沈萬沙坐到黃縣令下首,頗有興致地看著站在一旁滿臉正義的王得興,“王先生又得到了什麼線索?”

“正是——”

王得興正要說話,被孟謙給攔了,“還是讓我們自己說,省得你空口白牙隨意汙陷!”孟謙冷著臉,皺眉看了盧櫟一眼,“石榴,你自己說。”

孟謙一行也是剛到這裏不久,石榴只是回答了幾個黃縣令問題,還沒怎麼表述,就被王得興指為兇手,她心中不服,此時說話聲音便急了些。

“婢子自被賣入孟家,就一直跟著少爺,寸步不離,平時不敢逾矩。此次來寺裏為夫人做法事,寺裏雖是佛門清靜地,但畢竟男女有別,婢子除非必要一直都呆在房間,抄經燃香燒紙錢,從未有出格舉動。尤其被那五個登徒子……”

說到這裏石榴仿佛想起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帕子掩唇似有些幹嘔,停了一停才繼續道,“那五人言語輕浮調戲婢子,少爺性子衝動,當時便與他們理論,還差點打起來……”

此時她看了眼余石,似乎目露感激,“婢子同余大哥一同勸,少爺才沒與人計較。我家少爺性子直率,整個山陽縣路人皆知,但少爺心腸好,絕不會隨意害人,就算真有相爭,少爺亦只會與人明刀明槍,不可能會暗地下手,王先生說我家少爺是兇手,真真是一點道理也沒有!”

黃縣令看了看盧櫟,盧櫟表示已明白此刻情景。

王得興並沒有理石榴,而是撫著鬍子看盧櫟,“盧公子可有看出什麼?”

盧櫟視線一直看著石榴,眼神微微閃爍,聽了王得興話,他眼梢微挑,聲音悠長隱隱有些沉,“……沒有。”

王得興一臉‘不過如此’的鄙夷,挺直身板往前邁了一步,盯著石榴,“我會指人是兇手,自然有根據。”

石榴柳眉倒豎,“有何根據!”

王得興眯了眼,“老夫所言若有衝撞,皆為破案,姑娘可別記恨。”

“官府破案我記恨不著!但若你說不出個一二三,我必不與你幹休!”

石榴氣勢很足,王得興神情更加興奮,聲音隱隱含著得意,“那老夫可就不客氣了。這位姑娘,你可是有了身孕?”

聽得這話,石榴臉爆紅,“你這老匹夫胡說什麼!”

王得興倨傲的哼了一聲,“你到這裏不過一刻鐘,卻已幹嘔四次,打哈欠兩次,你儘量打著精神,但身體疲累可見,想是有了身孕。你說你與你家少爺形影不離,這孩子是誰的可想而知。觀你體態,這孩子怕是才上身。你懷了你家少爺的孩子,正是最寶貝的時候,那五位死者調戲于你,自然觸了孟公子忌諱!”

王得興視線一轉,落到孟謙身上,“這孩子月份未知,很有可能就是最近有的,你與你家丫鬟孝期私混本就是醜事,那五位死者還不長眼的湊上來,沒准私下調戲石榴之時發現她身懷有孕之事,你擔心事情張揚開來有損名譽,遂殺人滅口!你身邊有個好長隨,武功了得,你又有金銀辦事,殺了這五人也非難事。你自小高高在上,覺得殺一兩個人沒什麼,連現場都懶的清理,是與不是!”

王得興一席話咄咄逼人,非常有氣勢,石榴起初被驚了一下,反應過來後差點跳起來,白著臉指著王得興的鼻子,“你血口噴人!”

“是與不是,等大夫給你扶過脈便知!”王得興不怎麼瞧得起石榴,眼神明晃晃寫著鄙視。

孟謙看著石榴,神情變化了好幾道,石榴咬著唇連連搖頭,“少爺……”

孟謙看了屋子一圈的人,再看意氣風發的王得興,氣的都笑了,“真真自相矛盾,依你之言,我到底要寶貝石榴,還是要狠心讓她落胎?簡直荒謬至極!”他指著王得興問黃縣令,“大人就是這麼辦案的?”

黃縣令勒令王得興回來,起身拱手朝孟道歉,“真是對不住,王仵作一向心直口快,一把年紀也沒學會‘事急從緩’四字,本官沒料到會如此,在這裏與孟公子道不是了。”

黃縣令要彎身行禮,孟謙側身避開,但是仍然沒有說話,明顯還在表示‘本少爺很生氣’。

黃縣令歎了口氣,“沒有證據胡亂指摘猜疑,王先生該得受罰,稍後本官會按規矩罰他,可他之言行方才大家都看到了,石榴姑娘這裏……只好取證了。”

“大人隨意!”孟謙臉色鐵青,牙齒咬的咯咯響,“但若無證據證明我等與命案有關,爾等再來糾纏,休怪本少爺不客氣!”

“正是正是,孟公子消消氣,消消氣……”

黃縣令極為和氣的將人哄走了。

然後聽了張勇的彙報,再然後,盧櫟沈萬沙就一起同張勇出來了……

因為黃縣令要訓王得興,他年紀大了給他留點面子,不好當著人。

外面飄起了零星雪花,潔白晶瑩,非常好看。沈萬沙拿手去接,看到雪花化在掌心,笑眯眯地去接下一朵。

張勇則皺了眉。大雪會覆蓋很多痕跡,看這陰沉沉的天色,這雪怕是要下大。

“小櫟自己照顧自己,我得趁著雪沒下下來趕些事。”

“張叔自管去忙,無需擔心我,下雪天寒,張叔也要注意安全,別光顧著查案不顧自己危險。”

兩人說了兩句,張勇就迅速離開了。

沈萬沙興奮地拽著盧櫟,“小櫟子下雪了!我們好好玩一回吧!”

盧櫟深吸了一口氣,帶著水氣的冷冽空氣進入身體,腦子跟著清醒很多,“好啊。”

沈萬沙拽著盧櫟頂著小雪在外面散步,邊走邊聊天,此時的聊天內容就是之前看到的事了。

“你說兇手真是孟謙嗎?那個丫鬟真的懷孕了?”

“目前還沒有證據證明孟謙是兇手,那個丫鬟有沒有懷孕,也得大夫把過脈才能知道。”

沈萬沙神情八卦,“王大爺看出丫鬟不一樣,你有沒有看出來?那孟少爺真敢孝期……那啥?”

“那丫鬟狀態確有不對,但是不是懷孕,我不是大夫,不能憑眼睛就看出來。晨間幹嘔可能是脾胃不和,打哈欠可能是昨夜睡的不好,但她那年紀的女子,會出現這種表現,也非常可能是懷孕。不過就算真是懷孕,那丫鬟大概也不知道。至於孝期行房……這等事不好隨意懷疑,就算心裏有想法,也不好直接說,一旦證明沒這回事,會被人記恨。”

盧櫟神情安靜,聲音也很靜,背著手穩著步子一句句說完……跟在他身側的沈萬沙突然拍了拍腦門,“哦我知道了,你在坑王得興!你明明也看出來了,不想得罪人,就讓王得興往上沖了!”

盧櫟咂咂嘴,“他自己喜歡表現,我怎好搶他的風頭?”

“哈哈哈哈哈哈……那王得興真蠢!”

沈萬沙捂著肚子笑了好大一會兒,突然又悲觀歎息,“王得興這樣的仵作,隨意攀指,不知道會害死多少人,黃縣令竟然也由著他,不知道會出現多少冤案。”

盧櫟笑了,彈了彈沈萬沙的腦門,“你不是看過山陽縣誌?”

沈萬沙捂著腦門,有些奇怪地看著盧櫟,“是啊……”不過這與剛剛的話題有關係麼?

“我亦看過邸報,黃縣令在任好像有九年了,雖未升遷,但政績……”

“政績還不錯,”沈萬沙想起來,“我還曾思忖,他沒往上調一定是因為上頭沒人。”

“黃縣令年過四十,官場中不算年紀大,他只是舉人出身,卻能做了山陽縣令,還一做十年,政績上佳,你覺得他蠢麼?”盧櫟悠悠走著路,緩言提醒。

沈萬沙歪著頭,“對啊……這是為什麼?”

“不要小看了人。”盧櫟緩緩呼了口氣,眉宇間帶出一點佩服。

黃縣令出身不足,卻很懂為官之道。政績會有誇大,做假,但他這樣的位置,這樣的人,想做的太假不大可能,他是真的辦了些實事的。

山陽刑律未有出錯,便是他功績之一。

王得興推理不行,手上仵作本領在他看來差了很多,但些許經驗也是對的,於現在社會而言,他應該算是有些技術,但沒有口德的人。

黃縣令理案情時帶著他,任他往前沖得罪人,在這個過程中,黃縣令並沒有幹坐著,而是細細觀察著當事人一舉一動,心內有自己的判斷。

之後,黃縣令會根據當時情況圓場,擅後。

盧櫟看了很多張勇祖父留下的書,古人對皇權,上位者有極深的敬畏之心,簡單純良,經不住嚇,不是膽子特別大的,一經對峙,緊張慌亂之下會露出馬腳,就算不露痕跡,一個人不同狀態時的表現不一樣,是否說謊很容易看的出來。

於是,驗屍方面,王得興是黃縣令能依靠的好手,破案方面,王得興是他使的最好的槍。

黃縣令心中有丘壑,順著方向找出嫌疑犯,適當引導,用刑,破案……所以對王得興很寬容。

外人會覺得黃縣令大義,委屈,其實他受益良多。

沈萬沙琢磨了一會兒,也明白過來了,面色嚴肅地拽著盧櫟袖子,“你怎麼看出來的?”

盧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觀察。”再指了指自己腦子,“思考。”

沈萬沙巴巴看著他,眼神裏似乎在發光,“你真厲害!”

這眼神帶了些崇拜,更有直白的欣賞,盧櫟有些不好意思,手握拳抵唇咳了兩聲,“呃……沒什麼的,你若仔細些,也能看出來。”

“那你說孟公子與那丫鬟是不是真的有染?”沈萬沙眼睛眨啊眨,對這個問題充滿興奮,顯然非常想知道。

盧櫟歎了口氣,轉身往前走,“你怎麼淨關注這個。”

“說嘛說嘛……”

盧櫟沒答,他並不確定。但若說石榴與孟謙有私情,倒不如說與孟謙長隨余石關係更近。因為在石榴被王得興指責時,她在最害怕的一瞬間,是看向了余石並不是看向孟謙。

但一切……都缺乏證據。

盧櫟想著是不是去停屍訊再看一遍屍體,沒准可以得到更多線索。

沈萬沙倒是不介意,二人在外面玩了一會兒,就去了寺裏的臨時停屍房。

停屍房非常陰冷,溫度肯定在零度以下,門窗四周灑了藥,不會有蟲蟻靠近,所以屍體保存的相當好。

可惜,看了半天也沒找出什麼……

盧櫟很無奈。

雪下大了,外面很冷,盧櫟勸著沈萬沙不要再玩,二人一起回了院子。

仍然不見趙杼。

盧櫟有點擔心,沈萬沙說趙杼會武功,以前的記憶丟了,現在人又不傻,一定是去哪里被絆住了沒回來,等等就是了。

……

這夜過的有點漫長。熄了燈,外面雪色幾乎能透過窗戶,盧櫟仿佛聽到了雪落到屋簷,地上的聲音,有點輕,有點動聽,有點……涼薄。

第二天一早起來,沈萬沙帶來個消息。黃縣令請來的大夫確定石榴有了身孕,但她不說是誰的,只說不是孟謙的。這是人家孟家私事,與案件無關,黃縣令不好追問,就算懷疑與案情有關,證據不足,他沒有底氣抓人上刑問供。

而且,趙杼仍然沒有回來。

盧櫟不想腦子裏時刻擔心趙杼,案件在前,這麼久沒有更多線索,他決定再去現場四周走走,如果可能,出了寺往西走走更好。

左右無事,沈萬沙土豪買的禦寒衣物也夠,聽盧櫟這麼說,他立刻翻箱子,很快找出了各種名貴皮料,顏色還很漂亮的衣服,給自己和盧櫟穿上,“走,咱們找線索去!”

……

雪很奇妙,它能埋藏很多東西,也能讓一些平時不那麼起眼的東西變的明顯。

盧櫟很慶倖昨天下了雪。

第30章 烏頭

有時破案沒有頭緒去現場走一走很有幫助,盧櫟的首要目的地仍然是死者香院。

案子還沒破,官府會最大程度的保存現場,房間並未清理,血跡和破碎的東西仍然還在,院外也派了人看守,閒雜人等禁止入內,他能進出,還是因為黃縣令的特別交待。

“我在外頭等你!”沈萬沙扒著門框,堅決不進去,開玩笑,他站在院子裏就聞到房間裏的血腥味了好嗎!說起來小櫟子那麼瘦,哪來的那麼大膽子啊……他眼神複雜地看著盧櫟。

盧櫟故意有些神秘的朝他眨眼,“真不進去?沒准你能發現什麼,然後我們順利破案……”

沈萬沙有點猶豫。命案現場呢,神秘又刺激,以後說起來也能顯擺,而且盧櫟那麼厲害,自己也不傻,沒准真能破案呢……

盧櫟見他神情搖擺,歎了口氣,“罷,你害怕的話,我自己一個人進去好了。”

這話聲音好像有些高,有些不自然,沈萬沙眼珠子一轉,賊兮兮笑開,“哦……原來你也害怕。”

盧櫟笑出小虎牙,“是啊我好怕,大少爺,你與我一同進去吧!”

沈萬沙蹭了蹭鼻子,趾高氣昂的往裏走,“你這樣本少爺怎麼放心……好吧,少爺護著你,來吧!”

盧櫟暗笑兩聲,走進了房間。

他知道沈萬沙害怕,但他不知道自己會在房間裏停多久,久了沈萬沙一個人在外頭會更害怕,不如帶在身邊。而且據他觀察,沈萬沙與張猛不一樣,心理要稍稍成熟一些,這樣刺激反倒能促進他的成長。

就當哄孩子了……

上輩子,他不知受過多少溫柔對待,現在,他非常願意給予。

沈萬沙強忍著不打顫,緊緊跟著盧櫟,盧櫟面色非常平靜,動作非常沉穩,指點著他哪里不能碰,細細觀察。一舉一動不能說有行雲流水的美感,但那種認真,專注,真的很吸引人。

沈萬沙漸漸平靜了下來。

然後他視線開始不再逃避各處血跡,甚至慢慢的,他也認真看了起來。

“小櫟子,你說血跡能說明兇手殺人方式,行走方向?”

“對。”盧櫟指著羅漢榻的方向,“比如這裏坐著偽裝成自殺的死者,他胸口有短劍,深及心肺,可留下的血跡只有這一小片,就不應該。真正因為被刺死亡,出血量一定極大,且血液不是這樣緩慢流出,擴散。”

“再如地上血點,鋸齒形狀定然指向兇手運動方向……”

盧櫟說著說著,腦子裏迅速閃過兇手殺害人的流程,“兇手給這些人下了毒,讓他們失去行動能力,先殺了榻上看起來富有領袖氣質的人,之後……他虐打其他幾位死者。”

盧櫟走到窗邊,“這裏這個在同伴被虐打之時湊到窗邊,大概想逃,兇手發現後非常憤怒,用匕首割了他的喉,看這窗邊的噴濺血跡,量大,色深,這人死的很乾脆,沒什麼痛苦。”

“之後他殺了這裏的方臉死者。”盧櫟走到房間中間,“這個過程很快,他這時心有餘怒,需要發洩……可就在這時,有一個人跑掉了,他能跑出房間,並且很快跑出寺廟,為什麼呢……”

沈萬沙也皺著眉摸著下巴思考,“是啊,為什麼呢,為什麼都中了毒,別人動不了,他能跑呢?”

盧櫟蹲下去細細觀察血痕,突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因為他中的毒不如這幾個深!”

他指著地上的深深淺淺的血跡,“你看到了嗎,這些血跡!”

沈萬沙雖然不知道盧櫟為什麼激動起來,卻也不由自主地跟著興奮了,聲音非常脆,“看到了!”

“這些血跡有深有淺,證明他中毒深淺不一樣!”盧櫟雙眸熠熠生輝,“我曾托趙大哥仔細查看,他與我說,幾個人裏,武功最高的是俯臥死在門口瘦高的那個,最低的是死在野外那個……現在看,這五人死亡順序,中毒深淺,和他們的武功高低正好成反比!”

沈萬沙反應過來了,“武功最高的……中毒最深,最後死?”

“對!”盧櫟謹慎圍著屋子轉了一圈,篤定地說,“兇手殺了榻上的人,窗前的人,房間中間的人,確定中毒最深的門口的瘦高個動不了,便去追野外那個。追到時發現那個人已經力竭跑不了了,還引來了狼,他很開心,或許還欣賞了一會兒,才返回來。整個過程,他讓瘦高個眼睜睜看著,痛苦等著,最後才殺他……他武功最高,一般來說,小團隊裏武功最高的人是領袖。”

沈萬沙聽盧櫟分析,突然撫掌道,“但領袖並不一定是面相最端正的那個!所以兇手殺完人,最後把短劍刺入長相氣質最端正的人胸口,偽造自殺,是因為他覺得大家都會這麼想,這樣會更可信,王大爺當初就被蒙住了!”

盧櫟點著頭,腦子裏片刻不停的思考,“兇手手段粗暴,應該非常憎恨這五人,可他們是西夏人,又是第一次出現在這裏,會有什麼樣的深仇大恨呢……”

“可是,”沈萬沙有個疑問,“跑出去的那個為什麼不求救呢?”

盧櫟冷笑,“或許他們自己幹的就不是正事,亡命之徒,到了那等時候大約都會認命。”

沈萬沙若有所思,“哦……”

盧櫟眉頭微蹙,“可是兇手是怎麼給他們下毒的?下的什麼毒?要殺他們的話,定然要在某個地方觀察中毒效果,在哪里合適呢……”

他抬頭看了看房梁,搖了搖頭,滿屋子轉著找不出痕跡,索性走了出去。

院子未有清理,薄雪覆蓋,平整地面一片雪白,偶爾凹凸不平的,便是人類各種行動留下的痕跡。

盧櫟仔細看著,突然注意到有幾處腳印。

窗戶側面有兩組,西牆邊有一組,這幾組大小不一,肯定是三個人,而且都是僧人鞋。

據張勇收集來的口供,這個院子自打五人入住後就沒僧人來過,這五人也沒有穿僧人鞋,那麼這些僧人鞋印哪里來的?

這些鞋印還非常特殊,有黃色碎片,有油漬……得去過寺裏大殿,才會沾上這些痕跡。

“兇手大概不是寺外的人。”

沈萬沙迷糊撓頭,“我們不是早確定兇手是寺裏的了?”

“嗯……最初什麼都有可能,但現在,我覺得兇手一定是寺裏的人,僧人,這幾天的香客。只要找出動機,我們大概就能揪出兇手,”盧櫟眸帶笑意,“或者找出這五人來此目的,我們也能順藤摸瓜,找出兇手是誰。”

盧櫟叫來看守香院的捕快,將剛剛的猜測發現告知,請他轉告黃縣令,回頭看沈萬沙,“少爺,我們出去走走?”

沈萬沙眉開眼笑過來,“好啊!”雖然他對兇殺現場沒那麼那麼害怕了,但血跡斑斑的屋子實在不如外頭爽快,他非常迫切地希望去外面走走。

……

這五人到慈光寺為了什麼,每夜出去西邊又是為了什麼?他們初來乍到,惹到了誰?是什麼樣的利益恩怨,會引發這樣一樁兇殘血案?

盧櫟一邊走,一邊想這個問題,面色凝重。

沈萬沙以為他又在擔心趙杼,出言安慰,“趙大哥那麼厲害,一定不會有事的。”

盧櫟甩甩頭,將腦子裏的東西暫時放開,著向沈萬沙,“你怎麼知道他厲害?”趙杼會武功都是他猜的,他從未見過他出手。

沈萬沙睜大了眼睛,“他就是很厲害啊!”

盧櫟不解,“怎麼說?”

“就是……就是很有種壓迫感,統治感,”沈萬沙試著表達遇到趙杼的感覺,“他不需要說明,不需要表現,你就知道他很厲害,無所不能……比如他看著我時,我會覺得很緊張,很局促,好像說的做的沒一樣是對的,特別害怕被他一不高興給滅了……”這對他來說有點不可思議,就連去皇宮他都沒那麼嚴重的緊迫感。

“有嗎?”盧櫟回憶著與趙杼相處過往,語氣不怎麼肯定的說,“還好吧……他就是眼神稍微凶一點。”

沈萬沙心道,要不說你厲害呢……

他打了個哈哈,“我的意思是說,他很厲害,你完全不需要替他擔心,沒准一會兒我們回去吃飯時,就能看到他了,沒准他失蹤,只是去林子裏給你抓兔子了。”

“這個時節有兔子吃?抓個兔子需要一天一夜?”盧櫟很懷疑。

不過現在這不是重點,兩個人放開這個話題,慢悠悠無目的的在寺外晃,邊晃邊瞎聊。

天氣有點冷,但雪景很美,尤其是樹枝上掛滿了白雪的模樣,非常別致,往日裏不起眼的草木,也因為雪色妝點,變的特別漂亮。

沈萬沙指著這些草木,一會兒讓盧櫟‘看這裏!’一會兒讓他‘看那邊!’,忙的不行。

隨著沈萬沙的指點,盧櫟看到了一叢植物。

它們有半尺高,莖下部無葉,中間有長柄,上邊有葉子。葉片很薄,五角形,莖及葉片背面覆蓋一層短柔毛,樣子非常特別,特別到盧櫟印象非常深刻。

烏頭,劇毒,喜溫暖潮濕,蜀地野外多生。

盧櫟幾乎是跑過去的,墊著帕子摸了摸植物的葉子,薄,革質;再拔出一棵看了看根,倒圓錐形。

果然是烏頭。

烏頭對中樞神經及周圍神經均有毒性,遇酒毒性增強,中毒後中樞系統麻痹,心博加強,中了此毒,會死於呼吸麻痹或心臟衰竭……

盧櫟站起來,四下看了看,發現附近大量烏頭植株,如果不是為人培植,也太巧合了些。

他回頭看了看此地位置,離寺廟距離……五位死者中的毒,大約都來自於此。

可兇手用量不算特別大,他沒有用毒殺死五人,只用這毒控制住五人,然後親自下手殺害,這五人肯定狠狠惹了他。

沈萬沙見他拿著烏頭,好奇的伸手也去抓,“這是什麼?”

盧櫟立刻拍開他的手,“這是烏頭,劇毒。”

沈萬沙嚇的往後一蹦,“毒毒□□!”

“死者怕是中了此毒。”盧櫟將植物放下,小心收起帕子,“此處偏僻,亦沒什麼趣味,大概平日裏沒有人會來……誰會知道這裏有一大片烏頭?”

沈萬沙眉梢微挑,“得對寺廟及周圍地形非常熟悉。”

“你說的對。”盧櫟微微笑著,“今日還算有些收穫,我們回去將此事告知黃縣令吧,晚些時候再看去哪里。”

“好啊。”沈萬沙也不在意,反正時間多,想怎麼玩怎麼玩。

兩人緩緩往回走,雪地裏突然滾來一隻小團子,等走近了,發現是一隻周身白毛的小狼。

小狼很瘦很小,不知道是冷,是餓,還是看到生人受到驚嚇,呲著小牙沖他們嫩嫩的低吼。

盧櫟瞧著小狼有些眼熟,懷疑是不是曾經在灌縣山上見到的一隻,但想著距離這麼遠,應該不是,小狼長的差不多,看錯很正常。

盧櫟蹲下來,嘴裏發出聲音逗它,同時曲起手指讓它過來,可小狼一動不動。他遺憾地嘖了聲,從腰間荷包裏掏出幾塊牛肉幹丟了過去。

小狼湊近聞了聞,抬頭看了盧櫟一眼,將牛肉幹叼起扭頭就跑了。

“你怎麼隨身帶著牛肉幹!”沈萬沙非常眼熱,後悔自己沒帶,否則他也能逗小狼了!

盧櫟拍拍手,懶洋洋站起來,睨了他一眼,“我聰明啊。”

沈萬沙:……

盧櫟‘噗’的笑了,揉了揉沈萬沙呆萌的小臉,“乖啊,以後我幹啥都帶著少爺。”

沈萬沙欲哭無淚,剛剛那個瞬間,小櫟子是不是把他當狗狗順毛了!

不過沈萬沙無心插柳的預言很准,他們二人辦完事回到院子時,趙杼回來了。

趙杼不但回來了,還給他抓回一個人。

此人雙手被反綁在背後,身材修長偏瘦,修眉,黑瞳,桃花眼,豐神俊朗,氣派風流。

他身上穿著整套修身服帖,裁剪上乘製作精良的白色交領長衫,不知道是什麼料子,簡單的白色也能流光溢彩,閃著銀光。他還穿了一雙雪白雪白的短靴,腰間插著一把白玉扇子,看樣子這扇子是他的隨身物件,如果不是手被反綁,這扇子應該被他握在手裏搖啊搖。

盧櫟初見這個人,印象是風流,等這人拋了個飛眼,他的印象就變成了風騷。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看沈萬沙。

沈萬沙半張著嘴一臉驚訝:趙大哥果然給你逮兔子去了!

第31章 麻煩

趙杼失蹤一天多,回來時帶了一個人,盧櫟在感歎沈萬沙‘神預言’的同時,很快猜出了此人身份。

這人一身白衣,隱有暗繡銀紋,甚至還灑了銀粉,腳瘦長,正合前日在梁間找到的線索。

盧櫟清澈雙眸看向趙杼,趙杼手負在身後,淡淡說了兩個字,“小偷。”

盧櫟點頭表示明白,摸著下巴觀察此人。

沈萬沙一頭霧水,“什麼小偷?”

別人還沒來得及應話,白衣人先開口了,“什麼小偷,叫我大盜。”他沖沈萬沙眨眼,“我可和那起子沒品位的小賊不一樣……”

“大盜?”沈萬沙瞪眼,“那不也是偷東西!”

白衣人桃花眼微眯,內裏似有無盡危險,“小子,看在你品位還不錯的份上,我原諒你的無禮。”

沈萬沙看看這人身上白底銀光閃閃的衣服,再看自己身上樣樣都寫著‘我很有錢’的衣服配飾,嘴角撇了撇。跟一個小偷衣著口味相似,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在他們說話的時候,盧櫟已經細細打量了白衣人一圈,在這人下衫後側,找到了一條撕扯痕跡,看形狀大小,正與那日在房梁上發現的布條相匹配。

他一邊示意趙杼通知外面僧人去請黃縣令,一邊問白衣人,“你叫什麼名字?”

白衣人唇角一彎,風流一笑,“照夜玉美,妙手摘星,世間沒有我想取取不到的東西,江湖人稱摘星手……美人兒,你可以喚我摘星。”

盧櫟一愣,這是在……調戲他?

沈萬沙眉毛立刻就立起來了,“管你是誰,給少爺好生說話!”

“嗯……辣脾氣,我喜歡。”摘星曖昧的伸舌舔了舔唇,“小模樣也長的不錯。”

沈萬沙小臉立刻紅了,指著摘星就罵,“你個變態!”

“舒服……來美人兒,再罵兩句……”摘星表情陶醉,雙目似含了情,好像非常享受。

沈萬沙卡殼了,指著摘星,“不要臉!”

摘星懶洋洋笑了,笑的恣意風流,如沐春風,如果不是他手被綁著,這會兒會有什麼樣的動作……難以想像。

盧櫟懂了,這人很賤。

他上前一步,隱隱把沈萬沙護在身後,靜靜看著摘星,“照夜玉美……你有匹照夜玉獅子?只喜歡玉器?還是覺得夜裏一身白衣有玉中君子之風非常瀟灑?”

摘星眼睛一亮,神態間似有欣賞,深深看著盧櫟,“……你叫什麼?”

盧櫟卻不理他,“妙手摘星……你輕功很好?手指功夫也不錯?能比得上猴子麼?能偷到猴兒酒麼?”

沈萬沙“噗”的一笑,“是啊是啊,你比得過猴子嗎!明明是小偷夜裏偷東西還穿白衣服,腦子被狗啃了嗎!”

摘星雙眸微眯,“你很好……”

他腳步輕移,不著痕跡後退半步,剛想動,卻見趙杼回來了,他眸底閃過一絲思索,站定。

“我想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說話了,”盧櫟目光一厲,“三日前丑時,你在哪里?”

“丑時啊……我想想,”摘星眼眸半闔,看起來像在回想,暗裏觀察盧櫟三人。

面前這人年紀很輕,不動聲色間就能回轉局面,是個極聰慧沉穩的人。他站在穿著金光閃閃像紈絝少爺前面,隱隱護著少爺,還拉著他的手以示安慰,德行應該不錯,少爺就有點天真了。

再看趙杼,看似冷漠,可自進來之後視線就時不時掃過兩個少年拉著的手,似有不滿之意。

摘星唇角微揚,“丑時……當然是抱著媳婦睡覺,怎麼,你倆手拉手的,夜裏不抱著睡?”

沈萬沙與盧櫟的感情相當純粹,而且沈萬沙心裏對盧櫟還有種特別的尊敬,哪會容許他人汙盧櫟名聲,立刻跳腳,“你這不要臉的變態胡說八道什麼!以為誰都跟你一樣齷齪呢!”

盧櫟輕聲安撫他,“別氣,他就是想讓他生氣。”

“可是——”沈萬沙鼓著臉,氣的不行,一時半刻憋不下去。

盧櫟小聲與他商量,“要不你先出去一會兒?等我們審完他,我再同你講……”

兩人小聲商量,摘星視線一直落在趙杼身上,見在他話落的一瞬間,趙杼拳頭緊握,仿佛比沈萬沙還要生氣,摘星得意笑了。

盧櫟覺得摘星太狡猾,現在氣勢正處在上風,大概問不出什麼,索性讓趙杼把他綁在椅子上,三人退出了房間。

等沈萬沙平靜下來,盧櫟問趙杼,“你怎麼抓到摘星的?”

趙杼眸光微斂,“是個巧合。前晚我聽到異動,起床跟蹤,到一處隱秘之地,內裏機關重重,離開不易。我在那裏遇到了摘星,懷疑他是此前梁上小偷,便將他抓了回來。”

當然這話裏還有很多未盡之言,比如他在秘地看到了很不一般的東西,這個不太好說,關於摘星的部分,倒是可以暢所欲言,趙杼眉眼沉肅,“他說此地附近,有大片屍山。”

“屍、屍山?”沈萬沙嚇了一跳。

盧櫟也眼睛睜圓一臉凝重,“你說的屍山,不是埋葬死人的墳頭群吧……”

趙杼搖了搖頭,“屍骨堆成的山。”

沈萬沙倒抽一口涼氣,“那得是多少死人!”

“摘星不肯說屍山在哪里?”

趙杼搖頭,“不肯。”

“事關重大,我們需得請黃縣令加大偵察範圍!”盧櫟站了起來,眉頭緊皺問趙杼,“你還記得隱秘之地的方位嗎?”

“當時夜黑,我記的不大清楚,只隱約知道是西邊。”

幾人正談著,黃縣令來了,盧櫟簡單迅速的把情況一說,黃縣令也非常重視,立刻讓手下加大範圍,尤其西邊重點,然後帶著王得興去了房間裏審訊摘星。

結果還不到一盞茶的時間,王得興甩著袖子氣哼哼出來了,“不知所謂!”

顯是氣的狠了。

沈萬沙拉了拉盧櫟的袖子,沖他眨眼:雖然剛剛也被氣著了,但見王大爺被氣的這麼厲害,覺得心裏瞬間平衡了!

很快黃縣令也出來了。他非常懇切地看著盧櫟,“他說只肯對你一個人說話……本官這裏實在忙的脫不開身,案情又緊張複雜,此事能不能全權拜託盧公子,幫本官問出口供?”

盧櫟也覺得摘星這個人很麻煩,但又是一個非常關鍵的突破口,他很想知道摘星看到了什麼……掙扎了一會兒,沒有拒絕黃縣令的請托。

他知道黃縣令在利用他,但心底好奇實在忍不住。

送走黃縣令後,盧櫟歎了口氣,心想有一天他一定會被這份好奇心害死……

與趙杼確認幾個問題後,盧櫟忍著沒去問供,餓了摘星一頓,午後才踏入關著摘星的屋子。

“喲,美人兒們來了。”摘星吹了個口哨,姿態非常輕浮。

沈萬沙沖他呲了呲牙,沒有說話。他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問供有意思,跟盧櫟保證不會再生氣失態,也跟著進來了。

摘星不禁多看了他兩眼,“不錯嘛少爺。”

沈萬沙哼了一聲,撇頭不看他。

房間內有一套桌椅,摘星坐在椅子上,手被扣在身後與椅背綁在一起,腳和椅子腿綁在一起,椅子被單獨放到房柱處固定,他這樣的姿勢是非常不舒服的。

盧櫟見他嘴角乾燥略略起皮,慢條斯理的拿起剛剛泡好的熱茶,抬的高高的,讓茶湯緩慢注入茶杯。

清脆動聽的水落在茶杯裏的聲音,微黃清透的顏色,嫋嫋飄著的清香……每個瞬間都勾的人心癢。

尤其是口渴的人。

摘星盡可能的表現出不在意,盧櫟仍然看到了他喉頭微抖,他很想喝水。

盧櫟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我知道你三日前來過慈光寺,你只要跟我說說你都看到了什麼,我就放了你。”

摘星舔了舔唇,直直看著他,“你叫盧櫟?”

他的聲音微低,帶著暗暗的沙啞,很有些性感,‘盧櫟’兩個字說出來,好像在喚情人的名字。

趙杼目光一凜,冰冷的視線移過來,仿佛帶著鋒刃,刮的人生疼。

摘星眉梢微挑,看看趙杼,又看了看盧櫟,突然笑了,“我這人不喜歡麻煩,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便得拿東西來換……”

他下巴指了指趙杼的方向,問盧櫟,“他是你什麼人?”

盧櫟奇怪摘星為什麼問這個,卻也平靜地答了,“保鏢。”

摘星像聽到什麼笑話似的,哈哈笑了,笑完與盧櫟說,“你說的沒錯,三日前,我來過這裏。”

“你看到了什麼?”盧櫟急聲問。

“不要急……”摘星輕嘖兩聲,“美人急起來就不好看了。”

他仍然下巴指著趙杼,問盧櫟,“他的手下也是你的保鏢麼?”

“手下?”盧櫟轉頭狐疑地看趙杼。雖然他不懂為什麼摘星會對趙杼感興趣,但明顯摘星有什麼意圖,他不能讓摘星得懲,可摘星說的話他聽不懂,趙杼有手下?他不是失憶退伍兵麼?

他以眼神詢問趙杼。

趙杼眼梢微垂,搖了搖頭。

無奈盧櫟與他並未心有靈犀,不懂這搖頭含義,只好自己消化理解,這是沒有,不知道,還是摘星在胡說八道?

盧櫟稍稍頓了一下才答話,神態雲淡風輕,“他是我的人,他的手下當然也是我的人。”若趙杼失憶前軍階很高,自然有屬下,按現在的關係來說,的確算是他的人;如果趙杼騙他……趙杼為什麼騙他?他無錢無勢,處境堪憂,實在沒什麼值得別人騙的……

摘星眸光微斂,笑了。

“那夜我看到了什麼啊……我看到了屍體。”他語態輕鬆,“你的保鏢在古墓裏也看到了屍骨,他沒有與你說?哦對了,那附近啊,有一大片屍山,屍骨堆起來的,那些骨頭都是黑的,有的骨頭上掛著肉絲,被野獸們啃著玩,嘖嘖,真可憐啊。”

古墓?趙杼看到了屍骨?為什麼回來沒與他說?盧櫟立刻回頭看趙杼,趙杼正好看過來,墨黑瞳眸深邃,似隱了千山萬水。

盧櫟靜了靜,又問摘星,“三日前你可看到何人行兇?你說的那處屍山又在何處?”

“嘖嘖,”摘星微微笑著,“這樣就不合規矩了……盧櫟,人心隔肚皮,你年紀小,可別給人騙了,你以為的堅強倚仗,或許對你有別樣心思呢……”

盧櫟淡淡看著他,“我的事不勞閣下費心,怎麼,可是累著了,不想回答問題了?”

摘星毫不在意他的冷淡態度,“其實讓我開口很簡單,只要你做一件事,你想知道什麼,我全部都說給你聽。”

“什麼事?”

摘星揚了揚下巴,笑容曖昧,“親我。”

沈萬沙還是沒忍住,跳出來狠狠踢了摘星一下,“你個臭流氓!不收拾你你還當自己客人呢!我告訴你,就算你什麼都不說,我們也能破案!小櫟子能找出來誰是兇手,那個什麼屍山若是有,他也能找出來!”

盧櫟並未阻止沈萬沙,指尖敲了敲桌子,“看來你並不想配合。也罷,我們給些時間讓你想想,你若想通了,把知道的事情告訴我們,我們就放了你,如果等我們查清事實你還未開口——”他笑容燦爛,白白的小虎牙泛著光澤,“閣下怕是不能活著離開這裏了。”

說完他不等摘星反應,拉過沈萬沙,“我們走!”

“這人可真是討厭……”沈萬沙正準備與盧櫟說說這可惡的小偷,回頭時看到盧櫟與趙杼正在默默對視,眼神中似有火花……

想起剛剛摘星說過的話,他敏感的覺得氣氛不對,“那個,我突然想□□事,先走一步,回頭再來找你啊……”縮頭溜了。

盧櫟站在廊下,看著三步之外昂然而立的趙杼,“所以,手下是怎麼回事?”

第32章 挑撥

“所以,手下是怎麼回事?”

難得雪後天晴,陽光溫暖,盧櫟淺淺笑著,側臉仿佛凝上一層玉脂,閃閃發光。

趙杼頓了一下,沒有回答。他越過盧櫟朝前走了兩步,看著遠處微微化開,露出濕潤土地的雪堆,聲音很空很遙遠,“你認為——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背著手,下巴微抬,嘴唇緊抿,面部線條刀削斧鑿般的硬朗。他的背影高大強壯,他的氣勢獨一無二。

不管眼神神態,趙杼都曾表現出一種高貴睥睨的理所當然,盧櫟總覺得他來歷一定不凡,可在這一刻,看著這個男人的背影,他突然覺得有些……孤單。

這個男人強大,高傲,可他是一匹獨狼,或許他有手下,但此刻,現在,他一定沒有可以坐在一起喝酒的朋友。

不知道為什麼,盧櫟就是這麼覺得。

他上前兩步,站在趙杼身側,“起初……我覺得你是一個退伍士兵,可相處過後我發現,你很有氣勢,冷靜,沉穩,我覺得你至少是個軍官……我不知道,前鋒,少將?”兩個人的圈子層次實在差太多,盧櫟聲音裏隱隱的質問變的薄弱,他再一次認為,自己沒什麼東西值得趙杼別有用心的接近,欺騙。

“前鋒……少將?”趙杼聲音裏似乎有些自嘲的諷刺,“你覺得我是嗎?”

這猜測冒犯了他。盧櫟有種這樣的感覺,他看低了他。可他對軍隊官制不熟,趙杼應該是怎樣的高度,他真的猜不到,但不管如何,“你應該……有手下?”

趙杼看著天邊,聲音低緩,“那處秘地,大約是個古墓,內裏機關重重,我看到了很多屍骸。我被困在內裏不得而出,最後打通一面牆,救了兩個……人,我們一起往外沖,之後,遇到了摘星。”

趙杼避重就輕,用語言神態暗示著話題走向,“我並不認識他,若不是想起你之前在房梁上發現的痕跡,我都不會抓他回來。”

他下意識沒有對盧櫟說明身份,話一說完又有些後悔,眉頭皺的非常緊。他堂堂親王,兵馬大元帥,到了哪也沒有掩飾身份的必要,可他竟然回避盧櫟的問題!

回避也就回避了,有時位高權重的人市井走動時露了身份很麻煩,可他竟然馬上為這個行為心生悔意!

趙杼心頭有些浮躁。

這樁婚事,他從小就知道,從小就很排斥,甚至希望這個未婚妻消失減少麻煩,可偶然相遇,這個少年很有些意思,給他找到了合理藉口,接近觀察。

少年有種不知世事的天真,也有種智多近妖的聰慧,很矛盾,卻也足夠獨特出色。他仍然沒想過與他成親,但這樣的人才,失去了太可惜……

趙杼很快給自己找到理由,調整好心態,轉過頭看盧櫟。

盧櫟眼梢微垂,微闔的睫羽輕顫,黑曜石般的眼睛閃著攝人華彩,他在思考,很認真的思考。

趙杼目光停住,一時忘了移開。

“你失憶了,有手下找過來也並不奇怪……可你只是救了兩個人,摘星就故意誘導我,他在挑撥離間……他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能分析出我們關係並定計離間,他很聰明……慈光寺殺人案與摘星無關,他最多是個目擊者,可他不願意配合,不願意提供任何線索,甚至還提及周遭有大片屍山……古墓,西邊,這裏一定有——”

盧櫟猛地抬頭看趙杼,“這慈光寺與古墓之間,肯定有一個大秘密,而摘星,與這個秘密有關!”摘星故弄玄虛,是不是也在猶豫要不要讓他知道這個秘密?

盧櫟的臉承著陽光,眼睛熠熠生輝,表情說不出的生動耀眼,趙杼仿佛被刺了一下,眯眼轉開頭,“也許。”

“一定是這樣!”盧櫟拳砸掌心,“沖這個方向找,我們一定能找到兇手!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得把那個墓地找出來……”他想著想著,興沖沖的離開,找黃縣令商量去了。

扒著房檐偷聽的邢左捂著嘴笑,“他竟然說王爺是前鋒哈哈哈哈哈哈……”

“小聲點。”洪右憋著笑提醒。

“可是王爺沒怪罪……小右,咱們王妃很厲害,必須抱大腿!你不知道,剛剛聽到他問咱倆我的心都吊起來了!”

“他現在還不是王妃。”

“也是,我就叫過一次,王爺就不高興了。”

見邢左有些蔫,洪右拍拍他的頭,“沒准有一天,你不叫王妃王爺才會生氣。”

“真的?”

“真的。”

……

目送盧櫟身影離開,趙杼伸手扭了扭手腕。他眸光漸漸變冷,變的幾乎有些嗜血。

他推開了房間的門。

摘星笑眯眯的打招呼,“喲,哄好小情兒了?”

趙杼眉毛一皺,很不喜歡這個稱呼。

他往前走了兩步,突然目光一厲,身影閃電一般躥出,手掌如刀般重重劈下!

摘星猛的後退矮下身子,幾乎貼到地了,還是被掌風掃到,他腳用力蹬了下柱子,迅速來了個小翻身,空翻三周,才離開趙杼的攻擊。

他舉起仍然被綁在一起的雙手,略討好的笑笑,“你看,我還被綁著呢!”他相貌精緻的側臉上腫了一塊,看起來極為滑稽。

趙杼表情冷漠,牙齒似乎泛著冷光,就像草原上的狼,馬上就要咬住獵物的脖子,慢悠悠道,“你打不過我,就算討巧解開了繩子,也不敢跑。”但是本王很不高興,就算你留著那個可憐的繩子,也要揍你!

趙杼化掌為爪,起手勢後,人就攻了過來。

摘星運起輕功,在房間裏亂躥,身影快的幾乎讓人眼花繚亂,滿目重影,不僅地上,四周,連房頂上都是他的銀白身影。

趙杼冷嗤一聲,不知怎麼弄的,掌風一起,人影一閃,就將人拽到了手裏,沖著他的臉就揍。

他的手像有什麼粘絲似的,怎麼都甩不脫,摘星左躲右躲不過,乾脆擋了臉,讓他打個夠。

可惜擋是擋不住的……

趙杼揍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將人綁在椅子上,“現在,能說了麼?”

摘星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連漂亮的桃花眼都變了形,疼的嘴角直抽抽,還賤兮兮嘿嘿的笑,“當然,咱倆誰跟誰,患難之交恩愛……情義深,是吧,你那小情兒再聰明,也不是咱們這牌面的人。”

趙杼涼薄鋒利的視線轉來。

摘星一縮,“我真不知道,那天晚上就是隨便一遊,光看到死了的屍體,沒看到什麼兇手,跟你那小情兒聊天滿有意思,所以才逗他玩……”

趙杼眯了眼,“有意思?”

摘星立刻轉著眼珠子,“沒意思沒意思!你都揍我了,我保證不敢了!”他臉上浮現出曖昧笑容,“你想玩扮豬吃老虎,我當然不壞你的事,不過……你確定這個遊戲很好玩?別殺雞不成蝕把米啊。”

趙杼沒說話,看了摘星一眼。目光看似平靜,內裏埋了無盡威脅。

摘星笑眯眯,“我知道你後悔抓了我,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乖乖的,保證不亂說話。”

……

盧櫟直到晚上也沒再審問摘星,因為他覺得摘星有所圖謀,一定不會說真話,不如再晾晾。他一直等著黃縣令那邊的回饋,尤其關於西邊,可很晚都沒有回音,沒辦法,他只好先睡了。

誰讓他沒有武功,西邊地勢太複雜,時間又晚了,不確定安全的情況下,他根本去不了。

值得慶倖的是,今晚趙杼並沒有出門。

盧櫟睡前最後一次上茅房時,趙杼正好也出門解決這個問題,兩個碰了個對臉。

盧櫟笑的非常真誠。

要說摘星的話對他一點影響沒有是不可能的,但他怎麼分析,都找不出趙杼處心積慮騙他的可能性。就算趙杼好轉記起了一些東西,就算他手下找來了,但人誰還不能有個*?或許他有苦衷不能說呢?或許有些事情牽扯很多,知道了會有危險,所以他不能說呢?

有很多很多可能,他願意相信趙杼,心裏卻也不是沒一點遺憾。因為這代表趙杼不信任他。

可人和人的信任本就是個長遠過程,尤其聰明人之間,他不能要求認識不足一個月的人互相信任到交付後背的程度。

但他仍然擔心趙杼。

越是強大的人,越會與危險相隨,等趙杼全部想起來的時刻,或許就是兩人分別的時候。總算有些交情,趙杼不見,他會擔心,就像昨晚,他就沒睡好……

“好好休息。”盧櫟朝趙杼扮了個鬼臉,“別讓我擔心啊。”

趙杼怔了一下,才皺著眉點頭,“矯情。”

盧櫟沖著他的背大吼,“呸!我是擔心你哪里是什麼矯情!”

趙杼頭也不回的往前走,擔心本王就擔心,默默擔心關懷就是了,非要說出來,還說不是故意讓人惦記不是矯情……

趙杼回憶了下記憶裏想用擔心這招勾引他的人,無一不是用擔憂眼神,欲說還休的動作表情,欲擒故縱的引他去問,才道明心聲剖白心跡試圖引他憐惜……沒錯,正常人都是這樣的。

盧櫟……還太嫩。

可盧櫟心有七竅,玲瓏非常,種種表示,是因為喜歡自己這個人呢,還是……猜到了一些東西?

趙杼不知道,目前還看不出來,但他對自己相當自信,就算沒有身份加持,他也是威猛出色的男人,會得人喜歡很正常……

第二天一早,盧櫟下意識去找趙杼。趙杼已經穿戴整齊,嫌棄地看著他的臉,“去洗漱。”

盧櫟見他視線一直在自己眼睛流連……有眼屎嗎?

他揉著眼睛,反正趙杼在就行了,“一會兒一起吃飯啊!”說完就跑回了房間。

趙杼抱著胳膊站起,眉梢挑的老高。

竟然一大早起來什麼都不幹就跑過來看他,竟這般想他嗎……

這天的飯仍然是沈萬沙親自去齋房提來的,回來時他還帶來一個大消息,“黃縣令把孟家少爺的院子封起來了!”

“為什麼?”盧櫟一臉驚訝。

黃縣令是個極有分寸的人,以孟謙身份,他不會無緣無故做出過分舉動。

“說是捕快們從余石的房間裏搜出了烏頭。”沈萬沙撕著花卷吃,“烏頭啊,記得嗎?昨日咱倆不是一塊找到片烏頭地?余石房間的烏頭與那片地裏烏頭特徵相似,捕快們現場勘察,發現烏頭地有部分痕跡很新,應該是才被挖過,王得興比對過後,認為余石房間烏頭就是從烏頭地裏挖來的。”

盧櫟臉上笑容淺淡,聲音略帶諷刺,“烏頭……昨日我們剛剛發現這個線索,今日就有人房間裏出現,被定為疑犯。”

“有物證,黃縣令不好循私,同孟少爺商量了一下,將院子封了,除了孟少爺其他人等暫時不能離開院子,承諾一定很快查清事實,同時請求孟少爺配合,將丫鬟石榴的身孕說清楚。”沈萬沙將黃縣令那邊的事說完,看了看盧櫟,“你好像覺得……太巧合了點?”

“須得知道孟謙主僕三人與死者五人有什麼不共戴天的仇恨,沒有足夠的動機,任何兇殺案件都不能隨意下定論。”盧櫟聲音悠緩。

“但是王得興已經把孟謙主僕當罪犯對待了。”沈萬沙想起那畫面就不由一笑,“今天黃縣令那邊大概要鬧半天,要不要去看看?”

沈萬沙眼裏閃爍著八卦的興奮光芒,盧櫟卻沒有興趣,“找不到動機,一切尚早,我今天想往西邊走走。”

說到這裏,盧櫟看向趙杼,“聽說西邊地形略陡,不大安全,趙大哥能陪我一起麼?”

趙杼高高在上的嗯了一聲,一臉‘既然你求我我就勉為其難答應’的傲慢。

盧櫟眼角抖了抖,忍住了沒罵人。

趙杼就是這德性,他早看出來了。

沈萬沙立刻舉手,“我也去我也去!”

盧櫟問他,“你不去黃縣令那裏看熱鬧?”

沈萬沙搖了搖頭,“你都不在有什麼意思。我突然想起來,那個摘星不是說了古墓?我曾在縣誌裏看過一個傳說……小櫟子,你知道南詔古國麼?”

第33章 南詔

南詔古國……一個突然強大繁榮,又突然沒落消失,充滿神秘色彩的國家,盧櫟在書上看到過。

不管哪一本書,提起它的名字,字裏行間都充滿了敬畏,嚮往,以及無法抑制的好奇心。

“南詔古國,”盧櫟目光清澈,“我記得它的位置應該是在大理?”

“嗯嗯沒錯!現在的大理,就是以前南詔的地盤!”沈萬沙吃完花卷,拍拍手拉凳子坐的離盧櫟更近,聲音有房間壓低的興奮,“南詔古國三百多年前突然出現,氣勢驚人,不足百年發展就令人側目,甚至我□□上邦都要折節下交,歷史上沒有一個國家比他們崛起的更快,更燦爛。然而很遺憾,與它閃電一樣崛起速度相匹配的,是它比閃電還快的墜亡,明明一切正好,國內成就斐然,向四周擴張腳步也按步就班,突然間,皇室就遇到危機,底下人造反,整個南詔沒有人能力挽狂瀾……”

盧櫟看到南詔國相關資訊時也覺得很奇怪,按記載,南詔創造了非常多的財富,不僅僅政治文化,民間工藝,傳統技藝,簡直百花齊放,整個國家達到一個非常高的高度,而且還在穩步上升階段,國泰民安,非常健康,造反簡直來的毫無道理。而其皇室之前那麼厲害,怎麼別人一造反一點招都沒有,好像所有強大睿智都是假的一樣。

“為什麼呢?”他下意識問出來。

沈萬沙捂著嘴嘿嘿的笑,笑完看了看四周,悄聲說,“是因為南詔古國有一位非常厲害的國師。”

“國師?”盧櫟眼睛睜大,封信迷信?

沈萬沙一臉篤定,清秀小臉上滿是崇拜,“那是個非常非常厲害的國師,聽說不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還能和死人對話,能預知未來!”

“他卜卦卜出南詔有帝星現,將要開創一番事業,就找了過去,但也說明,南詔國運只有兩百年,兩百年後,必會一夕跌落,一無所有,此乃天命。果然如他所言,正好兩百年,南詔國就滅了。”

盧櫟覺得把一個國家滅亡的原因歸結於‘預言’很扯,但沈萬沙這麼神神秘秘的表現,他不配合一點太傷人心,“……是嗎?”

“自然!國師還說,天命不可違,但天命有轉機,南詔國的公主會傳下天命血脈,只要這條血脈得以保存,會出現一個身帶印跡的天命人,這個天命人若能找回南詔傳承聖物,就能恢復國運,不但能重建王朝,還能一統天下!”

沈萬沙說到這條時很有些擔憂,“我們大安不小,但周遭遼,回鶻,西夏,吐蕃,大理也不算小,前頭一些年咱們大安皇帝……呃,沒那麼出色,若不是平王四處征戰,以天生帥才,武力威懾,新帝登基又處處放手讓平王發揮把他們打怕了,咱們現在可太平不了。”

“好容易穩定下來,可以休養生息培養人才富國強兵,”他幽幽歎了口氣,“這南詔的事要鬧起來,恐怕會引來大麻煩。”

盧櫟雖然不認同封建迷信,但他不能否認很多時候當權者就是憑這一套,手段齊出收攏人心,而且古人信因果,信天和,真有玄而又玄的東西,恐怕也逃不了思想束縛。

“天命人有什麼印跡?南詔聖物又是什麼?”

沈萬沙搖搖頭,“這就不知道了。”

盧櫟忍不住笑了,“你從哪里聽到的消息?怕是騙人的吧。”

“這絕對是真的!知道這個的人很少,我還是偷聽我娘……偷聽大人物說話,才知道的!”沈萬沙握著拳,非常認真地看著盧櫟,捍衛他消息的正確性,“你別不當回事,沒准現在天底下好多撥人找這個呢!”

“好吧。”盧櫟喝完杯裏的茶,“你說的這些消息確實很神秘,可能對大安也有一定的危險性,但與我們有什麼關係?或者說,他對我們現在的案子有什麼影響?”

沈萬沙跳起來,“影響大了!”

他掰著手指頭數了數,“南詔國最後一共有七位公主,有兩個國破時就死了,沒有後代;有兩個早早嫁了人,一個第一胎時難產而死,一個倒是生了一兒一女,可國破時一家人一起喪了命;有一個出了家沒有子嗣;有一個倒是嫁的好,也過的好,有孩子,可她的孩子血脈不豐,幾代單傳後死絕了;只剩下一位公主,這位公主名叫朵敏,性子叛逆,十六歲時和人私奔,蹤跡全無。”

“我之前看過縣誌和相關記載,聽過故事,到這裏又好奇,聽當地人講了很多事。小櫟子你不知道,這個朵敏公主,很可能就埋在附近!”

沈萬沙激動地指手劃腳,“當年朵敏公主看上了一個異族男人,那男人來歷不明,南詔皇室不允婚,她乾脆就跟人私奔,一路往北逃亡,專挑邊境線走,最後大概就在吐蕃與蜀地交界地定居。朵敏再怎麼說也是公主,就算私奔,也帶了不少好東西,有些用不了的,就隨著她的死做了陪葬,而朵敏公主的墓,據考察,很多猜測是……就在附近!”

……

兩個少年說話時,趙杼一直面色微沉,沉默不語。房頂上的邢左小聲與洪右咕嘀,“柴郡主家的小郡王很厲害嘛,知道的不少啊!”

盧櫟看著沈萬沙非常豐富的面部表情,終於明白了他想說的點,“你說摘星提及,趙杼曾陷在裏面的,是朵敏公主的墓?”

沈萬沙立刻點頭,“我的消息途徑雖然隱秘,但我能知道,有些個別人肯定也能知道,別人要看過我看過的書,想到這裏很正常,小櫟子,那個墓地,你不去,別人也會去。去的越早,得到有用資訊的機會越大。”

“怪不得你要跟著去……”

盧櫟索性起身,“我們現在就走吧。”

沈萬沙脆脆答應一聲,一邊跟著盧櫟往外走,一邊拽了他的胳膊,“其實我知道的更多,我說給你聽啊……”

“先等等,”盧櫟回頭看了看趙杼,“趙大哥,可把摘星綁好了?”小偷的技能總是很厲害,他擔心一個不慎摘星跑了。

趙杼幾不可察的點了點頭,“他跑不了。”

盧櫟放心了,三人一起往西邊走去。

路上趙杼在想,要不要帶盧櫟去墓地。

他來這裏的確為了那座古墓,沈萬沙的消息還算不少,但他們並不知道,此消息被一個江湖人分別賣給了幾國細作,不管是真信此事,還是想借機生亂的,都會願意插把手,把事情攪渾。

大安好不容易得以休養生息,皇上不想看到不利場面,而他自己,也不喜歡這樣的打架方式……

他潛進古墓去過,墓地很大很隱蔽,內裏華麗非常,可他總覺得有種莫名的違和感。他在最終主墓室裏見到兩具遺骨,盧櫟會驗屍,不知道會不會驗骨?如果能知道主墓室葬的是什麼人,那麼這個古墓真假,有何意圖就一目了然了。

可古墓機關處處,而且這樣的秘密,是否需要讓盧櫟這樣天真的無關少年知道?

他怎麼看死的那五人怎麼像西夏軍隊的探子,附近有西夏的人,肯定還有旁的人,他們三人這麼大剌剌去,目標也太大了些……

趙杼最終決定不帶他們去古墓,至少不是現在。所以三人路線走的很偏,走了很久,直到大鴉口,也沒找到什麼痕跡。

大鴉口風很大,各種痕跡很多,非常複雜,基本不具有參考性。沈萬沙說了很多有關大鴉口的詭秘傳說,盧櫟仍然覺得定是因為自然地理原因,這裏才很危險。

他沒有武功,不打算冒險充英雄,這大鴉口底下有什麼,還是要捕快們去查實,自己這小身板就算了,所以他無視了沈萬沙各種含有暗示的好奇話語,硬生生扯著沈萬沙的胳膊,把他拽向東側。

漸漸的路開始變平,不再那麼難走,只是連綿的土坡和不遠處高聳入雲的山脈讓人稍稍有點壓抑。

盧櫟宣佈休息。

沈萬沙長長歎氣,一臉遺憾,“好累啊……什麼都沒碰到。”

盧櫟神色很自然,“辦案是很辛苦的,有時數十甚至十幾次無望,才能迎來一點點線索。”

沈萬沙歪著頭,眸色略安靜,“張猛崇拜他爹也不是沒原因啊……”

“做這一行,要非常非常有耐心。”

兩個人都沒武功,走的很輕,聊了幾句沈萬沙就不說話了,有點蔫地靠在樹幹上休息。

盧櫟問趙杼,“你累不累?”

趙杼沒說話,回了一個‘你在侮辱我嗎’的眼神。

盧櫟:……好吧,你不累。

“今天走的足夠遠了,如果一會兒仍然找不到任何線索,我們就換條路線,往回走吧。”盧櫟看了看四周,略有些迷茫地看趙杼,“不過我好像有點迷路,你知道怎麼回去麼?”

“蠢。”趙杼非常明確地笑話了盧櫟一下,才道,“我當然知道。”

“那就好。”盧櫟沖他挑了下眉,略有些不悅。心說叫你來就是讓你幹這個的,不過是個保鏢,神氣什麼……

盧櫟目光不怎麼友好,趙杼輕嘖一聲,明顯也不大高興,兩人便彼此對視,玩著氣勢比拼,看誰能用視線殺死誰,誰會認慫。

氣氛正熾時,突然一聲嫩嫩的‘嗷嗚’,拉回了他們的注意力。

轉頭一看,沈萬沙正興奮的沖不遠處的一隻白毛團子招手,嘴裏嘖嘖有聲,“來來,過來,我今天帶了肉幹,過來都給你!”

盧櫟一怔,原來是那只白色小狼啊。

白色小狼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的朝這邊走。

等走近了,沈萬沙看到它嘴裏叼著一塊骨頭,聲音更加輕快愉悅,“哇你給我們帶了禮物嗎?真乖,少爺今天帶了足足的肉幹,你過來就給你喲……”

小狼不肯再靠近,沈萬沙索性把肉幹扔出去,但他扔的不太遠,小狼若走近,他沒准能摸上一摸。

小狼警惕很高,跑是跑過來了,不過非常迅速的放下了嘴裏叼著的骨頭,同時把肉幹叼起來就跑。大約是因為有過餵食之舉,小狼對他們的警惕心並沒有特別強,跑到一個它認為安全的距離後,就停了下來,嚼著肉幹享受美味。

沈萬沙沒有摸到小狼很不開心。他把小狼丟地上的骨頭拿起來,頓了一頓,得意的沖盧櫟晃,“這是它的玩具,等一會兒我用這個引它,一定能讓它同我玩!”

盧櫟看清沈萬沙手裏的骨頭,面色突然沉了下去,聲音嚴肅,“我建議你把那個放下來。”

“為什麼?”沈萬沙眼珠子一轉,好像明白了什麼,緊緊抱住骨頭,“我知道了!你想把骨頭搶過去,自己逗小狼玩!才不要,我今天才不要輸給你!”

盧櫟歎了口氣,“沈萬沙,那根骨頭,是人類的脛骨。”

“人的……骨頭?”沈萬沙僵硬的低頭看了眼骨頭,突然像著了火似的把它丟開,喊著娘就跳起來了,“這這這是人的骨頭?小櫟子你別別別嚇我!”

盧櫟非常遺憾的點了點頭。

沈萬沙立刻解開外裳脫了,末了還用衫子一個勁擦手,“娘啊太嚇人了,我竟然摸了死人的骨頭!”

盧櫟站了起來,拿起那截骨頭,看著不遠處的小狼,“趙大哥,你能追上狼麼?”

第34章 屍山

事實證明趙杼的武力值相當不錯,他不但能追上狼,姿態還非常輕鬆,這件事對他來說好像比吃飯喝水還簡單。只是——

盧櫟窩在趙杼懷裏,伸長脖子怎麼也看不到沈萬沙的身影,這樣把人丟下是不是有點冒險?

趙杼的理由非常簡單:他要追狼,帶著兩個人不好走。

在三人商量的時候,沈萬沙非常理解,他主動站出來要求原地等候,並表示自己會非常非常乖,一定不會亂走,一定不會讓轉回頭的趙大哥找不到。

盧櫟當時想也只有這樣了,反正他和沈萬沙,註定得一人先到,原地等候,趙杼再把另一個人帶來,他先去和沈萬沙先去並沒有什麼區別。

可是現在看……趙杼是不是說謊了?

明明抱著他很輕鬆!還有精力注意到他分神,不滿地打了下他的屁股!

……慶倖的是,小狼很配合。

不知道它是理解了他們的意思,有意帶他們去它撿骨頭的地方;還是他們嚇到了它,它下意識朝它認為安全的方向跑,趙杼抱著他跟著,很快到了一處深谷。

穀很深,卻並不大,四面有群山環繞,不易被人發現,地理位置非常巧妙。小狼跑到穀裏,轉頭對著他們‘嗷嗚’叫了一聲,小身子鑽進草叢,很快消失不見。

趙杼跳進穀裏,敏銳的觀察了一圈四周,才把盧櫟放下來。

蜀中冬日難得晴天,一般天色都是烏沉沉的,在視野本就不良好的深谷,再加上陰沉的天色,可以想像光線是怎樣的暗,對比穀內寂靜氣氛,略有些刺鼻的粘膩味道……

盧櫟揉了揉鼻子,他雖天生膽大,仍然不喜歡這種沉悶帶著死氣的氣氛。

“害怕?”趙杼視線裏難得沒有鄙夷,嘲諷這類的情緒,非常大方的伸開雙臂,“我可以允許你提出要我抱的要求。”

真是非常非常大度。

盧櫟翻了個白眼,擺出趙杼標誌性的嘲諷臭臉,“這點小意思,我怎麼可能害怕?趙杼,你可不要瞧不起人。”

說完他抬腿就往前走,動作果斷沒有一點遲疑。

趙杼看了看舉在半空中相當尷尬的手,嘴角突然往上扯了扯,眸裏閃現出一絲興味。

穀中草長的很高,盧櫟需要手腳並用開出一條道路,好在冬日的草枯草較多,他手上身上並沒怎麼受傷。他循著那道粘膩的,帶有*的味道前行,數十步後,草叢突然消失,他看到一大片空地。

空地中間,堆著很多骨頭。

頭骨,肩胛骨,肋骨,脛骨,尺骨,髖骨……

全部是人類的骨頭。

它們顏色不一,有白有青有黑,表面粘著一層讓人觀感略噁心的東西。基本都是散碎的,沒有完整屍體。

不,也有。

盧櫟視線淡定地滑過黑洞洞好像在看他的骷髏頭,往側邊看。骨頭堆外側,有零星散屍,它們頭髮皮膚還沒分解完,骨頭上有大量殘存皮膚組織,表像比略乾淨的骨頭堆嚇人的多。

正四周看時,趙杼也過來了,“屍山?”

盧櫟看了看這堆比他還高的骨頭,這的確是座屍山,或許就是摘星曾提及的那個。

他仔細看了看四周境況,皺著眉往前走了幾步。屍山最底部好像有一圈石頭,他非常在意……

風裏送過來的味道不怎麼美妙,趙杼蹭了蹭鼻子。他緊緊盯著盧櫟的腳步,同時注意堆的高高的屍山。如果這堆骨頭倒了,這人的小身板肯定挨不住。

“嘶——”盧櫟看清楚那圈石頭,倒抽一口涼氣,招手讓趙杼過來,“你看這是不是一口井!”

趙杼走到盧櫟側邊站定,順著盧櫟手指看清楚後,聲音肅然,“的確是一口井。”

盧櫟聲音有些抖,“屍山下面連著一口井……屍骨一直從井底堆上來,還堆這麼高……”

這得多少屍體!

“這麼多屍體……官府難道沒有接到過報案麼……”

趙杼眉頭此刻也鎖了起來,這裏不是戰場,出現這麼多的屍骨實乃罕見。

盧櫟驚訝過後,已經面色凝重地擼袖子行動了起來,“雖然不知道這處屍山與慈光寺之案有沒有聯繫,但屍骨需好生檢驗收斂……趙大哥,你去把沈萬沙帶來,然後返回寺裏朝黃縣令帶個信好嗎?事關重大,必須得有官府介入。”

他說話時正拿了一塊骨頭對著光線辨認。骨頭很髒,往日總是乾乾淨淨的嫩白小手此刻被沾上了粘乎乎噁心的東西,他卻絲毫不覺,表情極為認真專注。

趙杼眉梢挑了挑,這小傢伙大概還需要點別的東西……

他答應一聲與盧櫟道別,盧櫟平靜揮手,“你放心,我會比沈萬沙還乖,保證你一回來就看得到。”

趙杼點點頭,運起輕功,身影幾乎瞬間消失。

盧櫟繼續埋頭整理骨頭。

趙杼跑到盧櫟看不到的位置,並沒有離開,他抬手招出了邢左,“保護他。”

這意思是讓他留下。邢左有些猶豫,“洪右被王爺吩咐看著沈萬沙,屬下再不跟著您……”

趙杼其實也懶的自己跑,但是誰叫他現在在假裝失憶,不能暴露身份呢?沈萬沙是有點蠢,但真被他看到邢左洪右,會出現什麼樣的聯想也不一定……

“不會太久。”趙杼不理會忠心屬下邢左的提議,迅速飛縱回原地。

找上沈萬沙前,他先叫出洪右,說了屍山一事,吩咐他‘有技巧’的,以趙杼盧櫟的身份將此事告知黃縣令,並準備幾件乾淨衣服,披風,巾帕——盧櫟的尺寸。

洪右執行命令非常乾脆,只是提了一句,“王爺若繼續在外,得把甲字型大小暗衛班叫過來了。”

趙杼不置可否,交待完事情,就拎著沈萬沙往屍山的方向走。

真的是拎著。

與略輕柔抱著盧櫟的動作不同,他單手拎著沈萬沙後脖領,沈萬沙整個人身體懸空。趙杼武功很高,但再高的武功,使輕功都是需要借力的,趙杼不可能永遠在天上飛,他得找著路線,時不時踩下樹枝什麼的借力,然後再飛起來。

這意味著他走的肯定不是直線,而且會有不同幅度的起落。沈萬沙懸在空中非常沒有安全感,再加上上上下下左邊右邊一通轉方向,眼睛直接成了蚊香,差點沒在空中就吐出來。

趙杼對此早有解釋提醒:因為之前飛了一段很累,為防意外飛不起來摔死沈萬沙,這樣拎著會讓他使力小點更安全,就是沈萬沙感受可能會有點難過。

沈萬沙在聽說有屍山時早就激動的不得了,表示這點程度的刺激完全可以接受。做為一個成長環境相當優越的孩子,他真不知道會有這麼難受……

趙杼拎著沈萬沙到達深谷時,發現氣氛非常詭異。

盧櫟正拿著一根人類的大腿骨當武器似的擺在身前,警惕地看著四周,擺出防衛姿勢,甚至還貓著腰輕輕往西邊走……

見趙杼過來,盧櫟松了一口氣,大聲喊他,“這裏好像有人!我剛剛好像聽到了什麼動靜!”

趙杼淩厲的視線瞥向西方大樹……的樹椏。

邢左正團成一團隱在樹葉後面,手緊緊捂了嘴巴:不是他的錯不是他的錯……他並不害怕屍體,可冷不防踩到一根骨頭,骨頭還因為位置不對跳了起來差點打到他,他只發出一聲驚訝輕呼,就被王妃發現了!

王妃果然是能影響王爺的人……太厲害了……

趙杼朝大樹露出一個警告眼神,才出言安撫盧櫟,“我來了。”言下之意,不管發生過什麼,將要發生什麼,你都安全了。

盧櫟早熟悉了趙杼的說話方式,“可是你還得去幫我叫黃縣令……”

趙杼微微一頓,“我去檢查下,沒有危險就去找黃縣令,儘快回來。”

盧櫟皺眉想了想,“只能這樣了……”他想著可以準備些簡單武器,就算有壞人來了,他和沈萬沙也能自保。

想起沈萬沙……怎麼這麼安靜?

盧櫟看過去。

沈萬沙正白著臉看著屍山,同一個頭骨大眼瞪小眼。

盧櫟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少爺?”

沈萬沙‘哇’的大叫著跳起來,緊緊抱住盧櫟胳膊,“盧盧盧盧櫟,他他他他看我!”

盧櫟:……

這是害怕了。

他摸著他的頭,“不怕,只不過是死人。”

沈萬沙歪著頭,慢慢安靜下來,“你說的對,不過是死人……哇……”

這次是吐了。

吐完他就精神了,試圖挽回剛剛不英明帥氣的形象,“我並沒有害怕,只是剛剛飛過來……空中有些不穩。”

他嘴角還有吐過的不雅痕跡,卻板著小臉做認真狀,盧櫟只好憋住笑,“嗯,我知道,你不怕……”

之後三人小聊了幾句,盧櫟便開始做自己的事,沈萬沙蹲在他身邊看他收斂骨頭,有時還大著膽子幫他遞骨頭,看他把一些骨頭塊拼成一具完整屍體。

“好神奇……”他張大了嘴巴。

趙杼則做樣子檢查了四周,與盧櫟沈萬沙告別,說回去請黃縣令,實則就站在不遠處看著這邊動靜,同時邊等洪右歸來,邊罰不爭氣的邢左。

並不是所有骨頭都能完整拼到一起,盧櫟只憑著骨頭散落位置,形狀特點,暫時拼出完整屍體,這樣有利查看屍體特徵。

幾具屍體拼完,盧櫟心生怒氣。

這些人,全部是被人暴力殺害的!

大多數骨頭上有利器留下的痕跡,皆在要害之處,有些手腳四肢亦有創痕,這些人死前都經過一定程度的□□……

他見過連環殺人案,暴力襲擊下多人死亡的現場,可從未一次性見過這麼屍體。這裏不是邊關,不是戰場,好像也沒有出現過什麼特別大的事故,到底是怎樣的兇手,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這麼多人,還沒人知道!

盧櫟罵了一通,沈萬沙也心生寒意,“官府邸報,縣誌,皆未記載這樣的事……”

盧櫟深呼吸壓下怒意,淡淡開口,“我們繼續。”

沈萬沙現在開始覺得屍體,破案並非是什麼刺激的事,而是件特別嚴肅,特別鄭重的事。這麼多冤魂,天長日久埋在深山,身不能動口不能言,一直等著有人能為他們伸冤……

他看了看眉頭微蹙,神情認真嚴肅,動作俐落輕柔的盧櫟,心底的佩服更深了。

黃縣令來的並不快,因為從寺廟往這裏的路並不好走,又或者他還有其他必要安排。

時間一點點過去,盧櫟並不介意,他現在只有一件事,就是慎重斂屍。

黃縣令一行人到時,已經申時初,對於黑的早的冬日來說,光線更加不好了。

黃縣令很會做官,收到信件並路線圖,他就知道這一來定然花時間,備了禦寒衣服,飯食等他認為需要的東西。

一來他就看到了現場空地上擺出的四具拼好的屍骨,目光深沉地看著盧櫟,“盧公子辛苦了。”

盧櫟歎了口氣,“接下來怕是要辛苦好幾天。”

黃縣令跟他聊了幾句,認真看過現場,“這裏好像是專門的棄屍地,並非第一案發現場,我們應該可以收斂屍骨了。”

盧櫟認同這個觀點,“我來時小心看過四周,結論同大人一樣。屍骨的確要轉移,這裏不是驗屍的好地方,一旦有雨雪就麻煩了。”

“縣裏從未報過這麼多的失蹤人口,本官已下令調取近些年的失蹤人口名錄,儘快查調清楚。”黃縣令心裏打鼓,這麼多失蹤人口,他一縣父母竟然不知道!他不敢相信底下人敢瞞報,可若不是本縣的,又是從哪來的?

屍骨太多,時間又有限,盧櫟不再專注把屍體拼成整具,而是隨著捕快將屍骨理出的動作,儘量將所有骨頭看一遍,看能不能得到有利線索。

比如這些人體貌特徵,性別,年齡,有無相似之處。

黃縣令勸過幾次,他堅持不走,硬生生站過了子時,沈萬沙早受不住,被捕快們護著回去了,他仍然不肯走。

趙杼看不過去,“你該休息了。”

盧櫟眼睛一刻也不離屍骨,“我馬上就看出來了……馬上!”

趙杼看了看天色,不允許他再糟蹋身子,手掌朝他後頸一劈——

“我知道了——”盧櫟興奮激動的聲音瞬間停止,他扭頭看了後面趙杼一眼,帶著非常不理解不甘願的神情,閉上了眼睛……

趙杼把人接個滿懷,抱好了沖黃縣令點頭,“我先帶他回去。”

“等盧公子醒了,告訴他直接去寺裏準備的停屍房即可,這些屍骨,捕快們會儘快運過去。”

第35章 標誌

盧櫟這一覺睡的很沉。

意識從黑甜鄉歸來時整個人懶洋洋的,直感歎睡了個好覺。可下一刻,想起了之前在什麼地方,為什麼睡過去——他騰的睜開眼睛坐了起來,“那個混蛋!”趙杼竟然把他打暈了!

之後……他原樣倒了回去。

昨天工作量太大,身體撐不住,突然的動作牽動了全身酸疼的肌肉,疼的他呲牙咧嘴,“靠……”

“小櫟子!”

突如其來的聲音清脆又活潑,不要太熟悉,盧櫟抖著嘴角看過去。沈萬沙正握著根毛筆撲過來,眼睛忽閃似有亮光,“快起來,今天我幫你寫屍檢格目!”

他不僅手裏握著筆,另一隻手還端著放著紙墨的木盤——人家早準備好了!

對了……屍山,深井,今天活兒很多。

盧櫟呲著牙扶著腰坐起來,“現在什麼時辰?”

“已經巳時中了!”沈萬沙眼底噙著熱鬧打趣,“你起來可以直接趕午飯了。”

盧櫟慢條斯理地掀開被子,下床,穿衣服,“等了很久?”

“不算太久,剛剛一個時辰。”沈萬沙放下手裏託盤,非常殷勤地幫盧櫟遞帕子,“今天驗骨要帶著我啊……”

盧櫟頓了頓,接過他的好意,“你不怕?”

沈萬沙用力搖頭,“起初是有點怕的,可看著你就不怕了。”

他什麼時候有避邪壓驚功能了?盧櫟看了沈萬沙幾眼,這孩子好像沒說假話……盧櫟稍稍有點尷尬,讓人能忘記亡者帶來的恐懼好像不是什麼好技能?

“趙大哥呢?”盧櫟一邊洗臉,一邊咬牙切齒的問出這個名字。

“他說你昨天太累了,去給你準備點補身的東西。”沈萬沙秀氣的大眼睛閃著八卦光芒,“你們昨天做什麼了?需要專門去外面買補身的東西?”

沈萬沙昨天又驚又累,在黃縣令到來不久後就沒再陪著盧櫟,早早回來休息了,今天一起床就跑過來,只打聽了些現場斂骨消息,並不知道盧櫟一直堅守陣地熬到非常晚。

他的話絕對沒有過激的意思,真的只是好奇。

盧櫟卻想的非常多,這種莫名熟悉的狗血臺詞,桃色指向……‘他噗’的一口把漱口水噴了沈萬沙滿臉,“當然什麼也沒做!”

沈萬沙呆了,愣愣地瞪著大眼睛,“什麼也沒做……”那為什麼這麼激動?他甚至忘記擦一擦臉上水漬,模樣單純又懵懂。

盧櫟:……

好吧,是他想岔了。

盧櫟撫額,拿過乾淨帕子幫沈萬沙擦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起的太猛還沒緩過勁來……”

“哦……做惡夢了?”沈萬沙非常理解,接過帕子自己擦臉,笑呵呵道,“我有時起的急也從夢裏出不來。”

盧櫟靜了一靜,轉而笑的非常親切,捏了把沈萬沙的臉,“少爺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孩子!”

沈萬沙也以為自己非常貼心,非常懂得察言觀色透徹人心,笑的後槽牙都露出來了,“那當然!”

……

兩人說幾句話的工夫,趙杼回來了,手裏提著一個四層高的正方食盒。

“什麼東西這麼香!”吃了幾天素齋的沈萬沙忍不住撲了過去,把食盒接過來,掀開一樣一樣往桌上擺。

盧櫟皺著眉看趙杼,沒有說話,眉宇間的不滿責怪非常明顯。

趙杼卻沒看懂似的,或者看到了不在意,越過他坐到桌前,接過沈萬沙遞來的筷子,“捕快已將部分屍骨轉來慈光寺停屍房,你稍後過去便可。”

這話是對盧櫟說的。

盧櫟不滿趙杼的態度,坐到他對面,直直盯著他,聲音嚴肅,“姓趙的。”

他以為表達已經很準確了,趙杼給他道個歉他就原諒他,可趙杼仍然一點不在意,順手給他塞了碗粥,“吃飯。”

房間裏有沈萬沙,房間外有僧人捕快,盧櫟不想讓趙杼沒面子,恨恨把這口氣咽下去,回頭空時再討!

他的一點點不快一點也沒影響氣氛,因為沈萬沙特別給面子,讚歎一聲連著一聲,“哇這個肉粥好好吃!”“我吃出來了加了藥材,這是藥膳!”“嘿嘿這個肉菜顏色形狀做的真特別,一點也不像肉菜!”

沈萬沙沖著趙杼伸大拇指,“趙大哥你比我厲害多了!我就只能拿錢去寺裏齋房請人做點小灶,你這麼快能搞到這些東西,我服了!”

趙杼沒說話,看了盧櫟一眼。

盧櫟捧著粥的手頓了一下,趙杼好像也是為他好……

可心裏那股氣還是散不了。準備好一切,帶著沈萬沙往外走時,他沒忍住,握起拳頭沖趙杼後背狠狠捶了一下。

趙杼目帶訝異的回頭,盧櫟呲著牙對他露了一個非常燦爛挑釁的笑,趾高氣昂的拽著沈萬沙走了出去。

少年背影纖瘦青澀,陽光下剪影美好,散發著青春活力,趙杼唇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又迅速收了起來:又撒嬌。

房頂上邢左非常興奮地扯著洪右袖子,“王爺笑了!一定是對我跑斷腿弄來的飯菜很滿意!”

洪右白了他一眼,“你說是就是吧……”

因為屍骨太多,寺裏多準備了幾間停屍房,王得興已經面色嚴肅地在一個房間忙碌起來,看到盧櫟三人經過門前,輕嗤一聲,“到底是不知責任為何的黃口小兒,這個時間了還來做甚!”

沈萬沙立刻跳起來指著他鼻子罵,“連驗屍都驗不出的人沒資格說話!”

眼看著兩人要吵,盧櫟拽住了沈萬沙。現在實在沒時間吵架,他摸了摸沈萬沙的頭,眼神也沒給王得興一個,拽著人就往前走。

王得興被這視而不見的態度氣的鬍子直翹,深呼吸好幾口才壓下心底怒氣,“呸!毛沒長齊的小兒,見過多少屍骨!”盧櫟再厲害,也不可能比他會驗骨比他經驗豐富,王得興下定決心露一手,必須把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壓下去!

另一間停屍房裏,堆著一堆大大小小部位不同的骨頭,還有盧櫟之前擺好的幾具屍體。

盧櫟一進來,就挽起袖子幹活,沈萬沙抱著書寫盤在一邊看著,一邊看一看嘖嘖稱讚,“小櫟子真厲害!”“你怎麼知道這是哪的骨頭?這是一起的?”

盧櫟偶爾回答他幾個問題,其他時間都在認真看骨頭,偶爾說幾條驗狀讓盧櫟寫下。

……

這樣的時間過了兩個時辰,沈萬沙覺得有點無趣,也有點累了,便坐到一邊休息。

趙杼走上前,“你昨夜說有發現。”

“是,”盧櫟指著已經清出的骨頭,如頭骨,肋骨腹腔,“只說撿出來的這些,顱骨矢狀縫,枕骨基底縫,開始癒合或基本癒合,並未完全消失;背側緣偶有發育未有停止;腹側聯合緣未形成,他們的年紀,大都不超過三十五歲。”

之後他又撿出幾塊骨頭,“肩胛骨,肱骨,髖骨……兩端膨大,骨骺癒合,這些人的年紀,基本都超過了十八歲。”

趙杼明白了,“死者都是年輕人。”

盧櫟點頭,“十八到三十五歲中間,二十多歲青壯為多。而且——”

他微微凝眉,目光有些複雜,“都是男屍。”

“沒有女人?”趙杼眸光微斂,語含嘲諷,“此人很會選目標。”

“兇手殺人群體很特殊,很有共性,只要我們多驗些屍骨,可以得到更多線索……”盧櫟看著高高的骨頭堆,再看一眼靠在牆邊幾乎要睡過去的沈萬沙,“撿骨枯燥乏味的確沒意思,趙大哥幫我把沈萬沙帶回去休息,並給我準備一些東西好不好?”

“什麼東西?”

“炭火,罐子,醋,鹽,白梅……”

……

之後盧櫟繼續安靜撿骨,拼骨,趙杼聽他吩咐打下手,兩人配合默契,不慌不忙不急不徐,寒冷的冬日房間竟有種難得的圓融溫暖,忘卻了時間流逝。

沈萬沙睡了長長一覺起來,才覺得昨天因為太興奮睡少了,誤了今天的事!他火急火燎的提著袍角跑到停屍房,“這都晚上了小櫟子你吃過東西沒……咦,你在停屍房煮東西吃?”

房間靠東牆放著一隻炭爐,爐上有一罐子,煮開了,正在咕嘟咕嘟冒泡。

沈萬沙一臉‘好厲害’的崇拜表情走近,“膽子真是夠大,就是味道好像不怎麼好聞?是因為在停屍房?”

盧櫟正拿著一隻大笊籬準備撈,看沈萬沙臉睡的紅撲撲,發絲有些散衣服也不如往日俐落,就猜到他必是醒了就來了。

沈萬沙這位少爺很可愛,有時候精明有時候迷糊,唯獨不變的就是性格裏的直率豪氣,盧櫟很喜歡這個朋友,但是這個朋友有時候讓他很有一種嚇一嚇的衝動。

他把大笊籬伸進沸騰的罐子裏,晃著撈東西,“有些東西味道很奇妙的……要試試麼?”他的聲音裏有股莫名的神秘誘惑。

沈萬沙覺得氣味有點不對,但想想臭豆腐這種東西也是聞起來臭吃起來香的,小櫟子知識淵博,沒准有點什麼壓箱底的特殊寶貝呢?

“好啊好啊!”他連連點頭,非常期待。

盧櫟手一動,笊籬猛的抬起,內裏停著一顆白色的,乾淨的,骷髏頭。

“啊啊啊啊啊——”沈萬沙猛的往後跳出三步遠,“啊啊啊啊啊骷髏頭啊啊啊——”

忙碌一天的勞累似乎被沈萬沙的表現傾刻嚇跑,盧櫟整個人放鬆下來,捧著肚子笑,“對不起,可是我實在忍不住……”

沈萬沙反應了一會兒明白過來,盧櫟是故意的!

他哭喪著臉撲過來撓了兩下盧櫟的腰,“叫你嚇我!”

盧櫟被他撓的笑止不住,差點把手裏的笊籬扔了,“我錯了我錯了,你小心點別碰著,底下有火呢……”

沈萬沙也不是很氣,鬧了盧櫟一會兒下巴一揚頭一甩,擺出一個‘天底下本少爺最大度最帥’的姿勢,“原諒你了,誰叫我也沒陪著你呢……”

之後他就著盧櫟的手看那顆雪白的骷髏頭,“煮乾淨也沒那嚇人,好像還有點好看啊……”

盧櫟抬著手任他看。

他圍著骷髏頭轉了一圈,突然指著頭頂右下側,“這青黑的一團是什麼?”

盧櫟歎了口氣,“是血蔭。”

“有些屍骨上找不出致死痕跡,我便將骨頭清理,煮濯,若有紅色,青黑色團狀,或者裂狀細紋,表示死者生前遭過重擊,血浸入骨骼損傷處。這處傷痕略扁長,是外物重擊,人骨堅硬,尤其頭骨,這樣的傷痕,足以致命。”

他將骨頭撈出,細細察看過後放好,記錄驗骨條狀。

“說起來也算幸運,這些死者大部分是暴力致死,很多致命傷痕清晰,減少了蒸骨擁敷的麻煩。”

沈萬沙嘴巴張成圓形,滿臉不可置信,“你連這都驗得出來?”

“自然,”盧櫟微笑,“只要有骨頭,不管過去多少年,我都能讓死傷痕跡重現。”宋慈的《洗冤錄》可不是白看的。

他笑容自信舉重若輕的樣子特別亮眼,沈萬沙忍不住指著他,“你你你你不會還會滴血驗骨吧!”

盧櫟這下真的笑開了,“那不過是小事。”

沈萬沙愣了一會兒,突然叫起來,“哇哇哇小櫟子你好厲害,總能讓我大吃一驚!”

“嗯……”盧櫟摸了摸肚子,看了一眼任勞任怨陪他幹一天活的趙杼,“大少爺,我和趙大哥忙了一天有點餓,能不能麻煩您幫忙弄點吃的?”

沈萬沙立刻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說完就顛顛跑了。

見盧櫟還要繼續,趙杼不贊同的挑眉,“你該休息了。”

“現在還不晚。”盧櫟擺擺手,根本沒在意趙杼的反對。

趙杼大手握住他的手腕,鐵鉗似的,盧櫟不得已隨著力道轉身,皺眉道,“放開。”

趙杼看到他眼內血絲,聲音嚴厲,“你該休息了。”他指著那堆骨頭,“它們跑不了。”

盧櫟看著骨頭堆就發愁,的確,屍骨太多,一口吃不成胖子……與趙杼互瞪一會兒未果,他歎氣,“好吧。我去把驗骨記錄整理了就休息。”

趙杼鬆開手,盯著他整理那些記錄紙張。

豈知盧櫟看看看著突然轉過身,“共有五處不同屍骨記錄有一樣的痕跡,這個不對!”

他順著編號將五隻骨頭找出來細看。

肋骨,胸骨,肩胛骨……這些骨頭上面,都留存一些軟骨組織或者內臟組織,而這些組織上面,都有類似的痕跡!

比如圓形的一部分弧線,一條豎線或橫線……

並不起眼,也不太清楚,不是一起驗出來的,當時沒注意,現在看,這些分明是一樣的印跡!

他將這些痕跡指給趙杼看,“這是兇手的標誌……好像是個圓圈裏面刻了個‘x’,兇手是在執行懲罰麼?”

骨頭還有很多,他撿出來的只是極小的一部分,繼續撿下去,盧櫟幾乎可以肯定仍然會出現類似痕跡。

“如果屍山與大慈寺案有關的話,那五具屍體身上一定也有這個痕跡!”盧櫟突然轉身看趙杼,目光熱切激動,似乎閃著火花,“我要解剖!”

第36章 解剖

“簡直荒唐!”王得興幾乎指著盧櫟鼻子罵,“你怎會有如此傷天害理的想法,屍體是可以隨便剖開的麼!”

解剖屍體在古代是非常驚世駭俗的事,盧櫟早就知道,就連一向穩如泰山似乎所有事情都不值得在意的趙杼在聽到他的話時,都忍不住眉梢微挑表情破冰,他認為這件事不可能繞過黃縣令,必須得到黃縣令的支援,才能繼續之後的工作。

黃縣令身邊有一個性格驕傲,自信爆棚,以老賣老的王得興,必然會加大此事難度。

果然,他一開口,王得興就蹦出來了,以道德倫常,鬼神人魄,無知胡鬧各種方向指責他的無理要求,黃縣令也面色沉肅,諱莫如深。

“死者為大,入土為安,你將人剖開,讓人如何下葬,如果轉世投胎?黃口小兒,無知不是你的錯,在你這年紀誰都會犯錯,可你如此信口開河,讓死人難安,讓活人難受,盧櫟,你是想死後下十八層地獄麼!”王得興口水橫飛,一大串話罵完,最後幾句倒擺出一副苦心婆心,非常遺憾的樣子。

“大人,你可不能被小孩子給哄了啊!”對黃縣令說話時更是字字泣血,忠心耿耿。

黃縣令深深歎了一口氣,“盧公子,你這是……”

盧櫟修眉微斂,清澈雙眸含著火氣,“我還是那句話,王得興,有些事你做不到,別人不一定做不到。”

他微微往前一步,下巴微抬,目光灼灼地看著黃縣令,“我之所請,全為破案。”

“大人身為一縣父母,愛民如子,治上功績頗豐,山陽縣多年來民安康泰,全賴大人之功。可縣內出現如此大案,死者數量之多,必瞞不住,此番失察之責,大人怕是避不過。只要大要應我所請,我必能找出相關證據以助破案,若此案能在上官責罰之前告破……大人將功折罪,能力出眾,在上官那裏留下好印象,來年未必還是山陽縣令。”

他話內隱意十分明瞭,此案的確是個大案,還是個不得了的大案,如果未破,到時吃罰的可能都不只黃縣令一人,他有失察之罪,上官也免不了,蜀中官場或許也會有動盪,別人再狠一點,他這官就別想當了;若他能破案,再好生運作,將功勞分出去一些,他的仕途路必將寬闊起來……

黃縣令深深看著盧櫟,“盧公子可有把握?”

王得興立刻冷哼,“便是大夫,也沒幾個敢在人身上動刀子的,小子,你確定你敢剖屍?便是剖了,血糊拉一片,你知道哪是哪,從哪找東西?老夫勸你,要有自知之名,切勿不自量力!”

盧櫟卻笑了,“我既敢有所請,自是有這個能力。”

王得興一臉‘你就吹牛吧’的鄙夷,勸黃縣令,“大人三思,他說他可以便真的可以了?沒有結果怎麼辦?屍體剖開他嚇暈了怎麼辦?這裏是佛門淨地,如此膽大妄為的不敬之事,對大人官聲……”

黃縣令沉吟,仿佛在思考。

隨著時間的流逝,黃縣令面色越發沉重,盧櫟覺得他大概不會答應了。黃縣令會做官,但他性格略沉穩,少了點果決膽氣,或許說他沒太多底氣大膽,一切行為方式會以穩妥為主。

可他真的很不甘心。

的確,少了現代的測試儀器,他無法驗dna血液成份細胞病變等等,但人的死因,光憑表面能看到的東西有限,如果能解剖,他就能通過不同表像的身體器官,來確定原因找出兇手,這是一條完全必要的輔助方向。

這麼難嗎……替死者伸冤,就這麼這麼難嗎……

盧櫟眼梢微垂,掩起眸中深深失望。

氣氛正冷凝時,趙杼開口了。

“黃大人可知,仵作這行如何出現?”

黃縣令對這個問題很意外,略想了一想,“前朝中期仵作一行隱現,書中記載的第一個仵作,好像是個因公殘疾的捕快?”

“仵作一行,最初只是應各處所請斂屍之人,稱行人,地位低下。第一個仵作出現,以豐富的遇屍經驗,精准推斷傷情死因,以此尋找兇手,因他不參與捕快,師爺等差事,獨成一行,又因與行人接觸頗多,兩者漸漸結合,成為如今的仵作。”

趙杼側臉隱在燭光裏,剛硬的線條霸道的氣質越發明顯,連聲音都有種特殊的侵略性,“每個行業都會有發展崛起——近年來朝中動向,邸報往來,大人端坐家中,可是少了清醒?”

黃縣令一驚,眉頭微沉,立刻凝起心神往深裏想。

新帝登基以來的種種策略:休養生息,穩定邊關,豎立皇權,震懾朝野……

以平王威懾邊關外族,以減稅安撫百姓平民,以加開恩科招攬人才,以重案重判威懾臣民……

是的,皇上近年來重視刑獄,嚴肅律法,想以此舉教化,威懾所有臣民!

怪不得這幾年來屢破大案,威嚴無私的人容易升官,按察史年年派,今年更是力度加大。

想要破案率高,除了做官的重視,捕快有本事,仵作也很重要。本領高的仵作簡直是眾人爭搶的物件,近些年幾乎是位元高些的長官都在渴求好仵作,如果他治下找到一個,往上一送……

會得到怎樣好處黃縣令不敢想像。

仵作本就是與死人打交道的行業,剖屍的確驚世駭俗了些,但不出新,出奇,哪能打下大片名聲!

他如今年紀漸長,是要一灘死水的爛在縣令之職上,還是賭一把,迎接源源不斷的好處?

黃縣令身上的情緒開始轉變,盧櫟驚訝地看向趙杼,他他他哪來的本事!

趙杼此時的神色卻沒帶著半點得意嘲諷,只皺著眉走過來,捏了捏他的手。

盧櫟眨著清澈大眼,一臉問號。

趙杼繼續靜靜地盯著他,不動也不說話。

這個瞬間似乎有深情的錯覺。仿佛周遭一切遠去,此地獨留他二人。

盧櫟當然知道這是錯覺,因為趙杼的手勁大到一點溫柔都沒有。

他立刻忘記追根尋底詢問趙杼,想起自己還有個非常好的名頭——平王未婚妻!

這點一開始提大概沒什麼用,因為黃縣令早就知道,這不會是左右他做決定的因素。不過在黃縣令動搖時加個碼倒是不錯……

他呲牙沖趙杼偷偷笑了笑,清咳兩聲,偏頭看黃縣令,“大人知道,我這手仵作的本事師承張家,事實上我這手本事……王爺也知道,也曾表示支持欣賞。”

黃縣令一怔,“公子說的是……平王?”

盧櫟試圖做一個害羞的表情,無奈實在不會,只好微微垂了頭,“以我的身份,恐怕也沒法認識太多王爺。”

兩個人的手早已分開,趙杼看著臉不紅心不跳說瞎話的盧櫟,嫌棄的退開兩步。

黃縣令深呼一口氣,正是,他們還有平王這個金字靠山!“即如此,盧公子準備吧,稍後本官會一同前往。”

盧櫟喜不自勝,“大人放心,我必竭盡全力破解此案!”

王得興臉色大變,拉住黃縣令試圖勸說他改變主意,盧櫟卻放心的離開,不再多言。黃縣令其實是個主意很正的人,一旦他做了決定,就不會隨意更改。

今日已經忙了一天,解剖屍體也是個體力活,盧櫟並沒有硬撐著馬上去做,而是非常理性的將時間安排在半個時辰以後,借此空檔去吃飯休息。

因為去齋房準備飯菜,沈萬沙錯過了與王得興對峙的場面,悔的不得了,“當時要在就好了!看少爺不罵死他!”

盧櫟抓緊時間吃飯,“少爺別跟老頭一般見識,吃飯。”

沈萬沙眼睛亮晶晶,悄悄湊過來,“你真的要剖屍啊!”

盧櫟點頭,“自然。”

沈萬沙鼓著小臉嚼著菜,“我也去!”

盧櫟看了他一眼,笑了,“好啊,只要你膽子夠大。”

……

時間過去的很快,盧櫟準備好了,讓趙杼提著他的薄鐵盒子工具箱,叫上沈萬沙,三人一起去了停屍房。

停屍房也已準備就緒,蒼術皂角已經燒起來了,屍體也被溫水和酒擦洗過,除去衣服放在竹床上,以簡單白布遮蓋。

盧櫟朝嘴裏塞了片薑,看了一圈房間裏的人,也沒耽誤工夫,讓趙杼把薄鐵盒子打開,露出用開水煮濯過的工具,到出解剖刀。

解剖刀不大,全長不足四寸,寬三分,後面三分之二是手柄,前頭三分之一是刀刃,鋒利非常,燈下泛著寒光。

盧櫟仿佛很滿意刀的鋒利程度,以及周邊油燈的數量,面上露出一個燦爛笑容。

沈萬沙立刻打了個寒顫。

舉著刀笑的這麼懾人,這是要殺人嗎!

他兩隻手下意識握在一起,見盧櫟的視線投向了趙杼,手上的刀還輕輕晃了晃……

娘啊他在嚇趙大哥!

好像今早他管趙大哥叫‘姓趙的’,趙大哥一定哪里得罪了他!可是這樣威脅會把人膽子嚇破的好吧!

他擔心地看向趙杼……人一點反應也沒有好。

好吧,是他自做多情了……

盧櫟沖趙杼揚了揚眉,趙杼抱著胳膊不動聲色,眸裏甚至有一絲興味,他怎麼可能害怕!

盧櫟暗歎可惜,掃了眼精神緊張的王得興,看向黃縣令,“大人,我要開始了。”

黃縣令點頭,“盧公子請。”

擺在臺面上的是甲字型大小,也就是香院裏坐在榻上偽造成自殺形式,胸口刺入短劍的屍體。

盧櫟掀開白布,整體看了遍屍體,解剖刀移到屍體肩關節,刺入。

人死之後心臟停止跳動,血液迴圈消失,不會再流血,體內殘存血色還是有的,盧櫟刀子一下,微量血水湧上,鮮紅的顏色和過於青白的死者皮膚交映,對於沒見過的人,視覺刺激還是有的。

沈萬沙幾乎立刻捂了嘴,不讓自己叫出來。

盧櫟手下的解剖刀劃往胸前中間,開出一道直線,之後手落到另一個肩關節,指尖輕按劃出同樣的線,之後在兩條錢胸部交叉點,直直往下劃……

當他用鑷子掀開皮膚,暗紅青黑黃白,略有些粘膩的皮肉內臟,帶著不怎麼令人舒適的味道出現時,沈萬沙嚇的臉色變了幾變,跑出去吐了。

小櫟子好敢!膽子好大!

黃縣令臉色也變了,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場面,把人剖開……儘管是死人。

憑藉多年培養出的毅力和忍功,他才沒當場走開。

王得興眼珠子亂轉,想看又害怕,害怕也不敢走,抱著絕不輸給盧櫟的強烈好勝心,用力瞪著盧櫟。

盧櫟對外界表現渾然不覺,扒開皮膚,分離些許肌肉血管,露出整片肋骨。

死者肋骨表露完全,上面未見傷痕,劍傷痕跡準確的避開了肋骨,刺入死者心腦,若想找到痕跡……

他開始沿著肋骨與胸骨相連處的軟骨走刀,切開整個胸腔。之後從工具箱裏翻出樣子有些修枝剪的斷肋器,輕輕放上去……略有些苦惱的停了下來。

他指著那個一掌來長的工具,問王得興,“我擔心自己力氣不足,先生能幫個忙麼?”

王得興看著之前被自己形容成‘血糊拉一團’的屍體,再看盧櫟手上身上,甚至連臉上都沾著血,心內驚懼害怕噁心終於再也忍不住,話都沒來得及說,捂著嘴就出去吐了。

盧櫟視線看到黃縣令身上,黃縣令沒看他,他又看向趙杼,“你幫我?”

趙杼視線一直未離開盧櫟,他看著少年安靜剖屍,手穩的一點都沒顫,好像這種事對他來說很簡單。他目光專注神情肅然,一點也不像在玩,他是真的想找出線索,替死者說話。

往日白淨的小手沾上血跡,臉上也不知怎麼的有了血點,可這樣的盧櫟一點也不讓人害怕,覺得血腥,殘忍。他就像一個純真無邪的仙童,眼睛更加清澈,目光更加澄淨,笑容……該死的誘人!

趙杼第一次視線有些慌亂,他定了定神,才走上前,“好。”

第37章 剜心

盧櫟以為他終於嚇到了趙杼,心內很是得意。

哪知趙杼穩穩的走過來,穩穩的握住斷肋器手柄,穩穩拉開整片胸板,神情臉色一點都沒變。

要知道胸板一開,人的心肺內臟,脂肪組織,各處血管一覽無餘,死人的器官不如活人鮮活,部分顏色略沉,還帶有獨特的*氣味。

盧櫟這時有點佩服趙杼了,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都不怕!

他愣了愣,才略讚賞地看了趙杼一眼,拿起鑷子開始小心查看死者內臟。

短劍從前胸刺入,穿過肋骨空隙,直中心臟。兇器被拔除後,心臟部位留下一個平滑銳器傷痕。這個傷痕長一寸三分,寬兩分,深三寸,與短劍吻合。傷處未見收縮,隱隱發白,是個死後傷,之前第一次驗屍就得出這個結論,現在看,這個結論很正確,只是……少了一點。

盧櫟眼睛微眯,用鑷子輕扯傷口,“趙大哥你來看。”

黃縣令面色有些奇怪,他不好貿然要求,反正趙杼膽大,來做個見證吧。

等趙杼湊過來,他移開些方向,讓光線更明朗,“這個傷痕……肌理附近略見重複粗糙,邊緣拉長,是否是二次刺痕?”

趙杼認真看過,眉心微皺,“落點力道些許偏移,該有二次刺入。”

“此人窒息而死,短劍是死後刺入偽裝成自殺,人已死,為何還要刺第二次?”盧櫟不解,難道是嫌傷口不夠漂亮?

他邀請黃縣令,“大人要不要來看看?”

黃縣令早在盧櫟剖開屍體時就想和王得興一塊出去吐了,完全是憑著意志在支撐,他根本不敢開口,生怕一說話嗓子眼就堵不住,只能搖頭。

盧櫟點點頭表示理解,他回想短劍的長度,指著屍體胸腔內心臟,“驗骨之時,所有特殊標誌都在傷深見骨的位置出現,此屍若有,應該會在這裏。”

趙杼對此表示贊同,“確是如此。”

“可此傷極深,若要見骨,需得摘除心臟。”

盧櫟此話一出,黃縣令驚的心中狂跳。

他以為只是剖屍,難道還要剜心麼!

他下意識看了看門外,王得興已經要進來了……

盧櫟也看到了,古人言死者為大,剖開屍體已經大不敬了,他還要將心臟摘出來……

他微微咬了唇,考慮要不要乾脆心一橫,把事情做完再說。

趙杼看了看門外,冷哼一聲,“摘。”

盧櫟立刻看向趙杼,這人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霸道表情,不得不說,給他增添了一點信心。

雖然這並沒什麼用……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失憶士兵對局勢控制無用,但這種毫不猶豫的支持很窩心。

盧櫟嚴肅地對黃縣令說,“事到如今,猶豫無用,大人且看著吧。”

他拿來剪刀,微微伏下身,鑷子與剪刀輔助,分離血管,脂肪膜,肌肉層……動作輕柔又迅速。

剪刀傳來的聲音清脆,如果忽略屍體,‘血糊拉’一團的內臟,肌肉血管被分解開的聲音帶著一種特殊的韻律,甚至有些動聽。

少年微彎著身體,染著血色的小手在屍體內進出,面容清秀神情嚴肅,燭火在他身後跳躍,他的身影仿佛一下子高大起來。

伴著這寂靜夜色,黃縣令突然覺得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神聖感,這個少年,或許註定不凡。

……

很快,盧櫟將死者的整個心臟取下,雙手捧著,“趙大哥,請將牆角的木託盤取過來。”

他身後燭影搖斜,將他的身影放大映到窗槅,沈萬沙剛緩過氣,往裏一看,正好看到盧櫟捧著一顆心的姿勢,非常清晰,往回走的腳步立刻止住,他又彎身吐了起來。

王得興沒看窗子,緩過勁來往裏走,直接看到盧櫟雙手捧著血跡斑斑的心臟,見到他還微笑著看過來。

“你竟敢剜人、人心!你不是人——嘔……”又出去吐了。

沈萬沙有些狼狽地手撐著牆,抹去嘴角殘渣,同情地看著王得興:你說你這是何苦,一大把年紀了……

盧櫟將冰涼的,停止跳動的心臟放到託盤,心內隱隱有股悲意。

每當這種時刻,他心內都有感觸,並非如表現出來的一般輕鬆。

這顆心臟,幾天前它那麼鮮活,為身體輸送血液……可現在,人死燈滅。不管這個人之前是什麼職業,是好人還是壞人,他不該這樣死在這裏。

人之責罪由法律規範,他需要做的,就是找出兇手,以儆效尤……

盧櫟輕輕翻看,死者整顆心臟被穿透,傷痕上寬下窄,符合短劍刺入特徵,可是左心房底部有微少焦黑,形態不似正常屍體器官表現,“趙大哥——”

趙杼這次靠的更近,想看清楚一點,但他沒有用手去碰。

溫熱的呼吸落到臉上,盧櫟抬眼就看到了趙杼墨如子漆的雙眸,安靜,深邃,如無邊星空。他猜他是不是有點害怕,調整著手上姿勢,讓趙杼看的更清楚。

趙杼很快下了結論,“燒焦痕跡。”

“兇器短劍並未有火燒痕跡……”盧櫟眉心微皺,“而且屍體傷痕上方也未出現焦痕……”

他搖了搖頭,放下心臟,拿起鑷子彎下|身,尋找特殊標誌。

此劍傷位置很特殊,穿過肋骨,穿過心臟,卻只傷及肺部邊緣一點。他拿著鑷子小心拉開肺部,請趙杼將油燈掌近,很快有了發現,“這裏!趙大哥這裏!”

趙杼偏頭去看,在肺部旁邊,靠近肋骨部分,有一處清晰黑色痕跡——一個非常小的圓圈,圈裏一橫一豎兩道線,組成十字交叉。

“大人來看!”盧櫟情緒很有些激動,“我找到了!與屍山遺骨上一樣的痕跡!”

這點關係重大,黃縣令忍不住上前,強迫自己忽略那些紅紅白白粘膩的東西,朝著盧櫟的手指看過去。

痕跡非常非常小,圓徑不足兩分,但清晰明顯,足夠辯認,這的確是那個特殊標誌!

黃縣令心下一沉,“這是一樁連續殺人案。”殺了這麼多人,兇手得多喪心病狂!

“大人說的是。”盧櫟結合案情,總結之後做出猜測,“這具屍體,先被兇手下了毒,無法動彈,再被兇手捂死,隨後胸口刺入短劍。第一次刺,兇手大概只想製造傷口,好讓他留下這個標誌——”

盧櫟指著那個小小焦痕,“屍體傷痕底部有燒焦痕跡,表面沒有,兇手很可能用手或者它物撐開傷口,用燙過的某種頭部帶有標誌的武器……大約是纖細鐵絲之類的東西插|入製造標記……”

“做完這些,兇手最後把短劍沿著初次刺痕再次刺入,他做的很小心,所以傷口外部不見半點再刺痕跡……如果不是剖開屍體,這些隱情只怕我們怎麼都猜不出來。”

黃縣令隨著盧櫟的話細細思量,沉吟著點頭,“應是如此了……”

盧櫟請黃縣令見證,趙杼將複檢格目寫清楚後,將死者肺部拉回,平整。

“之前我們發現的屍山,部分屍骨標誌與此相似,我再努力尋找,應該還能找到一樣的。屍骨的大概年齡,死因,甚至更多的體貌特徵,我還要看更多,才能告知大人。”

他一邊說,一邊從木託盤上捧回心臟,將其放回屍體胸腔內部它應該在的位置。之後拿來縫合針線,將大血管縫起以便固定,再一層層將肌肉歸整,縫合。

確認沒有疏漏,他再將肋骨合上,皮膚拉回,細細縫合。

最後,屍體完整的躺在屍床,除了胸前肚子上有條‘y’形傷痕,與之前並沒有什麼區別。

它是完整的,整潔的,沒有內臟散落,沒有血糊拉一片。

黃縣令一直看著盧櫟動作,他真的沒想到,最後會是這樣。

此前他已經做好面對不堪場面的準備,甚至想好了怎樣說詞不讓外面的人太過批判,現在看他的準備好像多餘了點。

這位盧公子一點沒有想玩,拿死人開玩笑的意思,他真的只是……想找出死因,替死人說話。

可他怎麼知道從哪里開始剖,血管在哪里,血肉在哪里,內臟在哪里!怎麼能這麼輕巧的打開胸腔,把心臟取出來,像庖丁解牛一般半點不費勁!他跟誰學的,這樣的熟練程度可是經過多次練習!

太過震撼之下,他都沒聽到盧櫟的話。

“……大人?大人?”

黃縣令回神,“盧公子說什麼?”

“我說,可以趁此機會把剩下的屍體剖開複檢,或許我們能找出更多兇手做案的經過。”

黃縣令早被盧櫟神乎其神的一手嚇住,除了說好不會再說其他。

趙杼卻眉頭緊皺,手掌打開……

盧櫟早就盯著他呢,就怕他再來上回那手,看到這動作立刻喊了出來,“我警告你姓趙的,別像上回一樣對我!我累不累能不能堅持我說了算!”

見趙杼面色不改,他湊近些許,眸光閃動聲音壓低,“可能解剖機會只有這一次……等明天許就不能了……”

趙杼修長眼眸微斂,目光仿佛有詢問之意。

盧櫟笑了,“放心,我沒事。”

沈萬沙這時做好準備跑回來了,看到盧櫟洗手,“完事了?”

他視線飄乎著,落到停屍床上。

那具左胸中短劍的屍體現在平躺在床面,趙杼正拿了白布將其覆蓋,他一眼就看到屍體胸腹上的‘y’形傷痕,打開的肚子……被縫上了?

沒有血肉粘乎的內臟,沒有能嚇得人做惡夢的恐怖場面,連*穢氣仿佛都少了很多。

“這是……你縫的?”沈萬沙忍不住指著屍體,轉頭問盧櫟。

盧櫟呲著牙沖他一笑。

他便明白了,這一切,都是盧櫟所為。

小櫟子真的……剖開死人肚子,取出內臟,又給人縫上了?取出來的東西呢?在哪兒?沈萬沙眼珠子亂轉,怎麼找也找不到像內臟的東西,回想之前在窗槅上看到的影子應該沒錯,可又不敢問……只得暗暗下決心,這一次必須堅持下來!不能被嚇吐了!

他拍拍自己的臉,用力握拳,堅持住沈萬沙!你是玉樹臨風風靡京城的小郡王,可不能慫!

盧櫟洗完手,稍做休息,來到第二具屍體前,“我開始了……”

沈萬沙捂著嘴,靜靜靠在牆邊,看著盧櫟在死人身上劃線,掀開皮,用鐵質的奇怪工具一層層分剝肌肉,血管,拽出斷了的舌根,喉骨……手巧的不行,那些奇怪的工具在他手上好像會飛一樣!

不一會兒他停了下來,眼睛裏閃著光,招趙大哥黃縣令過去看他找到的東西——一個小小的燒焦的標誌。等二人看過確認,將複檢條狀仔細寫齊後,他再將屍體舌根喉骨塞回復位,一層層把血管,肌□□起來,直到整片皮□□完……手穩的不行。

最後第二具屍體變的和第一具一樣,除了體表有線縫過的傷痕,與之前並沒什麼區別。

簡直神乎奇技!

太厲害了!

沈萬沙內心激動掩蓋了驚懼,對盧櫟的崇拜更多一層,小櫟子是神仙吧!他一定是神仙!

王得興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溜了進來,與沈萬沙一樣貼牆站著,緊緊捂著嘴,視線片刻不離盧櫟,綠豆眼裏閃著精光,不知道在想什麼。

如此一夜過去,天邊漸漸發白,盧櫟終於把五具屍體全部解剖複檢完畢。

縫合最後一具屍體時,他眼前一黑,差點站不住。

“兇手殺人過程,我大概明白了。”

第38章 指向

盧梭雙手交握置於腹前,眉眼低垂,認真回顧整個案件——荒野獸咬死屍,香院血腥多屍,僧人,香客,屍檢,烏頭,屍山,標誌……

他定了定神,才緩緩開口,“如前言所述,兇手先投毒控制死者。投毒之事,須得知道死者習慣,找出空隙,而死者五人武功不俗,又是初來乍到,必然警惕心高不輕信他人,兇手能下毒成功,細心,耐心程度可見一斑。”

“下毒成功後,兇手開始虐待死者。本寺案中,兇手從武功離低中毒最深的人開始,用手或借用枕頭等工具將人捂死,短劍刺入其左胸,之後撤出短劍,撐開傷口,用火燒過的特殊工具插|入製造標誌,最後重新將短劍刺入……這個過程他完成的不緊不慢,有意讓死者同伴旁觀,或許還解釋了這樣做的目的,想讓死者同伴傷心難過。”

“五人中毒程度不一,有人欲呼救,有人欲逃跑,窗邊屍體被割喉,一刀斃命下手乾脆俐落,兇手武功顯然不錯。”

“他追著欲逃跑死者到荒野,欣賞死者引來野獸啃噬,他即不擔心香院未死之人,也不擔心荒野這個會有意外,他對自己手段很有信心,對寺裏規律瞭解透徹,還對這五人目的稟性有一定瞭解,大約認為就算失敗,也是私仇,這些人不會供出他……”

盧櫟來回走了幾步,眉頭微蹙,“兇手下手穩准狠,不急不徐,他應該很享受整個殺人過程。他知道這五個人為何而來,這個目的隱晦,見不得光,是惡念,所以他可以殺了他們,他在執行他的道德標準,不認為自己行為有錯。”

“而那些屍骨……”

盧櫟閉了閉眼睛,“今日我找出完整屍骨一十八副,另有散碎遺骨若干,有些顴骨高聳個子很高有些面部微平個子很矮,死者地域性極廣,南北方都有,沒有證據證明是本地人。他們皆為壯年男子,身上傷處極多,趙大哥說他們極可能會武……”

盧櫟看了看趙杼,趙杼極其自然地接話,“屍骨部分食指中指指節稍長,部分腳骨過於寬大,部分胸,背,腿骨顯大,各處骨頭有折後愈痕,且不只一次,經盧櫟驗證,這些骨折大都發生在他們幾歲之時,十一二歲最多,近幾年越來越少,說明他們都非普通人,最少也是別有用心之人訓練出來的傭兵,死士,經過殘酷錘煉,有一技之長。”

“而根據那個同樣的標誌,我們知道,他們被同一人殺死,”盧梭接過話頭,上前一步,“屍山外側,有人死了半年,有人死了數月,而捕快們特意從井深之處挖來的兩具,死了至少十幾二十年,甚至更久。這些人身上的致命傷在時間段上呈現一個規律:初時傷痕集中多處,像是力輕顫抖,較猶豫,之後便果斷,準確。”

他環視整個房間,神情莊重目光灼灼,“我們要找的兇手,須得在附近生活,或者從出生就在這裏。他知道這些人天南海北過來是為了什麼,並且認為這個目的很無恥,他有義務將這些人滅殺,他是正義的,無愧的。”

“他膽大心細,思慮周詳。他給人印象無害,嚮往正義,嫉惡如仇,他性格表現可能有些內向,喜歡獨處,可但凡應該他做的事,他一定能做的很好。大人,我們要找的,就是這樣一個人。”

黃縣令聽的目光炯炯,隨著盧櫟的話不斷點頭,順著方嚮往下走,“這個人……就在寺裏!”

“大人說的是。”盧櫟微笑,“此處附近只有一個慈光寺,離縣城頗遠,村落農舍也沒在山上,與屍山,烏頭地都近的,除了慈光寺,沒有別處。”

“若要不間斷的殺這麼多人,兇手需得長時間在此,寺外之人來的再勤,行兇時間也是不夠的。”

長長一段話下來,沈萬沙聽懂了,“也就是說,那孟少爺主僕……不是兇手了?”

盧櫟點頭,“可能性極小。”

王得興斜了沈萬沙一眼,“兇手明顯是寺裏的人,怎麼可能是孟公子主僕,我知道,兇手一定是那個大和尚,叫戒法的!”

沈萬沙沖他翻白眼,“哦你又知道了,你不是昨日還信誓旦旦保證兇手一定是孟公子主僕麼,今天又改了?你一向瞧不上小櫟子,這回聽他的分析做甚?有本事自己把兇手找出來啊!”

王得興眼睛悄悄覷了一眼盧櫟,沖沈萬沙擺譜,“你懂什麼,破案破案,就是得有大膽懷疑的精神,如今證據充足,當然找兇手更準確了!”

他仍然想壓下盧櫟,可這小子連屍體都敢剖,還能得出這麼一套套的結論,他的確年紀大了足夠以老賣老,可他老不傻啊!反正年紀閱歷總有壓過這小子的地方,剖屍就不跟他比了。既然有證據,當然要好好找出兇手,而且他態度變了的話,沒准這小子會想來與他這個經驗豐富的老仵作取經,交換起來沒准他還能偷點師,剖屍什麼的……很厲害!

“只是……”盧櫟聲音含著疑惑,“此間有幾件事不明。其一,這麼多人為何趕來此處,他們想要什麼?其二,荒野死屍和香院武功最高最後遭殺手的死者身上未見特殊標誌,兇手為何獨獨放過這二人?再有,他殺了香院最後一個人後,經過短暫休息恢復,應該馬上著手處理屍體,清理現場,他為什麼沒動,致使屍體暴露引來官府?”

沈萬沙連連點頭,“就是就是,香院還好,門一關外面看不到,幾天內處理乾淨就沒問題,荒野屍體可等不得!”

王得興白了他一眼,“真是稚兒無知,荒野屍體招來了狼,冬日天寒食少,餓狼可是連骨頭都會嚼了吃的!”

“不會。”趙杼冷嗤一聲,“死者身上有毒,獸類聰敏,嘗到味道不對不會再繼續,兇手該懂。必然是有什麼突發事件打斷了他的動作,讓他不能有效進後續手段。”

“對……應是如此!”盧櫟讚賞地看著趙杼,“這就說的通了!”

王得興卡了殼,翹著鬍子瞪著兩人,氣的說不出話。

沈萬沙哈哈大笑,“是啊王大爺,狼可比你聰明多了!”

房間氣氛一時變的輕鬆,王得興沈萬沙鬥起了嘴。

過了一會兒,黃縣令微微歎氣,“些許不明疑點可繼續查找,現今證據已提供很多資訊,本官會清查寺裏所有年紀超過二十歲的僧人,問詢口供,應該會有結果。”

“兇手作案多年從無失誤,此次失敗定然心生不願,他一定在關注本案進展,或許就在我等周圍窺伺,大人當注意安全。”盧櫟也歎了口氣,“我會繼續查驗屍骨以便找到更多線索。”

“累了一日,大家先回去休息吧。”黃縣令深深看著盧櫟,目光似埋了什麼複雜情緒,“此案有勞公子了。”

盧櫟擺了擺手,轉身收拾自己的工具,他沒精神客套了,好累。

王得興跟著黃縣令走了,沈萬沙機靈地頭前躥出去,“小櫟子我給你去找點熱水洗漱!”

房間裏只剩盧櫟趙杼二人。

趙杼目光掠過蒙著白布的五具屍體,拿過軟布幫盧櫟把工具擦拭乾淨,放進薄鐵盒子,“先去休息。”

“嗯……”盧櫟打了個哈欠,“現在也沒時間煮濯清理,等我睡醒再說吧。”

他連連眨著眼睛,怎麼都覺得有些花,看著油燈歎氣,“以後再也不晚上驗屍了,點多少燈光線都不夠。”

趙杼提著薄鐵盒子站起來,聲音微冷,“你記得才好。”

“事有意外麼……”盧櫟笑著往外走,“不過你放心,我有分寸,不會再讓你擔心的。”

“我沒有擔心你。”

盧櫟腳步一頓,疑惑回頭,“啊?”

“我才沒有擔心你。”趙杼目光涼薄,聲音傲慢,一副‘多大臉,少自作多情’的樣子。

盧櫟微微歪頭,想起昨天還是前天,這人不是把他打暈不讓他太累來著?是他理解錯了?

趙杼悠悠開口,“我失憶了。”

盧櫟眨眨眼睛,“……所以?”

“所以在我想起所有事之前,第一個與我有關的人……不能死。”他越過盧櫟走到前面,“累死也不行,就這麼簡單。”

盧櫟:……

反正他總是猜不透趙杼心思,索性不想了。

走出停屍小院時,西北角有銀光一閃,他立刻看過去,發現好像看錯了,可心裏到底起了疑,回到自己的院子,第一時間就跑到關摘星的房間前,開門——

摘星同之前一樣,手腳被綁在椅子上,大概做夜活的這個時間都挺精神,他桃花眼微眯,朝盧櫟拋了個飛眼,“美人你來啦……”

盧櫟忙了一天腦子有些糊塗,忘了摘星的賤屬性,一時怔住沒動。

很快胳膊被拽住,身體不由自主後退幾步,門板被‘啪’一聲,重重關在面前。

他呆呆地偏過頭,“趙……杼?”

趙杼嫌棄地看著他,“沒出息!”

盧櫟傻眼,“啊?”

“小偷有什麼好看的!”值得你看直了眼!弱雞子似的不男不女貨,哪有本王威武!

盧櫟覺得還是別和趙杼計較邏輯,這人腦回路一向清奇,除了辦正事的時候,其他時候所有言語都來的沒頭沒腦,他實在懶的猜,“是沒什麼好看,好累,我們回去睡吧。”

趙杼眉頭跳了跳,驟然轉身,大踏步離開。

盧櫟看著他的背影,這是高興……還是不高興?說他高興吧,他沒說話,腳步邁的飛快,好像片刻都不想跟他處似的;說他不高興吧,又沒開口罵人……

真是難懂。

盧櫟打著哈欠回房,草草洗漱過後,就上床睡覺了。

這次醒後已經過了午,沈萬沙非常貼心的送來飯菜,並送來一個大消息:巳時三刻,王得興指戒法是兇手,二人對峙過後,黃縣令迫不得已,命人搜法戒房間,搜出了烏頭。

“又是烏頭?”盧櫟動作頓住,眼神微閃,“真是奇怪,每每有新的證據出現,案情明朗一分,烏頭就會適時出現指出兇手……”

沈萬沙托著下巴想了想覺得也是,“真的啊,兇手總是出現的恰到好處。”

盧櫟動作優雅不慌不忙的吃飯,沈萬沙想了一會兒,問道,“你覺得法戒是兇手嗎?”

“法戒此人……有些秘密,頗引人懷疑。”

沈萬沙聽盧櫟說話有尾音,“——可是?”

“可是事實如何,需得證據說話。”盧櫟吃完飯,曲指彈了彈沈萬沙腦門,“等黃大人收集完寺裏口供再做判斷不遲。”

沈萬沙見盧櫟拍拍衣服往外走,眼睛一亮,“要去驗骨了麼?我也去!”他狗腿地把大衣服給盧櫟拿過來,“今天要是還煮骨頭,讓我來啊!”

盧櫟笑了,“只要你不怕。”

可能昨天累的太過,今日驗骨剛過一個多時辰,盧櫟就腰疼的不行,有點堅持不住。

沈萬沙沒等到煮骨頭有些失望,又有意表現,便自告奮勇這次由他去搞上好滋補藥膳給盧櫟補身,蹬蹬蹬出門了。

盧櫟皺著眉,想著要不今天就乾脆先休息?

正猶豫著,就見半天沒人影的趙杼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我帶你去個地方。”

第39章 古墓

“去……哪里?”

盧櫟狐疑地看著趙杼,這人目光很鄭重,神情比往日更嚴肅幾分。【 更新快&nbp;&nbp;請搜索】

“我想起那夜我去哪里了,”趙杼修眉上揚,銳利眸色微斂,“跟我來。”

趙杼此行蜀中,確是為了傳言中的南詔公主朵敏之墓。此傳言影響漸深,太嘉帝懷疑會引來別有用心之人,正好邊關無事,便指派他來看看。

他以為沒什麼大不了,不過是些宵小流言,不想循著皇上給的地圖一路尋來,竟然真發現個古墓,古墓裏境況還很兇險。當然這些兇險對他來說算不得困難,可慈光寺殺人案,屍井的出現讓他不得不開始重視,這個古墓,早已引了太多人來,在皇上還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成了諸多勢力的打探目標。

他去過古墓,古墓修建巧妙又機關重重,足以擋住大多數人,但從遇到的骸骨來看,順利找到最後丟命的人也不少。古墓是公主墓,修建華麗,但他總覺有些違和,並產生了一些懷疑,他需要盧櫟幫忙看一下主墓室裏的遺骨……

當然,他還記得‘失憶’這件事,找的藉口也非常合理。

盧櫟果然沒有懷疑,眼睛刷的一亮,拽住他的袖子,“可是沈萬沙說過的那個南詔公主墓?”

趙杼看著自己袖子上那只白生生的手,“或許。”

盧櫟見他皺著眉毛看袖子,往下一看知道自己失禮了,趕緊放開手,彎了眉眼沖趙杼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那我們走吧!”

他及閘外負責看守的捕快交待幾句,給沈萬沙留了話,披上披風就與趙杼一前一後離開了慈光寺。

其實沈萬沙第一次提起南詔公主墓之事,盧櫟是不信的。他相信荒誕離奇的故事會令人好奇,如果故事地點就在附近的話,很多人會有冒險意願,但故事就是故事,是假的,不可能成真。

可慈光寺案,屍山,死者大都是擁有一定武力的人,能擁有這樣強悍屬下,他們的主人一定不是傻子,不可能為了莫須有的事興師動眾。這些死者若不是太小看了山野小地的人,也不可能落得身死下場。

所以這個古墓,可能真的存在。

盧櫟喜歡驗屍破案,皆因其性格裏有一種非常強烈的好奇心,每當有謎題出現,他都特別想揭開,這一次亦然。

正漫無天際地想著,腰間突然一緊,緊接著頭撞上一副堅硬胸膛,盧櫟茫然抬頭,“……做什麼?”

這樣的姿勢還能做什麼?趙杼眯了眼,“抱你。”

這麼明顯還迷糊眨眼裝不明白,是想要更多嗎!

盧櫟皺眉推拒,“不用,我走的動。”

這點跟貓爪子撓似的推拒動作……明明就是想要!趙杼冷哼一聲,將人抱緊,腳尖輕點躍至空中,“如你所願。”

盧櫟:……如你如願個p啊!怎麼就如我所願了?我哪里寫著‘求抱’啊!

心內正瘋狂吐槽時,視野陡轉,盧櫟看清了四下環境。曠野無人,高山陡坡,一來沒人看見,二來這樣的路對他這沒武功的人來說走著太艱難,如果趙杼抱著他飛去目的地,時間會大大縮短,效率瞬間拔高。

所以這才是趙杼的想法……剛剛故意那麼說是在逗他?

盧櫟想趙杼應該也是有幽默感的,就是幽默的點不一樣。雖然腦電波經常搭不上,但這些天人家已經很用力的與他溝通……他好像應該給人點鼓勵?

盧櫟想了想,小手輕輕拍了拍趙杼後肩:少年,人生是充滿希望的,只要你堅持不放棄,總能跟大家打成一團的……

趙杼感覺到懷裏的人不再亂動,還討好地輕拍他肩背,暗想果然是想讓他抱的!

大約過了盞茶時間,盧櫟視野突然一片空白,呼呼強風吹的睜不開眼,頭髮像鞭子一樣打的臉生疼,呼吸緊張,失重感覺明顯。

他勉力眯著眼睛一看,嚇的三魂七魄都要飛出來了,趙杼這個混蛋,在抱著他跳崖!

“啊啊啊啊——”縱使再膽大,他現在也只能發出驚叫了。

同時他的手緊緊掐著趙杼,恨不得撕下一塊肉來,混蛋,要死自己死,要別拉著他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感覺臉頰抵著的胸膛震動,趙杼這混蛋……好像在笑?

落下的速度比風還快,時間好像一輩子那麼長,盧櫟在這瘋狂動作裏體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恐懼,刺激,和莫名其妙的爽快!

腳輕輕踩到地面時,盧櫟還沉在那種感覺裏出不來,他想,這種感覺大概比坐過山車還刺激。

上輩子他生而有病,原因奇葩,不能做動作太大的事,所以過山車這種遊戲肯定是不被允許的。他想他應該從小內心強烈渴望這些大人不允許的事情,所以下意識尋找一個臨界底線,所以他偷偷去看哥哥驗屍試探。

可是沒想到他真的不正常,他一點也不害怕,不管屍體多殘缺場面多血腥心跳都穩穩的,相反哥哥熟練驗屍,解說傷情的認真嚴肅讓他非常崇拜,他也想成為這樣的人!

驗屍破解謎題滿足了他旺盛的好奇心,他再也不想去嘗試大人永遠不會允許他做的事,跟著父親和哥哥,一點點吸收著刑偵法醫知識。而醫生的監測資料顯示這對他的身體並沒任何影響,又是他喜歡做的事,家人只好縱容了。

現在想想,不能去嘗試那些事,他真的一點遺憾也沒有麼?

盧櫟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趙杼,心內感激難以言表。

不,他很遺憾!能這樣玩一把刺激,真的好爽!他非常非常非常慶倖,他擁有了一具十分健康的身體,只要他想,就可以去領略一切!

“謝謝……”他清澈雙眸裏似俯含了水光,波光瀲灩,“謝謝你,趙杼。”

不過就是滿足一下他想被抱的欲|望……小傢伙雖然有些豪放不檢點,好歹足夠真誠,敢於承認。

趙杼矜持地點了點頭,“走吧。”

盧櫟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跟在趙杼身後。要說穿越之後有什麼不適,就是這長長的頭髮了……

這裏是一處非常非常深的峽谷,回想自由落體之前的最後一畫面,盧櫟認為這裏應該是大鴉口下的深谷。此處極深,往上看不到頭,石壁極光滑,非有奇特手段不能下來……所以,這就是傳言裏大鴉口兇險的原因?

趙杼能帶著他毫髮無傷的下來,相當厲害啊……

他跟著趙杼的腳步,發現了一些散碎的人類骨頭,果然是在這裏丟命的人。他越來好好奇,公主墓會在這裏嗎?

左拐右拐,快繞暈時,面前豁然開朗,一處依山傍水的小小丘陵出現。

盧櫟不懂風水,可這裏比別處溫度略暖,草木也精神很多,還靠山環水,大概是個佳穴?

趙杼圍著小丘陵轉了一圈,不知道手碰到哪里,靠山的石頭僵硬打開,出現一條通道。

盧櫟眼睛睜圓了,這是機關?

以前在電視劇裏看到的東西,竟然能親身經歷了?他頗有些急切的跑過去,“這是公主墓?”

趙杼從石門邊取下一枝火把,點燃照亮,“裏面很暗,跟緊我。”

盧櫟聽話地拽住了趙杼袖子。

趙杼覺得不夠保險,拖過盧櫟的手,十指交叉,緊緊握住。

盧櫟沒反對,趙杼不介意更好,安全最重要嘛。

兩個人安靜又緩慢的走完整個墓地,盧櫟覺得這墓主人生前一定很富有。

墓地很大,至少四個墓室,上上下下都雕刻著不一樣的花紋,有漆金有漆銀,有獻祭台,有陪葬的奴僕,有置放各樣陪葬物品的臺面,雖然時間流逝,仍然能看出當時的豪華程度,就是……只有各種大大小小的臺面,碎了的寶器,散落的屍骸,其他寶貝在哪?

“被人盜光了。”

盧櫟瞪大眼睛看著趙杼,“所以你帶我來看的,就是東西被盜光了的公主墓?”實在沒什麼好看的啊……

趙杼再一次擺出經典臉:修眉微挑,眸帶鄙夷,連嘴角揚起的弧度仿佛都帶了嘲諷。

盧櫟便明白了,“得,我又錯了是吧。”

“有自知之明便好。”趙杼說完繼續帶著他在墓室裏轉圈。

轉到第三圈,盧櫟略有些煩了,來到這裏就為了轉圈嗎!

第三圈終,趙杼大手拍到墓室牆壁左側一處,又一道石門打開了……

盧櫟:……“為什麼不早開?”

“早開你就死了。”趙杼踢了踢門後骸骨,“就像他們一樣。”

盧櫟低下頭,滿眼白骨森森,腳下甚至還踩著幾塊骨頭,立刻明白過來,“機關。”機關設置必須轉三圈。

趙杼給了他丟了一個‘算你有眼力’的白眼,舉著火把的手緩緩抬起,往牆邊一靠——

一條銀白火線瞬間燃起,迅速沿著串連線條,點燃了高高掛在牆壁上的燈,燦爛炫目,宛如煙火!

盧櫟看的嘴半張,古代技藝如此神乎其神!

交織的燈火把墓室照的像白天一樣,盧櫟往前幾步,面前場景讓他睜圓了眼睛。

這是一處非常非常大的大廳,比籃球場還大,它還很高,幾乎快三丈,地上鋪的好像是白玉磚,潔白無暇溫潤有光,四周牆壁……滿滿都是壁畫!

壁畫筆觸柔和,用色明麗,更有銀漆金米分裝飾,華麗的不行!

剛剛那個看起來很有格調很華貴的墓,跟這個比起來就是個渣!

他這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模樣難得趙杼沒有嘲笑,還開口解釋,“這是個墓中墓。”

“看出來了……”盧櫟走到壁畫面前認真欣賞,“外面那個是幌子。”

壁畫畫的很華麗,仿佛一個個小故事,還配了文字。

有沙場爭戰,戰馬奔騰士氣高昂,國君賜宴,華服高冠志得意滿,側書:駉駉牡馬,在坰之野。薄言駉者:有驈有皇,有驪有黃,以車彭彭。思無疆,思馬斯臧。

有山高水遠,美人撐舟,隨江遠走,側書: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兩髦,實維我儀,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有漫漫稻田,繁榮喜悅,斷牆殘垣,悲涼淒淒,側書: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有美人華服,圓月下獨舞,面有輕愁,淚盈於睫,側書:泉源在左,淇水在右。女子有行,遠兄弟父母……

每一幅畫都極傳神,盧櫟光是看著,眼前就有畫面奔來。

一個強大國家崛起,家富兵強,雄心萬丈。

天子不能接受女兒下嫁身份低微之人,公主意志堅定,心念決然,便是父母阻止,也要追求愛情,果斷與情郎私奔。

很快國家滅亡,公主心傷,看著別的國家繁榮成長,自己的國家已是殘垣斷壁,娥眉微蹙,內心戚戚。她其實沒有一刻不想念父母兄弟,怎奈當時情愛家人不能兩得,如今天人兩隔,遺憾已永遠不能彌補……

盧櫟幾乎立時肯定,這是朵敏公主之墓,壁畫每個細節都闡明了這點。

畫中女子身材窈窕,眉帶英氣,美目含波,是個極有氣質極漂亮的女子,盧櫟不由自主撫著壁畫,“她可真漂亮……”

明明她的父皇爹那麼醜。

說到美醜,盧櫟退後兩步,從壁畫裏找出一個人。

一個穿淺青長袍的青年。

這個青年只出現在第一幅征戰和中間南詔國滅的時候,他身材修長,手執玉盒,長髮披散,面覆紗巾,目光悲憫,根據各處提示,這應該是那個神秘國師了。

憑著那雙極有靈氣的眼睛,天生高貴的氣質,他應該相貌不差,可他為什麼要蒙著面巾?

第40章 真假

“他為什麼要蒙面巾?”

趙杼也不知道,但他帶盧櫟過來,不是讓盧櫟來玩的,還有正事,“可看夠了?”

盧櫟略有些不舍的最後看了一次壁畫,邊邊角角全部看清楚,甚至連壁畫最後的詩詞也記住,才跟著趙杼往裏走,心裏可惜不能帶走……

注意到周圍空曠,他輕嘖一聲,“廳裏這麼空,被盜了?”

趙杼點頭,“嗯。”

可見不管藏的多麼深,盜墓賊都能聞著味來……還好壁畫取不下來,所以才免遭一劫。

盧櫟又回頭看了一眼壁畫。

一路見到很屍骸,每經過一道門,裏外都有很多,他猜趙杼帶著他避過了不少機關。

走了很久很久,連續經過六個墓室,盧櫟看到側牆有一處極大的破洞,像是人為。趙杼非常自然地點頭,“那日我被機關困在墓室另一側,找不到路,便打破了這面牆。”

盧櫟:……壯士你好武功。

趙杼想了想又道,“便是在此處,我救了兩個人。”

盧櫟立刻了悟,“摘星說的那兩個?”

“是。”

“那兩個人呢?”

“走了。”

盧櫟:……

當時還沒發現屍井,趙杼不能預料那兩個人是來盜墓的,還是另有目的,就算救了別人一命,別人要走,他也不能攔。盧櫟自己想出了理由,便沒再追問趙杼那兩人下落。

不遠處扒牆角吊著的邢左拍拍胸,小聲與洪右說,“王爺真是機智,的確在那裏救過咱倆,也不算說謊,王妃也沒追問……太好了!”

古墓很大,每個墓室都很華麗,就算陪葬物品被盜光,高貴大氣的佈局雕紋都很值得欣賞。一路遇到人骨不少,但這些人死在這裏,一猜就知道是闖墓為財而亡,盧櫟沒一點探究欲|望,跟著趙杼一路來到主墓室。

主墓室葬的自然是主人了,如果這是公主墓,那麼躺在這裏的,一定是公主。

趙杼拉著盧櫟走到棺木前,“可能看出不妥?”

棺是石棺,石棺裏還套著木棺,盧櫟看不出木頭材質,只覺隱隱有股沁人幽香,這棺木一定非同一般。

棺內有一副遺骸,衣物風化散落,唯剩白骨。

起初盧櫟不明白趙杼為什麼有此一問,看著棺內白骨……他懂了。

“趙杼,這大約……不是朵敏公主墓。”

他面帶疑惑,伸手指著白骨,“骨盆高而狹窄,縱徑大於橫徑,呈心臟形,恥骨聯合較高,顱骨面部較大而狹長,乳突發達明顯,下頜體粗大厚重,這是個男人。”

趙杼面色不變,仿佛早有所料似的,“有沒有可能是朵敏夫婿?”

盧櫟伸手輕輕翻著白骨,看了一會兒,“不大可能。”

“鎖骨肩胛骨及部分髖骨骨骺未癒合,此人死時不超過二十歲。”他將屍骸手骨腳骨擺給趙杼看,“再者,此人腳板寬大,脛骨短小,手骨略有些畸形……特徵有些像常年需要伺候人的下人,久站,勤勞,受過罰還是什麼原因,斷過手骨。”

“就算公主的夫婿不到二十就死了,以朵敏公主之聰慧果敢,她看上的,一定不是個慣於伺候人的下人。且拜你所賜,我都快掌握會武的人骨骼有什麼特徵了,傳聞中的公主夫婿會武,此人不會……”

“如果不是公主墓,這裏葬的是誰呢?”盧櫟邊說邊思索,慢慢覺得很奇怪,“外面傳聞指向公主,公主必定留有血脈,就算兩人不長命,也不像早死的。墓室壁畫精美詳實,線條流暢,寫盡公主一生,畫畫之人顯是傾注了感情,這個墓又不像假的……”

此時趙杼突然開口,“壁畫總結公主一生,是不是太省略了?”

盧櫟驚訝地看著趙杼,細思剛才自己的話,拳擊掌心,“的確,如果是公主的一生,那麼公主的孩子呢?裏面沒有公主的孩子!且故事也不是以公主生平為主,仿佛側重描繪了南詔起敗,公主對南詔情感……”

他眼睛越來越亮,“趙杼,你說這會不會是公主故意佈置,想要讓人誤會的?”高貴華麗的墓室,精美的壁畫,陪葬的寶物,足夠以假亂真了!

“而且——”他心內還有個懷疑,“公主不是私奔的麼?私奔肯定帶不了太多東西,可能皇室之物只帶幾件留個念想,可這墓規模這般宏大,定然要花不少錢,公主再厲害,一個女人也掙不到這麼多銀錢,她嫁的人,真是無名小卒麼?”

趙杼不得不再一次讚賞盧櫟的聰敏,諸多想法多與他不謀而合。這個墓穴的確華麗,墓中墓的確巧妙,但對於王族來說,還是差了很多。可一個頂著‘朵敏公主’名頭的墓,就能引來這麼多人……

“公主可能不小心帶走了一件了不得的皇室重寶。”而公主自己也發現了,知道這樣東西會引來別人覬覦,索性造了這麼一座假墓混淆視線。

盧櫟豎起大拇指,“趙大哥言之有理!”

縱然如此,他們兩個仍然猜不出那寶物是什麼東西,有什麼用處,時間足夠,他們開始四下尋找。

既然是一座做了諸多準備,幾乎可以以假亂真騙到很多人的古墓,裏面應該會藏些不一樣的東西。

比如盧櫟很快找到了一些文字。

是一塊殘破絲帛,上面寫著一些字,盧櫟不認識,便招來趙杼。

趙杼看過之後與盧櫟解釋,字數不全,語焉不詳,意思太難猜,但結合現在所有資訊來看,上面殘存意思應該是:以血命相祭,獻給高貴的主人……卑微的奴僕將永遠守護。

盧櫟眼睛睜圓,漸漸想到一個可能,滿臉不可思議,“守、守墓人?”忠心的奴僕替主分憂,假公主墓建成後,以自身性命獻祭,並命此後血脈永遠守護墓地,消滅過來的敵人,永遠保護公主的秘密……

“以朵敏公主身份,有守墓人也很平常。”趙杼對這件事並不驚訝,他驚訝的是,“她從皇宮裏帶出了什麼,引得諸人瘋狂?”

是啊……她拿了什麼……

盧櫟眼神掠過墓室內外森森白骨,什麼東西讓這麼多人前仆後繼,縱使身死也不放棄?

“必然是很重要的東西……”他聲音喃喃,“可能會引起大片紛爭的東西……”還有一點他不敢說,這樣東西會不會引來戰爭?屍骸驗證天南海北的人都有,不是探子也是死士,私兵,大安邊關才剛平定,若再起波瀾……大安名聲在外的元帥,可有只平王一個。

盧櫟很有些擔憂。

趙杼短暫思索後眸光平靜,“不管是什麼,都沒在這裏。”

盧櫟剛要答是,突然覺得眼光一花,好像有什麼銀沙落下來了?他下意識抬頭,只見銀漆雕著華美國案的高高壁頂上,倒掛著一個人。

這個人修眉朱唇桃花眼,白衣纖塵不染閃著銀光,氣質風流,正是摘星。

見被他發現,摘星朝他眨了眨眼,食指豎在唇間做出‘噓’的姿勢。

盧櫟:……他怎麼跑出來的!明明綁的很結實!

盧櫟都能發現摘星的存在,趙杼便是一時不察,也馬上發現了,左手拽著盧櫟轉了個圈,右手手指曲張半握成爪,也不知道怎麼弄的,往下一劃,頂上的摘星就啊啊叫著掉了下來。

摘星是個賊,輕身工夫了得,雖然不得已被趙杼拽了下來,半空中還是很輕鬆的換了個姿勢,貓一樣靈巧落地。

盧櫟嘴巴半張,好厲害!也好漂亮!

摘星姿態十分優雅的站了起來,沖著盧櫟風流一笑,伸手在半空中打了個響指,不知道怎麼的,指尖就多了一朵花,花瓣繁複花型優美。

他腳下應該運了輕功,盧櫟看著他身影一瞬間模糊,轉眼到了面前又離開,而那朵花,已經放在了自己手裏。

盧櫟好奇地拿起來看,是一朵山茶花。

是一朵純金打造的,華麗的不像話的山茶花。

趙杼在盧櫟盯著摘星看時眉頭就壓了下來,現在早把摘星揪到一邊打去了,盧櫟看著兩個人身影交錯,快的出奇,眼睛都花了,索性不再看二人,盯著手裏這朵花。

純金打造,亮的能閃瞎眼,製作工藝相當好,花瓣很薄彎曲弧度自然,絲毫不顯厚重,這朵花應該很值錢,可誰告訴摘星他喜歡這種東西?

趙杼見盧櫟土包子沒見過世面的模樣非常氣憤,他征戰多年,庫裏什麼寶貝沒有,這種爛俗玩意兒哪里值得一看?

“扔了。”他聲音非常非常涼薄。

盧櫟並不怎麼喜歡這朵茶,可好歹足夠貴重,“不……不好吧……”

他不肯丟,趙杼火氣上來,手裏動作更大,摘星幾乎應付不過來,臉上被掃了一下火辣辣的疼,趕緊開口,“那什麼,你不要喜歡,給你身邊那個穿的金燦燦像元寶的小美人兒也行……”

盧櫟想了想沈萬沙的愛好,估計他會喜歡,認為這是個好辦法,“……好吧。”

趙杼攻勢越發淩厲,摘星不得不認真起來,集中精神應對。兩個人武功都不錯,全力應對時頗有些勢均力敵的意思,場面不但宏壯刺激,還很好看。

盧櫟看不懂他們對了多少招,就見兩個人上上下下的偌大墓室裏折騰,一會兒纏在一塊打,一會兒你追我跑,再打在一起。

纏鬥時間夠久,摘星開口,“朋友,借個道啊。”

趙杼沒讓,招式一如既往的鋒利。

摘星瞧著再這樣下去輸,借著靠近時用蚊子嗡嗡似的聲音說,“平王爺,你想玩遊戲,我不擋你的路,你又何苦擋我的路呢?”

趙杼眸子微眯。

知道他的身份又如何,他想殺的人從來不會殺不了!

趙杼殺氣更濃。

摘星一看不好,索性用上逃命的本事,虛晃一招,腳蹬牆壁借力,欲以輕功逃躥,趙杼哪肯,長手一伸,抓住了摘星的後脖領,往後一拉——

摘星後頸上有一片刺青。

鷹擊長空,萬方拜首……

趙杼鬆開了手。

第41章 胎記

紋身只有一部分,卻並不妨礙趙杼猜出摘星身份。但他鬆手也是下意識一瞬間,之後攻擊更加猛烈。

摘星眉毛微皺,輕嘖了一聲,顯是知道身份已經暴露,非常遺憾。他收起面上笑意,深深看了趙杼一眼,右手撫在左胸之上做了一個表示友好的禮節動作。

趙杼攻勢不減,顯然不大高興。

摘星歎氣,明白此間情勢難辯,趁招式轉換身體騰挪時,袖中發出一枚暗器,直直打到石棺側面一處小小凸起,臉上恢復吊兒郎當的風流笑容,低聲道,“王爺,救你的小情人要緊,還是與我打架要緊?”

隨著這道調侃的聲音,趙杼聽到隱隱轟鳴聲,分神一看,地上盧櫟已經站不住,墓室在震動!

“你想毀了這個墓?”趙杼迅速退出戰圈,掠向墓室中間。

“反正是假的,也沒什麼寶貝,留著任別人屢屢打擾,不如讓它塌了。”摘星順利擺脫趙杼糾纏,腳蹬牆壁,很快飛到墓頂,拍開一個機關,跳出墓室。

之後他回身彎腰笑眯眯看著已經順利離開石棺中間危險區域的兩人。

盧櫟被趙杼迅速摟住腰轉了幾圈,腦子有些木,但他知道此刻危急,看到摘星笑容非常生氣,“你殺了我們有什麼好處!”

“嘖嘖,這麼不信你男人啊……”摘星很遺憾的看了趙杼一眼,朝盧櫟擺手,“也算在你身上得到一些答案,我來回報一二好了。”

“那夜寅時二刻我到過案發現場,當時四個人早死了,迷香味道很重。我看見一個人影晃晃悠悠離開,不出意外應該是兇手,什麼年紀穿什麼衣服長什麼樣我沒注意,我只看到一點,那人是個光頭。”

說完摘星曖昧一笑,拋了個飛吻,“美人兒保重,期待它日再會。”

然後他把他跳出去的那個洞關上了……

盧櫟恨不得罵死他,會泥妹啊!你丫把逃生通道都堵了,叫我們怎麼跑!

“要不要試試上面?”他忍下怒氣,拽了拽趙杼袖子,心想用力砸會不會砸開。

“機關已經被關閉,我們打不開。”

墓室晃的很厲害,石棺附近出現大片裂紋,從中間開始往下塌陷,油燈掉在地上,灰塵亂飛,視線變的不好,空氣中彌漫著不詳氣息。

邢左和洪右在暗處請示:要不要去追上那個賊?

趙杼打出手勢:你二人自顧逃生便好。

墓室自毀機關被摘星打開,很快整個墓將破壞怠盡沉於地下,墓頂逃生機關又被摘星關閉,他們只能順著來路往外走。

來路危險機關雖然早被趙杼關閉,但這條路很長,如果不夠快,他們不可能在墓地塌陷完之前離開,而且墓地自毀機關啟動,之關被關閉的死亡機關可能也會重新開啟……

趙杼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睛裏鋒芒乍現,氣勢雄渾!

“抱緊了。”

他輕輕吐出三個字,盧櫟下意識緊了緊手臂,還沒反應過來,就覺得發絲飛舞,身體箭一樣隨著趙杼往前躥去,特別快!

就像以前看過的災難大片,盧櫟看到地面出現裂紋,震動得厲害,根本無處下腳,各種磚牆,門石在他身後崩塌,砸下來,激起大片煙塵,視野裏所有東西都在晃,而趙杼尋找著任何可借力的時機和地點,抱著他在這紛飛可怖的環境中艱難的往外奔逃。

這還不夠,往外的路並非像來時一帆風順,會出現扭曲到不能通過的門,被巨石砸毀的道路,趙杼就用他似乎擁有無窮力量一般的手腳,蠻橫的將其打碎打通;會有不知道從哪里,為什麼會出現的火海箭雨,趙杼像一條魚似的,靈活的從各種縫隙遊走鑽過,腦後也像長了眼,不但自身沒受一點傷,也沒有讓盧櫟傷到,哪怕半根頭髮。

雖然趙杼表現的如屢平地輕鬆非常,這畢竟是一個非常危險,稍不注意就會命喪的境況,盧櫟從來,從來沒有經歷過,甚至想像都想像不出來。

做為一個在溫室長大的孩子,盧櫟真的害怕了,他心跳如擂鼓,感覺一個不注意心臟能從嗓子眼飛出來,這真是太、可、怕、了!!

他根本忍不住自己的尖叫,“啊啊啊啊啊——”

同時下意識死死抱緊趙杼,連兩條腿都緊緊纏在趙杼腰間,仿佛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放開,死都要死在一起似的。

趙杼跳過最後一道門,身體高高躍起,任身後墓地緩緩塌陷,唇角難得揚起,笑了。

這是盧櫟第一次聽到趙杼的笑聲。

自認識開始,趙杼一直板著臉,仿佛誰欠他百八十兩銀子似的,永遠都是一副傲慢神情,看誰都像在說‘愚蠢的凡人’,第一次,盧櫟感受到他真心的愉悅。

臉貼著的胸膛震動明顯,他發誓他聽到了趙杼的笑聲,背後還被他的大手一下一下安撫,耳邊傳來這人悅耳動聽,好像大提琴一般的聲音,“怕什麼……”

盧櫟好奇地露出頭去看,眼前已然一片開闊天地,空中飄著雪花,落在鼻尖,微涼。

背後墓地正在下沉,發出轟鳴巨響。

而趙杼抱著他高高躍起,讓他看著那差點將他們生命吞噬的墓地變成平地。

他聞到淡淡冷梅香氣,清冽,微甜。

他聽到趙杼隱隱約約的聲音,“……有我在。”

這一刻胸口有些酸脹,眼睛有些模糊。

盧櫟緊緊抓著趙杼的衣服,在這個陌生的古代,他有朋友了……

他不再是孤單單一個人,他可以再一次擁有上輩子那些父母親友曾給予的溫暖。

上天對他何其眷顧……

“謝謝你……”謝謝你,趙杼。

不管以後會如何,他將永遠記住這一刻,這生死相隨,不離不棄的一刻。

……

終於離開危險,趙杼卻沒放下盧櫟,“直接回去,嗯?”

盧櫟心有後怕,當然回到安全地點更放心,“嗯回去。”

來時的路不好走,回去的路也好走不到哪去,盧櫟不想自大的挑戰自己行走,甚至連趙杼怎麼從兇險的大鴉口上去都沒心思關注,腦子裏亂七八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了什麼。

他一直沒有放開緊緊抓著趙杼衣服的手,遠遠看到慈光寺時,他突然突然注意到趙杼的脖子上……好像有塊斑?

趙杼衣服被他拉扯的不像話,領口處往下縮了很多,盧櫟看到他喉結下面,往日被衣服遮帶住的地方,有一抹深色印跡。待趙杼調轉方面,光線更強時,盧櫟看的更清楚了,好像是一塊胎記,紅色的胎記。

胎記有拇指大小,形狀不怎麼規則,顏色是非常鮮豔的紅色。

盧櫟很少在人身上看到如此面積顏色的胎記,一時好奇,手指輕輕探了上去,“這個……”

在指尖落到胎記上的一瞬間,他感覺到趙杼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然後兩人身體迅速下墜,落地。

趙杼將他推開,慢長斯理地整理衣襟,“害怕了?”

盧櫟不懂他為什麼停下來,這離寺門好像還有段距離?

趙杼見他不語,冷笑一聲,“害怕就滾遠點。”

閻王印,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全家,註定不得好死……

連他親生父親都因為這個胎記疏遠他,別人……更不消說。

沒有人會不害怕,沒有人願意與他靠近。

沒有人。

盧櫟不明白趙杼為什麼突然翻臉,想著或許是自己觸碰到別人的傷心點了?趙杼不喜歡這個胎記,自卑?他倒是見過很多因為有不好看胎記自卑的女孩子,男人很少有幾個太在意這個的……

想想趙杼平日不可一世的傲慢氣派,可能他真就不喜歡這個?

剛剛經歷一番生死危機,好不容易兩人建立了友誼,盧櫟一點也不想讓這份感情消失,決定道歉。

可他不過是想了一想的工夫,轉過身時已經沒了趙杼影子!

是啊……人家會輕功……

盧櫟長長歎了口氣,得,腿兒回去吧。

身體再健康也是會累的,走了長長一段路,終於回到寺裏時,盧櫟撐著膝蓋喘氣,他決定才不要這麼快去哄趙杼!

黑經半夜的一個人頂著雪花走,又怕又累太難受了好嗎!趙杼你丫太小心眼了!

盧櫟決定明天再去找他,今天……還是先休息吧,累死了。

回到院子,看到趙杼房間亮著燈,他哼了一聲從門口經過,大踏步走回自己房間。

“你可回來了!傍晚孟少爺來找你了,你不在,他等半天沒等到走了,說明天再來。”房間裏沈萬沙正等著他,“還有,我給你找的飯菜溫在茶爐上,要不要吃?”

盧櫟長呼一口氣,“吃!當然要吃!餓死我了……”

他洗了把手,餓死鬼似的迅速吃起了飯。

沈萬沙拉長了脖子往外看,“趙大哥呢?”

盧櫟想起趙杼把他丟在外面就一肚子氣,“他不餓。”

看盧櫟累的不行,時間又很晚了,沈萬沙有一肚子好奇也不好問,“早點休息吧,我明天來找你。”

盧櫟吃飽就困了,懶洋洋揮手,“嗯……”

可收拾完一切上了床,他翻來覆去又睡不著了。

就算趙杼生氣把他一個人放在荒郊野地,也是因為他說話不小心,好奇就好奇,拿手去碰人家幹什麼!再說之前在古墓裏遇到那麼大危機,趙杼都沒丟下他自己逃命,人品超級好,非常值得信任,是可以做生死之交的朋友!

他卻因為自己跑回來累了就把人家撂一邊……實在不仗義。

趙杼肯定餓了……

盧櫟歎著氣爬起來,穿衣下床,走到趙杼房間外,敲門,“趙大哥——”

門竟自己開了。

盧櫟疑惑地進去找了一圈,發現趙杼不在。

深更半夜的去哪里了?

盧櫟坐在桌前等了好半天,仍不見人回來,沒辦法,就在他桌上留了個條,回房睡覺去了。

道歉的事只有明天再說了。

趙杼很不高興,率先跑回來後,過了半個時辰才見洪右來報,盧櫟安全回來了。

他聽到盧櫟腳步聲漸漸響起,經過他房門,卻連話都沒一句,就害怕嫌棄他到這種程度!

與沈萬沙就有說有笑,說起他時就理直氣壯的說他不餓,最後吹燈上床睡覺,想都沒想起他這個人……

趙杼覺得有點胸有些悶手有些癢,沒有絲毫睡意,索性披衣出了門。

他一點也不知道,他剛剛離開房間沒一會兒,盧櫟就過來敲門了……

第42章 和解

整夜睡不安穩,盧櫟一早爬起來就去了趙杼房間,趙杼仍然不在,桌上放著的便條和昨晚一樣,折的整整齊齊未被打開看過。

盧櫟失望的抿了抿嘴,退出房間關了門。

天才剛亮,隔壁沈萬沙還沒起床,盧櫟決定一個人去齋房吃飯,順便給沈萬沙帶早飯回來。最近太忙,一直都是沈萬沙和趙杼在照顧他,偶爾能盡點力時,他也想回報,只是他沒去鑽研過門路,早飯大概不會太華麗了……

沒想到去齋房吃飯的途中,遇到了孟謙。

孟謙把盧櫟拉到一個略偏僻的角落,看了看四下無人,才略清了清喉嚨,低聲與盧櫟拱手道謝,“孟謙在此謝過盧公子。”

這謝意來的突然,盧櫟一臉驚訝,“謝我?”

孟謙憋了憋,臉有些紅,“都說家醜不可外揚……我家裏那點事,盧公子大概皆已知悉。”

“如果你說的是你繼母……”

“咳咳,正是,”孟謙神情稍稍有些狼狽,“我父親娶的繼室不是什麼好人,偏我父親耳根軟,被人哄的暈頭轉象。丫鬟石榴是我特意從那繼室家鄉尋來的,知道一些內情……各中內情不便言說,總之我不容那繼室繼續在我孟家做威做福,我父耳根軟,我須得找到足夠的證據才能扳倒她,石榴對我來說很重要。此關鍵時候不能出差錯,若非你驗骨力證此案與我主僕三人無關,我們怕是頂不住王仵作壓力,消息洩露,那繼室抓此把柄見機使計更是不妙……”

“公子受我一禮。”孟謙說著說著揖手要拜,盧櫟趕緊攔了,“我沒有打探傳揚他人*的興趣,孟公子不必如此。只是人心隔肚皮,公子用人時須擦亮眼睛,別為瑣事而累。”

孟謙笑了,“石榴脾性稍有些急躁,但其心思稟性我全部知曉,不過還是多謝提醒,我會注意。”

二人寒暄兩句,孟謙有些猶豫地開口,“其實關於此案,我還知道一點……”

盧櫟面色肅然,“孟公子但請直言。”

“因為石榴對我很重要,就算我與余石去給家母做法事時,也不能過於放心,她被隔壁五個登徒子調戲過。”孟謙目光微垂,謹慎開口,“那夜我有些心神不寧,余石便替我回去確認石榴安全,石榴沒事,隔壁卻很熱鬧,像是在喝酒。余石知道我也討厭他們,便想過去看看有沒有什麼空子可鑽,給他們個教訓。”

“余石去後發現西牆根有人,好像在觀察五人動靜,又像在等什麼……余石不欲惹麻煩,悄悄轉回來了。”孟謙湊近,小聲與盧櫟耳語,“那個戒法武僧好像也不是兇手,余石出來時看到他進了黃夫人的院子……”

盧櫟聽完恍然大悟,“所以你不好與黃大人去說……”

孟謙笑容有些許尷尬,“你若去與黃大人說,我沒意見,反正是事實,不去說當然更好。我與你說,一是信你,二是我覺得你很厲害,肯定可以抽絲剝繭找出兇手。”

“多謝誇獎……”盧櫟暗示不會亂打小報告後,問起了余石,“他怎麼沒跟著你?”

“我讓他去提飯了,我到這就為堵你。”孟謙有些不好意思,“昨日沒見到你,沈公子說你早上可能會由此經過,所以……”

盧櫟擺擺手表示他不在意,“余石可有說那夜在五人院裏見到的是誰?”

“他說天太黑沒看清,但那人個子不高,有點瘦。”

盧櫟思忖片刻,“我知道了,孟公子有事便請去忙吧。”

孟謙與他拱手道別,“日後若有機會,孟謙必謝公子此恩。”

盧櫟莞爾,“真沒什麼,孟公子言重了。”

兩人相對行過禮,分兩頭離開,盧櫟心裏想著剛聽到的消息,經過拐角時沒注意,差點迎頭撞上對面的人。

“弘……然?”那個和沈萬沙一前一後發現屍體的年輕僧人,好像叫這個名字?

“阿彌陀佛……正是小僧。對不住,走太快了沒看到施主……”弘然雙掌合十,朝盧櫟行了個禮,胳膊裏抱著掃帚,一腦門都是汗,呼吸急促臉色微紅,神情很有些窘迫羞臊,因急急收住身體,腳下印子都有些深,顯是在趕時間。

盧櫟想起前事,不由笑了,“小師傅又起晚了?”

弘然撓了撓後腦勺,“真是……冬日天寒,沒忍住,師叔說都訓過我好幾次了……”滿面都是悔意。

“我記得你正輪值打掃前殿?”盧櫟把道路讓開,“再不去可要來不及了……”

弘然急急和盧櫟道謝,小跑著離開了。

盧櫟搖頭笑著,轉過身繼續往齋堂走。

在齋堂吃飯時盧櫟遇到了張勇,想著正好不用自己麻煩了,將最新得到的案件線索說與張勇聽,請他轉述黃縣令,之後提著飯盒回了院子。

他仍然先去趙杼房間看了看,人還沒回來。他歎著氣,去沈萬沙房裏把人喊起來吃早飯,與他說昨天經歷,還將摘星給的那朵純金茶花給他。

沈萬沙的審美果然與他有很大差別,看清楚金色茶花的一瞬間,沈萬沙眼底瞬間有火花迸發,掩不住的欣賞讚美滿溢開來,“好漂亮!”

盧櫟托看著下巴看他,眼底全是不懂,“喜歡?”

“喜歡!”沈萬沙連連點頭,“很喜歡!”

“喜歡就行了……”

盧櫟又歎了口氣,隨著沈萬沙洗漱吃早飯,將墓地遭遇一一說了。

沈萬沙聽的一愣一愣的,拳砸掌心十分後悔,“好刺激!為什麼不帶我!”

“你走的太快,沒來得及叫住你。”盧櫟喝了口水潤唇。

“說起來摘星怎麼跑的……我都不知道!”沈萬沙皺眉,“不過這人好壞,竟然想殺了你和趙大哥!就算他送了這麼漂亮的山茶花,咱們也不能原諒他!”

盧櫟:……

想到趙杼沈萬沙眉頭皺的更深,“從昨天起我就沒見過趙大哥……你們同生共死一次感情該更好才對,為何你回來好像生氣了,趙大哥又一直不出現……你們吵架了?”最後一句他問的有些小心翼翼。

“真是……什麼都瞞不住。”盧櫟有些憂鬱的把昨日最後一段講述一遍,皺著眉問,“你說他是不是生氣了?大老爺們長個胎記怎麼了,值得那麼氣,還把我撂在荒郊野地?”

他有些煩惱地揉了揉頭髮,“我知道我也有錯,昨晚就想認錯了,可他不知道跑去哪生氣了,怎麼都不見人。”

夜裏光線太暗,盧櫟不太確定胎記模樣,只說是喉頭偏下,一個拇指大小的暗色胎記。沈萬沙沒注意過趙杼喉間胎記,光聽描述感覺不出哪里不對,順著表現分析,也只能得出趙大哥很在意這個胎記的結論。

不過他覺得這沒什麼不好理解的,“就像我愛穿金光閃閃的衣服,別人覺得不好太招搖,但我很喜歡,你讓我穿那些素色衣服,我就覺得很委屈。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偏執好惡,可能趙大哥就是不喜歡別人提及他的胎記,你看他平日那麼高傲,肯定經不起異樣眼光嘛。”

他給盧櫟出主意,“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再氣這會兒也應該能消了。不如這樣,等他出現,你先說點別的分散他的注意力,再明裏暗裏好好哄一哄捧一捧,最後認個錯道個歉。嘴巴甜點,姿態低點,笑容燦爛點,應該就沒事了……”

沈萬沙給盧櫟提供了各種各樣的哄人思路,兩人說了好久的話,看著時間不早,才去停屍房幹活。

盧櫟繼續驗骨,沈萬沙幫他寫驗骨條狀。

一直忙過了午,沈萬沙藉口腰酸背疼出去轉一轉,盧櫟繼續埋頭驗骨。

等手裏的一副屍骨擺好驗完,盧櫟直起身子捶著腰準備也鬆口氣時,看到了靠門框站著的趙杼。

不知道這人什麼來的,又在那裏站了多久。

盧櫟非常驚喜的跑過來,“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

趙杼在外面遛一晚上心底的氣已經散了不少,回來看到桌上的字條,氣全消了。

這胎記長的不是幾天,是自打出生就陪著他,他為此經受了什麼只有他自己清楚,也早已習慣面前戰戰兢兢的各樣人物表現,根本不應再在意,昨夜是他失態了。

他不答,盧櫟想著沈萬沙的話,也不追問,“你餓不餓?”

趙杼搖了搖頭。

“那就好……”盧櫟綻出燦爛笑容,露出小虎牙,努力讓自己表情自然活潑,找著話題,“那什麼,我突然想起來,昨天我們一起去古墓時,好像有座山的形狀很眼熟,就是山頂有一圈雪的那個,你記不記得?”

趙杼墨眸深邃,微微點頭。

“總感覺在哪里見過似的,可山陽縣我明明是第一次來,哈哈,哈哈……”盧櫟沒頭沒腦地說話,說完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滿臉後悔。

他這小心翼翼做小伏低的模樣順利取悅了趙杼,討好太明顯了!

趙杼唇角勾了勾,“那是灌縣的山,你住灌縣,應該見過。”

他這麼一提醒,盧櫟眼睛倏的睜圓,“還真是!”想想那山的模樣,不就是離劉家不遠的那座,“是不是我遇到你的那座!”

他臉上的驚訝看不出假裝的痕跡,趙杼排除他故意提起話題引自己懷念感謝的可能性,“嗯。”

“沒想到兩個縣離的這麼近啊……”盧櫟腦子裏現出路線圖,“那當時我們過來,其實是繞著山群底下走的……”

他沉在話題裏一會兒,沒聽到回音,抬頭一看趙杼面色嚴肅,心說壞菜了。

他忘了要哄人了!

可是他真不會哄人,趙杼這模樣也不像是吃哄這一套的……

為難了半晌,盧櫟手握拳,決定不如坦率些實話實說,“那個……胎記什麼的,誰都可能會長,長在姑娘臉上的確有點可惜,但胎記只是皮膚的異常表現形式,與本人是沒有關係的。姑娘臉上長了胎記可能影響美貌,卻影響不了心性品質,你是男人,怕什麼美醜?”

“你不會因為有它變的不好看人品差,也不會因為沒有它變得人見人愛花見花開,你就是你,有沒有胎記都是你,這東西一點也不重要,根本不需要在意!”他漸漸理直氣壯,直直看著趙杼的眼睛,“我昨天只是第一次看到有些好奇摸了摸,你要覺得被冒犯不高興,我同你道歉,是我錯了,對不住,你打我兩下罵我兩句都沒什麼,可為這麼個東西氣到離家出走半天不見人就不對了,這附近這麼亂,出了事可怎麼好!”

陽光打在少年臉上,少年玉脂般的肌膚似透著光,清澈雙眸裏的嚴肅認真幾乎滿溢出來。

趙杼眼梢微垂,聲音略沉,“你覺得這個……東西,不是回事?”

“當然!”盧櫟的回答擲地有聲,不過是個胎記,算什麼大事!

“它的存在不會影響我半分?”

“必須的!”你要受影響就是你小氣,沒肚量,不像個男人!

“你不……害怕?”

盧櫟臉上露出匪夷所思的奇怪表情,“為什麼要害怕?”小小的胎記而已,古人沒見識到如此地步了麼?

趙杼靜靜地看著盧櫟,沒有說話。

這個少年……

得喜歡自己到什麼程度,愛烏及烏到人人提之色變的閻王印都能忽略不怕了?

這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只有自己的影子,清澈,澄淨,沒有勉強,沒有掩飾,滿滿都是擔心。不管做了怎樣艱難的心理建設,他是真的不怕了。

這樣一份純粹熱烈全然發自心底的感情……趙杼覺得很難得。

雖然少年偶爾有些豪放粘人不太檢點,但喜歡一個人太深時確是身不由己的……

他決定對盧櫟稍稍寬容些。

他真是個大度的王爺。

趙杼意味深長的看了盧櫟一眼,越過他走進房間。

盧櫟感覺氣氛瞬間變的輕快,趙杼身上那股想弄死人的不詳氣息消失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是很高興,湊過來小心確認,“你不生氣了是不是?”

趙杼輕嗤一聲,“我怎會為這點小事生氣?”

騙鬼去吧!明明生過氣,氣消了就不認真的好嗎!

盧櫟心內翻了個白眼,臉上掛著燦爛笑容繼續哄趙杼,急切之下還握住了趙杼的手,“你不氣真是太好了!”

趙杼冷冰冰推開他的手,“矜持一點。”

盧櫟看著自己僵在半空中的手,愣住。他是個男人,要什麼矜持!

不過趙杼不生氣就好。盧櫟發現與趙杼聊案子對思路很有幫助,經常會有意外收穫,既然和好了就來幹正事吧,拉趙杼坐下,“我同你講,今早我在去齋房的路上遇到了孟謙,他與我說……”

說完他托著下巴想,“線索不全指向不明,黃縣令那裏的口供問詢也沒出結果,滿寺裏都是知尚,兇手到底是誰呢……”

“黃縣令的口供收集有結果了。”趙杼老神在在地托著茶盞說了一句話,“樣樣都符合的,是一個叫戒嗔的老和尚。”

第43章 靠近

“樣樣都符合的,是一個叫戒嗔的老和尚……”盧櫟猛地跳起來,神情很是激動,“兇手找到了?”

趙杼卻搖了搖頭,“戒嗔死了。”

盧櫟怔住,“死了?”

“八年前就死了。”

死了……八年前就死了……

盧櫟呆呆坐回椅子上,“不應該啊……”

“目前與你之推測判斷全部符合的,只有戒嗔一人。”趙杼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獨特的從容韻律,“他武功高強,性格孤僻,嫉惡如仇,但凡是交給他的事情,都能做的很好,除此之外,他喜歡獨處,對慈光寺很忠誠。寺裏老一輩的僧人對他印象很深,雖然交集不太多,仍然能說出些大概過往,時間表現上與你驗過的屍骨有重合性,屍井死屍死於他手的可能性很大。”

“可是他死了……死了怎麼能再殺人?”盧櫟眼睛眨了眨,想到一個可能,“難道假死?”

“不大可能,”趙杼修長雙眸微斂,“戒嗔入寂三日後火化,所有弟子皆到場觀禮,要若扮假死難度太大。”

而且如果沒有特別重大的意外突發事件,或者極渴望的欲|望,不會有人願意去演一場假死,假死太複雜,也太容易暴露,得不償失。

盧櫟默然,道理他都懂,可案情越漸明朗,他有些心急,實在忍不住把古人往更厲害的方向想,電視劇裏不都這麼演的?他也親眼見識了古人武功的神奇之處……比如旁邊坐著的這位。

盧櫟看了一眼趙杼。

趙杼眉梢微揚,眸底墨色漸濃,似乎對他直直看過去的眼神很滿意……還是不滿意?

盧櫟晃了晃頭,現在還是不要去想趙杼的心思,這廝腦洞一直很難理解。

他雙手交叉支著下巴,“戒嗔死時多大年紀?”

“六十有八。”

六十八……有夠老,便是武功再高強,也抵不住老態吧……

盧櫟想著想著身體一頓,眼睛亮亮地看著趙杼,“你說他火化時所有弟子到場觀禮,他有武功,所以是不是也有徒弟?”

趙杼微頜首,“他負責教習武僧武藝,慈光寺裏所有會武的弟子,無論年紀大小,皆被他教過。”

“那是不是他徒弟幹的!”盧櫟捶了下桌子,聲音又急又快,“我只記得按屍骨表像確認兇手特徵,但忽略了一點。守墓人代代在此,他們是如何傳承的?之前或許是血脈,父傳子子傳孫,可戒嗔在慈光寺,是個和尚,年紀漸長,他怎麼選擇下一代守墓人?他會不會挑選一個小和尚傳道授業,暗暗灌輸影響,讓他形成不一樣的人生觀道德觀,好在他死後承襲他的遺志?”

“剛剛我驗出一具新的深井屍骨,死了起碼三四十年,骨頭斷裂果斷乾脆,兇手殺人時非常冷靜。二十年前死的屍骨表現也是如此,反倒十年左右死去的屍骨,骨頭斷裂面會有反復現角,說明下手之人力氣小或有些猶豫。此前年份久遠的屍骨未挖出太多,我便大意忽略了,認為兇手初期殺人心性不穩,會有猶豫,現在回想,可能是兇手年紀漸老,手顫眼花力有不逮所致!”

盧櫟將椅子拉近趙杼,身體也往前挪了挪,手指比劃著,“戒嗔幾十年前就在殺人,早期屍骨創傷表現果斷乾脆,十年左右屍骨出現猶豫反復,戒嗔自知年老無法繼續,便開始將此任務交接給徒弟。而不管受到什麼教育,一個人在開始殺人時,一定會有緊張,猶豫情緒,十年屍骨上面的特殊反復痕跡,有可能是戒嗔,有可能是徒弟,也有可能是二人共同殺人,他們在這個時間階段完成了新舊守墓人的交接,此後守墓人更換,我們要找的,並不是一個年紀很大,超過四十歲的兇手,而是一個年輕的,剛剛成熟的守墓人!”

盧櫟分析完,期待地看著趙杼。

趙杼見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巴巴看著自己,一臉求認同求表揚的表情,很是乖巧,又有點可憐……忍不住大手落到盧櫟發頂,揉了揉。

“很好,分析的很有道理。”

盧櫟的確想求認同,就算不認同,給個反對依據讓他重新規劃思路也好,可趙杼認同,說明他這個推測沒有漏洞。案情發展到今天,各種證據浮出,離事實越來越近,他的心也跟著有些躁,特別想揭開最後一層布,看看兇手是誰。

“可是這人是誰呢……”他想不出來。

趙杼將桌上茶盞推給他,“喝水。”

盧櫟覺得的確有些口幹,端起茶盅喝了,眉頭微蹙接著想。

他想起了古墓裏摘星曾說過的話,摘星說寅時二刻到過案發現場,當時香院四人已死,隱隱看到兇手踉蹌離開,房間內有很重的迷香味道……

盧櫟眼神微閃,“趙杼,你對迷香瞭解多少?”

趙杼執壺將茶盞續滿,“你想問什麼?”

“迷香的經常使用手法。”摘星到時四人已死,兇手已經得手,為什麼還要放迷香?

“迷香有吹的煙,有能溶于水的藥粉,還有火激燃燒藥性猛烈迅速的蠟丸,一般來說,越是高級味道顏色越淡……”趙杼說著說著微微闔了眸,唇角勾起語帶了然,“四人已死,兇手卻中了迷香。”

話中重音很有些巧妙。

盧櫟眼珠子轉的飛快,突然頓住,“迷香是死者放的!”

趙杼頜首,“必然如此。”

“兇手最後殺的是幾位死者中武功最高的那個,死者武功最高,為團體之首,一直在掙扎,終於在最後時間得到機會放了迷香……沒放別的殺招,大約是力不能支,手邊只剩這樣東西!”盧櫟突然想起屍體身上一處表徵,拉起趙杼的手就往五人停屍房走,“有樣東西你得看看!”

停屍房溫度仍然很低,幸而是冬天,常溫低於零度,屍體狀態保存不錯。盧櫟拉著趙杼走到丁字型大小屍體旁邊,掀開覆屍白布,拉出屍體左掌,“你看這裏。”

趙杼微微傾身,越過盧櫟肩頭往下看,只見屍體掌心有一點火灼痕跡,黃豆般大小,非常明顯。

“有沒有可能是迷……”盧櫟轉過頭,聲音突然止住。

他沒想到趙杼離他這麼近……也不是,他知道趙杼在他身側,可他沒想到趙杼會彎下|身來看屍體表徵,頭這麼低,他再突然轉頭,兩人就……有了接觸。

他的鼻尖蹭過了趙杼側臉,很有可能……嘴也蹭過了。

盧櫟的臉有些紅。

太過認真時總會有些許失誤,這沒什麼,但古代民風保守,趙杼又好像不喜歡別人碰觸,他這樣會不會被誤會……一時目光閃動,他有點不大敢看趙杼。

趙杼覺得臉頰微暖,隱隱還有些濕意,再看盧櫟紅著臉,害羞又有些慌亂的樣子……什麼都明白了。

他有些驚訝盧櫟的大膽熱情,但不得不說的是,他不討厭,心內或許還隱隱有些得意。

這樣一個才華橫溢的俊秀少年,在不知自己身份的情況下,如此深切的喜歡自己,的確是樁雅事。

可盧櫟雖與他有婚約,卻不是女子,與男人成親仍然有些……趙杼微微皺眉,盧櫟不錯,是個人才,就算一廂情願錯愛,也不好被耽誤,他是個好王爺,不想娶,就得想個辦法讓盧櫟去了這份愛戀才好。

少年還年輕,調|教調|教于國於民都是好人才,太愛慕自己不會有好結果。

可盧櫟喜愛他太深,拒絕起來好像有點麻煩……

趙杼心內很有些煩惱的歎氣,語氣淺淡的繼續話題,好像沒注意到剛剛一幕,“很有可能是迷藥。”

盧櫟見他沒注意,緩緩松了口氣,沒注意到就更好了,完全不用尷尬了哦也!

趙杼眼尾掃到盧櫟呼氣,轉開臉,“市面上有一種黃豆大小的迷丸,成份特殊,藥效極大,捏碎時會燃起火星放出煙氣,瞬間起效,但持久性不長,引發後會有細小灼痕,就像此人掌心痕跡一般。”

“死者掌心平攤,不像是捏碎的……”盧櫟摸著下巴回想,“此屍當時俯臥,手掌壓在身下……可能是力氣不足,加上身體力量才能壓碎迷丸,或者迷丸之前丟失,他好不容易摸到,總之,他沒能靠著這個迷丸讓自己與手下免於殺害,只讓它阻止了兇手處理現場和屍體。”

摘星到可能迷香早已擴散,兇手腳步踉蹌,沒准是暈完才醒。兇手做慣了的活,一切盡在掌心,任何一步都有時間安排,被迷香藥倒,他就沒了處理屍體的時間,以致於野外屍體被發現。

盧櫟將種種推測與趙杼順了一遍,趙杼頜首表示認可,盧櫟便招來停屍房看守的捕快,將綜合整理出的所有線索消息告知並請其轉于黃縣令。

捕快怕漏復述了兩遍,確定沒錯後面色凝重的走了,盧櫟皺眉看著遠處,看起來並沒有高興之色。

趙杼不理解,“怎麼了?”

盧櫟咬唇輕嘖一聲,“之前我們在古墓遇到的事,尤其墓地真假的判斷,我並未詳盡說與黃縣令聽,總覺得這個很重要,知道的人多了不好。可古墓與本案有關,黃縣令又是此縣父母……”

趙杼輕嗤一聲,用‘我以為什麼這種小事哪值得放心上’的語態,“他不需要知道。”

盧櫟……並沒有被安慰到。因為趙杼永遠都是這麼狂啊!

不過他也只是覺得有些抱歉,他相信自己的判斷,這件事並不能隨意與他人說。

“你說摘星怎麼想的?他既然能跑,為什麼不趁著你不在時就跑,反而乖乖留在這裏,直到古墓時才跑?他想要什麼?”盧櫟想起那日摘星的表現,回頭看趙杼,“你是不是……認識他?”

趙杼表情不怎麼好,“不認識。”不過是個放蕩異族,不值得放心上,“你也不需要記掛。”

盧櫟:……好吧,他明白了,趙杼認識摘星,但不想與他說。

“盧櫟!小櫟子!”

兩個人正站門口大眼瞪小眼,沈萬沙過來了,看到趙杼也在,眼睛倏的睜圓,一拍大腿,“唉呀趙大哥你可回來了,小櫟子想死你了!”

第44章 私情

“你不知道,小櫟子擔心死你了!”沈萬沙一邊朝盧櫟遞眼色詢問有沒有與趙杼和好,一邊努力幫他說好話,“小櫟子說做錯了事,冒犯趙大哥了,特別自責特別難受,一晚上沒睡好覺,那麼累也睡不踏實,夜裏爬起四回敲你房門看你回來沒有,今早也是,但凡進出院子,總要先去看看你回來沒有,趙大哥,你可別生小櫟子氣,他知道錯了!”

收到盧櫟遞過來的‘放心’眼神,沈萬沙知道兩人和好,放心了些,“趙大哥,小櫟子真心看重你記掛你,他人小不懂事,以後有什麼不合適的,你大人有大量,別計較啊。”

趙杼傲慢頜首,一副‘我已知曉你跪安吧’的淡定表情。

盧櫟很想替沈萬沙點根蠟,趙杼連話都不願意跟他說啊!

沈萬沙卻並不覺得尷尬,還一個勁說小櫟子多好多好,多麼溫暖善良有耐心,記掛朋友安危垂淚到天明,誰要不珍惜,狠心失去這樣的朋友,就是大傻子,傻的沒邊了!

沒人搭話他自己一個人也能說的非常熱鬧,這才能真心獨特。

盧櫟一邊說眼神還一邊往趙杼脖子飄,特別想看看引發兩人大戰的胎記長什麼樣子,可惜趙杼是不是領口有些高,什麼都看不到啊!

真是很遺憾。

沈萬沙的熱鬧解說非常深切,部分事實扭曲,盧櫟知道他是想要催人淚下的感動效果,可是太失真別人怎麼可能會信!沈萬沙你瞎話編的這麼溜一聽就能知真假你就不害臊嗎!

盧櫟最後忍不住了,跑過去捂他的嘴,可能動作有些急,不小心碰到了沈萬沙的癢癢肉,沈萬沙哈哈笑著躲閃,與盧櫟鬧成一團。

趙杼看著面前這一切,深深歎氣。

看來盧櫟對他的喜歡已經人盡皆知,深刻無比。他要怎麼做才能減少這份喜歡……他生而高貴,身份,身手,身家,成就,都太出色,難道要自毀麼?難道要毀成不像樣子,盧櫟才會不喜歡麼?

……

沈萬沙一直對破案有興趣,與盧櫟鬧了一會兒,就問今日驗骨可有所得。盧櫟將兇手是徒弟,迷煙等推測說了,“兇手年紀可能不是很大。”

沈萬沙聽完歎氣,“那戒法可就可憐了。聽說他因為不肯說話,被關在禪房,食水不用兩天了。既然不是兇手,他這樣又何苦……”

既然沈萬沙回來了,盧櫟也邊想案子邊休息夠了,他們一起回到停屍房,繼續開始驗骨。

這一次,直到天色微沉,盧櫟才停下來,腰疼的幾乎站不直。

沈萬沙扶著他,非常心疼,“趙大哥,你不是有那什麼藥油麼?再給小櫟子用一用吧,這幾天忙起來連睡覺的時間都少,現在案情明瞭,可以歇一歇了麼。”

趙杼本想將藥油拿出來,讓沈萬沙給盧櫟擦,少點接觸點盧櫟心思或許能淡一些。可看看沈萬沙那副小身板又放棄了,力氣不夠藥油推不出好效果。

對上盧櫟明顯帶著期待的神色,趙杼繼續歎氣,他是個正直的王爺,就算盧櫟脫光衣服誘惑,他也不會軟化的。

……

盧櫟當然沒有脫光衣服,和那日一樣,只是推高上衣,拉低褲頭,讓趙杼在他腰背施為。這次和上次不一樣,勞累程度積多,疼痛程度自然跟著加大,疼,特別疼,盧櫟這次真的被按出了眼淚。

趙杼時刻提醒自己專注,不要為手下光滑白皙的肌膚分神,不要有任何欣賞念頭,按完也是出了一身汗。

盧櫟很快睡著,並且錯過了晚飯,沈萬沙表示擔心,趙杼讓沈萬沙自己玩,他會看著盧櫟。

這一覺直到亥時才醒。盧櫟扶著腰舒服歎氣,這藥油真管用!

他點燃油燈,摸到牆角,看到炭爐上溫著粥,明顯給他留的。

將粥吃完,肚子裏有了東西,盧櫟重新爬上了床,可惜傍晚睡太久現下實在沒有睡意,他又吭哧吭哧爬了起來,穿上衣服打開門準備散一散。

結果剛開門,就看到抬著手,擺著敲門姿勢的趙杼。

“你找我?”

趙杼從容把手放下,“聽到你起來了。”

“嗯,不但起來了,我還把粥吃了,是你留的還是沈萬沙留的?真是太貼心了!”盧櫟走出來,將門帶上,“就是好像睡的有點久,現在睡不著。”

外面風涼涼的,有點冷,不過對他來說挺好,提神。見趙杼身上衣物整齊,沒一點休息樣子,他歪頭詢問,“你還不想睡?”

“嗯。”趙杼言簡意賅。

兩人對視大眼瞪小眼一陣,趙杼開口了,“想不想四處走走?”

盧櫟看著黑燈瞎火視野不佳的四周,“去哪里?”

“我之前聽到某處傳來聲音,你一定很感興趣。”趙杼伸出了手。

時至今日兩人已經很熟悉,看到趙杼這個動作,盧櫟立刻把手放上去,表情靈動語氣活潑,“哪里有有意思的事?”

趙杼提議過完就後悔了,他現在應該要與盧櫟保護距離不讓盧櫟在感情裏陷太深才是,這樣豈不是讓他更有機會了!

可是他本意真是與案情有關,再說盧櫟苦惱睡不著的樣子很有些可憐。這個案子盧櫟付出非常多,值得嘉獎……也不知道怎麼的,他就提了。

現在人的手已經放過來了,後悔晚了。

再者,小傢伙抬眼看他,清澈目光閃動,有‘好喜歡好喜歡’的期待,也有‘怎麼還不走是不是想反悔’的擔心。

趙杼一向說話算話做了的決定從不更改,只好摟過盧櫟的腰,帶他飛了起來……

盧櫟看到黃縣令的院子,驚訝地看了眼趙杼:壯士你膽子好大。

雖然趙杼有武功,可能武功還很高,但黃縣令是一縣父母,手底捕快護衛不知凡幾,現下院子內外都有人把守,趙杼要是露一點痕跡,就會被抓起來!

他們幾人偶然到慈光寺,被案件絆住,是借他‘平王未婚妻’的名頭讓黃縣令另眼相看的,如果自己犯蠢,黃縣令一定不會原諒,座上賓變成不受歡迎的不速之客……想想就好虐。

正想著,胳膊被捏了捏。

盧櫟狐疑看向趙杼,趙杼目光幽深,仿佛不滿被看低。

盧櫟馬上變臉,沖趙杼討好的笑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請你小心一點……

趙杼很快抱著盧櫟穿過了黃縣令院裏的佈防,找了個角度倒吊在屋簷下,保證能看清楚屋內,還非常隱蔽不易被發覺。

盧櫟豎大拇指誇了誇趙杼,就被屋裏的談話吸引住了。

黃夫人正在為戒法求情。

盧櫟震驚地看了眼趙杼。

趙杼回了一個非常淡薄的眼神:你不是早有猜測,現在驚訝什麼?

盧櫟咽了口口水,他的確猜測黃夫人和戒法可能有私,可他沒想到黃夫人敢直接與黃縣令說啊……夫人真是好膽識!

窗戶半斜,盧櫟能看清整個房間,房間裏有一個羅漢榻,榻上置有一小幾,幾上有茶點,黃縣令坐在小幾左側,黃夫人……一襲淺黃裙裾,半跪在右側,周遭沒有別人。

“老爺,戒法他……真的不是兇手。”黃夫人身姿如弱柳,淚霧凝於長睫,非常柔弱,引人憐惜。

黃縣令卻絲毫不為所動,表情與平日辦案相似,不,比平日更嚴肅一些。平日裏他臉上總是掛著淺笑,現在臉上一派嚴肅,看著官威更重,有點嚇人,“你如何得知?”

黃夫人聲音微抖,貝齒輕輕咬唇,“事到如今,妾身這臉面也不要了……老爺,戒法他,他……他曾是妾身幼時玩伴。”

她閉了閉眼,仿佛下了什麼決心,“妾身幼時有一鄰居,家中有個男孩,比妾身不大幾歲,常於一處玩耍,後來鄰居家境變故,長幼皆不幸離世,僅活了男孩一個,因為一些緣由,妾身以及家裏不能給予照顧,男孩過的並不好,直到一日,一位路過高僧遇過,帶走了他。”

“妾身與他識于幼時,十歲後便再也沒見過,妾身發誓與他並沒有任何私情,只因當時年紀小,有能力幫忙卻沒有幫,心記憶體有一絲愧疚。”黃夫人切切看著黃縣令,“妾身心中,只有老爺一人。”

黃縣令著著茶盞,並未說話。

黃夫人幽幽歎了口氣,“三年前妾身在慈光寺看到戒法,認出他便是當時鄰居,因男女有別,他又是出家人,沒敢上前細問,著人打聽了他的情況,想著如果他過的不好,妾身給些銀錢全了當年的愧疚之心便好,可戒法過的還不錯,並不需要這些。”

“我二人一直沒說過話,見面的次數也很少,便是出事那晚寅夜戒法進了妾身院子,也是例行公務查看有沒有危險的人事,隔著窗子問了青杏幾句話就離開了。妾身來慈光寺禮佛,是因為這裏靈驗,並無它意……”

黃縣令垂眸,“便是如此,你如何斷定他不是兇手?”

“他從小性子良善,刀子嘴豆腐心,不可能殺人,此次他不開口爭辯,是怕話中談及妾身,于妾身名聲不利,于老爺官聲不好……他真的不會殺人,望老爺明查。”

房間內空氣冷凝,氣氛很有些壓抑。良久,黃縣令仍然沉默不語,黃夫人板正身體,跪實了,聲音微緩,“妾身身邊從離不開青杏,妾身之事,就算夢語,青杏也全部知悉。妾身行正坐端,從未做過對不起老爺的事,老爺當明瞭。”

黃縣令把茶盞放下,靜夜裏發出讓人心沉的聲音,“你知道?”

黃夫人身子抖了抖,美眸微闔,“是,妾身知道。”

“沒錯,青杏是我的人。”黃縣令神情冷淡,“所以我信你,任你一次次來慈光寺。你之言行我盡知,但你心如何,我不確定。秦氏,你對他人有沒有妄念,唯有你自己清楚。”

黃縣令站了起來,“明日一早我會命人召來全寺上下,於側殿外問案,屆時真相大白,戒法不是真凶便會無事。至於你——”

“你怎麼嫁與我的,你自己知道。此次歸家之後,沒我的允許不得外出,禮佛亦只能在家中佛堂,兩年之內無子,我便休了你。”他聲音微涼,“你秦家算計著我的名頭,在灌縣勢大已久,以往我不言是沒必要,可我日前得知,秦家竟然連平王未婚妻都不放在眼裏蓄意得罪,秦氏,休妻對我官聲影響……不會像你想的那麼大。”

黃夫人身子一抖,撲到黃縣令腳下,“妾身對老爺從未有二心,家中之事已已久不過問,這些事情妾身並不知情啊……”

黃縣令從她頭前走過,“去敲打敲打你那妹妹,不要給我惹禍……”

盧櫟全程瞪著眼睛看著黃縣令夫婦交鋒,覺得信息量不是一般的大。雖然冒犯了別人*,但是大半夜偷看這種事真的挺刺激!

“就是可惜,與案子好像沒什麼關係……”他只有這點遺憾,如果黃夫人與戒法有染,兩人案發當夜私會的話,應該能提供些線索。

趙杼亦有些遺憾,聽到邢左送的信他也以為有什麼隱情,沒想到只有這些。

盧櫟感歎,“黃縣令深藏不露啊。”

趙杼沒說話。

官場中行走的人,沒幾個簡單的,便是一個小小縣令,裏外也牽扯到諸多關係,會有多層人脈較量,算計,實屬平常。

突然盧櫟猛扯趙杼袖子,示意他快點離開。

趙杼不解,但也的確該離開了,他腳下輕點,抱著盧櫟輕煙一樣的飄出院子。

出來後見盧櫟憋著氣,湊近些問,“你怎麼了?”

第45章 武功

“啊……啊嚏!”盧櫟沒想到趙杼突然湊過來,口沫噴了人一臉。

盧櫟哭笑不得的看著滿臉濕漉漉的趙杼,非常抱歉地舉袖子幫他擦臉,“你突然湊那麼近做什麼?我就是想打噴嚏,憋不住了,在那裏被人聽到不好……”

口沫這種東西都是有些味道的,再淡別人也能聞出不雅,碰這人脖子一下他都生氣到離家出走,噴他一臉他不會要殺人吧……

盧櫟心內很有些惴惴。

趙杼的確很不高興,也很不滿意盧櫟大剌剌拿袖子給他擦臉的舉動,就沒一塊好點的帕子麼!

不過這事盧櫟不對,他主動湊過去更是……咎由自取。

趙杼推開盧櫟,非常涼薄地瞪了他一眼,轉頭走了。

這個眼神裏帶著戾戾殺氣,寒夜裏特別嚇人。盧櫟哆嗦了一下,感歎自己運氣好逃過一劫,也沒責怪趙杼再一次將他丟在外面,緊了緊衣服,灰溜溜地回房間了。

這一次倒是沒有障礙睡著了,直到被敲門聲吵醒。

“誰啊……”盧櫟披衣服打著哈欠去開門。

“大人要在北側殿外空地問案,寺裏所有僧人,除了因公值守之外都要過去,你可去看,”來的是王得興,神態一如既往的高傲,“大人人手不夠,老夫便來通知於你。”

“哦,那多謝了。”盧櫟聽完轉身就回了房間,連眼色都沒多給王得興一個。

王得興愣住,瞪著盧櫟背影半天說不出話,這個自大狂妄的小子!

盧櫟覺得今天鼻子特別癢,不會吹了夜風要感冒吧……他決定去找點熱水。

揉著鼻子提著銅壺走過來,發現王得興還在,“先生還有事?”

王得興認為仵作之間都是要交流的,比如他有經驗,盧櫟有特別技術,兩個人就可以好好聊聊。他這麼一大把年紀了,怎麼也不該他低下身段,可不管怎麼等,盧櫟也沒出現,現在他都找上門提供機會了,盧櫟仍然裝不知道!

哼!不就是怕那手剖屍絕活被他學會了麼!王得興心說巧技再怎麼新奇,也比不傳統經驗有用!即如此,他也不會與這小子傳授半點,任他自己去摸爬滾打吧!等回頭吃了虧再來找自己學,可就不是這麼簡單了!

王得興盯著盧櫟,思考現在放什麼話會比較不失面子,盧櫟卻等不了了,手一松‘啊嚏啊嚏啊嚏’一連打了六個噴嚏,口水帶鼻涕噴了王得興一臉……

王得興氣的跳腳,指著盧櫟鼻子要罵人,額頭上的鼻涕適時滑了下來,落在他他嘴裏……

盧櫟非常懊悔,趕緊道歉,“對不住啊,先生,對不住……我好像染了風寒……”

王得興掏出帕子抹臉,氣的聲音都是抖的,“你很好……很好!”轉身大踏步離開。

盧櫟真挺抱歉,他真不是故意的,但人氣都氣跑了,說什麼都沒有了。他歎息一聲,出門打熱水。

用熱水洗過臉,喝幾杯燙燙的熱茶,再吃一碗熱粥,盧櫟感覺好多了,見趙杼推門出來,就約他一起到殿外看王縣令審案。

“屍檢格目準確清晰,我們的推斷方向應該沒錯,如果黃縣令能問出更多口供,今日就能揪出死者了。”

盧櫟一邊說話一邊觀察趙杼表情,昨夜那個噴嚏……希望趙杼沒有介意。他真不是故意的,這種事情來了神仙也忍不住麼……

趙杼表情和往常一樣,面色微沉眼眸深邃,可以說是沉穩也可以說是傲慢,盧櫟實在看不出什麼。

“嗯。”

趙杼的回答只有冷冷淡淡的一個字,但盧櫟已然從輕鬆語態中確定趙杼沒有生氣,這樣就夠了!

他頓時眉開眼笑,大踏步走在前面。有個武功厲害的保鏢很不錯,但這保鏢性子跟個小孩子似的陰晴不定也是很煩惱的,時時哄著略有些心累,不過比起生命安全,這些都是小事……小事!

側殿外有個很大的廣場,大概是做某些大型法事的場地,不但面積夠大,風格還很莊嚴肅穆,很適合問案。

廣場靠北正中間的位置放著縣令的台案,案上有文房四寶,驚堂木,籤筒,黃縣令端坐案後,背後兩側放有各樣儀牌,兩排捕快按班而站。寺裏僧人站在場中,由主持打頭,按輩份年齡排了幾排,個個面色悲憫沉肅。

廣場氣氛十分安靜,在這個冬日早晨,有股特別的蕭瑟冷意。

剛過殿門,盧櫟就沒往前走了,示意趙杼停住,他們就在這裏看。

他們來的略晚,黃縣令不可能按他們的時間安排,本來審案就是縣太爺的活,讓他們來看已是盡了禮數,不可能請他們上座,站在門邊視野覆蓋整個廣場,能看到所有人表現,正好。

黃縣令正在說話,“想必諸位已經知曉,寺內出了連環命案,距此不足十裏地的偏僻深谷,又有一座屍井,屍骨數量過百,死狀慘烈,我山陽縣一向安和平泰,此事簡直駭人聽聞!而做出這些窮殘酷冷血之事的兇手,就潛藏在本寺。慈光寺建于深山,隱于方外,佛光普照,本該是最聖潔高貴之地,如今卻成了窩藏罪犯的上佳場所,諸位師傅日日聆聽佛謁,難道不羞愧麼!”

他聲音幽緩似含歎息,“官府已經掌握足夠證據,可仍然需要諸位配合才能找出兇手,當此之時,應萬眾一心。諸位皆被捕快問過口供,一些未盡之言,今日便在此地說個清楚明白吧。”

“阿彌陀佛……”慈光寺住持戒圓首先站出來表態,“我佛門清靜之地出現這等惡事,我寺所有人都該自責,任何有助破案之事,我等皆願全力相助,但有所問,必言其詳。”

黃縣令謝過,沖堂下使了個眼色,王得興就抱著口供紙張站了出來,朝黃縣令行禮,“大人,屬下開始了。”

黃縣令點了點頭。

王得興與戒圓說了幾句場面話,開始依次問供。最先問的,是寺裏的武僧,按照昨日盧櫟提供的最新方向,兇手很可能就在他們中間。

“你叫弘信?年二十六,習武二十年,曾被戒嗔教導?”王得興指著武僧一排打頭的人,“你平時作息如何,有怎樣的愛好,可有人做證?關於你師傅戒嗔,可有什麼記憶深刻的?”

“阿彌陀佛,小僧弘信。”身材略高瘦的和尚往前一步回話,“年二十六,自幼習武,曾被戒嗔師傅教導。”他神色間略有些許疑惑,或許是不知道為什麼官府要問戒嗔,仍然在住持戒圓的示意下據實以答,“因需輪值守夜,與師兄弟們作息不大相同,但早課晚課都會儘量上,閒時喜邀師兄弟論佛品茶……”

盧櫟靜靜聽著場中僧人聲音,觀察所有人神態動作。良久之後,他發現信息量仍然太小,兇手未表露出任何痕跡,武僧們的供言連個可疑指向都沒有。

他情緒有些緊張,眉頭越皺越緊,場面這麼大都不能找出兇手半點痕跡,兇手豈不會太得意!再者萬一兇手起意逃跑怎麼辦,古代追捕好像很不方便……

“莫急。”正想著,手腕被趙杼捏了一下,不疼,卻足夠讓他拉回注意力。

盧櫟深呼口氣,朝趙杼丟出個勉強笑意,繼續看向場中央。

王得興依然代縣令問話,意氣風發狀態激昂,遠遠瞟見門邊的盧櫟,特意遞了個驕傲眼神:老夫已經到達仵作最高的位置,可代師爺之職,可代縣令問話,你小子不過會兩手剖屍,仕途上還懵懂著呢,好好學吧!

盧櫟鬱悶心情立刻被這眼神打斷了,這王大爺太可樂了!要想走仕途請懸樑刺股科考高中好嗎,放過仵作這個行業吧!誰說仵作不找個官員靠山就不能有成就?眼光太小。

場上問話過程仍然在繼續,關於戒嗔的資訊不太多。這個人教習武藝時很嚴格,武僧們對他敬畏大過親近,基本沒有與他太熟的,但有一點很可疑,戒嗔不當值的夜晚,從沒人找到過他。

因為晚上找他的人很少,而且也沒什麼特別急的事,沒找到也沒大肆張揚,今日一匯總,幾個年輕僧人面面相覷,非常驚訝此巧合。

“你說是不是偷偷教徒弟去了……”盧櫟拽趙杼的袖子,“教他那個特別的徒弟?”

趙杼將袖子拽回來,“也許。”

“哇開始審案了?我來晚了!”沈萬沙的聲音突然出現,小腦袋也從後面鑽過來,鼻尖有些汗,大概是急著跑過來的。

盧櫟安慰他,“還好,剛開始沒多久,還沒有厲害的線索出現。”

“嗯嗯正好正好,就是要等本少爺來才能上正戲嘛!”

沈萬沙與盧櫟並排站著,聽了一會兒扯扯盧櫟的袖子,“王大爺問的這些人都是武僧?”

盧櫟點頭,“是的。”

“可是那個——”沈萬沙指著隊伍最末端那個讓盧櫟看,“那麼矮瘦也是武僧?看他年紀好像並不太小,這樣身材,臉還蒼白蒼白的,一點也不像會武啊!”

盧櫟之前並沒有注意這個問題,見沈萬沙提起仔細去看,此人相貌的確與普通武人不一樣。但武功路數不同表現可能不同,他上輩子看過不少電視劇,因為體質問題,功法問題,武藝高強的人偶爾也會表現的病弱,並不是誰都像趙杼似的,高頭大個,肌肉賁張,目光銳利,存在感超強,一看就知道會武。“這個麼……人不可貌相。”

沈萬沙輕輕咂嘴,“好吧。”

不過沈萬沙這個問題倒是給盧櫟開啟了一條新思路。

他凝眉想了一會兒,退後些小聲問趙杼,“你能看出別人會不會武功對不對?什麼人都能看出來麼?”

“一般情況下,只要去注意,就能知道。”趙杼視線掠過廣場內武僧,“會武的人走路方式,氣息轉換,都與常人不同。但世事無絕對,如果一個武功高強的人有意隱瞞,改變腳步氣息方式,不特別注意很難發現。又有江湖中特殊的武功傳承,以隱藏師承為先,外在表現是察覺不到的,除非動手。”

盧櫟摸下巴,若有所思,“這樣啊……”

思考之際眼神飄移,盧櫟突然注意到不遠處夾道有人挑著水經過。

“不是說所有人都到殿外了?”

趙杼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不當值的都在。”言下之意這個人今天當值。

盧櫟目光閃爍,“武僧都會武,會武的卻不一定都是武僧,這慈光寺,沒准就藏龍臥虎呢?”他臉上綻出燦爛笑意,“趙大哥可願意陪我四下走一走?”

他表情神態迅速轉變,相處良久,趙杼已經明白了這種轉變的意思,小傢伙大概又發現什麼新東西了。

案情發展至今,離大白只差一步,或許此次真能找出兇手,趙杼隱隱也有了些期待,“好。”

二人悄悄退出人群,盧櫟拽拽趙杼的袖子,“我們悄悄的,不要被別人發現。”

這個別人,就是寺裏值守的,沒被叫來大殿的其他人。

第46章 香筒

趙杼立刻明白,抱住盧櫟躍上了牆頭。

今日仍然沒有陽光,天色陰沉,雖然在牆頭上,但趙杼只要足夠小心,動作不要太大,就不會引人注意。

他借牆邊樹木遮掩身形,掃視四周觀察地形,很快確定了一個方向,“先從這邊開始。”

盧櫟沒意見,反正他只想看看當值的人都有什麼表現,是否有疑點,“好啊,都隨你。”

怎麼說也寺裏住了幾天,又因‘平王未婚妻’的引黃縣令重視,盧櫟在寺裏混了個臉熟,很多人都見過。被趙杼抱著,從暗處高處看著這些僧人,盧櫟感覺很奇妙,很多平時注意不到的東西看的更清楚了。

比如那個挑水的年輕和尚,好像有些高低肩?腳下鞋子磨損的那麼嚴重,是不是待遇太低,被欺負過?

比如擦拭佛像的胖和尚,不小心摔倒後罵罵咧咧,顯然脾氣不像往常那麼平和,是因為周邊沒人所以本性暴露?

……

但不管怎樣,這些人應該……“沒武功吧?”

他回頭看趙杼。

趙杼略頜首,“會武功不會如此狼狽。”

“那我們繼續找吧。”盧櫟心內歎氣,都說佛門淨土,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佛門弟子再超脫,也擺脫不了本性,外界會有的明爭暗鬥,這裏也會有,只是範圍程度要小得多而已……

就這樣持續看了好幾個,直到一個抱著掃帚的年輕僧人出現在視野,盧櫟拽了拽趙杼的袖子,示意他停下。

趙杼落在一個偏遠,不易察覺的位置,低聲問,“是他?”

盧櫟面帶思索,“不知道,證據未能明確指出兇手是誰,那個特殊標誌的兇器張叔他們還沒找到,我只是覺得他每次出現的時機都很……微妙,所以……”

他看著趙杼,目光安靜乖巧。

趙杼懂了,“所以你想知道他會不會武功?”

盧櫟點頭,笑出小虎牙。

“若他會武,離太近會被發現。”趙杼神情傲慢,目光裏略帶出一絲嫌棄,盧櫟立刻明白,趙杼一個人自然沒問題,但帶著他這個不會武功的,一定會被發現。

盧櫟目光暗了下去,很是遺憾地說,“那你自己去……”

“不用,”趙杼沖盧櫟挑了挑眉,“我有辦法。”

盧櫟立刻又高興了,眼睛閃著光,“什麼辦法?”

趙杼哼了一聲,抱起他就飛。

盧櫟:……好吧,又傲嬌上了。

不過只要能參與,他一點也不介意,他早就看透了趙杼的順毛驢脾性,哄著就好。

趙杼抱著盧櫟飛快跑出老遠,把盧櫟放在牆頭上,自己一個人落下來,環視四周片刻,開始行動。

他……迅速在路上挖了個坑,然後用草根浮土蓋住,再迅速回轉。

這一切的速度相當快,盧櫟看的目瞪口呆。他沒看到趙杼用什麼工具,就用那兩隻爪子,不知怎麼弄的,一挖二挖坑就好了,寬深都足有四寸。再眨眼的工夫,浮土也蓋好了,看上去跟沒挖之前沒什麼區別!

趙杼還非常有先見之明的將帕子放在一邊,挖出來的土堆在帕子上,坑挖好帕子一兜,邊上連土印都沒有……

盧櫟不知道這個想法合不合適,他覺得趙杼好像幹慣了這個?這方法這速度,這一切完成後身上的整潔程度,明顯訓練有素好嗎!

趙杼對上灼熱視線清咳了兩聲,“大概以前在軍隊裏做過?”

盧櫟:……好吧。

之後兩個人遠遠伏在牆頭,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弘然才抱著掃帚緩緩走來。

盧櫟松了口氣,讚賞地看趙杼:你的預料線路很正確。

趙杼冷哼:那當然,寺裏地圖于本王來說太簡單。

弘然與平日一樣,腳步輕鬆不急不徐,與他略害羞的性格很配。盧櫟卻等的有點急,快點,走快點,再快點!

很快,弘然走到了趙杼挖的坑附近,他停了下來。

盧櫟心都懸在嗓子眼了,不會被發現了吧!

趙杼捏了捏他的手腕:太小看本王了!

弘然站了起來,繼續往前走。

盧櫟才發現,弘然只是整理了整理他的褲角……

弘然的腳終於踩到坑上了。

盧櫟等著他跌倒,或者……這樣一幕!

弘然身體突然躍起,在空中來了個漂亮的小翻身!

他會武!!

離這麼遠都能看清楚他的身影在空中劃過弧線,又安穩落地,動作漂亮完美,武功一定還不低!

他一定就是兇手!

盧櫟回想著案情經過,本案行兇順利的話,難度有三:一是如何順利下毒,二是如何處理屍體,三是如何避過寺裏注意。弘然年輕,個子不高,很瘦,害羞真誠,不愛說話,沒一點危險表像。如果死者五人吃食出現什麼意外,懶的重新自己去找時,會威脅弘然這樣的小和尚很順理成章。弘然用他的無害表像迷惑對方,送上加了料了酒水,然後默默潛藏,等待獵物毒發。

他要替公主解決一切覬覦墓地寶物之人,確定給予的懲罰足夠後,他將人殺死,處理屍體現場。只要殺人順利,後面這些是做慣了的,被發現的可能很低……

弘然安穩落地後停了一下,轉過身來。

盧櫟眼睛倏的睜大,下意識拽住趙杼,湊過去壓低聲音,“他會不會發現那坑是人為故意的!”

趙杼退後些許拉開距離,“不要太小瞧我。”

盧櫟看到弘然蹲下看了看坑,很快拍拍手站起來,抱著掃帚神態平靜腳步緩慢的離開了。

盧櫟長呼了一口氣……

“就算懷疑,現在也不好抓他,我們沒有證據。”盧櫟眼睛微眯,“不過我們很快就有了……”

他主動抱住趙杼,催他出發,“我們回去,馬上!”

趙杼眉梢挑了挑,像是忍下了什麼,沒說話,很快趕回側殿門外。

沈萬沙看到他們很有些激動,“你倆偷偷跑哪去了,一回頭就不見了!”

盧櫟拍了拍他的腦門,“別搗亂,辦正事呢。”

沈萬沙摸著腦門小臉鼓了鼓,卻沒生氣,“我也想走了,王大爺問供一點也沒意思,不刺激。”

“等會兒你就能看到刺激的了……”盧櫟在場中一掃,看到張勇就在靠殿門不遠處,心內大喜。他悄悄走過去,拽了拽張勇,與他耳語幾句。

張勇眼睛瞬間睜圓,內裏帶著疑問,呼吸有些急促。

盧櫟面色嚴肅地沖他點了點頭。

張勇呼了口氣,悄悄轉到黃縣令案後,尋著空子過去耳語了幾句。

黃縣令表情未變,只停了一瞬,便與張勇點頭。

盧櫟便知,成了。

張勇悄悄帶了幾個捕快出了側殿,不多時,將所有值守僧人也帶了過來。

黃縣令揮手讓武僧們散開候在一邊,看著新帶來的僧人,微笑緩語,“今日本官問案,照例應問遍所有寺裏人,為不耽擱諸位差事,才緩了一緩,到現在才召你們過來回話。稍後被問到,須得據實以報。”

幾個僧人不知內情,卻早已被住持吩咐過,大人問話要實話實話,現在自是雙手合十,表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黃縣令喚王得興,“你來問吧。”

王得興上前兩步行禮,背挺的直直的,“是,大人。”

王得興手裏口供筆錄很長,全部問完需要很久,拖延時間夠夠的,這裏沒什麼好看的,盧櫟便拽著趙杼沈萬沙同張勇一起走了。

張勇要去做什麼呢?照盧櫟建議,搜弘然房間。

通過驗屍,能推測出兇手做案經過,性格特徵,但證據不足時,不足以給兇手定罪,只要能從弘然房間裏搜到兇器……他就跑不了了!

弘然殺人得有兇器,往死者身上製造標誌更需要特殊工具。他是守墓人,一生都要在此地流連,對人信任不足,應該不會把兇器藏的太遠,那會讓他沒安全感。古代金屬制藝不算發達,尤其鋒利鐵器,兵器,更是流通較少,在山陽縣這樣的小地方,任何一樣兵器出現都非常惹眼,他不會冒險……

如果他是兇手,兇器必然就在附近!

張勇比較謹慎,反正黃縣令將所有僧人叫到側殿外拖延時間了,正好大範圍搜索。他把所有不需要守在殿外的同僚都叫來了,要求除了弘然房間,附近房間也全搜了。

盧櫟一行跟著張勇,重點搜索弘然房間,可惜搜了一圈並沒什麼結果。

趙杼卻不太意外,能做下這等凶案的人定然無比狡猾謹慎,若是一搜就被搜出來反倒不正常。看盧櫟沈萬沙張勇神色都太凝重,他雙掌交叉放鬆了放鬆了手指,幫著輕叩牆面,地板,細細聆聽,看能不能找到什麼暗格。

大家都很忙。

時間一點點過去,盧櫟心提的越來越高,黃縣令再能拖,也拖不了太久,等人回來,仍然找不到兇器,弘然知道被懷疑,沒准會考慮逃跑……

正想著,房間內突然發出巨大聲響,盧櫟轉頭,見沈萬沙正僵著身體站在牆邊,瞪著腳下一灘碎了的陶片。

見大家都看過來,沈萬沙懊惱撓頭,“這個香筒花紋很漂亮,我想拿起來看看,不小心就……我不是故意的……”

如果沒發現兇器,還打碎了別人的東西,的確有點冒犯,盧櫟歎了口氣,“沒事,若兇手不是他,我們道歉便……”話音未落,他視線不期然落在地面那些碎片上,一時怔住。

這是陶制的香筒,顧名思義,是用來裝線香的。慈光寺的線香,都是沉褐色,下染燦黃亮色,這些香主料為木粉或碳粉,中間無竹芯,很容易碎,保管需要非常小心。

香筒摔在地上,碎了,線香跌出折斷,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碎物堆裏有一根非常結實的線香,它很完整,一點都沒碎!

盧櫟覺得奇怪,蹲下身將那根香撿起,香一入手他就覺得不對,這香觸手冰涼,有重量感,與一般線香不同。

他立刻將香拿到眼前仔細觀察……

只片刻他臉上就出現喜色,這哪里是線香啊,這就是一根鐵絲!

粗細與線香相同,漆的顏色與線香相仿,但折不斷摔不碎,硬度很高,這還不是一般的鐵絲!

再看兩頭,一頭斷面平整,看不出什麼,另一頭卻有標記非常明顯,就是這些天總是在屍體身上出現的‘x’!

“我找到了!”盧櫟立刻舉著手裏的鐵絲,“這是兇手製造標記的工具!”

與此同時,趙杼也說話了,“我找到了,床下有暗格,藏有長刀。”

第47章 怨恨

兩個人同時發現兇器,這說明了什麼?這說明此房間主人就是兇手!

張勇表情振奮,“我們破案了!”

沈萬沙後知後覺的理解了狀況,神情瞬間由懊悔失落變成歡快活潑,“是我嗎?是我發現了兇器嗎!”

盧櫟笑眯眯讚揚他,“是啊,少爺好棒。”

沈萬沙笑的見牙不見眼,叉腰抬下巴,“那當然,也不看少爺是誰哈哈哈哈哈!”

趙杼將從暗格裏找到的長刀拿出來,刀有兩尺長,黑鐵打造,泛著烏光。與一般的刀不同,這把刀刀身很細,沒有明顯弧度,刀鋒微斜,看起來更像把劍。

然而不管它什麼樣子,它都是一把兇器。

兇器和標誌鐵簽既然找到,張勇立刻通知捕快們結束搜索,捧著證物回廣場,盧櫟等人跟隨。

張勇並未將證物直接呈上,而是先給黃縣令送了信。

黃縣令臉色一如往常,看不出絲毫變動,但盧櫟很明顯的看出他腰板挺的更直,顯然也為這個消息高興。

揮手讓張勇退到一旁,黃縣令靜靜看著堂下。

直到王得興所有問供結束,面有難色地走回來時,才緩緩開口。

“實不相瞞,本官請諸位到此問話之時,另派捕快搜索兇器線索,就在剛剛,已經有了結果。”黃縣令不著痕跡給了王得興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兇手就在堂下,如若主動站出來,招供認罪,本官可從輕發落——”

他突然一拍突然一拍驚堂木,聲音冷厲威嚴,“如拒不認罪,當堂問斬便是你的下場!”

黃縣令說話時,盧櫟一直注意弘然神情。弘然果然深藏不露,黃縣令的話幾乎激起在場所有人激動微慌,偏他未有所動,一瞬後又隨大流,與所有人一樣,擺出略害怕慌張的表情。

沈萬沙也看到了,冷笑,“這人還真是不一般,與小爺一起發現兇手,把小爺都騙過去了!”

說完他又有點好奇,靠近盧櫟問道,“他既然是兇手,那日晨間該是去處理屍體的,可為什麼沒殺我?”

盧櫟笑著敲了敲他的額頭,“因為少爺運氣好啊……”他輕歎一聲,“他殺的大都是覬覦公主墓財寶之人,在他心裏那些人都該殺,你初來乍到,沒壞心思,他便沒下手,他有他自己的道德標準。”

沈萬沙雙手合十認真念了句阿彌陀佛,“還好我是好人!”

“當然也有可能是你叫聲太大,足夠招來別人,殺了也沒用。”

沈萬沙怒視盧櫟,“這條可以沒有!”

場中一片驚慌情緒翻湧,卻沒有人站出來,黃縣令又拍了下驚堂木,“看來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來人,將證據呈上來!”

張勇等人立刻將長刀,偽裝成線香的鐵絲帶上來。

盧櫟看到弘然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他慣常擺出羞澀表情的面頰一緊,雙眸微眯,手握成拳。不過也只一瞬,就消失了。

“弘然。”黃縣令指著堂上證物,“這兩樣兇器乃是從你房中搜出,你可有話說?”

寺裏所有僧人視線立刻聚焦到弘然身上,大都是震驚,帶著一些恐慌。

弘然神態安靜地上前一步,“小僧不知大人是何意,小人沒有武功,如何能殺人?這兩樣兇器確是在小僧房中搜出麼?小僧膽小怕事,亦不懂官府規矩,這些……大約是兇手故意放置栽贓陷害小僧,小僧無辜,求大人明查。”

周遭僧人開始有小聲交談,有信的有不信的,表情各一,住持戒圓長眉緊皺,大概不想袒護有罪的人,也不想讓官府逼迫自己寺裏僧人太過,但真相未明,他有些猶豫,最終沒有說話。

弘然果然不認!

任何一個兇手,不是證據確鑿都不願意認罪,就算證據很多也會試著狡辯,盧櫟太熟悉了。

他冷笑一聲站出來,“半個時辰前,西殿夾道,小師傅輕身功夫不是很好?那麼俐落的空中小翻身,我可沒怎麼見識過,小師傅何必自謙?”

弘然猛的回頭,眯眼,“是你……”

盧櫟承認的很乾脆,“是我。我懷疑你是兇手,試一試你會不會武。”

現場譁然,眾人表情又變,武僧隊伍裏的弘信甚至失口喊出聲,“弘然你會武功?”

看到弘然表現的不只盧櫟一人,趙杼也站出來做證,“我同盧櫟一起,看到了弘然會武。若有人不認或不信,試一試便知。”

這意思就是要動手了。

弘然臉色繃緊,突然笑了,“便是小僧會武功又如何?小僧不過犯了妄戒,與人隱瞞此事而已,會武就是兇手了麼?”

黃縣令一提起弘然名字,王得興便知,此案兇手已經確定了。他一直跟蹤調查本案,所有黃縣令知道的資訊,他都知道——包括盧櫟隨時發現的新線索。

他做仵作多年,推理經驗是夠的,再加上各種線索,他理不順案情經過才叫難。

見盧櫟出來與兇手對峙,他哪肯任盧櫟專美於前,立刻提高音量,插|入話題,“弘然,你還敢否認!”

“十多日前寺裏來了五位香客,你從其言談舉止發現他們是盜墓賊,便如之前數次行動一樣,找機會汙了他們的飯食,讓他們找你討要,你奉上毒酒,在暗處等著他們毒發,之後進去房間,將人制服,虐待,滅殺,並留下印跡。其中武功最低一人中毒稍淺,跑出寺廟,你追了上去,發現他不會呼救,亦力竭將亡,甚至已引來惡狼啃噬,覺得這樣慢慢等死更有趣,便回去先行處理香院。你沒想到殺死最後一個人時,那人釋放了一顆迷丸,你不察之下昏迷,直到寅時二刻才醒。待迷香藥力全散,已是清晨,你趕去處理屍體,最先奔向野外最容易被發現那具。你擔心暴露,手上還特意拿了掃帚以便遮掩。有道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野外死屍被沈萬沙發現,繼而發現你沒機會處理的香院屍體,讓一切暴露。”

王得興聲音高亢,“數裏外的屍井,更是遺骨無數,乃是你師戒嗔所為,他為你留下了一個極為隱蔽的拋屍場所,但很可惜,你這次失了手。你是戒嗔真正弟子,傳承其守墓人遺志,以殺害所有過來盜墓尋寶之人為己任,數十年來殺人不輟,犯下滔天大罪,還敢狡辯!”

弘然眼眸低垂,嘴角緊抿,沒有一點認罪意思。

王得興還在說話,“那古墓早就存于山陽縣,野史裏說是南詔國公主遺墓,然傳言就是傳言,人已死去多時,墓裏更是早被盜光,不過一個墓地,你守著它有何意義!竟然為了墓地殺了那麼多人,這些人多是外族,可能也有些身份,你此舉不但給山陽縣招禍,也有可能為大安引來禍患,你可知曉!”

盧櫟翻了個白眼。王大爺越說不像話了,之前還是回事,後頭這些貶人的完全沒必要。雖然他也不認同弘然隨意殺人的舉動,但外族人打大安的主意,卻是不用怕的,敢挑釁打回去就是了,怕毛線!

趙杼眼神也有些不對,看著王得興的眼神微眯,有危險殺氣溢出。

王得興自是感覺到了,背上有些發毛,但這種感覺沒讓他退縮,反倒讓他更有底氣,兇手這是生氣了才想殺他,他罵到人癢處了!

激動之下他指著弘然鼻子罵,“那勞什子公主就是禍害,同你一樣都不是好人!我勸你趕緊認罪,否則當堂問斬就去陪你那死鬼公主了!”

盧櫟沖趙杼攤手:這王大爺理解有誤啊。

趙杼看了看現場圍觀人數,默默握了握拳。

不得不說王得興還是很有些歪打正著的本事,弘然是守墓人,意志承襲非常堅決,他罵公主,就是犯了弘然忌諱,弘然再也不忍不住,直接一拳揮去,打在王得興胸口,王得興被他打的直接飛出去,整個身體‘啪’一聲被拍到牆上,停了一停,才緩緩滑下來。

盧櫟睜圓了眼睛,好替他疼……王得興這個年紀不知道受不受得住……誰叫他一時激動,離兇手太近,兇手可是武功很高的!

“是你……都是你!”弘然突然看向盧櫟,目光陰毒,“若不是你驗屍又驗骨,那個蠢貨仵作早就將案件定為內訌了!我辛辛苦苦用烏頭指方向,你竟然發現了屍井,發現了古墓……你該死!”

“你根本不知道公主為別人做了怎樣偉大的事,她扶弱濟貧,樂善好施,做了多少前人做不到的事,如果不是有她,山陽,甚至整個蜀中都不是現在的富饒樣子,其美名傳揚史書可載!你們不記她的好也罷了,反倒幫著賊人打擾她的寧靜,打壓她的守墓人!”弘然身影閃電一般,直沖著盧櫟而來,“如果不是你,我的任務怎麼可能失敗!我永遠都會守護公主墓!誰也別想得到公主寶藏!”

他掌風犀利,盧櫟頭皮被吹的發麻,直接嚇傻動都動不了,驚懼間,眼前一花,面前站了一個高大身影,將掌風悉數擋住了。

是趙杼!

趙杼一點也沒把弘然當回事似的,輕輕鬆松接下他的掌風,同時大手一扯,一推,將弘然身體掃開。

弘然卻不肯退,身體在空中硬是來了個小翻身,左腳在右腳上一踩,借力再沖過來,誓要殺死盧櫟。

趙杼眸光一冷,長腿斜斜抬起,重重往側一踢,將人踹了下來。弘然腳尖點地強硬轉身欲要再撲,趙杼身形陡轉,右手一閃直直擊出——

正中其左胸!

許是弘然沖勁太大,許是趙杼力量太足,眾人清楚地聽到肋骨破碎的聲音,趙杼這一擊,右手直接陷進了弘然胸腔!

激蕩的掌風止住,趙杼飄揚的發絲落回。

弘然低頭看著胸口血液噴湧……身子抽搐幾下,很快帶著不甘,怨忿的神情死了。

現場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齊齊看向趙杼。

好俊的身手!好強的氣勢!好狠的……心腸!

趙杼手收回,手上全是鮮紅血漬,指尖甚至還抓著弘然一部分內臟。

他第一時間看向盧櫟,“他死了。”言下之意,他不能傷害你了,不要害怕。

盧櫟卻捂了嘴,臉色驚惶,“你別過來!”

死人他常見,殺人現場他常見,他也常在死人身上動刀子,但親眼看到別人殺人……還是第一次。

弘然死時,血跡飆到他臉上,是溫熱的,帶著腥甜。

他有些不習慣……

盧櫟轉身就跑了。

第48章 疑問

趙杼看著盧櫟遠去的背影,皺起了眉。

他不是很喜歡自己麼?自己剛剛千鈞一髮站出來救了他的命,現在他不應該用那種亮晶晶的崇拜喜悅眼神看著自己麼?跑那麼快是為什麼……

視線緩緩落到舉在半空中的手上。手上染滿濃稠血漬,還在一滴一滴往下落,連袖子上都有。

莫非……嚇著小傢伙了?

趙杼冷眼看向地上左胸破了個大洞,死的不能再死的弘然,覺得不可能。盧櫟會驗屍,是個連屍體都敢剖的人,怎麼可能會害怕這種級別的殺人現場,一定是嫌棄他不乾淨了。

雖然驗屍剖屍之時非常專注,不怕髒汙,可每次驗完,盧櫟都會認真把手洗好幾遍,衣服也會馬上換一套。所以一定是嫌棄自己身上的血太多了,髒。

趙杼果斷轉身,大踏步離開……找地方洗手去了。

盧櫟跑了,趙杼走了,沈萬沙本來也想跟著走,卻被黃縣令給攔了。

一個兩個三個全走了他這案怎麼斷?總得將來龍去脈講說清楚,證據羅列明白,給慈光寺一個交待才行。參與本案所有偵破工作的,王得興還暈在牆角,盧櫟跑了,趙杼走了,張勇這個捕快知道的並不全面,沈萬沙倒是一直跟著盧櫟,基本全部知曉,有些事他這個做縣令的不方便細說,正好沈萬沙可以,他當然不能讓他跟著跑了。

而且方才弘然殺人表現明顯,雖被趙杼防衛過當錯手殺死遺憾的丟了性命,但寺裏僧人應該不會怪罪,講說清楚不會用時太久。

沈萬沙瞬間明瞭黃縣令意圖,聲音急促,下意識催促著眾人快點,小櫟子剛剛表情不對,好讓人擔心啊……

盧櫟一口氣跑出老遠,直到呼吸急促跑不動了才停下來。

殺人啊……他眼睜睜看到了殺人啊!

他知道趙杼武功厲害,性格有些傲慢,甚至冷情,但是他從來沒想過,趙杼能眼睛也不眨的殺人啊!

雖然是為了保護自己……

古代有武功的人真的能這麼……隨心所欲麼?

盧櫟傻兮兮站在冷風中了吹了一會兒,重新塑造自己的三觀。

古代和現代相差的不只社會形態,還有社會形態下各種各樣的表現,如果他不能適應接受,就是異端,會受到社會排擠,早晚會吃虧。

趙杼會殺弘然,是因為弘然起意要殺自己,他有這樣的下場並不過分。只是趙杼略兇殘的手段讓自己嚇了一跳而已,如果不是時候特殊,趙杼大概也不會這樣……吧。

理解歸理解,但要完全接受,恐怕還需要一點時間。盧櫟給自己打氣,鼓勵自己不要害怕,法醫這種特殊工種的確會遇到類似危機,哥哥就遇到過。

家裏人對他保護意識太重,就算隨了他的意思,允許他跟著爸爸學刑偵,跟著哥哥學法醫,也是在極方便安全的時候,才讓他接觸案件,屍體,解剖,一旦大人們判定有危險可能,就會把他隔得遠遠的。

爸爸是員警,與危險距離最近,曾經經歷幾次槍戰,敵已雙方都有傷亡;哥哥在殺人現場取證時,也不只一次遇到兇手返回現場……

就連他自己,不也是在這種情況下死的?

盧櫟眼神漸漸變的緩和。

哥哥……不知道家人現在怎麼樣了?

他搓搓有些凍涼的手,慢慢往前走。

經過一個轉角,官府臨時的停屍房出現在眼前。因案件已破,黃縣令在前頭忙,所有負責看守的捕快僧人都過去了,現在這裏沒有人。

盧櫟走過去,踏上臺階,緩緩推開了門。

停屍房溫度仍然很低。五張竹床,放著五具屍體,因為時間已過去幾天,*氣味越加沉重,很不好聞。

盧櫟揭開離門最近的屍體身上白布,看著那從肩頭開始,一直貫穿腹部的解剖印跡。

這是他第一次獨立解剖,一個人準備,一個人完成,一個人做所有事情。沒有儀器,沒有哥哥,他自己一個人做了所有的事。

他找到了關鍵線索,並且循著線索分析推測,最終鎖定了兇手。

找出兇手的那一刻,他非常興奮,那種謎題終被破解的滿足感,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比擬,不得不說,他其實很有些驕傲。

可這一次解剖,是為了尋找特殊標誌,並非確定死因。如果再有下一次機會,案件沒有任何線索,需要通過解剖找出死因,他可以嗎?

沒有儀器輔助,沒有知識淵博豐富的哥哥幫忙提醒,他自己一個人可以完成嗎?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實是個半調子。就算憑著手裏技術得到認可,甚至在局裏忙不過來時,也有人會悄悄求他去幫忙驗屍,可每一次,都有哥哥幫忙提醒確認,他從來,從來沒有像這樣一個人處理案件過。他不如哥哥優秀,比哥哥差遠了……此次解剖,旁人看著他手穩,活兒漂亮,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緊張,非常緊張。

這一次很幸運,死者是來歷不明的外族人,在邊陲小縣,縣官權力不大,自己也有個不錯的名頭借用,種種原因疊加讓他有了解剖的機會,下一次,還會如此幸運麼?

如果解決千萬難題,終於有機會解剖,他卻沒能找到任何線索……會怎麼樣?

他有點不敢想。

這對於他來說才是個大問題,是必須面對解決的問題,比趙杼擊殺弘然嚴重多了……

“啊小櫟子你在這裏!”沈萬沙氣喘吁吁的跑進來,“叫我好找!”

盧櫟將屍體白布覆好,“找我……有事?”

“剛剛你那麼跑了,臉色不對,我有點擔心……”沈萬沙瞧了瞧盧櫟神色,神情馬上不再小心翼翼,“辦完事就出來找你啦,你沒事就好!”

說著他賊兮兮看了看房門外,“你不知道,趙大哥跑的比我還快呢,你剛跑他也跟著走了,可是結果還是我先找到了你!”他聲音非常興奮,“果然我們兩個才是好朋友!”

盧櫟笑了,“當然,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沈萬沙樂了一陣,與盧櫟抱怨剛剛的事,“你不知道,剛剛你們都走了,黃縣令就把我攔住了,讓我和捕快們一起將弘然殺人之事講個清楚,寺裏僧人有問題,也讓我們回答,戒法也因為無辜被放出來安撫,剛剛才完事。唉,這本來該是王大爺的活兒嘛……我同你說,王大爺被弘然拍到牆上居然沒多大事,大夫看過了,說弘然那一掌角度偏了,正好打在王大爺骨頭上,他摔到牆上也只有點挫傷,養幾天就會好,好神奇呢!”

盧櫟聽到這個表情略有些複雜,王得興為人處事並不好,但他那麼一大把年紀,真被人弄死也太可憐,“雖然黃縣令做官不錯,把王得興用的很好,我仍然擔心這樣的仵作會弄出冤案……”

“誰說不是呢……”沈萬沙抄著袖子,“見誰就指誰是兇手,你不知道,王大爺醒過來後可傲了,連聲說‘老夫早就說過弘然是兇手,果不其然吧’,好像這世上就他一個明白人。本案涉及人員不多,他每一個都指了,不管兇手是誰,他都能說這句話!”

盧櫟不可思議的睜圓眼睛,“他真這麼說了?”多大臉啊!

“真說了。”沈萬沙翻了個白眼,“還好你不在……”

二人聊了一會兒,沈萬沙才意識到這個房間是停屍房,光線陰暗氣味難聞。覆屍白布有些短,屍體的腳露在外面,寬大粗糙。

沈萬沙愣了愣,“這些……都是外族人,為公主墓財寶而來。”

“嗯。”

“趙大哥說他們可能是死士,奸細,他們該死。”沈萬沙修長睫毛微斂,在眼下留下一圈陰影,聲音有些低,“這麼說來,弘然其實是做了好事。”

盧櫟一怔,“你以為……”

“不過弘然對你起了殺心,就該死。”沈萬沙握起雙拳,“誰都不能傷害你,趙大哥擋在你面前殺人太帥了,就該這樣!”

盧櫟心下一暖,忍不住握了握沈萬沙的手,“……謝謝。”

不能置小夥伴的心結於不顧,他想了想,道,“一個人如果犯了罪,能來懲治他的只有律法,不管是誰,都不能淩駕於律法之上。很多事情很難以簡單的是非對錯判斷,如果有誰因為只殺壞人被人崇拜,縱容,那麼結果一定是悲劇的。”

“人性是成長的,變化的,貪婪的,再正直的人也會被欲|望吞噬,可能前期只殺壞人,後面開始殺他認為壞的人,最後就會殺不認可他的人,因為他的行為得到眾人認可,所以不認可他的,不管做沒做過壞事,就是壞人。”

盧櫟舉例子,“比如那個屍井,下面堆積屍骨太多,很多無法拼出完整一個人,也並非所有骨頭表像都會武,那些骨頭裏,說個我發現的比例,大概二十有一,是不會武的,相貌特徵不是異族是普通人,這些人,很可能是無辜的人。”

“戒嗔殺過無辜人,可能是誤殺,可能是故意,而弘然……可能也殺過。”

盧櫟輕輕歎氣,“所以沈萬沙,律法之所以嚴謹,嚴厲,不可觸碰,是因為它提醒著所有人應該要有的道德底限。”其實弘然所為還算小事,他曾跟著哥哥遇到過更讓人難過遺憾的事……

“原來如此。”沈萬沙眸光閃動,“我的是非觀的確太簡單了,我娘罵過我多少回,我都沒好好聽過……小櫟子,我要跟著你!”

沈萬沙舉著小拳頭,“總覺得跟你一起能學會很多東西,等我回家時,一定要讓我娘刮目相看才行!”

盧櫟輕輕彈了下他的腦門,“快過年了,你不回家?”

“是啊……今天都臘月十六了……”沈萬沙突然小臉垮了下去,非常不開心。一時衝動離家太遠,就算現在往回走,過完年也趕不回家……真是好憂傷。

“啊嚏!”盧櫟捂著鼻子,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沈萬沙跳起來,“你不是染了風寒吧!今天你都打了好幾個噴嚏了!”

盧櫟揉揉鼻子,“我沒事。”

“不行不行,不能再在這裏呆了,咱們回去吧,趙大哥也在找你呢。”沈萬沙拽著盧櫟就往外走。

盧櫟不置可否,任沈萬沙拉著走。

可惜走過拐角,沒遇到趙杼,先遇到了秦綠柔。

小姑娘眼睛微微紅腫,滿臉都是怨氣,“盧、櫟!你給我站住!”

第49章 關切

“盧、櫟!你給我站住!”秦綠柔說話聲音有些沙啞,配上那臉那表情,誰都能猜出她剛剛哭過了。

沈萬沙本來對這個姑娘沒什麼好感,換個時候罵人打臉他都能幹出來,可現在人家剛剛哭過,大老爺們欺負小姑娘什麼的……不大好,他不好意思出手,下意識看向盧櫟。

人家名字叫的那麼明顯,就是沖自己來的,盧櫟上前一步,“秦小姐喚在下何事?”

“何事?何事你自己不清楚麼!”秦綠柔指著盧櫟鼻子,“你這卑鄙小人,我得罪了你,你有本事沖我來,樣樣我都接著,沖我姐姐使手段算什麼好漢!”

“你姐姐?”盧櫟怔了一怔,“黃夫人?”

“自然!若不是你與黃大人說了什麼壞話,讓大人遠了我姐姐,我姐姐如何傷心難過一病不起,還叮囑我不可再得罪你?”秦綠柔憤憤瞪著盧櫟,“我不過就搶了你一回風頭,你也馬上搶回來了,我沒打你也沒罵你,你至於把我往死了整麼!我姐姐一人嫁到山陽,生活多有不易,你竟這麼害她!”

沈萬沙聽不懂,滿臉疑問地看向盧櫟:你把人姐姐怎麼了?人姐姐可是縣令夫人!

盧櫟卻明白,黃夫人被黃縣令責過後,已經找秦綠柔談過話了。秦綠柔被她姐姐罵,原因卻是因為他,但事情並非他所為,他不可能認。

“秦小姐,”盧櫟面色嚴肅,聲音微沉,“在下從未做過任何不合時宜之事,問心無愧,信不信由你。”

秦綠柔瞪著他,一臉不信。

“黃大人為一縣父母,消息來源自有門路,有些事並非只有在下才能告訴他,秦小姐別太看低了別人,自己謹言慎行才最緊要。”

盧櫟雙眸微眯,“小姐今日被責,難道只是因為在下麼?小姐何不深思細想一番。”

秦綠柔攪著帕子,神情警惕不安,“你什麼意思?”

“萬事皆有源。”盧櫟淺淺歎氣,“你我素不相識,你為何對我印象不佳,看不慣到想打壓出氣的地步?”

“當然是——”因為劉文麗。秦綠柔掩口失聲,若不是盧櫟太過張揚,客居他人府上還要欺負主人,她看不慣姐妹被欺負才會想出頭……

“當然是有人在你耳邊說了我的壞話。”盧櫟眼梢微垂,唇角翹起一抹嘲諷弧度,“不知說壞話那人,有沒有同你說過我什麼身份?”

沒有。秦綠柔眼神閃爍,劉文麗只說盧櫟不知天高地厚,鄉下來的野種就能爬到她頭上,今日敢欺負她,明日沒准就敢欺負她的朋友……從沒有一句提到過,盧櫟與平王有婚約。

如果她知道盧櫟是平王未婚妻,就算不會像姐夫那樣奉為上賓,起碼不會隨意得罪,平王大名誰人不知曉!如果盧櫟真在平王那裏有面子,敢欺負他的人,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看來秦小姐明白了。”盧櫟拉著沈萬沙越過秦綠柔往前走,“希望小姐日後擦亮眼睛,冤有頭債有主,別被人當了槍使。”

……

沈萬沙一頭霧水的跟著盧櫟走,扭著脖子往回看,秦綠柔沒有再追上來,原地愣了一會兒,突然跺了跺腳,往側裏跑了。

“……怎麼回事?”

“大概黃縣令聽說了她與我為難之事,請黃夫人敲打幾句,她覺得委屈,又害姐姐跟著被罵,就找上我這罪魁禍首了。”盧櫟沒有與沈萬沙細說黃縣令與黃夫人之事,因為沒太新奇的內情,也不曲折離奇,“她與我為難之時你也在,你知道我住在劉家,與表妹有些齷齪,表妹屢屢與我為難,現在策反秦綠柔,讓她也嘗嘗滋味才好。”

沈萬沙撫掌,“對啊我怎麼沒想到!我聽小猛說過了,你那姨母真是有點……要不回頭你也別回劉家了,與我一起住好了!我同你說,我買的房子可大可舒服了,又在隔壁,有什麼風吹草動你也能馬上知道!”

盧櫟笑了,“不用,我那挺好。”

“好什麼啊,就那小地方,放張床都嫌擠,多兩個人都沒站的地兒,我那房子才叫好,等回去你瞧瞧,一定喜歡……”

兩人邊聊邊走,盧櫟又打了好幾個噴嚏,沈萬沙皺了眉,探手摸了摸盧櫟額頭,“好像有點發熱……不行,你得馬上休息!”

沈萬沙拉著盧櫟一路回到院子,就見趙杼抱著胳膊大馬金刀地站在院子中央,衣裳單薄沒披披風,眉眼微沉氣勢冷冽,像是……不大高興?

趙杼的確很不高興,因為暗戀他的盧櫟表現很不正常,沒第一時間撲過來求抱就算了,竟然連人影都不見了,怎麼找也找不著!

好不容易回來了,還跟沈萬沙手牽手……

雖然沈萬沙只是個沒長大的孩子,但牽手也不行!

沈萬沙對上趙杼一向以直覺行事,覺得脖子有些涼,他就不敢高調了。

他板正神色,快走兩步將盧櫟的手交到趙杼手上,鄭重地說,“小櫟子在發熱,可能染了風寒,我去齋房給他找點姜湯過來,有勞趙大哥照顧一二。”

說完沈萬沙看都沒看盧櫟,像被狗攆似的飛快跑了。

盧櫟:……

趙杼握著盧櫟的手,沒覺得燙,大手撫上盧櫟額頭,發現有些熱,眉頭皺的很緊,“難受?”

盧櫟揉了揉鼻子,“還好,並沒有哪里覺得不舒服。”

“你昨天就在打噴嚏……”趙杼想起昨夜的事,眉頭皺的更緊。

盧櫟眼神躲閃著看別處,怕他秋後算賬,“真沒什麼……”

“回房休息。”趙杼拉著人回到房間,眼神示意不遠處的邢左洪右去準備藥物。

被按到床上裹住被子時,盧櫟還有些不自在,略有些掙扎,“……我沒事。”

趙杼見他精神還好,沒有想離自己遠遠的意思,面頰微紅眼神躲閃,大概是不好意思……

果然還是喜歡他的。

他猜的沒錯,剛才定然是嫌他髒了。

趙杼心內默默點頭,很滿意現下狀態。至於盧櫟沒道謝……他在生病,他不應該計較太多。

沈萬沙行動力一向很好,熱熱的姜湯很快端了來,同時還說已將此事告知黃縣令,黃縣令請他安心養病,案子已破,之後事情有他處理就好。

盧櫟除了打噴嚏沒別的不適,不過朋友這麼擔心,他也沒耍賴,將姜湯端來喝了。他以為他精神不錯,還能與沈萬沙玩,結果沒一會兒就眼皮打架,不知不覺的就睡了過去。

沈萬沙有些擔憂,“也不知道夜裏情況怎麼樣,會不會發熱,病情再繼續只能請大夫吃藥了……寺裏條件不好,小櫟子這樣得有個人陪他睡,時不時看一眼才好,乾脆今晚我——”

剛想說自己留下來照顧盧櫟,抬頭就見趙杼森寒目光,沈萬沙抖了一下,“我夜裏睡覺有些死,要不還是勞煩趙大哥……”

趙杼立即介面,“無礙,我來。”

沈萬沙小小呼了口氣,他很擔心盧櫟,但是趙大哥對盧櫟也是實心實意的好,看這緊張霸道樣子就知道,他還是不與人搶了……

一大碗燙燙的姜湯喝下,盧櫟裹著被子睡著了,卻沒有出汗,趙杼就知道情況不大好。邢左帶來丸藥,他化在水裏喂盧櫟喝了,漸漸的盧櫟腦門見汗,趙杼才放了心。

盧櫟是在三更時分醒的。

醒時月光大盛,透過窗格照進來,如霜如銀,安靜美好。

身上出過汗,感覺輕鬆了很多,盧櫟想換衣服,一轉頭,就看到睡在枕邊的趙杼。

趙杼五官端正,往日裏總有一股張狂霸氣,讓人看到的多是硬朗鋒利形象,現在他閉眸安睡,睫毛修長,唇角微翹,倒像個正在做著什麼美夢的天真孩子。

盧櫟注意到趙杼眼線狹長,唇色微濃,鼻挺額闊,他其實長的非常英俊。

他記得趙杼的眼睛,深邃明朗,似流動的水,靜靜盯著人看時總給人一種深情的錯覺。這人如果不是那麼冷漠,經常笑笑,會讓很多人喜歡吧……

正想著趙杼眼睛睜開了。

修長雙眸像融了整個天空的星子一樣,非常迷人。

“醒了?”嗓音也沙啞動聽,這個人……相當有魅力。

就像上輩子的電影明星。

不過盧櫟也僅是欣賞,盯著人醒了也沒不好意思,大大方方的微笑,“嗯。”

“可有哪里不適?”趙杼一邊說話,一邊長手伸過來探上盧櫟的額頭。

朋友的關心不好拒絕,盧櫟乖乖任他摸,“沒有哪里不舒服,感覺身上很輕鬆,沈萬沙的姜湯很管用。”

趙杼很滿意手下溫度,看盧櫟精神也還可以,知道他沒事了,還算放心,不想聽到盧櫟贊沈萬沙的姜湯,眸裏冷漠又堆起來了。

盧櫟越來越能感覺到趙杼的情緒變化,就像現在,他看不出趙杼哪里不對,但他就是知道趙杼不高興了。

他下意識轉換話題,“今天謝謝你。”

“嗯?”

“謝謝你救了我,我那樣跑掉很不禮貌。”盧櫟並沒解釋為什麼跑,在他看來這件事已經過去,是他的個人情緒,已經順利處理完畢,沒必要再拿出來說。

趙杼終於等到這聲謝,心內滿意,也不吝嗇對盧櫟的讚揚,“弘然咎由自取,現今伏法,你功勞很大。”

盧櫟眼神有些複雜,“你將他擊殺……會不會不好?”

“為何不好?他罪有應得,讓他死的乾脆已經很便宜他了。”趙杼一臉理所當然。

盧櫟覺得這個事情大概兩人沒辦法溝通,索性不再提。他看著趙杼墨黑雙瞳,雖然對方刻意掩飾,他還是看到了這人眸底淺淺的關切。

他突然有些愧疚,因為他並沒有給予趙杼同樣的關注。

“你的傷……好了沒有?”

趙杼眉梢微挑,一時想不出盧櫟此話用意,他哪里有傷?

盧櫟手探出來,不大敢往趙杼後腦勺上伸,只是指了指,“你因腦上的傷失憶,大夫給你施了針開了藥,起先我還看著你喝,後來太忙我給忘了,”他有些懊悔,“你也沒提……”

趙杼了悟,深深看了盧櫟一會兒,直到把人看的臉紅,才緩聲道,“我沒事,全好了。”

盧櫟其實並沒有看到過趙杼腦袋上的傷口,那天只見他頭上有血,但血量不大,認為傷情不會太嚴重。後來大夫扒拉開趙杼頭髮,也只是上了點藥,說這點小傷沒關係三兩天就好的,嚴重的是撞到的腦子,失去的記憶,針灸湯藥針對的也是腦中淤血。

人家傷時他沒關心,現在人好了他更不好意思提要出看傷口,盧櫟半天才憋出一句,“總會好的,你別害怕啊……”

“嗯。”趙杼聲音低沉吵啞,似有股繾綣味道,百轉千回。

房間內一時安靜無比。明明正常的對話,因為趙杼說話的尾音,以及不合適的時間地點姿勢,有了些許曖昧,或者尷尬。

盧櫟清咳兩聲,“那什麼,此間事了,黃大人也別旁的吩咐,我想明天就告辭離開,去山陽縣。”

趙杼對此並無意見,但有一事不明,“你到山陽,是想尋人?”

盧櫟想了想,決定將實情告知。他對父母之死有疑問,來山陽尋人,與沈萬沙聊天時都說起過,這並不是什麼秘密,可以告訴親近的朋友。

“我父母離世突然,我總覺得哪里不對,想試著查查看。可惜我幼時橫遭變故,記得的東西太少,查找起來很有些困難。我只知道我娘有一個老僕的朋友就在山陽,所以想去問一問。”

趙杼點頭,“原是如此。”

盧櫟說著歎了口氣,“也不知我父母怎麼想的,為我訂了門親事,你知道,就是那位平王爺。”

趙杼目光閃動,“嗯……平王。”

“你說兩個男人訂親算怎麼回事?這麼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們怎麼就訂下來了?”

趙杼眯眼,“你不想與平王成親?”

“自然不想!”盧櫟眼睛睜圓,神情語氣都有些氣憤,“跟男人成親很奇怪好嗎!”

趙杼聲音微冷,“你討厭與男人成親。”

盧櫟感覺到趙杼神情不對,怎麼又生氣了?

不想跟男人成親這種事有什麼值得生氣……

突然間,盧櫟一拍腦門,他明白了,趙杼該不會是……喜歡男人吧!

自古以來,男男相戀就屬少數,頗受外界質疑目光,身為一個gay,肯定不願意聽到別人討厭男男成親的言論……

盧櫟自以為找到了原因,有些小心翼翼的圓話,“也不是……就是成親這種事,是神聖莊嚴的,總得講究個你情我願吧……我不反對唾棄男男相戀,但如果我有一天要成親,我希望這個人……是我喜歡的,不管男人女人,我們要有感情,才能成親麼。”

趙杼看著盧櫟小心翼翼表白,目光純淨神情期待,心裏突然一軟。

有一個純粹喜歡自己,崇拜自己,又乖巧懂事的男妻,好像……也不錯?

只是這個念頭只出來一瞬,就被趙杼甩掉了。

第50章 訊息

這夜盧櫟與趙杼聊了很久,基本是自己開自己的腦洞,聊天氣氛卻詭異的和諧。

氣氛好了之後,盧櫟非常自然地提出因為出了汗要換衣服,請趙杼回避。趙杼也非常君子的轉了身,任‘害羞’的盧櫟在床上換衣服。

盧櫟本意其實是想請趙杼回自己房間的,但趙杼照顧的意思相當明顯,他只好受了,快手快腳的掀開被子換衣服。

趙杼耳力頗佳,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音一點沒漏過,盧櫟衣服換到哪里,現在正在進行什麼動作,他都能想像出來。

被窩突然變的有些躁熱,他索性掀開一角透透氣。

不知怎麼的,明明剛才話題進行良好,他卻隱隱有一絲錯覺:盧櫟對他的感情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樣。

不過錯覺就是錯覺,回頭再看到盧櫟眼神時,他仍然認為,盧櫟是喜歡他的。

之後兩人繼續聊天,枕頭挨的很近,又因月光朦朧,角度不一樣感覺也不一樣,總覺得彼此的臉都比平常俊美很多……

第二日一早,沈萬沙就跑了過來,他實在擔心盧櫟身體,一早自己就醒了。

他來盧櫟房間時很少敲門,這次心急更是直接推門進來了,“小櫟子你好了沒——”

迎面對上一雙殺氣四溢的眼睛,他立刻噤聲,身體縮了縮。

盧櫟睡的更香,他這麼大聲音都沒把人吵醒,而那雙殺氣滿溢眼睛的主人,本來正與盧櫟頭抵著頭睡著,氣氛很是旖旎溫暖……

沈萬沙覺得他好像打斷了什麼。

尤其趙杼這樣目光掃過來。

可是沈萬沙沒走,他頂著巨大的壓力站住,伸長脖子看盧櫟——

直到趙杼說話,“他沒事。”

趙杼聲音很低,但足夠沈萬沙聽到,沈萬沙立刻高興了,轉身就走,還非常貼心的關了門,在門外小聲說,“我去準備早飯!”

……

盧櫟真的沒事了,睡醒後精神十足,小小風寒剛有徵兆就被消滅掉,他心情很不錯。與趙杼沈萬沙吃過早飯後,他就去同黃縣令辭行。

他不是公職人員,幫忙破案也只是興趣,還立了大功,黃縣令沒權力留他,也沒原因沒必要留他,只說等忙完這個案子就=也會回縣,屆時如果盧櫟還在山陽,必會做東請客云云。

盧櫟客氣的與他道了別,與趙杼沈萬沙一起奔向山陽縣城。

他要在一個叫大山鋪的地方,找一個叫候星的人。

地名好打聽,進了山陽一問,人就給指了路。

馬車未停留,直接奔向大山鋪。

大山鋪是離城中心非常近的一處村落,正逢集市,非常熱鬧。沈萬沙一邊陪盧櫟打聽,一邊逛著集市買著東西,也是不亦樂乎。

很快打聽到,候星是此地一個首飾鋪子的掌櫃,三人找了過去,朝夥計一問,不巧,候掌櫃出城了。

“他什麼時候回來?”盧櫟聲音有些急切。他性格其實比較安靜穩定,可每每到關鍵時候時,總有些沉不住氣。

夥計撓頭,“說是要談一筆大生意,可能十天半個月也回不來,要看那邊進度。”

盧櫟眉毛擰成了疙瘩。

沈萬沙知道此事對盧櫟非常重要,朝鋪子裏一看,眼珠子一轉,問那夥計,“你們掌櫃什麼時候走的?有沒有人知道走哪條道?”

“今天一早才走,因為要去順便收帳,現在走的肯定是官道。”

“那就行了!”沈萬沙偏頭沖盧櫟眨眼示意他放心,胳膊架上小夥計的肩膀,“少爺這裏呢,有一筆大生意,保證是你們從來沒見過的……”

他一席話說完,小夥計眼睛亮的像燈泡,嘴角的笑壓都不壓下去,“少爺說的可是真的?”

沈萬沙一斜眼睛,“少爺還能蒙你?要怎麼做,你自己決定吧。”

夥計腳步有些飄,“您等著,我馬上去把掌櫃的追回來!”

不過盞茶時間,場面陡轉。

盧櫟驚喜地看著沈萬沙,“少爺真厲害!”

沈萬沙叉著腰笑,“那是,也不看看少爺是誰!”

等小夥計走了,沈萬沙拉著盧櫟繼續出去逛,“等他把人追回來,怎麼也得一兩天,剛好無事,咱們就這裏玩玩。”

盧櫟點頭,“臨近年節,山陽怕是呆不了太久,不如趁此機會給曹嬸小猛買點禮物。”

沈萬沙最喜歡買東西,這個提議簡直太棒,“好啊好啊!”兩個人熱鬧聊著天就去了。

趙杼不喜歡去集市上人擠人,就在臨街二樓靠窗的茶樓等他們。

茶飲過一盞,邢左送東西來了。

是一份卷宗。

趙杼接過來細看。

以前他不在意盧櫟這個男妻,甚至希望盧櫟自己消失掉,半分心思也沒花過,當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自信自己地位。他這個平王,自生下來起就世人皆知,滿月就被封了世子,四歲開始打磨筋骨,七八歲就被丟去了軍營,他的一舉一動,所創成就,皆被關注,大安上下連平民都知道。

他以為他的能力,地位,權勢,肯定會庇護未婚妻,一度也曾因為這個不高興,可他沒想到,這次偶然遇到盧櫟,感興趣查了查,劉家竟敢對他如此慢待。

若說沒原因,他是不信的。

他讓邢左傳信,通知京裏的手下查清內情。

這份卷宗看完,他手握成拳,極力忍住,才沒砸了這個茶樓。

他的好繼母,好弟弟……

邢左在一邊努力降低存在感,王爺越來越可怕了!洪右說的對,還是王妃在時王爺才有點笑模樣!求王妃回來救命啊……他才不想被滅了……

也許上天聽到了他的心聲,盧櫟與沈萬沙逛時,突然回頭朝茶樓的方向看,手裏提高一串大紅蝠紋如意結抖了抖,好像在問趙杼喜不喜歡。

邢左心說王妃好甜,離這麼遠王爺就是看到了點頭您也看不到啊!

悄悄一看王爺臉色略緩,唇角甚至不由自主上揚,邢左明白了,果然還是王妃最厲害!

他趕緊趁此機會稟告,“副指揮使元連正趕來,大約半月會到灌縣。”

趙杼揮揮手,那意思是:本王知道了,你跪安吧。

邢左麻溜滾了,至於沒機會提的按察史一事……以後再說吧,反正時間還多……

這天盧櫟和沈萬沙把大山鋪逛了一圈,第二天去山陽城裏玩了個遍,第三日玩的差不多,有些意興闌珊了,候星掌櫃和小夥計才回來。

候星一回來就奔向沈萬沙留的客棧地址,“聽聞少爺有事相談……”

“生意的事先不急,我人在這裏,生意跑不了,”沈萬沙將候星推到盧櫟面前,“現在先跟我這兄弟聊聊天。”

候星一頭霧水,直到盧櫟問出苗方這個名字,才怔了一怔,幽幽歎氣,“十年了,我還以為不會有來問了……”

盧櫟面色微微有些激動,“苗方是我娘的下人,我知道他十年前曾給過你一個錦囊並一封信……我父母去的突然,未留下隻字片語,當時我又年幼,記憶不多,一直為此事遺憾。我知道這次來的倉促,但真心希望你不要介意,與我說些苗方之事。”

候星垂頭想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我並不知你父母早亡……其實我對苗方瞭解的也不多,僅將知道的說與你聽罷。”

他端茶輕啜兩口,理了理思路,才道,“我與苗方不算太熟,十六年前走商之時曾在海上遇到了他。那時我的商船遇險,得他救命,他不但救了我的命,還救了我那幾船財寶,事後我欲給予謝禮,他竟分文不取。海途漫長,我倆開始聊天,不想很是投契,我再提謝禮,他仍搖頭,見我熱情抵不過,便道他日如果遇險,會請我一救,或許會給我帶來性命之憂。我道若不是他相救,我今日就沒了性命,若他日後有任何吩咐,直管來找我。”

“我們短短相處十日,此後再沒遇過。十年前我收到一封信並一個錦囊,我曾與他筆談,對他字體非常熟悉,信是他親手所書。信上說他可能會有危險,將錦囊交付於我,叮囑我不可打開來看,如果兩年內有人找來,我交出錦囊可保一命,若沒人找來,讓我將錦囊燒掉。又言若七八年或者更久過去,有人找來,讓我將此事細細說與來人說,但只可說於第一個找來的人。”

候星目光安詳,“如今你找來,苗兄說的人,大概就是你了。”

盧櫟眉梢微緊,“那錦囊你燒掉了?”

“商人最重誠信,我答應過苗兄的事,必會謹守。你若不信,我可向天發誓,錦囊的確已被我燒毀。”

“候掌櫃不必如此,”盧櫟歎了口氣,“我並非不信,只是有些遺憾……如此說來,候掌櫃對苗方知道的也不多?”

“確是如此,我們相交只通了姓名,對對方之事並未過問太多,我僅僅知道他是一戶苗姓人家的下人。”

“不管如何,你見過苗方。”盧櫟指尖輕叩桌面,目光微斂,“他是個什麼樣的?言談舉止,興趣愛好……候掌櫃多年經商,最是眼利,應當有所得。”

候星微微一笑,“少年人好心智。我行商多年,看人知事自認不差,對於苗兄,確有一二心得。”

“苗兄高瘦,氣度斐然,做文人打扮,可他步履沉穩,耳聰目明,他定然會武。他衣飾雖不華美,但質料做工皆上乘,一般大富大貴人家都供不起這樣的下人,所以他的主家必定極有份量。可我行商多年,未見哪個苗姓人家是個積澱已久的名門望族,所以我猜,他的主家可能是隱世大族。”

“苗兄雖對主家之事不多言,但隻言片語露出,我能知道他的主家是個女子,女子夫婿才華出眾,世人皆難以望其項背。主母亦不俗,眼界胸襟堪比男兒,非一般人可比。且主家夫妻好游山水,每每在名山名景流連,主母甚至有一個‘紅酥手’的雅號……”

候星說完,深深歎口氣,“我所知便這些了。與你言說詳細,皆因苗兄信中囑託,再有他人來問,我不會多發一言。”

“多謝候掌櫃。”盧櫟又問了幾個細節確定,提了個要求,“請恕在下冒昧,不知能否借苗方之信一觀?”

“有何不可?”候星轉身去了後面。

這個首飾鋪子是他開的,後面就是他居住的院子,把認真保存的信件拿過來很快。

只是已經過了十年,保存的再好,紙張也有些綿軟,墨蹟有些洇開。

盧櫟將信看完,果然與候星所說一致。

苗方的字剛勁有力,鋒利帶鉤,盧櫟覺得這個人一定殺伐果斷,是個極厲害的人物。

信紙左下角有一方私印,雲海圍繞,內刻篆體苗方二字,很特別,很有美感。

“這封信……”盧櫟今日提的要求已經夠多,再提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說了出來,“可以送於我麼?”

候星有些捨不得,“我與苗兄性格相投,相交卻甚淺,他留於我的東西只有信件……”

“不過我懂他,這封信內容既然這麼寫,他應該會希望這信送到你手裏。”候星目光悠遠,似是想透過無邊天際看到什麼,“他託付於我之事總算有了了結,我也很欣慰……”

之前想起苗方的名字,盧櫟以為問過王富妻子,就能得到有用的資訊,現在跟著資訊一路找來,以為會收穫良多,結果還是不知道爹娘是什麼人,苗方又是怎樣來歷……

盧櫟有些失望,離開候星鋪子時,眸裏消沉掩飾不住。

沈萬沙扯扯他袖子,“不開心?”

盧櫟苦著臉,“我不知道會這樣……”

“可是也得到一些資訊了不是?”沈萬沙笑眯眯,“反正日子還長,我幫你,咱們一起找,總能找出個結果!”

盧櫟怔了怔。

再偏頭,看到趙杼也在點頭,一改往日的傲慢不屑,眼神閃動間很有些鼓勵之意,“我會幫你。”

盧櫟頓時心很暖,“好!那咱們這就回去好好過個年,過完年繼續!”

“嗯嗯!”沈萬沙握著小拳頭,“我這兩年都要跟著你,你甩都甩不掉的!”

趙杼哼了一聲,“左右無事,便看看你要如何鬧騰。”

盧櫟一下子開心了,拉著滿滿幾車的禮物,踏上回灌縣的路。

高興之下他都忘了,灌縣有個劉家,那個家裏的人哪會容他清靜……

第51章 找事

馮氏最近過的很不好。

這個時節鋪子生意竟然虧損,年關該收的錢收不回來,連放出的印子錢也一拖再拖歸期不定,眼看著將要過年家家都在忙碌誰家都在花錢,偏她手上一文錢也拿不出來!

劉家未分家,掌家的是老太太,馮氏憑多年經營,大方的手筆,養著平王未婚妻盧櫟,在劉家獨佔鰲頭,連有誥命的嫡長宗婦嫂子都壓了過去,裏裏外外不管誰都要高看她一眼。

她細水長流的經營,一來希望自己地位高得人重視,二來希望能得老太太的好,將來分家能拿大頭,派頭一直撐的很足。現在她連過年錢都拿不出來,說出去都不會有人信!

多年努力要毀於一旦……馮氏有苦說不出。偏偏平王府年禮還不到,她想挪用都不行。

順風順水十幾年,馮氏第一次理解‘年關難過’是什麼意思。院裏掌事來來去去,可不管想出什麼法子都進行的不順利,情況沒半點轉機,搞的她一個頭兩個大,隨時處於崩潰邊緣,根本沒時間管其他。

劉文麗已經來了好幾次,總是見不到娘親。她知道娘親很忙,可她一向得得寵,往日娘親再忙也記得關心她,可這次她遇到這樣的事,娘親卻連聽都不聽!

她覺得很委屈。

三日前秦綠柔探親歸來,一眾小姐妹們約著去看她,她誰的禮物都帶了,偏少自己的一份。劉文麗當時就覺得有些不對,小姐妹中她與秦綠柔走的最近,兩人最是要好,秦綠柔忘了誰也不應該忘記她啊!

秦綠柔解釋說太忙落了她那一份,讓她別見怪,誰叫她們最要好。劉文麗接受了這個原因,可之後秦綠柔再沒理過她,就算她刻意接近搶話頭,秦綠柔也是淡淡笑著,不著痕跡換了話題。

這是厭了她了。

可是為什麼?秦綠柔性子爽快潑辣,並不不複雜,她照娘教的法子,一直與她關係保持的很好,確定沒有得罪過她,怎麼就……

席間小姐們問起了秦綠柔出門見聞。姑娘家也是好奇喜歡聽故事的,秦綠柔便說起了慈光寺一案。這個案子複雜曲折,內情頗多,有公主墓有守墓人有和尚有縣官有仵作,有山陽大戶孟家主僕,有神秘驗屍也有綺色糾葛,最是能勾起人們的想像力好奇心。

秦綠柔一直與姐姐在一起,對案子的事知道的不算詳細,但不影響她猜,尤其姑娘家感興趣的點。她半遮半掩含蓄說私情,用詞誇張神秘說驗屍,引的驚呼聲連連。

劉文麗也聽的心臟一揪一揪的,尤其秦綠柔說仵作剖屍的時候。

期間秦綠柔有幾次提到了盧櫟。沒說盧櫟的名字,只說‘平王未婚妻’偶遇山陽,幫著她姐夫黃縣令破案,有如神助一般,非常厲害。說話時還面色平靜地看了劉文麗幾眼。

別人不知道平王未婚妻是誰,劉文麗可是知道的!不就是盧櫟那個臊皮貨!她聽娘說盧櫟出門了,這人竟是跑到山陽去了麼!還不知道用什麼手段傍上了黃縣令……在秦綠柔那裏壞了她的名聲!

劉文麗緊緊咬著唇,覺得除此之外再無可能。秦綠柔表現太奇怪,她總覺得如果不是人多秦綠柔精神又不怎麼好,她會經受更可怕的事……

一定是盧櫟用什麼旁門左道的方法,得了黃縣令青眼,說了些對劉家,尤其對她不好的話,沒准還提及她與秦綠柔走的近。黃縣令但凡聽後不滿,只要與黃夫人提一提,秦綠柔就會被姐姐訓斥……

所以她才會不理自己。

劉文麗想試試悄悄提下盧櫟這個名字看秦綠柔反應,秦綠柔並沒有給她機會。

她越想越不對,盧櫟跑這麼遠都能欺負她,她如何能忍!跑到娘親這裏求安慰,想讓娘親收拾他吧,娘親竟連見她的時間都沒有!

劉文麗在廡廊外扯著帕子跺著腳,眼底漫上一層水霧。

這模樣正好被引路帶客過來的王媽媽看到了。

王媽媽在馮氏身邊算是用的上的人,之前馮氏為了安撫盧櫟罰了她,這幾天太忙又把她叫回來了。王媽媽一直沒能混到貼身伺候馮氏的地位,最多就是聽馮氏貼身媽媽的指揮幫著管教下人,尤其看著盧櫟那頭。之前因趙杼一掌門牙沒了,儀容不好往上爬基本沒指望了,心裏最恨的就是盧櫟。

往上爬不好爬,可若是得能得主子喜歡,待遇也差不了……看了看周圍沒什麼人,她安靜走過來,恭恭敬敬的行了蹲禮,“給小姐請安。”

劉文麗認識王媽媽,知道她之前負責看著盧櫟,眉頭微皺,“王媽媽。”

“沒想到小姐還記得老奴,這真是……真是……”王媽媽一臉激動,瞧著十分感動。

劉文麗眼睛微閃,這個奴才好像還算忠心……她招招手,讓王媽媽走近些,低聲道,“我問你點事,你老實回我。”

王媽媽立刻肅然,“小姐隨便問!老奴最忠心夫人,夫人最疼您,您是明白的,老奴敢有一個字不識,天打……”

劉文麗懶的聽她表忠心,不耐煩的揮了揮手,“行了,我問你,那頭荒院的臊皮貨,可與平王有過來往?比如信件?”

王媽媽一聽捂了嘴,非常驚訝,“小姐這話怎麼說的?十年來那位王爺從未沒隻言片語傳來過,怎麼可能會有信件來過?”

“真沒有?”

“老奴用一家子的性命起誓,真沒有。”王媽媽看了看左右,往前一步,“就他那樣子,還是個男人,不會生養,誰會瞧得上?王爺位高權重,要什麼樣的姑娘沒有,會跟他成親?王爺一回都沒來過,顯然對他不上心……”

劉文麗有點眼熱,“媽媽說話小心些!什麼生養……”

王媽媽看劉文麗臉有些紅,伸手打了下嘴,“瞧老奴這張嘴,認真說起話來什麼都忘了,小姐您可別見怪,老奴就是想著任何實情都不能瞞……”見劉文麗雖然有些害臊,但明顯很樂意聽到這樣消息,王媽媽眼珠子轉了轉,“不過老奴說的可是真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平王爺不會想娶個男妻的。”

她嘴唇蠕動,低聲舉著例子,“王爺是忙,可要真有心,十年連來一趟的時間都擠不出?王府年年押車的都是外院管事,從來沒帶過話,沒任何囑咐,甚至連那位見都不見,東西放就走。老奴猜王爺一定不想要這門親事,不知道怎麼退,才一直拖著。不是老奴瞎說,王府年年的禮在咱們這灌縣是稀罕東西,可在京城大戶人家,這點算什麼?真有心送的東西貴重多了。再說,往年年禮剛進臘月就來了,今年都快小年了也沒見來……小姐但凡想想,就知內裏深意了。”

對,就是,王府年禮這時候都沒來,肯定是想退親了!劉文麗攪著帕子,盧櫟在她們家唯一的用處就是這個,如果連名頭都沒有了,看他還怎麼狂!

她視線看向院內,娘親疲憊的聲音隔著這麼遠也能隱隱聽到。每逢過年娘親都很忙,可沒有一次忙到這樣,累的聲音都沙了。娘親好像很難,是不是也與年禮沒來有關?

劉文麗緊緊捏著拳頭,她必要收拾盧櫟!如果不是這個掃把星,娘親,她,怎麼會陷到如此地步!

恰好此時,她院裏的小丫鬟過來報告:外頭小廝看到盧櫟回來了。

劉文麗頓時柳眉一豎,目光如電,他還知道回來!回來的正好,不教訓教訓他,他都忘了這個家姓什麼!

“去看看!”

劉文麗氣勢昂揚的往外走,王媽媽一看也跟了上來,“老奴侍候小姐。”

劉文麗眯著眼,“王媽媽,我知你素來忠心,那臊皮貨對我娘不敬,又欺負我……你當知怎麼應對。”

王媽媽背一挺,面色嚴肅聲音洪亮,“老奴永遠知道主子是誰!”

一堆人浩浩蕩蕩的趕去了前院。

回程的路比去時快很多,一來少了賞景遊玩的心思,二來買了太多東西停停走走不方便,盧櫟幾人幾乎是風馳電掣,五個時辰不到就看到了灌縣城門。

灌縣不大,進了城基本就到家了。沈萬沙瞧著後面帶著的幾輛禮車,跟盧櫟商量,“你那地方太小不好放,我先把東西拉到我院子裏分撿清楚,再給你,給小猛拉過去。”

“那三車一多半都是你的,你整理正好,我還清閒了,”盧櫟非常贊同,“但是你也別太忙,回去先洗個澡休息休息,我給小猛遞個信,咱們晚點一起過去,今晚就在他家吃飯。”

“行!”

兩個人聊著,趙杼挑開簾子往外看,見遠遠墜著的洪右打了個手勢,便明白,安排下去的事情已經做好了。

盧櫟的院門前太窄,稍微寬點的馬車進都進不去,盧櫟在巷子口就下了車,提著隨身的包袱,和趙杼一起進了巷子。

以為回來能好好歇一歇,盧櫟心情很不錯,結果剛把東西放下,水沒來得燒茶沒來得及泡,就聽到門外尖刻的聲音,“你還知道回來!”

蜀中潮濕,房間幾天沒住氣味就稍稍有些不好聞,剛回來也沒燃起炭盆,盧櫟就開了窗子透氣,聽到聲音順著窗格往外一看,好嘛,又是劉文麗。

他翻了個白眼,這姑娘是不是記吃不記打啊,不久前才猜到她的把柄敲了一筆銀子,這麼快就忘了?

耳邊聽到指關節‘哢吧哢吧’活動的脆響,盧櫟轉過頭……

趙杼一臉黑沉,捏著拳頭好像要殺人啊!跟那天殺人時表情一模一樣啊!

盧櫟趕緊握住他的手,“不過是嘴碎的女人,不要衝動!”

趙杼看著盧櫟,眉眼深沉。

盧櫟咽了口口水,態度肅穆堅決,“總之不能隨便殺人!”

趙杼鬆開拳,“我與你一起出去。”

這個沒問題,盧櫟笑了,“好。”

二人走出房間,劉文麗正好走到院子中央,剛剛衝動喊了一嗓子,現在覺得有*份,給王媽媽使了個眼色。

王媽媽便站了出來,指著盧櫟,“小姐來了為何不行禮!”

盧櫟好笑,“你這奴才……可學過長幼尊卑?是我大,還是劉文麗大?她見了我這表哥,不上前行禮問好,竟也無人提醒,劉家是沒人了?好好一個小姐被你們教成了鄉野無知蠢婦,你們不羞的上吊也就算了,還敢倒打一耙!”

第52章 年禮

“你說誰是鄉野無知蠢婦!”劉文麗氣的臉緋紅,“長幼後面還有個尊卑,如同庶出永遠在嫡出面前矮一頭,你這死賴在別人家不走的臊皮貨見到主家還敢無禮,不怕我爹娘把你轟出去死在外頭麼!”

趙杼目光一寒,手指又動了起來。

盧櫟趕緊擋住趙杼目光,示意他安靜,看向劉文麗的眼睛帶著笑,一點也不生氣,“莫非真是我見識淺,什麼時候大家小姐能張口閉口罵人了?表妹啊,你可還沒訂親,今日這話傳出去,可怎麼找婆家?”

沒哪個未出閣的姑娘對於找婆家這事不害羞的,盧櫟這話穩准狠的攻擊了劉文麗短處,劉文麗氣的聲音都抖了,“關你什麼事!”

“再有,”盧櫟上前一步,臉色沉下來,“我早同你說過,不是我要住你們家,是你爹娘不想讓我走,只要你說動你爹娘,不用誰催,我即刻離開。劉文麗,你這忘性是不是大了點?”

聽到這話劉文麗嗤一聲笑了,“有些人把自己看的太高,怕是還不知道有什麼事。王媽媽,與這臊皮貨說說。”

王媽媽上前一步,面有得色,“好教盧少爺知曉,今日已是臘月十八,平王府的年禮還沒來。如今地上沒雪天上沒風路途好走,禮車都不能到,估計今年是到不了了。”

劉文麗抬著下巴聲音刻薄,“聽到沒有,你這未婚妻名頭在王爺那裏不好使,王爺不要你了!你在我家威風耍了十年,看這回還怎麼抖!”

“平王府年禮沒來?”那位王爺終於決心退親了?盧櫟先是怔了一下,之後雙眸閃亮神采飛揚,太好了!平王權大勢大,如果由他提出退親,就不需要自己苦苦想辦法了,簡直不要太美!

劉文麗見他發愣以為他怕了,底氣更足,“你這樣不檢點四處鑽營的人誰都不會喜歡,王爺不要你簡直再明智不過!”

盧櫟心裏高興,不代表他願意與劉文麗吵架。他一點也不想知道劉文麗為什麼又找過來嗆聲,反正他的線已經埋下,秦綠柔已經對劉文麗不滿,女人們的事最是繁亂,總有一日劉文麗會受到秦綠柔刁難。

現在他只想迅速把事了結,乾脆沉下聲音威脅,“你今日來,就是想與我吵架?冬月二十三的事,你都忘了?”

他提起冬月二十三,劉文麗瞳孔一縮,猛然想起還有這一出!這臊皮貨握有她的把柄!

“你敢胡言亂語!”劉文麗咬了唇,聲音裏帶了濃濃威脅,她為這付了幾百兩銀子,盧櫟一定不敢亂說!

盧櫟抱著胳膊摸著下巴,“敢不敢的,得看我心情。我現在心情不怎麼美麗呢……”

劉文麗身體一縮。

王媽媽見劉文麗表現,就知這位小姐怕是與盧櫟有什麼過往不好說,正是她出頭的機會!

她扶著劉文麗的手,神情肅穆,“老奴勸盧少爺懂些分寸,氣壞了小姐,可不是少爺能擔得起的。”

“我用你這老奴才教我規矩?”盧櫟冷笑一聲,“怎麼,王媽媽嫌崩了門牙不夠?”

王媽媽看了一眼盧櫟身後表情陰沉的趙杼,身子繃緊,但又想今時不同往日,盧櫟地位已失,索性挺直了背,“老奴不才,還知道這裏是劉家,不姓盧,少爺再威風,平王爺也沒送年禮過來不——”

話音還沒落,突然一道掌風襲來,她的身子直直被掃到牆邊,‘啪’一聲摔在地上,響聲清脆。

她只掙扎兩下就不動了,像死了一樣。

劉文麗怔怔看著動手的趙杼,眼睛移不開來。

這人……好兇殘,好霸道,好……俊!

趙杼察覺到劉文麗目光,眼睛微眯殺氣鋒利,劉文麗嚇的一縮,轉開了視線。

盧櫟微微皺眉看著趙杼,對他方才行事有些不贊同。對方再口含惡言,也是個沒什麼力量的婦人,這樣有些不太好。

趙杼卻一臉理所當然,沒一點悔意,認為沒什麼不對。奴才就是奴才,使著不合心意都能隨意打殺轉賣,敢對主人無禮,大卸八塊喂狗都不為過。

盧櫟突然覺得心累,不想再與劉文麗糾纏,“既然平王府未有年禮送來,即將退親,我在這裏也住夠了……有勞表妹與姨父姨母說一聲,我也想換地方了。”

“你早該這樣識相!”劉文麗語意譏諷。

“不過——我不住,是因為我不想住,表妹可別理解錯了。”盧櫟眯眼看著劉文麗,“這劉家大門,我只要踏出去,就永遠不會再回來。”

“呸!誰稀罕!”劉文麗今日來總算也達到了些目的,頗有些揚眉吐氣的感覺。正想再多奚落幾句,突然見娘親身邊的大丫鬟杏兒匆匆推開門,一大串人進了院子,包括她的娘親。

“娘?”劉文麗面上綻出驚喜笑意,莫非是娘知道她來做什麼,與她撐腰來了?

她腳步輕快的走了過去,“您怎麼來——”

話音還沒落,“啪”一聲脆響響,臉頰吃痛,她不由自主偏了頭。

“娘!”劉文麗撫著臉頰震驚地看著馮氏,娘親竟然打了她!娘親從來沒有打過她的!

馮氏柳眉高揚,嚴厲的訓斥劉文麗,“櫟兒是你表哥,怎能如此無禮!”

“他算哪門子表……啪!”臉上又挨了一下。

劉文麗眼淚刷一下掉了下來,“娘……”

馮氏美眸微闔,壓下心疼,略緩了聲音,“你表哥是平王未婚妻,豈能無禮!”

“可是王府禮車……”

“走禮是大人們的事,豈是你這小孩子能摻和的?一邊站著去!”

馮氏眼色示意劉文麗乖一點,劉文麗雖不甘願,但她向來聽馮氏的話,退後幾步站好。

馮氏捏了捏手上的帕子,調整下表情,才微笑看向盧櫟,走前幾步,“櫟兒初初到家,累了吧?這一趟出去玩的可好?你這孩子,回來也不送個信,好讓姨母派車接你。”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

馮氏雖然沒有送禮,但紆尊降貴走到這荒涼小院,眉眼親切的與他打招呼,還親手打了自己的女兒,對她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她必然是有大請托,讓自己幫忙?

盧櫟眼神閃了閃,笑出漂亮的小虎牙,客氣回話,“因走的不遠,怕擾了姨母的事,才沒敢妄言。”

“你這孩子還是外道,一起住十年了,姨母就是那般不近人情的人?”

不得不說,馮氏很會說話,而且她長的很好,也頗懂利用自己優勢,幾句話說的親切有加,很難讓人拒絕。

“你表妹年紀小,不懂事,都是我往日慣壞了她。如今就快及笄,該得嚴厲管教了,你是哥哥,怎麼管都不為過,以後姨母沒空的時候,你可不要嫌麻煩,繼續幫忙呀……”

三言兩語,馮氏就將氣氛轉換的輕鬆和諧,絲毫不生硬。

盧櫟一直保持著淺笑沒說話,等著馮氏道明來意。

他這樣馮氏很難張嘴,但她等著救命,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停頓片刻就道,“平王府的年禮到了。”

“年禮到了?”盧櫟眉頭皺起,不是說不來了麼,怎麼又來了!那到底要不要退親?真是折磨人!

他腹誹良久,將自己小心思放到一邊,才發現馮氏看著他的目光有些不對。

他認真觀察了下馮氏。

馮氏骨架小巧,生的漂亮溫婉,什麼時候看到都很得體,今日卻有些不一樣。

她穿一身杏紅裙衫,配緗色比甲,這種顏色很襯氣色,所以他一時沒注意,其實馮氏精神並不好。細看不難發現,她眼底有青黑,雖然敷了粉,離近還是能看出端倪。眼睛裏也有明顯紅血絲,水色不足,臉也比往常幹黃,顯然最近過的不大好,許有什麼愁事。

再看她的帕子,一角染了墨漬。照她性格的細心程度來說,連這麼明顯的污漬都注意不到,這事應該很大容不得她分心。據他所知馮氏並不愛練字做畫,倒是經常會看帳冊,這些墨……是看帳冊沾上的?

衣服上有褶,明顯沒換就來找自己,這麼著急……

盧櫟掃了一眼劉文麗,她身上也沒有新衣,首飾也不像準備過年的,馮氏這是……手緊缺錢了?還缺的很厲害?那平王府的年禮算是火中送炭,她早接慣了,該開心才是啊,急急找上自己做……

哦……盧櫟眯了眼睛,手摸上下巴,他明白了,必是年禮出了意外,而且這意外,與他有關。

與平王那攤子事先放一邊,退親不是一時半刻能解決的,目前有個機會拿捏馮氏,當然不能放過。

盧櫟笑容燦爛似冬日陽光,“年禮到了姨母去接不就是了?年年都是如此,今年也不必特意知會於我,我最信姨母了。”

自上個月起,盧櫟就像變了人似的,言語中諸多夾槍帶棒埋汰人,馮氏被他嗆過一次難受了好些天,這次要不是沒辦法也不會自己送上門給人踩。

可時移事易,她今天還真得巴結這小子,才能過去這個年關。

馮氏銀牙咬緊忍了又忍,好像沒聽出盧櫟言下嘲諷之意,笑著說,“王府管事說了,要見過你才會奉上年禮。”她開始誇盧櫟,想把人哄高興沒准就願意聽話了,“可見王爺很在意你,怕劉家怠慢了你,非要讓管家先確認。你呀,就是命好福氣大,這麼好的親事,這麼高貴的人給你當夫婿,將來嫁進平王府可不要忘記姨母,姨母可要勞你照顧呢!”

盧櫟一點也不聽哄,當然也是馮氏馬屁拍馬蹄子上了,盧櫟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與平王成親,索性收了笑臉,“姨母哄我做甚?明明平王不喜歡我,馬上要與我退親了,這事家裏下人都知道,表妹還特意過來罵讓我搬出去,我也答應了,馬上就搬走,以後再不登劉家的門。”

“這嚼舌頭的話你也信!”馮氏瞪了劉文麗一眼,聲音幽緩,“你表妹不懂事,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你要覺得委屈想走,那你去哪姨母就跟去哪照顧,再怎麼著,姨母也不會做那喪良心的事對不起姐姐!”

“這親事是你娘給你訂的,王爺不會反悔,你也當遵從你娘遺志,不能讓她在地底下傷心……”

盧櫟看了馮氏一眼,馮氏神情安靜,像是無意說的,其實就是故意提起來,用死去的娘親壓他,如果是個孝順的,就該知道怎麼做。

而前身一直很孝順……

盧櫟心內冷哼一聲,順著話頭往下繼續,“說起來娘親去世時我太小,都不記得她模樣了,連個念想的東西都沒有。如果能有娘親遺物緬懷一二,我的心情大概也不會這麼激烈了……”

馮氏手一頓。這小子登鼻子上臉,想要苗氏遺物!

她一直不想給,也是用這個拿捏盧櫟,拴著他好生呆著不要亂跑不要亂說話,保證能把他好好送嫁到王府。如今看來不給一點,這小子不會聽話……

馮氏想了想,面有難色澀澀開口,“你娘的意思,等你出門子時,一併將東西給你……姨母一直謹記不敢違了姐姐遺命,可看著你日日思念亡母,姨母也很心疼……不如這樣,姨母給你一半吧。這樣你有了遺物緬懷,姨母也不算違了姐姐的意。”

今天的事算是意外驚喜,盧櫟並沒想非要借此機會制住馮氏,馮氏是一個主意很正的人,再有難事也會細細斟酌衡量,拿太過了結果可能並不好。

再者,他也很好奇這次的年禮。

心下有了決定,他看了看劉文麗,又看了看王媽媽。

馮氏立刻道,“麗兒對你不敬,回頭姨母家法處罰,手杖十,禁足一個月方可出房間。至於王媽媽,奴大欺主,這樣的奴才劉家是不敢用了。”

盧櫟原地站了良久,才勉為其難的說,“既然姨母請托,我雖心下忐忑,也是敢見一見這位王府管事的。”

馮氏立刻大喜,揮手讓人去請。

管事很快到了,小院一茬一茬的人,他誰都沒看到,先看到挨房間門最近,站在一個少年身後,人高馬大,氣勢鋒利,殺氣十足的趙杼。

娘啊王爺怎麼會這在裏!

管事膝蓋一軟,跪了下去,“小的見過王爺——”

第53章 機智

此次押送年禮來灌縣的,是平王府外院回事處的管事,姓林,名高實。

王府回事處很大,這個職位說好很好,說不好很不好。回事處負責內外聯絡,對人員需求量很大,幹的好,就能入主子的眼,做主子心腹,從此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幹的不好,很快就會被別人擠下去,沒准小命都能丟了。

林高實屬於幹的不好不壞的,沒被人踩下去,也沒能爬上去。

王府掛著平王的牌子,可平王一年到頭都在邊關,難得回來一趟,下人們再想表忠心也貼不到人,府裏現成的主子,可是有兩位。

一位是繼太妃,先平王的繼妻,現平王的繼母;一位是二公子,繼太妃所出,平王的弟弟。對王爺使不上勁,又不想虛度時間的下人,力氣就用在了這兩位身上。

林高實足夠機靈,但他不想礙了壓在上面大管事管家的眼,也有些旁的想頭。繼太妃和二公子再牛,這平王府掛的也是平王牌子,王爺威武強大,一旦回歸,這二位一定不是對手,如果有機會,他當然想抱平王這根金大腿!

他還年輕,將將才三十,只要能等到機會,一朝起勢不是夢想!

所以不被主子們記得,整日做些瑣碎的活兒,甚至被派來給王爺未婚男妻送年禮這種誰都不願意沾的事,也都接著,他以為又是白累一趟,真真沒想到,上天終於眷顧他了!

他遇到了王爺!

王爺竟然到了灌縣,來看他媳婦來了!

怪不得之前有個清秀護衛拿著王爺權杖讓他等吩咐再往這裏送,原來是王爺想哄媳婦開心……

林高實一邊往下跪,一邊腦子飛快轉動。都說王爺不喜歡這位未婚妻,早晚會退親,現在看……一點也不像啊!

蠢人啊……府裏都是一堆蠢人!

王爺何等雄韜偉略,豈是他們這群俗人能猜得到的!

林高實一時驚懼害怕,一時興奮激動,心下很快定了主意,跟著王爺走,未來王妃大腿也要抱好!

正想著,手臂一麻,被石子打了一下。

林高實下意識看石子來的方向,就見之前拿著王爺權杖命令他延遲送年禮的清秀護衛正趴在牆頭,殺雞抹脖子的示警。

此時他已經跪到地上準備磕頭,嘴裏的話已經出了一大半。

到底在王府摸爬滾打多年,基本的警覺性足夠,邢左的手勢立刻讓林高實覺得不對,意識到這句話說完可能有危險!

邢左指指趙杼,扯扯自己身上的衣服,示意林高實看王爺衣服;指指自己指指趙杼旁邊的位置,示意自己不能過去,只能遠遠的守衛;再指一圈院子裏的人,讓林高實看清楚了,裏面沒一個人跪王爺,確切的說,沒有誰臉上有對王爺的敬畏,正常情況下不會如此,所以王爺他現在不正常……不,是王爺他現在身份未表明,沒有人知道,你要亂說話壞了王爺的事,死路一條!

邢左一邊比劃,一邊哭喪著臉和洪右哭訴:“王爺的行蹤要保密麼,我和這蠢貨接觸時沒告訴他王爺來了,也沒說我是王爺的貼身暗衛,他要壞了王爺事被賜死,我也跑不了啊……”簡直不要太虐。

洪右摸了下他的頭,“傻子在王府活不了,放心。”

邢左表情驚悚,“你這麼說我更怕了……”

林高實下意識拉長聲音爭取時間,“小的……見過……王爺……”一邊說話一邊想那護衛什麼意思,額上滴汗後背全濕,眼珠子轉的都快飛出去了,也沒想出個一二三。

林高實橫了心想不行就受死,反正奴才就是為了替主子盡忠的,最後決定大膽的看趙杼一眼。天可憐見,他雖然有往上爬當人上人的雄心,卻沒敢正眼看過王爺啊!

這一眼太嚇人太震撼。仿佛地獄走一圈似的,林高實覺得他好像被王爺給淩遲了,那目光已經不只是有殺意了,是想把他挫骨揚灰啊!

而且好像還在警告什麼……

不知怎麼的,突然福靈心至,林高實在生死瞬間突然領會了這個眼神和邢左手勢比劃的意思,身子繃緊話音生硬一轉,“小的見過王爺——未婚妻,盧王妃殿下!”

話音落時,林高實感覺到王爺目光瞬間轉化,不但沒了殺意,好像還微微點頭表示贊許……

他狠狠掐了掐掌心,心裏直喊娘,娘喂真讓他給蒙對了!抱大腿有譜啊,今天回去必須拜菩薩!

遠處牆頭的邢左也軟了身體趴在牆頭,“保住命了……”

盧櫟卻嚇的不輕,心說這個王府管事怎麼這麼奇怪,一上來突然行大禮不說,說話也一驚一乍的搞什麼?

馮氏心裏也是一驚,什麼時候盧櫟在平王府有了這樣重量,押送年禮的管事要求面見才肯奉禮不說,見了竟然直接行大禮,稱呼如此尊敬巴結?是有什麼她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麼?可太妃那裏也沒透過什麼話……

她不動聲色的掃視四周,略退了些許,準備看看再說。

“你……先起來。”盧櫟沒處理過這樣的情況,不知道自己怎麼個表現才算自然,想想之前也沒見過什麼範本,索性隨便了,“你是王府管事,負責押送此次王府年禮?王府裏……怎麼說?”

“回王妃殿下——”林高實站起來肅手回話。

“叫我盧公子便好。”王妃什麼的還是算了,光是聽就能起一身雞皮疙瘩。再說這個稱呼離他還很呢好嗎!沒成親吧,他記得他和平王沒成親呢吧!盧櫟聲音裏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林高實其實有點不知道回答這個問題,來時太妃什麼話都沒有,上頭說就和往年一樣,他以為只是個例行公事,輕鬆簡單,哪知在這裏看到了王爺!

王妃好像還什麼都不明白,有點不大高興的樣子……

他要怎麼答才好?林高實偷眼看向平王爺。

在林高實把話圓過的一瞬間,趙杼就沒再看他了,眼神又粘回了盧櫟身上,神情高貴冷漠,仿佛外界一切和他無關。

林高實:……

王爺果然像傳聞中一樣殘酷。他又將視線放到遠處趴牆頭的護衛身上。

邢左拉著洪右頭壓的特別低,不注意一點也看不出來,開玩笑,被人發現可怎麼好!

離這麼遠林高實幾乎找不到人,想得到提示就更不可能了。

他覺得他遇到了人生最大一次考驗。

“小的林高實,是王府外院回事處管事,此次遵府裏令,押送年禮而來,因路況偶發意外耽誤了行程,今日方到,特此請罪,請盧公子責罰。”

林高實琢磨著開口,他不敢說年禮是被王爺攔了才沒及時到,一邊請罪一邊又欲再跪。

“林管事不必如此。”盧櫟手虛扶,趙杼也目光如電看過來,林高實不敢跪實了,趕緊起來,別讓王妃不高興。

見王妃面色平靜地等著他回話,他也不敢耽誤,想著反正王爺在這裏,看樣子對王妃很是看重,多說些王爺好話肯定沒錯,清了清喉嚨,“王爺公事繁忙,多年來未得機會過來探望盧公子,此次府裏特別讓小的帶話,請公子一定見諒。年禮雖晚了些,但諸多物件,雲南的琥珀,大甸的寶玉,永州的沉香,開平的狸皮,金玉珍貝,皆是王爺親自吩咐,王爺對公子一片心意……小的在此恭喜公子了,好日子可期啊。”

好日子是什麼意思?是要下聘成親的日子嗎!平王會親自來嗎!

這番充滿暗示的話說完,場上眾人表情各異。

劉文麗幾乎尖叫出聲,這不可能!明明怎麼看王爺都是要退親的!她第一時間看向她的母親。

馮氏卻沒空理她,幾乎直接呆在原地,這是怎麼回事?不是平王一直抗拒這門親事,想要退親,太妃才力保促成想要膈應平王或者打擊平王麼,怎麼平王突然對盧櫟感興趣了!

在場劉家下人一個個不敢抬頭,滿臉震驚,這盧少爺是要起勢了麼?以後要如何應對才好?

趙杼卻有些滿意,這個下人還算機靈。見過盧櫟後,他覺得以前的確有些對不住想好生彌補下,可這次年禮他錯過了,想著以後再找機會,這下人卻知道圓話,很好。

就連邢左都再次大膽冒出了牆頭,“好大的膽子啊!”

洪右把他的頭按下去,“王爺不會怪罪。”

大家都覺得有些驚訝,但沒有人認為不對,不好,唯一受到了巨大驚嚇的,就是盧櫟本人。

他嚇的眼睛都直了,這位平王是真的有想法還是另有陰謀詭計!不要啊,這樣還怎麼退親!

他是真的害怕,封建社會的王權,貴族,沒一個是他能理解並且惹得起的,他的一輩子,擁有健康身體,高遠理想的漫漫歲月,怎麼可以折在這樣一個人身上!

嘴唇咬破出了血,身子微微顫抖,指節蒼白面容驚恐,盧櫟快呼吸不過來了。

趙杼一看小傢伙嚇到了,冷戾目光立刻瞪向林高實。

林高實身子一抖,他又錯了?馬屁拍到馬腿上了?

他眼神下意識飄,再一次注意到,牆頭上的清秀護衛再一次給他比手勢了。

第54章 金牌

盧櫟有些艱難地開口,“這些話,都是王爺讓你帶的?”

“呃……”林高實有些緊張,因為王爺剛剛又瞪他了!他模糊著話音,“王爺會親自過來看望盧公子。”

這話總沒錯吧!王爺就在你身後站著呢啊王妃殿下!

盧櫟臉越來越白,心情非常不好。

趙杼也眉頭緊鎖,不怎麼高興。

而王爺只要不高興了,身邊人就別想好過。邢左本著自救的念頭再次殺雞抹脖子的比手勢:不能這麼說啊蠢貨,小心被弄死!王妃他不知道王爺身份你忘了嗎!

林高實歪著頭猜測邢左意思,明白過來後臉色煞的白了,不能再自做主張了!

盧櫟穩住心神,“你堅持要見我,可是王府讓你帶什麼話。”

林高實心說正是,就是牆頭那個護衛這麼要求他做的,也沒說原因!可人家手裏有權杖,不說他不敢問,現在王妃問,他卻不能不答。

還不能實話實說。

人生簡直太艱難了。

“這個……是啊……小的接的命令是將年禮親自送到公子手上。”林高實一邊擦汗一邊朝牆頭護衛悄悄打手勢求助,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不小心應對誰也得不了好,求仗義幫忙啊!

邢左沒辦法,讓洪右幫著盯著四周動靜,一旦有被發現可能就把自己給按下去,然後專心給林高實比手勢。

林高實苦哈哈地在一邊猜,“王爺說,要您……親自驗證,說裏面……有特別的禮、物?不,呃,小的意思是說,王爺給您準備了特別的東西……已經先一步送到你身邊……了?”

林高實也不知道自己解說的對不對,反正他今天豁出去了,大不了被拖下去賞軍棍打死!

一邊回想剛剛說的話,他一邊後悔,那慘不忍睹自相矛盾的話語,能騙得過人才怪!

盧櫟的表情像是受了驚天霹靂一般,想再穿一回的心都有了。

求不要引起殘酷王爺注意啊!大家都是男人,相忘於江湖不好嗎!

趙杼跟著盧櫟這麼久,已經能看懂他表情下的深義。

這是不想與平王成親,很排斥這件事。

趙杼一想到盧櫟排斥的是自己,心裏有點不高興。但是想想盧櫟這麼排斥平王,如此權勢滔天家財萬貫的夫婿都想不要,為的其實是現在這個‘失憶’了,不知身份背景的自己,眼神又是一暖。

這孩子這麼純粹的喜歡著自己,名利一切都可以拋棄,單單只因為喜歡自己這個人。

趙杼心內忍不住歎氣,還好他喜歡的是自己,如果是心術不正之人,豈不是一輩子都悔了?

如果沒有他看顧,這孩子可怎麼活。

趙杼閉了閉眼,站出來解圍,“我。”

盧櫟沒懂,睜圓了眼睛,“啊?”

“我就是王爺派來的人,保鏢。”趙杼一邊說話,一邊冷冷看了林高實一眼,林高實身子一抖,頭低的更深。趙杼做這個動作時背著人,卻有意讓盧櫟看到。

盧櫟臉色茫然,然後若有所思。

這個林高實,好像很害怕趙杼?

趙杼只是個退伍軍人,就算有武功氣勢足點,也不至於嚇成這樣子啊……

盧櫟想了又想,終於得出了一結論。

平王府年禮剛到。他們的馬車進灌縣前,趙杼曾要求停車小解,當時他和沈萬沙都沒下去,莫非趙杼在那時遇到了平王府送年禮的隊伍,順便威脅了人家的管事?

他的確曾與趙杼抱怨過,不想與平王成親來著……

若真如此,趙杼真是個義薄雲天的漢子,願意為他得罪平王,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簡直是天下英雄楷模!

盧櫟朝趙杼遞出一個求確認的眼神,趙杼微微頜首,盧櫟心情立刻變的陽光萬里,非常輕鬆!

如果今天這一切都是趙杼安排的,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他揮手推了趙杼一推,滿面笑容地沖林高實點了點頭,“我知道,這位就是王爺專門送來保護我的,之前不好對外說一直沒公佈,既然王爺覺得沒關係,正好介紹與大家。”

他轉身指著趙杼對馮氏說,“姨母,這是王爺送與我的護衛。”

馮氏嘴巴半張,好半晌沒說出話來。

這小子竟然真的與王爺暗通曲款了!

邢左張圓了嘴巴瞪著洪右:“這樣也行?”

眾人視線從林高實身上移開,看向盧櫟與趙杼,林高實大大松了口氣,未來王妃殿下好生英明威武,他這小命保住了!

院子裏所有人都被震住,再無二話,下面的事就簡單了。

林高實喊了人,把年禮全部卸在盧櫟的院子。

盧櫟院子不大,好在年禮裝的都是箱子,靠牆一排排放好,箱子裏東西品種一樣的就往上堆,林高實拿著禮單子指揮,忙的滿頭汗。

盧櫟再次輕鬆,馮氏就不輕鬆了。馮氏看著一院子重禮,恨王府有變動不通知她,這些可都是錢啊!

時不與我,她只得暗暗壓下酸意,提起自己困難,求盧櫟幫忙。

盧櫟聽明白後,與她打著機鋒,討價還價一番,答應會請外面正忙著的那位林管事幫她處理此次銀錢危機,但馮氏得將他母親的遺物都給他。

馮氏不答應,說答應給一半已是壞了規矩,奉姐姐遺命辛辛苦苦養了盧櫟這麼些年,她寧願難死,也不敢再違了姐姐意思。這話重音放的位置很奇怪,在‘辛辛苦苦養了這麼年’上面。

盧櫟便懂了,馮氏這是想以養育之恩換此次幫忙。

盧櫟心說養育之恩什麼的,在前身死去,他附身而來時就還清了,但馮氏不知道,免得她以後拿這個說嘴,盧櫟答應了。

他既然頂著平王未婚妻這個名頭,能拿捏馮氏一次,就能拿捏她兩次,娘親留下的東西,他早晚能拿回來。

馮氏得了話,眼睛被院裏的禮箱燒的生疼,捏著眉頭拽著劉文麗離開,讓下人們別忘帶上昏死牆邊的王媽媽。

劉文麗還不肯,“娘咱們的年禮箱子……”

馮氏立刻捂了嘴,“不許亂說話!”

見盧櫟正與趙杼說話沒看這邊,馮氏趕緊拉著劉文麗走了。

禮箱放好,盧櫟將林高實叫進去,問他能不能留兩天幫點忙。

這裏有王爺在,林高實巴不得留下,連連說好。

盧櫟就將馮氏的請托說了。

其實馮氏的問題很簡單,就是沒錢,鋪子虧了,該回來的帳款沒回來。院子裏這麼多年禮,給她搬一半過去她不但能立馬解圍,還能過個熱熱鬧鬧的肥年。

可盧櫟不願意。

以前就算了,現在東西進了他的院子,再讓他拿出去萬萬不可能。

他就請林高實頂著平王府管事的名頭,幫著走一走幾家欠帳的地盤,請個情要要帳,讓馮氏回來點錢。

林高實連連拍胸脯表示沒問題,一定不會有負王妃請托!

盧櫟對王妃這兩個字實在有點過敏,給了林高實賞銀後,請他自己去尋客棧住,“抱歉,我這地方小,你也瞧見了,實在無法招待你。”

林高實其實連賞銀都不敢要,王妃住的這麼寒酸,屋裏也沒什麼好東西,顯然銀錢不富餘,可不接打王妃的臉不好,看了趙杼一眼,才在示意下接了,“謝盧公子賞。小的走南闖北多年,自是能照顧自己,不敢勞公子垂詢。若無它事,小的就此告辭,安頓好後會送信過來,公子但凡有事,隨時吩咐就是。”

……

林高實帶的王府下人辦事效率很高,不但又快又好的禮箱抬進來排好,將禮單奉上,還趁著這時間快速的給盧櫟房間生了炭盆,置辦了新的床褥甚至過年需要用的東西,快手快腳的泡了茶,連點心都做了幾份出來。

盧櫟一度懷疑他們從哪找來的東西,但又不好跟個土包似的去問,板正著臉色受了。

直到東西擺好,所有人聽命離開,盧櫟才走出房間,興奮地在院子裏轉了個圈。

“這是我們的!”盧櫟抱住一個箱子打開,裏面是熠熠生輝的珍珠,個個渾圓,手指頭大,盧櫟眼睛放光,“我們有錢了!”

趙杼嗤笑一聲,“出息。”

盧櫟也不在意,繼續兩眼放光地看寶貝,“真叫你說著了,我就這出息!嘿嘿……還是頭一回見這麼多錢啊……”

趙杼嫌棄地掃了一眼排成幾排的禮箱,這才幾個箱子,能有什麼好東西,值得他這樣!

牆頭上的邢左揪著洪右,神情興奮,“右右你看,王妃好可愛!好親民!等咱們能見光了,我一定要好好抱王妃大腿!”

洪右:……

說得他們像見不得光的耗子似的……

“真希望王爺早點露餡——唔——”邢左把洪右的手掰開,“你捂我嘴幹什麼!”

洪右目露憐憫:說話小心點啊笨蛋!

邢左看著不遠處的趙杼,悄悄低下頭,好像是他說錯話了……

盧櫟把禮箱看了一遍,直接甩出一袋金子給趙杼,“給你,留著用。”

趙杼皺眉,“給我?”他從來沒自己拿過這種東西。

盧櫟笑眯眯,“嗯給你,怎麼樣,我大方吧。”

“院子到底有點小,要不還是先放沈萬沙那裏吧……”盧櫟小聲嘀咕,“等回頭空了去找個宅子,我也要置辦點家業才好。”

“你說在哪里買宅子好?”盧櫟興奮之下,大力拍了拍趙杼胳膊。

趙杼沒料到他這一下,雖然這點力氣傷不了他,可一時不注意的結果便是——袖袋裏的金牌滑了下來。

金牌長三寸寬兩寸,燦金色,用料上乘做工精緻,四爪金龍盤踞之上,清楚明白地寫著‘平王’兩個大字。

金牌落地時發出金玉擊鳴之聲,清脆動聽。

不管從哪一個方面,這個金牌都真真切切的表達著‘格調’兩個字。金牌雕龍刻字一面朝上,任誰都能清楚明白地知道,這是平王的金牌。

趙杼皺了眉。

盧櫟愣住。

遠處的邢左捂嘴,眼神驚恐,“娘啊我烏鴉嘴說中了,王爺要露餡!”

55虛驚

地面上有一面金燦燦的牌子,畫著龍,寫著‘平王’兩個字。

盧櫟就是再傻,也知道這是象徵平王身份的牌子,一般人不可能弄到,這牌子在趙杼身上,意思就是——

“你從那林高實身上偷來的?”

趙杼本就皺著的眉紋路更深了,“你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遠處的邢左也差點把拳頭塞進嘴裏,王妃你太天真了,林高實怎麼可能會有這個金牌,這個金牌只能王爺帶在身上,下命令時親近屬下能使一使,辦完事就得還,帶在身上超過五天就是死罪啊!

盧櫟不知道繁複的皇家宗室規矩,自認為自己推理非常正確,“你既然能機緣巧合下遇到王府車隊,幫我威脅他們一通,當然也能順手牽羊得個金牌麼,多簡單。”

邢左:……王妃你醒醒,這些都是王爺讓屬下們幹的啊!金牌不用偷的!

做為一個暗衛,邢左覺得心有些累。王爺改了性子要玩捉貓貓,他們只有配合,千方百計隱藏身影幫王爺鋪平道路,用所有智慧幫著打掩護,沒想到那麼聰明的王妃,一丁點線索都不會漏掉,驗屍破案有如神助的王妃,竟然在這件事這麼……這麼……難以形容。

明擺著的事都看不穿……邢左覺得他和洪右以後可以輕鬆一點了,一天兩回差點暴露,王妃都能自己找到原因呢。

趙杼並不介意身份暴露,這對他來說無可無不可,他其實還有點想看盧櫟知道他是平王后有什麼樣的表情。喜歡的人就是與自己有婚約的人,還有權勢有地位,他一定會非常高興。

可盧櫟自己圓了回來,他不暴露,再多些時間看看想想也好。越相處他心裏就越有點拿不定主意,盧櫟這樣的媳婦,要,還是不要……

“嗯,是我拿的。”趙杼也面不改色撒謊,“他們不知道。”

“這樣也不錯……”盧櫟把金牌撿起來,細細看著,眼睛發亮,“咱們拿著這個,以後能嚇更多人了!”

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贊了幾句金牌精緻,盧櫟突然有個疑問,“林高實發現金牌丟了,我們會不會有麻煩?”

“不會,這樣的金牌平王府很多,辦事的都會有,回去後補上就好。”趙杼面色非常淡定,為免盧櫟擔心,他還加了一句,“今日之事,他們不敢說。”

邢左咬著舌頭,差點喊出來。王爺你在瞎說什麼啊,誰會信!

盧櫟信了,笑出一口白牙,“那正好,你好生收著,別丟了!”

趙杼接過金牌,放好。

邢左差點手腳無力栽到牆底下,還真有人信啊……

對著禮單子,盧櫟面上泛起了愁意,有些擔心的問趙杼,“你說,平王不會真想逼我成親吧……他從來沒見過我,無怨無仇的,我就不信他會突然起意要折騰我。”

時值黃昏,夕陽把小小院落染成漂亮的金橙色,少年側臉融在這樣的光線裏,眉尖微蹙,面染輕愁,臉上細小的絨毛仿佛都寫著不開心。

趙杼沒忍住,大手放到盧櫟發頂,揉了揉,“他不會。”

“真的?”盧櫟期待的目光看過來。

趙杼眼神微暖,“嗯。”

盧櫟問這話其實只是想得個安慰,並不會覺得趙杼說的就是對的。不過趙杼的話讓他心情很好,他唇角上揚笑容燦爛,小小虎牙在夕陽下閃耀,“那如果平王要逼婚,你要救我呀。”

趙杼頜首,“他不會。”

盧櫟也不管趙杼怎麼答,反正他是要退親的,就算退不了,他也會想辦法逃跑,這些事他一時不好說,怕嚇著趙杼。

看了看天色,他拍拍手合上禮箱,“時間差不多了,叫沈萬沙過來吧!”

沈萬沙來的很快,他忙了好半天清點東西,沒聽到這邊動靜,過來聽說盧櫟又被欺負了,差點擼袖子跑去劉家正院幹架,“少爺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錢,小櫟子,你說,要把劉家怎麼樣,少爺馬上請人滅了他們!!”

盧櫟笑著拍拍他的手,“少爺還是別忙,先幫我把這些東西挪挪吧。我這院子太小裝不下,回頭下雨可就不妙了,少爺院子大,借我個庫房使使,回頭我買了新宅子再把東西搬回來。”

“這有什麼問題,包在我身上,我馬上請人搬!”沈萬沙拍著胸脯答應了,看著劉家正院的方向,皺著小眉毛仍然有些不甘心,“你真就這麼放過他們了?這群人簡直不知好歹欺人太甚!”

“總有算帳的時候……”

接下來又是一陣忙碌,盧櫟把用得上的東西搬出兩箱放在房間,其他都放到了隔壁沈萬沙院裏的庫房。沈萬沙給了他一把庫房鑰匙,還說交待了下人,他可以隨時去取。

盧櫟好奇沈萬沙的禦下手段,他記得沈萬沙是一個人來灌縣,後來買了房子置了下人。他的東西比沈萬沙的那就是九牛一毛,沈萬沙就不怕別人偷?

結果沈萬沙神神秘秘說了一句話:我們有錢人最先學會的本事,就是怎麼保護自己的錢,我學的還不錯,至今沒弄砸過。

搞的盧櫟更好奇,連連追問,沈萬沙故意吊著他,就不說,二人打打鬧鬧的處理完所有事情,去了隔壁張家。

張家氣氛一如既往輕鬆溫暖,盧櫟沈萬沙把禮物奉上,被曹氏責怪一通太客氣,握著盧櫟的手問劉家有沒有把他怎麼樣。正聊著張勇下差回來了,曹氏招呼一聲就去了廚房,叫來張猛陪著。

不多時,一桌好菜擺了上來,張猛把米酒拿出來倒好,巴巴等著他們給他講慈光寺的故事……

這一聊,就聊到了近亥時,曹氏心疼幾個孩子,攔著張勇張猛再拽著人說話。

張勇送三人出門,與盧櫟提到一事,之前王富案子辦的出色,縣令大人想請他過去一敘,順便給他辦個仵作文書。

與前程夢想有關,盧櫟便多問了兩句。

原來縣令聽說他的驗屍手段,很是心喜想招攬,又忌諱他‘平王未婚妻’的身份,不敢太過,就借張勇傳話,可以給他辦個仵作文書,但不限制他的自由,如果在縣裏,縣裏又出了人命案子,便請他過去一驗,不願意也沒關係。仵作文書加蓋縣印,便是他去了別處,也能個能證明身份本事的憑證,可應其他地方官員所請,進行仵作驗屍之事。

若他有意,年前空時去縣衙一趟便可。

盧櫟聽完立刻很激動,這個很有用啊,起碼在外頭別人置疑時,能證明他的確會驗屍!

謝過張勇之後,幾人各自回去安歇。

三日後,盧櫟找時間去了趟縣衙。灌縣縣令年紀很大,看著有五十多了,不管脾氣還是面色都很和善,盧櫟與他聊了一會兒,事情就辦好了,極為順利。

從縣衙出來時,盧櫟看到了正往縣牢裏的老伍頭。此人守著灌縣義莊,有屍體的地方就有他,盧櫟多嘴問了一句,知道是牢裏死刑犯死了,就沒多問。

只是欲回頭往前走,老伍頭突然停住,轉過身沖他笑了笑。

老伍頭是個一般老頭,就算終年與屍體為伴,到了這個年紀怎麼都有些老人的和善圓融,一點也不嚇人,盧櫟沒感覺到惡意,便也沖他笑了笑。

……

年前熱鬧,集市多,盧櫟與沈萬沙張猛在一塊,每天的日常就是買買買,過年要用的,平時要用的,幾個人就沒停過,氣氛非常歡快。

除了這些,盧櫟還得給自己準備東西。解剖的器械有了,罩衣手套口罩的什麼的,他也在一個衣裳鋪子下過訂單,現在全部做好拿回來了,老式仵作箱子該配的東西也差不多了,盧櫟還得買點藥材備用。

總是與屍體接觸的話,他得備點保護自己的東西。屍體身上會有各種*的微生物,有些中毒死的更是危害性大,對人體很不好,沒有現代的各種藥物,防護手段,他得利用當下環境準備一點。

三神湯的藥材備一點,再做點辟穢丹,蘇合香丸才好。辟死氣臭氣惡氣,再加提神醒腦,中藥可是很有用的。

這樣忙碌著,就來到了年節。

這個年過的和以往一樣,又不一樣。

不一樣的是,這是盧櫟在古代過的第一個年,一個人,沒有父母哥哥,每逢佳節倍思親,他情緒有些低落,很想家。一樣的是,這裏有幾個鬧騰的小夥伴,鬧起來擋都擋不住,氣氛仍然熱鬧歡快,愣是他一點傷心的時間都沒有。

守歲時放過鞭炮,他們誰都沒睡,圍在一起打了一夜的牌。

張猛手臭,總是摸不到好牌;沈萬沙偶爾摸到好牌,更多時候沒有好牌,但把把都能不輸;盧櫟牌運一直不好,不管牌好不好,一直贏不了;趙杼不知道拜了哪方財神,竟是把把好牌,隨便打也能贏……

最後除了沈萬沙沒輸,還小贏了點,張猛和盧櫟的錢全都到了趙杼那裏。

盧櫟不服,要和趙杼換位置單挑,趙杼一臉‘儘管放馬過來’的傲慢,說了五個字:你贏不了我。

盧櫟不信邪,試了很久,每個位置都被他換過了,越輸越多,不但一文錢也沒贏回來,還許出去不少寶貝……

玩累了散夥上床睡覺,盧櫟都不開心,誰知一躺下去枕頭硌的慌,他將枕頭拿開一看——一堆錢!銅板銀子碎金塊都有!

看樣子好像是趙杼贏的那堆!

趙杼一臉冷酷地看過來,“給你。”

艾瑪太感動了!盧櫟眼睛亮閃閃,“你真好!”

趙杼很淡定,“你也就這出息了。”

盧櫟:……既然好事都做了說點好話讓人感動一下不可以嗎!

將將過了年,沈萬沙就坐不住了,想去成都府看燈,聽說那裏上元夜的花燈節很美。除夕守夜時盧櫟與趙杼沈萬沙商量過下一趟的時間地點,方向倒是也一致,只是盧櫟的藥丸還沒制好,不能馬上啟程。

沈萬沙提議他先走一步,在路上等著他們,盧櫟覺得大過年的不會有什麼意外,就答應了。

第55章 來信

這天,盧櫟正在整理馮氏送過來的,據說是已故苗氏的遺物——一個大箱子,外加一個小盒子。

大箱子打開全是書,經義,遊記,怪志,詩集……品種相當豐富。有科考要用到的書籍資料,有深刻研究探討才能知其味的經冊,也有娛樂性質的話本,不一而足。

書冊雖舊,但邊角平整頁面乾淨,顯然被主人保護的很好。翻開來看,注釋隨處可見,有對字句的理解,解釋,有看到此處的心得,字體瀟灑飄逸又很有風骨,起承轉合間有種特別的力道氣勢,很顯然出自男子之手。

注釋很多,往後翻看,偶有極其獨特的嘻笑怒駡之言,令觀者撫掌莞爾,盧櫟想,這個男子一定極灑脫,極有性格。

只有幾本話本注釋字體不同,風格大氣潦草透著一股豪爽,筆劃間又有一絲纏綿嫵媚,該是女子所書。可是女子寫草書,還直白罵人說‘狗屁’,在古代也是難見。

大略翻過這些書,盧櫟目光閃爍,心起孺慕,這些書,大概就是這具身體父母的。

父親的名字他一直沒想起來,母親卻是知道的,叫苗紅笑。破碎夢境裏曾有兩人出現,父親豐神俊朗,如謙謙君子,氣質高華,母親身影娉婷,姿容無雙,臉上耀眼笑容幾乎能照亮天地,這是一雙讓人看到就會心生讚歎的壁人。

指尖緩緩滑過書頁上注釋的字體……盧櫟到現在才發覺,生身父母性格竟然如此可愛,他們能相愛相守,真是再配不過了。如果沒有發生意外,一家三口得是怎樣亮眼幸福的存在……

不舍的把書收好,放一邊,盧櫟打開了小盒子。小盒子是檀木做的,邊角光滑,沒有花紋,風格很是古樸大氣,就是個頭太小,才一掌長,半掌寬。

盒子打開後東西不多,只有一支男式烏木簪,一套女子釵環,一個鏤空金球。

顯然,烏木簪應該是父親遺物,釵環是母親之物。鏤空金球麼……

金球整個真金打造,顏色金黃亮麗,直徑只有寸許,精巧玲瓏。球身鏤空透雕的紋路是常見的纏枝紋,透過空隙往裏看,裏面有一個指肚大小的金鈴,金球晃動時,金玲跟著搖擺撞擊球壁,發出清脆動聽聲響。

這是哄孩子的?還是逗寵物的?

盧櫟想了想,覺得前者可能性大。這個金球,許就是他小時候的玩具。腦補父母,尤其性格有些頑皮豪爽很有女俠范的母親拿著金球逗小小自己的場面,盧櫟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曾經……很幸福過。

牆角的三足小鼎吐著幽香,房間內安靜的不行,盧櫟撫著金球,好半天才歎了口氣,轉回神來,小心將它放好。

馮氏只給了這些東西,占大面積的就是那一箱子書,書冊數量不少,所以馮氏覺得她沒錯,照著約定做了。

她可能有意如此,將有價值的藏起來,只給這幾樣,即能讓盧櫟有個‘念想’,又不用擔心給太多勾不住他以後有麻煩,當然也有可能是想報復盧櫟,本打算給多點的,一氣之下就用書充了大頭,更多的不給了。

因為盧櫟答應幫她的忙,卻只是幫著催帳,收回一部分印子錢,年關用錢難題的確解決了,但解決的不夠徹底,過完年她手裏仍然很緊,盧櫟卻不管了,那些年禮,一箱都沒送給她!

她應該很盼望自己近期能順利,不然錢再回不來生意也不能轉好,她可能還得再過來看盧櫟眼色……

馮氏對他不會交心,盧櫟早就明白,但這次已經是意外之喜,他已經很滿足。他總覺得馮氏對於他父母的死知道的並不多,繼續攻擊沒有太大意義,再者將來退親,還用得著馮氏,暫時不能把人逼太緊。

他現在應該做的,是朝著規劃之路前進,做一個有名氣的好仵作,靠上一棵大樹,不管將來是退親還是逃跑,總有個路子。他現在已經十六歲,婚約約訂十八必須完婚,他的時間不多,只有兩年,非常緊迫。

另外,父母的事也並非沒一點結果,他知道了娘親名字,雅稱,喜好,只要用心尋找,總能找出些蛛絲馬跡。就是大山鋪候星那裏的事稍稍有些可惜,可能是關鍵線索的錦囊沒有了。

還有眼前這些東西,是父母出事前給馮氏的,還是之後給馮氏的?這一點相當重要,但盧櫟知道,馮氏不可能說。

總之,他的面前還有很多難題,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著急焦慮一點用都沒有,他得沉下心,穩穩的,一步步朝前走才行……

將小盒子收好,趙杼進來了,手裏拿著一封信,“給你的。”

“我的?”盧櫟納悶,他在古代圈子這就麼大點,熟人都在附近,誰會給他寫信?

接過來一看恍然大悟,還真是寫給他的,署名是去成都府的沈萬沙!

沈萬沙這個時間應該在玩樂才是,怎麼有空給他寫信?

盧櫟帶著疑問讀下去,面色越來越暗越來越黑,看到最後氣的不行,“沈萬沙被抓了!”

趙杼皺眉,“被抓……了?”誰那麼大膽子敢抓他?

“你看看!”盧櫟將信件拍到趙杼身上,轉身就開始收拾東西,“我們馬上走,進成都府救人!”

沈萬沙個倒楣鬼,在成都府玩嗨了,白天玩晚上還玩,玩也就算了,和以前毛病一樣,他不愛帶下人!一個人大晚上的四處找好玩的地方逛,逛著逛著到了青樓,在後巷子裏遇到一具瀕死屍體!

一個麗色女子腹部中了幾刀,血汩汩往外流,連兇器都在一邊甩著,那麼巧被他碰上了。女子當時還沒死絕,眼睛翻白身體抽搐,沈萬沙這傻子不懂,以為女子還有救,趕緊過去捂住女子傷處想幫她止血,女子卻很快死了。

又是這麼巧,巡夜的差人經過小巷,看到沈萬沙滿手血的‘折磨’屍體,兇器落在旁邊,殺人現場明顯,立刻招呼同伴過來,把沈萬沙綁進了大牢,要他認罪。

沈萬沙無辜,自然不肯,花光了身上銀子,才打透關係送出這樣一封信,並且爭取了幾天延緩時間。

這封信的最後幾乎是字字泣淚:小櫟子你快來啊,超過五天沒人來救,我就要被他們硬生生判斬立決了啊!

所以盧櫟非常著急。

他初初來到這個世界就認識了沈萬沙,沈萬沙脾性有點世家貴族的小驕傲,但更多的是可愛率性,相處下來他真心喜歡這個朋友,珍惜這個朋友,朋友有難,哪能不救?必須快馬加鞭的去啊!

趙杼看完信,明白了沈萬沙所遇難題,側頭一看,盧櫟小臉繃緊渾身散發著一種嚴肅無比的氣氛,就知道他很認真,也不多話,幫著過來收拾東西。

古代出行其實很麻煩,別的不說,光是馬車準備就沒那麼快,尤其現在還沒過十五,大家都還在過年,車夫都很難找。但是趙杼有神出鬼沒的暗衛啊,暗地裏幫上一幫,很快就把事情理順。

所以盧櫟收拾出兩口行李箱,把驗屍用的仵作箱解剖箱都帶上,帶齊了銀票盤纏,親自去張家一趟告了別,又給馮氏捎了口信後,車夫已經趕著馬車到巷口,敲門進來請示搬行李了。

張猛從牆洞鑽過來,一邊幫著搬箱子,一邊巴巴看著盧櫟,“櫟哥,就讓我跟著麼……”

盧櫟摸摸他的頭,“你還小,出去不僅你爹娘擔心,我也不放心。小猛乖,在家裏好生學本事啊,再過兩年,你要想跟,我去哪都帶著你。”

張猛早被張勇和曹氏叮囑,不可以胡鬧耍賴壞盧櫟的事,不敢多糾纏,同盧櫟要了一堆保證後,把從家裏包來的吃食放上馬車,“路上餓了吃,我娘剛剛做出來的,如今正過年,小地方食肆都不開張的……你和趙大哥注意多穿點衣服別凍著了,回頭把沈哥救出來給我遞個信……”

盧櫟一一應了。

馬車走了很久,他掀開車簾往後望,還能看到張猛遠遠的身影,聲音感歎,“這操心孩子……”

因為要趕路,馬車跑的很快,一路沒停,盧櫟和趙杼下午出發,第二天晚上就趕到了成都府。這一路上還真沒有飯莊食肆做生意,多虧了曹嬸做的吃食,兩人才沒挨餓。

車顛的腿麻,盧櫟下車時腿都是抖的,趙杼扶著他的肩膀半摟著,他才沒摔倒。

事實上坐在車裏時兩人差不多也是這個姿勢。盧櫟擔心沈萬沙,沒心情看景沒看心情說話,偏身體又不爭氣,太晃了撐不住,他就總賴在趙杼身上靠著,路上有石子車顛的厲害時可能趙杼擔心他不小心摔倒跌斷了牙,經常胳膊搭過來半摟著他,他都習慣了。

車停的地方是一個客棧。給他們趕車的車夫是車馬行裏經常跑這條線的熟車夫,帶他們來的是舒適安靜地段也不錯,性價比很好的雲來客棧。

要了兩間上房,辦了入住搬了行李,盧櫟一刻也沒停,拽著趙杼就朝打聽好的,監牢的方向走去。

到底是府城,又馬上正月十五,府城街道相當熱鬧,燈火通明。監牢也不太遠,朝著當地人給指的方向,半個時辰後,盧櫟二人就看到了一處氣勢森嚴的建築,外有諸多官差把守,光線比別處暗上幾分,夜裏很有種讓人膽寒的氣氛。

二人對視一眼,知道這就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了。

第56章 探監

盧櫟拋開趙杼快走幾步,摸到門邊與差吏打聽四天前晚上進來的少年。

“是一個相貌清秀,穿著富貴的少年,瘦臉,圓眼,跟我差不多高……不知差大哥知不知道?”

穿著玄色公服的差吏也不說話,直接朝盧櫟攤開了右手。

盧櫟恍了一下就明白了,收賄嘛,太常見,立刻掏出幾塊碎銀子送上。

差吏嫌棄地看了一眼碎銀,吐出一個字,“有。”

然後呢?盧櫟等半天沒等來後續,再問,那人又伸出了手。

這是……錢不夠?

盧櫟眼睛睜圓,他剛剛給的銀子雖碎,但好幾塊加起來得有二兩了,就值這麼一個字?

當然,他不缺錢,就是覺得這人要錢要的有點黑,一點也想不到,更黑的還在後頭……

盧櫟笑眯眯看著差吏,知道自己沒有背景沒有靠山沒有人脈,對付不了這些人,就照規矩來,直接掏了個銀錠子,放到那人手裏,“那位少爺是我朋友,求差大哥通融,與我說說情況。”=

差吏回話簡單乾脆,“住單間,沒上刑,三餐精細,活的很好。”

到底還是錢有用,這話雖不多,內容還算豐富,說明沈萬沙在裏面好好的,沒受罪。

盧櫟稍稍放了點心,急切追問,“那能進去探望嗎?”

差吏視線涼涼掃過他,從上到下,最後說了兩個字,“不能。”

盧櫟一愣。

他在與差吏說話時,也曾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四周,稍稍一想,就明白了。

這裏是監牢最週邊,守衛的人很多,但每個人都做自己的事,並不關注別人,他與這位元差吏打聽消息,賄賂,並沒避著人,別人卻像沒看到似的,確切的說,是像習以為常似的,根本沒有誰在意。

這很能說明問題。這裏應該習慣了銀錢交易,而且還是金額比較大的銀錢交易。

想想沈萬沙信中所提,花光了身上所有銀錢,才爭取到了延緩期限,外加送信出來的機會……沈萬沙和一般人可不一樣,比如自己,出門最多身上帶幾十兩銀子就覺得盡夠了,沈萬沙出身富貴,身上帶的從來不會少,每回出門身上銀錢最少也不下千兩,可這千兩銀錢,只能換得這樣一個機會,可見此地官府貪腐成風,上行下效,污穢不堪。

官府辦案也是有意思,如果認定沈萬沙有罪,該調查過堂認罪,可沈萬沙信裏都沒有提到,只用盡了銀錢,就能爭取到緩待求助機會,那是不是說,只要錢更多,不管真相如何,他都能從裏面出來?

這個推測讓盧櫟有些膽寒。他知道沈萬沙不會殺人,但別人呢?是不是曾經有過很多人,就因為錢多,殺了人也毫髮無傷的出來?

但是此刻沈萬沙最重要。盧櫟壓下心底思慮,又塞了兩個銀錠子過去,“求差大哥給句實話……”

他相貌清秀笑容真誠乖巧,給人印象很好,再說給的銀錢也足,差吏並不為難,直接要價,“五百兩,你可進去一看。”

“五、五百兩?”盧櫟臉上的笑差點掛不住,竟然要這麼多麼!

差吏淡定的掃了他一眼,“至於後面的事,得見過推官仵作才能商量,我卻是不知了。”

這話好像是在提醒告知……想救人就不要害怕失銀子,他只管牢獄這塊,錢夠了可以讓他見一見,但要撈人出獄,就得與上面人談價格了。

盧櫟覺得他的三觀受到了打擊。

不過他現在不差錢,掏出一張銀票塞給差吏,“有勞差大哥打點,但是——”他指了指站在背後不遠處的趙杼,“他要與我一同進去。”

差吏看了看氣勢雄渾威武有點凶的趙杼,“可以。”兩個人不算多,再厲害,膽敢在這裏撒野鬧事就是嫌命長了。

“你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安排。”差吏把銀票收好,轉身進了監牢大門。

盧櫟歎了口氣,與趙杼站在一起等著。

見趙杼皺著眉似乎不懂他情緒為何,盧櫟無奈撇嘴,“要錢太黑,光為進去看一看沈萬沙,就花了五百多兩。”

“不過是些銀錢。”趙杼不覺得這樣的小事有什麼值得難過的。

“可我們也不是富戶啊,而且重點不是錢的問題,是……”盧櫟突然想起一切都是自己主觀猜測,沒准這裏只是例外,上官並不貪腐也說不定,話頭頓住,“算了。”

他不說話,趙杼也不追問,只是大手覆上他的發頂,揉了揉,“有我。”

盧櫟知道趙杼在安慰他,讓他放心,便打起精神握拳回了個頗為自信的笑,“嗯,我們會把沈萬沙救出來的!”

一刻鐘後差吏折回,身後帶著一個矮胖獄卒,“你們跟他進去,最多兩刻鐘,必須出來。”

“多謝差大哥。”盧櫟沖差吏笑了笑,拉住趙杼跟著獄卒進了門。

獄卒起先腳步走的很快,到一個無人拐角處突然不動了,說要歇一歇。盧櫟秒懂,立刻奉上碎銀,開玩笑,那氣定神閑的表情,那脊背挺直的姿勢,說累誰信啊!

果然一接到銀子,獄卒就笑了,“雖然有些累,但你們時間也不多,我就受著吧,這邊走——”

盧櫟翻了個白眼。

如此走過長長一段路,又給了一回銀子,盧櫟才見到了沈萬沙。

的確是單人牢房,身上也沒傷,看著比別的人狀態好,但那也只是比別人好,跟以前的沈萬沙差遠了……沈萬沙喜歡打扮,喜歡金光閃閃的衣服,隨時都是整潔且耀眼的,現在他臉上黑一道白一道沾滿了灰,衣服皺巴巴看不出本來形狀顏色,非常狼狽。

看到盧櫟,沈萬沙騰的從牆角站起,沖過來緊緊抓住門柱,淚眼汪汪一臉哀怨地看著他,聲音一波三折要多可憐有多可憐,“小櫟子……”

真是好辛酸。

盧櫟大步走過去,握住沈萬沙的手,“我來了,很快就能救你出去,你別著急……”

“嗯嗯……”沈萬沙倒是沒真哭出來,不過眼睛很紅,聲音有些顫帶著哭腔,“我就知道你最好,一定會來救我……”

兩人還要膩歪,趙杼涼涼開口,“你們確定要如此浪費時間?”

盧櫟愣了一下,面色變的嚴肅,“到底怎麼回事?你信裏寫的不太全,我只知道你遇到一具將死屍體,被判成了罪犯。”

“就是我倒楣麼……”沈萬沙皺了眉,“那夜我想著抄近路,從一家青樓側裏巷子穿過,剛走到一半,就遇到了那個女人。那個女人長的很好,妝也畫的很精緻,就是口脂有點花。她沒穿衣服,身上就裹著一塊輕紗,薄的幾乎什麼也遮不住,脖頸胸口大片淤青,小腹有好幾個刀刺傷口,往外汩汩的流血,旁邊地上還有個染血的刀子。”

“那女人沒死,我發誓她沒死,她身子在抖,眼睛往上翻,但她的手用力掙扎,像是在求救,我不忍心,便過去幫忙,誰知道我一幫,她就死了……”

沈萬沙想起那天的事仍然有些害怕,“早知道她會死我怎麼也不會過去的,小櫟子你不知道,我的手按在她傷口上,熱熱的血往上湧,好像她的體溫生命也跟著流失。外面很冷,她的皮膚很涼,可她的血那麼燙那麼燙……我很想救她,特別想救她,她臨死前眼瞳不再往上翻,看了我一眼,我感覺她有很多話想對我說,可她只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就死了。”

“我當時有點氣憤,因為看那女人妝容,她該是青樓姑娘,可青樓姑娘也是人,雖然做的生意有些讓人不恥,也不該這麼被人羞辱殺死,大冬天的,連件衣服都不給人穿!我又怕又氣,在那裏站了一下,誰知道這麼寸,夜裏巡查的差吏那時也經過那條巷子,這麼巧就看到了我。”

沈萬沙哭喪著臉,“我身上手上都是那姑娘的血,染血的匕首也離我不遠,他們馬上就把我抓進了牢,說我是殺人兇手,要求我認罪。”

“沒有做過的事情我哪肯認,就要求他們徹查,給出更多證據,結果這裏的人就明裏暗裏提醒我,不用查出結果也能出去,就是得給很多錢。”沈萬沙聲音有些激動,“少爺我最不缺的就是錢啊,既然錢能解決就簡單了,我就問需要多少錢,結果他們說要一萬兩!太黑了!”

盧櫟也倒抽一口氣,“一萬兩!”真是敢開口啊……

沈萬沙有些憋屈,“我在外頭玩,帶的錢再多,也不會帶一萬兩麼,就把身上的錢全給他們,讓他們通融個期限,給你寫信讓你來。”

說到這裏,沈萬沙拉開脖領,將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金珠取下來,遞給盧櫟,靠近了與他小聲說,“這是我的身份憑證,你拿著它,去外面大通錢莊支一萬兩銀票出來,贖我出去。”

盧櫟覺得這金珠有點燙手,“你既然……”

沈萬沙撇了撇嘴,“這裏的人都死要錢,我要把金珠給他們,沒准他們取出來的就不只一萬兩,我才不信他們。”

盧櫟歎口氣,把金珠收好,“你放心,我明天就救你出去。”

沈萬沙眼睛放光,“嗯我等著你!等出去咱們一塊吃好吃的!我知道有家東西做的特別好吃……”

……

兩個人又開始精神的聊天,趙杼抱著胳膊看著通道裏的幽暗燈火,感覺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這裏上下氣氛古怪,一萬兩……真的能撈人出來?

第56章 探監

盧櫟拋開趙杼快走幾步,摸到門邊與差吏打聽四天前晚上進來的少年。

“是一個相貌清秀,穿著富貴的少年,瘦臉,圓眼,跟我差不多高……不知差大哥知不知道?”

穿著玄色公服的差吏也不說話,直接朝盧櫟攤開了右手。

盧櫟恍了一下就明白了,收賄嘛,太常見,立刻掏出幾塊碎銀子送上。

差吏嫌棄地看了一眼碎銀,吐出一個字,“有。”

然後呢?盧櫟等半天沒等來後續,再問,那人又伸出了手。

這是……錢不夠?

盧櫟眼睛睜圓,他剛剛給的銀子雖碎,但好幾塊加起來得有二兩了,就值這麼一個字?

當然,他不缺錢,就是覺得這人要錢要的有點黑,一點也想不到,更黑的還在後頭……

盧櫟笑眯眯看著差吏,知道自己沒有背景沒有靠山沒有人脈,對付不了這些人,就照規矩來,直接掏了個銀錠子,放到那人手裏,“那位少爺是我朋友,求差大哥通融,與我說說情況。”=

差吏回話簡單乾脆,“住單間,沒上刑,三餐精細,活的很好。”

到底還是錢有用,這話雖不多,內容還算豐富,說明沈萬沙在裏面好好的,沒受罪。

盧櫟稍稍放了點心,急切追問,“那能進去探望嗎?”

差吏視線涼涼掃過他,從上到下,最後說了兩個字,“不能。”

盧櫟一愣。

他在與差吏說話時,也曾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四周,稍稍一想,就明白了。

這裏是監牢最週邊,守衛的人很多,但每個人都做自己的事,並不關注別人,他與這位元差吏打聽消息,賄賂,並沒避著人,別人卻像沒看到似的,確切的說,是像習以為常似的,根本沒有誰在意。

這很能說明問題。這裏應該習慣了銀錢交易,而且還是金額比較大的銀錢交易。

想想沈萬沙信中所提,花光了身上所有銀錢,才爭取到了延緩期限,外加送信出來的機會……沈萬沙和一般人可不一樣,比如自己,出門最多身上帶幾十兩銀子就覺得盡夠了,沈萬沙出身富貴,身上帶的從來不會少,每回出門身上銀錢最少也不下千兩,可這千兩銀錢,只能換得這樣一個機會,可見此地官府貪腐成風,上行下效,污穢不堪。

官府辦案也是有意思,如果認定沈萬沙有罪,該調查過堂認罪,可沈萬沙信裏都沒有提到,只用盡了銀錢,就能爭取到緩待求助機會,那是不是說,只要錢更多,不管真相如何,他都能從裏面出來?

這個推測讓盧櫟有些膽寒。他知道沈萬沙不會殺人,但別人呢?是不是曾經有過很多人,就因為錢多,殺了人也毫髮無傷的出來?

但是此刻沈萬沙最重要。盧櫟壓下心底思慮,又塞了兩個銀錠子過去,“求差大哥給句實話……”

他相貌清秀笑容真誠乖巧,給人印象很好,再說給的銀錢也足,差吏並不為難,直接要價,“五百兩,你可進去一看。”

“五、五百兩?”盧櫟臉上的笑差點掛不住,竟然要這麼多麼!

差吏淡定的掃了他一眼,“至於後面的事,得見過推官仵作才能商量,我卻是不知了。”

這話好像是在提醒告知……想救人就不要害怕失銀子,他只管牢獄這塊,錢夠了可以讓他見一見,但要撈人出獄,就得與上面人談價格了。

盧櫟覺得他的三觀受到了打擊。

不過他現在不差錢,掏出一張銀票塞給差吏,“有勞差大哥打點,但是——”他指了指站在背後不遠處的趙杼,“他要與我一同進去。”

差吏看了看氣勢雄渾威武有點凶的趙杼,“可以。”兩個人不算多,再厲害,膽敢在這裏撒野鬧事就是嫌命長了。

“你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安排。”差吏把銀票收好,轉身進了監牢大門。

盧櫟歎了口氣,與趙杼站在一起等著。

見趙杼皺著眉似乎不懂他情緒為何,盧櫟無奈撇嘴,“要錢太黑,光為進去看一看沈萬沙,就花了五百多兩。”

“不過是些銀錢。”趙杼不覺得這樣的小事有什麼值得難過的。

“可我們也不是富戶啊,而且重點不是錢的問題,是……”盧櫟突然想起一切都是自己主觀猜測,沒准這裏只是例外,上官並不貪腐也說不定,話頭頓住,“算了。”

他不說話,趙杼也不追問,只是大手覆上他的發頂,揉了揉,“有我。”

盧櫟知道趙杼在安慰他,讓他放心,便打起精神握拳回了個頗為自信的笑,“嗯,我們會把沈萬沙救出來的!”

一刻鐘後差吏折回,身後帶著一個矮胖獄卒,“你們跟他進去,最多兩刻鐘,必須出來。”

“多謝差大哥。”盧櫟沖差吏笑了笑,拉住趙杼跟著獄卒進了門。

獄卒起先腳步走的很快,到一個無人拐角處突然不動了,說要歇一歇。盧櫟秒懂,立刻奉上碎銀,開玩笑,那氣定神閑的表情,那脊背挺直的姿勢,說累誰信啊!

果然一接到銀子,獄卒就笑了,“雖然有些累,但你們時間也不多,我就受著吧,這邊走——”

盧櫟翻了個白眼。

如此走過長長一段路,又給了一回銀子,盧櫟才見到了沈萬沙。

的確是單人牢房,身上也沒傷,看著比別的人狀態好,但那也只是比別人好,跟以前的沈萬沙差遠了……沈萬沙喜歡打扮,喜歡金光閃閃的衣服,隨時都是整潔且耀眼的,現在他臉上黑一道白一道沾滿了灰,衣服皺巴巴看不出本來形狀顏色,非常狼狽。

看到盧櫟,沈萬沙騰的從牆角站起,沖過來緊緊抓住門柱,淚眼汪汪一臉哀怨地看著他,聲音一波三折要多可憐有多可憐,“小櫟子……”

真是好辛酸。

盧櫟大步走過去,握住沈萬沙的手,“我來了,很快就能救你出去,你別著急……”

“嗯嗯……”沈萬沙倒是沒真哭出來,不過眼睛很紅,聲音有些顫帶著哭腔,“我就知道你最好,一定會來救我……”

兩人還要膩歪,趙杼涼涼開口,“你們確定要如此浪費時間?”

盧櫟愣了一下,面色變的嚴肅,“到底怎麼回事?你信裏寫的不太全,我只知道你遇到一具將死屍體,被判成了罪犯。”

“就是我倒楣麼……”沈萬沙皺了眉,“那夜我想著抄近路,從一家青樓側裏巷子穿過,剛走到一半,就遇到了那個女人。那個女人長的很好,妝也畫的很精緻,就是口脂有點花。她沒穿衣服,身上就裹著一塊輕紗,薄的幾乎什麼也遮不住,脖頸胸口大片淤青,小腹有好幾個刀刺傷口,往外汩汩的流血,旁邊地上還有個染血的刀子。”

“那女人沒死,我發誓她沒死,她身子在抖,眼睛往上翻,但她的手用力掙扎,像是在求救,我不忍心,便過去幫忙,誰知道我一幫,她就死了……”

沈萬沙想起那天的事仍然有些害怕,“早知道她會死我怎麼也不會過去的,小櫟子你不知道,我的手按在她傷口上,熱熱的血往上湧,好像她的體溫生命也跟著流失。外面很冷,她的皮膚很涼,可她的血那麼燙那麼燙……我很想救她,特別想救她,她臨死前眼瞳不再往上翻,看了我一眼,我感覺她有很多話想對我說,可她只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就死了。”

“我當時有點氣憤,因為看那女人妝容,她該是青樓姑娘,可青樓姑娘也是人,雖然做的生意有些讓人不恥,也不該這麼被人羞辱殺死,大冬天的,連件衣服都不給人穿!我又怕又氣,在那裏站了一下,誰知道這麼寸,夜裏巡查的差吏那時也經過那條巷子,這麼巧就看到了我。”

沈萬沙哭喪著臉,“我身上手上都是那姑娘的血,染血的匕首也離我不遠,他們馬上就把我抓進了牢,說我是殺人兇手,要求我認罪。”

“沒有做過的事情我哪肯認,就要求他們徹查,給出更多證據,結果這裏的人就明裏暗裏提醒我,不用查出結果也能出去,就是得給很多錢。”沈萬沙聲音有些激動,“少爺我最不缺的就是錢啊,既然錢能解決就簡單了,我就問需要多少錢,結果他們說要一萬兩!太黑了!”

盧櫟也倒抽一口氣,“一萬兩!”真是敢開口啊……

沈萬沙有些憋屈,“我在外頭玩,帶的錢再多,也不會帶一萬兩麼,就把身上的錢全給他們,讓他們通融個期限,給你寫信讓你來。”

說到這裏,沈萬沙拉開脖領,將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金珠取下來,遞給盧櫟,靠近了與他小聲說,“這是我的身份憑證,你拿著它,去外面大通錢莊支一萬兩銀票出來,贖我出去。”

盧櫟覺得這金珠有點燙手,“你既然……”

沈萬沙撇了撇嘴,“這裏的人都死要錢,我要把金珠給他們,沒准他們取出來的就不只一萬兩,我才不信他們。”

盧櫟歎口氣,把金珠收好,“你放心,我明天就救你出去。”

沈萬沙眼睛放光,“嗯我等著你!等出去咱們一塊吃好吃的!我知道有家東西做的特別好吃……”

……

兩個人又開始精神的聊天,趙杼抱著胳膊看著通道裏的幽暗燈火,感覺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這裏上下氣氛古怪,一萬兩……真的能撈人出來?

第57章 交易

沈萬沙指點了方向,順利支取銀票後應該找誰。他從獄卒嘴裏買到消息:成都府的推官孫正陽,每日辰時都會在沁青茶樓品茶聽書。

取錢很順利,盧櫟一亮出沈萬沙的金珠,錢莊管事態度立刻變的恭敬萬分,給他上茶請他稍坐,不一會兒就將銀票取給了他。盧櫟覺得這是個好兆頭,心情非常好,立刻帶著趙杼去了沈萬沙說的那個茶樓。

他早打聽好了方向,很快和趙杼一起找到了這個茶樓,又用一點碎銀,從跑堂的夥計嘴裏打聽到孫正陽習慣坐二樓中間靠欄杆的位置,現在就在。

他高興地悄悄朝趙杼眨了下眼,信步蹭上樓梯。

趙杼卻並不像他那麼樂觀,眸內思索更深。

孫正陽很好認,正如沈萬沙說的,長了一張方臉,特別黑,蜀中少有見到這樣膚色的。盧櫟循著方向找了一圈,目光就落在欄杆邊上穿褚青長衫的中年人身上。

他眼睛一亮,原地站了一下調整心態表情,才步伐沉穩地朝人走近,“敢問閣下可是推官孫正陽孫大人?”

孫正陽正端著茶盅,閉眸晃腦回味著剛剛串場清倌唱的曲兒,猛然聽到清越詢問聲音,睜開眼睛,面前少年好生俊秀!

少年膚白眉修,下巴精緻,還生了一雙好眼,清澈澄淨,如同春日陽光下的湖水,水波瀲灩熠熠生輝,令人不由生起欣賞親近之情。

孫正陽緩緩放下茶盅。

光憑這雙眼,他就可以給這少年一個機會。

走到他面前說話的,通常理由很簡單……

“正是在下,不知小兄弟是……”

盧櫟拱手為禮,“在下盧櫟,此番為一友人而來,若是擾了大人興致,還望大人有大量,包涵一二。”

“好說。”孫正陽眼睛一刻也未離開盧櫟,指著旁邊椅子,“坐。”

趙杼卻突然上前一步,迅速坐在了他指的位置上。

孫正陽愕然,這人是誰?

此人猿臂蜂腰,目露凶光,明顯是個練家子。瞧這狂霸氣勢,應該還是個武功相當不錯的練家子,大馬金刀這麼一坐,很有些嚇人。

“這位……”

盧櫟悄悄踢了下趙杼示意他收斂點,別凶巴巴凶人,陪笑道,“是我的朋友,姓趙名杼,江湖人不耐煩禮儀,讓大人見笑了。”

原來是個江湖人。孫正陽把剛剛一瞬間心內生起的恐懼之意壓下去,沖著自己找位置坐下的盧櫟笑了,“盧公子好相貌。”

趙杼唇角緊抿,眸裏射出冷光。

孫正陽沒注意,盧櫟卻看到了。心內腹誹趙杼今天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亂發脾氣,桌下的手悄悄伸過去握住趙杼的用力一捏——提醒他別壞事!

本來盧櫟想與孫正陽寒暄一番看能不能套套關係近乎再說正事,但趙杼情緒有些不對,他只好抓緊時間開門見山,“多謝大人誇獎。大人亦相貌偉岸,風骨卓絕,令人欣賞。為免打擾大人太多時間,請恕在下冒昧,有話直言了。”

“公子請講。”

盧櫟握了握趙杼的手便離開,正逢話裏誇到孫正陽,趙杼渾身氣勢又起來了,他這個沒武功的都能感覺到殺氣,趕緊繼續握回趙杼的手。

趙杼性子不好,卻也不會故意壞他的事……

果然,一握住他的手,這人周身環繞的殺氣就少了。

盧櫟呼了口氣,沒再鬆手,就這麼握著趙杼,看向孫正陽,“我有一好友,名叫沈萬沙,六日前到了成都府,因一點誤會,被巡檢抓入了獄……不知大人可知此事?”

說起正事,孫正陽眸裏精光乍顯,閃爍著意味不明的光,“你說別人或許我不清楚,但這位沈公子,我卻是記得,他那一身金線遍繡的衣服也是不同尋常。”

“既然大人知曉……”盧櫟想著措詞。從昨夜看,這裏官場的人要錢很是直白,索性直接說,“我那友人實是無辜,在下願奉上一萬兩辛苦費,請官府率先查明此案,將他放出。”

見孫正陽身姿板正神態不明,盧櫟又加了一句,“若府衙上下需要打點,在下也願意承擔一二。”

“一萬兩啊……”孫正陽眼簾微垂,半晌說了兩個字,“不行。”

盧櫟愣住,“不……行?”沈萬沙說與這位推官談好價了啊,怎麼就不行了!

孫正陽唇角勾,指尖輕敲桌面,“你能找到我……去看過你那位朋友了吧。”

“實不相瞞,在下昨夜甫至便想辦法去看了他。”在別人地盤,人家想知道什麼只消問一句,這事沒什麼好騙的。

“花費了不少吧。”

“的確有點……”

“所以,一萬兩是四日前的價,現在不只。”

盧櫟皺眉,“那現在?”

孫正陽伸出一隻手,晃了晃,“五萬兩。”

盧櫟倒抽一口氣,一天漲一萬兩,真敢開口啊!

在這個普通百姓十兩銀子能過一年甚至還有富餘的時候,五萬兩是什麼概念?能買下小半個城了吧!一個推官,開口就敢要五萬兩銀子……這官場風氣已經不是*了,任誰都會看不下去吧!

他臉色微變,沒有說話,孫正陽笑了笑,“盧公子可以回去好好考慮,不過明日再來,就不是這個價了。”

這意思還要漲!

盧櫟頓時氣的不行,“身為推官,掌管一路刑獄,大人怎敢如此!”

孫正陽直接笑出了聲,還差點嗆著了,好像這話說的實在太天真太愚蠢,“到底還是年輕。”

盧櫟更氣,目光裏似閃著火,“刑獄之事,在大人眼裏竟如同兒戲麼!”

“哪里哪里,刑獄之事自然嚴肅,動轍關係人命,怎會是兒戲?”少年氣呼呼的樣子也很可愛,孫正陽難得沒甩袖子走人,幽幽歎口氣,語帶隱意,“只是為官不易啊,你這樣的少年是不會懂的。”

盧櫟閉了閉眼,壓下些許憤怒情緒。一處官場若風氣不好,的確清官難當,孫正陽不是成都府金字塔頂上的人,左右不了,便只能隨波逐流。

可孫正陽就是無辜的,迫不得已的麼?

未瞭解實情前,盧櫟不敢隨意下判斷。

“五萬兩實在出乎意料,”他定定看著孫正陽,“在下能問問是何緣由麼?”

“聰明。”孫正陽贊許了看了盧櫟一眼,“明明生氣,卻能自製,還能想到事出有因,在你這年紀著實難得。我就免費送你一個消息好了,沈萬沙罪名不簡單。”

“不簡單?”盧櫟有些不解,“不就是被看到給一個瀕死女子止血,誤認為兇手麼?”

孫正陽搖搖頭,聲音壓低些許,“本府這兩年,每月都有青樓女子遇害,至今已死近三十人。”

盧櫟懂了,眯起眼睛,“你們這是把沈萬沙當成連環兇手了!”

“他出現的時間地點都太巧了。”

“簡直荒唐!”盧櫟目光灼灼地看著孫正陽,“沈萬沙初初入蜀,之前一個月一直與我在一起,怎麼會在成都府做下殺案!我可以為證!”

“正巧,成都府兩年來一直有青樓女子死亡,偏偏上個月沒有,”孫正陽笑意微冷,“公子這人證,沒有意義啊。”

盧櫟死死瞪著孫正陽,眼睛裏幾乎能噴出火來。

縱使他不能成為沈萬沙的不在場證明,但他相信,沈萬沙不可能是兇手!任何凶案都不能以主觀臆測判斷,必須以證據顯示為實,再親密的人都不可以輕信,一直以來,盧櫟貫徹的都是這個方針,但沈萬沙不同!

雖然認識的時間不多,但一個人的性格作為不能摻假,尤其沈萬沙這種不複雜的人,他相信沈萬沙。

可別人不相信。

還蓄意陷害!

盧櫟心中火氣幾乎壓不住。

突然手心微癢,是趙杼在輕輕撓他。

盧櫟側過頭沖他笑了一下,表示自己沒事。

氣氛安靜片刻,趙杼突然開口,“你應該也想破案吧。官員晉升,需靠政績。”

這個孫正陽不反對,做官經營人脈很重要,但最重要的,還是政績,政績好,打好門路才能晉升,政績不行,再有人脈會來事,也爬不上去。

當然政績也能修飾,但總得有個不錯的底子,才能有好效果。如果本身能力超強政績不俗,又有人脈會來事,那就是當朝二三品大員的苗子了。

“不如我們談個交易,”孫正陽裝深沒沒說話,趙杼也不介意,聲音越發凝沉,“一萬兩為押金,你把沈萬沙放了,而這個殺人案,盧櫟替你偵破。限期半個月,如若找出兇手,你將押金退回,如若找不出,我們再加付十萬兩。”

十、萬、兩?趙杼你說什麼胡話呢!

盧櫟趕緊扯趙杼的手,不要發瘋啊!

趙杼卻絲毫不覺似的,又撓了撓盧櫟手心示意他乖一點,冷聲問孫正陽,“如何?”

第58章 談判

孫正陽一怔,這男子好大的口氣!眼神也太鋒利,壓的人很不舒服啊……

他涼涼笑了下,神情睥睨,“你以為官府辦案是兒戲,誰想斷就能斷的?”

趙杼冷哼一聲,神情比他還睥睨,“盧櫟有資格。”他順手將盧櫟揣在胸前的文書摸出來,甩到孫正陽面前。

孫正陽打開一看,面色微變,盯著盧櫟,“你是仵作?”

盧櫟覺得趙杼口氣有點大,就是在擁有各種儀器,追蹤手段各種高端的現代,要半個月破案並抓到兇手都不容易,他怎麼敢下這樣的賭注?

不過朋友這麼信任,他也是有點小驕傲的,點了點頭,“是。”

孫正陽只是好奇盧櫟這個年紀能當仵作,搖了搖手指,“還是不行,我們有仵作,技術,聲望都很好。”

這是不相信自己了。

盧櫟不喜歡被置疑,“大人不信我?”

“仵作是個需要經驗技術的行當,依你年紀……”孫正陽微笑不語。

盧櫟輕輕拍了下桌沿,“大人是府裏推官,可曾聽說山陽縣慈光寺一案?”

“自然。”所有州裏,縣上的案件都送至府裏批復,年前山陽縣令奉上一樁多屍奇案,有積年屍井,牽扯到南詔國遺公主古墓,此等大案要案,一呈上來就被送到他面前,他如何能不知?而且那個姓黃的縣令極會做人,案件雖是他做主偵破,卻願意分功與上司,他對這個案宗印象很深。

“我名盧櫟,是平王未婚妻。”盧櫟見趙正陽還沒想到重點,索性提醒。

“盧……櫟,平王未婚妻……盧櫟!”孫正陽突然目光一緊,“你是那個盧櫟!剖屍剜心的仵作!”案宗裏提到的那個本事極大的仵作!

盧櫟微笑,“正是在下。”

孫正陽有些猶豫。若盧櫟只是仵作,他不想再談,如果是個會剖屍剜心的仵作,他得接下這樁交意,因為府下那個仵作肯定很感興趣,可如果盧櫟還是平王未婚妻……他有點拿不定主意。

倒不是害怕平王權勢,天高皇帝遠,平王一直在邊關,想插手也難,他的上官,可是有個節度使的叔叔,在皇上面前很得信任,就算直面平王也沒什麼好怕的,他只擔心盧櫟是個有來歷的,這樣橫生枝節,會不會對他們帶來不利影響。

萬一兇手抓出來卻不好收拾怎麼辦?

見他猶豫,盧櫟緊緊皺眉,怎麼,平王未婚妻名頭不好使?

趙杼看了盧櫟一眼,眉梢壓低一分。他從袖袋裏掏出一樣東西,甩在桌上。

“哐”的一聲,金牌與木桌相撞,發出清脆聲響。

金牌金燦燦很亮眼,四爪龍托著的‘平王’二字更是大氣尊貴,明明只是一塊牌子,卻讓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孫正陽繃直了身體,緊緊盯著金牌,差點沒站起來,“這是……”

事情到了這一步,不管怎樣都得走下去,盧櫟臉上擺出燦爛笑臉,“大人久在官場,竟然不認得這塊牌子麼?”他把金牌拿過來,隨隨便便轉了兩下,拋到空中再接住,像小孩子玩耍似的。

這滿不在乎的態度……

孫正陽覺得有必要重新審視此事。

“此事事關重大,二位稍坐,我去去就來。”他得去找個人商量。

盧櫟擺擺手,“大人且去,只是我的時間也很緊,若是如何都不能談妥,我只好用一下這牌子的權力,硬生生把那我好友拉出來了。”

孫正陽腳步有些軟,平王的權勢當然足夠把人撈出來,可平王怎會將貼身的身份金牌交于盧櫟?就算是未婚妻,也沒這麼寵的吧……

他很快轉到府裏,府尹不在,他找到了仵作景星。

景星此人很有才,不到三十,已是個行裏公認出色的仵作,娶了府尹連襟家的庶女後,地位更是節節見漲,他在府尹身邊數年經營,早已不是簡簡單單的仵作了,不光是刑名之事,便是其他遇到難題的公務,府尹也願意與他聊上一聊,連他這個推官,在府尹面前都不如他得臉。

孫正陽將沈萬沙盧櫟之事詳細說與他聽,重點有三:人家不差錢,驗屍會剖屍剜心,非常受平王寵愛。

“我最擔心一件事,身為平王未婚妻,又年少練就一番好技藝,盧櫟定然有些刁蠻任性,還有可笑的正義感,這案子最後真能找出兇手,兇手身份如果不合宜的話……會不會鬧出什麼亂子?”

景星思忖一會兒卻笑了,“大人想多了。”

“此話怎講?”

“大概是那小傢伙在嚇唬你。”景星負手看著院內榕樹上活潑跳躍的鳥雀,“仵作……是什麼行當?若你是王爺,你會願意妻子做這個?”

孫正陽豁然開朗,“那不可能。”

“所以,”景星細長眼眸眯起,“要不他手上牌子是假的,要不——就是平王看不上他,想要與他退親,先用這牌子安撫一二。金牌份量太重,哄人足夠真實,而依平王身份,平時帶不帶牌子都無礙了,不會有人錯認。依你眼力,不會看不出牌子真假……”

孫正陽眼神閃爍著接話,“所以是平王故意縱著盧櫟,希望盧櫟鬧出了不得的事,他才好借機退親,連理由都不用尋……平王必不會干預此事,如果事情鬧大,他沒准還要賞我們。”

“大人說的是,”景星唇角揚起一抹笑意,“不過這剖屍剜心的驗屍手法,我還從未見過——”

他指尖輕撚,“孫大人,答應他。”

孫正陽應了,“那府尹大人那邊?”

“不是什麼大事,就不需要麻煩大人了。”景星微笑著看孫正陽,“孫大人覺得呢?”

“先生說的在理……”

兩人就此事談了好一會兒,孫正陽才慢悠悠往回走,與來時不一樣,此刻他心情很好,想到將要入手的錢,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兒。

盧櫟叫了一壺茶並四樣小點,與趙杼一起用。

孫正陽一走,他立刻換了輕浮態度,珍惜的把金牌擦了一遍,讓趙杼趕緊收起來,“這麼大用呢,別讓人看見了。”

趙杼哼了一聲,“不生氣了?”

盧櫟眼神有些飄,“你動不動就允出十萬兩銀子,我捨不得麼,我沒有那麼多錢,沈萬沙的錢也不大風刮來的……”

趙杼將茶盅放在桌上,發出輕響,“嗯?”

盧櫟趕緊改口,“但是錢沒有了可以再賺!而且那孫正陽太囂張了!不但心黑手狠,他還不聽你的話,還懷疑我,簡直不能忍!”

趙杼看著盧櫟兩隻手上下比劃,覺得手裏有點空,默默握了拳,恩賜似的說了一句,“算你懂事。”

盧櫟嘿嘿笑了兩聲,又開始發愁,“可是這個案子聽著就好嚇人,兩年多死了近三十個青樓女子,官府還沒任何線索抓不到兇手,聽起來就很難,咱們能半個月找出兇手麼?”

“你可以。”

趙杼神情篤定聲音堅定,看起來對他非常有信心,可盧櫟還是有點心虛,趙杼這信心從哪來的啊……他只會一點驗屍技術,又不是神仙……

恍惚間一隻大手放在他發頂,輕輕揉了揉,趙杼的聲音與他掌心溫暖一起傳來,“你很優秀,不要妄自菲薄。”

對上趙杼認真深邃的眼眸,盧櫟有點感動,但他也很想問一句,這真是他在妄自菲薄嗎?不是你趙杼在自負放大話?

兩個人正默默對視,孫正陽回來了。

他帶著微笑入座,“你們的交易,我答應了,但有一個條件。”

盧櫟立刻松了一口氣,答應了就好,“請講。”

“我會派幾個人給你聽用。”孫正陽笑眯眯道,“你們初來乍到對這裏不熟悉,多有不便,我的人對成都府最為熟悉,你們想辦什麼吩咐便是。”

話說的好聽,意思卻很明顯——要監視他們。盧櫟不喜歡這個建議,但想想沈萬沙就算出來,也是待罪之身,孫正陽大概擔心他們會逃跑,也算合理。

他正苦著臉想說好,趙杼又說話了,“不要你的人,賭金升至二十萬兩。”

這下不光盧櫟震驚,連孫正陽都愣住了,“二十萬兩?”

趙杼點頭,“二十萬兩。”說完他又加了一句,“若你擔心我三人離開,可在各城門設防。”

孫正陽沉吟。

這個案子很邪,兇手就在這城內做案,還專挑客似雲來的青樓女子,偏他們揪不出人。正如景星所言,如果案子告破,很好,大家都有功績;如果不能告破,未起漣漪,他們得了銀錢,像以前那樣粉飾太平就好;如果不能告破,還引出大亂子□□煩,也可將所有問題推至三人身上。

條條對自己都有利,就算不派人跟著也沒什麼。加派守城人員,同時讓他們認認臉,應該不會有問題,而且銀錢多多益善……

孫正陽想清楚後便答應了,“如此,我就祝你們旗開得勝了,咱們寫個文書吧。”

趙杼看著盧櫟,又加了一句,“此外,盧櫟介入辦案,需要官府開方便之門,權宜行事。”

孫正陽乾脆答應了,“這個自然,我給你們一方權杖,只要不是府尹大人那裏,其他各處皆由你們去,衙裏差役,皆可調用。”

……

看著趙杼與孫正陽討價還價,盧櫟睜眼睛瞪圓,這樣也行?再看,除了銀錢,方方面面都對自己有利,漸漸心生佩服,趙杼談判技能滿點啊,沒失憶前一定是個很厲害的兵頭!

因為牽涉官員,命案,文書肯定不能照實了寫,便以賭約為名,說盧櫟願以一萬銀做賭注押金,賭自己能在半月內揪出青樓連環案的兇手,若能達成,押金退回,若不能達成,則押金不退,另外還需補銀二十萬兩。

朝廷命官不准爛賭,但這種打擦邊球的形式,只要當事人不說,別人不會知道,孫正陽一直玩的很好,沒半點壓力。

文書寫就,盧櫟按了手印,將一萬兩銀票遞上,“我們何時能去接沈萬沙?”

孫正陽將銀票驗清收起,隨手寫了個字條,蓋上隨身帶著的小印,“你們拿著這個,現在就可以去接人了。”

盧櫟接過字條,又問,“即要查案,我需要驗屍,堪查現場等等,不知停屍房在何處,何時過去方便?”

“隨時都可以,只是——”孫正陽目光微閃,“府內仵作對屍體保管驗證一向用心,你驗屍之時,他可能不願離開,還望見諒。”

擔心他破壞屍體?盧櫟微笑,“這個我理解,多謝孫大人。”

“停屍房就在斜街最深處,一排四四方方的灰牆房子,你若找不到便問個路,當地人都知道……”

第59章 順利

再次去牢裏撈人就順利多了。盧櫟亮出孫正陽寫就並加蓋私印的字條,就再沒人阻攔,他只用幾塊碎銀刺激差吏們積極辦事,就把沈萬沙給帶了出來。

沈萬沙頂著花貓一樣髒兮兮的小臉,走到外面差點哭了,“可算出來了……”

盧櫟非常同情的看著他,“是啊,你再不出來,我都不敢認你了。”

沈萬沙揪著自己袖子聞了聞,哭喪著臉,“我要沐浴……”

“走吧,”盧櫟指著不遠處的馬車,“咱們回客棧,都給你準備好了。”

盧櫟真心拿沈萬沙當朋友,沈萬沙現在身上味道不好聞,他也不嫌棄,坐過去與他靠在一起,連聲問他最近過往,有沒有誰欺負他,真有那不長眼的,就讓趙大哥去給人蒙了麻袋狠揍一頓!

沈萬沙一臉感動的撲過來,聲音裏帶著哭腔,“我就知道小櫟子最好了——”

趙杼嫌棄沈萬沙味道,根本沒上車,就跟著馬車慢悠悠的走,少時盧櫟挑開簾子與他說話,袖子髒兮兮隱隱散發著刺鼻氣味,他連盧櫟都不理了,直接運起輕功,自己先回客棧了。

盧櫟:……

如此冷漠無情真的好嗎!

回到客棧,沈萬沙見果然所有東西準備齊全,歡快叫了一聲,迅速沖進房間洗澡去了,而盧櫟一路靠著沈萬沙,身上味道也不怎麼好,乾脆也去洗了個澡。

清神氣爽後,兩人再次聚到一起,沈萬關心此次撈他出來的經過,略有些急切的詢問。

盧櫟把金珠還給他,告訴他取錢很順利,但找到孫正陽談時人家獅子大開口,價格直接翻了五倍,說這是連環兇殺案,他是官府逮到的第一個嫌疑人……

“這還不算,趙大哥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與人談判,拿出二十萬兩銀子做押金換你出來,說我們保證半個月內破案,如若破不了,那些錢就回不來了!”盧櫟把這件事前後講說清楚,仍然略有些心疼,“那麼多錢呢!”

沈萬沙聽完倒是很同意趙杼的做法,“小櫟子你可以的!為什麼要妄自菲薄!”他雙手握拳,眉眼非常嚴肅的看著盧櫟,“你真的特別特別厲害,神乎奇跡!”

盧櫟:……連你也腦子不清楚了麼。

沈萬沙不擔心盧櫟找不到證據破不了案,他擔心的是另外一件事,鼓勵盧櫟好幾遍,見盧櫟只是有些緊張沒什麼大事,便開口問道,“既然與人立了賭約,錢都拿出來了麼?我聽你剛剛說只憑著我的金珠支了一萬兩銀票出來……”

盧櫟擺擺手,“這個你不用擔心,我不是剛從平王府接到一批年禮嗎?”他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頗有些神秘,“這次年禮大概平王府下人有了疏漏,有一箱皮料底下,竟然壓著一萬多兩銀票……”

沈萬沙睜圓了眼睛,“真的啊?”

盧櫟用手比劃著,“真的!這麼大的箱子,上面是開平的狸皮,箱子底散亂放著一萬多兩銀票!”他形容著看到那些銀票時的震驚心情,摸了摸鼻子,“其實我想退回去,但趙大哥說這種事捅出來不好,不管別人是故意還是不小心,這樣有可能會害無辜的人受罰,甚至丟命……我不知道平王府規矩,但想想平王府又不缺錢,就收起來了……”

“不送回去是對的。大戶人家事多,真有人能疏漏那麼大一筆銀子,定然是有些身份的,知道怎麼擅後怎麼處理,你捅出來反倒會讓別人難做……”沈萬沙知道盧櫟與平王有婚約,但平王沒把盧櫟放在心上,一次都沒來看過盧櫟這件事讓他對平王印象很不好。不過是一萬多兩銀票,就當委屈小櫟子的賠禮好了,平王那麼大的家業,別說一萬兩,十萬兩估計都漂不起個水花,上頭沒准都知道不了,便連聲勸說盧櫟收下。

“不過一碼是一碼,這次為救我出來,你墊了一萬兩銀子,這個我得給你,你等著,我馬上去銀莊取。”

沈萬沙說著就要往外走,盧櫟拽住他,“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事,若不是趙大哥自做主張,咱們也不會定下二十萬兩銀子的賭約,若有萬一,所有銀錢都會打水漂,你不介意我已經很感謝了……”

“我對你信心,你一定能勝!”沈萬沙看著盧櫟的眼睛,非常認真,“如若你真輸了,所有損失由我一人承擔,你自管放心大膽的去破案!”

……

兩個人聊了很久,沈萬沙終於以土豪獨有的王霸之氣占了上風,說定了銀錢之事。時間一點點過去,案情卻不能等,二人都覺得既然大家都已經準備好,叫上趙杼一起,吃過東西略做整理,就去了衙裏的停屍房。

停屍房果然如孫正陽所說,非常好找,三人並沒費什麼事就順利找到了。

此時正值午時,這樣的時辰官差們大多都在用飯,歇午,是一天中最清閒的時候。雖有孫正陽提醒,盧櫟在停屍房看到人時還是還是有些驚訝。

那人三十上下,身材頎長清瘦,穿石青色暗竹紋絮棉長袍,長著一張比女人還白淨的臉,眼睛細長如狐,氣質非常獨特。見他身邊擺著一隻仵作箱子,盧櫟三人瞬間有了共識,這位大概就是孫正提起的仵作了。

“幾位可是孫大人引薦過來查案的?”此人見人便笑,眼睛一彎給人如沐春風的感覺,很是可親。

盧櫟回禮,“正是。”

“敢問哪位是盧櫟盧先生?”他行完揖禮,微笑看著三人,“我名景星,是成都府的仵作。”

“原來是景先生,”盧櫟亦笑的十分溫和,“在下姓盧名櫟,先生直呼在下名字即可。”

“這如何使得?”景星一幅受寵若驚的模樣,“誰不知道先生在山陽縣破了一件大案,敢於剖屍剜心,手裏技術精湛卓絕,我輩無不嘆服,景某怎敢慢待先生?”

景星這番話,不管是神情還是言語都極真誠,盧櫟有些不好意思,“哪里哪里,三人行必有我師,在下年輕,如若景先生願意交流一二,在下亦十分欣喜。”

景星驚訝的捂了嘴,細長眸裏半是激動半是期待,“先生肯讓我旁觀?”

“有何不可?”盧櫟微笑。

沈萬沙悄悄拽了下盧櫟袖子。獨家技術,怎能外傳!

趙杼修長雙眸亦危險眯起,小傢伙太蠢了,這個仵作並非他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

他不著痕跡地掃了眼小動作頻繁,連個經事管家下人都不帶,屢屢找麻煩的沈萬沙;重重看了眼蠢兮兮好像除了驗屍破案之外就不帶腦子的盧櫟;最後斜睨了眼眼睛細長微彎猶如狡狐不知道心裏盤算什麼的景星……

若不是有他在側,這倆小兔子等著被人剝皮吃吧!

趙杼一直站在最後面,沈萬沙並沒有看到他的動作,盧櫟因為看回頭看沈萬沙,順便看到了趙杼。

這人一副傲嬌憂國憂民好似天底下沒他就不行的神情是什麼意思?

不過他只歪頭看了趙杼一眼,就回了頭。現在得全副精力應對景星才行。這個仵作表現的有點……怪,具體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就是直覺有些不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得順著話頭繼續往下試探,看這人是真的可親,是只想偷師,還是有別的想法。

“那我可得大便宜了!”盧櫟話音落下,景星絲毫不覺幾人眉眼官司一樣,欣喜行禮,神情頗為殷勤地看著盧櫟,“先生在此也不用拘束,得此大利,我會好生打點一切以做回報,定然讓先生賓至如歸!”

盧櫟微笑點頭道謝稱是,之後指向身後二人,“這兩位是我的友人,穿金色毛坎肩的沈萬沙是第一個發現屍體被誤會的證人,先生肯定知道,在此不復多言,而這位——”他指著一身玄色衣衫的趙杼,“姓趙,一直在我身側跟隨保護,此次辦案亦是如此,我所到之地,必有兩位,還請景先生幫忙知會差吏,可別認錯有了誤會。”

“正該如此,”景星滿口笑著,“先生只管放心,包在我身上!”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與沈萬沙和趙杼見禮,沈萬沙自然按禮節回禮,落落大方,趙杼就不行了,像個國王一樣非常傲慢的睨了景星一眼便轉開了頭,非常冷豔高貴。

盧櫟清咳一聲,“即如此,正事要緊,如果景先生不介意,我想先看屍體。”

“當然!”景星立刻側身,左手往左前方伸出,“先生這邊請。”

盧櫟笑著點頭,“多謝。”

他提起袍角跟著景星往裏走,期間又看了趙杼兩眼,提醒他注意自己態度。

被一雙清澈如水,帶著信任期待還隱藏著些許愛意的眼睛看著,趙杼心內輕嘖一聲。這盧櫟大概是離不得他了。而他好像也不太討厭盧櫟,甚至……

是不是到了坦承身份的時機?

第60章 女屍

此次死的是倚翠樓的姑娘,名碧衣,年十五,去年八月以一曲羽衣舞成名,正當紅的時機,正年輕的身體,正新鮮的面孔,正是青樓大力相捧的時候,死狀如此慘烈,令人惋惜。得知她的死訊,老鴇非常不高興,配合度不高……

景星邊說邊引著盧櫟三人到停屍台邊,掀開覆屍白布一角,露出死者面容,“這就是碧衣。”

三人一併傾身去看。

死者面容姣好,籠煙眉,櫻色唇,鵝蛋臉,膚色潤白,帶著少女獨有的光澤,縱使停屍數日,面容麗色也未減一分,這樣鮮活生動的生命逝去,的確令見者扼腕。

“她好漂亮……”沈萬沙愣了一下,之後解釋,“那夜黑燈瞎火她表情又奇怪我沒看清楚,現在看她真的好漂亮!”

盧櫟仔細看著屍體面部妝容,“的確五官很精緻……”

趙杼眉頭略皺,“此女姿色不過平平。”所以根本不需要看那麼久,更不需要交口稱讚。

景星笑道,“想來趙兄見過不少大場面。我成都府養人,美人最多,此女相貌雖有幾分精緻,卻也不夠絕色,若不是她舞跳的好,一雙眼睛又極媚極會勾人,不會有如此成就。”

盧櫟不想再浪費時間,自顧打開箱子拿出需要用的東西,“驗屍吧。”

“先生說的是……”景星正回過頭,就見盧櫟燃起蒼術皂角,抖開一個極大的罩衣,由沈萬沙幫忙從身前套上,系帶於後背,又拿出一副手套戴上,才走回來。

罩衣和手套都是白色,用的是厚實耐磨不易浸潤的料子,樣式也不複雜,卻都是他未見識過的,“先生這是……”

“這是我自己畫樣式做的東西,圖個方便而已,請景先生不要介意。”

盧櫟神色認真嚴肅,停屍房又不同別處,氣氛熱絡不起來,景星立刻肅然了神情,“不敢不敢……先生請。最近年節大家都忙,案子堆到一起只有緊著著急的先做,這具屍體送到這裏只做過一次粗檢,並未清洗驗傷,也未詳細書寫屍檢格目,若先生願意,此次驗屍可由先生進行,我在側旁觀記錄。”

盧櫟點頭,“有勞。”

之後他再不跟景星說話,看過死者面容後,掀開了整塊覆屍白布。

女子*正如想像中那樣美好,骨架纖細,肌豐玉潤。可惜猙獰血腥的傷口把一切都破壞了,女子仿佛一朵殘花,經歷了最慘烈的暴風雨。

“哇光著身子的!”沈萬沙第一時間轉過身避嫌,突然又想起女子已逝……那到底需不需要回避呢?女子慘死,現在他們應該好生找證據與人伸冤,可身為一個君子,不管姑娘是死是活,看人家的身子都不對吧……

沈萬沙在那裏糾結,盧櫟卻盯著女子身體,皺起了眉,“她的蔽體之物呢?”

“她身上只著輕紗,又長又飄,做現場記錄以及初檢之時,為圖方便給她取下來了,”景星笑眯眯回話,“先生放心,捕快衙役們只取了她身上輕紗,並未毀滅一星半點屍體痕跡,輕紗更是放好收著,稍後我會呈于先生看。”

事即如此,只能這樣了,盧櫟略點了點頭,“稍後便去,現在開始驗屍。”

“好。”景星去取筆墨紙硯。

盧櫟微微傾身,手放在女子發側,“碧衣。”

他安靜地看著她,輕輕幫她整理略散亂的鬢髮,動作溫柔聲音輕緩,“告訴我,你經歷了什麼……”

短暫安靜後,他長呼一口氣,開始驗屍,“驗——死者女,年十五,髮髻略松,眼微開,面上妝容細緻完整,除口脂微暈外,未有明顯脫妝……”角膜渾濁,口內黏膜有自溶現象。他將屍體頭偏到一側,查看頸部兩邊,“頸左右兩側有掐痕,後側有圓長不明淤痕,前頸往下有多數青紫斑點,疑似吻痕。”

“手半握拳,右臂有利器劃傷傷口,長一寸三分,深兩分。胸側有掐痕,胸前……有淡黃色,質硬,漿糊狀痕跡,疑為精斑。”

“腹部利器刺傷……十二處,傷痕皆開闊,皮肉緊縮,周有血蔭,內臟擠出。左側由上往下第一處,長一寸,寬半分,深兩寸……”

十二個傷口依次看完,盧櫟面色越來越凝重。他直起身頓了片刻,來到停屍台下首——女子下半部□□體的位置。

想檢查下死者有沒有受到過侵犯。

盧櫟驗屍時,趙杼一直在他身後看著,正如慈光寺時一般,可他今日心情卻比那日差太多。那日他見識了這個少年的神奇技藝,也開始認可欣賞少年的聰慧品格,他認為少年不是一個膚淺的人,可今日對著年輕女屍,少年太過分了!

不過是個姿色平平,還死了的青樓女子,盧櫟看的眼睛都直了!還摸人家頭髮,溫柔跟人家說話,也不想想她能聽見麼!哪哪都看的仔細認真,手一直在女子身上游走,胸前有痕跡細看也就罷了,現在竟然連那等髒處也看,上次慈光寺五具男屍也沒見他這麼溫柔對待過,簡直夠了!

趙杼直接拉盧櫟胳膊往後一扯,“夠了。”

盧櫟喜歡驗屍破案這份工作,也一直認真以待,認為驗屍是一項嚴肅莊重的事,最討厭中途被人打斷,尤其打斷的人非常無禮蠻橫。

趙杼力氣用的很大,捏的他骨頭生疼,他立時生了氣,用力甩開胳膊上禁錮,“你幹什麼!”

趙杼臉非常黑,“夠了。”

與他相處越久,盧櫟越能看清他話裏情緒,這樣的聲音臉色,絕對不是因為驗屍時間太長擔心自己累,而是他不滿了!他不同意自己繼續驗屍!

盧櫟不理解,但沒時間去想,他閉了閉眼睛,讓自己情緒儘量平復下來,緩聲道,“驗屍尚未完成,趙大哥不要打擾我好嗎?”

少年眼神執著,不僅不聽話,還以為他無理取鬧,趙杼修長雙眸眯起,聲音似凝了寒霜,“我說夠了。”

盧櫟額角直跳,脾氣再也壓不住,“我是仵作,我在驗屍,我說什麼時候完成,什麼時候才算完成,不是你說夠就夠了!”他指著女子下|體,“死者傷痕頗多,多有可疑之處,任何一處都不能放過,重要部位還未驗過,如何就夠了!”你長眼睛不會看嗎!

趙杼聲音冷漠,“那等髒處不需要看。”

盧櫟很想說你懂個p!“女子身死,胸前有精斑,可能被強|暴過,這是很重要的線索,如果不看,如何能找出事實?我知世人忌諱這些,可若我仵作一行也要避嫌,世間枉死女子該如何伸冤昭雪!”

趙杼冷冷盯著盧櫟,沒有再說話,神情間全是不滿。他並不認可盧櫟的話,在以渾身氣勢壓制盧櫟迫使他改變主意。

盧櫟直直對上他的視線,不退不避,仿佛一根沐雪青竹,不彎不折,縱使風烈雪暴,骨子裏堅韌不改。

房間裏氣氛一時冷凝。

景星束手而立,細長雙眸內隱含興味,覺得眼前一幕很有些意思,好像有很多了不得的資訊……

沈萬沙一看糟了,這兩人怎麼掐起來了,還好像被別人誤會了?

他知道趙大哥脾氣不怎麼好,可與盧櫟處的很不錯,兩個人之間總是有一種特別的氣氛湧動,別人都插不進去。他一直沒看透,以前摘星說話露骨他以為只是那人沒事胡亂挑釁沒往心裏去,現在看景星也是這樣一副表情……再看兩人對視的氣氛,心說壞了,他也以為盧櫟和趙大哥是一對兒了怎麼辦!

盧櫟可還與平王有婚約呢!這兩次能介入官府驗屍辦案,也是因為抬出平王這面大旗,平王可不是好惹的,再不在意盧櫟,可未婚妻要是與別人有了什麼不好的傳聞,他斷斷不會容!

沈萬沙眼珠子轉的飛快,想起一事,立刻跳出來,狠狠拍了拍盧櫟的肩膀,“哈哈哈趙大哥不過是擔心你太累壞了身子,你忘了你月前還病了一次?平王爺可是交待過,讓咱們好好照顧你!”

盧櫟被他拍的一趔趄,狐疑地側頭去看,只見沈萬沙眼珠子一個勁往景星的方向瞟,示意他這裏有外人,不好吵架!

盧櫟立刻明白了,沖沈萬沙笑了笑,回頭看著趙杼,聲音冷靜,“趙大哥,你是平王府送來的侍衛,所做一切都是平王吩咐,為我著想,我謝謝你。但你現在在我身邊,為我所用,如果不聽我的話,我只能你請回去了。現在我要繼續驗屍,請你不要阻攔。”

他一邊說話,一邊咬牙切齒在話里加重音,使眼色,讓趙杼明白現在境況,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而且——他對趙杼還有救命之恩,就算不想報恩,也不能壞了恩人的事吧,否則就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實在看不慣也沒關係,現在,馬上,分道揚鑣好了!

趙杼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頑強抵抗,膽敢挑釁他的人通常只有一個下場——死。可他不想殺盧櫟,為一個死了的女人不值得,他倒是可以強硬地把盧櫟帶走,可盧櫟一定不會高興。

不知道為什麼,他有些不想看到那個畫面。可壓抑自己這種事,他從來沒做過……趙杼胸膛鼓動,最後狠狠一拳砸在了牆上,牆壁瞬間破了個大洞,幽幽冷風從外面吹進來。

趙杼嗤了一聲,轉頭跳出房間,一個起縱就沒了影子。

盧櫟愣愣地看著那個破洞,這算怎麼回事!脾氣這麼大,就不能好好聽話嗎!

景星也有些愕然。停屍房雖然不比住宅,可因為是他的地方,下面不敢怠慢,牆壁打的還是極厚極結實的,這個姓趙的護衛一拳就打出這麼個大洞,武功得如何強悍!

沈萬沙反應最快,第一時間笑眯眯看向景星,“王府出來的人都這樣,脾氣大,景先生不必在意,一應損壞,我會照價賠償。”

第61章 不剖

趙杼發脾氣走了,事情還要繼續。

盧櫟淡定地看了看正在客套的沈萬沙景星二人,“繼續。”

他將死者腿部打開,微微傾身查看死者□□,“未有□□痕跡……”

過了一刻鐘,盧櫟將染血的手套摘下,“部分淤痕不夠清晰,需得施以酒醋。”

沈萬沙立刻把他的仵作箱子打開,拿出酒,醋,紗布,一一遞給他。

盧櫟將懷疑有傷的部分用溫水清洗,擦以酒醋,覆上襯屍紙。再兩刻鐘後,將紙揭開,查看痕跡,果然顯露更加清楚。

女子胸前青淤明顯,吻痕很少,多為掐痕,大腿肩臂同樣有掐痕;頸後圓長不明淤痕顯露清晰,長條狀,左寬後窄,應是棒裝武器擊打痕跡;小臂外側除了割傷,還有奮力反抗造成的淤痕……

沈萬沙聽著盧櫟的驗屍結論,覺得奇怪,“這姑娘長的漂亮,兇手對她有欲|望,泄有男精,卻沒有侵犯她。把她的臉保護的很好,連口脂也只暈了一點點,卻殘忍的把人家身體弄成那個樣子……這兇手好生奇怪。”

所有檢驗以及記錄已經做好,盧櫟脫掉罩衣,“如此行為,必然是有原因的。”

他聲音平緩鬆馳,黑白分明的雙眸中隱有火花閃爍,明顯是有了靠譜的猜測,沈萬沙立時精神一振,剛要追問,景星說話了。

“兇手在成都府犯案多次,府裏一應官吏提起無不氣憤,怎奈兇手狡猾,怎麼也尋不到,”景星面容肅穆,“還好此次先生來了,先生大才,必能將兇手緝拿歸案!”

被截了話頭沈萬沙很不高興,聽到這話眉梢抖了抖,他開始覺得這個叫景星的仵作是不是不太對?這話初初聽著是在肯定盧櫟,期待他給本案帶來結果,可再一想又好像是在壓迫威脅,甚至挖坑,如果盧櫟不能順利破案,失去的可能不僅僅是一個仰慕仵作技術的人……

細思極恐。

沈萬沙趕緊給盧櫟使眼色,提醒他注意這景星是否有問題。

盧櫟微笑搖頭,示意他不用擔心,偏頭看向景星,“只要官府配合,盧某一定竭盡全力。”

他輕輕淺淺的放了一句話,收拾整齊後問道,“死者的衣物在哪里?”

“就在那裏。”景星笑吟吟指著房間東側矮幾上的一個包袱,“剛剛先生驗屍時,我讓差吏去取來的。”

“嗯。”盧櫟點了點頭,走過去將包袱打開。

裏面只有一條淺粉輕紗,料輕質軟,很長,稍稍一碰就會抖動,仿若湖面的水波紋,柔美非常。

“是這條輕紗麼?”盧櫟問沈萬沙。

沈萬沙點頭,“我看到她時,她身上穿的的確這樣顏色質感的輕紗。”

盧櫟將長長輕紗拿在手裏,仔細觀察了一番,輕紗上只有血跡,沒有刺洞,如果這真是死者身上那一條,該是兇手傷完死者再將輕紗覆上去的。

這樣的輕紗一看就是青樓用的東西,死者是青樓姑娘,有這樣的輕紗很正常,可據沈萬沙和現場差吏所說,死者死于正月初十晚上亥時二刻,而死者後頸淤傷,胳膊上劃傷,部分掐痕表現證明這些傷是死者最先受到的傷害,大概是死前六小時造成。

六小時前該是申時初,就算白天短的冬季,天也沒黑,不會有恩客在這時候上門,就算有,也不會立時上床,所以不管死者在哪里,她都應該是穿著衣服的。

死者發現時沒有穿……是被死者脫去藏起來,還是有其他原因?

盧櫟微擰著眉,“碧衣去世當天可有人見過她?最後看到她的人都說了些什麼?”

“這個……”景星面色略有些為難,“我不是辦差捕快,不知道具體情況,只聽說老鴇不太配合,不願意透露有關碧衣的消息,可倚翠樓是個大場子,人來人去很熱鬧,有人在未時看到過碧衣起床,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見盧櫟把仵作箱子收起來,最後一遍檢查屍體,並把覆屍布蒙上,景星有些遺憾的問,“先生今天不剖屍麼?”

“你很希望我剖屍?”盧櫟突然回頭反問。

景星被他問的一怔。盧櫟整理著衣襟,慢條斯理開口,“我以為死者為大,不管何處都要給予足夠的尊重,不到迫不得已不得隨便剖屍,怎麼成都府的官員都喜歡案件屍體隨意被剖,不會有意見麼?”

“可是先生不一樣啊,”景星抄著手,依舊笑吟吟,“先生以剖屍聞名,手辣眼利,只要一刀下去,剖開死者肚腑,就能知道兇手是誰,如此神乎奇跡,上官如何能不准?先生放心,我早已知會上官,先生只管下手便是。”

剖屍就知道兇手是誰?這是誰傳的瞎話!

還是景星在故意設套,如果沒聽出來,被哄著剖了屍卻沒有立刻說出兇手是誰,恐怕上官不會不怪罪,景星是故意沒說……還是其他?

沈萬沙很著急地看了一眼盧櫟。

盧櫟搖頭示意沈萬沙放心。其實他倒很想打開屍體看看,以前辦案,尤其是這種殺人案,一般外聯刑警開始辦案時,法醫室就開始解剖了,可古代不一樣,解剖是一件更加嚴肅更加困難的事情,景星有什麼想法他不知道,是好是壞現在也分辨不出來,但他有自己的判斷,現在不是剖屍的時機,他該先去走訪試著找找線索,再想其他。

所以儘管手有些癢,盧櫟仍然拒絕了景星的建議,“不用,我想先去發現屍體的現場走一走,倚翠樓也要去看看,剖屍之事如果沒有必要就可免了。”

景星一臉失望,“那我去喚捕快過來隨侍。”

景星走後,沈萬沙湊過來拽指盧櫟袖子,“這個仵作好奇怪,說他喜歡你崇拜你吧,好像少了點熱情,說他不熱情也不對,明明言語裏都是認可之意……”他食指抵著下巴,嘴裏嘖嘖有聲,“身為一個察言觀色無比犀利的商人,本少爺竟看不出他的善惡意,從另一方面來講,此人很厲害。”

“往下走就知道了。”盧櫟並不著急,如果是沖著自己來的,總會露出狐獨尾巴,如果不是根本不需要多想。他擔心的是趙杼,這人出去好一會兒了,不知道去哪兒了?

見他往外邊看,沈萬沙眼珠子一轉,貼上來,小心翼翼提醒,“小櫟子,不管平王如何,你現在是他的未婚妻,有名份在,就算看上了誰,也不能明著來,知道麼?被平王知道,一定會被他生生撕了的!”

盧櫟不解,“看上了……誰?”

沈萬沙努努嘴,“趙大哥啊!就算你們郎情妾意心心相印,也不能表現出來讓外人看到!”握著小拳頭說完,沈萬沙鼓著臉歎了口氣,聲音裏有些委屈,“我們雖然很要好,但這種事情你不與我說我也沒關係,我理解的,畢竟我們認識也不太久……可是要成親一定要同我講,份子錢還是要給的……”

“想什麼呢!”盧櫟終於知道沈萬沙在說什麼,頗為好笑的彈了彈他腦門,“你不是眼睛很利麼,這還能看錯?趙大哥是個男人,我怎麼可能看上他,我將來要娶媳婦的,我喜歡膚白貌美身材好的大姑娘,不喜歡糙老爺們!不過呢——”

他白了沈萬沙一眼,“我跟你最好,將來要是看上哪個姑娘,必然要先與你說的,怎麼求親還想找你幫忙,你要嫌我們認識短交情淺不願意,只願意給點份子錢,我就——”

他拉長了聲音,“賴著你幫忙!誰叫你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呢!”

沈萬沙眼睛騰的亮了,拉住盧櫟的手,“必須要找我幫忙啊,這方面我最懂了!少爺最講義氣,只要為了朋友,別說錢,兩肋插刀都可以啊!”

盧櫟沖他呲牙,瞟了眼他腰間銀袋。

沈萬沙得意的叉腰狂笑,“哈哈哈太謝謝我爹了!少爺有的是錢!”

哄好沈萬沙,盧櫟再次往外看,趙杼不會……真生氣了吧。

捕快過來後,盧櫟和沈萬沙一起跟著人去了現場。

一路上仍然沒看到趙杼人影。

“就是這裏!”沈萬沙走到巷子口有點不敢再往裏進,扒著牆身子躲在牆後。

未時末,外面光線很好,盧櫟拍了拍沈萬沙的肩膀,“就這點膽子。”說罷他提起袍角往裏走。

巷子並不寬,也不是直的,人往裏一走,很快不見,沈萬沙一急,拎著袍角就往裏跑,“小櫟子等等我!”

民居院落各有院牆,院牆與院牆之間,形成小小巷子,如果沒有小門開在巷子裏,那巷子就久無人跡,地上什麼髒物都有,環境很不好。

這條巷子在青樓背後,常年不見陽光,有潮濕泥土和翠綠的苔蘚,盧櫟一時不查,腳底滑了一下。

沈萬沙眼疾手快的扶住他,指著各個方向,“當時那個姑娘就躺在那裏,因為背著光,起初我沒看到,走近了聞到血腥味,又聽到她急促的喘息聲,我才發現那裏有人……”

第62章 現場

趙杼盛怒之下打破停屍房牆壁離開,一刻鐘後停了下來,在空曠野地吹冷風。他開始後悔,倒不是後悔生氣離開,他後悔為什麼沒捏碎盧櫟那脆弱的小脖子!膽太肥了!

敢挑戰他權威的人一向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他從來不知道不忍心三個字怎麼寫,可今天被那少年激怒,他卻下意識沒有傷害他,強迫自己狼狽離開,簡直豈有此理!

從記事到現在,他從來,從來沒有這樣殺伐不果斷的時候!

趙杼眯起眼睛,雙手抬起一掃,掌風過處,周圍樹木都遭了殃,近一點的大樹齊腰折斷,草木絞碎,遠一點的仿若經歷一場颶風,枝葉往一個方向偏移,葉落枝折無數,十分壯觀。

遠處的邢左非常忐忑的朝洪右咬耳朵,“王爺這是怎麼了?”

洪右的回答言簡意賅,“生氣。”

邢左咬著指甲弱弱的問,“王爺生氣時不都直接殺人的麼?”清秀暗衛一臉驚恐,非常害怕受到遷怒。

洪右一臉無語的看著數十年相伴智商一直沒長進的搭檔,“這次不一樣。”

邢左迷茫的瞪著洪右,哪里不一樣?

洪右擺出一張深沉臉,向著城裏停屍房的方向。

片刻後,邢左突然拳砸掌心,一臉了悟,“對了,這次有王妃!”

洪右一臉欣慰,你沒想到此處不是邊關沒有外族王爺不能隨隨便便就找到敵人殺真是長進了。

邢左興沖沖扯洪右袖子,“我就說王妃厲害,長的那麼可愛本事那麼好,被他罩一定能混的風聲水起,王爺都不敢隨便罰了!”說完又托著下巴一臉失落,“可是王爺身份還沒暴露,到底什麼時候我才能朝王妃表忠心讓王妃器重……”真是等的好心急,王爺你快點被拆穿身份啊!

洪右卻看著四周,心道還好王爺速度快,一刻鐘沖到了效外無人煙的野地,不然在城裏搞出這副場面,屬下們好難清理收尾……

趙杼冷漠殘酷的摧毀了無數草木,心境才漸漸平息下來。他性格堅定果斷,從來不害怕問題,不管面對怎樣的局勢,都會想出辦法解決問題一往無前,這次也是一樣。

他並不想有個男妻,但盧櫟不錯,聰敏機靈,貼心懂事,時而有點可愛的小迷糊,人也長的合眼緣,還一心一意迷戀著他,而且很重要的,他對盧櫟好像也有了不一樣的情緒。

這個男妻是母妃生前為他訂下的,事至如今,順理成章仿佛是最合適的事。

趙杼站在原地沉默半晌,決定找個時機,向盧櫟坦誠自己的身份,給他一個驚喜,同時好好調|教他一番,這樣對待自己的男人是不對的!

盧櫟喜歡他,崇拜他,如果知道真相,一定會被巨大的激動興奮淹沒,到時正是他豎立大丈夫形象的最佳時機,只要一舉拿下,就會把少年握在掌心!

他的確不忍心對盧櫟下手,少年太精緻青澀,別說帶了內勁的掌風,沒准稍稍一捏,少年的骨頭就能碎,可他不能打少年,卻可以換一種方式讓少年屈服……

不知道少年動起情來是什麼模樣。

平王趙杼捏了拳,唇角勾起一抹略帶邪惡狡猾的弧度。

是的,平王爺是個沙場元帥,不但戰場上要講究兵法,生活中也要講究戰略戰術,可他不知道,有一種叫做感情的東西,發生的奇怪,進行的奇怪,完全沒有規律沒有常理,兵法戰術……可能是沒什麼用的。

吹了好半天冷風,趙杼才一抖袍角,像個氣勢無兩的國王一般,面無表情的轉過身,運起輕功,朝內城的方向奔去。

邢左從洪右懷裏滾出來,打著噴嚏呼著氣,“終於可以走了,凍死我了……阿右,這裏就交給你擅後了,我回去給你準備好吃的雞腿呀……”他跟著趙杼,腳步像小鳥一樣輕快的離開了。

洪右看著只管破壞的王爺,沒一點兄弟情的邢左,認命歎氣準備收拾現場……元副指揮到底什麼時候到,這裏非常缺人手!

趙杼回城,很快找到了盧櫟。

此時盧櫟正和沈萬沙並一眾捕快看青樓背後巷子裏的現場,趙杼並沒有現身,只坐在一邊牆頭抱著胳膊冷眼看著下面。

看到盧櫟精神奕奕出現趙杼冷冷一哼;看到盧櫟踩到青苔差點滑倒,一聲蠢罵了出來,身子跟著迅速躥起欲過去拎人,卻不及盧櫟身邊沈萬沙的動作快。

沈萬沙扶的及時,兩個人都沒有摔倒,站的好好的,還談笑有聲,認真嚴肅的查看現場討論案情,趙杼皺眉坐了回去,神態間頗有些悻悻。

他開始覺得這樣很沒意思。他生氣,盧櫟卻沒事人一樣一點也不擔心,辦起案來還像以前一樣心無旁騖,就好像完全忘了他。

“小櫟子,你小心一點,那邊青苔很多。”沈萬沙眼尖,看到盧櫟往屍體停駐的血跡邊走去時,揚聲提醒。

盧櫟眼角微翹,笑的很有些隱意,“青苔很多啊……你別擔心,我沒事。”

他將整個現場轉完,抄著袖子站在牆邊,眯眼看著四周痕跡,不說話。

沈萬沙小心蹭過去,撞了撞他胳膊,“你是不是有猜測了?說來聽聽。”

盧櫟抬頭拍了拍他腦門,小虎牙露出來,笑容飽滿溫暖,“你也知道是‘猜測’啊。”

沈萬沙看了看四外跟著的捕快,眼珠子一轉,從三重金線鑲邊的袖子裏掏出一錠銀子,丟給捕快們的頭,“少爺今兒個高興,請大傢伙喝茶!”

方臉的捕快頭接過銀子很高興,招手叫來小捕快,讓他去買東西,同時非常自覺的帶人走遠了一點。

沈萬沙手背在後面,下巴驕傲抬起,用力咳了兩聲,以眼神提示盧櫟:這下可以說了吧!

盧櫟捏了捏他的臉,“少爺真豪氣!”

沈萬沙躲著他的手,腮邊鼓起做生氣狀,“也不只為了你,少年被這麼多人圍著也不高興。”

說完眼睛亮閃閃地看著盧櫟。

好奇成這樣也是少見,盧櫟也不與他賣關子,指著牆角,“死者身中數刀,傷及內臟血管,大出血而死,屍體在此發現,我說的可對?”

沈萬沙點頭,“正是,所以我猜這是一起臨時殺人案,兇手肯定在幹什麼壞事,被死者看到,兇手情急之下殺人滅口,連刺數刀後又心生害怕,掉落兇器落慌而逃……”他一邊說一邊做著手勢,甚至小跑著換了幾次位置,顯然對自己的推斷非常自信。

盧櫟卻搖頭,“非也。”

沈萬沙愣住,“啊?”

“你忘了這是連環兇殺案了?死了的青樓女子可並不只碧衣一人。而且,”盧櫟看著牆角,“死者大出血而死,死後被官府移入停屍房,現場的這點血跡並不夠一個人致死血量,並非兇殺現場。”

“也許是這個死者血量少,特殊?”沈萬沙想著,“死者是個姑娘,才十五歲,姑娘家天生血少,正常人還要進補呢,沒准這點血就能致死了?”

“不會。”盧櫟神情肯定,卻並未解釋這點,而是指著牆邊青苔提出更多佐證,“死者身上有防衛傷,必有過劇烈掙扎,這裏青苔處處,若是案發現場,死者身上該蹭有青苔痕跡,可屍檢卻未有發現。”

沈萬沙捏著下巴,“這倒是。”

“再者,如果兇手制住死者後連刺數刀,必有滴狀或噴狀血痕留下,可這裏除了屍體身下那一灘血,並沒有其他血跡……”他再指著地上兩條非常淺,被行人腳步踩踏截斷幾欲掩蓋怠盡的壓痕,“這條巷子雖然有些窄,但顯然曾經有帶輪子的東西經過。”

盧櫟說完轉身,“我猜兇手移了屍。兇手用一輛非常窄的車,裝著刺了數刀,奄奄一息的死者至此,拋屍。”

一席話有理有據非常嚴謹,聽的沈萬沙目瞪口呆。

“嘖嘖,你還是這麼厲害!”沈萬沙伸出大拇指,佩服的看著盧櫟,“你不知道,外面不少人與我想的一樣呢!”

“那是他們。”盧櫟仿佛又看到了什麼,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手指輕輕抹了下磚牆,指尖帶下一點淺紅粉末。他微微偏頭,將手指湊到鼻間嗅了一嗅,目光有些疑惑。

沈萬沙沒看到,湊過來笑眯眯巴住盧櫟胳膊,“我知道,你還有話沒說對不對?在停屍房驗完屍,你就笑了,和剛剛那個笑一樣,你當時一定有了特別猜測,快快,說與我聽!”

“死者在暮色初至時失蹤,受傷,不多時被殘忍殺害,她失蹤時妝容精緻,可能剛剛打扮好,還沒迎到第一波客人,兇手可能用什麼方法誘到了她,帶到暗處折磨殺害,最後棄屍於此。”盧櫟拍拍手,“大概就這些。”

沈萬沙盯著他,“不對,一定不止,你還想到了什麼,快說與我聽!”

盧櫟搖搖頭,“我不能肯定,所以……”

“沒事,我又不與他人說!”沈萬沙拽住盧櫟,一副不說今天別想走的樣子。

盧櫟無法,只得傾身靠近,在他耳邊輕輕說了句話。

沈萬沙立時眼睛瞪圓,捂著嘴情緒刺激又興奮,“真的?”

盧櫟戳了戳他的額頭,“猜的。”

沈萬沙一臉興趣,拽著盧櫟就往外跑,“那還不趕緊去倚翠樓查問案情!”

第63章 倚翠

趙杼非常不爽。

他武功高強,耳力更是不俗,自是聽到了盧櫟與沈萬沙說的話,可這並沒有讓他高興,因為以前明明是他站在盧櫟身邊,盧櫟有什麼發現他都是第一個知道,現在這個人變成了沈萬沙,兩個人好像一個小團體把他排斥在外,這種感覺實在糟透了!

而且盧櫟話裏資訊不堪,這倆人還要去青樓……

趙杼黑著臉沖後面打了個手勢,踩著牆頭跟在兩個少年身後往倚翠樓的方向走,留下邢左一個人在風中淩亂,他要怎麼制止青樓裏的漂亮姑娘遇到王妃!一個人兩隻眼睛兩隻手實在忙不過來啊!

小右怎麼還不回來!

倚翠樓是個規模不小,名氣也很好的青樓,生意一向火爆,地方蓋的大,也很好找,盧櫟二人很快看到了倚翠樓的招牌。

雖然時未黃昏,樓裏還沒開始做生意,但大門仍然是敞開的,紅柱金頂琉璃瓦,配上繚繞的青紗,一看就是銷金窟,還很有氣質,讓人一看就想進。

盧櫟有點犯怵,這青樓是不是太露骨太囂張了點。

沈萬沙卻以為盧櫟害怕,整了整衣領,揮開盧櫟,驕傲的眨眨眼,“個沒見識的,看本少爺的。”

盧櫟震驚的看著金光閃閃的少年沈萬沙,拋著銀袋子財大氣粗的走了進去,姿勢是誇張的,腳步是過重的,聲音是發緊發尖的,“有人沒,出來伺候著!”

明明也很緊張好嗎!搞的像很熟一樣……

盧櫟歎口氣,也跟著走了進去。

見著銀子,老鴇無比迅速的跑出來迎客,“唉喲,這是哪來的貴公子,瞧這模樣俊的,可別讓樓裏的姑娘爭破了頭……”

沈萬沙丟了塊五兩大的銀錠子過去,叉著腰抖著腿,“少爺來早了點,姑娘們可別沒起床吧。”

老鴇看著銀子眼睛發亮,“少爺哪的話,姑娘們早準備好,就等著伺候少爺呢,少爺喜歡什麼樣的?溫柔的,冷豔的,會跳舞腰細的,還是身材好胸大的,馬上就能來——”

沈萬沙一噎,怎麼這個點也能接客,不應該都在睡覺,沒梳妝打扮好嗎!他略有些無助地看著盧櫟,他其實並不想嫖姑娘,只是來查案的,剛剛純屬嘴賤……

盧櫟微笑著接過話,“老闆娘剛剛應該看到了我二人身後跟著的捕快,此番驚擾,不為玩樂,實為查案。當然,如果樓裏確有吸引我二人之處,正事辦完來玩玩倒也不是不可以。”

他看了眼沈萬沙,沈萬沙迅速晃了晃銀袋子。銀袋子頂部微微扯開,露出金澄澄的金子,色澤非常正。

老鴇眼神閃爍,終是沒頂住金子的吸引,抖著帕子,“少爺何需這般客氣,我們一向支持官府辦案,只是這案件辦完,少爺們可得說話算話,過來玩啊……”

她一邊說話,一邊扭著腰朝沈萬沙走近,一把把銀袋子搶了過來。

“我想問問碧衣死前之事。”盧櫟微笑著看向老鴇,“還請老闆娘詳細說來。”

老鴇看在銀子的份上,撇了撇嘴開口道,“碧衣是我樓裏新捧的花牌,她死了我這做娘的可傷心的很。她一向乖巧,最聽我的話,雖然總是與那窮表哥不清不楚,可讓她接的貴客,都好好的接了,之後也未有怨言,是個可以培養的好苗子,可惜枉死了。”

將銀袋子收好後,老鴇表情正常了很多,“她死那天和往常一樣,睡到午後才起,和姐妹們鬧了一會兒,便開始梳妝打扮,等著接客,沒什麼特別的。我都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失蹤的,客人上門想尋她時遍尋不見,我還以為她又去見她那窮表哥了,生了好一番氣,想著閑下來必要好生開導她一番,誰知這一忙,就等來了她的死訊……”

老鴇說完起身,“我知道的就這些,碧衣平日與素紫最好,那日二人曾一起梳妝打扮,我喚她來,你們有何事可詢問於她。”

“有勞。”盧櫟微笑點頭,看來事情不盡如景星所言,老鴇的確有些不高興,但只要有錢,她就高興了。

老鴇笑眯眯,“奴家最喜歡公子這樣的客人了,來人——送公子去樓上包廂並一壺酒,我請——”說完扭著腰走了。

沈萬沙咧咧嘴,“小櫟子,你還真是受婦人歡迎啊。”

盧櫟頭也不抬,“剛剛離那麼遠,怕婦人吃了你?”

沈萬沙訕訕摸頭,“這人一看就很厲害啊……我一遇到厲害女人就想跑,總覺得打不過……”

“又不是給你打的。”

盧櫟失笑,與沈萬沙一起隨著侍者指引上樓進入包廂。

沈萬沙最喜歡享受,不能狎妓,好酒好菜還是叫了一桌,評點著哪個最好吃。

酒菜用過一半,素紫才姍姍來遲。

素紫身材火爆,穿了一身淡紫輕紗,凹凸身材一覽無餘,柳葉眉,尖下巴,桃花眼,美眸流轉間,風情萬種。

她進來之後看了看房間裏的二人,視線停在盧櫟身上,盈盈下拜,“素紫給二位公子見禮。”隨著下拜動作,胸前波濤起伏,甚是吸引眼球。

沈萬沙看的有點臉紅,戳了戳盧櫟。

盧櫟面色絲毫未改,依然溫潤笑著,“姑娘不必客氣。”

簡直像見過大場面的!沈萬沙震驚地看著盧盧櫟,沒想到你竟隱藏的如此之深!

盧櫟心內翻了個白眼,不就是抹胸裙加輕紗,連大腿都沒露,有什麼大驚小怪的。要知道上輩子他可是資源豐富,花花公子的封面照哪一個都比這姑娘露多了好嗎?性感程度更是難以匹敵。

房梁上,邢左抖著聲音請罪,“實在不是屬下的錯,這素紫是碧衣閨中密友,問案情繞不過……王妃殿下沒反應,也許不是見慣了這樣的場面,而是……驗屍麼,屍體見的多……”

說完邢左簡直想抽自己嘴巴,王妃所有資料他都查過並且全部交給了王爺,明明去年以前王妃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書呆子一樣窩在家裏,從未出門驗屍破案,灌縣浮屍案是第一件沾手的案子……怎麼連瞎話都不會編!

趙杼卻好像接受了這答案,臉色仍然黑,殺氣卻收斂了一點,或者說,殺氣凝聚的物件已經轉移。

邢左摸了摸胸口,王妃保佑!

素紫後背發涼,不大敢放開,徐徐說著碧衣的事。她的話與老鴇差不多,還附加把碧衣最近恩客的身份說了一遍。可能盧櫟真是合她胃口的人,她一邊說話,一邊朝盧櫟的方向粘,仿佛非常想把他收為裙下之臣。

“這半年來碧衣的恩客很多,最常來的,就是做珠寶生意的周老闆,和府尹的小兒子了,這兩位都是脂粉堆裏的英雄,不但咱們樓裏,別的樓也經常去,出手極大方的。”素紫一邊說,一邊悄悄朝盧櫟脖子裏吹氣,“不過碧衣最在乎的,就是她那表哥了。”

“那那表哥與她幼時曾有婚約,怎奈命運捉弄,碧衣八歲被拐,流落青樓,親人不認,只有這表哥依然記著她。她這表哥有些才華,她便想賺銀子與他讀書,想著有一日表哥能金榜題名,她也好逃離這煙花苦地……”

盧櫟靜靜聽著,絲毫不把素紫若有似無的勾引當回事,不過是挨的近些,時不時遞個隱晦的眼色,有機會再曖昧的吹兩口氣,連胳膊也沒抱住胸也沒貼過來,實在太小兒科,很難有什麼反應。

他還時不時問上兩句話,引導素紫的談話方向,試圖知道更多的事。

沈萬沙看著盧櫟淡定表現,拳頭差點塞進嘴裏,太驚訝了!

盧櫟他怎麼能如此!坐懷不亂啊,簡直英雄!

趙杼卻情緒轉變,眉宇間漸漸有滿意之色。如此絕色女子坐到懷裏都沒反應,就那麼喜歡本王,那麼想為本王守身如玉麼!

不過還是有些傷眼。

趙杼冷冷盯著素紫,像在看一個死人。

邢左眼神驚恐,王爺不要啊!不過是一個命苦的□□,完全沒有必要親自下手殺了啊!

盧櫟引著素紫將話說完,問出來前最想問的問題,“我曾為碧衣驗屍,碧衣身上青淤無數,更有吻痕和歡愛痕跡,我知青樓女子時常遭遇不好的事……素紫姑娘與碧衣走的近,碧衣出事前一天,可曾伺候過脾氣不好的客人?”

素紫曖昧看了盧櫟一眼,帕子掩唇輕笑,身子抖動間胸前風光無限,甚是美好。

沈萬沙面紅耳赤,趕緊喝了一杯酒。

盧櫟卻迎上素紫的眼睛,“素紫姑娘?”

素紫有些挫敗的歎了口氣,“奴家還未見過盧公子這樣的客人,是瞧不上素紫麼?”

盧櫟搖頭,“你很好,可惜盧某今日為辦正事而來。”

“那改日——”素紫親手執壺給盧櫟倒了一杯酒,蘭花指微翹,纖細柔美,“專程來看素紫可好?”

“那便要看我有沒有時間了。”盧櫟接過酒飲盡,態度卻絲毫未變,“姑娘可願意回答我剛剛的問題?”

“壞男人。”素紫似有似無地摸了把盧櫟的手,眸光流轉姿態萬千,“可女人就是喜歡壞男人呢……”

盧櫟笑笑,不說話。

素紫只得開口,“公子說的不錯,咱們做這一行的,的確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客人,但不管前一晚怎麼樣,第二日都要和往常一樣做生意的,樓子裏自有秘法。比如這青紫痕跡,只消塗上一種藥,睡一覺起來,便會全部消失。不管碧衣前一晚伺候了怎樣的客人,第二天狀態都會是極好的,可以迎客。”

說到這裏她有些奇怪,“可是當天第一波客人到時碧衣就不在,她沒接過客,身上怎麼會有痕跡?莫非……”她突然捂了嘴,像猜到了什麼,臉色略白。

“我這裏沒有問題了,素紫姑娘請回吧。”盧櫟得知了想要的資訊,安慰兩句,便下了逐客令。

素紫咬著嘴唇離開,沈萬沙一臉興奮的湊過來,“怎麼樣怎麼樣?”

“大概可以確定了,”盧櫟微微眯了眼,“我們要找的,是一個壯年男子,可能成過親,不能過正常夫妻生活。”

也就是說,性無能。

第64章 認錯

“哇哦……”沈萬沙兩隻手捂住嘴,一雙大眼睛滴溜溜轉,聲音隱秘又激動,“你真的連這個也看出來?”

“自然,屍體會告訴我們生前經歷了什麼,所有一切。”

盧櫟歪著頭,晃晃手中白玉杯。琥珀色酒液散發著幽香,他覺得兩頰有些燙,大概喝的有點多了。因為身體原因,他很少飲酒,可人們總是對不能做的事充滿了好奇,他偷偷嘗過爸爸和哥哥的酒,很烈,味道並不怎麼好。

今天來倚翠樓,是為尋事實找口供,可點趕上了,這酒味道又不刺激,還有些淡淡的甜,很好喝,一時沒忍住,就飲多了點,沒想到後勁十足。

盧櫟將酒杯放下,手肘撐在桌子上,指尖撐著額頭,決定散一散酒氣再出去。

沈萬沙興致正高昂,湊到盧櫟身邊,扯扯他的袖子,“快說說,你是怎麼有這樣的推斷的?為什麼兇手房事不正常?”說到這裏他好像想到了什麼,眉毛糾結的團在一處,“可他明明在死身上射有男|精……”

“能泄|精並不能說明他正常,”盧櫟淺淺笑著,“正常的男人大概一樣,但不正常的男人各有各的不同。他可能早|泄,勃|起困難,或需要一定的刺激才能興奮……”性無能的概念很寬廣的。

“這樁命案與眾不同,兇手目標群體單一,頗有類似之處,”與現代的精神病殺人犯有些相似。盧櫟回憶著以往跟哥哥一起破的案子,試著做些沈萬沙能聽懂的總結,“兇手可能在這些死者中看到了一個人的影子,這個人曾對他造成過不可挽回的傷害,他恨這個人,心裏卻有這個人,從他對死者行暴,卻相珍惜死者的臉和精緻妝容這一點可以看出來。”

“那也不能說明他房事不諧啊……”

“我並非百分百確定,證據出來前,這只是一種猜測,”不過據統計資料顯示,正確率非常高。盧櫟歎了口氣,“兇手可能受過一個或幾個女人刺激,比如被嫌棄沒有男子漢氣概,謾駡,甚至虐打,自信心受到打擊,加之其他連續事實攪擾,兇手心理出現問題,房事開始漸漸不力,甚至不能正常勃|起。”

“而但凡男人,都是需要發洩的,兇手內心積壓越來越多越來越無法壓制,如果突然出現了什麼特別刺激他的事,他不能接受,‘砰——’”盧櫟做了個爆炸的誇張動作,“後果就會很嚴重。”

“只憑這些你就想到了這麼多!”沈萬沙瞪圓了眼睛看著盧櫟,智多近妖啊!

盧櫟眼睛水潤,透著清澈的光,“因為這個兇手實在太典型,”教科書一般的行為模式,他其實也很感慨,原來古代也是有變態殺人犯的。

“我就問一個問題,”沈萬沙伸出一根手指,“你看到哪里得到的這個結論?”

“死者腹部連續刺入傷。”盧櫟托著下巴,“通常有這樣表現的,不是仇恨太大情緒過於激烈,就是性無能,兇手用這樣的刺入拔出的動作帶起自身的興奮感。看到屍體身上痕跡,妝容,我便有了這個想法。”

“不過最後是不是,還得看證據,只要我們找到這些死者的共同點,應該很快就可以把兇手揪出來。”

沈萬沙一臉崇拜地看著盧櫟,忍了忍還是沒忍住,一下子撲了過去,抱住盧櫟蹭啊蹭,“啊啊小櫟子少爺太喜歡你了!你這麼聰明可怎麼是好,陪少爺回家吧,少爺養你啊啊啊啊——”

他一時激動之下手放的地方不對,盧櫟被他抓的腰癢癢,立時轉身壓住他的腿讓他不能亂動,兩個人滾成一團,鬧了起來。

房梁上趙杼黑著臉,像看死人一樣看著沈萬沙。

邢左小心翼翼的提醒,“柴郡主就一個兒子……”

趙杼手指捏的啪啪響。

邢左趕緊抱頭往後退,王爺要發飆了!

正當邢左祈禱洪右快來救場時,空氣變了。

邢左耳朵一動,煙一樣迅速飄到趙杼面前,“王爺危險!”

同一時間,無數箭矢穿過窗子,射到房間內。

盧櫟和沈萬沙大剌剌滾在房間內打鬧,身邊也沒有個遮擋,非常危險!

趙杼大腳踹開前面的邢左,雙臂打開穩穩落地,拎住沈萬沙的後脖領往後一扔,摟住盧櫟的腰將人抱起躍到牆邊,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他抱著盧櫟站定時,第一批箭矢將將射到地面,裏面有三枝,赫然就定在盧櫟沈萬沙剛剛滾過的位置。

盧櫟和沈萬沙都嚇傻了,呆呆地看著這些箭。

邢左卻眼神興奮,王爺武功又進益了!剛剛太快了他都沒看清!身形如電啊!

一枝箭巧妙射開房門,“老鴇!”

跟著一堆射了進來。

房門大開,外面不見有人,箭卻射的非常密,趙杼不得不抱著盧櫟轉換位置,姿勢非常帥,氣氛非常曖昧,很有英雄救美的架勢。

可盧櫟卻沒感受到。他擔心朋友,一個勁喊沈萬沙的名字。趙杼眯眼打了個手勢,將盧櫟抱的更緊,腳步挪動更飄乎,讓盧櫟眼裏只能看到他。

一旁的沈萬沙驚叫連連,非常害怕,不知道往裏跑,可叫著叫著,他發現往他這個方向射來的箭最後都拐了彎……沒拐彎的,也莫名其妙掉了下去。

他瞪圓了眼睛,小腦袋一下往左一下往右找,難道是佛祖保佑?

尋了半天無果後,他摸著下巴想,本少爺的魅力就是這麼大!小櫟子智多近妖,他就土豪閃光,冥冥中有人護佑!

當然,他也就隨便想想,其實心內還是懷疑娘親的暗衛追過來保護他的。

不過既然娘親沒押他回去,就是默許他的逍遙日子可以繼續,沈萬沙心情大好,也不躲了,最後甚至主動站了出來,射我呀射我呀,射不著哈哈哈哈!

房梁上手忙腳亂辛苦工作的邢左:……

“老鴇——”男人的聲音非常不善。

老鴇終於出現,叉著腰走到樓梯口,“你個殺千刀的小子,就你知道護著姑娘們,我這當娘的難道不心疼?可人死了,什麼都沒了,你到我樓裏騷擾算什麼本事,有本事你找兇手去啊!”

一枝箭擦過老鴇髮髻,射入她身後的窗格,箭羽微顫,氣勢洶洶。

老鴇眼睛瞪圓,“醉紅樓頭牌死了幾個你不去,我這不過死個新出頭的你就不依不饒,是打量我沒法治你麼!我還告訴你,這次也就罷了,下次你再敢來,我必要讓你在這成都府無處落腳!”

男人的聲音有些遠,很年輕,卻帶著說不出的蒼涼,“如你不能護好樓裏姑娘,這樓子開著也什麼用。”

他話音一落,箭矢就停止了,半晌不見動靜,像是人走了。

老鴇松了口氣,回身到盧櫟房間賠罪,“真是不好意思,今兒這頓我請了,算是給幾位壓驚。”

她見沈萬沙站在中間,趙杼緊緊抱著盧櫟靠在牆側,姿勢曖昧氣氛古怪,像是了然什麼似的眨了眨眼,掩唇輕笑,又裝做沒看到一樣上前兩步,開口道,“幾位是來查案的,我也盼著早點抓到兇手,讓姑娘們有安生日子過,你們不知道,看著嬌花一樣的人兒這就麼去,我這心哪……”

她拿起帕子印眼角,也不知道是真哭還是假哭。

沈萬沙好奇剛剛那個人,“那人是誰,怎麼對著我們殺起來了?他射你那一箭入木三分箭術應當很好,為什麼對著房間卻是一通亂射呢?”好像又不想殺人似的。

老鴇歎了口氣,“唉,那人是個天煞孤星,不知道從哪習得一身本事,誰也惹不了。兩三年前來到成都府,說是要尋找從小失蹤的姐姐,線索查到成都府醉紅樓的玉柔,可就在他找到醉紅樓的那晚,玉柔死了,他找姐姐的線索就就斷了。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明明平時也不見他對哪個姑娘青眼有加,可哪個樓裏有姑娘受委屈,他一定幫忙,更別說姑娘死了的,他一定會上門鬧上一鬧,責老鴇不力,沒保護好姑娘們。”

“你們今天遭此橫禍,也是我的錯,這個包廂視野最好,往日我都留著晚上招待貴客,今日尚早,我沒料到會有此一番……”

“看來他並不想殺人。”沈萬沙很肯定,在這個最清靜的時間來,箭也一通亂射。

“殺人可是犯法的,他功夫雖高,也是一屆窮人,進了牢裏如何能贖身出來?”老鴇像聽了什麼笑話似鄙夷看了看窗外,之後看著一身金光閃閃的沈萬沙,眨了眨眼,儀態柔美的福了福,“今日招待不周,我再命人備一桌酒菜,幾位一定給我個面子,在這裏留上一留,查案這種事可急不得,一些未盡之事總不能一時半刻說清楚……”

不管神情還是話音,都相當有深意。

沈萬沙摸著下巴,看了看盧櫟趙杼,見這兩個人正粘在一起你看我我看你,完全沒有想走的意思,便沖老鴇點了頭,讓她下去準備。

看來經歷這一番,這老鴇有些話要說。沈萬沙心安理得的坐到一邊,托著下巴看著牆角二人,心說這倆不幹正事的人一會兒必得好生謝他一番!

危機一過,趙杼就鬆開了盧櫟,但他沒有走太遠,身體還是和盧櫟依在一處,修長眼眸微眯,一臉冷漠。

盧櫟又被他護了一次,心內很是感動。趙杼是個講義氣的好朋友,雖然之前有爭執,生了氣,但還是悄悄跟著,見他有危險第一時間來救,可見心胸寬廣,他再端著就太小家子氣了。

其實他也有不對,不管事情誰對誰錯,解決方法都不應該用吵的,他當時應該好好將趙杼拉到一邊解釋,而不是當著景星居高臨下一般壓迫趙杼。

救命之恩什麼的也就是說說,趙杼的傷不重,不管遇到了誰都沒問題,就算自始至終一個人,也能過的很好。他身份不低,心性頗高,定然非常不喜歡被威脅。

可自己還是做了……

盧櫟心內歎了口氣。

他知道趙杼脾性,那般傲氣,就算真做錯了事,估計也是不會認錯的,只有自己來了。這人還是頭順毛驢,得用哄的。

盧櫟拉住趙杼袖子,微微低了頭,“對不起。”

他聲音很輕,“我不該和你那麼說話。”

趙杼手心像被小貓撓過一樣,癢癢的。其實在外面兜一圈想清楚後他已經不生氣了,還確定了非常準確的戰略方針,可見到少年道歉還是滿意的。

但他仍然不為所動,非常冷漠的將袖子扯了回來。

房梁上的邢左咬著拳頭:王妃辣麼可愛辣麼乖,王爺你好狠心!

“我知道你為我好,我雖有自己的堅持,但話可以好好說的……”盧櫟卻並未退縮,小步轉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輕輕晃了晃,抬著眼睛小心看他,“我錯了,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少年眼睛清澈純淨,就像春日湖水,軟軟的,柔柔的,仿佛能滌蕩靈魂。

趙杼修長眼眸微垂,又撒嬌!拉本王的手本王就原諒你了麼!

第65章 機會

盧櫟並沒有覺得自己舉動不合宜。

他生而帶病,被家人悉心照顧,也盡所有能力最大程度回饋,儘量讓家人心情愉快的度過每一天,不要被自己病痛擾亂,哄人這種事做的多了,還算擅長。

比如平時一定時時擺出開心愉快的笑臉,任誰看到都不會過於擔心自己身體;比如會抱住媽媽說她喜歡聽的話,像個孩子一樣粘人;比如會像現在這樣拉住哥哥爸爸的手輕輕搖晃,眼神純真聲音輕潤……

他並沒有撒嬌,而是家人真的很吃這一套,觀趙杼的脾性,他應該……也吃這一套。

趙杼仍然肅立散發高冷氣息,沒有說話,卻也沒有再次躲開盧櫟的手。

很好哄。

盧櫟低下頭,藏住眼底漾起的小狡黠,頓了一頓,緩緩鬆開趙杼的手,聲音裏帶著濃濃失落,“如果你實在不肯原諒,要離我遠去,我也只好遙祝你安好……”

掌心突然落空,趙杼下意識半握了握,嘴唇緊抿,眉頭緊皺。

這話什麼意思?這是放棄了?才認一句錯就算了,有點誠意沒有!本王又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再說兩句會怎樣!是怕本王嗎,擔心本王不再喜歡你嗎!

邢左在房梁上急的跳腳:王妃快被嚇跑了,王爺你倒是說句話啊!

趙杼心中憤怒,仍然板著臉不說話。

房間內一時安靜無聲,氣氛低彌。

邢左差點大逆不道的罵王爺笨了。

沈萬沙也攥著小拳頭在一旁著急,小櫟子你別轉身往回走啊,快點和好,彆扭鬧鬧就好,可不能當真啊!

盧櫟往前走出兩步,趙杼收回手,死死盯著他的背,“……盧櫟。”

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似有懊惱,又似十分生氣。但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個表態的信號。

盧櫟立刻停住,歡快的回身小跑過來,再一次握住趙杼的手,大眼睛忽閃忽閃,“你不生我氣了?”

趙杼頭痛。這個少年不但聰慧,還懂機變,濃濃情感也阻止不了他的理智,懂眼色的很。

罷了,也不過是仗著本王脾氣好,慣著他。

為免剛剛的尷尬再現,趙杼順坡下驢,“不氣了。”

盧櫟立刻眉開眼笑,拉著趙杼走到桌前坐下,親自為他倒了杯茶,“我自幼不知禮儀,日後若再有得罪之處,還請趙大哥包涵,看不過去直接訓責也可,但再不能這般生疏,自己跑開生悶氣了。”

趙杼將茶端起飲盡,雖未說話,卻已明確表達了意思。

沈萬沙這才鬆口氣,拍著手笑,“你倆終於和好,可嚇死我了。”

盧櫟也親手倒了一杯茶遞給他,“剛剛辛苦你了。”

沈萬沙接過茶,“你聽到剛剛老鴇的話了?”竟是一心兩用?

趙杼周身氣場立刻轉暗,盧櫟趕緊拍了拍他的手,答著沈萬沙的話,“也沒注意,隨便聽了一耳朵,老鴇大概有話想說。”

趙杼眸色微涼,反握住盧櫟的手。

今日把人得罪的不輕,盧櫟就沒甩開趙杼的手,還認真與他解釋,“那老鴇雖說是心中有愧,也並非沒有其他意思。她看不出我三人身份地位,不想隨意得罪,又看沈萬沙出手大方,想著能給點方便也好,富貴人家的公子少爺出來玩哪里會願意承一個老鴇的情,她說要請,但最後所有花費,沈萬沙必得結了,這老鴇可不傻呢。”

沈萬沙豪氣的將茶喝幹,放到桌子上,“那是自然,打小我爹就教我了,到哪里花錢都要大方,青樓這種地方尤是,萬萬不能讓妓|女笑話小氣!”

“懂了?”盧櫟輕輕捏捏趙杼的手,讓他放鬆心神。這人明顯很不喜歡這個地方,眉眼間一直鬱鬱。

趙杼心內當然懂,他只是不滿盧櫟剛剛竟然不是全副心神都放在他身上,不過現在少年這麼乖,還討好的捏自己的手心暗示,如此情意柔柔,便算了。

盧櫟並不知道趙杼想的這麼偏這麼遠,在他的意識裏,和同性接近一點沒什麼不對,他之前經常和哥哥膩在一起,和哥哥的同事們勾肩搭背,天冷時還像個熊孩子一樣蹭著別人皮膚求暖手,完全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不管怎麼說,鬧彆扭一段算是完全過去,三人安靜下來,等待老鴇過來。

酒菜三巡過後,老鴇再次款款而來,並且帶來一個非常有誠意的消息:她可以提供上一個死者的屍體所在處。

盧櫟對此比較感興趣,“上一個死者,可是方才你與那不速之客提起的醉紅樓紅牌?我看過官府卷宗,未曾記載此案。”

老鴇手帕掩唇笑容諷刺,“官府怎會在乎這些案子?平日裏的案子都忙不過來了,此案死去的不過是些妓|女,沒有來處沒有歸處,地位低下,無財無權,死了也無關緊要,除非事情鬧大,不然不會有人願意來管。醉紅樓的那位死在年初一,正是喜慶的時候,就更沒有人管了。”

盧櫟對這裏的官場很好奇。沈萬沙出獄,一個推官張口就敢要萬兩銀子,數額如此巨大,定然不是他自己獨吞,還要分與旁人。聽老鴇的口風,花錢贖罪仿佛成了慣例,那積年下來,官府從這裏撈的銀子一定不少,這些錢都去哪里了呢?

盧櫟試著暗示了一下,老鴇顧左右而言它,明顯是不知道,或者知道不能說,這在成都府是個秘密。

目前案情重要,盧櫟不好強迫,便不再多言,只請老鴇講說醉紅樓死去紅牌之事。

原來醉紅樓是本地最好的一家青樓,樓裏姑娘最精緻,紅牌最多,本連環案發生以來,別的樓裏只死了一兩個或者沒死,偏醉紅樓死了足足五個姑娘。

這年初一死的,是個叫陳嬌嬌的紅牌,年十九,成名五年,一雙眼睛生的極好,顧盼生輝我見猶憐,與碧衣一樣,死在樓側巷子裏,因死的時間點不對,報了官也沒人管,最後是醉紅樓的老鴇將其收斂的。

“那個醜八怪最喜做好事刷名聲,大家都經營樓子,做媽媽的,誰不用盡手段調|教自己的姑娘,偏她處處扮好人做好事,把我們這起子人都給比了下去,”老鴇不屑冷嗤,“難道她不對樓裏不聽話的姑娘下狠手?老娘才不信!”

見老鴇還有罵下去的打算,盧櫟趕緊攔了,“那死者屍體現在何處?”

“城外五裏坡。那裏有條河,因地勢原因終年冰冷,這個季節更是冷的夠嗆,但可保屍體清潔,不受鼠獸騷擾。那醜八怪做好事雖然不往外招搖,可也不避著人,我聽了一耳朵。”老鴇提醒他們,“但是現在天色已晚,城門關閉,你們若要去,怕需等到明日了。”

盧櫟又問起了醉紅樓之事,言語裏打探那邊生意如何,紅牌賺的可多,可與同行有過傾軋,爭搶。

說起這個老鴇更是來氣,連聲說醉紅樓裏的醜八怪媽媽醜人多做怪,新奇花樣一個接一個,擠兌的旁人都沒了生意,比如倚翠樓這半年裏最紅的花牌碧衣,在這裏是個大角色,在醉紅樓連個角都算不上。碧衣的客人有周老闆有府尹公子,可這兩位一個月也就來幾次,大半時間都在醉紅樓窩著呢!

她們有的客人醉紅樓有,她們沒有醉紅樓也有!

……

再次閒談,得到的資訊相當有用,至少知道了又一個共同點:所有死者的恩客名單裏,都有周老闆和府尹公子二人。

離開倚翠樓裏,連沈萬沙都開始懷疑,“兇手是不是這二人之一?”

“這是很重要的線索,但斷定兇手還是遠了點,我們需要找到動機。”盧櫟眉心微蹙,總覺得好像忽略了什麼。

一轉過拐角,視野被漫街花燈覆蓋,一盞盞花燈或是聚成群,或是連成線,隨風輕輕搖晃,燦爛又招搖的吸引著人們的視線,漂亮非常。

這些燈或素雅或清麗,點著潤潤燭光,伴著街上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天上人間,星火交映,竟是美不勝收,與方才俗豔青樓大為不同。

“哇——”沈萬沙率先跳出來,“今天是上元節啊,我們都給忙忘了!”

盧櫟被眼前美景震住,怔怔回不過神。

趙杼握了握他的手,“上元節。”

沈萬沙掏出腰間銀袋,沖著一邊攤上擺的臥兔花燈跑了過去,“我要買燈!”

盧櫟回過神後第一句話就是,“可真漂亮!”

他眉眼舒展,看著趙杼的雙眸映著皎皎明月,清潤有光。

趙杼心思一動,花好月圓,是不是個說透身份的好時機?

他正猶豫,不想盧櫟撒開他的手興奮的朝沈萬沙沖去,“我也要買花燈!”

趙杼:……

趙杼閉眸吐了口氣,決定把少年抓回來聽自己說話,可剛走兩步就有一人冒出,橫在他面前,臉方膚糙,虎背熊腰,還仿佛很激動的虎目帶淚,“頭兒!屬下可找到您……”

此人情緒非常激動,充滿了對上司的崇拜和忠誠,趙杼卻覺得很傷眼,大腳一揚將他踹開,還瞪了他一眼,仿佛嫌他擋了路……

元連在地上滾了一滾,爬起來擦了擦臉,王爺是嫌他哭的難看?可是忍不住啊,剛剛吃了二十串烤肉,攤主辣椒放的非常多!

洪右在人群外無力撫額:這樣臉上黑一道黑一道更難看了……提醒過你今時不比往日,等我們同你說了情況你再過去你不聽,吃虧了吧!

趙杼將盧櫟從人群里拉出來,盧櫟提著臥兔花燈舉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好不好看?”

少年背後不遠,元連欲再接再厲沖過來,趙杼一個眼色過去,洪右邢左趕緊躍入人群,將元連捂了嘴帶下去。

趙杼神清氣爽,終於能好好說話了。他摸著盧櫟發頂,聲音低沉似春風輕吟,“好看。”

盧櫟美的不行,“那我給你也買一個。”

趙杼拉住盧櫟的手讓他不能轉身,“我有話同你說。”

盧櫟有些驚訝。

微風吹過他的發梢,將他衣角揚起優雅弧度,臥兔花燈之下,少年唇紅齒白,仿佛像一塊絕世美玉,散發著溫潤光芒,令人捨不得移不開眼睛。

“好啊。”他笑的眼睛彎彎,小巧虎牙露出,說不出的可愛。

趙杼頓了片刻,唇角難得揚起一抹弧度,聲音低柔,“我是……”

“小櫟子!”正在這時,沈萬沙過來拉住盧櫟就跑,“前面茶樓裏有周老闆和府尹的小兒子,快,咱們過去看看!”

第66章 花瓣

周老闆和府尹的小兒子于本案非常重要,盧櫟一聽到沈萬沙的話就跟著他跑了,猶豫也沒猶豫。

趙杼低頭看著空了的手,渾身冷氣凝結。

盧櫟倒也還記著趙杼,邊跑連回頭朝他使眼色:現下正事要緊,有什麼話回去再說……

趙杼深呼吸一口,收回手負在身後,冷眼看著兩個少年前去的方向。

被邢左洪右捂著嘴拖到一邊的元連瞪圓了眼睛,竟然有人能挑戰王爺權威而不死!

“懂了吧。”洪右鬆開捂住元連嘴巴的手,“先好生看著,等我和小左慢慢說給你聽……”

盧櫟一邊與沈萬沙往前走,一邊朝跟著的成都府捕快問前方茶樓情況。

原來這茶樓在當地很有名氣,共三層面積很大,內裏裝飾清雅,是個檔次不低的地方。一二層中間開放,間或有唱曲兒的說書的,三層是豪華包廂,私秘性很好,如閒聊品茶可坐於一二層,如有要事相談可去三樓。可不管去哪一層,茶博士的茶都會讓人齒頰生香,流連忘返。

周老闆和府尹公子就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一個東一個西,沒在一起,內裏地方大人多,大概他們也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盧櫟聽完,問沈萬沙,“他們認識這二位元也就罷了,你怎麼知道的?”‘他們’指的是隨行捕快。此次去倚翠樓詢問案情,他帶了景星指給他的捕快,如有什麼地名人名不知道的可以詢問,可這些捕快並不是自己人,有什麼關鍵東西人家不一定肯說,比如這府尹公子,他們看到了也不會提醒自己。

沈萬沙神秘的眨眨眼,晃了晃腰間銀袋子,“咱們沒貼心人,有貼心寶貝兒啊……”他指著不遠處的花燈攤主,“你和趙大哥說話時,我與那攤主閒聊了幾句,言談間提起成都府首富周老闆,那攤主就指著茶樓說,二層最東邊靠穿絳色寬袍的,就是周老闆。誰知道這麼巧,他朝那邊看時,又看到了府尹家的小兒子,順便指與我看……”

上元佳節,不管別人是出來會友,遊玩,還是旁的什麼,都是地位不低的人,貿然上前詢問案情總歸不妥,盧櫟決定坐在旁邊看上一看就好。

沈萬沙覺得如今線索指向二人,或許他們其中一位就是兇手,盧櫟卻覺並非那麼簡單,拉著跟上來的趙杼一起,三人坐到了二樓中間一個視野很不錯的位置。

坐定後,沈萬沙點茶,盧櫟眼含希冀地看著趙杼,“趙大哥,你會武,耳力應當不錯吧。”

趙杼頜首,“尚可。”

“底下有唱曲兒的,這裏不安靜,我們與周老闆和府尹小兒子離的也不近,這樣也能聽到麼?”

趙杼端坐,渾身散發出不可一世的自信,“可以。”

“那就太好了!”盧櫟激動撫掌,“我們要好生觀察這兩個人,他們說了什麼話,請趙大哥與我一一轉述……”

茶很快上了過來,沈萬沙興奮地左看右看,盧櫟靜下來,不著痕跡地觀察左右前方不遠處的兩個目標。

周老闆一身富貴,眉粗唇闊,目有精光,動作間不見一絲優雅,想來應該沒什麼才學,能當上這首富大概非常聰明。

府尹家的小兒子年紀不不超過二十,面白眉淡,唇角總掛有一線笑意,動作間有些浮誇,卻並不失氣質,這人該自幼生活無憂,到現在也沒碰過什麼困難,是個天之驕子。

趙杼轉述二人談話內容,盧櫟便知,周老闆是過來與人談生意的,因為談生意的對象很喜歡這裏唱曲兒的小玉仙。府尹的小兒子名叫葉松,今日與一眾友人出來賞燈,走累了在此歇腳,準備聽個兩曲便去醉紅樓。

周老闆是個中年人,家中有妻妾數房,兒女成群,有一新子將將半歲,生意做的非常大,油糧鹽布,幾乎都有鋪子,各處面上的人也廣,言談間似乎對官府非常熟悉,提起來時態度很是隨意,像是關係不錯……

葉松受人追捧,喜炫耀,言談間總是談及曾禦幾女,勢壓何人,說這成都地界上沒有他不能辦的事,近年他受父親器重,開始接觸官場之事,只消今年考中,來年上京得了功名,便會青雲之上……

二人性格仿佛都有些張揚。

盧櫟皺眉。

……

三人坐了很久,直到周老闆和葉松一一離去,盧櫟才長歎一口氣,“我們也可以走了。”

沈萬沙見他神色並沒有特別開朗,便問,“沒有得出有用的線索?”

盧櫟搖搖頭,“不太多,你呢,看出什麼了麼?”

沈萬沙一臉沮喪,“看上去哪個都不像兇手似的……一點也不兇狠。”

“兇手不一定是兇狠的……”盧櫟伸伸懶腰站起來,“我們需要更多線索啊!”

走出茶樓,看著滿街花燈,盧櫟突然想一事,有些懊悔,“碧衣死在黃昏時分,正是青樓上客的時候,方才我們從倚翠樓出來的時間亦是這個時辰,我竟未注意有否不同之處!”

“呃……我也沒注意。”沈萬沙一臉抱歉。

趙杼淡淡開口,“樓裏龜公丫頭穿梭,女人們補妝,梳頭,飲湯,有些忙碌,卻似沒有外人。”

盧櫟若有所思。半晌後幽幽開口,“還是人手不夠,不能詳查,如若我能知道所有死者的習慣,交友,接客情況就好了……”

趙杼眼睛微眯,片刻後,手負在背後,朝後面的人打了個手勢。

洪右趕緊停住給元連的解說,“有活兒來了,咱們先忙正事。”

元連大手拽住洪右,不要啊,還沒聽到王妃怎麼馴夫呢!

……

雖然今夜是上元佳節,很該好生慶祝一下,但案件在前,盧櫟沒什麼心情,再者明天還要出城尋找屍體,今天睡個好覺很重要,他連沈萬沙都壓住了,沒讓他在街上玩多久,三人回了客棧。

一到客棧他就嚷著抓緊時間休息,花好月圓的好時機就此錯過,趙杼沒能與盧櫟坦陳身份,想想覺得還是等此案了結再說比較好。

不過他不像少年體弱,盧櫟睡後,他默默出門招來元連,問了問邊關情況,得知無大事後,將人踢給洪右,讓他幫著查探此次案情,最好將所有妓死者的情況調查清楚,不要有任何錯漏。

元連瞪圓了眼睛,王爺您不是最討厭公私不分麼!我可是全軍最好的斥候兼臥底,讓我來查妓|女?

趙杼手負背後站的筆直,姿態高冷睥睨仿佛理所當然。

元連頓時明白洪右此前話間含義,王妃果然強悍!

第二日一早,盧櫟爬起來就往沈萬沙房間走,想把人叫起來速速用早飯出城。趙杼他是不用叫的,這個人每天卯初起床練功,從未間斷,很讓他佩服了一陣子。

大概練功真的很有用,趙杼身體特別好,頭上的傷從未發作,身體也日益健碩……或許,他一直這麼健碩。

是的,這個人練功從來不穿上衣,大冬天下著雪也不穿,就那麼光著,只要經過,一定能看到令人羡慕的倒三角好身材,胸肌,腹肌,肱二頭肌……

甚至還會跳動。

薄薄汗水覆蓋下,充滿了男性的力與美。

盧櫟每次都看的流口水,如果他也能有這樣的身材多好!再一次擦了擦嘴角,盧櫟轉身繼續朝沈萬沙房間走,慶倖還好趙杼練功特別聚精會神無暇他顧,否則看到自己這模樣一定會笑話的!

趙杼一套掌法打的虎虎生風姿態萬千,掌風特別雄渾,大長腿在空中幾乎能晃出花來,直到盧櫟身影消失,他才停下來,涼涼掃了下少年離開的方向。

竟然喜歡本王到偷看流口水……真是沒出息。

……

一切準備就緒,臨出門前,被景星攔住了。

景星笑容謙雅十分和氣,“聽說盧先生要去找尋屍體?”

盧櫟看了看跟在景星身後的幾個捕快,不就是昨日跟著自己的?

他頓時明瞭,笑眯眯拱手還禮,“正是,景先生也一同前往麼?”

“我特別想去,但實不相瞞,今日公務繁多,實在抽不出時間。”景星表情非常遺憾,“只好拜託先生將屍體抬回來了。”

沈萬沙拽了拽盧櫟袖子:昨晚說好了,找到了就悄悄驗,這群人目的都不純的,給他們知道案情發展一點也不好!

趙杼目光一厲,想到了另一個方向。

盧櫟也想到了,試探著問,“此屍未登記在案,路遠人少,不帶回來豈不方便?”

“先生此言差矣,”景星微笑道,“先生即看屍體,必是要驗的,即是驗屍,便該書寫相應的屍體格目,此屍之前漏算,是下面人疏忽,先生將其抬回,我來補登就是了。”

他細長眼睛彎起,眸光閃爍似狡狐,“再說鄉野也並非無人,先生若是行剖屍之法,嚇著人了怎麼辦?還是我來輔助先生的好。”

果然還是為了剖屍。

沈萬沙聽完臉立刻陰了,他明白了。和著累活麻煩活不想幹,專門就想撿便宜偷師!

他氣道,“小櫟子剖屍我們幫忙就好,不勞你費心!”

景星束手而立,笑容依舊親和,“沈公子此言亦不妥,這是成都府,所有案件相關屍體都歸我,我的停屍房,我的屍體,我的屍檢格目,沒有我幫忙,你們大概什麼都不能做。”

“你——”

沈萬沙氣的差點跳腳,盧櫟把人拽住,笑容十分灑脫輕鬆,“景先生說的是,我從未想過不守規矩,一切就按官府流程來,便是剖屍,我亦會請先生做個見證,先生不必擔憂。”

“如此便麻煩先生了,先生請——”景星笑眯眯的讓開路。

盧櫟帶著沈萬沙趙杼一同離開。

走出很遠,把隨行捕快遠遠落在後面,沈萬沙才拽住盧櫟,一臉憤憤,“那個景星明擺著想偷師,你怎麼還應了他!自身絕學如何能外傳!”

“我都沒氣,你氣什麼?”盧櫟笑著刮了刮沈萬沙的鼻子,“即是絕學,豈是看看就會的?”

沈萬沙歪著頭,眼睛眨了幾下,才拳捶掌心恍然大悟,“哦你那本事別人學不來!”

“自然。”盧櫟背著手揚著下巴,表情說不出的自信張狂。

沈萬沙興奮地蹦了起來,“就是就是!我也看過的,就沒學會!”

盧櫟用鼻孔看他,學趙杼的樣子高傲的哼了哼,大步朝前走。

沈萬沙眼睛彎成月牙兒,拎著袍角往前追,“等等我啊小櫟子——”

趙杼看著故做高傲笑容耀眼的盧櫟,少年像只得意的貓兒,尾巴都能翹的高高的,陽光下散發著迷人氣質,讓人移不開眼。

突然心尖有些癢。

趙杼覺得,他開始期待與少年的坦誠談話了。

倚翠樓老鴇線索提供的很具體,雖然沒來過這個地方,盧櫟一行仍然非常準確迅速地找到了地方。

是一處不大的山坳,有暗河經過,非常冷,至少零下四五度,可水卻沒結冰,只流速非常緩慢。

一方大石後,有一個木板,上面放著一床竹席,一個女子躺在席子上,妝容精緻衣物華美,相貌亦是不俗。她衣衫盡濕,鬢髮亦濕透,頭側放著半枯野花,唇色暗青肌膚晦暗,盧櫟一眼便能看出,這是個已死之人。

此處有淡淡的硫磺味道,屍體並未被野獸蟲蟻破壞,再加溫度太低,屍體雖死十數日,仍然保存完整。

再往前走,盧櫟聞到了屍體獨有的*味道。

環境再怎麼適宜,屍體終究還是要腐壞的。盧櫟歎了口氣,蹲下去觀察死者。

死者漂在水上,周身盡濕,看裙前綁系方式便可知道,衣服是死後換過的。

縱使河水沖刷,死者衣裙中間,腹部的位置,仍然有血跡……

盧櫟眼神微涼,“把她拉上來。”

有趙杼在,這項工作他一人就能完成,根本不需要後面捕快幫忙。他將木板穩穩的拉上岸,未破壞一丁點死者身上痕跡。

盧櫟走近,鼻間傳來一絲極淡的香味,這味道似曾相識……

再看,死者一隻手展開,一隻手握拳,對比相當明顯。

盧櫟小心將其拳頭打開,死者掌心赫然有一物,橢圓的形狀,淡粉的色澤,是一片花瓣。

桃花瓣。

第67章 桃花

“桃花?”沈萬沙小腦袋湊過來一看,非常驚訝,“現今時節竟有桃花?”

桃樹喜暖,便是蜀中天氣溫濕冬日裏不算太冷,桃花也不會正月就開,再早也得等到二月,如何現在就有了?

盧櫟眼睛微緩,指著那片花瓣邊緣,“你仔細看。”

“枯了?”聽說這屍體死於大年初一,現在都十五了,花瓣枯了不也正常?沈萬沙想不通。

盧櫟搖搖頭,指著花瓣,“若是新鮮桃花,就算枯萎,浸了水,顏色也不該這麼沉,更別說瓣身縱紋如此多深……”

“我知道了,這是幹花!浸了水的幹花!”沈萬沙眼睛一亮,“桃花用處多,可釀酒可做香可磨粉可裝扮,死者是青樓女子,會有留存幹花很正常!”

“也不一定是她的。”盧櫟輕輕歎口氣,將女子拳頭合上,招手讓捕快們過來,“你們將她送去停屍房。”

沈萬沙眉尖跳著,朝盧櫟使眼色:何不自己先驗一驗,別讓那個景星占太多便宜!

盧櫟等捕快們抬著屍體走遠才輕聲說,“屍體太濕不好驗,晾乾後會有更多痕跡出現,那時驗才會有最大收穫。”他看著沈萬沙,眼睛靈動一眨,“我的大少爺,你就放心吧,我保證不讓咱們吃虧。”

“這才對麼,”沈萬沙搭上盧櫟肩膀,“咱們什麼都能吃,就是不能吃虧!”

趙杼皺著眉,將盧櫟從沈萬沙胳膊裏扯了過來,“看現場。”

雖然這裏並非案發現場,只是醉紅樓老鴇好心的葬屍地,但也有堪察必要。盧櫟點點頭,幹正事。

……

回程時,沈萬沙有個問題,“我們不去醉紅樓一趟,問問這個死者情況?”

盧櫟看了看趙杼,見趙杼點頭,他唇角揚起笑容愉悅,“趙大哥說很快有人送消息上門,我們可以先把屍體驗了,整合線索,再去問供。”

“啊?”沈萬沙立刻左右找著,“有人跟著我們?”

他找不著,便看了眼趙杼。趙杼神情冷傲,和往日一樣除了盧櫟誰也看不見。

沈萬沙:……

他又看向盧櫟。

盧櫟眨眨眼,湊過來好像要告訴他,他立刻興奮的主動湊近,支起耳朵。

“不告訴你。”盧櫟卻說了這樣四個字,說完還狡黠的沖他笑,沈萬沙立刻明白自己被調|戲了,啊啊叫著拽住盧櫟就騷他癢。

盧櫟其實也不知道,趙杼沒具體說,但他相信趙杼,也喜歡逗沈萬沙,兩個少年在大路上就鬧了起來。

趙杼:……怎麼還屢禁不止了!

城郊距離有些遠,盧櫟三人一早出發,回到城裏已過了未時。盧櫟再不想和上次一樣大晚上驗屍,費眼又費神,只稍稍休息了一會兒,簡單吃了點東西,就到了停屍房。

屍體一路被抬回來,周身皮膚已幹,因為她身上只穿著一套衣裙,衣服也盡幹透,除了綰起的髮髻之處,身上再無濕處。盧櫟看了看,便打開仵作箱子,“驗吧。”

旁邊一個捕快阻止,“可是景先生還未到。”

“景先生人忙,驗屍之事有我們便好,都是做慣的,不會有疏漏。”盧櫟笑容帶了些許諷刺,“你放心,如果需要剖屍,我一定會讓你去請景先生,不讓你為難。”

那人有些呐呐,“先生這話說的……先生請,左右屍檢格目能否做為證據,也需景先生同意,先生覺得可以便可以,小人不敢阻攔。”

“那便好。”盧櫟取出蒼術皂角燃了,淨過手,一切準備就緒,走到屍體跟前。

停屍臺上的女子籠煙眉,櫻桃口,眼線很長,可以想像她必生了一雙瑩瑩美目,顧盼生輝。

盧櫟輕呼一口氣,撫著女子發絲,“你叫陳嬌嬌麼?告訴我你經歷了什麼……”

“驗——屍體女,面容姣好,妝容整潔,微暈……”

盧櫟將屍體身上衣裙解開,除去,看到她腹部有連續刺傷,測量傷口長度,深度,再觀其邊緣血蔭情況,發現與碧衣屍體刺傷表現相仿,分明是同一兇手用同一力度手法做案。

屍體身上水跡幹透,呈現一種詭異的蒼白,酒醋微微敷過,身上傷痕一一顯露。死者肩部往下有多處淤青,疑似掐痕吻痕,胸前尤其多。下|身私|處未見侵犯痕跡,身上也無精斑,但因屍體被水葬,身上痕跡經過沖刷,不能以此判定未受到猥褻。

盧櫟將屍體側翻,發現屍體後頸有和碧衣一樣的深色淤痕,這點很關鍵。

如果不是巧合,此傷痕的造成必然是兇手制服兩位死者的關鍵。

扁圓,上寬上窄,看著像是上粗下細的木棒之類的打擊傷。

兇手手裏拿著什麼,在什麼地方制服了二人?

陳嬌嬌死亡時間難以準確判斷,碧衣卻是初十黃昏時分,未接客前不見的,這段時間樓裏外人很少,兇手手執怎樣的武器會不被人發覺?甚至還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人擄出青樓?

還有這瓣桃花……來自哪里?

盧櫟想起最初看到屍體時聞到的味道,皺起了眉。他走近死者頭部,俯下|身體。

為了聞到味道,他身子彎的特別低,眼看就要與屍體挨上,因死者是個相貌妍麗的女子,屍體破壞程度不太高,他又是個樣貌不俗的少年,這個畫面看起來好像他要親吻這個女子。

趙杼眉毛立刻吊了起來,不過這次還不等他親自上手,盧櫟已經直起了身,好像發現了什麼,眼睛晶晶亮,“少爺快來看!”

沈萬沙一臉狐疑湊過來,指著自己鼻子,“我?”他不懂驗屍啊!

“你常去青樓,對姑娘妝容一定熟,你看死者妝是不是有點不對?”盧櫟期待地看著他。

沈萬沙:……少爺也不是常去青樓的好嗎!

不過大話早吹出去了,現在心虛也晚了,沈萬沙硬著頭皮過去看。還別說,他還真看出了不一樣。

家裏有娘親管著,他不可能常去青樓,但家裏丫鬟多啊,娘親又極大方,小姑娘們個個愛收拾,女子妝容他見過不少。這具屍體,之前沒注意,現在仔細一看,她臉上的胭脂和口脂顏色好像不大一致?

雖然死者被水沖濯,臉上妝容暈開,淺了很多,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一點,非常明顯。

沈萬沙立刻指著死者的唇,“她的胭脂是橙色,唇色卻是桃紅!”

盧櫟點點頭,看著沈萬沙,“愛美的姑娘不會有這樣的疏漏吧,嗯?”妝面顏色總得是一套的,和諧的。

沈萬沙神色嚴肅的肯定,“但凡講究點的姑娘都不會如此!”

盧櫟找出一方由帕,彎身輕輕擦拭死者的唇部。

雖然很不明顯,但仍然能發現,薄薄的粉色擦去後,死者唇角有橙色痕跡,顯然她的口脂曾是橙色,與頰邊胭脂一樣。

這說明……有人給她補過妝。

將巾帕湊近細聞,盧櫟發覺這層粉紅口脂味道有些刺鼻,不若死者面上脂粉香氣清新。為防是錯覺,他還請房間裏幾人一一聞過,大半覺得如此,除了趙杼。

趙杼倒不是有不同意見,他是根本不願意聞,表情要多嫌棄有多嫌棄。

“此屍是醉紅樓老鴇收斂,可是老鴇見其妝容不雅,幫她補的?”沈萬沙撓著下巴,想起了這個人。這人即能好心收斂,稍微整理下遺容也是可以的。

“未必。”死於非命的青樓女子,老鴇再心軟,也要為自己生意及樓裏的姑娘著想,很大可能不會移回去擦身收斂,可能就在後巷裏稍做整理,直接將其移到了水葬之地,看死者身上衣裙簡陋到只有一套且非壽衣就能知道一二。

“那是誰替她補的,難道是……”

沈萬沙驚懼地看著盧櫟,盧櫟緩緩眯眼,唇角彎起,“兇手。”

“碧衣的屍體在何處!”盧櫟立刻讓捕快把碧衣屍體抬過來,他想他大概知道當時忽略的是什麼了!

停屍房與驗屍房相連,碧衣的屍體在左起第三個房間,捕快們很快把屍體抬過來,盧櫟急急上去一看,便明白了。

碧衣的唇妝也被補過,因為碧衣頰邊胭脂顏色淺紅,他當時沒有注意,只聞到淡雅的妝粉中夾雜刺鼻香味時覺得有點不對,現在看,倒明白過來了。

因為不明原因,死者唇妝脫落,兇手為其補過妝,補妝時間……大概在他下手殺害死者之後。昨日盧櫟曾在碧衣死的暗巷牆壁發現淡紅色痕跡,或許那就是兇手為死者補妝時不小心留下的。

“小櫟子,這味道……好像是桃花香!”沈萬沙打了個噴嚏,“就是太刺鼻了!”

盧櫟深深呼氣。

桃紅色口脂,晾乾過的桃花花瓣,桃花香。

“我們要找的這位兇手,還是個風流人物呢。”盧櫟聲音諷刺。

線索漸多,房間內氣氛很有些輕鬆,就在這當口,突然趙杼一動,“誰!”

不等他跳出門,一支細箭已迅速射來。

趙杼眸色一冷,掌風擊出,不知他怎麼弄的,停下時修長兩指併攏,指間夾了一物,正是那支泛著冷光的細箭。

細箭與別的箭不同,除了小巧精緻外,它沒有箭尖,箭頭上還戳著一封厚厚的信。

“趙大哥好武藝!”盧櫟眼神激動,給了趙杼一個大大的笑臉。目光輾轉間,仿佛見到一青衣身影於屋頂消失,與昨日在倚翠樓驚鴻一瞥的‘不速之客’有幾分相似。

若……真是那人,該不會有惡意。

盧櫟將細箭上信封取下,打開。

沈萬沙也湊了過來,“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趙杼有些不爽地盯著遠處牆頭,為什麼送消息過來的不是那幫愚蠢屬下。

邢左不敢露頭,王爺啊,可不是咱們的錯,元指揮和阿右都對此地不熟,調查需要一定時間,比不上當地人什麼都知道,人家擺明瞭沒惡意上門送消息,小的不敢攔啊,王妃等著破案哪!

這真是一封相當有用的幫忙信,信裏詳細說明了死者陳嬌嬌這兩年的生活情況,接了什麼樣的客,都與誰相好,有什麼朋友,有什麼敵人……

信有些長,盧櫟卻一點也不煩,面帶感激的看完了整封信。

看完後,他長呼口氣,“我大概又要解剖了。”

第68章 取胃

“又要剖屍?”沈萬沙眼睛亮亮地看著盧櫟,不知道是激動是害怕,總之非常興奮。

盧櫟點點頭,把手裏的信遞給趙杼,“趙大哥也看看。”

趙杼接過信,皺著的眉頭一直未松。

盧櫟走到停屍台,看著臺上的妍麗女子。

沈萬沙指著女子掌心花瓣,“信上說她那書生情郎最喜歡的就是桃花。”

“是啊……”盧櫟聲音似歎息。

這封信事無巨細,將陳嬌嬌的日常一一道來,他眼前幾乎能出現那個活潑嬌俏的生動女子。

她長著一雙靈動美眸,顧盼流轉間,虜獲裙下之臣無數。雖身處煙花之地,她卻並不顧影自憐,積極的做著生意賺著錢,想要有一天能自贖其身,過上自由暢快日子。

她紅了幾年,客人無數,周老闆和府尹公子皆是其常客,本地富商,府官也是其入幕之賓,但她的客人名單裏有兩個比較不一樣。一是本地黑道把子江天,一是曾考得案首的秀才劉文。

黑道把子不差錢,能做陳嬌嬌的入幕之賓很正常,但他做的生意不一般,透著危險性,可能會給死者帶來某些麻煩。

秀才是窮秀才,才學相當不錯,又長著一張相當俊俏的臉,信裏將其形容成一個小白臉,友人請客來做耍時憑著一首詩入了陳嬌嬌的眼,自此兩人相好,秀才來樓裏找陳嬌嬌,是不用花錢的,老鴇那裏要給的例銀都是陳嬌嬌自己出,二人花前月下,曾許下相守一生的誓言。

……

陳嬌嬌的屍體是在大年初一晚上被發現的,那天非常冷,屍體被發現時已經僵硬,不確定是死後屍僵還是天氣冷凍僵。

而陳嬌嬌最後一次出現在人們面前是臘月二十九傍晚。

臨近年節青樓生意本應不好,可醉紅樓不是一般地方,仍然客似雲來。二十九這天,將將天黑,周老闆就來了,點名要陳嬌嬌伺候。

陳嬌嬌像往常一樣接客,卻不知怎麼的,將將兩刻鐘,周老闆就氣呼呼的摔門出來,讓老鴇給他找別人。陳嬌嬌隨後出來,面有薄怒,情緒不穩,老鴇見她狀態不佳,讓她稍適休息,平穩後再出來接客,為做安撫,還給她點了最愛的吃食。

陳嬌嬌聽話告退,纖細身影眾目睽睽下走遠,回了自己房間。

這夜,她未再出現接客,因為是紅牌,耍耍小性子,老鴇也沒有強求,令所有人不去打擾,讓她好好休息。

之後周老闆在醉紅樓呆了兩個多時辰,被姑娘送出門時瞪了陳嬌嬌房間方向兩眼,目光很有些不善。

第二日巳時,秀才劉文過來,神色落寞,說是之前說好了,過來與陳嬌嬌告別。小丫頭帶著他往陳嬌嬌房間走了一趟,陳嬌嬌卻不在。這個時間很多姑娘還未起身打扮,小丫頭說人不在可能去如廁了。劉文卻道時間很緊他等不了了,留下一袋桃花說是自己春天時親手晾曬,送與嬌嬌以慰離情,之後就離開了。

這天沒有任何人見過陳嬌嬌,直到晚上江天點名不好推,老鴇才注意到此事,遍尋四處,未果。

直到大年初一在樓後暗巷發現她的屍體。

……

此信詳細程度簡直令人髮指,大概是有人非常想幫忙破案,將所有知道的全部寫了過來,有了它,盧櫟等人幾乎不用去一一問供了。

而且盧櫟認為信裏內容很有可信度,因為送信的人是‘青樓姑娘保護者’,信裏事實又寫的東一榔頭西一鎬,顯然有些是自己看到的,有些是從別人嘴裏聽到的,未有整理顯得亂糟糟。

如果是別有用心,想要構陷或轉移什麼,信就不該是這樣子。

沈萬沙摸著下巴思考,“我覺得周老闆和書生都很可疑。周老闆明顯與死者有爭執,若爭執原因特別,可能會起殺心。而書生麼……書生送了桃花,他去時神情落寞,會不會因為外邊什麼事起了不好的心思想殺人?”

沈萬沙思維大開,構思著一個冷血秀才受到奚落自信心下降,嫌用妓|女銀子丟臉,欲殺之後快,試探後知道陳嬌嬌上廁所,所以匆匆與小丫頭告辭,實則躲在廁所邊等陳嬌嬌一出來就將其打暈,之後殘忍殺害……

“你呢?”盧櫟見趙杼看完了信,詢問他的看法。

“看不出。”趙杼微微皺眉,“你說的剖屍是——”

“信裏說二十九這晚老鴇為哄陳嬌嬌高興,給她點了她最愛吃又比較貴的銀梭魚。”

沈萬沙不明白,“她吃了魚……和剖屍有什麼關係?”

盧櫟笑笑,“你們可有注意,陳嬌嬌雖是大年初一被發現,可臘月二十九夜裏之後,她其實已經消失在了人們視線,沒有人再看到她。”

信裏只是按著時間寫了陳嬌嬌生前死後之事,並未匯總分析,這是盧櫟看信時自己發現的。

沈萬沙仍然想不出要點,“就算她二十九就失蹤去世了,這一天半天的,沒什麼差別吧。”

“有。”趙杼冷漠插話,“嫌疑人會不一樣。”

沈萬沙拍腦門,“倒也是。”

盧櫟下巴微揚,目光似有流光閃爍,“所以確定死亡時間很關鍵,如果幸運,我或可通過解剖,確定死亡時間。”

“這……如何確定?”沈萬沙眼睛閃啊閃,充滿疑惑和期待。

盧櫟賣關子,“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他將解剖箱打開,修長手指一一撫過那些泛著冷光的器械,問一邊的捕快,“景先生何時到?”

捕快被他微笑著舉著鋒利刀刃的樣子嚇到了,有些結巴,“馬,馬上就,就到……”

“好,我便等上一等。”

捕快在盧櫟開始驗屍時就通知了景星,在盧櫟說要剖屍時又通知了一遍。第一遍時景星並未重視,仍然閑坐飲茶,還想著要怎樣為難一下盧櫟,盧櫟才肯展示剖屍,不想機會就來了。

他急急套上披風走來。

“景先生可算得空了,”盧櫟舉著解剖刀淺笑,“可是讓我好等。”

他已做好一切解剖準備,後背系帶的罩袍穿好,手套戴好口罩戴好,連屍體表面都已經再清潔過一次,房間裏飄著淡淡酒液味道。

景星稍稍被震住,細長雙眸閃過一道精光,聲音溫和笑容親切,“實在對不住,衙裏太忙。”

“景先生不是仵作?我聽聞最近府裏除了這樁青樓連環案並未有其他案子,不知道景先生在忙些什麼?”

沈萬沙突然□□的話稍稍有些不客氣,景星也沒生氣,抄著袖子好脾氣的答,“成都府和小地方不一樣,我又不同一般仵作,事情確是多了些。當然這般怠慢盧先生是我不對,稍後一定會好生請罪,至於現在,剖屍最重要,還請沈公子不要誤了盧先生的事。”

沈萬沙翻了個白眼,話說的好聽,其實不過是想偷師!

他眼睛猛眨朝盧櫟使眼色。

盧櫟沖他微笑,神情間信心十足。

同前次一樣,盧櫟拿著解剖刀走近屍體,於屍體左右肩關節處分別往下劃線,交于胸間正中,再以交叉點為□□往下,乾淨俐落的劃出一個y字形。

屍體死去多時,死因又是大出血,體內殘餘血量很少,解剖刀劃過之處幾乎沒有血跡。

盧櫟用鑷子將皮膚拉開,分解肌肉脂肪,使肋骨□□。之後他彎身找到胸骨骨縫,拿來斷肋器。

“又要你幫忙了。”他看著趙杼。

趙杼看著盧櫟,眸色略溫和,顯然很願意幫忙。

可不等他伸手,斷肋器已被景星搶過,“我來幫先生吧!”

他態度非常積極,動作又極快,趙杼不察之下竟被他搶了先,面色十分不悅。

沈萬沙捂著嘴貼著牆根,暗歎這姓景的好勇氣!

他不是第一次看剖屍,可看到血腥場景還是有些心悸,不得不貼牆站著,時時準備跑出去吐,這姓景的竟然沒腿軟,還要求親自上手!

盧櫟卻看出來,景星裝的再淡定,眸裏慌亂已經將他出賣,他在害怕。可他心志堅定,想要得到更多仵作技術的念頭更加強大,所以才咬牙站在這裏。

他提出幫忙,大概也是想稍稍轉移下注意力免得失態。

可是……這個活可不好幹。

盧櫟眼梢微垂,壓下眸裏狡黠,手在身側微微搖擺讓趙杼讓開,“景先生確定?”

景星手指輕撫著樣式奇特的斷肋器,眸光閃爍,“確定。”

“那先生可要用些力氣才好。”盧櫟拿過斷肋器,插入骨縫之間,離開手讓景星過來,“先生請。”

景星咽了口口水,手心有些出汗,不過他沒有猶豫,立刻朝著盧櫟指示,往下一壓——

肋骨並沒有被順利開啟,而是掀開一瞬又落了回來,發出在安靜房間裏顯的猶為刺耳的聲響,並且血水混著屍水往外飛濺。

盧櫟早就通過景星動作料到有這一糟,提前拉著趙杼避到一邊,站在原地的景星毫無疑問被穢水濺了一臉。

死者死去十五六日,縱使保存的好,體內組織也已經開始分解*,屍水粘膩,有紅白黃黑各樣不知道是什麼的噁心東西,帶著難聞的氣味糊到臉上,只要想一想,就知道會有多*。

景星立刻往外跑,還沒跑到門檻,已經忍不住扶著牆吐了起來。旁邊站著的捕快傻了一會兒才跑過去,將乾淨帕子送上讓他擦拭臉上的東西。

走近了看的更清楚味道更刺鼻,捕快也沒忍住,跟著吐了起來。

沈萬沙這次非常英勇,忍住了沒吐,看著景星和捕快笑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兒,非常滿意,叫你裝牛逼!

盧櫟才不會為這些事耽誤工作,他微微歪頭看向趙杼,“趙大哥,有勞了。”

趙杼走近,握住斷肋器手柄,輕鬆一按,將肋骨打開,盧櫟立刻接過,將肋骨掀到一邊。

二人錯身時,盧櫟耳畔一暖,趙杼獨特的低沉聲音滑過,似帶著淺笑,“調皮。”

盧櫟一怔,這是在調侃他?

盧櫟偏頭,凶巴巴的呲了呲牙,誰叫景星那麼討厭!

他戴著口罩,趙杼看不到他呲牙,卻知道他做了什麼動作,很有種想摸摸他後腦的衝動。

為了緩解情緒,趙杼視線轉移,看向窗外。

元連正遠遠趴在牆頭,手裏舉著一個卷宗朝他揮舞。

趙杼微微頜首,表示知道了。

沒有景星幫倒忙,盧櫟動作快多了。本就是做熟的活,一點也不難,他拿著解剖剪和鑷子一層層分享肌肉血管,使死者整顆胃暴露。

死者腹部受傷腸道消化液溢出,部分內臟分解現象嚴重,胃部因為離的比較遠,未有明顯消融,除了邊緣一圈分解外,狀態尚算良好。

盧櫟非常滿意,雙手迅速行動,很快將死者整個胃摘了下來。

“這是她的胃?”沈萬沙不知道什麼時候湊近了,“小櫟子,你取她的胃做什麼?”

“我們的胃消化食物都是有階段性的,死者最後被發現是二十九日晚上,我們看看她胃裏食物是怎樣的狀態,就能知道她什麼時候去世的。”盧櫟深呼口氣,“但願證據未受影響……”

景星緩過來時,盧櫟已經將胃部放到臺子上,拿著解剖刀準備割開了。

看著血肉模糊的人體內臟,上面還沾了些顏色怪異的噁心粘液,景星又吐了。不過這次他強迫自己忍住,捂著嘴走到了盧櫟跟前,“先生在做什麼?”

“打開死者的胃。”盧櫟一邊說,手裏解剖刀一邊往下劃,死者的胃被切開,內裏噁心的糊狀東西展現,惡臭程度仿佛比屍水更勝一籌。

“嘔——”景星再次沒忍住……

第69章 相悖

胃部被打開,內裏糜狀物顯露,沈萬沙非常有先見之明的後退,背過身不去看。

他預感這會是和之前剜心恐怖程度不相上下的畫面,現在的他大概還承受不來。

他還聰明的捂了鼻子。

果然,強烈的刺激味道就是捂了鼻子也制止不了,若不是盧櫟之前給他鼻前抹了酒,他一定會被激的吐出來。

耳邊傳來痛苦嘔吐的聲音,沈萬沙偏身去看,只見景星扶著牆,吐的非常辛苦,連身子都跟著抽了,他面色青白表情難受,好像下一刻就會支撐不住直接吐死過去,嘖嘖,看著真是讓人……舒爽!

沈萬沙笑得非常不厚道。

對比之下,他越發佩服站在最前面的兩個人,面對這等場景竟面不改色,還有閒心討論!

小櫟子是強人,有鬼神手段,或許經歷的多,不害怕不噁心也就算了,趙大哥一介江湖草莽,竟也未退一步,眉毛抖都沒抖一下,這是鐵血真漢子啊!

“還好,保留的不錯。”盧櫟一邊拿鑷子翻著胃裏的糜狀物,一邊體貼建議,“趙大哥若覺不適,可去旁邊休息。”

趙杼的確覺得這場面有些傷眼,不過他征戰沙場多年,見過無數次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夏日未被掩埋的屍體腐敗爬滿蛆蟲,被鬃狗啃噬,被禿鷲啄食,不管畫面還是味道都比現在噁心太多,盧櫟舉動帶給他的最大感觸,仍然是震撼。

少年清澈純真,成長于平和之地,不該對這樣的事如此習慣。他受了怎樣的苦,怎樣撞的頭破血流,才得到學習這項技藝的機會?他又是怎樣逼迫自己,學習,習慣,才到得今日程度?

麾下暗衛一點線索都查不出來。

趙杼只知道盧櫟在那個破落的小院子裏,足不出戶近十年,一朝出現,已然會了這鬼神手段,藉口是張家那一屋子書。他不大相信,可那小院無人關注,夜裏是否有人悄悄潛入亦無人知曉,小縣城管制不嚴,武功稍高些便可來去自由,他的手下根本查不到任何消息。

剖屍驗死之事異於其他,血腥可怖,若不是實在過不下去,沒誰願意去學,盧櫟在劉家的成長過程大概比資料上更為困苦……

趙杼拳頭漸漸握起。

面前少年沒有一點不適,相反,他神情動作皆自信從容,甚至還有些享受……趙杼略有些心疼。

若能早知道未婚妻如此品性,他就不會反感疏忽那麼多年,任少年受苦。

少年是個主意很正的人,有自己計畫,縱使他現在想替他做主,滅了劉氏全族,少年大概也不會高興……以往的事再遺憾也不能彌補,只好日後好生待他了。

趙杼心頭沉霧漸消,既然決定順著少年心意與他相好,日後必是要站在少年身側,他倒是想看看,哪個不長眼的敢來欺侮!

想想他錯過了十年,可一輩子很長,還有很多十年……趙杼心情越來越輕鬆。

他深深看著盧櫟的眼睛回話,“不用。”

盧櫟:……不過是受不受得了要不要去休息,至於看著我考慮這麼久?

不過不去也就算了,趙杼看起來也沒想吐的樣子,他現在還有正事呢。

盧櫟低下頭細細觀察。

死者是青樓女子,大概因為職業原因需要保持身材,縱使有愛吃的東西,也吃的不多,胃裏東西很少。

胃部觸手綿軟,內裏殘存食物呈糊狀,由粘液包裹。用鑷子分開,可見部分未消化完全的食材,比如——銀梭魚。

盧櫟翻了一會兒,用銀子夾出小小的肉塊,神情興奮,“找到了!”

趙杼湊過去,“嗯?”

“趙大哥你看,這是不是銀梭魚?”

還沒半塊指甲大的小小肉塊,沾了青黃的粘液,趙杼有些看不出來。

“是我疏忽了,趙大哥沒見慣這種東西,分辨不出也是正常,”盧櫟取過一碗水,將鑷子伸進去涮了涮再舉出來,“現在能看出來麼?”

岩崖銀梭魚,是成都府邊一依山小縣特產,個頭小,難捕,十分珍貴。此魚賣價極高,又過了季,除了醉紅樓這樣極奢享受之處,別處都不會有賣,就□□中最大的酒樓都已斷了食牌。

此魚極為特殊,不但周身銀紋,肉裏也隱有銀絲,烹之不去。盧櫟與沈萬沙相聚後,沈萬沙提過多次此魚之妙,遺憾未能提前四個月到成都府,無緣此美食。

用水沖洗過後,鑷子上的肉團泛白,外表銀線不明顯,但用刀小心割開,便可見內裏銀絲閃亮明顯,這就是一塊未消化完全的銀梭魚!

趙杼非常肯定,“是銀梭魚。”

因盧櫟位置轉換,此時手裏拿的也是清洗過後的東西,沈萬沙也湊過來看,跟著肯定斷言,“是銀梭魚沒錯!”

“既然死者被眾人看到吃過銀梭魚,胃裏殘食又未消化完全進入腸道,我斷定,臘月二十九這日晚,死者用過餐食一個時辰,便已身死!”盧櫟話音沉著,目光篤定。

“二十九就死了?”沈萬沙驚訝,“那豈不是死了兩天才被發現!”

“正是。”盧櫟再次返回剖開的胃前,想看看還能不能找到其他東西。

景星吐了半晌,在盧櫟斷言死亡時間時終於緩過神來,讓捕快扶著,踉蹌走到盧櫟身邊,繼續看。

這次他死死捂著嘴,強令自己不要再失態。

可看到死者胃裏噁心的糊狀東西,肚子裏的東西明明已經吐完,卻還一個勁往上返。景星一狠心,竟是逼自己咽了回去……

沈萬沙正好偏頭瞄到,頓時小臉皺起往後退了幾步,好噁心!

盧櫟小心的用鑷子翻找,又找到了幾小塊銀梭魚肉,以及未消化完全的瓜子等物。最後將近結束時,他竟然還發現了一樣包裹在最中間,一點未有消蝕損壞的東西——桃花瓣!

兩位死者被補過妝,新唇色桃紅,帶有刺鼻桃花香,此具屍體甚至掌心內握有一瓣桃花,胃裏竟也出現了桃花!

這是巧合,還是線索?

盧櫟慎重的將桃花瓣放到一邊。

本案是連環殺手做案,驗此屍目的為確定死亡時間,盧櫟完成預期目標,查看屍體其他部分並無異樣後,拿來縫合線將胃部開口縫上,放回屍體,縫合切割處,血管,肌肉,再將肋骨扳回,整理肌肉脂肪組織,最後將皮膚拉上,細緻縫合。

這套動作他做的又快又好,下手甚至很輕,仿佛擔心驚到手下之人。

等他動作停住,屍體除了胸前多了一個“Y”字形的縫合線外,和之前並沒什麼差別。

沈萬沙和趙杼已經是第二次見識他這套鬼斧神工的本事,仍然被震的說不出話,視線停在他那雙靈動修長的手上,半天移不開目光。

景星更是目不轉睛的看著,細長雙眸內閃著光,鼻翼扇動,似激動興奮到了極點。

現場值守捕快更是眼睛睜圓滿是震驚,看著盧櫟的目光多了敬畏之色……

盧櫟脫衣淨手,將屍檢格目送于景星面前,“先生若覺今日驗屍沒有問題,便請在此處落下印簽,以便做為呈堂證供。”

景星剛剛被盧櫟震了一番,思緒有些亂說不出反對之言,暈乎著就落了印簽。

“好,如今屍已驗完,先生就等著我們抓到兇手吧。”盧櫟自信一笑,將屍檢格目收起,收拾好工具箱子,拉著趙杼沈萬沙就走出了房間。

一路無話,直到回到客棧房間,盧櫟才伸了個懶腰,“可累死我了。”

如今已是華燈初上,少年修長剪影映在窗上有種特別的美感。

趙杼喉頭有些緊,清咳了兩聲,提議,“用飯吧。”

沈萬沙非常同意,“對,這麼累就不要出去吃了,我去點幾個菜,讓小二送過來!”說完急急忙忙跑出去了。

盧櫟等不及小二送熱水,倒了杯冷水就要喝,趙杼卻攔了,將水杯握在手裏,也不見他怎麼動,片刻的工夫,杯裏的冷水已經冒出水汽,竟變熱了!

“喝吧。”

盧櫟兩隻爪子微微顫抖著接過杯子,一臉崇拜地看著趙杼的手,內功啊這是!太神奇了!

趙杼哼了一聲,驕傲地看向窗外。

盧櫟咕咚咕咚把水喝完,長舒一口氣,“你有話要對我說吧。”

“你知道?”趙杼神色有些意外。

盧櫟得意的晃了晃下巴,“你一個時辰前就經常往窗外看……你之前說會有人給我們送消息,我猜你通過別的管道請了人幫忙。”

趙杼讚賞地看了他一眼,“等著。”

說完他腳尖輕點,箭一樣躥出房間躍到遠處牆邊,不過一瞬,又返了回來,手裏多了一個卷宗。

“是與本案相關的?”那麼厚,內容一定非常豐富!

趙杼卻不給他,“吃完飯再看。”

盧櫟知道趙杼為他好,想讓他好好吃飯,也沒強行要求,但這頓飯,就吃的快了一些。

沈萬沙很不滿意,少爺親自點的犒勞好菜,竟吃的這麼快,倒是嘗出滋味來沒有!

趙杼拿來的這份卷宗,與‘青樓姑娘保護者’送來的完全不一樣。

事實部分沒有上份那麼細,相關陰暗內情倒是不少。

比如周老闆幾乎是成都府首富,生意做的大,與府台各處都有銀錢來往,仿佛很自然,但這份卷宗上寫道,他手裏每季都會有一大批銀子通過景星仵作或孫正陽推官,歸入葉府尹手裏,原因不明,其後下落亦不明。即是成都府首富,‘一大批銀子’,自然不是盧櫟贖沈萬沙出獄的一兩萬這種小數字。

府尹小兒子葉松也常經手大筆銀錢,原因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原來這成都府內並非刑獄之事,便是其他的事,只要有麻煩,或者涉及到官府臺面,付了銀子,他就可以幫忙疏通搞定,當然,事情難易程度決定金錢數額大小,並且最後這些錢到了哪里,也查不出來。

死者陳嬌嬌的恩客黑道把子江天,這份卷宗裏也有提及,江天不但有自己經營的地盤生意,暗地裏也會幫忙官府處理一些不必要的人事。

雖然這一切做的隱秘,但雁過留痕,做的多了,總會留下些許東西。這份卷宗裏最有力的證據,便是查到死去的十位青樓女子,都與這幾個關鍵之人有關係,知道並參與了一些機密之事,還有證人模糊言語,外面流有一本帳冊,記錄著這些黑暗交易,而死去的青樓女子之中,有幾位似與帳冊有關,這陳嬌嬌就是其中一位。

卷宗裏道,因為時間倉促,所獲之事僅有這麼多,但之後會繼續查找可疑之處,希望能幫助破案。

沈萬沙看完卷宗後目光駭然,“竟然還牽扯了暗銀往來?那這些姑娘之死豈不是被殺人滅口?”因為知道的太多,別人怕事情敗露!

盧櫟卻指尖輕點桌面,面有沉思,“可驗屍結果與此相悖……”若只是殺人滅口,兇手表現不該如此,這些姑娘,一定有刺激到兇手的點。

“可是事實……”

“我只相信證據。”盧櫟目光沉靜,“證據會告訴我們一切。”

“趙大哥,你有請到人手幫忙,是不是?”盧櫟看著趙杼,“他們可還能繼續幫忙?”

趙杼頜首,“可以。”

“那好,我們便找到更多資訊,看證據表現為何。”

盧櫟眉眼平和,灼灼有光,“第一,要盡可能找到更多的遇害女子屍體,讓我來驗;二,查周老闆未滿周歲幼子是否親生,其房|事可順,最近可有什麼麻煩,若能查出暗裏帳目更好;三,查秀才劉文生平可有何異樣,二十九前後可有不平常之事;四,找出陳嬌嬌二十九晚用餐前後,碧衣初十傍晚,分別見過什麼人;五,打聽所有死者最後消失于人們眼前時都見了什麼人,對比前一項結果,可有重複出現之人……”

沈萬沙見盧櫟言語明晰,眼神篤定,忽的靠過去,“你又有新想法了是不是?專門跑回來說是不是想避著景星?”

盧櫟微笑眨眼,眸內閃著狡黠,“你猜?”

“哇小櫟子你好壞!”沈萬沙哇哇叫了兩聲,又拍著手喜笑顏開,“不過還就得這麼壞!姓景的跟狐狸似的,一個不防就可能出事!”

趙杼已經躍出窗子吩咐事情,盧櫟心想得再給他些銀票,請人得花錢呢。

他一邊想,一邊空出手摸摸沈萬沙腦門,“我知道少爺擔心,但我保證,一定能抓到兇手,少爺放心,嗯?”

沈萬沙眼睛閃啊閃,滿眼都是盧櫟神秘篤定的笑,不知怎麼的信心越來越大,用力點著頭,“嗯!小櫟子最聰明,少爺相信你!”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求景星心理陰影面積!!!昨天一章炸出好多留言,窩好開森~~特別撫摸受到驚嚇火鍋木有次好的日向淩女大大!大大要向p=np糖大大學習,淡定啃餅子~~~其實窩並不敢寫的特別血腥噁心,因為上一個案子在寫荒野被咬屍體時高審了,窩好害怕寫過線被鎖章〒▽〒

謝謝宇佐見呵呵喵大天神大大的雷!!大姨媽來了要好好休息呀,麼麼噠愛撫之~~~\(≧▽≦)/~

第70章 推理

古代資訊通道相對閉塞,人生地不熟時尤甚,盧櫟雖然立刻說了尋找重點,但肯定不會立刻有回饋過來。

趙杼與孫正陽約定的時間為半個月,如今已過去三日,盧櫟期盼趙杼雇來的人比較靠譜,在十日內找齊資訊,好讓他分析確認,在半個月內將兇手抓獲。

沈萬沙不太知道趙杼找了什麼人,但觀二人默契表現,以為是盧櫟出的主意,趙杼出面找的人。見盧櫟隱隱有些擔心,還樂觀相勸,“趙大哥是個了不起的江湖人,瞧找的人這麼快能送來這麼多資訊就知道了,你別苦著臉,開心點,笑一個,沒准明天就有消息回來了!”

“沒那麼簡單。”之前的消息看起來挖掘比較深,黑帳都出來了,但細節事實上明顯不如‘青樓保護者’那份,趙杼記憶缺失,不是本地人,下意識尋找的幫手或許也不是本地人,他擔心事情進展會不會順利。

沈萬沙握著小拳頭鼓勵他,“要有自信!怎麼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盧櫟被他鬧的無奈,舉手認輸,“是是,少爺說的是——”

……

盧櫟幾天沒睡好,就算被沈萬沙強拉著出去吃喝玩樂,也沒辦法完全放鬆,直到五日後,趙杼從院外帶進來一份卷宗。

“可是本案消息?”盧櫟眼睛立刻就亮了。

趙杼點點頭,將卷宗遞過去。

盧櫟立刻接住,迫不及待地看了起來。

燭光搖曳,少年側臉溫潤細膩,似美玉般散發著瑩瑩光輝,安靜美好。

趙杼大手摸摸少年的頭,親自執壺給他倒了杯熱茶。

今夜該能睡著了吧……

盧櫟看完卷宗一拍大腿,“這資料太好了!”堪稱細緻入微,每樣他要求的都能找到答案,“趙大哥,得多加銀子酬謝別人才是!”

遠處牆頭邢左洪右元連三人頂著熊貓眼咬手絹,王妃好體貼!比冷酷無情霸道殘忍的王爺強多了!

“不用記掛他們,”趙杼拉回話題,指著卷宗,“可還有用?”

“當然!簡直不能再有用!”

盧櫟騰的站起來,邊看邊念,“周老板子為親生,房|事未有不順;秀才劉文只是被人嘲笑與妓|女廝混玩物喪志,想要與陳嬌嬌分手;葉松雖未有子,但將將新婚,未有房|事不諧痕跡;黑帳本的確存在,但因牽涉過多未能摸到源頭……他們還找到了更多的死者屍體,標出了地點及屍體情況!”

“我明日要一一去看!”

趙杼看著他歡快的笑臉,眸內隱隱含著幾分縱容,“好。”

卷宗很厚,寫的東西很多,往後翻看,提及新尋到的死者名單及相關資料就不少,唯有一點,死者身處環境特殊,人多雜亂,每個人在失去蹤跡前都見過什麼人不大好查,結論有些模糊。卷宗上說調查行動仍在繼續,稍後會有更多的資訊奉上,這些先行呈上只想助盧櫟分析判斷……

盧櫟很高興,探頭看了看外面天色,乾脆不睡了,晃著趙杼的手,要他帶他去卷宗上記錄的幾個屍體所在地。

趙杼不同意,盧櫟原因卻找的理直氣壯,“都是死去多時的青樓女子,很多未被官府收入義莊,夜裏看會比較方便。”他還沖著城內停屍房的方向眨眼,“那邊一定派了人注意我,我小心眼,偏就不想時時把線索進度報給他。”

他意志相當堅決,趙杼拗不過,只得答應,不過也提了個條件,“要在我認為該休息的時候休息。”

盧櫟微笑與他擊掌,“成交!”

於是兩邊迅速行動起來,盧櫟接連去看卷宗上發現的屍體,暗衛邢左洪右元連輪流出行收集王妃要的資料,時間過的緊張又充實。

很快,盧櫟這邊的總結更多了。

死者很多共同點。比如她們的眼睛都很漂亮,身材相仿;都是腹部連續刺傷,大出血而死;死前都受過一定猥褻,虐待;都與黑帳有絲絲縷縷的聯繫;另外,她們每個人都有一個相好之人。

比如碧衣就是表哥,陳嬌嬌就是書生,其她人也有,有的是失聯多年的青竹梅馬,有的是有過幫扶之情,或者救命之恩的男人,這些男人大都家境不太好,性格行事上看來沒有污點。

而小半數死者死亡之前,曾與相好之人有過爭吵。

最後,保存尚可,可以勉強解剖的死者,其胃裏都發現了桃花,盧櫟對最新死的碧衣屍體也進行了解剖,胃內也有桃花。

……

線索越積越多,指示方向離黑帳越來越遠,離盧櫟最初猜想越來越近。

證據不會說謊,那麼本案之中看似複雜黑暗勾動極深的黑帳只是連帶因素,兇手仍然是個教料書般標準的精神變態。

盧櫟指尖輕點桌面,“我們可以下手尋找兇手了。”

“你知道是誰了?”沈萬沙最機靈,立刻出主意,“那讓趙大哥請的人去抓!官府的人我看不靠譜,搶功什麼的不提,萬一兇手是個有錢的,沒准剛抓到就能被那姓景的夥同孫推官拿了銀票放人!”

“少爺說的有道理,”盧櫟目光灼灼地看著趙杼,“能繼續請他們幫忙麼?我們可以多付銀子。”

趙杼頜首。其實用誰的人沒有區別,成都府這攤子事,他即知道了,沒有不管的道理,就是不好隨便下手,嚇著兩個小傢伙就不好了。

現在既然兩個人都希望他幫忙,那便如此,“好。”

“死者大都失蹤于整妝完畢,等待接客的黃昏時分,死前不久都用過餐食……”盧櫟閉上眼睛緩了一緩,才緩聲道,“我們要找的,是這樣一個人。”

“壯年男子,家境不好,幼時可能因此吃過很多苦,自尊心受到傷害。已婚,其妻美豔,身量與本案死者相仿,生有一雙非常漂亮的眼睛,婚姻表現前期平順,後爭吵不休,其妻可能棄夫離去,甚至還曾回來嘲笑於他。”

“此人自己,或者家人曾受過官府壓迫,或者與其妻通姦之人就是官府中人。他職業不太高尚,需要勞力或耐心,他可能是雕討巧小玩意兒的木匠,可能清洗翻新首飾的串街手藝人,可能是擅養花的匠人,有在這個時間進入青樓的機會。但我猜,他應該是個廚子。”

盧櫟眼睛越來越亮,“想想看,什麼人能進出青樓不被阻攔,不被注意,還能將死者悄悄運出?”

他視線停留在床頭插屏上妍麗的桃花圖案上,“女人在無聊消磨時間時,除了賞玩玩意兒,花草,擺弄首飾衣服,還會願意用些美容養顏的食水。兇手是不是推著食桶沿街叫賣,內裏食物用大量桃花烹成,顏色漂亮,味道清甜,還不損身材……”

沈萬沙愣愣看著盧櫟,差點都結巴了,“你、你如何、想到的!”

“人在幼時挫折過深,性格形成最易受到影響,兇手信心嚴重缺乏,對妻子珍惜,卻因妻子品性不佳對其心存恨意,受到刺激後下意識尋找同類人疏解情緒。只是他情緒積壓過多,已然不能自控,才造成這慘烈兇殺案。”盧櫟淺淺解釋,這樣的分析結論非常容易得出。

“為什麼一定是廚子?”

“因為死者皆是吃過東西不久後遇害,且胃裏都有桃花。雖然時間久遠屍體留存數量不多,但一連五個都有,已然是共性。”盧櫟撚著手指,“兇手給死者補妝口脂有桃花香,家裏必備有大量幹花,該是平時用到之處頗多,或許連這口脂,都是他自己做的。”

盧櫟一邊說一邊想,“他推著車,車上放著食桶,受死者招呼捧食水進門,青樓裏無人會阻。若他將死者制服打暈,放到桶裏,只消避著他人視線,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將人帶出……一定是這樣,因為死者頸後都有上粗下窄的棒擊痕!”

沈萬沙聽的眼睛都直了,“莫非你看到兇手如何做案了!”

“怎麼可能,”盧櫟歎口氣,“只是根據現在證據推斷。”

“光憑想就能想出這麼多!”

“證據越多,方向就具體。”

盧櫟將要說的話補充全,看著趙杼,“大概就是這些,不過一切皆是我猜測,你讓大家尋找時注意一點,他受過官府壓制,對官差會很有敵意。他身邊肯定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女人,最大可能是妻子,但也有可能是別人,比如表姐妹,家鄰,任何一個可以扮演被他深深愛慕,又鄙夷遠離還回來嘲笑他的角色。”

“此前卷宗上說青樓人多眼雜,注意到死者出事前出現人物的不多,但我相信有同樣經歷背景,又擅做桃花食水,還喜歡賣于青樓姑娘的一定沒幾個,循著這個方向找,必會有所得!”

盧櫟聲音漸漸篤定洪亮,沈萬沙被他說的心生驕傲,“我家小櫟子就是這麼厲害,這次只憑剖屍推理就可揪出兇手了!”說著說著他沒忍住,直接撲過去將盧櫟抱住揉啊揉,“嗷嗷小櫟子你跟我回家吧,好想養你啊啊啊啊啊——”

趙杼黑著臉,提著沈萬沙的後脖領將人甩到一邊,定定看著盧櫟,“還有麼?”

盧櫟驚訝地看著趙杼,不是已經說完了?不過趙杼嚴謹,非要確認一遍也沒關係,他笑眯眯道,“沒有了,有勞趙大哥。”

“嗯 。”趙杼幽幽轉身,走出房門前瞪了沈萬沙一眼。

沈萬沙後背發涼,很有種被狼盯上的惡寒感覺。他早看出來趙大哥對盧櫟有點意思,但這種惡意實在難以理解,他和小櫟子是好朋友,又沒惹到這個人!

不過趙杼出門前眸裏殺意實在可怖,沈萬沙不敢再鬧,慢慢湊到盧櫟身邊,蹲下拍拍他的手,“小櫟子不要急啊,我陪你等。”

盧櫟:……我一點也沒有急好嗎。

他很相信自己的判斷,既然證據這麼顯示,那麼抓到兇手就指日可待了,他開始有心情與沈萬沙一起出去玩。

期間又碰到了景星與孫正陽。

景星早已不復那日解剖取胃時的狼狽模樣,束白玉冠,著文士衫,佩公子玉,踏粉底靴,看著豐神俊朗,氣質十足。

孫正陽也笑呵呵上前相詢,“這半月期限將到,不知二位可抓到兇手了?容我提醒二位,咱們的約定可是不能延時的。”

沈萬沙高傲地沖他冷哼,“不勞你費心。本少爺看成都府官場氣氛污濁,二位還是不要繼續尸位素餐的好,辜負了這天府美地不提,別哪天天塌了,您二位還不知道哪。”

……

雙方各自取笑一番,分別離去,盧櫟皺眉看著二人方才離開的錢莊,“這個錢莊,你熟不熟?”

沈萬沙看了看招牌,“大通?不大熟,可能是本地錢莊?”

“……或許吧。”

指明方向後,趙杼手下果然更給力了,要打聽過去的消息不容易,可要找一個特徵明顯的本地人,還是很容易的。

將將兩日,趙杼便與盧櫟說,“你要的人,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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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抓獲

“找到兇手了?”

沈萬沙比誰都激動,差點把茶杯扔了,“這麼快!”

盧櫟也很意外,不過既然人已抓住,趙杼又一派輕鬆隨意,該是沒什麼兇險,遂親自拂袖執壺倒了杯熱茶推至桌側,“趙大哥,坐下說。”

表現的再輕鬆,忙這半日也該累了,這人一向高傲,累了也是不肯表現出來的。

趙杼走到桌邊坐下,看了眼盧櫟,眸內隱隱劃過一抹溫柔。

他倒不累,幹活的都是手下,他只需等待結果就是,可因身份未明,他需得避著盧櫟視線,少年如此體貼,倒也不枉他浪費時間無聊坐在屋頂吹冷風的心意。

感覺自己也非常體貼,趙杼很滿意,待盧櫟好,好像不是一件很難的事。

趙杼端坐飲茶,不慌不忙,盧櫟在一邊托腮微笑,也很淡定,沈萬沙卻眉毛直跳,差點痛心疾首的捶桌子,“都什麼時候了,你們怎麼都不急!”

“急什麼,”盧櫟摸摸少爺的頭以做安撫,“瞧趙大哥的神情便知一切順利了。”

沈萬沙震驚地看向盧櫟,“你竟能從這張冰塊臉上看出情緒!”

這位趙大哥什麼時候都一樣好嗎,高傲冷酷隨時散發殺氣,笑都不笑一下,嘴角眼角線條仿佛萬年如一,威壓統治感更是與生俱來一般,讓人不敢直視,到底哪里能表現出高興不高興的情緒!

他的表情充滿惶恐敬畏,好像這是一件非常可怕,難以置信的事情一樣,盧櫟沒忍住,‘噗’的笑出了聲,“趙大哥只是武功太高,氣勢有些壓人,哪有很可怕?我們同路這麼久,少爺的膽子怎麼還這樣小。”

“不是我膽子小,是……”你太隨意!你沒發現麼,趙大哥一直在瞪咱……他又瞪了!好吧,只瞪我自己。沈萬沙身子一僵,像個鵪鶉似的縮了縮,不說話了。

小櫟子聰明膽大,讓他往前沖好了,反正趙大哥對他有意思不會有事,倒是自己,瞎起哄可能會被摁死啊!

等趙杼喝完一杯茶,盧櫟才緩聲問,“人在何處?”

“西街一處空宅,”趙杼劍眉微揚,“我猜你現在不想讓旁人知道此事,遂花了銀兩,將宅子租用兩天。”

“趙大哥深知我心。”盧櫟露出小虎牙,笑的非常燦爛,“我還真想讓兇手認了罪,寫了口供畫了押,再押送至推官面前,嚇他們一跳。”

沈萬沙弱弱扯了扯盧櫟袖子,聲音有些低,也有些急切,“難道你不想知道抓獲過程……”

趙杼斜了他一眼,才看著盧櫟說,“為免打草驚蛇,我的人行動皆在暗中進行,找到各青樓聚集之處與人套話,很快得知有個男人常在附近做桃花羹茶的生意。此人名喚皮成,三十餘歲,推一獨輪小車,上置木桶,因做的湯食漂亮清甜,生意很是不錯,很多姑娘愛買上一盅。”

“摸到皮成家宅所在,我們悄悄探訪其街坊四鄰。正如你所言一般,皮成幼年喪父,由寡母一手帶大,其母年輕時貌美,孤身帶子不易,很是受了些苦,皮成從小被人欺負到大,至成年方才好些。皮成二十歲時,其母從廟中救回一孤女花氏,此女生有一雙美目,身量嬌小,楚楚動人,三年後嫁與皮成。”

“可惜好景不長,花氏嫌皮成家境拮据,三年下來未讓她有一兒半女,心生不滿,常與其吵鬧,之後不安於室,開始與旁人勾結私通,兩年後委身于成都府衙書吏蔡某,拋棄皮成。皮成欲追回妻子,可一沒錢沒二人脈,被蔡某使計下了獄。”

趙杼言語間帶著嘲諷,“皮成於獄中受盡折磨,三月後才被放出,自此不敢再提追妻之事。因胳膊受傷嚴重,再加時間太久,之前工作的食肆不再要他,當時春光正好,皮成便開始做桃花羹茶的生意,此法簡單無需花費太多力氣,尤其在愛美姑娘聚集之處,賣的尤其好,他也算找到了維生之法。”

“兩年前,其母因積年勞累不治,與世長辭,出殯時偶遇花氏,花氏當時肚腹膨大,顯是有了身孕,她並未跪下磕頭行禮給逝者送行,還眉眼得意嘲笑皮成,話說的極難聽。”

“而青樓連環兇殺案,也正是在此時間開始。”

……

沈萬沙睜大眼睛聽著,聽完突然猛拍巴掌,“一切都與小櫟子所料一致,所以你們確定皮成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趙杼略頜首,表示的確就是如此。

看來皮成母親的死,和前妻大著肚子嘲笑給了皮成最後一擊……盧櫟心內歎口氣,“捕獲皮成可難?趙大哥在他家中可有尋到物證?”

趙杼眼神微緩,“確定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後,抓起來就很方便了。他不會武,又下意識避著官府之人,我們只消將其引堵到暗巷,很容易就將其捕獲。抓捕之後我們搜了他的家宅,搜出大量曬乾桃花,妝粉,口脂,以及做生意的整套食具。”

“還真有幹花脂粉!”沈萬沙佩服地看著盧櫟,“你猜的可真准!”

盧櫟微笑。

沈萬沙眼珠子微轉,“雖然時間還有,但趕早不如趕晚,我們便去審一審這皮成如何?”

趙杼很同意,“可。”

元連幾人只將過程結果報了上來,說這皮成並不認罪,他也很想看看這兇手怎樣表現。如果一再頑抗,盧櫟可能會需要他的特殊幫助,讓兇手開口。

兩個人都同意,盧櫟自然也不反對,“那我們便去吧。”

因為兇手將將抓到,幾人都很好奇,並沒有多話,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了西街的空宅。

這是一座兩進的院子,長久無人居住,裏外都有些破敗,隱隱帶著些陰森之氣,很是‘提神醒腦’。

院裏無人,最裏面靠東的房間隱有聲響,三人走過去推門一看,一個男子被綁在椅子上坐著,嘴裏塞著布團,手腳四肢皆不能動,現在正試圖挪動椅子往窗邊靠。

盧櫟眉梢微揚,“皮成?”

被綁縛男子身形微胖,窄額寬顎高顴骨,有些大小眼。聽到門響聲音看過來,目光直愣未有過多反應,可聽到盧櫟喚出皮成二字時瞳孔一縮,略有些慌亂。

盧櫟便肯定了,“你是皮成。”

皮成臉偏回,不看他們。

“原來兇手就是你啊!”沈萬沙跟看新鮮似的,第一個躥過去,摸著下巴圍著皮成繞了好幾圈,回來跟盧櫟嘀咕,“看著挺安靜,不像殺人犯啊。”

這樁是連環案,專殺漂亮妙齡姑娘,兇手殘暴變態特別可怕,在他想像中就是個瘋子,可椅子上這個男人很安靜,看著有點邋遢,還有點膽小,真是一點也不像。

“不像未必不是。”盧櫟看到房間裏有一套桌椅,非常不客氣的坐到了皮成對面,“皮成。”

皮成身子動了動,“你是來救我出去的麼?”他頭髮蓬亂手有薄繭,縮著下巴有些膽怯,說話時有斷續,看著十分可憐。

盧櫟定定看著他,不說話。

皮成有些局促,抬眼看了看盧櫟,又看了看沈萬沙,搓著腳尖,乞求之色很重。

盧櫟眯眼看了皮成良久,突然厲聲問話,“皮成!可是你殺了陳嬌嬌與碧衣!”

皮成目光抖了抖,仿佛聽不懂盧櫟的話,“誰是陳嬌嬌……碧衣?”

“你殺了人,卻不知她們名姓?”盧櫟搖搖手指,“我不信。”

“兩年多成都府記錄在案青樓死者近三十人,未知的可能更多,她們體態相似,死法如出一轍。你曾接近瞭解過這些人,認為她們該死,才會下手,如今你說你不認識,我不信!”

沈萬沙剛剛差點被皮成的可憐樣子騙過去,見盧櫟聲色俱厲,才回過神來,這是個極危險的殺人兇手,做案這麼久沒被發現,必然是極會裝模做樣的!

“對!快點招!”沈萬消握著拳頭,瞪著皮成。

皮成臉上乞求之色收起,緩緩低下頭,安靜地看著自己的膝蓋,“我沒殺人。”

“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沈萬沙非常憤怒,朝盧櫟猛使眼色:快,告訴他你知道他是怎麼殺人的!

盧櫟微微點頭,繼續與皮成說話,“你家裏有大量曬乾桃花。”

“我做的是桃花羹茶的買賣,家裏自然有桃花。”

“可你老婆跟人跑了,你娘死了,你家沒有女人,家裏為何有脂粉之物?”盧櫟故意說話間帶了些嘲諷。

皮成背在身後的手緊了緊,“一些舊物,不過做個念想。”

“當真?”

“當真。”

“你撒謊!”盧櫟猛一拍桌子,“那些脂粉顏色新鮮味道濃重,分明製成不超過三個月,你老婆跑了數年,你娘死了兩年,那些東西怎會是舊物!”

皮成牙齒咬的咯咯響,沒有說話。

“這些東西是你親手所制,你用其為死者補妝,是與不是!”

“不是!”

“不是?那你制這些脂粉所為何用?”盧櫟聲音微低,隱有引導之意。

“我自己喜歡不行麼!”皮成抬頭看了盧櫟一眼,神情極為陰鷙,“制來玩玩!”

盧櫟卻笑了,“那些脂粉果然是你自己制的。”

皮成一驚,盯著盧櫟的眼睛裏似燃著火,明白自己被騙了!

他牙齒磨動,似恨的不行,想沖上前咬盧櫟一口。

趙杼突然出現,緩緩走到盧櫟身後,神情睥睨,殺氣外溢。

皮成與其對視一瞬,身子便抖了抖,重新低下頭去。

盧櫟繼續問話,“你做桃花羹茶生意,為何只賣與青樓姑娘?”

“青樓姑娘有錢,賣給她們即不累,又能多掙錢,怎麼,這也不行?”皮成話裏帶剌,顯是被盧櫟剛才那一下氣的不行。

盧櫟指尖敲著桌子,“嗯……青樓姑娘不但有錢,她們還不重要,就算是紅牌,死上兩天也不會有人再關注,所以殺起來很方便,是不是?”

皮成臉皮微抖,唇角往上揚了一揚,突然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壓了下去,面部神情十分詭異。

“反正殺也殺了,一個是殺兩個也是殺,該死的人不應該再活著,是不是?”

皮成緊緊閉著嘴,呼吸有些急促,仍然沒說話。

盧櫟微笑著,聲音輕佻,“她們都該死。雖然流落煙花之地,也該有一顆出污泥而不染的心才是,可她們明明有相好的人,卻嫌貧愛富,接著老闆官員這樣的恩客賺著銀子,即想要錢,又想享受相好之人的愛戀傾慕,那些被她們迷住的人真可憐,是不是?”

皮成喉頭抖動。

“明明別人那麼可憐了,被她們甜言蜜語的情網關住,一心一意相待,她們卻不滿足,暗地裏嫌棄他們,偶爾與恩客談起時百般調侃,甚至還當面與他們爭吵,真是不應該。”

盧櫟嘖嘖兩聲,“什麼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說的再好聽,也比不過恩客的銀子,她們不但賣身體,連心也一起賣,實在放蕩至極。更可惡的是,她們與恩客交往極深,連黑帳都有涉及,明明知道有些官員的把柄,卻從不言說,不但不將這些貪腐之人真面目挖出使其伏法,反而掩護他們,縱容他們,甚至幫著他們。”

“這樣的賤人,正該被正義之士殺了,使其魂魄散於天地,得以淨化,是與不是!”盧櫟聲音突然加大。

皮成雙眼閃爍著詭異光芒,激動地看著盧櫟,“是!賤人都該死!必須死!”

沈萬沙捂著嘴,後退幾步,果然真是個瘋子!

小櫟子好手段啊,竟然言語間就能挑動兇手情緒使其認罪!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宇佐見呵呵喵大天神大大的雷!!~\(≧▽≦)/~

因為正值國慶忙碌期,本案的設置其實有些簡單,小櫟子非常牛13的只憑著驗屍就斷定方向挖出兇手,此兇手沒有事先登場,所以本案沒有猜兇手得紅包的環節_(:з」∠)_不過下個案子肯定有,下個案子會複雜些,大大們一定開動腦洞積極參與呀~~~本案感情線下筆稍多,沒辦法,王爺要放大招嘛╮(╯▽╰)╭

第72章 誘供

盧櫟聲音平緩,“你殺了她們。”

皮成卻沒認罪,歪著頭頓了頓,突然露出一個詭異的笑,“我沒有殺人。”

“賤人都該死,可我沒殺她們。”他看著盧櫟,笑的緩慢又瘋狂,“你說我殺人,便拿出證據來。”

這話說的相當挑釁,沈萬沙氣的差點撲過來揍人,盧櫟卻像未受到影響一般,眼睛眨都沒眨一下,仿佛這事不值一提。

他還微笑托腮,頗有興致地聊起另一個話題,“皮成你知道嗎,花氏棄你而去,是你活該,誰叫你□□不行,男人雄風不展?”

皮成渾身一震,“花氏是嫌貧愛富的淫|蕩賤人,她離開是嫌我窮!”

“連那裏都站不起來,你也只能找妓|女們撒氣。”盧櫟卻不接他的話茬,聲音緩慢悠長,帶著憐憫和譏笑。

皮成眼皮抽動,雙目幾欲鼓出,“老子能起來!幹時她們都說爽了!老子也能讓你爽,你不信就過來試——”

突然一顆石子飛來,打在他的牙上,他嘴裏立時鮮血直流,疼的說不出話。

即便如此,他仍然瘋|狂地盯著盧櫟,眼神頗有些下流褻瀆。

盧櫟偏頭去看石子飛來的方向,只見趙杼手腕翻回,臉色陰沉,很有種想現在馬上殺了此人的戾氣,立刻悄悄沖他擺手讓他不要衝動。

趙杼目光如寒劍,握著的拳頭未松。

盧櫟清咳了兩聲。

直到趙杼皺眉點了頭,盧櫟才重新看向皮成,“她們啊……”雖然聲音拉長隱意十足,卻並未繼續追問,表情甚至有些漫不經心,“你不認罪也沒關係,我不逼你,可你罵她們是賤|人,總該是知道她們一些事的。我對這個很感興趣,你與我說上一說如何?”

皮成呼吸急促,眼神閃爍。

他不會認罪,可面前這個人好像調查過他,一些事知道的很清楚,‘不行’這兩個字是刻在他心頭的傷疤,猶如逆鱗觸之極痛,只要這人不再提起,他願意配合一二。

這裏是一間私宅,並不是官府,有沒牢獄,沒有拿著水火棍的差吏,青樓的賤|人死了一向沒誰關注,這人應該也一樣。他對他不認罪也沒生氣,大概想知道的,是旁的事……

皮成能有計劃的殺那麼多人,顯然不傻,雖然他精神有些瘋狂,理智卻未完全消失,想清楚之後,他試探的提出一個話題,“那些賤|人藏了幾本暗帳。”

“哦?暗帳?說來聽聽。”盧櫟眉眼壓低,似刻意藏起眸內情緒。

他果然感興趣!

皮成背後的手緊握成拳,“當官的巧立名目貪腐成風,想盡辦法搜刮民脂民膏,還官官相護,我等百姓之苦無處可訴,最是可悲!那些賤|人游走于達官貴人之間,聽到了更多貪錢往來,卻為自保不肯站出來!有幾個頭牌悄悄趁貴人睡覺時將名冊抄錄了下來,想的也只是時機合適時拿出換得更多錢財,婊|子就是無義!”

他說著說著嘴角微挑,露出一個得意的笑,“都不是什麼好人,我有機會將東西‘拿’出來讓她們痛心害怕也好。”

沈萬沙聽了很想罵人,還說別人不讓這些東西大白天下品性低|賤,你偷出來不也藏著沒敢往外露?你比誰高尚了!

不過他知道此刻時機非常,不能破壞盧櫟問供,緊緊閉著嘴,心說一會兒審完了少爺非好好罵你一頓不可。

盧櫟黝黑的眼瞳似閃著激動,“你說這暗帳……在你手裏?”

“是,暗帳並一本名冊,”皮成眼皮顫動,“兇殺案與我無關,但我的確避著人偷了東西,若官府治我偷盜之罪,我認。”

盧櫟指尖輕點桌面,“若是你肯將暗賬名冊給我,我便幫你掩蓋偷盜之實,如何?”

皮成眼中狂喜,埋下頭不讓人看到他的表情,粗聲粗氣的回,“我又不知道你是誰,怎麼能輕易把保命的東西交給你。”

“不認識沒關係,我自我介紹一下,你就知道了。”

盧櫟聲音輕快,好像很高興,“我呢,是按察使派來打前站的書吏,按察使你知道麼?就是皇上親派,到各地方監察刑獄審查官員的大官。大人很忙,有些地方走的慢,便讓我先過來看看,是否有不好的事……”

盧櫟面不改色的說謊,也不知他怎麼編的,明明風馬牛不相干的事,竟被他說的頭頭是道,營造的氣氛還非常緊張,按察使大人對成都府之事已有所掌握,即將大殺四方,就等著這暗帳證據,皮成若是能將證據呈上,便是是大功,可得賞銀,甚至可得官賜匾額,至於青樓妓|女被殺一事,一絲一毫也未提起。

皮成狀似安靜地與他對答,兩個人漸漸形成默契,做了交易,皮成說了帳冊所在地,盧櫟也請趙杼給他松了綁。

不過盧櫟趁皮成不在意時,給趙杼使了個眼色:稍後要去拿帳冊。

趙杼看了眼窗外,遠處院牆只能看到兩顆人頭,想必聽到皮成供言時,就有人去了……心下很是滿意。

鬆綁之後,二人對坐,距離好像更近了。盧櫟又與皮成聊起了妓|女,說這些人低|賤,無恥,皮成眼睛微亮,對此頗有共同語言。

“女子首要當貞靜,淫|亂心起,便該浸豬籠!”

“就是!”

“若有通|奸之舉,當立時打死,卻不犯刑律!”

“就是!”

……

“唉與那陳嬌嬌相好的書生劉文,案首秀才,大好的前程,因為這樣一個妓|女不想去京城研讀參考,可惜了。”

盧櫟說完,皮成跟著握拳不甘,“誰說不是呢,大好男兒,怎麼能為一賤|人止步!”

“所以這陳嬌嬌死的真是時候,她死了,劉文就能斬思情緣,去京城讀書考試,不久後或許就是一方大員,他還應該感謝那兇手呢!”

“這個……也是。”

“兇手可是個懲惡揚善的大好人!”

“……他也只是伸張正義。”

“說了這半天,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不懂,”盧櫟笑眯眯,聲音輕緩,似在探討,“你推著木桶賣桃花羹茶,送進青樓只能讓陳嬌嬌喝了,可你怎麼制|服她呢?要知道紅牌的房間肯定隨時有人注意,她若呼救,你肯定跑不了啊。”

“這還不簡單,”皮成眼睛裏透著得意,“我在羹茶裏下了藥,不消一盞茶她就會想如廁,陳嬌嬌這樣的紅牌用的茅房都與旁人不同,我只消在旁等著,在她不注意時往她頸後這麼一敲,再避著人把她裝到桶裏……”

皮成甚至邊說邊比劃,直到他留意到盧櫟眉眼疏淡,面色冷凝,才回過味來。

想想自己剛才說了什麼,皮成立刻跳了起來,“你詐我!”

“可是你自己交待的,你在陳嬌嬌羹茶裏下藥,在她如廁時趁其不易將人敲暈……”盧櫟眼角微挑,很是滿意。

“老子殺了你——”皮成往前撲了過去。

趙杼長腿一掃,生生將人踹到牆上,停了一停才滑下來。

皮成胸口生疼,吐了好幾口血,幾乎爬不起來。

盧櫟走過去,蹲在他面前,“你看,你都自己說了,還是全招了吧。實話告訴你,我今日抓到你,便一定要讓你認罪,你自己招,還省的我費力氣。”

他側了側身,露出身後霸氣側漏冷硬殘忍的趙杼。

皮成眼皮一緊,覺得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疼。

“你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免刑就不要想了,必是要有一死的,不過若你態度端正,我可以爭取讓你死的痛快些。”

皮成身體顫抖,咬緊了牙沒動。

盧櫟又道,“我說話一向算話,你是本地人,對官府知之甚深,要怎麼選擇,你自己考慮。”

說完他拍拍手站了起來。

沈萬沙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差點沒忍住再次撲過來,太厲害了!不過三言兩語,就哄的兇手自己招了!

趙杼瞥到窗外牆頭上晃著的手,知道帳冊已拿到,他不如盧櫟有耐心,只等了一瞬,皮成還未有表示,他就轉了轉手腕,散發著殺氣往前走了。

皮成三番兩次受傷都是因為他,現在見他過來豈會不怕,立刻高呼,“我招!我招!”

“趙大哥。”盧櫟阻了趙杼,笑眯眯看著皮成,“說吧。”

趙杼輕嘖一聲,似有不滿,好像覺得這樣一個惡|心兇手殺了正好,招不招都不重要。刀刮鞭笞般的淩厲目光掃過,皮成態度更積極了,“我說——”

……

原來果然如盧櫟所料,皮成利用賣桃花羹茶的機會接近瞭解各青樓妓|女,在他事有不順心情不好時,便會下意識擄走他認為該殺的姑娘,羞辱並殘忍殺害。

“她們都是賤|人!我還沒拿出刀來,她們就連聲認錯求饒,知道自己做錯了,知道自己該死!她們不只一次笑話我,可我弄她們時她們也能情|動呻|吟,不是賤|貨是什麼!這樣的人我都不願意幹!”

“可我還好心的給她們補妝,讓她們漂亮的死,她們該感謝我!所有被她們哄騙的無知之人,都該感激我!”

“可她們都是鮮活的生命,皮成,你又知不知道,她們有苦衷呢?”盧櫟輕輕歎氣,“女子流落煙花之地本就可憐,她們為維持生計不得不逼著自己適應,你怎知她們接客都是自願?她們經歷過怎樣的地獄慘事,你又知不知道?”

“比如這陳嬌嬌,是,她是紅牌,積極接客,甚至與秀才劉文相好時,也沒斷了自己生意,可她並非如你所言那般嫌貧愛富,她是想自己賺夠銀兩,自贖其身。她不想委身官賈,若有此念她早被人抬進府為妾了,她想要的只是一份真情,知道劉文沒錢幫她贖身,便自己努力。而那秀才劉文,真就那般可憐麼?他去青樓可從來沒花過銀子,大年三十上午,還特地去樓裏想與陳嬌嬌分手呢。”

盧櫟之前沒找劉文問話,嫌疑人一天比一天清楚,他更沒再注意劉文,但他總覺得,若陳嬌嬌不死,這劉文只怕也不會與她成就好事。

“至於你說的爭吵,牙齒還有咬到舌頭的時候,這世間沒有哪對戀人不吵架,你卻以為不可原諒,皮成,你太過極端。”

皮成恨恨看著盧櫟,“你又沒看到,怎麼知道她們無辜!”

“我手裏有很多調查資料,你殺的人裏,的確有過於放|蕩人品不堪的,但自愛之人多過半數,然而就算別人人品不堪,人家一沒殺人二沒放火,只是用不怎麼好聽的手段賺著銀子,與你何干?連律法定罪都有些牽強,你又有何理由殺害她們?”

皮成未有一點愧疚,自始至終認為自己正確,“她們與官府的人勾結串連,就是該死!”他說話聲音極大,仿若有切身之痛,“這世間根本沒有公平,沒有正義,什麼律法,那都是高官們手中的武|器,為了管束我們這些百姓,為了讓我們聽話!我殺不了當官的,卻能殺了這些賤|人!”

“我爹會死,就是因為當年府吏欺壓,才一個月,花光了家裏所有銀子,人抬出來將將半天就沒了氣。我被姓蔡的使手段下了獄,若不是老娘在外頭苦苦相救,我這條命怕也留不住。可我活著,我娘卻死了……”

皮成說完,突然看著自己的手笑了,笑的悲涼又瘋狂,“律法是貴人們的律法,不是我們的……哈哈哈哈不是我們的!”

房間裏陡然一靜。

有風從窗外拂過,帶著微濕涼氣,像要下雨。

盧櫟閉了閉眼,走到皮成面前,定定看著他,“法不阿貴,繩不撓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辭,勇者弗敢爭。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律法乃國之根本,無人可淩駕其上。”

“大夏疆土寬廣,官員數量難計,我不否認會出現以權謀私品德敗壞之輩,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們定會得到應得的下場!”

面前少年清俊無雙,似一塊美玉,溫潤有光。此刻他修眉微揚,目光清澈純淨,如天邊皎皎明月,說出這些話時神情那般堅定,仿佛這是他畢生信念,不可侵犯褻瀆。

皮成撇開頭。

“正義永遠存在,只要你願意爭取。可你走上這條不歸路,心生惡念,手染鮮血,你已與那些惡人一樣,他們被制裁的痛快一刻,你怕是看不到了。”

盧櫟聲音略緩,“真是可惜。”

皮成不忿,扭頭盯著盧櫟,“只怕是你太天真。這偌大的官場,偌大的成都府,你一個外鄉人,又能做什麼?”

盧櫟整了整衣襟,笑容如春日江水,“我會讓你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艾瑪嚇死窩了!!這章放進存稿箱就給鎖了,窩趕緊找敏感詞劃豎線隔開,搞了半天也不確定是哪個,最後就隔的有點多,大大們表介意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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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不順

既然兇手已經認罪,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

盧櫟來時準備了筆墨紙硯,很快寫下口供,讓皮成畫押。畫押過後,再次將人綁起來,三人走出房間。

“還是要有勞趙大哥走一趟,去請官府差吏過來,將皮成移過去。”盧櫟將口供收起,神情很是放鬆。

三人中間唯有趙杼會武,腿腳快,這個任務非他莫屬。

趙杼被如此請托不只一次,也算習慣,點過頭就離開了。不過這樣的事自有屬下想辦法去做,他只是在門口晃了一晃,便跳回院牆隱住身形,一邊看著盧櫟,一邊要過暗帳名冊。

如今邊關雖定,但西夏小動作頻繁,遼國野心未死,新帝登基將將五年,國中一直在打仗無法休養生息,朝野內外不算安順,遠遠不到高枕無憂的時候。

此前在山陽所見古墓,屍井,案雖破,但背後定有隱情,他總覺得這件事不簡單,然而想查明卻很難。成都官場貪腐只露出冰山一角,已經讓他這個王爺驚訝,如若深究,怕是會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出來。

趙杼目光犀利,駭人殺氣溢出,若真如此,少不得要替皇上清理了。

……

盧櫟站在院中,涼風吹起發梢衣角,他的額頭飽滿光潔,身形似落凡謫仙,沈萬沙看的都呆了。

對盧櫟的欣賞讚歎一直未少,越與他相隨,越覺日子過的痛快恣意,又有趣無比,與他做朋友,簡直是這輩子做過的最對的事!

風吹的窗櫺吱呀做響,可背後房間一直很安靜,未有半點聲音傳出。

沈萬沙心內歎息。

皮成不認罪,還頑言抵抗,甚至挑釁,他當時非常不忿,想著一定要好好將人臭駡一頓,可想想皮成最後的話,就罵不出來了。

皮成性格偏執,變態,也是因為受了苦。當官的不清明,確是百姓之災……

沈萬沙半天不說話,盧櫟察覺有異,偏頭看他,“怎麼,舌頭讓貓叼了?”

“就是覺得……他很可憐。”沈萬沙上前一步,與盧櫟並肩而站,“若不是受過那麼多欺壓,又無處可訴,他也不會變成這樣。”

盧櫟卻搖搖頭,“你錯了。”

他微微仰頭看著遠方天際,“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沒有誰從出生到老死都一帆風順,不管怎樣的出身,都會經歷各種各樣的逆境,你覺得你苦,只要把視線稍稍放遠,就會找到比你更苦的人。”

“可逆境不是一個人隨波逐流,墮落的藉口。越是在逆境,越應該堅強,保持本心堅定夢想,努力學習知識,努力工作養活自己,努力經營朋友圈子,努力讓自己變的豐富,強大。經歷這番磨難,所有積累都是你的人生財富,待達到人生至高點往回看時,才會珍惜懷念,感謝這段時光,逆境,會造就一個新的你。”

“你的人生路,是你自己在走,窮途末路,還是繁花似錦,都是你自己的選擇。說什麼受太多苦,不得已,可憐,其實都是你懦弱。”

盧櫟側身看著沈萬沙,“所以皮成一點也不可憐。”

真正可憐的,是含辛茹苦將其養大的皮母。

社會底層的窮苦百姓,年紀輕輕成了寡婦,又長著一副好相貌,她帶著兒子討生活的艱辛,真是想都能想得到。皮成對母親不會不孝,但他性格偏執,皮母該也是費盡心思與人交際通融,讓他過的平順。

寡母帶子,會有多少望子成龍,可皮成不但沒有成為母親的驕傲,還累她為他操勞,直至身死。

如今,皮成犯下滔天大罪,也將被處以極刑。

這樣一個偉大的母親,辛苦勞碌一生,所有期望卻落了空……

逆境不是一個人隨波逐流,墮落的藉口。

你的人生路,是你自己在走,窮途末路,還是繁花似錦,都是你自己的選擇。

沈萬沙腦中迴響著這幾句話,心頭如被棰擊,頓時清明不少,“你說的對!人該有努力,該有底限,這些都沒有,算得什麼人!皮成一點也不可憐!”

盧櫟歪頭看著沈萬沙笑,小虎牙露出,整個人氣質活潑又純真,“正是。”

沈萬沙撲過去抱住盧櫟揉啊揉,“小櫟子你真好!簡直是良師益友!”

盧櫟也揉著沈萬沙的頭,“少爺也很好,心地純良,與人為善,見人都往好的地方想,很是難得。與少爺做朋友,我也很榮幸呢。”

兩個人鬧著,氣氛非常溫馨。

扒在牆頭的邢左揪住右邊人的衣襟,“嚶嚶嚶王妃好威武好俊!”想到王爺就在身邊,邢左崇拜的話音一轉,“好深情!這誇的不就是咱們王爺麼!”

元連無奈地拍開他的手,“你看清楚我是誰,小右辦事去了。”

邢左:……

看著院中兩個少年鬧成一團,趙杼第一次沒有不高興,想把沈萬沙甩開的衝動。

盧櫟……真的懂他。

做為王爺,他出身顯貴,可因喉間‘閻王印’,他過的相當辛苦。不受重視的宗室,連最低賤的閹人也能欺侮,他當時年紀小,若不是心志堅定,未在艱難之下放棄,便不會是今日的平王。

趙杼靜靜看著院中俊秀活潑的少年,眼眸裏溫柔一片。

他想,他要好生保護這個少年,讓他永遠這般自信耀眼,永遠清澈活潑,世間所有污穢,都不得沾染侵蝕!

……

捕快們來的很快,盧櫟將皮成交給他們,順便與他們一同回去府衙,兇手既已抓到,那個賭約,到了兌現的時候了。

到得府衙,盧櫟言說找孫正陽,被人請進一間廂房,發現裏面不只有孫正陽,還有景星。

盧櫟只靜了一瞬,還是開門見山的說,“如今兇手已抓到,未過十五日之期,咱們的約定,可以兌現了。”提醒孫正陽,你該還錢了。

孫正陽卻面帶訝異,“怎麼,盧先生今日到此不是與我敍舊的麼?”

盧櫟冷眼看著端坐桌前的二位,衣著正式,姿勢防禦,明顯做足了準備,還要裝傻?“推官大人真是會開玩笑。”

“我在開玩笑?”孫正陽有些不高興,沉聲問身邊景星,“這青樓連環兇殺案破了?我怎麼不知道?”

景星細長眼睛帶笑,“大人說的是,今晨抓獲兩名疑犯,剛剛盧先生又送來一名,嫌疑人有三,這案子,還未堪破。”

盧櫟眉毛一跳,將皮成口供拍在桌上,“皮成已認罪,做案過程,屍體描述皆匹配,物證亦已收錄,事實明顯證據確鑿,本案如何未堪破!”

景星將口供粗粗看過一遍,遞給孫正陽,“先生不必動氣,這確定兇手,過堂,量刑,都不是一蹴而就之事,需要時間。就算皮成是最終兇手,獄裏兩位嫌疑犯也是要問上一問的。”

盧櫟心頭一動,有了些想法,便問,“敢問獄裏嫌疑犯是誰?”

“陳嬌嬌相好的書生劉文,與富商周老闆。”

周老闆是有錢人,想必贖身銀子少不了,可那劉文……“為何?”

“哦,周老闆曾與陳嬌嬌有過爭執,還放言要弄死她;差吏在劉文家中發現大量銀錢,疑是謀財害命。”景星微笑著,“本地兩年來死了三十多位青樓女子,有些大概是連環兇手所為,有些……也可能是意外啊。”

顯而易見的攀汙構陷,實則就是為錢,盧櫟徹底明白了,這兩個人,兇手要抓政績要撈,銀子也要賺!

他幫他們抓到真凶,他們更好下手,趁著這時間把與本案有關係的嫌疑犯全抓一遍,得掙多少錢!

真是好不要臉!

“兇手即已抓到,我看二位不必勞神費思麻煩了。”

孫正陽卻不聽勸,一臉大義凜然,“先生此話錯矣,辦案之事自然要認真嚴謹,不忽略任何一處疑點。”

景星甚至說,“我知先生與孫大人約定之事,我願做保,此事算先生完成,請大人過幾日便將銀錢取出先給你,你看可好?”

什麼叫算!

再者錢重要,事實就不重要麼!有罪就是有罪,無罪就是無罪,個人品德再不好,只要未有行兇,就不該遭受此難!

盧櫟氣極,“我可以——”

孫正陽卻阻了他的話,“先生請慎言。此處是成都府,不是平王府,天高皇帝遠,有些靠山,怕不是那麼管用呢。”

“孫大人別那麼嚴肅,當心嚇著了小孩子。”景星看著盧櫟,神色關切眉眼溫潤,“案子能破,錢又能拿到,先生還擔心什麼?不過是晚兩日兌現。先生來的匆匆,我成都府美景處處美食多多,先生可盡興遊玩幾日,到時皆大歡喜,豈不正好?”

二人一人嚴厲一人溫和,你來我往很是默契,不過是為了安撫盧櫟,讓他不要鬧。

一般人見此情況許也就退了,偏盧櫟辦案以事實為先,牽連無辜最不能忍。他心內輕歎,還好沒將暗帳名冊之事寫在口供上,也沒說自己得到了這樣東西。

若說出來,只怕今日更不能善了。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手段,盧櫟強迫自己恢復神情臉色,淡淡地看著景星,“景先生不想習剖屍技藝?若放了無辜之人,立刻了結此案,我便可教先生。”

景星動作一頓,之後他緩緩笑了,越笑越大越笑越開懷,“你那剖屍技術,有甚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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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路阻

盧櫟說完上面的話就後悔了。自己太過衝動說錯話,如果別人真應了,他教還是不教,教的話,怎麼教,教多少?誰知還來不及懊惱自醒,就聽到了景星的回答。

“你那剖屍技術,有甚難的?”這人細眼微眯,眼角斜斜上挑,內裏鄙夷一清二楚。

竟是瞧不起自己這本事!

盧櫟都給氣笑了,“先生覺得解剖很簡單?”

“不過是將死者身體打開,取出腑髒查看是否有異樣,”比如中毒輕的死者,口鼻喉嚨皆未有痕跡,打開食管胃袋即可驗出,這有何難?“只消仵作膽子足夠大,練習過多次,知道哪里有血肉哪里有筋骨就行了。”

景星笑容自信,“先生以此為獨門技藝,未免太誇張了,嚇唬外行人或許可以,騙我卻是不行。”

還真敢說。盧櫟差點沒笑出聲。

人體構造神秘複雜,就是他生活的現代,科技那麼發達,器械那麼先進,想要從一具屍體找出所有東西也很困難。解剖一科,涉及到病理學,毒理學,生物學,物理學,遺傳學,臨床醫學等多項學科,牙,骨,血液鑒定更是必需,每項學科知識浩瀚如海,掌握並精通一門都並不容易,更別說這麼多。

他跟著哥哥學習,自認離出師還差得遠,如果不是到了古代這樣技術落後太多的時代,他也不敢隨便下手,要知道每一具屍體都曾是一條鮮活的生命,他需要為他們負責。

可景星說起來,卻簡單到像吃飯喝水一樣容易,這麼簡單,之前你怎麼不會?

氣氛讓他這麼一打斷,盧櫟衝動的心情緩解很多,有心情罵人了,“真看不出來先生有如此見識,想當日看我剖屍,先生可是相當不適呢。”

景星聽出盧櫟話中嘲笑之意,臉色陰沉下來,“這地界,我說了算,錢給不給你,同樣是我說了算,你若聽勸,好生回去把嘴巴閉緊,你的錢許會回到你手裏,若再百般糾纏,可別怪咱們對不住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看來和這兩人怕是談不出什麼結果,盧櫟便言語試探,“你們就不怕我去尋府尹告狀麼!”這成都府的一把手,到底有沒有與他們同流合污呢?

聽聞此話孫正陽與景星對視一眼,哈哈大笑,“你儘管去好了!”

景星眼眸微眯似狡狐,“祝你一切順利。”

盧櫟來成都府這些天,與官府合作破案,便是剖屍這等驚世駭俗的事,也是景星在主張,從未見過府尹面。這孫正陽正經推官,好像也只管與人談價撈錢,衙裏上下,亦是聽景星吩咐辦事。

此二人一點不怕上面的話,想來不是他們把府尹哄住了,就是府尹默許他們如此行事。

而查案時曾得知府尹小兒子態度囂張恣意,收錢辦事非常熟練,那麼事實……應該是第二種。

怪不得百姓上告無門。

“那便請兩位拭目以待了!”

盧櫟狠話放的硬氣,走出房間的姿勢也相當霸氣,可他心裏其實一點底都沒有。

在別人的地盤,別人要耍賴,已經是個麻煩,整個官場上行下效,同流合污,他又能怎麼辦……

他剛剛才把皮成罵了一頓,放話說自己能清除官場蛀蟲,還成都青天,丟臉事小,讓這樣的環境滋生更多個皮成事大,只要有一點能力,他都不能不管這件事。

可他要怎麼管?憑那個可笑的‘平王未婚妻’身份?自己沒甚底氣,別人又絲毫不懼,如何能成功,如何成功!

盧櫟走的頗有些失魂落魄。

看的趙杼一陣心疼。

此次三人到官府,盧櫟讓趙杼幫忙看著差吏轉押皮成,讓沈萬沙協辦一應文書手續,自己來找的孫正陽,他以為約定即已達成,這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趙杼的事自然有屬下去辦,他本人當然還是暗地跟著盧櫟,少年經受了什麼他全部看在眼裏,差點沒忍住沖進去揍人。

看著小傢伙像被主人丟棄的貓兒,走的蔫頭蔫腦,趙杼沒來由心尖一顫,恨不得即刻站到他面前,說本王可以解決一切,你無需煩惱,可時機顯然不怎麼好。

現在上前坦誠身份,小傢伙大概不會驚喜,反倒會生氣為何欺瞞這麼久,不如……給他個驚喜好了。

……

盧櫟拐出青石小徑,沈萬沙熱火朝天的跑了過來,“小櫟子辦完啦!”他小臉紅撲撲,眼睛亮晶晶,顯然對自己辦事的結果非常滿意。

“嗯,少爺很好。”盧櫟微微笑著誇他。

雖然盧櫟笑容一如既往的好看,沈萬沙仍然覺出不對,警惕的問,“有人欺負你了?”

跟他之間倒沒什麼好可瞞的,盧櫟歎了口氣,“錢沒要回來。”

他將方才的事說了一遍,情緒有些低落。

沈萬沙也覺得有些棘手,若是從中間開始黑,他還可以想辦法,從頭上開始黑,除了去京城找高一層的京官,怕是很難解決啊。如果離京城近也好,他沒人脈,他娘有,可離的這麼遠,一時半刻也是……

沒轍。

沈萬沙拍拍盧櫟的肩,“你先別著急,辦法是人想出來的,我們回去仔細琢磨琢磨,沒准就有好辦法了呢。實在無法,我就拿錢雇人去探聽按察使的消息,這樣的事,按察使不會不會管的。”

時值黃昏,天邊光線漸漸消失,黑雲壓頂,眼看著雨就要下下來,回客棧已經是一件刻不容緩的事,盧櫟看著天色,“嗯,等趙大哥過來,我們便回。”

下一秒趙杼便出現在眼前,“回吧。”

盧櫟震驚地看著他,這麼快!

沈萬沙也眼睛瞪圓,趙大哥好聽小櫟子的話!怎麼可以這麼快!

他朝盧櫟擠眉弄眼,頗有揶揄之意。

沈萬沙臉小,細眉尖下巴,膚色皙潤,很是俊秀,不說話時便是一枚妥妥的濁世佳公子,可他總愛穿遍身灑金繡金線的衣服,把自己捯飭的像觀音座下金童,氣質就一直往可愛了走。這時他扮著鬼臉,眉眼靈動至極,盧櫟怔怔看著,突然有了想法。

“少爺,你曾以金珠使我去大通錢莊支取銀票,你與大通錢莊相熟,是不是?”

他眼神太過殷切,沈萬沙怔了一怔才道,“是。我家生意做的大,幾乎所有來往帳銀都經過大通錢莊。”

沈萬沙不是本地人,家裏生意肯定也不是只做附近,那麼……“這大通錢莊很大?”

“在我大夏大概有三四十家分號,有一家還開到了吐蕃。”

盧櫟目光微閃。那日他與沈萬沙路遇孫正陽和景星,二人剛剛從匯通錢莊走出,當時沈萬沙說不太熟,可能是地方錢莊。地頭蛇再厲害,強龍壓過來時想必也是抵不住的……

“如果我想請你幫忙,說動大通錢莊掌事壓制這匯通錢莊,可能做到?”

只要說起錢的事,沈萬沙就比誰都精明,腦子轉兩下就明白了盧櫟用意,“你的意思是……這些人要錢,我們就讓他們的錢動不了?”

盧櫟立刻點頭,目光隱隱透著希冀。

沈萬沙打了個響指,笑容得意,“包在少爺身上!少爺殺不了人放不了火管不了官場,可這生意場,沒人能阻我!你等著,我馬上就去大通錢莊和掌事訂策,保准用不了兩天,讓這成都府一干官員,全部沒有錢花!他一日不讓你舒心,我就讓他們吃不了飯睡不了覺抱不了小妾!”

“可是——”盧櫟心想成都府上下貪這麼多銀子,流動數目肯定非常大,一天被封或許都會有極大影響,沈萬沙畢竟是外鄉人,如此高調出手,“會不會有麻煩”

“完全不會有問題!”沈萬沙擼袖子,摩拳擦掌急欲表現,“回回都是你威風,到我出場的時候了,看少爺怎麼把那群人渣弄的人仰馬翻!你等著,他們要不朝你下跪求饒,自陳其錯,少爺就饒不了他們!”

盧櫟欲把人叫住勸他不要太招搖,沈萬沙已經一路小跑的走了,還不忘回身沖他擺手,笑的見牙不見眼,十分意氣風發。

盧櫟很擔心,看向趙杼,“不會有事吧……我其實只是剛有了想法,還未考慮周全,萬一那匯通錢莊……”

趙杼卻斬釘截鐵的點頭,“不會有事。”

柴郡主的兒子,掌著天下三分之一商路,比皇上內庫還富有的沈家,如果連這點事都辦不動,可就丟人了。

再者,還有他看著呢。根本不用幾天,他就能將成都官場翻個個,屆時別人連擔心錢的時間或許都沒有。

“你放心。”

事已至此,好像不放心也得放心了,盧櫟輕輕拉了拉趙杼的袖子,“你之前請的幫手很是厲害,如果他們不介意,再請一次,保護沈萬沙好不好?”

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只映著自己的影子,少年心地純真又善良,手上溫潤觸感幾乎能通過袖子傳到心底,趙杼說不出反對意見,“好。”

雨開始下了。

蜀地多雨,多在夜間,雨勢並不大,纏纏綿綿絲絲縷縷,打傘覺得多餘,不打又覺沁涼。

盧櫟阻了趙杼去買傘的舉動,說我們走快點,一會兒就到客棧了。趙杼仍覺不妥,將身上外裳脫下,舉至頭頂,拉過盧櫟攏在懷間,“這樣就淋不著了。”

趙杼個子特別高,盧櫟比他矮出一頭多,且趙杼身材好,肩膀尤其寬,盧櫟是尚在成長期的青澀少年,又因日子清苦長的很瘦,趙杼將人攏入懷中,像大人抱孩子,非常輕鬆,而且詭異的和諧。

兩個人挨的特別近,盧櫟耳朵幾乎貼到趙杼胸膛,這人的心跳特別有力,體溫也偏高,隔著薄薄的衣服傳到臉頰,盧櫟又被純粹的男性荷爾蒙糊了一臉。

這人真是無時無刻都在散發強壯男人的資訊……

他也很想有啊!

見他不說話,趙杼身體前傾,溫熱氣息噴到盧櫟耳邊,“不喜歡?”聲音也低沉暗啞特別性|感!

盧櫟:……羡慕嫉妒恨啊有木有!

從上輩子起,他最想要的,就是這樣一副身板這樣一管聲音啊啊啊啊啊啊——絕對可以秒殺很多妹子!

完全沒往曖昧那個方向拐的盧櫟擺出一副‘我一點也不在乎’的臉色,淡定的說,“很好,我們朝前走吧。”

趙杼唇角微微勾起。

少年又害羞了……

空氣中傳來晚梅冷香,頭頂衣袍罩出一個小小空間,細碎的雨打在頭頂腳下,懷裏擁著小小的人兒,這個小人兒還深切的喜歡著自己。趙杼感受到了與沙場爭戰,宗室相鬥完全不一樣的情緒。

很溫暖,很舒服,很讓人……沉醉。

便是少年太過害羞說不出話,這一刻也十分溫馨,十分自然。

盧櫟不說話完全是因為擔心沈萬沙,以及過於用心看著腳下的路。夜來路黑,踩到水窪可怎麼好!他穿的可是布鞋!

正月的雨太冷,趙杼有武功,身上很暖,靠著他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盧櫟對這點相當滿意。

感覺少年悄悄靠過來,越靠越近,趙杼唇角弧度勾的更大,竟這般想親近本王,一點機會都不會放過麼!

趙杼非常霸道的握住了盧櫟的手——本王如此體貼,再給你一些機會。

盧櫟不明白趙杼為什麼突然握了他的手,但天氣這麼冷,多一個暖寶寶也不錯……遂欣然受之。

趙杼走的很慢,回程的路就顯得長了些,兩個人之間氣氛倒還不錯,不浮躁也不氣悶,很令人享受。

然而此景不長,很快有人阻了他們的路。

盧櫟先看清來人,“青樓姑娘……保護者?”

來人正是那個曾在倚翠樓挑釁,又悄悄給他送資料的箭術很不錯的年輕人。

趙杼目光凜冽似冬日冰雪。

年輕人只停了一瞬,“有人想謝你。”便自顧轉身往斜裏走,態度非常隨意,仿佛他只是提個邀請,來不來皆隨對方意願。

盧櫟有些好奇,“趙大哥,我們去看看好不好?”

少年清澈雙瞳帶笑,只映著自己的影子,趙杼眸內冰雪立即消融,“好。”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宇佐見呵呵喵大天神的雷!!~\(≧▽≦)/~

第75章 過往

青石巷,纏綿雨,小酒坊,美紅妝。

盧櫟一點沒想到,邀他相見的是個女子。

女子梨花面,多情眸,腰細腿長,身似美人瓶。穿湖水藍柔紗長裙,雪青色無袖琵琶襟夾襖,系銀鼠皮披風,雪白蓬鬆的毛領襯著雪膚妍面,更顯麗色。

她儘量穿的素雅,卻仍然散發著誘惑媚色,讓人多看幾眼,便能看出她的行當,唯一看不清的,是她的年紀。

膚質皙滑,眸中卻無少女天真,說二十歲配不上她的氣質,說四十歲又覺狀態不該如此,可見上天對她相當垂愛。

盧櫟行君子禮,“在下盧櫟,不知姑娘請我來是——”

女子唇角微挑,笑容亮眼,“我這把年紀,得公子喚一聲姑娘,實在榮幸。但公子給臉,我卻不好不知分寸,我名姚娘,是醉紅樓的媽媽,公子面嫩,喚我一聲姚老闆就好。”

盧櫟從善如流,“姚老闆。”

原來是倚翠樓老鴇嘴裏的‘醜八怪’啊。

姚娘視線滑過盧櫟身邊趙杼,素手左引,“兩位公子請坐。”

雅座裏放著炭爐,渾身冷氣被驅散,盧櫟舒服地長呼一口氣。

這是一處巷裏小小酒坊,雨夜無客,青簾隔開的雅座裏只有他們。軒窗半開,纏綿細雨映著光,簌簌打在四野,氣息清新,令人心情極好。

幾人落座,青衣黑帽的小二快手快腳上了酒菜,酒是溫過的,菜是家常小菜,樣樣透著溫暖。

姚娘執壺倒酒,指如青蔥,動作優美。

“知公子訝異,我也不賣關子,這兩年諸多姑娘遇害,醉紅樓損失最大,我夙夜擔憂,時時努力,卻還是未有好結果。此次公子將兇手抓獲,解我大憂,我心對公子謝意似滔滔如水不可絕,先幹為敬!”姚娘素手執杯,下巴一抬就把杯中酒幹了,相當爽利。

盧櫟有些怔忡,不知道這杯酒要不要喝,不喝吧,不好,喝了吧……他怕醉啊!

尤其他剛剛偷偷聞了一聞,這酒有些澀,還有些嗆,他本能不喜歡。

正猶豫著,手裏一空,趙杼將他的酒杯奪去,“盧櫟年少,不善飲酒。”他仰脖把酒喝了,意思很明顯,我替他代了。

盧櫟眼睛睜圓,雖然猶豫,他對酒這種東西也很好奇,很想試一試,要知道以前可根本沒有機會喝酒的!

姚娘也不在意,再次舉杯,“我謝公子,是我一番心意,不敬幾杯酒我過意不去,公子不善飲,可以茶代之,姚娘再謝公子!”

一連幹了三杯,她才長呼一口氣,“公子一舉,不知救了多少姑娘,她們不敢上前,我便忝顏替她們來了,我們身份不好,還望沒有嚇到公子。”

盧櫟忙笑著擺手,“哪里,惡徒人人得而誅之,我也不過是在做我認為對的事,並未想過要被旁人感謝。”

“你不需要,我們卻不能當做沒看到。”姚娘飲過酒後粉腮飛霞,顏色更好,說話更俐落,“只是說謝,卻無合適謝禮,我們做皮肉生意,賺髒汙銀子,買任何禮物都覺褻瀆,好在我這醉紅樓生意做的還算大,公子不管去何處,遇到任何麻煩不好正路解決的,可儘管到我醉紅樓吩咐。”

她眼角帶著瑰色,聲音絲絲縷縷,“公子年紀尚輕,一些髒汙事不好說出來髒公子的眼,但公子只消記住,我等風塵之人雖下賤,很多別人做不得的事,我們卻是做得的。”

“姚老闆大義,”別人一番好意,便是以後用不著,此刻也不好不接,盧櫟便微笑著答應,“盧櫟在此謝過。”

“公子真答應也好,敷衍也罷,左右機會只有一次,公子記住就好。”姚娘將來意說明,便開始與盧櫟閒聊,“我只聽下面人說公子抓到兇犯押進府獄,證據確鑿,卻不知公子如何破案的,如果不妨事,能否講說出來讓我聽個熱鬧?”

這倒沒什麼不能說的,外面雨勢漸大,此處暖酒暖菜氣氛融融,盧櫟全當放鬆了,便與姚娘聊起來,“是這麼回事……”

姚娘最初連敬三杯酒,後又偶爾敬,盧櫟一杯未飲,趙杼只代他飲了第一杯,後來也未動口,這時見盧櫟與姚娘相談甚歡,忍不住拿起酒杯,一杯杯顧自飲酌。

他使暗衛們調查過醉紅樓,老鴇姚娘自然也調查過,這女人很有些精明城府,不過與他們利益不相干,沒事也不會隨意勾引人,目前倒是沒有惡意,但她若不識眼色——哼!

盧櫟講說兇手犯罪過程,姚娘聽的桃目森寒,“竟是這般麼……”

“是啊,說起來還要謝這位小哥……”他指著進門就一直站在姚娘身後的青年男子,“送來了很重要的資訊。”

“他啊……”姚娘笑了,“不知道從哪兒來,也不說名姓,因愛穿黑衣服,我們叫他小黑。他早年失散了一個姐姐,歷經辛苦找到我醉紅樓,姐姐的消息卻斷了,不過他的姐姐與我醉紅樓有些牽扯,終會有找回的一日,他便不肯再走,在我樓外紮了根,等著他姐姐。”

“這孩子心眼直,性格彆扭,人心卻極善。我聽他說之前曾衝撞公子,在此給公子賠個不是,還望公子不要介意才好。”姚娘說到這裏,喚了一聲小黑,“過來敬盧公子一杯酒。”

小黑走上前,盧櫟才把人看清楚。這人年紀不大,眉宇透著青澀,雖然故意泄著殺氣好像很可怕,但他仍然只是個少年。少年眉眼極其清雋,若他有姐姐,姐姐定也是美色。

“對不住。”小黑給盧櫟倒了杯酒,自行將自己杯子的酒喝幹,“謝謝你。”非常言簡意駭,神色卻很鄭重。

盧櫟端起杯子小飲了一口,“很高興認識你。”

想想自己以後去的地方不少,他隨口問了句,“你姐姐叫什麼名字?”

小黑一怔。

“哦,我是說,如果有機會得遇,或可給你送個消息。”

盧櫟態度友好,小黑也沒防人之心,“玉瑤。我姐姐叫玉瑤,均州人。”

這孩子還真實誠,也不怕他不是好人。盧櫟歎口氣,再次與姚娘談起酒菜,小黑默默退到一邊,身形隱在角落,像一尊石像,仿佛從始至終從未遠離。

盧櫟不再說案情,仿佛沒什麼好談,姚娘卻仍然有些擔憂,“聽聞推官大人和仵作先生給您使絆子了?”

“你竟知道?”盧櫟有些驚訝。

“我樓裏生意做的好,市井小事或許不知,可這成都府大事,沒有我不知道的。”姚娘話說的大,神色卻未有得意,“公子還是小心些的好,府衙上頭那位,可不是好相與的。”

“姚老闆很熟?”盧櫟更驚訝了。

“這成都府,從根到頂早就爛透了,貪腐成風,官官相護,你若與他們同流合漏還好,若反其道行之,他們必要聯手壓制,若你頑抗,則必要見血。”姚娘櫻色唇角微揚,似有嘲諷,又有擔心。

席間趙杼未發一語,氣場卻一直十足,姚娘提醒盧櫟或會有血光之災時,他面沉如水,修長雙眸深幽無光,桌子底下握住盧櫟的手,非常緊。

盧櫟知他擔心,輕拍他的手以做安慰,微笑看向姚娘,“多謝你提醒,我會小心應對。”

“你有分寸便好。”許是留意到了桌下動作,姚娘桃目微閃,視線轉向窗外,聲音裏多了一絲懷念,“成都府也不是一直這樣子的,十幾年前,這裏生機勃勃人人血性……”

“哦?”盧櫟有些好奇,史書有載,十幾年前大夏與鄰國經歷一番苦戰,舉國上下無不貧苦動盪,怎麼成都府竟很安和麼“十幾年的成都是什麼樣子?”

“那時西夏大遼犯境,老平王身先士卒沙場征戰,舉國兵力全部調往北方,正是危機時刻,吐蕃折曲部落又趁虛而入,集結諸部犯我西境。蜀道艱難,他們最初的目標是興元府,利州路駐有兵力,他們未能犯,便轉而進攻蜀地。蜀地當時府尹出缺,主事的掌書記是個年輕文人,手中無兵,還是當時尋他遊玩的好友獻策,夜襲敵營,燒敵糧草,誘敵于深山分而殲之,最後在芙蓉城上大敗敵軍,當時的成都府,個個都是真漢子,便是野下農人,也敢舉鋤護家……”

姚娘目光微闔,遮住眸裏情緒,“紅酥手,征人鼓,長弓挽箭,直取敵首……那夜火光將城牆燃的宛如白日,勝利的那一刻,所有人心情振奮,卻忍不住淚如雨下。那般熱血熱烈的成都府,才過十多年,就變得如同一灘死水,污穢處處……”

盧櫟從姚娘嘴裏聽到了一個好故事,隨著她的講述,眼前仿佛有畫面閃現,若真如此,前後對比著實令人心痛。不過等等——他剛剛是不是聽到了一個名字?

紅酥手!他娘的外號!可是這個紅酥手,和他娘苗紅笑可是一個人?

盧櫟按下心下激動,“請問姚老闆,這紅酥手,可是一個人?”

“你也聽說過?”姚娘目含欣慰,“看來歷史總不會忘記。”

盧櫟聲音有些澀,“她可是姓苗?”

“是,她名苗紅笑,我輩風塵女子根本不配提起她的名字,她的性格,她的身手,可得天下男兒敬仰!”姚娘聲音有些激動。

“她……都做了什麼?”

姚娘歎息一聲,“她是天上明月,我這樣的人怎能接近?若不是那場惡戰,我也沒機會見得她面。”

這意思是,她知道的,可能就這些了。

盧櫟不死心,“可有聽說過什麼傳言?”

“那可就多了,苗夫人容色妍麗,一抹笑容令人見之難忘,有人說她來自江湖,師承無上天門,有人說她是公主,自帶高貴出塵,可要我說,她有個極出色的夫君。”

“夫君?”

姚娘點點頭,“她的夫君非常寵她,不管她做什麼,都聽之任之從不約束,只是她稍與旁的男人走近些,便會吃醋。她的夫君便是當時掌書記的好友,青衣翩翩,君子出塵,相貌極為俊逸,一雙眼睛似能看透世間萬物,論睿智城府,無人可及。”

盧櫟再問,姚娘說的傳聞更加飄乎誇大,盧梭便知,她不知道更多了,“那位掌書記叫什麼名字,他後來怎樣了?”

“他叫柏明濤,後來當然是升官調走了,現在——”姚娘仔細想著,“好像成了興元府尹還是京兆府尹。再多的,我便不知了。”

足夠了。

盧櫟拳頭緊握,他還不知道,他的爹娘如此出色,曾在成都府做下這番大事。

他腳下的土地,也曾被爹娘誓死保衛過麼……

這之後,盧櫟沒有了聊天賞景的心情,姚娘經營青樓多年,最識眼色,很快告辭。

看了外面細雨好一陣,盧櫟轉頭看著趙杼,神情低落,“苗紅笑……是我娘。”

趙杼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她死的不明不白……我卻連她屍骨都不知道在何處。”

濃濃傷感幾乎能從清澈雙眸中溢出,趙杼跟著呼吸一沉。他將盧櫟輕擁懷中,僵硬又笨拙的拍了拍他的背,“我幫你找。”

盧櫟安靜一會兒,推開了他,“我一定要找到爹娘!”說完自覺氣勢不夠,端起桌上的酒一飲而盡。

酒水入喉,似一道火線,燒的心肺生疼,滿口苦澀讓盧櫟忍不住咳了出來。

許是今天受挫太多,許是聽到爹娘往事,許是這酒太烈咳的太厲害,盧櫟眼睛濕潤水汽凝結,眼角也紅了。

他抬手狠狠擦了擦眼睛,硬硬的說,“這酒不好喝!”

“是,這酒不好喝,改日我為你尋好喝的酒。”趙杼將人攏入懷中,“走麼?”

窗外雨漸歇,夜已深。

盧櫟站起來,“走。”

趙杼沒有說大話,三日後,他帶著好喝的酒和一份驚喜,敲門進了盧櫟房間。

彼時月色正好,少年眉眼帶笑,心情舒暢,正是坦誠身份的好時機。

作者有話要說:  前方高能預警,王爺要玩HIGH啦!不喜歡CP的建議跳過_(:з」∠)_

謝謝宇佐見呵呵喵大天神大大的雷!!~\(≧▽≦)/~

第76章 行動

沈萬沙的動作相當迅速。

從小耳濡目染,他對生意場上的傾軋,資金的關係調動相當熟稔,與生俱來的直覺仿佛都用在了這上面,但凡一點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的眼睛,所以不關注便罷,一旦有了目標,認真去做,沒有做不成的。

他連夜與大通錢莊掌事商量主意,整夜未歸,第二日亦沒什麼動靜,待到第三日午後,匯通錢莊突然熱鬧了起來。

沈萬沙這才頂著熊貓眼朝盧櫟邀功,“瞧見沒,少爺的本事!”

盧櫟頗有些心疼的給沈萬沙遞了碗熱粥,“少爺去休息吧。”

沈萬沙卻不肯,眼下青黑一片,精神卻無比亢奮,“少爺下這麼多手,還沒看到結果,怎麼能休息!”

他非常霸氣的將粥吃掉,抹了把嘴,拽著盧櫟,“今兒個咱倆哪也不去,就在這看熱鬧!”

二人所在之處是匯通錢莊對面的茶樓,二層靠窗,視野正好。

錢莊先是裏面熱鬧起來,然後一個進去支銀的散客出來,驚著喊了一嗓子,“匯通錢莊無銀,要倒了!”

他這聲音特別大,一傳十十傳百,不過一會兒,來支錢的更多了,而匯通錢莊支不出錢,四週邊成一團,熱鬧的不行。

盧櫟有所悟,“你讓他們沒有現銀?”

“我查過,這匯通錢莊還真是本地錢莊,背後東家很隱蔽,只查出一個名字叫吳強,不過我猜這個名字也是假的,這就是官家圖方便挪錢的地方。比如我那贖身銀,他們拿到之後立刻憑銀票到大通錢莊支取,規定時間一到即刻把真金白銀兌出來,放進這匯通錢莊。這銀子進去,不消多久又會以其他名目放出,可能是借貸,可能是入某項生意的股,可能是某些人大筆現銀支出,總之,它放不了多久。”

“但這銀莊即是為解決官府銀兩轉運,裏面也不是沒有錢的,上下官員分的髒銀,府衙用度都在裏面,百姓生意也是做的,所以這銀莊錢也不少。可不管怎麼說,銀莊的銀子全靠當官的收受賄賂,從別的銀莊調銀過來,我將其存銀取完,再把源頭串聯掐死,這銀莊,便成了空殼子。”

沈萬沙說完歎口氣,“就是這銀莊做事極為小心,大樁數目流動從不走飛錢,過別的銀莊,只走現銀。流進商路的太雜,一時追不到線索,現銀支取的大頭我手下沒人也找不著,這些錢最後會去哪,我一無所知。”

“這樣就很好了。”不管怎麼說,也夠景星孫正陽急上一急。他們一急,就會猜是自己做的手腳,是少賺一些銀將案子了結;還是跟他杠上,銀子不能及時出到上封責難,全看他們選擇了。

盧櫟猜,這貪污收賄是一條長線,景星和孫正陽可能只是小嘍羅,以現在自己能力,還不足以與這股勢力硬碰,但拉下一兩個關鍵人物應該還是可以的。至於以後麼……

想想手中那份暗帳名冊,盧櫟覺得他仍然有可以做的事。

“那是,”沈萬沙得意,“我已查明,這匯通錢莊,每七天必須往外放萬兩銀子,最少也得五千兩,今天是他們的放銀日,可惜所有存銀昨天被我取完,今晨該憑銀票從各大銀莊得的兌銀兌不出來,帳上最多不過五百兩銀子,他們沒辦法,不能朝上面交待,事情就大了。小櫟子,你猜姓景的什麼時候來?”

盧櫟眉梢微挑,唇角笑意盎然,“我猜他會梗著脖子,不到最後時刻,不會來同我們講條件。”

“甚好。”沈萬沙打了個響指,神情十分得意,“看我們誰更耗!”

盧櫟哄勸著,沈萬沙只眯了一小會兒就起來了,揚言要等景狐狸上門,非要親自看看會是怎樣臉孔。

可惜最後他仍然沒看到。

因為按察使的人突然出現,帶著兵士將成都府衙圍了起來。

沈萬沙一手好本事沒得到結果,卻也並沒有不開心,反而非常激動,“按察使知道了此處貪案是不是!他來清肅官場了!”

時值傍晚,裏週邊著一圈人,府衙不容擅闖,盧櫟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非常希望如沈萬沙所言,“若真如此,我們或可提供幫助。”暗帳名冊許是到了能用的時候了。

沈萬沙卻不同意,“暗察使清肅官場是他職責,我們未見過本人,不知其忠奸,盲目幫忙結果也許並不像想像的好。我們可以先在外面看看,若這按察使是好官,就把那冊子悄悄給他,若他只是想黑吃黑……那要命東西還得咱們自己留著想辦法。”

盧櫟想案子很聰明,人性分析的頭頭是道,可他從未接近過官場,便是有理論知識,真正遭遇時也有些遲鈍,聽沈萬沙講說才回過神來,“你說的對,是我魯莽了。”

沈萬沙笑話他,“你還說我與人為善,看人先從好的方向想,你不也一樣。”

盧櫟揉揉鼻子,想到另一茬,“得,如今事情發展已不是你我能管,我的大少爺,你趕緊回去睡覺,有什麼發展,我第一時間通知你,好不好?”

“還真是有點累——”沈萬沙伸了個懶腰,“好吧,少爺答應你。不過你也小心些,別出事。”

盧櫟為讓他放心,跟著他一塊回了客棧。至於府衙之事,他在外面看著也看不出什麼,橫豎圍觀的人多,稍後一打聽能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沈萬沙聽話的去休息,盧櫟叫了小點,手裏拿了本書,坐在窗邊看。

這裏府官黑暗,辦案屢屢遇阻,盧櫟卻並沒有太著急。他有一腔熱血,有自己的信念,可他也有自知之明,想做的事一定會去做,可如果現實環境不允許,他會迂回,會蟄伏,待到蓄滿力再全力一擊。

兇手抓到,案子算是破了,有沈萬沙折騰,盧櫟一點也不忙,趙杼說有事處理,算是請了假,盧櫟挺長時間沒看到他了。

去哪了呢……

盧櫟看著書,覺得眼皮有些重,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趙杼在哪里呢,自然在府衙外看著抓人。

這次用的是按察使的名義,要抓捕成都府推官孫正陽。

沈萬沙能查到的消息,趙杼也能查到,綜合線索得到的結論與盧櫟相同,這貪污弊案,只怕是冰山一角。若大刀闊斧的整治成都府,也行,但會打草驚蛇,可若只是找齊證據治兩個人,便沒有那麼大顧慮。至於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府尹,也可安個失察之罪,往外出調,出調途中遇到個什麼劫匪,丟了性命,也只是意外,至於遇匪時說了什麼胡話,更不會有人知道。

此案內情他必要深究下去,這成都府這樁青樓連環案,也必須有個完美結局!

抓捕孫正陽的行動非常順利,被趙杼賦予權杖的軍中第一臥底元連,扮演按察使毫無壓力,手上拿著罪狀並證據,帶著精兵就將人押入了牢獄。

消息很快傳到府尹溫年的耳朵裏。

“你說……按察使大人來了,孫正陽被抓了?”他手腕一頓,字寫壞了。

小廝跑的氣喘吁吁,“回……大人,正是。按察使持有權杖,帶有精兵,又道案情緊急,府衛們攔不住他,現在孫大人怕是……已經被下獄了。”

溫年放下筆,慢慢走到水盆邊淨手,“按察使要抓人,可有憑證?”

“有的,手裏拿著訴狀,還道人證物證俱全,孫大人以權謀私收受巨額賄賂,景先生為虎做倀狼狽為奸,二人聯手,枉顧事實人命,左右刑獄造成冤案,法理不容,必須嚴格懲誡……”

溫年負手站在窗邊,灰白眉毛微垂,若有所思。

成都府,是他的成都府,這地界上發生的一切,沒有他不知道的。孫正陽與景星所為,皆是他安排,但他與二人之間從未留下任何文字憑證,不管查什麼,都牽連不到他頭上。這兩人最是聰明,都拖家帶口,知道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

二人被捕原因,該是開罪了頂著‘平王未婚妻’名頭的盧櫟。

這盧梭一手驗屍絕活,推敲案情更是厲害,原本他同景星想法一樣,以為僅此而已,平王不會管他,可如今一個不滿,按察使就出現了……

看來此人不容小覷。

可事已如此,大家都撕破了臉,按察使如此出現,他不得不鐵面無私一回……

只是這事真的與賄銀一點關係都沒有麼?

官場沉浮數年,溫年城府不淺,思量片刻,便召來心腹師爺,附耳吩咐了一些事。

師爺驚訝,“大人,至於如此麼?”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照我的話做。”

師爺目含驚恐低頭,“……是。”

房間氣氛一時冷肅,溫度全無,小廝緊緊貼在門邊,不敢言語。

“來人,與本官換官服。”

“是。”

……

趙杼準備周詳,元連深諳套話技巧,儘管溫年來的及時,他們也得到了不錯的消息。元連將訴狀證據一亮出來,溫年立刻怒髮衝冠,直說此等惡徒該處於極刑!治下出現此等惡徒他竟絲毫不知,實是有負聖恩,合該自刎謝罪,可心下實在難安,求按察使大人讓他親審此案,最後為百姓討一個公道,同時請罪摺子發出,等皇上聖裁……

因時間已晚,便訂了明日過堂審案,請百姓見證,元連擺著按察使的譜去驛站休息,這事算是很圓滿的結束了。

將一切處理清楚,時間已是戌時末。

今夜無雨,夜風泛暖,下弦月將將露出,月華如霜,景致著實不錯。

見盧櫟房間亮著燈,趙杼便讓洪右將他吩咐的酒拿出來,走到盧櫟門前默了一刻,伸手敲門。

盧櫟睡了半天將將醒來,聲音有些慵懶,“誰?”

“我。”趙杼推開門走了進去。

盧櫟歪頭看他,“趙大哥。”

“說了要給你找好喝的酒。”趙杼晃了晃手上的酒壇。

“真的好喝麼?”盧櫟聞言小跑過來,鼻子湊近聞了聞,失望的歎氣,“沒味道。”

“急什麼。”趙杼手一動,熟練拍開壇口泥封,醇厚酒香立時溢了出來。

不辣,不苦,帶著水果的甜香。

“果子酒?”

趙杼摸摸盧櫟的頭,“你還小,喝這個最好。”

盧櫟也不挑,反正他現在就是對酒好奇,只要有酒給他嘗嘗味就滿足了。

他迅速找來兩個杯子,給趙杼倒一杯,給自己倒一杯,“謝趙大哥送我好酒!”說完做了個敬酒的動作,頗有些急的品嘗起了杯中酒。

酒的鋒辣味道聞不到,卻嘗的出,可這味道很淺,入口也不澀,一口酒咽下去,清冽酒香滿口,果香味一層層漫出來,令人醺醺然。可能不合會喝酒,喜歡喝酒的人胃口,但的確如趙杼所言,是好喝的酒。

做為從未喝過酒的人,這樣的程度正好,盧櫟眉眼彎彎朝趙杼道謝,“謝謝,果然很好喝。”

“你喜歡便好。”趙杼見盧櫟喜歡,索性到樓下要了幾個佐酒小菜上來。

盧櫟剛剛睡過一覺,此刻一點也不困,還很有談興,看趙杼也沒有休息的意思,索性拽著人聊起了天。

兩人天南地北的聊了一會兒,趙杼便將傍晚按察使抓捕孫正陽景星,以及府尹溫年鐵面無私,決定明日開堂審案的事情與盧櫟說了。

“果真如此?”盧櫟果然非常驚喜,“我看到有兵圍成都府衙,道按察使來了,卻不知按察使如此雷厲風行,即刻就將二人抓了!府尹大人竟也要公開審案!”

“是。”趙杼唇角微微勾起,享受著少年閃著光的清澈雙瞳裏唯有自己身影。

什麼時候說出身份好呢……必然得是少年最開心的時候。

趙杼將看到的場面與盧櫟分享,盧櫟一邊聽,一邊喝著果酒,喝到眼睛水潤,小臉紅撲撲,崇拜地看著趙杼,“你真厲害!”有武功就是好,像他這種沒武功的,想扒個牆頭看都沒機會!

少年可能喝醉了,不過氣氛正好,那雙清潤眸子裏的崇拜之情都要滿溢了。

趙杼修長雙眸盛滿月光,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如春日月下潺潺溪水,“你不就是喜歡這樣厲害的我麼?”

“我……喜、歡、你?”盧櫟好像有不明白,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趙杼。

趙杼執起飄散到盧櫟肩前的一樓烏髮,眼眸幽深,“你對我的情意,我已盡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趙杼,你腦子進水了嗎!”盧櫟卻突然大笑出聲,笑的前仰後合,“我怎麼可能喜歡你!”

作者有話要說:  艾瑪好羞恥好欠抽,‘你不就是喜歡這樣厲害的我’,替王爺尷尬→_→

謝謝白素能貓大大的雷!!~\(≧▽≦)/~

第77章 訣別

“我怎麼可能喜歡你!”,好像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盧櫟笑的眼淚都出來了。

趙杼墨瞳驟然緊縮,指尖攥緊,聲音仿佛提醒又仿佛篤定,帶著無人能看出的緊張,再次重複,“你喜歡我。”

盧櫟打了個酒嗝,水潤潤的眸子認真看了趙杼一眼,還是沒忍住笑,“哈哈哈哈哈哈哈趙杼你今天肯定吃錯東西了淨說胡話太好笑了!”

笑完之後他無比鄭重地清咳兩聲,“你要是被人給藥了,好好告訴我,大家好兄弟講義氣,我一定會替你尋來解藥的!”說完還是繃不住,噗噗笑個不停,拳頭都開始捶桌。

‘啪’一聲脆響,似炸在耳邊,盧櫟疑惑偏頭,只見趙杼手裏的杯子碎了。

再一看,碎片幾乎沒完整的,好像還成了粉末,正在隨風飄。

盧櫟眼睛立刻亮了,“這個好厲害,我也來!”

他絲毫不知道自己醉了,忘了這是個武功內力存在的世界,以為杯子材質輕,誰都能捏碎,這麼酷的動作必然要玩上一玩。

他亦絲毫不知,趙杼看似安靜未動,眸底已經起了風暴,暗沉烏雲瘋卷,明暗起伏,仿佛下一刻殺氣就溢不住,將面前所有絞個粉碎。

盧櫟眉眼彎彎沖趙杼一笑,歪著頭將杯子握住,氣勢萬千的擺架式,“看我石破天驚拳——拳——拳——”捏了好幾下杯子也不碎,盧櫟皺著眉,眼底有些委屈,像是不明白為什麼沒有成功。但他很快想到了辦法,握著杯子往桌邊一磕——

清脆碎聲傳來,杯子碎了。

“哇碎……”

可他還來不及高興,就看到手指上一絲鮮紅,眼底未消去的委屈更甚,將手攤給趙杼看,“破了……”

明明四周沒有風,趙杼卻衣袂飄搖,發絲輕揚,似無風自鼓。月光陰影中不見其神色,卻能從前所未有的濃厚殺氣中感覺到他心情非常不佳。

若是平時的盧櫟,再粗心也能感覺得出來,可惜現在的他已然是一隻醉貓,理智少了很多,完全感覺不到,見趙杼不理,他還很不滿,聲音越發委屈,“趙大哥——手破了——”

趙杼陰惻惻的看著他,掌心風起,隨時都能打出。

今日盧櫟的表現簡直是一巴掌抽在他臉上,還嫌不夠,將他的臉面打落在地,還要踩上幾腳。他從未受到這麼大的恥辱,從未!

可這人竟然還像沒事一般朝自己撒嬌,他怎麼敢!

趙杼視線微微下移,少年白嫩嫩小手上一抹紅,好不刺眼。

他手掌一揮,強風掃去,激的盧櫟睜不開眼睛,“起風了?”

強烈的掌風卻未傷到盧櫟,只在他面前轉了一圈,便以強勁的力道往外掃去,屋簷掛著的邢左洪右被元連一手一個拎到遠處。

邢左不依,“我還沒看完……”

“不想要命了?”提醒他的卻不是元連,而是立刻將傷藥塞到元連口裏的洪右。

王爺內力雄渾,生平未遇敵手,就連他與小左這樣專門訓練出來的暗衛也不敢抵抗一分,剛剛那一下,若不是元連相護,他和小左怕都會因波及牽連受了內傷。

“可是……”王妃很危險啊!他很想救!可看到元連臉色略蒼白,邢左扁扁嘴安靜了。

洪右摸摸他的頭,“王妃殿下……非常人,必有天佑。”

……

“你不喜歡我。”趙杼聲音似淬了寒霜,刮的人骨冷。

盧櫟不明白怎麼又回到這個話題,見趙杼不給自己包紮,還一點也不重視,非常不高興,“你是白癡嗎?我說了不喜歡你!”

趙杼眯眼,“不喜歡,為何勾引我?”

盧櫟眼睛睜的溜圓,“我什麼時候勾引你了?”

“初見時,你喜我威武,夜裏便側頭索吻。”

盧櫟仰頭回想,想完更納悶,“沒有啊,我又不喜歡你,為何要索吻,一定是你看錯了!”

“總是討好我。”

這個好像有,“你病了需要人照顧,而且你武功高,又答應做我保鏢,我才遷就你,對你好的。”

“總是找機會接近我,動不動就拉我的手,還總想讓我抱。”

“你騙人!”盧櫟生氣了,“我從來沒做過這樣的事!”他才不是那樣輕浮的人!

趙杼眉毛一跳,眸子裏似燃了火,乾脆舉實例,“山陽縣,大鴉口,古墓。”

盧櫟晃晃腦袋,支著額角用力回想。那時……好像真是。不過那時特別危險,性命攸關,不死死跟著這個會武功的人可能會死,他不想死當然要抱住!

“那時不一樣,因為太危險!我要你抱也是給你減輕負擔,保證我們能順利逃脫,完全沒別的意思!”

不過想到那時,就記起趙杼對他有相當重的救命之恩,後來慈光寺裏守墓人欲下殺手,如果不是趙杼阻攔,他可能也活不了。如此恩義,就算趙杼誤會了一些事,他也不好太生氣,於是放輕聲音,“大家都是男人,不像男女間要謹守大防不得越矩,我當你是兄弟,所以才與你走近了些,可你千萬不能誤會……”

儘管喝醉了酒,盧櫟下意識仍然覺得這種事有些尷尬,“那什麼,隔牆有耳,咱們這麼鬧也不合適麼。”

盧櫟看了看四周,趙杼突然心生誤會,少年是不是擔心身份問題?

遂他直言,“若你有意,可直訴衷腸,我名趙杼,承父王爵,御賜丹書鐵券,稱號平王。你與我之間有婚約,你情付與我,乃是順理成章,無需忌憚任何人。”

盧櫟眼睛有些直,“你說你是……”他反應不過來,眼珠子轉的有些茫然。

“我是平王。”趙杼忍著氣,“與你有婚約之人。”

“平王……平王?”那個自己一直想退婚的?

盧櫟又大笑拍桌,“你是平王,我還是武林盟主呢!哈哈哈哈我看你這腦子是好不了了——”他用極可憐的眼神看著趙杼,妄想症,精神病,現在這種時代好像沒藥醫的……

趙杼手一抬,桌邊凳子被他擊碎,幾乎成了粉末。

盧櫟被突然聲響驚的身子抖了一下,抬眼看向趙杼,這人好像……不高興?

不過現在有酒,男人嘛,一喝酒就高興了。盧櫟歪頭想了想,不知道從哪又摸出倆杯子,給趙杼倒滿酒,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說著吉祥話敬酒,並且非常乾脆地仰脖幹了。

可趙杼仍然沒反應……盧櫟想破頭猜原因,突然聲音幽幽開口,“其實我知道,你肯定是受刺激了。”

他言之鑿鑿,“之前你跟我說過,你喜歡男人,是吧?你是不是在外面看到對胃口的人了,想來與我試探?其實你一點不用擔心,我不歧視這個。不管喜歡男人還是女人,感情是你自己的事,我這做兄弟的,除了祝福並無其他,你將來若與男人成親,我必到場慶賀,並備一份大禮!”

說到這裏盧櫟眉毛蹙了蹙,“不過這禮厚到什麼程度,得看我到時有沒有錢了……”

他囉囉嗦嗦說了一大堆,因為喝多了大舌頭,聲音有些模糊,但趙杼還是一字不落的聽清楚了,額上青筋鼓起,喉間閻王印血紅,手指攥拳,捏的哢吧哢吧響,非常想殺人!

說了一大通安慰的話,趙杼也沒給個回應,連他倒的酒都沒喝,盧櫟鈹起眉,很擔心趙杼揪著之前誤會不放,便又重申,“趙杼,我不喜歡你,真的一點也不喜歡你。你不用說謊自稱平王試探,我即說了,必會做到,你若找到喜歡的男子,我定真心祝福。”

盧櫟生怕幾句話不能讓趙杼信任,還湊過來小聲說出他的秘密以做交換,“我同你說,我如今正在努力,希望有一天能夠強大到令人忌憚,到時將那勞什子婚書拍到那位平王臉上,與他解除婚約,他臉色一定很好看嘿嘿!不與他成親,是我畢生信念,只是這話不能隨便說,我將心願秘密說於你聽,你總該信我了……”

他還朝趙杼眨眼,“大家好兄弟講義氣,我為你保密,你可也要為我保密呀。”

豈知他不說這話還好,他這話一出,趙杼氣的立時站了起來,掌風豎起往下一揮,整個桌子被他劈開,東西碎了一地。

房間頓時安靜,靜到不詳。

“盧櫟,如今大夏休養生息,你尚算有才,能為朝廷做貢獻,遂你如此羞辱本王,本王給你一次機會,不殺你。但你記住,從此刻開始,有本王的地方,便不能有你,若再讓本王看到,便是你的死期!”

趙杼的話擲地有聲,一字一字說的極清楚,似咬牙切齒一般。

盧櫟木呆呆,一點也不明白,怎麼好端端說著話,桌子就破了?那麼好喝的酒,也全灑在地上了……

他也沒好好聽趙杼說話,無助地坐在凳子上,非常委屈地看向趙杼,“趙大哥——”

少年唇紅齒白,眉眼靈澈,便是飲多了酒,也不見醜態,只臉頰紅透,唇瓣潤亮,眸底略略有些迷糊,透著一股世俗難見的純真和可愛。

此刻他微微側著臉,窗外下弦月懸在頭頂,皎皎月光灑下,身上似融了一層珠光,那無意識中略帶撒嬌的話語,幾乎能留下任何人……

趙杼修長雙眸微闔,冷漠越過盧櫟身體,走到窗前,沒有再發一言,也沒有回頭。腳尖輕點,人已經躍出窗子,盧櫟只揉了揉眼,便不見了人。

有些疑惑的扒到窗邊往外望瞭望,又坐回凳子上發了會呆,盧櫟傻乎乎笑著,似乎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再一會兒,他搓了搓胳膊,歪歪斜斜站起來,下意識晃悠著找到床邊,爬了上去。

冷月清輝,夜風沁涼,梆子悠長。

這晚晴朗,卻好似比連綿雨夜更冷。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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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前路

喝斷片了。

當被沈萬沙喊醒,腦仁抽疼時,盧櫟相當後悔,沒想到果酒也有這麼大勁!

沈萬沙本來是有正事找盧櫟的,但看到屋裏狼藉一片嚇了一大跳,迅速跑到床頭,“小櫟子你沒事吧!”

盧櫟扯開他箍著自己胳膊一個勁晃的手,“暈……”

沈萬沙聞到他身上酒味,微微皺眉,“你喝酒了?”

“……嗯。”

男人喝點酒沒什麼,沈萬沙自己也喝,倒沒為這個責備盧櫟,只是——他指著房間裏碎成兩半的桌子,散落一地的酒菜,“這是怎麼了?”

盧櫟看過去,愣了。

昨夜趙杼拎著酒壇來找他,說兌現前言,尋了好酒給他喝。還帶來了按察使適時抵達成都府,將孫正陽景星抓捕,罪證確鑿,翌日將當堂審訊的大好消息。

他心情實在太好,一杯一杯高興的與趙杼喝起了酒。

果酒清香甘冽,又是第一次飲酒,不知度量深淺,當然也許是喝的太快,他很快就醉了。

可當時他並沒察覺,還一個勁拽著趙杼聊天,端起酒杯動作未停。後來發生了什麼全然不記得,畫面偶爾在腦海中閃現,可都說了什麼,他卻怎麼也想不起。

隱隱幾個關鍵字在耳畔停留,喜歡,成親,平王,我是誰……

記憶太過混亂,任他刑偵推理學的再好,也拼不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他知道,地面這狼藉,全因趙杼。

他……該是得罪趙杼了。

記得上次山陽案完,二人聊天時,趙杼就隱隱透露出性|向,他回的很小心,擔心一個不好,影響了兄弟情。這次話題開頭,好像是趙杼問自己是不是喜歡他?

他喝了酒情緒激動,說話不過大腦,回的……犀利了些。不管別人誤會還是試探,他那樣類似嘲笑的反應都過了點,可他當時是真放鬆,真把趙杼當自己人才口無遮攔的。

後來……他想不起,應該一直繞著這個話題聊,看如今結果,他肯定沒能哄住趙杼。可他記得他好像也跟趙杼分享了自己的秘密,他不該這麼生氣才對……

“嘶……”盧櫟揉著抽疼的額角,想起趙杼最後非常無情的話。好像說給自己個機會,不要自己的命,但從此分道揚鑣,自己最好識些眼色,否則再遇之日,便是自己死期?

到底哪句話,把趙杼得罪的這麼狠!

“小櫟子……小櫟子!”

耳邊傳來沈萬沙略急的聲音,盧櫟歎口氣,“昨晚喝多了酒,一時沒分寸,惹趙大哥生氣了。”

“怪不得……”沈萬沙摸下巴, “你瘦成這樣,也不可能劈得開桌子麼。”

盧櫟起身下床,準備穿衣洗漱。

沈萬沙很好奇趙杼的事,追過來問,“趙大哥雖然冷漠,但對你是極好的,你做了什麼,引他發這麼火?”趙大哥那麼粘盧櫟,時刻不願意分開的樣子,竟然也能氣到劈桌子!

盧櫟眼角斜挑,故意拉長了聲音,“不告訴你。”其實是不知道。

沈萬沙鼓起小臉,“怎麼能這樣!我們是好兄弟,應該彼此坦誠!”

“嗯,你坦誠吧,找我來什麼事?”盧櫟拿起昨晚小二送的熱水壺倒水洗臉。水還算乾淨,但放了一夜早就涼透了,好在他現在非常需要清醒,水越涼越好。

沈萬沙並不覺得盧櫟趙杼二人的事會有多嚴重,盧櫟問起正事,他立刻眼睛放光神情激動,“聽說按察使大人到了成都,把姓孫的姓景的抓起來了,今日巳時中便由府尹溫大人親自問審,按察使旁聽,那兩個人必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定是要判重刑的!這等好事,咱們自然得去看上一看,我以為我起的已經算晚了,誰知我打聽完消息你還沒起,竟然還喝了酒!你快點收拾,時辰就快到了!”

盧櫟昨夜就聽到了此消息,並未過分激動,倒是沈萬沙的反應讓他意外,“你與大通錢莊做了那麼多事,如今派不上用場,你竟然……還很高興?”

沈萬沙挺胸抬下巴,拿眼睛覷他,“小瞧少爺了是不?少爺是什麼人,胸懷似海肚裏能撐船!別說我不過只是費了些時間力氣,便是白花掉大把銀子,只要事情發展方向與我有利,那都不算啥!這樣的意外之喜反倒讓少爺更開心,人間自有真理在麼!”

盧櫟朝沈萬沙伸出大拇指,絲毫不吝目中讚歎,“少爺高義!”

“那是!”

沈萬沙見盧櫟打理整齊就拽著人往外跑,盧櫟卻記著一屋子狼藉得收拾,反正時間來得及。沈萬沙卻不許,從懷裏摸出銀錠子丟給門外經過的小二,“賞你了,給我們把屋子收拾了!”

盧櫟無法,只得隨沈萬沙朝府衙走去。

府尹要審案,還是公開審案,消息自然早早拋了出去,時間還沒到,府衙門口已經有一層層的人圍著等候了。

沈萬沙抹著額汗道好險,拉著盧櫟找了個好位置站定,“再晚恐怕只能爬樹了……”

這日陽光晴好,照在人身上暖融融,視野也跟著明亮起來。紅皮的喊冤鼓,威武的狴犴石像,兩側的蓮池甬道,彩繪的海水朝日圖,每一樣都透著寧靜,正義,威嚴。

大家圍在衙門外面,相當安靜,說話也是低頭輕語,不敢大聲。

沈萬沙跟身旁的人套著近乎聊著天,盧櫟一時無言,腦中再次紛亂起來。

他是怎麼……把趙杼氣跑的?

趙杼真的走了?放過狠話就走了?判了死刑的都有頓斷頭飯,他就不能等他清醒了好好說?知道原因,他也好哄啊……

盧櫟心下有淡淡的不安。

……

時間走的很快,案上驚堂木一拍,府尹溫年端坐案後,面色威嚴身形筆挺,開始鐵面無私的審案。

人證物證俱全,明鏡高懸下的主官意圖明確,所以這案非常好審。

青樓連環兇殺案,皮成上堂就認了罪,交待一干罪行,畫押,領刑,並無二話;孫正陽景星面色頹敗,看不出來是否心有不甘,罪行交待的也很乾脆;倒是府尹溫大人,一聲聲驚堂木拍的猛烈,說話聲音威嚴洪亮,氣勢激昂,使整個審案場面極為振奮,圍觀百姓適時叫好,府尹形象頓時光芒萬丈……

皮成被判了斬刑,秋後行刑;孫正陽景星被判流放西北苦寒之所。

犯人被押下時,皮成突然在人群裏看到盧櫟,頓時神情極為複雜。

盧櫟靜靜回視,眸色清亮,面色肅然。

春日陽光微暖,卻足夠燦爛,皮成仿佛被晃花了眼睛,再次垂下頭去,手上鐵鏈被差吏牽著,腳步蹣跚。

無人看到,他經過的地磚上,有兩團小小洇濕。

……

一切落定,沈萬沙大呼痛快,拉著盧櫟在街上逛,“這次案結,少爺也有貢獻,是不是?”四周百姓們都這麼認可激動,如果他也在被稱讚的隊伍裏,感覺很榮幸啊!

盧櫟有些心不在焉,“當然,少爺貢獻很大。”

“真的?”沈萬沙眼睛閃著光,“少爺很高興,走,咱們花錢去!”

二人逛了一天,到了晚上,沒有看到趙杼。

沈萬沙並不在意,忙著花錢開心,想辦法把孫正陽那裏的錢周旋回來。可是過了兩天,仍然沒看到趙杼,他心裏就不安了,“小櫟子,你怎麼得罪了趙大哥?他該不是……”不回來了吧。

盧櫟揉揉額角,也是非常苦惱,“那天喝的有點多,我真不記得。”就是想道歉,哄人,也完全沒有方向。

“趙大哥武功高,一個人應該不會有事,等他氣消了一定會回來,你別自責啊。”沈萬沙安慰盧櫟,同時期待著趙杼回來。

可一直等了十天,也不見人。

盧櫟死心了,看來自己是把人得罪慘了,歎口氣,“少爺,我們離開此地吧。”

“啊?回灌縣麼?”

沈萬沙看出這段時間盧櫟心情不暢,看著時時微笑同以前一樣,其實那笑根本沒到心裏,人也好像又瘦了點,他有點心疼,“沒准趙大哥明日就回來了……”

盧櫟搖頭,“他不會回來了。”

氣氛一時安靜,落針可聞。

過了好一會兒,盧櫟微笑看向沈萬沙,“我有事與你商量。”

他將雨夜遇到姚娘,並聽到關於父母消息的事說了。

按說他此次到成都是為搭救沈萬沙,因為過程要求,附帶破解青樓連環兇殺案。如今沈萬沙已救出,兇殺案已破,沒別的事他也該回去了,但因為得到了母親消息,他便想去興元府走一趟。

他翻過邸報,柏明濤,那位父親友人,得父母幫忙守城的人,如今正在興元府做府尹。

如果找到他,大概能知道更多父母的事,許會找出些他們離世線索也不一定。

如今剛開年,他將將十六,與平王的婚約是十八成親,那麼明年裏王府該來過禮商量,他的準備時間,只有今年一年。一年的時間,他需經營好關係門路,給自己布個後手出路。

上次幫山陽黃縣令破了案,只要不太過分的要求,比如替人做份路引什麼的,黃縣令應該願意幫忙,可如果能找到更高更穩的路子,他也願意一試。

劉家那裏,因為送年禮過來的王府林高實極周到的安排,馮氏生意受阻,現在仍有求於他,他若想去哪里,只消一封信,馮氏不會有任何反對意見。

“我要去興元府。”綜合考慮清楚後,盧櫟將決定告知。至於沈萬沙要去哪里,要做什麼,需人家自己做決定。

沈萬沙只怔了片刻,很快明白盧櫟在問他何去何從,眉尖一挑,“我當然跟著你!趙大哥失蹤了,你一個人,無錢無勢的,被人欺負可怎麼辦!必須得有我啊!”

他立時站起來捏著下巴在屋子裏轉圈,“不過看你意思,是想見府尹,可這府尹大人,若沒有刑獄訴訟的事,以咱們平民的身份,是見不著的;‘平王未婚妻’的名頭也不好總是打,得做殺手鐧關鍵時候用;你也不能貿然沖上去說‘我爹與你交好,特來拜會’,無憑無據,又帶著目的,沒准會被當成騙子,或者人家找藉口推辭不願意見。我想想啊我想想,怎麼給咱們鋪條合適的路……”

盧櫟看著鮮活積極的沈萬沙,又想起了總是站在身側默然不語,散發無兩氣勢的趙杼。他不怎麼說話,可誰也不能忽略,他存在感實在太強。

雖有遺憾,雖有不慣,但趙杼離開已是事實,人海茫茫無處可尋,盧櫟只希望哪天能再見到他,跟他說一聲抱歉——雖然不知道為什麼。

相聚是緣,緣深緣淺不由他訂,不管天涯海角,唯願那人安好,諸事不擾,平安康健……

邢左趴在房頂嚶嚶嚶地給洪右寫信。

王爺不告而別,王妃好可憐,都不知道為什麼……每天臉上不見笑,吃飯一天比一天少,都瘦了……現在還要去興元府,路上也沒個人照應,遇到賊匪怎麼辦……王妃還總是站在窗邊遙望遠處,特別特別孤單,不知道在想什麼……

趙杼負氣離開,身邊只有洪右,邢左打著掩護‘元連按察使’的旗號留了下來,可他並沒有看著元連,元指揮使能力卓絕,根本不用他幫忙,他每天都跟在盧櫟身邊,保護加觀察。

他下意識覺得應該這麼做。王爺不知道,洪右沒反對,他就大著膽子留了下來,每天一封飛鴿傳書,送到洪右手上。迄今為止,洪右的回信未有禁止他動作命令他回歸的話,他膽子便更大了,越來越覺得自己做的對。

他隱隱察覺出,王爺是喜歡王妃的。洪右不攔他,是早看出來了……可是竟然沒早點提點他!

那夜王爺生了好大的氣,一個人挑了三家山匪寨子,就像那次擊退遼人來犯連俘都不收全部殺光血流成河的氣勢一樣。可他那麼氣也沒傷王妃一星半點,所以做為忠心的好下屬,他覺得自己做的非常對!

王爺也很可憐的,出身皇族,身份高貴,卻因喉間閻王印經歷了別人想像不到的苦。馳騁沙場,功勳無數,終得世人認可尊敬,可身邊遇到的女人都是騙子。好不容易偶遇王妃,誤會王妃喜歡他,還想推卻來著,誰知相處時慢慢改了主意,勉強覺得可以接受婚約,漸漸放任心意喜歡上王妃,覺得兩情相悅表白了,王妃卻說不喜歡王爺,還從來沒喜歡過……

王爺擅自誤會別人情意,擅自推卻自顧糾結,又擅自鍾情,擅自……失戀。

想想就覺得好虐!他必須幫忙 !

不確定他的信最後王爺會不會過目,邢左把盧櫟寫的非常落寞孤獨,非常值得憐惜!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泥萌是多喜歡看王爺吃癟,這兩章被留言刷屏啦,窩窺屏窺的好滿足嗷~(☆_☆)~本文還長,案子還多,現在大環境河蟹,不讓寫炕戲,所以感情線設計就折騰了點。既然本文在玩掉馬梗,肯定不會這麼輕易掉,窩就是這麼惡趣味 ^(* ̄(oo) ̄)^ 求憋打臉! 本案完結,明天進入新案子,喜歡整個案子一起看的可以存文啦!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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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懸棺

欲往興元,須得出蜀境。

而蜀道以艱險著稱,翻越崇山峻嶺雖近,卻絕非易事,如果不是特別重大緊急的事,連軍中好手都不會輕易動此念。 盧櫟與沈萬沙年紀都不大,也沒有武功,倒是銀子不缺,時間也不急,便找了只商船,隨水路繞出蜀中,轉道興元。

只是水路悠緩,速度上不會太快,二人這一路,走完整個二月,才遙遙看到興元的界碑。

暖春三月,陽光燦爛,江景綺麗,連空氣中透著花香。沈萬沙早早換上金紋壓底,團金暗繡貴氣逼人的春衫,拿著把檀香木為骨,扇面描金繪仙閣瓊樓的扇子,煞有模樣的輕搖,語氣十分慶倖,“還好咱倆不暈船。”

盧櫟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船頭,有個穿月白衣衫的青年正扒在那吐。

此船是商船,共有三層,船主做買賣精明,沈萬沙再有錢,也沒答應整船包出來,而是分別租給了不同的客人。如沈萬沙這等土豪,自然是住最豪華視野最好的三層,那個暈船的青年也很有錢,同樣住在三層,與他們斜對門。照沈萬沙的活潑性子,早該與人聊熟了,可到如今,他們也不知道那青年姓甚名誰,無他,此青年暈船。而且暈的厲害。

船行一個月,他吐了一個月,每天扒在船頭,同樣的姿勢,同樣的青白臉色,同樣圍在身側的兩個丫鬟四個廝。

看那難受樣子,盧櫟與沈萬沙頗有同感,“是啊……怪受罪的。”

趙杼離開月餘,未有隻言片語傳回,盧櫟看著面色平和似已放下,獨自一人時卻總是看著江水發怔,那樣子……說不上來什麼感覺,總之看的人怪心酸。

“時間差不多了,咱們下樓喝盅茶,等著吃最後一餐吧!”沈萬沙不欲他傷心,便從來不提趙大哥三個字,並且每天熱熱鬧鬧與他聊天玩耍,千方百計讓廚房做美食,恨不得一天喂五頓,特別想把他喂胖。

盧櫟明白沈萬沙好意,從善如流站起來,“好啊。”船頭青年一天能吐八回,看著很沒有胃口。還好二層小餐廳精緻,視野與青年吐的方向相反。

商船雖行至興元地界,但終點離盧櫟沈萬沙的目的地還有段距離,他們得再坐竹筏或小船繞過江邊山群,才能到達利州最大的碼頭,沈萬沙已經聯繫好了人,此時應該正在碼頭等候。

竹筏飄于江中,看著不安全,實則相當穩。漢子們做的就是送客人來往江面的生意,竹筏做的相當寬大,四角皆站人,若真有客人一時不慎落水,他們也能及時相救。

沈萬沙覺得這個東西新鮮,熱情提議要坐。

盧櫟無可無不可,便依了沈萬沙。

這處江水好像是長江支流,過了蜀地,險峻奇峰少了些,沿江皆是高高峭壁。峭壁幾乎是一條直線往下插|入江中,壁上平滑,無樹,無草,卻有……大量棺材!

有腿粗的木頭高高楔於峭壁之上,托撐整副棺木;有在峭壁上淺淺鑿出一方長洞,剛剛好放置一副棺木;也有天然圓融洞穴,內置棺木。

竹筏一轉過方向,壁上無數棺木盡收眼底,算不上密密麻麻,卻足以令人震驚。

“這是什麼!”沈萬沙嚇了一大跳。

盧櫟也覺震撼,“大概是……懸棺。”

古老又神秘的喪葬習俗,多在四川雲南兩地,遺跡保存到他生活過的現代,興起原由卻仍眾說紛雲。

做為喜歡往外跑,嚮往好山好水秘密傳說的土豪少爺,沈萬沙也是知道懸棺的,只是從未親眼見過,突然看見才嚇了一跳,緩過神來後,眼神已經開始的激動,“原來這就是懸棺!”

他看著陡峭無比,根本無法站人的崖壁,“到底是怎麼弄上去的?”

竹筏上不只坐了他們二人,男女老少加一起得有二十人,大多是經常往返的本地人,沒誰像盧櫟沈萬沙一樣大驚小怪。江水到此有些湍急,他們也沒有好心幫忙解釋,個個顧著自己,或者身邊親朋。

竹筏晃動厲害,如畫的景色都不想看,更何況頭頂懸棺。

沈萬沙好奇心勝,一時沒法回神,盧櫟便緊緊拉著他的胳膊兩人緊緊靠著,防止他站不穩掉下水。

在盧櫟身側的,是一個背著背簍的中年婦人,背簍很小,裏面鋪著毛墊,上面搭著層軟布,看不見裏面裝了什麼,但婦人背的很輕鬆,想來東西不重。

背簍本來很安靜,可是竹筏一晃,它也跟著晃,再然後,晃動幅度比竹筏還大。

盧櫟靜靜看著,軟布慢慢滑下,有個小腦袋頂了出來。

圓圓的頭,軟軟的頭髮,寬額頭大眼睛,小臉玉白小嘴紅潤,竟是個小娃娃!

小娃娃冒出頭,眼睛骨碌碌看了看四周,見盧櫟正看著他,伸出胖胖手指抵著唇,擠著眉眼做出‘噓’的樣子,求盧櫟不要告狀。

怎麼看怎麼機靈。

娃娃天真,盧櫟沖他笑了笑,沒說話,不過卻留了個心眼,看著他不要爬出來。

小娃娃好奇地看著江景,慢慢站了起來,扒著背簍沿往外望。望著望著高興了,小嘴翹起,小手輕拍,笑的歡快。

娃娃聲音不大,被水流聲蓋過,婦人注意力大概都在湍急江水上,絲毫不知道身後小娃娃開始淘氣了。

小娃娃起先還小心,越玩越膽大,不注意手上一滑,跌進背簍。也不知道疼不疼,他不哭不鬧,稍頓一刻又站了起來,第一眼還是看向盧櫟。

盧櫟微微搖頭,示意他不乖的話叔叔可要告狀了。

小娃娃連連點頭,不過也只乖了一會兒,又開始不安分,竟然扒著背簍邊要爬出來。

正好此時竹筏拐了個略急的彎,小娃娃手上無力,瞬間往甩了出來!

盧櫟趕緊伸出雙手將小娃娃撈了回來,幸好他一直不錯眼的看著,小娃娃才有驚無險。

他松了口氣,小娃娃卻終於知道怕了,哇哇哭了起來。

背著他的婦人在竹筏轉彎時就覺得不對了,背後重量如何她一直清楚,有變化就是孩子出事了!

驚恐回頭,正好見盧櫟將孩子接住,小孩子還知道怕,啪答啪答掉眼淚。

“多謝公子相救——”婦人驚魂未定,臉色都白了。

盧櫟伸手將娃娃遞過去,“不用。江水湍急,孩子安全重要。”

婦人抱過孩子輕輕哄著,有些慚愧,“他剛剛睡著,每次覺都很長,我以為他不會醒,這才有些疏忽……”她欲要轉身跪謝,“若不是公子——”

盧櫟趕緊把人攔了,為免婦人過於自責,轉換著話題,“這孩子額正鼻端,眼裏有神,看著極是聰明,聰明孩子都累人。”

“可不是麼!”拐了個彎江水開始平緩,婦人不必時時看著水面,又覺孩子被救與盧櫟距離近了些,話頭就打開了,“別看他才四歲,記性特別好,今天見著公子您,哪怕僅此一面,它日再見還能認得的!”

“哦?這麼聰明?”盧櫟驚訝。

“可不是怎的?這孩子早產,生下來貓兒一樣大,都說他養不活,我們精心養著,從不敢往外帶,他見到的生人也少,可天長日久,我們就發現,但凡他見過的人,都會記得,村裏人都道奇。”

婦人說起孩子特別驕傲,“這次他爹娘都不在,我又有事,不得已帶他出來一趟,怕他第一次見這麼多人不舒服,還在背簍上蓋了軟布,誰想他這麼不讓人省心。是不是啊福娃——”婦人騷了騷娃娃的腹側,逗的娃娃笑出聲來。

“小櫟子你看那個棺材,竟然在峭壁最中間,那麼那麼高,怎麼弄上去的!”

沈萬沙還在興奮。

盧櫟隨口答了一句不知,婦人笑了,“外人來到咱們這裏,最好奇的就是咱們這葬俗,其實沒什麼,不過是祖祖輩輩做熟了的,你們看著難,我們做著卻覺還好。”

盧櫟隨口問,“葬俗如此奇特,可是有什麼緣由?”

“祖上傳下來的,什麼緣由不知,傳說倒不少。”婦人見盧櫟有聊興,水路也還長,便與他聊起了各樣傳說。

什麼將死老頭進到洞365天,不沾俗土便可以變成少年,返老還童;什麼八字皆福的童子上去可升仙;什麼仙女與凡人成親,祥雲只落峭壁,上面有仙橋等等等等。

沈萬沙仰著脖子看懸棺,終於脖子酸眼睛模糊,想放棄,不想卻瞄到峭壁一處洞穴裏有好像有人。

那人穿一身銀色勁裝,沐光處似有銀粉漫開,遠遠的看不清長什麼樣子,只見編了滿頭小辮子,墜著銀珠,耳畔一抹亮藍,像是耳朵紮著環佩。

可是怎麼看那人也是個男人,紮那麼多辮子做甚,還戴耳飾!

沈萬沙好笑,想立刻指給盧櫟與好友同樂,那人身形卻只閃現一瞬就消失,倒像是他眼花看錯了。

沈萬沙揉揉眼睛,相當肯定自己沒看錯。那人還略給他些詭異的熟悉感,他一定在某時某地見過此人!

不過人家身影消失,算是死無對證,沈萬沙歎口氣,沒與盧櫟提起。

竹筏漸行漸穩,離岸邊近了。

忽聞一陣樂響,二胡、嗩呐、鈸聲音伴著整齊的隊伍走入人們視線。

隊伍很長,裏面的人皆披麻戴孝臂挽黑紗,白帆揚起,紙錢飛散,這是一支送葬隊伍。只是這送葬隊伍氣場很不一般,裏面多是身形健碩的彪形大漢,不聞哭聲,除了哀樂再無旁的聲音。

隊伍的方向,正是懸棺遍佈的崖底。

“這是……送葬?”盧櫟下意識問了出來,“要送上峭壁?”

婦人答,“正是。”

“為何無人哭泣?”

“我們這裏的人,死後會抬入祖祠,三年滿後方可懸棺入葬,死時再悲哀,三年過哀痛也少了,送死者升天是極大的事,該要鄭重謹慎,此時還會哭泣的,大約只有重親。”婦人雖然回了話,看向送葬隊伍的眼神卻有些躲閃。

盧櫟沒注意,視線放在了隊伍最前面。

打頭的是個身段很好的婦人,婦人懷中抱著個孩子。孩子看起來只有兩歲,背緊緊靠著女子很是依戀,看起來像是母子。母子二人穿著重孝,母親時不時擦眼睛,像是在哭,孩子不明白,卻也小臉繃著不敢哭鬧,懷裏緊緊抱著個黑漆牌位。

看這二人位置,莫非是死者的妻子?

沈萬沙也看到了這長長送葬隊伍,好奇的問,“這是誰死了啊?”

婦人卻不再答,好像還有些慌張,“到岸了,請公子莫怪小婦人失禮,實在是孩子頭回出來就受了驚,得儘快回去,以防有什麼病症。小婦人夫家姓鄧,就住在往東五裏小黑山的鄧家村,公子若有閑,請一定過來看看,小婦人與這孩子的爹娘必好生相謝。”

說完不等盧櫟回答就走了,步態很有些慌張。

沈萬沙不解,“我不過問個死人名字,她跑那麼快做甚?”

盧櫟看著長長的送葬隊伍,眉心微蹙,“大概是這死人名字……不簡單。”

沈萬沙輕嘖一聲,“不管她,我們趕緊上岸,我好像看到接我們的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白素能貓大大的雷!!~\(≧▽≦)/~

第80章 追來

沈萬沙相當有才。府尹大人的門不好進,面不好見,可府尹家大業大,也是需要採買做生意的,但凡做生意的事,就難不到他。

沈家鋪子遍佈天下,他隨便一拎,就能找出興元的關係網,就算這地界自家生意做的不大,總也有生意夥伴,這麼一來二去,沈萬沙就聯繫到了人。

周家,做著興元府最大的綢緞生意,手下有綢緞莊成衣鋪,還有諸多手藝精良的繡娘,府尹家女眷最喜他家的時興料子,特殊時候也喜歡請繡娘做幾件樣式特別的衣服。

周家能安排帶二人進府,但進府之後出什麼事……就不是他們能管的了。

而對盧櫟二人來說最難的事就是進門,見著家主的面,後面自然會見機行事,所以只要有這個機會,就是幫大忙了。

盧櫟早聽沈萬沙說過怎樣安排,見沈萬沙遠遠隔著人群朝某個方向招手,也不多言,安靜地跟著沈萬沙繞過送葬隊伍,來到人前。

沈萬沙看到認識的人,通過站位姿態認出周全,熱情見禮之後,才眨著眼與盧櫟介紹,“這位是周家的大公子,周全,在興元府可是響噹噹的人物,”又與周全說,“這是我在信中提起的友人,盧櫟。”

面前青年俊秀優雅,額豐面潤,生就一副笑眼,看起來十分和氣,這份和氣即讓人感覺如沐春風,又沒蓋了他的清俊氣質,周全此人,生了一副好相貌。

盧櫟微笑拱手行禮,“早就聽沈兄提起,周家大公子少年英才,將將弱冠便接過父親權柄掌管周家,生意越做越好,盧某心底很是佩服。此番來興元,多有叨擾,還望周公子不要嫌煩。”

周全立刻虛扶,還禮,“盧公子客氣,有道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即是沈少爺的朋友,周某也舔著臉道聲自己人,若公子不介意,喚我名字便是,若能喚一聲周兄,周某更是榮幸之至了。”

周全行禮之時,也細細打量著兩人。

父親給他看了沈萬沙的信,將此事交於他負責。他家與鉅賈沈家有生意來往,接觸的都是沈家管事,父親和自家老管事見過沈萬沙一次,憑印信知道此人是大人物,許可權比管事大的多,卻也不知沈萬沙具體身份。

信裏提及盧櫟名字,並未過多講說此人是誰,有何身份,目的,字裏行間卻對其十分推崇尊敬,不同一般人。沈萬沙如此尊重盧櫟,此人身份可能更不一般。此次父親特意把老管家調來與他聽用,讓他千萬仔細行事,不可怠慢貴客。

兩個少年年紀相仿身量相當,一個衣著華麗,細眉亮眼神采飛揚,並不理會停駐在自己身上的各樣目光;一個衣著低調,俊顏星目似有智慧閃耀,嘴角噙笑的樣子仿佛對萬事皆了然於心。都是年華正茂的少年,如夜空熠熠星光,讓人忍不住目光停留,心生親近之意。

周全不敢大意,“二位初來乍到,許對興元不熟,但不妨事,我周家在此處尚有幾分薄面,兩位行事可隨心意,便有什麼誤會相擾,只消遞個信。”

“多謝周兄。”盧櫟與周家不熟,打過招呼便將場面交給沈萬沙。

沈萬沙與周全寒喧片刻,周全便提議二人上車,周家已經準備好了住處。

周家來了三輛馬車,一輛是周全來時自己的馬車,平頂青油布簾,上刻周家家徽;兩輛是紅木吊頂垂青紗帷,四面皆空沒有車壁,看著相當清爽雅致的雙輪小一號的馬車,應是為兩位客人準備的。

因沈萬沙有些生意的事要與周家談,便請周全一起坐了一輛小車,盧櫟自己獨乘一輛。

當然,他自己也是不孤獨的,周全派了個能說會道的小廝趕車,與他講說這興元風俗趣事。

馬車緩緩行駛,盧櫟立刻感覺到這小車的好了。

三月暖陽天,巳時。溫度攀升,江風和緩,景致如畫,比起在密不透風的馬車裏憋著,倒是這樣四處敞亮的小車舒服。不僅可以享風看景,觀市井百態,還可以看到前方幾米外車上的沈萬沙身影,怎麼都讓人覺得安心。

大概周家給安排了靠江的住處,車輛拐上正路,調了個頭,與盧櫟二人竹筏來時方向相反。馬車再緩,也比人走的快,不多時,盧櫟又看到了那支送葬的隊伍。

小廝說了一通興元趣事,見盧櫟好奇送葬隊伍,便開口問,“公子可是沒見過這樣的葬俗?”

“讓小哥見笑,確是沒見過。”盧櫟聲音清朗,“頭一回見有些好奇,同行的本地人便與我解說這峭壁懸棺之趣,不過我們隨口問了一句葬者何人,那人卻不敢言,匆匆離開了。”

小廝一聽就明白了,“嗨也怪不得他們,今天‘上棺升天’的,是本地水龍幫的把子頭屠通。此人手下數百,做的江上生意,很是兇悍,小民一般不敢惹。”

“黑幫啊……”

“可不敢那麼說,不過做的的確不是明面上的買賣。”小廝見盧櫟感興趣,繼續這個話題,“這個屠老大可是個人物,十多歲就開始在江上混,不到二十歲就當上了這水龍幫的老大,收小弟擴地盤,三十歲威名遠播,但凡道上混的,沒人敢不給面子。五年前更是做了件厲害事,把二十年一次的黑道升龍會舉辦地點爭取到了咱們興元府,這能力,不管誰都要豎大拇指。”

“可惜混黑道的,刀口舔血,起來的快,死的也快。正如日中天的時候,這屠老天運氣不濟,被倒下的樓壓死了。”小廝口氣有點世事無常的歎息。

“被樓塌壓死?”這個死法對於一個黑幫老大來說有點慘啊。

“嗯,好像一時高興,同手下喝多了,樓搖起來時沒睡醒,沒法逃,就這麼死了唄。”

“幾層的樓這麼厲害?”

“不高,就是兩層的樓,可能年久失修吧,那樓年頭可長了。”

“幫主死了,幫會裏肯定很亂吧。”

“也還好,聽說就是初時亂了一下,後來就沒事了。屠老大有老婆兒子,兒子小了點,才兩歲,老婆卻是個厲害的,替孩子把幫會管起來了……”

小廝開始說這屠通老婆有多厲害。

盧櫟聽了一路,很有些想笑,事件過於刺激,言辭過於誇大,定是有心人編出來散佈的。

目的地到達,果然是一處臨江的園子。

園子不算大,卻精巧不俗氣,山石水榭,花草閣亭,拱橋碧水,分佈錯落有致十分討喜。最妙的就是臨江的二層小樓,視野極開闊,可見幽遠險峰,和緩江水,白沙淺灘,水鳥叢飛,令人心情極好。

“二位遠道疲乏,先稍適歇息,園裏下人可隨意驅使,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周全面上有些歉意,“諸事繁雜,請恕周某無禮先行告辭,晚間再與二位擺宴接風。”

盧櫟見沈萬沙面色有些嚴肅,便拱手相謝,“我二人叨擾已多,萬不敢誤了周兄正事,周兄自管去忙。”

周全又客氣幾句,便腳步匆匆離開,看來是真的很忙。

盧櫟揮開下人,拉著沈萬沙走到一處視野開闊的亭子,“你怎麼了,如此魂不守舍?”

沈萬沙眉頭緊皺,“小櫟子,府尹大人,柏明濤死了。”

“死了?”盧櫟怔住,怎麼他剛剛找到地方,人就死了?“什麼時候?”

“就在……昨天。”沈萬沙有些懊悔,“若不是我貪玩,咱們早點走,肯定能趕上!”

盧櫟一時有些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但人之命運緣份著實難說,怎能怪沈萬沙,誰知道會這樣呢?他拍拍沈萬沙的肩,“你要這麼說,該是怪我,沒准就是我要找過來,他才遭遇不測。我那灌縣的表妹總是叫我掃把星,想來我這人是有些黴運的。”

“怎麼可以這麼說!你才不黴!”沈萬沙握著小拳頭,“人死了,存在過的痕跡不會消失,不過就是找起來麻煩了些,咱們不能失了鬥志!”

他消沉,沈萬沙便開始鼓舞了。

盧櫟早就料到少爺反應,臉上綻出微笑,“少爺說的是,都聽你的。”

“那就還得去柏明濤府上!”

沈萬沙摸著下巴,“柏家今早開始發喪,明天會有很多人過去奉奠儀,周家也在此列。周全將此事告知於我,讓我好生考慮,若想過去,明日一早便帶我們一起去柏家。小櫟子,咱們去吧!”

盧櫟點頭,“好。”

“這次必須努力,一定要找出點什麼!”沈萬沙握拳,目光裏很有股戴罪立功的堅定。

既然事情這麼快商量好,二人便招來下人,走去主樓。

周全雖然在院子裏就辭行了,卻準備的相當貼心,一應飲食浴桶換洗衣物都準備好了,他們可以先舒舒服服的泡個澡,再出來享受美食。菜品都是興元府特色,有精緻些的,也有簡單些的,客人如果暈船身體不適,便用簡單粥菜調理內腑,若無不適,正好品評美食。

這餐飯吃的非常舒服,沈萬沙一個勁贊周全懂眼色會辦事。

吃完飯二人都去睡了一小覺,沐著悠悠暖風,聽著細細江水流,這覺睡的相當舒服。

待到申時,兩人看景品茶無聊了,沈萬沙便提議出去逛一逛。

不知道這興元什麼習俗,中午大街上明明有些冷清,這時辰人卻多了起來,讓沈萬沙這個愛熱鬧的人看的心癢癢。

盧櫟也是閒不住的性子,當下應好,二人沒叫下人跟著,走出了園子。

一打聽,原來將近女兒節,江邊辦起夜市,晚間會有父母兄弟陪著女孩們出來玩耍,最近這些天,姑娘們可不避嫌,玩個痛快。

話是這麼說,未嫁姑娘還是有些矜持的,多戴了幕籬遮顏,可儘管如此,街上風景也是極好的。

遠有漁火,近有花燈,身材曼妙的姑娘身影交相輝映,真真是男人的天堂!

盧櫟見著一個膽子大沒有戴幕籬的姑娘。姑娘穿著鵝黃衣裙,梳著嬌俏雙環髻,沖他甜甜一笑,露出兩個酒窩,相當明媚可人。

沈萬沙很是嫉妒,“明明少爺穿的比你亮眼,怎麼看都是翩翩佳公子,為何沒姑娘朝我拋媚眼!”

盧櫟失笑,“人家哪有那麼輕浮,不過就是偶然視線相撞,有禮笑一笑罷了。”

“明明就是眉目傳情!”沈萬沙鼓著臉,“少爺也想要!”

盧櫟:……

人漸漸多了起來,一個錯眼,人群就把兩人隔開了,左找右找不見人,盧櫟就……迷路了。

之前曾預料過如此境況,二人約好,如果走散便到住處前臨江茶樓等。盧櫟便隨便找了個路人,“請問這位兄台,可知臨江茶樓在何處麼?”

不管趙杼還是洪右,都沒有要求邢左歸隊,邢左便一直跟著盧櫟,還隨時手裏拿著紙和毛筆,看到什麼就記下來飛鴿傳回去。這一路他記下相當多的東西,什麼王妃對門住了位俊公子,俊公子總是打量王妃;什麼江上似有水匪,好擔心王妃有危險,萬一有英雄救美怎麼辦;今日接待者周全相貌可親王妃很是欣賞,諸如此類。

尤其剛剛,王妃在街上逛,竟然有姑娘朝王妃拋媚眼,必須立刻告訴王爺!

邢左舔了舔毛筆尖就開始寫字。因為街上人太多,他又精神力都集中在如何寫能讓王爺擔心上,根本沒注意盧櫟走到他面前,同他問路。

“實在慚愧,在下初來乍到,方向不識,轉了一會竟找不到地方,如若兄台識得,可能與在下指個路?”盧櫟眉眼彎彎笑容燦爛,十分可親。

邢左差點把毛筆扔了。

雖然一直想抱王妃大腿,可這時機不對!

盧櫟看著面前些呆的俊秀青年,若有所思,“我們……可是見過?”

邢左立時想起,當時王爺裝失憶被王妃帶回灌縣劉家小院,就是他冒充大夫來著!

他立刻眼睛瞪大嘴角斜起,“我從未見過閣下,閣下是不是認錯了?”

他的動作不怎麼明顯,但氣質變化很大,盧櫟看了兩眼又覺不熟,“對不住,夜光暗淡,可能是在下認錯了。”

“臨江茶樓在那邊。”邢左趕緊指方向。

盧櫟遠遠看過去,好像是有點眼熟,“多謝。”

盧櫟走後,邢左哭喪著臉嚶嚶嚶奮筆疾書,我暴露了好可憐好可憐好可憐……

誰知筆還沒停,就被人奪了。

邢左警惕回頭,看到了洪右那張萬年不變的臉。

“你怎麼在這裏!”邢左震驚。

洪右一臉你還是這麼蠢的鄙視。

邢左想了想,雙眼瞪圓,“你跟著王爺……你在這,那麼王爺——”難道也在這!

洪右一臉深沉。

這不明擺著麼,還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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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上吊

洪右把邢左寫的小報告拿過來,看完就皺眉撕了。

邢左動作不及洪右快,盡力抓也只抓回點碎紙片,一臉心疼,“你幹什麼,那是要報給王爺的!”

這孩子哪天要是死了,一定是蠢死的。洪右摸了摸他的頭,“乖,跟我回去站崗。”

既然王爺到了,有些事肯定自己看到了,本來就心情不佳,你小樣還火上澆油,是嫌命長麼!

東西都沒了,邢左只好跟著洪右走,邊走邊歎氣,想起剛才的事更是悲從中來,哭喪著臉拽洪右衣角,“小右我被王妃逮到了怎麼辦……”

洪右:……

盧櫟順著邢左指的方向走,果然不久就看到了臨江茶樓。只是距離雖不遠,人群太擠,他一時走不過去。左右不急,他便讓著別人先行,自己隨著人流慢慢走。

難免與人有所挨蹭。人群裏什麼人都有,總有些相貌氣味不雅的人,盧櫟呼口長氣,只擔心回去太晚。暮色已至,周全怕是要過來與他們擺宴吃飯了。

他一路前行,並沒注意自己在人群裏算是異類。相貌清俊如皎月的少年,眉目如畫笑噙嘴角,孤身一人又沒什麼防心,難免有一二心思不正的人欲下黑手。可惜這些人爪子還沒伸到,就有不知道從哪個方向來的石子飛過來,力道之大,簡直能把人腕骨打折!

人們吃了暗虧自然不敢再動。盧櫟走著走著也漸漸注意到怎麼經常聽到驚叫聲音?左右看看又一切正常,以為自己多心。可是多走幾步,又覺芒刺在背,仿佛有人在暗地裏盯著他。他迅速警惕轉身,花燈迷離人群如織,實在看不出什麼……

盧櫟眉梢微斜,或許還是錯覺?

走到臨江茶樓,還沒停一停,沈萬沙就過來了,“嚇死少爺了,還以為你丟了呢!”

盧櫟忍俊,“難道不是少爺看花眼走不動路了?”提醒他走散的原因是因為他盯著一個穿火紅衣裙的姑娘看。

沈萬沙地拍他一下,“去!少爺怎麼會是那樣膚淺的人!就是那姑娘身上料子著實稀奇,少爺是做生意的麼,著眼點自然跟你不一樣。”仿佛為了掩飾懊悔神態,沈萬沙拉著盧櫟往回走,“別樂不思蜀了,咱們得快點回去,沒准周全都到了!”

盧櫟:……到底是誰樂不思蜀了。

準備給盧櫟沈萬沙的園子是單門獨戶,又清雅別致,周全就沒費勁把宴在擺在別處,讓城裏最大的酒樓送了一桌上等席面,就在小花園裏擺起了接風宴。

小花園本來景致就好,現在處處掛著燈,桔色光線點點,從廡廊一直延到水榭,再配上暖融融的春風,沁人心脾的花香,氣氛著實美好。

三人都是年輕人,聊起來沒什麼距離感,沈萬沙是熱鬧活躍性子,周全又是親和圓融處處細心,這頓飯吃的主客雙方都非常滿意。

周全離開前,沈萬沙同他說了要去柏府的事,周全笑著應了,“因我家與柏家只有生意往來,非是重親亦非通家之好,不好一早過去引人忙亂,過了午時,我再來接你們,兩位可好生休息。”

“多謝。”

沈萬沙與盧櫟送走周全,你扶著我扶著你往房間走。

好宴不會無酒,周全拿來的酒不錯,沈萬沙像個饞貓似的喝了不少,盧櫟知道自己酒量不好,只首尾陪著喝了點,中間實在卻不過去沾了沾唇,倒是沒喝多少。

既便如此,腳步也有些飄。

他先送沈萬沙回房間,沈萬沙跌在軟軟床褥時,捏了捏盧櫟的臉,眼睛發亮,“可算是把你的肉養回來點,這一個多月可是急死少爺了……”

這是在說自己胖了?

盧櫟看看自己的手,下意識摸了摸臉,還好吧……

沈萬沙推他,“你快回去睡覺,明天還有事呢……少爺……”他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少爺好困。”

這是還沒喝太醉。

盧櫟交待下人給他淨個手臉伺候他休息,便回了自己房間。

雖然沒醉,總覺得很累,他強撐著洗漱完,爬上床睡了。

他睡的特別沉,根本不知道窗子沒關,有個修長人影從月光裏走了出來,停在他面前。

趙杼皺眉看著床上少年,目光幽深無光,雙拳緊緊握起。

那夜太荒唐,他不願記起,但他記得少年目光,他沒騙自己,他說的是真話,他真的不喜歡自己。

他心火難消,肆意揮霍精神,不眠不歇的做事,用高強度的公事壓著自己,腦海裏仍然時不時出現少年的身影。像是不知不覺間,少年在他心底種下一顆種子,慢慢發芽慢慢成長,時不時拱出來提醒他它的存在。毀不了,忘不掉。

瘋狂一個月,手下們終於再也受不住,自己身體也累到極限,他才意識到這樣不行。

他趙杼在風雷血雨裏長大,二十多年怕過什麼,怎能被一個小屁孩擊敗!

他決定回來,從這裏受到的羞辱,就從這裏奪回來!

決定做下的這天晚上,他便睡了一個好覺,第二天神清氣爽,認為這樣的決策無比正確。

盧櫟羞辱了他,說一切都是自己自做多情,眼瞎心暗,他一點也不喜歡自己,那他就……讓他喜歡上自己好了!

只要他喜歡上自己,就是自己沒有錯!

想像著某年某日,花好月圓,少年一臉羞澀的向自己表白,趙杼就覺熱血沸騰。到了那天,他一定非常傲慢非常鄙夷的反問他,你不是不喜歡我?

手指探出,下意識擔心驚到睡夢中的人,趙杼動作特別輕,緩緩滑過那光潔的額頭,清俊的眉眼,彈潤的臉頰……

與誰都有說有笑,身邊有危險不自知,從不談起自己,還長胖了!

完全把自己忘到一邊,日子過的有滋有味,真是沒良心……

趙杼力度稍大的蹭了蹭少年的唇。

盧櫟輕輕‘嗯’了一聲,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被打擾,手搭了過來。

趙杼一怔,修長雙眸內雲色翻滾。

指腹下瑰色雙唇微暖,手背上小手微涼,掌心滑膩柔軟……

這一刻心跳的有些快。

趙杼反手握住那只手,熟悉的感覺襲來,面色微緩。心底好似被溫潤甘泉浸泡,寧靜安詳,歲月仿佛如花靜好……讓人捨不得放開。

第二日盧櫟在晨光是醒來,覺得胳膊有點酸,還以為自己睡覺不小心壓到了,一點也不知道被迫被人握了大半夜的手,姿勢都沒換一下。

沈萬沙起來就張羅送到柏府的奠儀,既然要去,禮儀總不該缺。

過了午時,周全來接他們,未時二刻,他們就到了柏明濤府上。

柏明濤是外任,宗族不在興元,時間太短族人也沒來得及趕過來,在這裏幫忙的大都臂戴黑紗,戴孝的少,盧櫟猜此人人緣一定不錯。

靈前戴孝答謝的,一個是十五六的少年,一個是五六歲的男孩,大概是柏明濤的兒子,沒有女孩。這時代禮制對女性要求很多,女孩們大概在內堂守孝,盧櫟不驚訝,但是兩個孩子在這裏,主母怎麼沒在?

正好周全上香回來,低聲與他們說,“聽說柏夫人過於哀慟,撐了兩天終於挨不過去,今晨答謝來客後,被勸著回房休息了。”

沈萬沙哦了一聲,“原來如此。”

靈堂布的很規整肅穆,只是未過三天,棺材蓋已蓋好,不讓人見死者遺容,“……卻是為何?”盧櫟疑問。

周全低聲回,“府尹大人是外出時糟了意外被馬踏死,屍身不雅,管家說為免來客受驚,便先行蓋了棺。且如今天氣漸熱,損壞屍身需得儘快入地,大概五日就要下葬。”

“這麼快?”沈萬沙還想到一個可能,“這邊葬俗不是懸棺麼,怎麼柏大人土葬?”

盧櫟提醒他,“柏大人不是本地人,而且就算循本地儀,也是要葬滿三年,才上懸棺的。”

沈萬沙一拍腦門,“我給忘了!”

給逝者上過香奉過奠儀,按理主人該答謝一下,已過中午,不好招待用飯,管事就請三人旁邊廳堂奉上茶點。

柏明濤生前是府尹,交際圈子肯定小不了,而且人死燈滅,願意來送一送的人很多,所以即便這個時辰,廳堂人也不少,還多是當地有頭有臉的人。

這種時候更是周全發揮的時候,他叮囑盧櫟沈萬沙幾句話,便過去長袖善舞了。盧櫟沈萬沙則是結伴在園子裏走,想看看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人事,或者機緣巧合遇到世僕打聽些消息。

可是轉了好半天,收穫全無,兩個人都有些蔫。

“夫人上吊了!夫人上吊了!”

突然的尖叫聲打破安靜,這聲音好像還離的不太遠。

“夫人?”沈萬沙有些茫然。

盧櫟怔了一刻,突然拉起沈萬沙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府尹夫人!”

柏明濤是外任,身邊只有妻兒沒有父母,這個家裏,能被稱為夫人的,大概只有柏夫人了!

果然很近,繞出園子東角,就看到了小院前人影亂動極是慌亂。盧櫟拽著沈萬沙一路跑到時,還沒有太多人聚集過來。

院門大開,房門大敞,盧櫟迅速走進屋子,只見素白的綢絹穿過房梁,上面吊著個只著素白裏衣的女子。許是太過驚懼,幾個丫鬟婆子戰戰兢兢站在一旁,沒有人敢過去把人放下來。

盧櫟覺得前所未有的不順。得到父母消息,長途跋涉趕了過來,柏明濤死了;正準備想辦法怎麼見一見其妻或老僕,問問當年的事,柏夫人也上了吊。

好像冥冥中有什麼阻止他一樣。

自己不懂事,不願意是一回事,可自己付出努力,想要找一個答案,卻是這樣結局,盧櫟不甘心。

他目光微閃,拽住一邊的丫鬟,“夫人何時上吊的?”

“不,不知道,”丫鬟聲音有些抖,“辰時初應酬客人時,夫人差點暈倒,來幫襯的太太們便勸夫人休息,夫人躺下時說想好好睡一覺,吩咐沒叫人不准來打擾,奴婢們便沒敢動。剛剛是一隻貓兒調皮往窗子裏闖,奴婢去趕,才看到夫人她……她……”

丫鬟拿帕子拭淚。按說她不該與生人說這些,但覺少年面善,一時情緒複雜六神無主,便下意識一股腦說了出來。

盧櫟視線掃過整間房間。

窗子是開著的,輕紗飄動,門……照丫鬟的話,是剛剛打開的。房間裏飄著淡淡安神香味道,物件擺設整齊,床榻微微淩亂,未見掙扎痕跡。可上吊的人只著素白裏衣,沒有穿鞋……

盧櫟迅速觀察完四周,圍著柏夫人繞了一圈,摸了摸柏夫人的手。

涼透了。

“來,大家一起把夫人抱下來。”盧櫟招呼一邊婆子。

方才那麼亂,也是沒個主心骨,一屋子人都嚇傻了。現在管家和大少爺雖沒過來,有人願意幫忙也不錯。而且她們都是夫人的下人,怎麼能看著夫人一直掛在上面呢!

兩個膽大的婆子過來,抱住柏夫人的腿,往上抬——

“小心,小心點……”

盧櫟提醒著,看著婆子丫鬟將人抱下來,抬回床上。

“唉呀娘啊——”幫忙的丫鬟突然彈起來往外一蹦,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

“怎麼了小玉?”

丫鬟驚叫,“夫人心口還熱著!”

一個婆子大著膽子探了一探,“只是有些溫,還沒涼透罷了,你這孩子別大驚小怪。還是先去通知大少爺,夫人已逝,趕緊收拾穿衣服才好。”

盧櫟卻突然伸手制止,“不用,夫人還活著。”

他記得洗冤錄裏有很多救死方,關於上吊的也有一條。現代鑒定說此法不科學,可宋提刑能那麼寫,必是用那種方法救活過人,如今有機會,機率再低,他也得試上一試!

“我能救她!”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白素能貓大大的地雷和換手機的鹿大大的火箭炮!!!~\(≧▽≦)/~ 話說換手機的鹿大大!窩昨天木有特別熱情就是怕你激動啊,上本把窩嚇尿了好嗎!窩這樣的小作者能被這麼喜歡真的太受寵若驚,然後特別害怕失去!!大大時不時來視察下,高興了丟顆地雷就好,千萬別衝動,好不?乖,來拉勾——〒▽〒

第82章 救死

“我能救她!”

盧櫟話音清朗,並不尖利突兀,可話裏內容著實令人震驚,房間裏幾乎立刻靜了下來,所有人都怔怔看向他。

站在柏夫人床前,穿著最體面的媽媽第一個反應過來,“夫人呼吸全無脈氣消失,身子都涼了,怎麼可能還活著?公子可不要開玩笑。”面前少年面如秋月眸若燦星,生著一副好相貌,怎麼竟如此信口開河?

盧櫟往前站了兩步,帶著耀眼的自信光芒,“在下不才,長這麼大學的都是死人知識,不敢說精通,倒也是有些拿手絕活的。柏夫人無脈無息,在別人看是死了,在我眼裏,仍有救活機會,若諸位願意,可容我一試。”

那媽媽看盧櫟眼生,不知道是誰,夫人出事,這麼大動靜鬧出去,家裏人一個沒來,這少年先闖進內宅登堂入室,哪敢輕易允諾,“夫人仙去,別說是來弔唁的賓客,便是老奴都嚇了一跳,但死者為大,可不是拿出來好玩的事,公子說話還是穩重些好。說起來公子如何稱呼?老奴是夫人貼身伺候媽媽,姓程,說句托大的話,柏家來往的客人老奴都認識,卻從未見過公子……”

這話說的和緩,實則懷疑盧櫟身分份目的,盧櫟並不生氣,本來他上門就倉促,引人不解很正常,正欲解釋,沈萬沙怒氣衝衝的跳了出來,“我們要救你家夫人,你推三阻四不願意,到底是忠奴還是別有用心!”

沈萬沙也知道此趟過來有些失禮,可他一見不得別人貶低盧櫟,尤其出言諷刺的還是個下人,他心氣高受不了;二來柏明濤是知府很有些地位,氣勢上不碾壓過去,小櫟子怕是難以動作。再者,他也看到柏夫人的確死透透的了,可小櫟子竟然說能救,這不是從閻王爺手裏搶人?如此神技怎麼可以錯過!所以他說話有些不客氣。

程媽媽臉色有些不好,在自家地盤上,被不知道姓甚名誰的人指著鼻子罵別有用心,她不可能背這個黑鍋,“兩位擅闖內宅,未通姓名便胡言亂語,還想讓我等服從,是不是太可笑了!我柏家事自有柏家理,我是忠是奸自有家主管教,與二位無關!”

沈萬沙瞪眼睛,“不管我們是誰,有本事救人不就行了!你家夫人都死透了,我們把她救回來,柏家有了主母,你們沒了照顧不周的死罪,豈不皆大歡喜?便是救不活,反正她都死了,有什麼關係?你如此百般阻攔,真誤了時辰致使柏夫人不能還陽,這責任你擔待的起?”

程媽媽倒吸一口涼氣。

如今柏家正逢危機,夫人吊死在自己房裏,她們這些伺候的,尤其是她這樣被夫人倚重了半輩子的奴才,最後恐怕難逃一死,她怎能不害怕?

夫人能還陽當然是好,可還陽哪里是那麼簡單的事?如若沒活過來,她不但沒看好活著的夫人,死了的夫人遺體也沒護好,到時怕死的是不只自己,還要牽連家人了。

這樣的大事,她真是心下忐忑,不敢做主。

站在她身側長了一雙俏鳳眼身材火辣的丫鬟站了出來,目光不善氣勢刁橫,“你可別嚇唬我們,就沒聽說過死人能還陽的!該不是你們別有用心,想借此羞辱我柏家!”

沈萬沙眯了眼,“柏大人剛去,柏夫人又上吊,這時間不早不晚很是新奇,你們一個兩個還百般阻攔,該不會是夫人死的蹊蹺,你們害怕她活吧!”

“你——”

盧櫟阻了沈萬沙,往前一步,對著那姓程的媽媽,“在下姓盧,單名一個櫟字,這位是在下友人,沈萬沙。家父與柏大人乃是至交,只是天隔路遠,十多年未曾探望柏大人一次,如今有機會過來,大人卻已糟不測,實在令人扼腕。一時情急,行事失了分寸,還請貴僕見諒。但在下所言皆實,稍後你可尋人驗證,只是柏夫人等不得了,若再不施救,怕是沒機會了。”

他們說了這些話,看著對峙很久,其實時間過去不多,前院裏的主人還沒過來。

程媽媽眼珠飛轉,打不定主意。

盧櫟便轉身,“你們不願意,我也不勉強,告辭。”

沈萬沙用力哼了一聲也往外走,“我卻要到前院同主家說上一說,連主人死活都不顧的下人,要來何用!”

俏鳳眼的丫鬟還想說話,被程媽媽止住了。程媽媽咬咬牙,小跑幾步攔了盧櫟的路,彎膝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聲音帶著敬畏,“若公子懂救死奇術,請救救我家夫人!老奴從小伺候夫人,別說自己一條命,便是拿全家的命換,只要夫人能活,老奴什麼都願意!求公子施救!”

“好。”盧櫟轉了身,“不過我瞧著這屋子喧鬧,大概馬上又要來一波人,還陽需要時間,媽媽可要好生應對。我倒是不怕被打擾,可柏夫人魂魄歸位之時,最忌吵鬧,到時萬一受到驚嚇不能醒來,生機全失,便怪不得我了。”

從剛剛的動靜就知道,一會兒這裏必然到處都是人,救死這活他沒幹過,需要全神貫注,無法應對其他。

程媽媽身居內宅多年,也是個有手段的,只不過是因為背靠的主子倒了,方才才會一時失神。現在既然選了陣營做了決定,當然會硬著頭皮頂下去,如今她的命已然在盧櫟手裏,盧櫟救得活夫人,她就能活,還有大功,若救不活……

她不敢想,鄭重了神色,“盧公子放心,我在這家裏也是有幾分薄面的,自會勉力控制現場,只是夫人這裏,還請盧公子盡全力。”

“自然。”盧櫟挽袖子做準備。

程媽媽目光微閃,“只是到底是我柏家事,盧公子一人操勞也不好,我留幾個下人在這裏伺候,以備不時之虛。”

仍然對他有戒心。

不過盧櫟並不介意,微笑道,“有勞程媽媽。”

程媽媽安排好後,拉著俏鳳眼的丫鬟,帶著一眾丫鬟婆子走了出去,還怕門給關上了。

沈萬沙看著神色肅穆觀察柏夫人面色的盧櫟,也擼袖子走了過去,“我來幫你!”

盧櫟應了,“好,你上床去。”

沈萬沙愣住,“上床?”

“對,上床。”盧櫟指著床頭的位置,“你坐在這裏,照我的要求做。”

沈萬沙雖不解,但信任盧櫟,麻利的脫鞋上了床,沒注意到自己現在一點也怕死人了。

洗冤錄裏有注,上吊的人,只要心口微溫,即便從早上吊到夜裏,身體涼透僵硬,仍然可救,若是晚上吊到早上就不可以,柏夫人屬於前者。

做為一府主母,柏夫人的床相當大,盧櫟將她的身體往下移了移,露出足夠的空間讓沈萬沙坐在她的頭頂,將她的發打散,整理成一束,遞給沈萬沙,“你兩腳踏在柏夫人兩肩,在我說開始時,用力拉拽柏夫人頭髮。”

沈萬沙點頭。

盧櫟叫留守房間的兩個丫鬟過來,“把夫人衣服脫了。”

丫鬟雖目露震驚,卻不敢說不,程媽媽已經應了,她們就得照做。

只是解衣襟絆扣的手有些抖。

“姑娘不用害怕,柏夫人看著接近五十,已是無需避嫌的年紀,再者我即做這一行,婦人身體見過已多,於我而言,夫人只是需要醫治,再無其他。”

一個穿雪青比甲的丫鬟手開始穩了,迅速脫下柏夫人衣裳,“接下來呢?”

“夫人身體有些僵硬,你二人先按摩輕揉夫人四肢,慢慢的讓它們能彎曲。”

兩個丫鬟立刻行動。

盧櫟一隻手放在柏夫人喉間,一隻手按上柏夫人胸部,同時與沈萬沙點頭,“可以開始了。”

沈萬沙立刻腳踩柏夫人兩肩,手裏用力拉著她的頭髮。

盧櫟則是兩手同時用力,一隻手按揉柏夫人喉嚨使其氣管肌肉放鬆;一隻手揉按胸前使其肺部疏通。

柏夫人大概一早就上了吊,指尖觸感僵硬,肌肉有些痙攣,頸間勒痕非常深,舌骨喉骨的位置有些不對,傷勢很重。

如此進行了一刻鐘,盧櫟又命令兩個丫鬟,“四肢如能活動,分一人來按摩夫人腹部。”

感覺手下身體松緩很多,盧櫟開始按揉其左胸腔心臟的位置。

又一刻鐘,柏夫人左胸溫度升高,盧櫟吩咐,“出去一個人,吩咐廚下熬一碗官桂湯來——嗯,還要拿兩支毛筆。”

穿雪青比甲的丫鬟出去了,門一打開,鼎沸聲音傳了進來,其中最刺耳的,是一個女人的尖利叫聲,“弟妹死了,你們這些狗奴才就眼睜睜看著有人對她不敬,也不怕糟報應!許哥兒,你爹死了,你娘也跟著去了,你做為長子可得有孝心!家裏的事伯父伯母幫你支應,可你也得立得起來,你來說,將這些欺主的狗奴才提腳賣了,將那侮辱你娘屍體的人拽出來打死!你放心大膽的做,自有伯父伯母給你撐腰!”

又聽程媽媽聲音緩和不失嚴肅,“大太太也不用為難我家少爺,夫人的屋子一向我管著,夫人怎麼樣老奴最清楚,老奴說夫人還活著,夫人就是活著!不過是傷重了些,屋裏有大夫給她醫治!老奴便把話放在這,若夫人有個三長兩短,老奴馬上就跟下黃泉伺候!”

“弟妹若有事,你這狗奴才當然得陪葬!這一院子的人都說弟妹死了,偏你舌燦蓮花妖言惑眾,你這狗仗人勢的奴才,弟妹剛死就起外心,我告訴你,今日我必饒不了你!來人,去給我拿板子,先家法處置了這賤人!”

一道帶著隱痛的嘶啞男聲傳來,“大伯母息怒,母親正值危難,我們不能亂了陣腳,待大夫醫治過後,不管母親是死是活,您到時再鬧不遲……”

吵吵鬧鬧的聲音傳進來,沈萬沙眉頭一皺,這柏家還真是亂。

不過他現在沒心思關注其他,看著盧櫟的手好像變戲法似的,不知道揉了什麼緊要穴位,柏夫人的身體竟漸漸溫了!

盧櫟更沒心情注意外面,只希望程媽媽能給力多拖一會兒……

觀柏夫人膚色微紅,他長呼一口氣,看向沈萬沙,“可以了。”

“哦。”沈萬沙立刻放開手裏的頭髮,放鬆有些僵的小腿。

盧櫟兩手移到胸骨正中,一手疊放於手背,十指交叉,準備做心肺復蘇。

正好門開,穿比甲的丫鬟走了進來,將毛筆放到床前小幾上,“官桂湯馬上就好。”

“好。”

盧櫟調整姿勢,開始以一分鐘八十次的頻率,往下壓。

沈萬沙和丫鬟看的目瞪口呆,這是做什麼?

按壓九次後,盧櫟吩咐丫鬟,“摸著夫人的脈。”

丫鬟立刻探上柏夫人的脈,很快像受到驚嚇似的,“夫人……夫人有脈了!!”

沈萬沙大感新奇,分出一隻手過去,“我也摸我也摸!”

他的回答就比較仔細了,“小櫟子,你往下按時柏夫人有脈,鬆開時就沒有脈了。”

“正常。”盧櫟緩了口氣,心肺復蘇才進行了一半。

他讓沈萬沙扶住柏夫人的頭,九次按壓後,一手輕抬柏夫人下巴,一手捏住她的鼻,朝她嘴裏吹氣。

沈萬沙眼睛立刻直了,這是做什麼!

丫鬟更是驚的差叫驚叫出來,盧公子竟然在親、親柏夫人!

可惜她腦子還回不過彎,突然膝彎一痛,不由自主往前撲——直直撲到了柏夫人身上。

盧櫟差點被她撞倒,不滿回頭時,看到丫鬟眼裏的驚懼,突然明白過來,這裏時古代,男女接觸,尤其人工呼吸的動作,很難讓他接觸。

他想了想,“你想幫忙?”

丫鬟愣愣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照我剛才的樣子,在我說吹的時候,朝柏夫人嘴裏吹氣。”

丫鬟木木的點了點頭。

於是盧櫟按壓九次,命令丫鬟吹一次,如此持續一刻鐘,柏夫人臉色紅潤,突然咳了一聲。

丫鬟嚇的跌倒在地,“活了……夫人活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大們的雷!!~\(≧▽≦)/~

藍雪依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5-10-26 13:5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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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醒來

“娘喂真活了!”沈萬沙驚的往後退了兩步,看著盧櫟的目光就像看到廟裏的神佛。

他佩服盧櫟那手神乎奇技的驗屍工夫,可最初盧櫟說死人能還陽時他是不信的,鼎力支持全因朋友義氣,沒想到盧櫟竟然真的把死人救活了!

將被牛頭馬面拘進地府的魂魄奪回來,說出去誰信!

可他偏偏就遇上了,還親眼看著這一切發生!

細思恐極……

驚訝興奮過後,沈萬沙腦門浮出一層細汗。好朋友擁有鬼神之技,卻沒有硬氣的身份背景,恐怕傳揚出去引來的麻煩大於好處。縱然他有個郡主的娘,有些人起了心思,他家也是護不住的……他必須好生保護盧櫟!

他生而富貴,就算躺在金子堆裏懶兩輩子銀子也花不完,身份也不適合幹大事,這輩子最好就是安份的做個紈絝子弟,別礙別人的眼,別上別人的當。反正不能有什麼追求了,不如好好跟著盧櫟。

他突然出現,從未將身份背景告知,出現時還是一樁命案的嫌疑人,盧櫟卻信任他,一如既往從未改變。他長這麼大第一次遇到這樣真誠的朋友,不想從他身上汲取好處,對他好不求回報,只認他這個人,包容他的壞脾氣,還陪著他胡鬧,這樣的兄弟別人一輩子都遇不上,必須好好珍惜!

沈萬沙眼珠子轉了幾轉,心志漸漸堅定。

他立刻喝斥跌倒在地上的丫鬟,“慌什麼!夫人只是一時閉過氣去,現在被盧先生施救轉醒,有什麼大驚小怪的,還不來幫忙!”

丫鬟擦了把臉上的淚,戰戰兢兢起身走過來。

這一切梁上的趙杼都看在眼裏。

趙杼跟了盧櫟七八日了,總找不到合適的機會露面。那日不歡而散,盧櫟折了他好大面子,這些天也一句未曾提起他,若是被猜到故意跟過來,豈不更沒面子!

可看著盧櫟淡然微笑,舉重若輕的過著悠閒日子,心裏就被貓爪子撓似的,恨不得馬上過去打少年一頓屁股,教訓教訓這小沒良心的。

看到盧櫟沒辦法,要靠著周全這樣的商家才能進柏府的門,又覺得太掉價特別想自己上;看到盧櫟被僕婦刁難,他手指差點控制不住下殺手;看到盧櫟救死,他為之驕傲,他看中的人自然是最好的;看到盧櫟為救人竟然與人親嘴,他差點瘋了!

他怎麼敢!

雖然那是個近五十的老婦!

還好他將小丫鬟送了上去。可誰想這個小丫鬟如此經不住事,竟然嚇的整個人都抖了!大呼小叫引來外人怎麼辦!

姓沈的還算懂事,以後賞他。

趙杼拳頭松了又緊緊了又松,目光瘋狂。他必須得想個萬全的法子現身,再讓他看到盧櫟隨意舉動,他沒准會親手把盧櫟掐死!

盧櫟看了沈萬沙一眼。還說別人大驚小怪,你剛剛不也是——對上沈萬沙繃著小臉嚴肅鄭重的表情,他明白過來有些不對。沈萬沙看著大大咧咧,實則很是心細,他這樣……大概是覺出什麼不妥了。

可他想不到。既然想不到,還是專注眼前的事更好。他定了定神,伸手探柏夫人鼻息。

柏夫人呼吸非常弱,似有似無。

再觀眼瞳,瞳孔有些渙散,仍在瀕死邊緣。

不算活了,心肺復蘇還得繼續。

盧櫟繼續按壓柏夫人胸部,命令丫鬟,“繼續!”

如此又進行了盞花時間,盧櫟累的臉上都是汗,仍然未有放鬆,丫鬟卻受不了了。不知道她是因為驚嚇過多身子軟,還是吹氣吹多了腦中缺氧,直接暈過去了。

盧櫟:……

沈萬沙:……

兩人齊齊看向另一個丫鬟,那丫鬟聲音都啞了,連連擺手,“奴婢……奴婢不敢……”

兩人對視,沈萬沙咽了口口水,“我……這個……雖然不太怕……”

“還是我來吧。”盧櫟心想,柏夫人這麼久未恢復,也許是小丫鬟技巧不足,人工呼吸時漏氣,換了沈萬沙也不一定能好,而且沈萬沙剛剛一番肯定也累了。

於是盧櫟又按了九次胸,捏住柏夫人的鼻子俯下身去——

突然‘哐當’一聲響,像是椅子被踢倒了。

沈萬沙眼睛瞪大,“趙、趙大哥!”

盧櫟回頭,也看到了趙杼,目光立刻明亮起來,“趙大哥!”那日不辭而別,顯是生了大氣,他以為日後很難見了,沒想到竟有如此驚喜!

趙杼抱著胳膊冷冷哼了一聲。

現在不是寒喧的時候,盧櫟沒問趙杼怎麼在這裏,也沒問他當時為何離開,“趙大哥等等,我救個人。”他低頭,準備繼續做人工呼吸。

不想脖領被人拽住,身體無法低下去,回頭一看竟是趙杼。

盧櫟就有些生氣了,他也很想敘敍舊事,但人命關天,怎可輕忽!

趙杼卻比他還氣憤,目中火氣幾欲噴出,咬著牙道,“你就是這麼救人的?”

古人不懂心肺復蘇難免不理解,再者重逢時刻,盧櫟實在不想與他吵架,“柏夫人這命,只得這麼救。”

“好,我來!”趙杼像是下了什麼決心,放下一句狠話,將袖子卷起,神情狂妄睥睨,“你剛剛如何救人我也看到了!”

沈萬沙悄悄後退了一步,他怎麼覺得趙大哥不像來救人的,像來殺人的……

盧櫟卻沒覺出什麼異樣,“也可。”心肺復蘇這麼久,說實話他累的不行,有人願意搭把手再好不過。

盧櫟繼續按壓柏夫人胸部,九下之後對趙杼說,“來!”

趙杼磨著牙,狠狠捏住柏夫人鼻子,森森朝她靠近。

豈知他頭剛剛低下去,離柏夫人還有一拳距離時,柏夫人突然抽動,咳嗽不已。

趙杼鬆開了柏夫人。

盧櫟立刻探脈博,再探鼻息,甚至聽心音,測頸動脈跳動,觀眼皮瞳孔,最後歡喜的宣佈,“柏夫人沒事了!”

一邊站著的小丫鬟松了口氣,總算能活了……她趕緊扶起暈倒的丫鬟,掐她的人中,促她蘇醒,然後給柏夫人穿衣服。

趙杼挑眉看著盧櫟,施恩似的說了四個字,“幹的不錯。”

沈萬沙拳頭差點塞到了嘴裏,總覺得柏夫人是被趙大哥嚇活的……

不多時官桂湯來了。

房間門打開,一個小廝將湯送過來,盧櫟指著面色緊張程度沒那麼深的丫鬟,“去給夫人喂湯。要小口小口慢慢的喂。”

在丫鬟喂湯的時候,他拿起幾上毛筆,拆了頭尾只剩管,一支自己拿著,一支遞給沈萬沙,“幫個忙,往柏夫人耳朵裏吹氣。”

丫鬟一邊喂湯,兩人一邊朝柏夫人耳朵裏吹氣。

初時湯藥難下,隨著二人吹氣的動作,湯藥漸漸下了,柏夫人已能小口吞咽。

再一會兒,柏夫人睜開眼睛,醒了。

盧櫟擦擦手,“可以叫人進來了。”

丫鬟緊張的往外走。

“等等,”沈萬沙突然冒了出來,神情嚴肅聲音低沉帶著些恐嚇,“知道怎麼說話吧,嗯?”

丫鬟抖了一下,“知,知道……夫人沒死,只是一時閉過氣……被盧先生偏方醫好了。”

“知道就好。”沈萬沙看了看房間裏的人,“若想保命,說話可得仔細了。”

幾個人喏喏稱是。有那眼神閃爍的,被趙杼森厲的目光一掃,也不敢動了。

房門打開,丫鬟走出去說話了,“大少爺,夫人醒了。”

那道含著悲痛的清朗男音立刻激動起來,“母親醒了?可是真的?”

“少爺可來看。”

外面院裏那道尖厲女聲還在,“弟妹醒了?不可能!她不是死了嗎!”

立時房間裏便有了腳步聲。

盧櫟看到一個年紀不大的男子急急走了過來,卻是之前在靈堂見過的稍大的那一個,應該是柏明濤嫡長子,柏許。

柏許急衝衝走過來,看到床上柏氏眼睛睜著,淚漣漣地看著他,再摸摸柏氏的手,有些涼,但卻是溫熱的,眼睛刷的紅了,“娘你怎麼忍心!父親剛去,弟弟還那麼小,你怎能扔下我們兄弟……”

一個高胖頭戴南珠赤銀頭面腰掛玉蟬的婦人沖了過來,看到柏夫人面色驚訝,“你竟然真的沒死!”

柏許聞言拭了拭眼角站了起來,冷聲責問,“大伯母這是什麼意思?我母親沒死不是好事麼?怎麼我聽大伯母的話有些不高興?”

他刺了婦人幾句,才隨著丫鬟指點,直直沖盧櫟跪了下去,“先生大義,救我母於危難,此大恩柏許謹記在心,必會回報!”說罷就要磕頭。

盧櫟不習慣,立刻伸手欲攔,卻被趙杼拽住手動不了,硬生生受了柏許三個響頭。

他有些尷尬,“也是柏夫人命大,我不過費些力氣。”

柏許神情卻很鄭重,“先生高義,我卻不敢忘,以後但凡有吩咐,我柏氏沒有二話!”

床上柏夫人發出呵呵的聲音,眾人見她目光堅定,好似同意柏許的話。

柏許眼睛又了些濕潤,“父親剛去,母親也……先生伸此援手,柏許……柏許……”

母子倆都有些激動,尤其柏夫人,面色焦急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手指都有些抽搐。

盧櫟便出言安慰,“柏公子請不要激動,夫人受難,剛剛蘇醒,此刻不能言,若不好生將養休息,怕是會留下病根。且我這偏方只能使夫人蘇醒,若要痊癒,還需請大夫來看。”

看到母親脖子上的深深勒痕,柏許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多謝先生提醒。”之後立刻喚管事去請大夫,自己則握住柏夫人的手安慰,“娘,你安心休息,家裏有我。”

“是啊,還有我呢,弟妹放心,我一定照顧好許哥兒兄弟。”高胖婦人見機插話,“不過弟妹啊,三弟屍骨未寒,可不能胡亂添麻煩,這傻事做一回就夠了,誰知道這下一回,有沒有這樣的好先生,能把你從鬼門關救回來呢……”

她一邊說話,一邊別有深意地看向盧櫟,好像懷疑他們是不是串通過有什麼密謀似的。

盧櫟眉頭微皺。

趙杼森森掃了婦人一眼,目光冰寒。

婦人沒注意,只覺得後背發涼,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柏夫人又開始激動,話說不出來,手指卻開始亂動,像要在柏許手上寫什麼字,可她手抖的厲害,怎麼也不成字。

柏許心急,“娘,娘你想說什麼?”

盧櫟歎了口氣,“柏夫人大概要告訴你,她並非做傻事自盡,是有人加害。”

柏夫人立時握緊柏許的手,眼眶含淚。

柏許目光立刻冷厲,第一眼就掃向了婦人,“是誰要害我娘!”

婦人從未見過柏許如此狠厲目光,心下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你這話什麼意思!我為你家勞心勞力,你竟懷疑我不成!”說著她大聲哭了起來,“他大伯人快來看啊,你侄子由著外人攛掇,想要大伯母的命啊——”

柏許頭疼,緊緊咬了嘴唇。

盧櫟緩聲道,“窗戶微開,房間內有安神香氣,柏夫人未穿鞋,未梳妝,只著素白裏衣,不是心存死志自縊之態。定是有人暗自潛進來,存了殺心,卻不想被人看出,趁夫人熟睡以自縊表像掩蓋,事實造成後,無人會知真相。”

躺在床上的柏夫人用力點頭,眼睛微闔,淚水汩汩流出。

盧櫟將自己的仵作文書找出遞給柏許,“你父親遭遇不測,母親又出意外,時間如此之近,怕是有什麼內情。若你願意,我可幫你調查你父死因,確定是否真的意外。”

柏許其實也覺蹊蹺,父親一向謹慎,府中事也有各樣章程,怎麼會馬車突然出了意外,父親摔出被自家的馬踏死?是真的意外,還是有人相害?若是如此,又是為什麼相害?

母親一向剛強,雖受了打擊,仍然好生支撐著,保護他兄弟二人不被大房哄騙,怎會突然尋死?之前在前院聽到消息他第一個念頭就是不信,若非母親院裏的人眾口一詞,他也不會信,現在母親自己說沒有自縊,必然有人要害他們!

既是危險源,必須找出,他雖不知盧櫟是誰,但他能救活母親,程媽媽又與他耳語說他是父親故人之子,定是可以相信的,於是深深一揖,“請先生助我查父親死因!”

作者有話要說:  縊死急救是按宋慈《洗冤錄》裏的救死方寫的,書裏沒有解說原因,為了效果我加了個心肺復蘇術,但這方法現代說不科學,所以問我我也不明白,大家就當主角酷炫狂霸拽,金手指足足,蘇蘇蘇蘇蘇好了……╮(╯▽╰)╭

謝謝大大們的雷!!~\(≧▽≦)/~

安淺涼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5-10-26 22:05:32

白素能貓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5-10-26 21:44:20

第84章 柏家

盧櫟沒想到事情會這麼順利。

自成都府聽到爹娘消息,起意要來興元開始,碰到的都是不好的事。醉酒胡鬧氣走了趙杼,船行至岸遇到喪葬隊伍,到了興元柏明濤死了,好不容易想法進得門來,柏夫人又遭不測,簡直像上天有意整他似的。

他已經做好了打硬仗的準備,就算曲折複雜不好辦,也要慢慢籌謀推進,沒想到機緣巧合救活柏夫人,就得到了柏許的信任!

心下高興的不行,盧櫟下意識看向沈萬沙。一路過來這個小夥伴為他付出良多,總算看著機會了!

沈萬沙也握著小拳頭沖著盧櫟眨眼,清澈雙眸裏滿滿是掩飾不住的驚喜:踏破鐵鞋無覓處,柳暗花明又一村,小櫟子,機會來了,快上啊!

呃,那話好像不是這麼說的來著?沈萬沙撓撓頭,算了,他不需要科考只愛看歪書有些對仗記不清也沒啥,是這個意思就行!沈萬沙眼珠子轉了轉,抄著手嚴肅站在盧櫟身側。心裏面的話不需要說出口,他保持住神秘矜貴腰纏萬貫令所有人崇拜敬仰的高大形象就好。

盧櫟視線轉回,輕笑著朝柏許點頭,“盧某必不負所托!”

盧櫟沈萬沙對視相當短,只是偶爾視線碰撞,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除了趙杼。

趙杼指壓掌心,捏的哢吧哢吧響。

不過分別一個多月,自己竟然地位全無!小白眼狼驚喜愉悅心花怒放的時候竟然第一個看向姓沈的小子!姓沈的小子有什麼好,不過有幾個錢,他能保你安全無虞麼?能為你保駕護航麼?出了事能幫你收拾爛攤子麼?你出來混打著誰的牌子狐假虎威的!

明明剛剛看到自己出現還很高興來著,轉眼就忘到一邊了!

趙杼森森目光掃了掃盧櫟,又刮向沈萬沙。

沈萬沙根本沒心思注意趙杼,只覺得自己的小夥伴好帥,簡直會發光一樣!那自信的笑容,那充滿智慧的小虎牙,那一往無前的氣勢,明明是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紀,怎麼就那麼招人疼,好想帶回家去養!

想想把盧櫟打扮的金光閃閃,給他套上十個八個金項圈的可愛樣子,沈萬沙就覺得畫面好美,可惜盧櫟的審美被他那個姓馮的姨母窮養養歪了,肯定不喜歡,真真令人扼腕。

盧櫟仿佛注意到了沈萬沙的視線,悄悄沖他眨了眨眼。

沈萬沙擠眉弄眼的回。

兩個少年的互動純真可愛,特別和諧!

趙杼眼神瘋狂,心內呵呵冷笑,考慮要不要把小白眼狼鎖上重重的鏈子關起來,這樣他眼裏就只有自己了……

“不行!”氣氛正好的時候,高胖婦人突然插嘴,“許哥兒!人死為大,入土為安,你爹的死府衙裏仵作都說了沒問題,你為何偏執至此,還被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子蠱惑!你娘心殤成這個樣子,你爹遲遲不葬,你是想柏家人被笑話不知孝節麼!你這樣家裏如何安排!”

“大伯母慎言!我父死的淒慘,我母無端被害,大伯母暫管府中中饋,這府裏卻成了菜園子,任賊人往來進出,我若不查明父親死因,找出害母親者何人,才是大大的不孝!”

柏許目光微閃,聲音微緩,“大伯母不過是想分我爹留下的家財罷了。雖大伯是宗子,但柏家已分家,府裏所有家財都是父親為我母親兄弟掙得,與他人無關。父親身死,大伯母真心助我辦喪,我心內感激,必不會少了大伯母的謝儀,可若大伯母刻意阻攔壞事,亦或是存了什麼不好的心思,欺我母病重我兄弟年幼,以致我父不能瞑目,就別怪侄兒無情了!”

那婦人還要說話,側肋突然一痛,好像被什麼東西打到,眼睛瞪圓說不出話,神情動作特別像被抓到什麼把柄心虛。

她不說話,柏許是家中長子,柏明濤去世,他的話自然最大,盧櫟受他委託,查柏明濤死因便是順理成章了。

柏許將無關緊要的人全部打發出去,請程媽媽把盧櫟三人領到別處廂房稍候,待大夫上門看過柏夫人病情,開了藥方煎了藥,一切井井有條起來,才理了理衣襟,準備去找盧櫟。

此時盧櫟已經從程媽媽嘴裏大致瞭解了柏明濤府上狀況。

柏家祖上是河間大族,宗族分枝很多,柏明濤這支是旁系,因幾代無人做官已沒落。柏明濤上頭有兩個哥哥,是其父原配所生,他和妹妹是繼室所出。柏明濤與兩個哥哥不同,天生聰慧,沒讓家裏怎麼發愁培養,自己一路讀書經營做了官,柏父心甚慰。

可是這弟弟做了官,一天比一天好,哥哥們卻仍然跟泥腿子打交道,再加上娶了不省心的媳婦,矛盾就多了。柏父腦子清楚,在世時就主張給三兄弟分了家,柏明濤也因為此,一路無人掣肘,官運亨通。

柏父去後,柏明濤的大哥大嫂想方設法把女兒送到了柏明濤家,藉口有他家教養將來好說親,又以看女兒為由經常上門走動,去年竟然把家都搬到了興元府,想方設法謀好處。

如今柏明濤意外身死,柏許才剛剛考上秀才,因孝期舉業至少耽誤三年,之後怎麼樣說不準,柏明濤的大哥大嫂就把主意打到了柏家家財上,總想替自己謀得幾分。

剛剛在柏夫人房中大驚小叫的高胖女人就是柏明濤的大嫂朱氏。前頭客人由柏明濤大哥柏明海和管家關山負責招呼。關山跟了柏明濤七年,很得柏明濤重視,裏外都幫忙打點,很是忠心,由他出面,柏許都輕鬆了幾分。

柏許是柏明濤的大兒子,靈堂上站著的五歲男孩是他弟弟柏語,兩個均是柏夫人親生。柏夫人比柏明濤大兩歲,年輕時意外掉過兩胎,身體一直不好,生這倆孩子時年紀很大了,兒子未長成,不能支撐門戶,也是被大房欺負的原因之一。

柏明濤還有一個小妾,是嫡妻無子特意為他納的,這小妾姓方,相貌美豔,是個愛計較的性子,之前因自己矯情大意掉過一個成了形的男胎,非把原因栽到柏夫人頭上,二人很有些不睦。方姨娘生有兩女一子,女兒一個許朵,十五歲,一個許果十歲,兒子是去年冬月才生的,如今還未滿一周,柏明濤取名許讓。

因許讓太小,前頭戴孝迎客的只有柏許柏語兩兄弟,許朵許果和寄住在柏明濤家的,柏明海的女兒許芳在內堂跪靈。

盧櫟靜靜聽著,也不忘觀察程媽媽神色。見她在說到方姨娘時眸內憤恨之色非常明顯,便問,“這方姨娘……可是不好相與?”

“何止不好相與,簡直讓人頭疼!除了她那大女兒,兩個子女都是使了心機算計老爺飲醉才得來的,若不是看在她為柏家生育骨血的份上,老爺早容不下她了!”程媽媽目有厲光,“尤其朱氏頻繁過來之後,竟與她特別說的來,兩個人總在暗裏嘀嘀咕咕。夫人這兩年身體有些不好,老爺便分了些事情給方姨娘管,讓她別那麼閑,誰知道她不管事還好,一管就管出了事!”

程媽媽恨的有些牙癢,盧櫟知道不問她也會說,便靜靜等著,果然,程媽媽見無人搭腔,咬了咬唇,“老爺出事那天,馬車就是方姨娘安排的!一定是她害死了老爺,先生可要好生查!”

盧櫟不理會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