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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仵作攻略 by鳳九幽(中)



第128章 自縊

蘇雲死了。

盧櫟聽到這件事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怎麼這麼巧!蘇雲的身份,名字,在於府裏出現的非常突然又巧妙,尋找他的過程中遇到了困難,眾人幾乎等不了的時候,他又被找到了,大家以為終於可以得到新的線索時,他竟然死了!

這人好像一個被精准操控的玩偶,在最合適的時機出現,吸引著人們視線,同時也引導著案情發展。

他是本案的關鍵人證,是珍月是否清白最有力的證據。珍月死了,死無對證。現在他也死了,死前留下只比本人供言稍遜一籌的有力物證——珍月的小衣。畏罪自殺或是殉情,不管哪個藉口,都可以完美解釋他的這種行為。

很有意思……

盧櫟眼睛微眯,眸底滿是興趣。

沈萬沙卻天塌了似的,小臉煞白,聲音都尖了,“蘇雲死了?他怎麼能死!”

衛捕頭眉頭皺的很深,“是我疏忽了。蘇雲一直在趕路,我抓到他時,他不知在荒效野外跑了多久,臉上身上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若不是我這雙招子還算好使,根本認不出他來。我亮出捕頭牌子,他並未掙扎,直接束手就擒,我提起于家大太太,他也未有意外神色,像是早料到被抓的原因。”

“可不管我問什麼問題,他都不答,悶著頭一聲不吭,待要再問,他白眼一翻就暈了過去。我帶他回府衙,請了郎中,郎中說他染了風寒,又疲累至極,方才昏睡。郎中開了藥,言道我若想問話,最好容他養一養,否則病人精神崩壞失去理智,得出的供言準確性可能會受影響。郎中說至少養兩日,我打算給他一天,夜裏去看過兩次,他都在睡沒有醒來跡象,我便交待獄卒儘量少打擾,早飯也不用送了。誰知巳時末獄卒去送午飯,他已經上吊了。”

衛捕頭解釋過後,面上難掩遺憾。估計他也沒想到,人都抓到了,最後會是這樣的結果。

沈萬沙卻想起了興元柏府之事,立刻拽住盧櫟袖子,兩隻眼睛閃閃發光,“小櫟子!蘇雲上吊了!”

盧櫟歪頭看他,心說我知道啊。

沈萬沙見他那麼愣,心內直著急,“上吊啊!蘇雲上吊了!你可以救的!像救柏夫人那樣——”

盧櫟還沒回答,衛捕頭先愣了,像聽到什麼稀奇事似的眼睛睜老大,“救吊死的人?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沈萬沙鼓起小臉,“小櫟子就救過,少爺我還幫忙來著!”他比劃著,“那人身子都涼了,脖子上勒痕有這麼寬這麼深,心脈停了,也不會喘氣,家人都打算準備後事了,小櫟子出手,不到一個時辰就把人從閻王爺手裏搶過來了!”

衛捕頭仍然不信,“那人……還活著?”

沈萬沙挺腰,得意洋洋,“當然!活的好好的!我們這次過來京兆府,隨行的吃食都是她給準備的!”

衛捕頭神色奇怪地打量盧櫟……這怎麼可能!

沈萬沙則拽起盧櫟的手就要往外跑,“走走去救人!”

盧櫟卻言,“你先不要慌,這人……也不一定就能救。”

“總是希望麼,咱們早點去早點施救,沒准仍然有奇跡呢!”沈萬沙心內懷著美好願望。

衛捕頭雖然不信救死之事,但他找上門是有原因的,立刻順便提了,“發現屍體時我去找了余老先生,可惜余老先生身子不適,無法前來,府衙其他仵作又未在崗,余老先生便推薦了盧先生您,我此次上門,是想求先生驗屍的。”

沈萬沙一聽態度更堅決了,“反正都要去一趟,小櫟子咱們快點,看看那人還有沒有救!”

盧櫟無法,只得順著沈萬沙力氣快速往前走,還適時與衛捕頭道謝,“多謝信任,我會盡力。”

解決完這兩件事,他眼睛趕緊找趙杼。看到倚門抱著胳膊站著,修長雙眸裏殺氣濃郁,整個人氣勢幾乎扭曲的趙杼,他艱難的朝他揮手,嘴角咧開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趙杼明白盧櫟意思,這是讓他不要與沈萬沙計較,想讓他陪他一起去驗屍,還想讓他幫忙拿他的仵作箱子。

身為大夏身份最尊貴的王爺,趙杼何曾被人吩咐幹過活?就是最艱難的那些日子,他也是高傲的,有骨氣的,從不做討好別人的事。

可盧櫟一個眼神一個笑容,就能讓他心甘情願……好像他存在的意思,就是為了被盧櫟看到,提出要求。被盧櫟信任,依賴,做這些亂七八糟的小事,他非但不覺得受辱,反而很滿足。

當然,尊貴的王爺趙杼並沒有反思為什麼自己有這樣的想法,他只是認為,自己的計畫進行的非常順利啊!

盧櫟這麼不客氣的使喚他,一定是把他當自己人了,很親的那種!

趙杼很喜歡盧櫟這種表現,並且希望他能一如既往持續。總有一天,盧櫟會離不開他,到時,盧櫟會哭著求著他疼愛,呵護,永遠不要離開……

想想心情就很好。趙杼唇角微微勾起,運輕功跑去客棧拿盧櫟的仵作箱子,幾乎與盧櫟三人同時到達了衙府。

邢左歪頭咬著手指頭,覺得自家王爺好拼,這種事完全可以交給他或洪右麼!

被趙杼眼色示意跟隨保護盧櫟的洪右也深深歎氣,王爺什麼時候才能明白……

有衛捕頭帶路,幾人很快的到達了案發現場。

蘇雲的牢房在一排牢房最尾端,單間,看著還算乾淨,氣味也不是那麼難聞……他的待遇算是不錯了。

衛捕頭打開牢門,“蘇雲病了,需要將養。”所以才給了他單獨小間。

府衙工作的人最懂規矩,仵作沒來,屍體仍然好好吊著,盧櫟點點頭,抬腳邁了進去。

監牢即是為了關人,再寬敞也寬不到哪去,不過是個八平方米左右的小房間,頂高最多兩米五,趙杼這樣的人,舉起胳膊幾乎能摸到牢頂。

這樣的空間很給人一種壓抑感。

盧櫟先看了看四周,圍著屍體轉了一圈,又摸了摸屍體溫度……“卸屍吧。”

為免痕跡被破壞,現場不能進太多人人,衛捕頭請趙杼搭把手,把蘇雲屍體卸下來,平放在草墊之上。

沈萬沙握著小拳頭,滿目期待地看著盧櫟,“咱們救人吧!”

盧櫟走過去翻開死者眼皮看了一下,摸了摸死者胸口,搖了搖頭,“此人已死,不能再救。”

“啊……怎麼可能……”沈萬沙一臉失望。

《洗冤錄》上說,上吊之人,若從早上吊到中行,甚至員到晚上,也有救活機會,可若是夜裏上吊,就算時間不夠長,死了就是死了,救不活了。盧櫟剛剛看死者表徵,死者死亡時間超過十個小時,應是夤夜上吊,屍體表現早死透了,也不符合《洗冤錄》要求,盧櫟很確定……自己救不活他。

“死者已亡。”盧櫟輕淺的說完這句話,走到趙杼面前,打開仵作箱子,拿出蒼術皂角點燃,戴上手套,口罩,罩衣……“驗吧。”

沈萬沙立刻靜下來不說話。衛捕頭拿了紙筆,準備親自書寫屍檢格目。

盧櫟走到屍體跟前,蹲下身|去,細細檢查屍體表徵,眉眼專注。

“驗——死者兩眼閉合,顏面微腫,嘴唇發黑,唇微張,牙齒顯露,舌抵齒。兩嘴角有垂涎,胸前洇濕。拇指緊握,指甲暗紫色。”

“結膜下有點狀出血,結膜,口腔粘膜觸之脫落。”

“小腹青黑色,大小便溢出,小腿,腳部有沉積屍班,呈暗紫紅色。”

“頸間索溝呈馬蹄狀,經兩側向後上方斜行,逐漸變淺,八字不交叉……”

盧櫟拿過死者自縊的腰帶比對,“壓痕對比一致。”

……

看過所有表徵,盧櫟長歎口氣,“此等死狀,我認為死者確為自縊。”

也就是說,蘇雲是自殺的。

衛捕頭對這個結果滿意又不滿意。滿意是因為這裏是監牢,死者是他的犯人,如果被人殺了,非常打臉。不滿意的是,他抓了蘇雲回來,沒打沒罵,還給請醫問藥,這人怎麼就不知好歹自殺了,好歹把事實交待一下啊!

沈萬沙很不高興蘇雲死了,“小櫟子你真看清楚了?”

趙杼不滿的視線立刻射過來,盧櫟怎麼可能看不清!

盧櫟卻明白沈萬沙意思,微笑道,“看好了,他的確是自殺的。屍體表徵,現場痕跡,都說明死者乃自縊,死亡時間大約在四更天。”

“他做什麼要死!”沈萬沙跺腳,“要死就衛捕頭抓到前死,非跑到牢裏死,害我白高興一場!”

盧櫟收拾著仵作箱子,“雖是自縊,也可能不是自己願意的。”

衛捕頭聽這話有些疑問,“即是自縊,為何不是自願?”

“他表情很痛苦,手指有很多刮痕,他應該很猶豫;他踩著馬桶準備自縊,馬桶幾乎被他踩爛了,他站在那裏很久;他髮髻不整,未留遺言;被褥及四周也非常淩亂,看起來好像一直在糾結要不要死……與意願已定的自殺者不同。”

想自殺的人通常會做一些準備。他們在有這個想法前很猶豫,可一旦開始實施,就會很果斷。他們大都會把自己打理一下,寫下遺書,好好與這個世界告別……

死者很猶豫,很擔心,甚至很害怕。不管他與珍月是怎樣情形,到了牢裏,不會有人傷害他,於府人不可能到這裏來殺他,通|奸男人判的比女人輕多了,他不會受太多罪,為什麼會害怕?又在擔心猶豫什麼?

盧櫟睫毛微斂,突然想起一件事,部衛捕頭,“死者可有家人?”

衛捕頭搖搖頭,“沒聽說過。為什麼這麼問?”

“死者是戲班子名角,相貌不錯,又在正當紅的年紀,掙錢應該不少。”

“的確,因他太紅,戲班子班頭今年都不分他的賞銀了,他收入的確不菲。”

“可他那麼富有,卻住著最便宜的房子,”盧櫟指著死者,“穿著最廉價的衣服。我們一起去他住處看過,內裏擺設無一精緻,打理的再乾淨,也擺脫不了便宜的本質。他的錢……都去哪里了?”

衛捕頭猛然抬頭,眸裏精光乍現。

盧櫟繼續說,“他常在家,不出門交際,沒養小情兒,他最在乎的,是誰?”

沈萬沙聽著盧櫟分析,傻呆呆回了一句,“珍……珍月?”如果此人真與珍月有染的話……

“蠢。”趙杼白了他一眼,“珍月何需別人給錢?”

“對哦。”沈萬沙點頭。珍月出嫁,光嫁妝就一百二十抬,哪里會缺錢?再者于天易不是對珍月很好麼,什麼貴重東西都給她買,蘇雲再能賺,對比起來也是蚊子肉,沒人瞧的上。

衛捕頭冷笑,“家人。父母……妻小……”他竟一個都不知道!

盧櫟在屍檢格目的落了自己印鑒,與衛捕頭道別,“這事還要麻煩衛捕頭查了。”

衛捕頭頗有些咬牙切齒的道,“自然!”他感覺他好像被人擺了一道似的,不把這事查清楚,簡直沒臉見人!

……

過了兩日,衛捕頭沒有新消息送來。盧櫟覺得這樣不行,與趙杼商量過後,再一次拿出興無升龍會上得到的東西——顧三爺送的,可以號令丐幫的玉牌。

不管什麼事情,做過必有痕跡。蘇雲是個戲子,下九流,不被人尊重,不被人重視,這樣的人一旦被有權勢的人盯上,很容易拿捏。同樣,這種人的詳細資料,官府尋起來可能有些困難,但混于市井,全天下各處都有的丐幫就很容易了。

同興元一樣,乞丐們最初對盧櫟愛搭不理,就算給銀子也沒見他們態度好點,玉牌一拿出來,他們態度就變了,恭恭敬敬的聽了吩咐,道有消息立刻傳回來。

盧櫟將牌子收起來,“如此多謝諸位了,此事緊急,還請盡力。稍後盧某會有謝禮送上,請一定笑納。”

乞丐們態度熱忱,盧櫟與他們寒暄好一會兒才離開了巷子。

“不要著急。”趙杼摸了摸盧櫟沉著的臉,這張臉還是要笑才好看。

盧櫟歎氣,“我以為此案發於內宅,很容易破,誰知內情竟如此複雜。”

“會破的。”趙杼捏著他的手,“很快。”

盧櫟也覺得,案情到現在,好像到了關鍵節點,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只要有一處撕開,整個案子沒准立時能破。可就是這個點,等的真是讓人心焦。

這些日子於府一天能鬧幾場大戲,鬧的劉管家和沈萬沙都有些心累。因路途遙遠,劉家和端惠郡主的意思還沒傳過來,於家也不敢草草將珍月葬了,天氣漸漸熱起來,光是冰就用了許多,為這事于家主子好幾個著急上火。

“我們提示沈萬沙,珍月身邊那個一直跟著的媽媽恐怕早已背了主,他查出新主子是誰沒有?”昨天好像說過這事,盧櫟給忘了。

“尚未。”趙杼拉著盧櫟的手慢悠悠的走,“珍月死了,那媽媽不敢亂動,一直安安靜靜守靈,于府主子,她哪個也沒找過。不過她會去找的,沈萬沙讓劉管家給她施了壓,她必須得請求上面意思。”

盧櫟點頭,“那沈萬沙得盯著。”怪不得今天沒嚷著跟他們出來。

“是。”趙杼握著盧櫟軟軟的小手,心裏那叫一個舒坦。沈萬沙不出來更好,沒人打擾他們獨處!

“咦那個人——”盧櫟突然停下來,指著街邊剛從馬車上下來的白衣女子,“不就是‘賣身葬父’的姑娘?”倒真是巧,他們與這姑娘像是有些緣份似的。

趙杼皺了眉,又是那個討厭的女人!

他不滿的拉著盧櫟轉了個方向。

卻被女子發現了。

剛出巷子,路本就窄,距離又沒多遠,兩個大男人人家怎麼會看不到,再一看是熟人,“喲,二位,今天又在找什麼?戲子還是妓|子?”

此人不扮小白花時豪放的嚇人,盧櫟驚訝的回頭去看。

“真讓我說著了?”見兩人神色不大好,像是事情不怎麼順利,女子特別想譏諷嘲笑他們,誰叫他們威脅過她?她胡薇薇最討厭別人威脅了!

胡薇薇今天化了個淡妝,與素面朝天時不一樣,我見猶憐的氣質仍在,眼角眉梢卻多了一抹媚意,美眸好像帶著鉤子,只消看一眼就能失了魂,美的有些霸道。

“這樣多好,比小白花漂亮多了。”盧櫟發自內心的讚美。

趙杼非常不高興,盧櫟不但誇這女人,還把手掙開了!

竟敢這麼看著一個女人……都沒這樣看過他!

這個女人……該死。

胡薇薇感受到殺氣,蹙了蹙眉,她怎麼忘了這個像保鏢的大塊頭!

她嗤笑一聲,轉身就走,老娘還不稀的跟你們玩了!

“請等一下!”盧櫟卻叫住了她,“你家隔壁那個蘇雲……你真的從未見過他家人?一個都沒有?”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盧櫟也不例外,看到美麗的事物總會想多看兩眼,但想看不等於喜歡,不等於想擁有。雖然面前女子性子有些特別,但正事不能忘!

聽到盧櫟叫住胡薇薇,趙杼指間夾的薄刃射箭馬上要射出去,再聽他問蘇雲之事……趙杼氣又消了,手背在身後,薄刃在指尖打轉。

盧櫟不被美色所惑,很好。

胡薇薇翻白眼,“我要說多少次你才信?沒有,沒有,真沒有!”

“呃……那好吧。”盧櫟無奈歎著氣,腳卻不肯走,希望胡薇薇能想起一點。

趙杼不高興,拉起他的手,“走了。”

“慢一點——”盧櫟無法,只能任他拉著走。

趙杼力道有些大,盧櫟倒沒什麼不舒服,就是一時不慎,袖子被扯的有些靠下,衣領跟著扯開很多,加上他略彎身的動作……脖子裏的木牌就滑了出來。

那塊苗方留下的,寫著‘穿雲’二字的木牌。

盧櫟本就低著頭,立刻就看到了,笑著把它抓住塞了回去。

胡薇薇卻愣住了。

那面木牌,那面木牌——

好像寫著‘穿雲’!

“等一下!”這次換她叫住盧櫟。

盧櫟扯住趙杼回過頭,眼神期待,“可是想起什麼了?”

胡薇薇眼神激動,想求盧櫟把木牌拿出來給她看一看,可瞥到趙杼身上隱隱的殺氣……她頓住了。

她垂下頭,迅速思考。

少年身上有牌子,若真是她認識的那塊,那她就……可這個身材高大的保鏢她可能打不過。這個人氣勢很足,殺氣霸道,帶著久在上位才會有的尊貴傲慢。

這樣的人,呆在少年身邊有什麼目的?是朋友,還是……別有居心!

胡薇薇,穩住,任何時候都不能失了理智。

她對自己說。

再抬起頭時,她已經又是八面玲瓏的妖嬈面孔,“我知道你們在查案,於府的是吧?這些天外頭都傳遍了。我雖不是什麼好人,心也沒全黑,蘇雲的家人我是真不知道,但于府大爺有個姓鐘的姨娘……我倒見過幾回,這消息你要麼?”

盧櫟微怔,鐘氏?本案裏除了引出珍月與人有染的猜測,一直隱在暗處,連撕X大戲都不參與的鐘氏?

見他愣住,胡薇薇撇嘴,傲嬌的轉身欲走,“唉,不想知道就算了。”

“想!超想知道!”盧櫟立刻繞到她面前,“請務必說與我聽!”

胡薇薇偏頭看了眼趙杼。

趙杼雖然很不高興,但線索很重要。這女人並沒有要勾引盧櫟的意思,盧櫟也沒被女色晃花了眼,把這事了了,日後不要再讓盧櫟見這女人就是了!

胡薇薇勾唇一笑,美眸嫵媚生波,“那鐘氏啊……”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白素能貓大大的地雷!!!~\(≧▽≦)/~

第129章 鐘氏

“那鐘氏可不是什麼活菩薩。”胡薇薇美眸微眯,語氣譏誚,然而這並不影響她的美,美人兒就是美人兒,就算翻白眼也是漂亮的。

趙杼警惕心起,根本不關心她說了什麼,只時刻觀察著盧櫟,有沒有任何一點被誘惑的表情。

盧櫟才沒趙杼想像的那麼膚淺,辦案的時候精神必然非常專一好嗎!聽到胡薇薇這句話,他立刻想到的是,為什麼要用‘活菩薩’這三個字。

一般人得做怎樣的貢獻,才會被冠上這樣的尊敬稱號,那鐘氏不過是於府一個妾,還是家生子丫鬟爬上來,出身不怎樣的妾。

所以盧櫟很理智的問了一句,“鐘氏做了什麼?”

胡薇薇也一直觀察著盧櫟。

這樁命案太重,官府都介入調查好多天了,不可能再壓得下,市井多有討論,各種傳言很多。做為一個不走尋常路的彪悍妹子,胡薇薇有自己的管道,再加上因為倒楣住在蘇雲隔壁被小小牽連了一下,她對這個案子很好奇,著重打聽了一下,遂她比普通人知道的多一些。

京兆府尹和推官最近都特別忙,這個案子被委託給了大理寺的老仵作余智幫忙,余智因為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將仵作重任交給了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這少年名叫盧櫟,有個喳喳呼呼的富貴少爺朋友沈萬沙,這個朋友與死者珍月有親;有個冷面保鏢,不愛說話,天天臭著個臉,影子一樣站在盧櫟身側,只知道姓趙,不知道叫什麼名字……日前敲她的門問話的,就是這三人。

本案最新的消息麼,是找到了死者奸|夫,可是奸|夫畏罪自殺,案子好像可以結了似的。盧櫟這樣子顯然沒放棄,還要繼續尋找真相,也不怕累。

方才只是激動之下心緒起伏粗粗一看,現在再看,面前少年眼瞳清澈,神情專注,問的問題很在點上。他沒有朋友沈萬沙的家財,沒有趙保鏢的強大氣勢,可他有睿智的頭腦有足以洞察人心的眼睛……他並沒有被朋友們的光芒覆蓋,甚至,他更耀眼!

胡薇薇滿意的笑了。

不管是不是自己尋找多年的人,這個少年都值得她讚賞和喜歡。

“嗯,鐘氏的確做了了不得的事。”胡薇薇笑起來更加漂亮,如同夏日沉夜綻放的花株,勾魂奪魄。

盧櫟眼睛亮亮的,沒有急急出聲催促,也沒有被她的笑容晃花了眼……胡薇薇覺得自己被尊重了。

很少有男人盯著她看的時候,不是為美色,更少有男人會尊重她。

胡薇薇便也不廢話,直接說,“京兆府富貴,每年都會有不同地方的災民流民湧入,官府為了保護本地人,將流民擋在效外野廟,于家錢多,幾年前就開始行善,每月初一十五都會有人過去負責佈施,托於家的福,能搶到糧米的流民可是過了些好日子。于家主子多,這行善積德之事……你猜是誰負責的?”

既然前言提到鐘氏,所以這個人肯定是……“鐘氏。”

“聰明。”胡薇薇拋了個飛眼過來,盧櫟很無奈,這麼明顯的事不用動腳趾頭都知道,聰明個鬼啊!

“這鐘氏能跳過那麼多主子負責這件事,月月初一十五皆不停歇,數年堅持積累,有了個‘活菩薩’的美名,也不是不容易。”胡薇薇肯定了鐘氏的能力,又鄙視她的行為,“可她並非只是乖乖施糧米,那野廟可是她的‘安樂窩’,鴛鴦成雙,被翻紅浪,鐘氏玩的可爽了。”

盧櫟眼睛睜圓,“鐘氏竟然有、有奸——”

“奸|夫。”見他臉有些紅,胡薇薇笑著替他說了出來。

盧櫟有些不好意思,跟個漂亮姑娘談這種話題感覺好違和,不過問案為先,他接著問,“她的奸|夫是誰?”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胡薇薇也有些遺憾,不過她沒表露出來,大剌剌甩著帕子,“我若要想幹那事手邊男人多的很,何必去偷窺找刺激!”

理是這個理,可話這麼說……盧櫟又有點臉紅,可還是不死心的問了一句,“真的沒看到過麼?背影,穿戴打扮,什麼都行!”

胡薇薇翻白眼,“真沒有。”

這女人這麼浪,一定會帶壞自己乖乖的盧櫟!瞧現在就開始臉紅了!

趙杼非常不滿意,眼神如飛刀,“你可以走了。”他開始趕人。

胡薇薇哪能不明白?她是一個很有計劃的人,今日有了意外收穫已經很好,其他的事……須得等她打聽清楚了,再說。

她不著痕跡地深深看了盧櫟一眼,又斜斜瞪了瞪趙杼,才傲嬌的甩頭,“當老娘願意陪你們玩呢,銀子都不給!”說完扭噠著那水蛇腰就走了。

盧櫟更不好意思了。他扯扯趙杼的袖子,“咱們是不是應該給她些錢才對……”

趙杼非常冷硬的評價了胡薇薇兩個字,“輕佻!”又嚴肅地叮囑盧櫟,“以後見到這樣的女人必須立刻跑開,不然會被腐蝕的!”

盧櫟:……

立刻跑開是什麼意思……被腐蝕又是什麼鬼!他問的是該不該給些錢!這姑娘一出現就‘賣身葬父’,還住在那樣的暗巷,肯定很缺錢……

不過這消息正經不錯!胡薇薇走後,盧櫟反應比趙杼還快,拉住他的手就急匆匆往回跑,“我們得把這個消息告訴衛捕頭和沈萬沙!還得查查這鐘氏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女人心海底針,這鐘氏會不會本案隱藏大BOSS!

兩邊聽到消息後都行動了起來,盧櫟與趙杼也更加頻繁來往于沈萬沙的小院子和客棧之間。

捕頭多年經驗豐富的衛捕頭還是沒幹過乞丐們。盧櫟只等了不到兩天,乞丐們就把查到的消息送了過來,此時衛捕頭那邊解決重重難關才查到一點端倪。

乞丐們送來的信上說,這蘇雲的確有家小,有個老娘,還有老婆兒子。蘇雲是個戲子,卻也不是生下來就是戲子,他老家在京兆府往東三百裏外的磨盤莊,八歲時被人販子拐了,因長的精靈可愛,又乖巧懂眼色,人牙子起了側隱之心,沒把他送進小倌館,而是退居其次,送到了戲班子。

蘇雲在唱戲這件事上很有些天賦,學了幾年就開始慢慢往上爬,直到如今的紅牌地位。他被拐時已經八歲,雖然長大後記憶模糊,還是有些殘存印象的,有了些錢後,他開始尋找家人。當然這件事是背著人做的,大概因為當時他地位不算太穩,若被班頭知道他有這樣心思,一定會認為是不穩定因素繼而殘忍掐斷,戲班子下九流,能站住腳的背後都有關係,他抵抗不了。

如此堅持很久,他終於找到了地方,並借一次演出機會,回家認了親。那時他已被班頭做為重點培養對象,看的很緊,他更加不敢生事,只好繼續瞞下去,瞞著瞞著成了習慣,就算與一直照顧他娘的姑娘悄悄成了親,也沒讓別人知道。

理所當然的,他這些年掙的錢,也全都給了家人。一個紅牌卻沒錢,蘇雲也覺得占不住理,於是對外表現出超級吝嗇鬼鐵公雞的形象,才沒被人懷疑。好在窮過的人好些都這樣,有了錢就藏起來,苛待家人苛待自己,班頭表示理解,並覺得這樣也很好,好拿捏,給錢就行麼。

因為再紅,也只是個戲子,蘇雲的一毛不拔死扣形象只在他們圈子裏小範圍被調侃,衛捕頭這樣身份的人查事情時,沒有人會說,遂衛捕頭不知道。

也還好他不知道,不然這個疑點被合理遮蓋,他們怕是想不到家人這個方向。

盧櫟一邊看信,一邊拍著胸口慶倖。

信上還說,去年底蘇雲突然變的很奇怪,有些像初到戲班子那些日子,大驚小怪戰戰兢兢,頗有些草木皆兵的意思。然後他去看家人的次數少了,再然後,他整個人變的有些陰沉,愛發脾氣,愛與人吵架,然後……就到了現在,於府命案,他被指為奸|夫,畏罪自殺。

丐幫的人聽盧櫟的吩咐去查清楚了,蘇雲的家人已經消失,看跡象是被別人控制了起來。可這事的幕後主人很神秘,窮整個京兆府乞丐們的力量,也沒查出是誰,只查到控制蘇雲家人的是做這種生意的黑道,順著出錢金主,他們最終找到一家林記糧鋪,再找,就沒了下文。

本地丐幫負責人在信的最後請罪,請盧櫟千萬別計較這個模糊結果,他們會繼續查找,一定幫盧櫟查出來。

盧櫟卻回了封信說不用,以後的事他會自己做,隨信還附上了一打厚厚的銀票。

有些事江湖人做方便,有些事其他人做來更順手。查蘇雲消息,丐幫能量大,可最後查到商行,他們就不行了,他們沒人經商,資訊查探總結很需要時間,有這一手資源的就好解決多了。

盧櫟與趙杼對視,笑了,“走,我們去找沈萬沙。”

沈萬沙看完信根本不用盧櫟提要求,直接擼袖子,雙眼放光,“你們都不要動,放著我來!”商行啊,不管做什麼生意,他都有門路查!他家可是是什麼生意都做,幾乎能掌握大夏經濟命脈的沈家!他沈萬沙,可是現任家主的兒子,將來的家主呢!這點事小意思!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沈萬沙忙成了陀螺,不但要與劉管家一起盯著於府,尤其那個可疑媽媽和她背後的新主子;得利用各種管道手道查控制蘇雲家人的人;還得盯著于天易的小妾鐘氏!

聽完盧櫟消息時,他差點蹦起來,這個鐘氏竟然藏的那麼深,他一點也沒懷疑過!

……

沈萬沙忙成狗的同時,盧櫟拉著趙杼在京兆府到處逛,聽聽流言,好奇好奇流民,嘗嘗美食,日子過的很歡樂!

每次玩一天特別累時,盧櫟會睡的特別沉,於是趙杼就又有機會偷偷溜到盧櫟床上,抱著睡。只不過盧櫟很殘忍,因為抱著太熱,總會下意識把趙杼踹下床……

趙杼總算體會到了軍漢嘴裏的‘甜蜜負擔’,雖然驚醒,發現自己睡在冰冷的地上,可看到‘媳婦’純真可愛的睡顏,仍然覺得心裏好暖……

還有,趙杼非常不光明正大的偷吻了盧櫟,認為滋味不錯,並且非常期待以後盧櫟親口說喜歡他,並一點也不害臊熱辣辣吻過來的情形。

……

這天早上,沈萬沙派小廝過來客棧,急吼吼的喊盧櫟二人去於府,他查到了了不得的消息!

案情發展到現在,正是最關鍵的時候,盧櫟一聽心急的不行,都不顧對著趙杼赤|裸流汗的上身流口水了,將帕子甩過去,“趙大哥趕緊擦擦,我們馬上過去於府!”

例行秀肌肉勾|引盧櫟的時間被打斷,趙杼深深皺眉,非常不滿。可看盧櫟著急的樣子,他要不配合,估計這人一個人就能走……沒辦法,趙杼只好迅速擦身,換衣服。只是時間太短,沾的水太少,擦的一點都不爽……

連早飯都沒顧上吃,盧櫟整理好就拽著趙杼跑了。

沈萬沙的新消息果然很給力:珍月身邊那個跟了近二十年的媽媽背了主,新主子就是鐘氏!

“我親眼看到的!那媽媽悄悄與鐘氏見面,會面前一副惶惶不可終日的模樣,會面後就信心滿滿什麼都不怕了,定是鐘氏應了她什麼!”

沈萬沙鼓著小臉,神情非常激動,“這所有的事,幕後主人一定是鐘氏!她就是個心懷叵測的毒婦!自己偷人卻要污蔑別人,還害了珍月!太可惡太討厭了!小櫟子,我們一定要把鐘氏奸|夫找出來!”最後他還忍不住的拍了桌子,顯是特別生氣。

“奸|夫是一定要找出來的,馬上就是十五,我們只消悄悄去野廟等著,就能知道了。”盧櫟對背主媽媽的情況並不特別意外,但是鐘氏害珍月為了什麼?是想做正室麼?憑身份也不可能,就算有什麼‘活菩薩’的名聲加持,杜氏肯定也不會同意……

不,也不一定。鐘氏有手段策反珍月最信任的媽媽,那親於府下人,疏遠自己陪房的事……在媽媽特意引導洗腦的情況下,珍月還真有可能幹的出來。鐘氏能有這手腕控制珍月的院子,讓自己人滲入,她就有可能滲入整個于府,杜氏那邊會不會也早被布了局?比如這初一十五出府之事,她是怎麼讓杜氏答應的?

可鐘氏有了奸|夫,還與于家人死磕什麼,脫身出去與別人雙宿雙飛不是更好?

盧櫟想不明白,但這鐘氏,心機必定很深。

“得繼續查一查這鐘氏。”他指尖輕點桌面。

“這還用你說?”沈萬沙得意的晃腦袋,“我早讓人盯著了,不管有什麼動靜,全部都報上來!”

“也報我一份。”

“必須的!”沈萬沙頑皮眨眼。

盧櫟想了想還是有些不放心,悄悄拽了拽趙杼袖子,小聲說,“趙大哥也幫幫忙?”

趙杼握住他袖子底下的手,微微頜首,“嗯。”

……

回饋很快回來,鐘氏果然有眼線,這些眼線哪個于家主子身邊都有,還大多都是很受信任的人,就是數量不算太多……

沈萬沙查到之後氣的嗷嗷叫,拍桌子拍的手心都紅了,“這個毒婦!”

趙杼那邊也找出了一件陳年往事,鐘氏生下死胎的日子,與珍月生下瓜哥兒是同一天。

沈萬沙有點怔,沒明白這有什麼疑點。

盧櫟卻睫毛微垂,眸內閃過一道亮光。

見沈萬沙沒回過勁,便與他解釋,“這鐘氏至今有過幾次孩子,你可還記得?”

“兩個?”沈萬沙皺著眉毛回憶著。

盧櫟卻搖搖頭,伸出三根手指頭,“三次。”

“這第一次時,她還是個丫鬟。下人們的口供是:鐘氏是于天易屋裏的大丫鬟,所有事都由她做主,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爬了于天易的床,還有了身孕。于天易捨不得孩子,便與鐘氏一起跪求杜氏,給孩子,也給孩子母親一個名份。杜氏不答應,還一邊開導于天易,一邊讓人給鐘氏灌了落胎藥,將孩子打了下來。”

隨著盧櫟講述,沈萬沙想起來了,“是有這個!”鐘氏還因此被趕去莊子了,若不是珍月嫁過來太得于天易寵愛,杜氏沒法治,還不會接她回來。

“這第二次時,她已經是于天易妾氏。珍月進門有喜,一來身子不能適人,二來杜氏壓著,鐘氏成了于天易的妾,二人好歹有些舊情,沒有舊情也有虧欠,于天易便給了她一個孩子,只是這孩子生下來是個死胎。”

“這第三次,便是兩次虧欠後,于天易又給她的孩子,是個女孩,現在才三歲。”

盧櫟聲音緩慢,眉眼沉肅。這些話說給沈萬沙聽的同時,也說給他自己聽。將口供線索串連深想,口述出來,會刺激他的思緒。

“能與珍月同一天生產的孩子,必是第二次這個了……”

珍月進門有喜,能診出來怎麼也得有兩個月,就算鐘氏馬上開了臉做妾,當晚就懷了孩子,怎麼會與珍月同一天生產?這好像不足月?

“與珍月同一天生孩子,還生了個死胎……”這次,不用別人提點,沈萬沙眼珠子一轉,自己就想了關鍵之處,立刻站了起來,小臉嚴肅著,“我去找接生的穩婆問話!”連盧櫟的回話都沒聽,沈萬沙蹬蹬蹬的跑了出去,時間就是金錢,必須得快些!

盧櫟卻沒有動。

他雙手交叉成塔形,指尖抵著下巴,清澈雙眸定定看著桌面,眉梢微凝,睫毛在眸底落下一圈陰影,非常安靜。

他在思考。

很認真,也很動人。

趙杼唇角微勾,目不轉睛的注視著乖巧可愛,聰明勁幾乎能泛出來的少年。

盧櫟五官精緻,唇紅齒白,膚色白皙,臉上線條界于少年和青年之間,有種極純真的美好。他很聰明,聰明的人往往氣質不錯,他還很專注,認真的男人都醜不到哪去,何況還長著這樣一張臉。

就只是這麼看著,趙杼就看的渾身燥熱,特別懷念少年夜裏會露出一截的小腰。他只偷親了媳婦的臉,嗯,還有嘴,為什麼不去親一親那截白嫩嫩的小腰!現在想起來心癢癢幾乎止不住,特別想做一些殘忍的,過分的事!

良久,盧櫟終於動了。

他臉稍稍側了些,唇角彎起露出習慣性笑容。

這笑容與往日一樣,又不一樣。他半張臉浸在日光裏,白的透明,幾乎在閃閃發光,另半張臉隱在陰影裏,像無月時絲綢一樣的墨藍夜空,往日燦爛的笑容掛在這樣的臉上,意外的不那麼溫暖,陽光,反倒有些神秘,有些狡黠,特別蠱惑人心,很讓人有種探究的欲望。

“趙大哥,”他漫不經心的點了點桌面,“你想到什麼了麼?”

趙杼雖然看盧櫟看的流口水,但他畢竟是經歷頗多,有著鬼才之稱的平王,跟著線索轉一轉,也很快有了結論。不過他卻沒說,只挑起一邊眉毛,聲音暗啞的反問,“你覺得呢?”

趙杼笑的見牙不見眼,“你那麼聰明,一定猜到了!”

趙杼頜首,不語。

“我們走吧。”盧櫟率先站起來,“去找一個人。”

“誰?”趙杼起身跟上。

盧櫟沖他眨眨眼,臉上還留著剛剛的狡黠笑容,“趙大哥不是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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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苦痛

趙杼下意識耍花槍,他喜歡看盧櫟現在的樣子。可盧櫟見他故意逗自己,亮出小牙沖他呲了呲,抬腳就往外走。

趙杼不想真把人惹著,這才悠悠道,“冬雪。”

盧櫟眼睛一亮,“你知道我想去找她?”

“本案關鍵人物都在積極蹦躂,有關資訊越來越多,唯有這個最初出現在案發現場的丫鬟因病回了家。”趙杼靜靜看著盧櫟,眸裏沁出一絲暖意,“于天易身邊有很謎團,鐘氏又控制了足夠多的下人,若冬雪不知情,或者知道的不多卻不聽話,上面的人會忌諱。”

“可她能活著,不是同謀,就是知道的東西不足以威脅幕後主人。若是前者,我們此去或可有很大收穫,如果是後者……”盧櫟沒說完,眼睛裏含著期待,“我希望是前者。”

趙杼捏了捏盧櫟的臉,修長雙眸盈滿笑意,聲音低沉的提醒,“會有第三種情況也說不定。”

“第三種情況?”盧櫟微微歪頭,靜靜看著趙杼的眼睛,有些不理解……突然,他目光一閃,明朗笑容綻開,漂亮的小虎牙露出,聲音激動,“還是趙大哥聰明!”

見他明白自己意思,趙杼大手揉了揉他的發頂。

總能與他心有靈犀……他的王妃真是處處都合他意!

既然有想法了,二人便給沈萬沙留下口信,又悄悄打聽了冬雪家住處,之後走出於府,避著人雇了輛小車,緩緩朝效外行去。

值班暗衛洪右非常貼心,知道王爺王妃一大早起來就在忙碌,飯都沒吃,這會兒又馬不停蹄要去郊外尋人……便買了吃食並一大壺涼茶,送進車內。

時近中午,盧櫟還真是又餓又渴,加上天氣很熱,心內頗為煩悶,現在突然看到涼茶,眼睛刷的就亮了。

洪右只是做暗衛本職工作,哪里受得了盧櫟火辣辣的熱情視線,根本不用趙杼趕,他非常自覺的,刷一下消失了。

趙杼滿意的點了點頭。

王妃是他的,從頭到腳都是他的,膽敢窺伺者,死!

“愣著做什麼?”趙杼給盧櫟倒了杯茶推過去,同時把包著吃食的油紙包一樣樣打開,“吃。”

盧櫟兩隻爪子捧著涼茶一飲而盡,舒服的長歎口氣,才高興誇讚,“趙大哥的手下真好!”

趙杼耳朵動了動,聽到洪右離的很遠,不要臉的將這個誇獎背到了自己身上,“我讓他去做的。”

盧櫟立刻改了話頭,“趙大哥真貼心!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亮晶晶的眼睛充滿真誠謝意,或許還帶了點別的意思,比如‘趙大哥人這麼好太值得以身相許’……趙杼淡定的接下盧櫟所有的讚美和感情,臉皮非常厚的點了頭,好像在說‘我就是這麼好’。

這頓飯和涼茶來的太是時候,盧櫟用的很滿意,一路上不吝讚美之詞,把趙杼從頭到腳誇了個遍。車內氣氛詳和,連漫長燥熱的路都因此變的舒適了很多。

趙杼嚴肅著一張臉,臉皮厚的不可思議,不但將所有讚美攬下,還拐著彎誘盧櫟說出‘誰要能嫁給你太幸福了’這種明顯帶著‘甜蜜期盼’的話語。

洪右隱隱聽到一耳朵,左腳絆右腳差點摔倒,之後再也不敢靠近了……

珍月的陪房皆被趕到了莊子上,冬雪的父母也是,冬雪被接回家,自然也是被接到了莊子上。一般人家的莊子都比較偏遠,官道不至,但於家是京兆府大戶,家裏莊子比別人地段要好些,盧櫟與趙杼找起來沒費什麼力氣。

但是找冬雪的過程卻遇到了阻礙。

莊子上雖沒有特別放置護衛,但莊子管事很凶,擋在路前,說這裏是於家莊子,外人不准入。

盧櫟好生與他道明原委,說是查于家大太太命案,有事需要問一問冬雪,甚至還拿出了自己的仵作牌子表明身份,管事仍然不准他們進,還是那句話:這是于家莊子,外人不准入。

趙杼脾氣大,大手立刻掐住管事脖子,胳膊往上抬,硬生生讓管事整個身體懸了空,管事頓時臉膛憋紅,青筋畢露。趙杼唇角勾起,笑容兇惡,“我們能進了麼?”

管事立刻連連點頭表示可以,直到快閉過氣去,才被放開。

方才盧櫟已說明原委,還亮了官家牌子,這個大塊頭又是個不好惹的……管事扯著嗓子咳夠後,很識實務的將人請了進去。

趙杼一邊往裏走,一邊凶戾的盯著管事,“我們此來為密訪,不可走漏消息,于家主子若是知道了……小心你的腦袋。”

管事脖子一縮,賠笑著,“小的懂,懂……”

這管事很精明,最懂逢迎拍馬明哲保身,什麼時機該做什麼樣的事,日後事發又可以用什麼樣的藉口避禍,所以他現在很配合。

將人帶到冬雪家住處,管事就溜了。盧櫟無法,自己上前敲門。

冬雪的父兄不在家,母親和嫂子在,兩個婦人一老一年輕,一胖一瘦,看著是做活的下人,可眼睛裏泛著一股精明勁,見到盧櫟趙杼不認識,直接裝傻說不認識什麼冬雪。

盧櫟與趙杼對視一眼,都覺得這莊子有問題。不過他們沒時間與這些無關人士耗,直接道明是管事帶他們來的,若她二人堅持沒有冬雪,等他們搜出來……

兩個人,尤其趙杼特別凶,說話時指尖銀光乍現,好像轉著鋒利刀子似的武器,兩個婦人害怕,繞了三兩回見騙不過去,只得讓開,讓二人進了院子。

這院子不算大,但對於下人來說,卻是足夠舒適,甚至算得上豪華了。

有影壁,有天井,正房六間,東西廂分別四間,院子也很大。來前盧櫟打聽過,冬雪家中只有一雙父母,大哥長嫂和一個侄兒,人並不多,這樣大的院子……

“冬雪住哪個房間?”

年輕婦人眼睛瞟了一個方向,同時手指過去,“那裏。”

她指的方向是一道小門,並非房間。

盧櫟有些納悶,可見這兩個婦人並沒有引領他們的意思,直接拉起趙杼往那個方向走。

推開小門,是一條長滿野草的石板路。走一會兒,石板路越走越窄,越走越偏,很快,面前出現一間屋子。

這是正房背後靠北的一間小屋,很小,牆面很薄,盧櫟懷疑趙杼用力推一下,這屋子就能倒。

盧櫟看了看四周環境,眉毛皺了起來。

這樣偏僻的荒院,讓他想起灌縣劉家自己的院子。不被重視,輕易不會來人,幾乎被所有人遺忘……冬雪竟住在這裏?她不是她娘親生的麼!

趙杼輕歎口氣,握著盧櫟的手,“你不會再住這樣的院子了,永遠不會。”

盧櫟輕輕點頭,臉上笑容溫和,“我並非心有所感,只是冬雪怎麼會住這樣的院子,她不是生病了麼?”

“多想無益。”趙杼直接上前敲了門。

很快,冬雪過來開門。

不過幾日未見,她瘦了一大圈。

臉上皮膚慘白,沒有光澤沒有血色,眼底一片青黑,眼神都有些木呆呆,過於寬大的衣服襯的她很不俐落,盧櫟幾乎沒認出來。

“冬雪?”他試探著叫了一聲。

冬雪怔怔看了盧櫟半晌,才回過神,“盧先生?”眼底跟著浮出一層水霧。

“你怎麼……病的這麼重?”

冬雪側過身擦了擦眼睛,“沒什麼……先生是來看婢子的?”說完又覺得不對,她只是個下人,別人為什麼要特意來看他,“先生……可是有什麼事找婢子?”

盧櫟歎氣,“來看看你……當然,也有事。”

冬雪蒼白雙唇彎起,露出個非常真誠的笑意,“先生請——”

這個房間非常狹小,只有一面方桌,四隻圓凳,一方草編成的屏風擋在床前隔斷視線。方桌圓凳是最廉價的木質,磨損程度很高,但擦的很乾淨;編屏風的草微綠,看出來是新草,還帶著隱隱青草香,屏風上甚至還有水波形紋路。地方雖小,物品也‘樸素’到了一種程度,但冬雪還是努力把這裏打理的乾淨舒適,像個女孩子住的地方。

冬雪端了兩杯白水過來,有些歉意的垂著頭,“對不起,婢子才想起,之前茶喝完了,還沒有去買……”

恐怕不是茶喝完了,而是根本就沒有吧。

不過盧櫟也不會揭穿小姑娘這點小小自尊,“沒關係,你也坐吧。”

冬雪搖頭,“婢子站著就好。”

“我觀你走路時呼吸微快,腿腳微軟,怕是病還沒好,氣血不足力氣不支。我二人不是于府主子,你亦無需以奴婢自稱,坐吧。”

盧櫟態度溫和親切,又透著一股不可違背的堅持,冬雪無法,福身謝過後,小心坐了半面凳子。

“我們今日來,是為珍月之死。”盧櫟觀察著冬雪表情。

說到珍月名字時,冬雪立刻雙手攪到一起,眼梢垂下,很緊張的樣子。

“冬雪,”盧櫟不給她反應時間,直接問,“珍月是什麼死的,你知道吧。”

冬雪驚恐的看了盧櫟一眼,立刻搖頭,“婢子不……不知。”

她坐下來與盧櫟距離近了些,再加上她正面盧櫟,說話呼吸都有些快,盧櫟聞到了一些味道。並非口中污濁之氣,是微澀微苦的藥味,味道這般明顯,她一定才吃了藥。

盧櫟進來時第一反應就是環視整個房間,房間裏沒有任何熬藥用的東西,連藥材,藥碗都沒有。可這個味道……阿膠,黃芪,黨參……再觀冬雪氣色,想想之前見到時她的樣子……

盧櫟皺眉看向趙杼。

趙杼五感比盧櫟好,盧櫟能聞到的味道,他自然早聞到了。盧櫟因為學法醫,對醫學相關知識有一定的瞭解,趙杼因為手不釋卷,醫書也看過幾本,這味道特別,他也猜出了是治什麼的。

他朝盧櫟點了點頭。

盧櫟目光微斂,問冬雪,“你得了什麼病?”

既然不願意回答有關珍月之死的問題,那麼這個問題應該能讓冬雪放鬆才是,可是她卻更緊張了,眼睛躲閃,“不,不是什麼大病……”

盧櫟眯眼,“不是什麼大病……會跪靈時暈倒,家主允你父母帶你回來?”

“風,風寒,只是風寒……”

“病的這麼厲害,怎麼你父母兄嫂沒替你買藥麼?”盧櫟故意環視房間四周。

冬雪立刻說,“買了,買了的,只是婢子現在好了,所以才不吃了……”

“你撒謊!”盧櫟突然拍桌子,“你吃的明明是小產後補氣血的藥!”

冬雪愣愣看著盧櫟,突然‘撲通’一聲跪下去,“不是,婢子沒有——”

“我是仵作。”盧櫟聲音沉穩,面色嚴肅,“你覺得我連這個都看不出來?要不要我出去尋個丈夫,給你把個脈?”

冬雪不敢再說話,額頭抵著地面,瑟瑟發抖。

“我今天只是來問你些問題,並非來追究你與人有私,未婚便珠胎暗結之事。”盧櫟指尖敲著桌面,“只要你好好回答問題,我便不將這件事告訴別人,如何?”

房間安靜好一會兒,才傳出冬雪微弱的聲音,“先生……請問。”

“你起來。”盧櫟指著凳子,“我說話算話。”

冬雪戰戰兢兢的起來,小心坐了回去。

盧櫟不問冬雪是怎麼小產的,孩子有多大,是誰的,只問她,“我觀你房間並無煎藥之物,你吃的是什麼?別跟我說你父母兄嫂給的,我不信。”

冬雪咬了咬唇,“是丸藥。離開京兆府前,在百草堂買的。”

盧櫟沒聽說過百草堂,看了看趙杼。

趙杼聲音微冷,“百草堂,大夏最好的藥房,總號在京城,各府皆有分號。家主幾代傳承,藥材選用皆為上乘,藥效保證,價格自然不一般,丸藥尤其貴。”

他語意明確,重音明顯,重在表達:縱然冬雪是于家的丫鬟,也是買不起的。

冬雪嘴唇已咬出幾分血色,頭垂的更低了。

盧櫟卻沒繼續追問這個,而是問她,“為何你家人不喜歡你?”

“先生……何出此問?”

“這不是很明顯麼?”盧櫟視線環房間一周,神色揶揄。

冬雪懂了盧櫟意思,苦笑道,“先生誤會了,婢子的確是這家的親生女兒。只是十指尚有長短,父母更喜哥哥,也是人之常情。”

“那也沒有如此待你的道理。”盧櫟微笑道,“我來猜猜好了。”

“我和朋友找到這個莊子容易,進這個莊子難,這裏的莊頭管事很厲害,怕是上面主子有什麼吩咐。你娘親和大嫂亦十分警惕,不但把你關在這,她們還不想外人知道……你可是與家人理念不合,犯了主子的忌諱?”盧櫟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冬雪神情。

“……或許不是犯了什麼忌諱,是起了外心,還是不聽話?”說前一句時,冬雪表情微有不屑,說到後一句,冬雪眉眼間泛著苦意,盧櫟便明白了,“你是不聽話。”

他聲音有些厲,“冬雪,這莊子的主子,是于天易,還是鐘氏?”

冬雪猛然抬頭,驚訝地看著他。

“是于天易要你做別的事你不肯,還是鐘氏要你做事你不肯?”

冬雪又跪了下去,頭磕在地上,牙齒打顫,“婢子……婢子不能說。”

她聲音發抖,神情脆弱,好像這件事能要了她的命一樣。

“你怕死?”盧櫟盯著她,“還是怕你家人會死?”

“婢子家人……是無辜的。”

盧櫟看著這個瘦成一把骨頭,一陣風幾乎能吹走的姑娘,心內歎息。這是個重情意之人,不管家人對她如何,是被逼迫還是主動配合,她都不願意讓家人受苦。

盧櫟沒逼她,“他們讓你做什麼?殺了珍月?”

冬雪哭了,聲音哽咽,“太太……是好人……”

盧櫟觀察著冬雪情緒,聲音放緩,“珍月對你如何?”

“很好……”

“怎麼個好法?”

“太太很喜歡吃婢子做的糕點,回回都給賞,天冷時除非饞的不行,不然不會讓婢子做,說小廚房太小,也太冷,婢子還在長身體,不能凍著……如夏不在屋子裏的時候,太太會偷偷賞東西給婢子,別人都沒有的……婢子完成事,太太總是很開心,有次還拉著婢子的手,說總覺得見過婢子,像妹妹那樣親切……太太真的很溫柔,對每個人都很好,從不與人為惡,可……”

“珍月出嫁前,你見過她嗎?”

“見過的……當時婢子做錯事受罰,太太看到,悄悄塞給婢子三塊點心,說不要讓別人看到……”

說著珍月的事,冬雪泣不成聲,哭的止不住,情緒裏充滿難以言說的悲痛。

“于天易……真的與珍月非常恩愛麼?”盧櫟蹲下來,看著冬雪,“這個無關珍月的死,你可以告訴我。”

冬雪抬頭,眼睛通紅,說是看著盧櫟,不如說是瞪著盧櫟。

盧櫟神色鄭重,“你可以相信我。”

冬雪咬唇,神色遊移。

盧櫟又道,“於家在你眼裏是一座山,在我眼裏卻什麼都不是。不說珍月的娘家人——上京的劉家和端惠郡主馬上會有交待過來,於家抵抗不了,便是我……”

他拉長了聲音,笑容耀眼,“我是平王未婚妻,平王你知道麼?守大夏國門,嗜外族鮮血,能止小兒夜啼的戰神……我這人沒什麼愛好,平生最愛破案,但凡路遇不平事,總要弄個水落石出,善惡各有報才甘心。”

“你……”冬雪顯然很驚訝,哭腫了的眼睛睜的大大的。

“要不要說隨你。”盧櫟無可無不可的拉長了聲音,“我只是感興趣,沒准哪天這興趣就沒了呢。”

冬雪想了想,抖著聲音說,“大爺對太太……不好。”她仍然不能全然信任盧櫟,只說了一些,“大爺只喜歡買東西往太太屋裏送,其實進了太太屋子並不說話,總是一個人看看帳或是做事……大爺每次來,都要把所有人打發出去,只留太太的貼身媽媽伺候,直到大爺出來……外頭都說大爺與太□□愛,可婢子從未見過他們行……行|房……”

冬雪磕磕絆絆說完了,盧櫟突然問,“你掉了的孩子,是于天易的嗎?”

冬雪立刻僵住,臉色青白,牙齒咬的咯咯響,像是想起了什麼永遠不想想起的可怕之事。

“不……不……不是……”

盧櫟見再逼問這姑娘估計會崩潰,便換了個問題,“鐘氏很不喜歡你吧,可曾給你穿過小鞋?”

冬雪又哭了,“婢子見鐘姨娘的機會並不多……”

“那珍月可與鐘氏不合?二人可有吵架?”

“沒……沒有……鐘姨娘每次見了太太都照規矩行禮,太太不喜歡她近前,每每見到直接揮手讓她退下,二人根本沒機會吵架……”

“那日你袖中絲絛顏色很漂亮,可是珍月賞你的?”

這東一下西一下的問話,冬雪抓不住盧櫟想法,每個問題都下意識答著實話,“是太太賞的……”

“現在它在哪里?”

“就……就在婢子妝盒裏。”

“很好。”盧櫟站了起來,輕呼口氣,微笑著看向趙杼,還調皮的眨了眨眼,好像在說: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趙大哥知道了麼?

若不是有外人,趙杼肯定會忍不住抱住他親親,這雙眸子太漂亮了!

現在他也就矜持高傲的點了點頭,表示可以走了。

“冬雪。”盧櫟聲音突然非常鄭重。

冬雪下意識抬頭。

盧櫟看著他,神情認真,“若我破了這樁案子,堂官之前,你可敢說實話?”

冬雪愣住。

盧櫟卻沒等她回答,抬腳往外走,“好生將身子養好,我會再找你。”

因他走的很快,聲音有些縹緲,可內裏篤定之意……非常明顯。

冬雪緊緊攥著拳頭,突然眼淚奪眶而出,深深朝盧櫟背影磕了三個頭。

再次坐在晃動的馬車上,盧櫟看著趙杼,笑容明朗,目光清澈,“趙大哥,我大概又要剖屍了。”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讀者大大都好聰明,每次窩放一點線索,大大們就能猜出好多事!!窩明明應該感到羞愧,再接再厲爭取寫個沒有破綻,到最後誰都猜不出的劇情,可是窩卻很享受被猜到,覺得很爽腫麼破……〒▽〒

謝謝大大們的雷!!~\(≧▽≦)/~

白素能貓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5-11-29 00:42:37

換手機的鹿扔了一個火箭炮投擲時間:2015-11-28 21:23:14

第131章 準備

關於破案,趙杼是完全信任盧櫟的。因為自認識開始,盧櫟就向他展示了不一般的頭腦,不一般的邏輯,不一般的手段,如果是前面兩樣,經驗豐富常年判案的推官或可達到,可剖屍絕技,卻是千百年來,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逆境中成長的盧櫟沉穩,成熟,自信,沒一點畏畏縮縮的小家子氣,常讓人忘記他的年齡,甚至精緻出色的相貌,會眼睛跟著他拿解剖刀的手,腦子跟著他的分析,一點點深入到案情真相……

趙杼很喜歡這樣亮眼的盧櫟,也很喜歡看盧櫟剖屍的樣子,所以聽到要剖屍的話,他沒有任何異議,“好。”

“我就知道,趙大哥不會攔著。”盧櫟彎著眼角沖趙杼笑了下。

他笑的爽朗,心情卻沒有那麼輕鬆。

首先,此次驗屍他疏忽了一些東西,而這種疏漏,有可能會影響接下來的解剖結果。

哥哥曾說過,法醫不是神,也不是機器,不可能做到每次解剖都無一遺漏,很多時候,法醫也是跟著刑警線索推測,找到新的懷疑方向,二次甚至多次驗證,最終找到關鍵證據。所以偶爾有疏漏不要緊,只要保持著對屍體的尊重和法醫工作的熱情,努力學習讓自己成長更出色就可以了。

可古代與現代不同,現代有停屍房,有專門的存儲設備讓屍體保持新鮮,案子未破之前,都有重檢機會,古代卻不行,環境太簡陋。冬天還好,只要防蟲蟻工作做好,屍體能保存久一點,可夏季炎熱,就算只隔半天,屍體表徵也有可能完全不一樣。

于家是富戶,用了大量冰塊鎮著珍月屍體,盧櫟仍然會擔憂。照于家人表現,對珍月屍身能有多尊敬?就算樣樣精心,放置冰塊方法稍有不妥,屍身狀態就有可能遭到破壞,誰知解剖之時,她體內器官還能不能看出原來的模樣?

若他當時能再仔細一些就好了……再仔細一些!就算表像明確,他只要思維開擴,就不被表面蒙住眼睛!

盧櫟緊緊握了拳。珍月尚且如此,若遇到旁的沒有這種條件的屍體,若第一次有疏漏……怕就是永遠漏掉了。

其次,當日沈萬沙怒衝衝殺過去,氣勢很高,於府心虛,若他提出解剖,雖然沈萬沙會難過,但一定會盡力促成這件事,而今,時機不同,想要解剖更難了。聽到珍月與人有染,劉府管家還想著顧及劉家名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他提出解剖,于家人不幹,爭吵起來……能順利剖屍的機會不大。

最後,現在時機不湊巧,就算能解剖,知道兇手是誰,可案情相關細節未明朗。兇手揪出慘案了結一切到此為止,一些該懲治的人懲治不了,那他這麼做的意義……何在?

盧櫟靜靜看著窗紗,眉毛皺的像個疙瘩。

找到謎底有了結論時,少年笑的像花兒一樣,像烏雲多日終於遇到晴天,才過一會兒就苦大仇深,眉眼裏充滿思考人生般的凝重,趙杼覺得他媳婦真是謎一樣的少年。

不過趙杼天生睿智,常與敵軍對陣,觀察力推測力皆非比尋常,這本事用在探案上很管用,用在心儀的人身上效果也不會差。

他長臂一攬,將不開心的盧櫟拽到懷裏,“擔心剖屍遇到問題?”

兄弟之間勾肩搭背太正常,盧櫟與沈萬沙常這樣,所以趙杼猝不及防的一下,盧櫟只嚇了一跳就恢復過來,歎著氣道,“有點。”

然而夏天挨這樣近還是很不舒服,盧櫟掐了一下趙杼的手躲開,重新坐直了。

“我會陪你。”儘管媳婦嫌熱不讓抱,趙杼還是很大度的表示不生氣,覺得世間沒有比他更溫柔的好王爺。

他話裏的陪伴,是搭手幫忙,讓這件事成為事實並且會陪伴的意思,盧櫟卻以為這只是單純的精神鼓勵,給他的笑臉非常燦爛,卻並沒有感動之意。

趙杼:……怎麼有股淡淡的不爽?

路上想了很久,盧櫟決定先不提此事,說服自己再等一等,只要再等一等……

……

手裏攥著沈家商圈所有關係的少東沈萬沙速度相當快,還不到兩日,就順著林記糧鋪,查到了了不得的事。

看到消息紙的瞬間,沈萬沙眼睛就立了起來,他衣服都沒換就火急火燎的跑去找盧櫟了。

這消息裏頭一條,林家糧鋪,與于天易有關。

林家糧鋪做生意很獨立,關係網絡看起來很簡單低調,跟誰也無怨無仇,可沈萬沙順著糧鋪的生意網,銀子最終流往方向,順藤摸瓜,竟摸到了于天易!糧鋪,包括林家人,都沒有任何證據表明與于天易有關,雙方好像完全不認識,可這個案子,這條線索,最終竟追到于天易身上,沈萬沙打死也不相信,這于天易是無辜的!

沈萬沙豎著眉毛拍桌子,“于天易這人渣!抓住蘇雲家人,逼他表現出與珍月有奸|情的樣子,逼他‘畏罪自殺’,珍月是無辜的!于天易覺得珍月死了死無對證,所以拼命潑髒水欺負,顯的他自己多無辜!于天易是珍月丈夫,別說貼身衣物,剪縷點頭髮都行,他給證據讓別人扮奸|夫,怎麼能不像!”他咬著牙痛心疾首,“珍月怎麼會嫁給這樣的爛人!”

盧櫟卻搖著頭,提醒他,“我承認于天易藏的很深,可奸|夫一事,若不是事實,定也不是倉促安排的。丐幫送來的消息裏說,蘇雲早在去年底就表現出不對了,後來慢慢調整,在與‘賣身葬父’姑娘為鄰時,還時常唱起珍月的名字,那時珍月還沒有死。再者,于天易書房廁軒裏的桃木小人,看磨損程度和泥土痕跡,絕非幾日時間可以形成。”

“倒也是……”沈萬沙扁著嘴,“可那于天易——”

“這消息才看了一半,別著急。”盧櫟乾脆拿過沈萬沙手裏的消息紙,繼續看下去。

原來沈萬沙接到消息只看了兩行就氣不打一處來,跑到盧櫟面前馬上就看到的消息發洩了一番,後面的還沒看……

消息往下,盧櫟看到了關鍵字,鹽引。

沈家網路一時半刻沒能查到林記糧鋪與于天易有關的切實證據,卻查到了于天易的一個隱藏身份——京兆府鹽引巨賈。

眾所周知,鹽鐵皆為朝廷欽管,誰能賣誰不能賣,管制很嚴。可這樣的東西利潤很高,只要有門路,發財致富不要太容易,所以小小一份鹽引,有多少人對著它流口水,完全可以想像到。

于天易年年能弄到鹽引,而且不只一份,可他自己不做鹽生意,就引眾人競價把這些鹽引賣出去,得銀錢之利的同時,他還得到了眾人的抬舉,討好,使得他在京兆府的生意網越鋪越大,越幹越好。

“這鹽引……很好弄麼?”沈萬沙對這個世界知道的還是少,偏頭問趙杼。

趙杼搖頭,“不容易。”今上登基後,開始整頓朝野,對各處抓的都很嚴,鹽鐵更是,一般皇商都很難拿到名額。

“那于天易是怎麼拿到這些鹽引的?”

沈萬沙突然咬著牙道,“劉家,一定是借了劉家的路子!”他手攥成拳,非常氣憤,“皇上對柔怡公主恩寵有加,端惠郡主小時候總跟著柔怡公主各處玩耍,性子極討喜,可婚事不順,皇上對她也有幾分憐憫,對其夫家多有恩撫……劉家能弄到鹽引。”

“也就是說……于天易沾了珍月的光?”盧櫟摸著下巴,眼神漸漸篤定,“或許不只是沾光,于天易為此謀劃了許多——”

“這個賤人!”沈萬沙憤憤罵道,“他不喜歡珍月,卻想盡辦法娶了珍月,還讓世人都以為他們恩愛有加,是不是一開始他的目的就是劉家和郡主的關係!”

盧櫟雙眸微闔,不忍心回答這個問題。

房間內一片安靜,氣氛很是壓抑。

沈萬沙聲音低落下去,眼睛微紅,“我只能查到這些,若往官場,政事上查……不行。”家裏也不允許。方向太敏感。

“我來。”趙杼負手站了起來,靜靜看著盧櫟,“接下來的事,都交給我。”

有人願意幫忙當然好,沈萬沙並沒有吐槽趙杼的能力,質疑他憑什麼敢這麼說,只是這樣的話不該是對著他沈萬沙說麼,為什麼只對著盧櫟說,好像沒他沒什麼事?

明明他才是認識珍月,為她的死傷心難過的人啊!

盧櫟眉頭微皺有些擔心,“……可以麼?”

“放心。”趙杼摸了摸盧櫟的臉,似在安撫,似在承諾,“你所有的擔心,我可一肩承擔。”

盧櫟明白趙杼話裏指意,自從冬雪家回來,他想的就有點多,躊躇之意太明顯被趙杼給看出來了,他索性一五一十說了個清楚,所以趙杼現在說這話,指的並非鹽引一件事。

趙杼武功高強,手裏有厲害的屬下,也有他想像不到的江湖手段……

不管結果如何,能有這樣鼎力相助的朋友,盧櫟都非常開心,只是——他並沒有躲開趙杼的手,還微微歪頭配合著,“要注意安全。”

“嗯。”

趙杼看著盧櫟的臉,目光幽深,似有千言萬語未訴,二人之間氣氛圓融,溫暖,又有些……曖昧。

沈萬沙覺得自己眼睛要瞎了,他看到了什麼!

這兩個依依不捨目光纏綿粘粘乎乎是要做甚!

盧櫟你忘了你有個可怕的未婚夫了麼!

趙大哥你忘了你平日狂霸矜傲生人勿近話都懶的說了麼!

這兩個人是不是在……在在談情說愛!

可看盧櫟樣子好像並未察覺?那他要不要提醒?沈萬沙很有些糾結。

……

趙杼查消息很快,而且他並不隱瞞,每一點收穫都會告訴盧櫟。

盧櫟很快知道,於府之中,鐘氏對下人的控制並沒有他們想像的那麼好,用趙杼的話說,他們把鐘氏想的太厲害了。

可他們卻把于天易看的太簡單了,這個人心機很是深沉,不但能借著劉家的光順利拿到鹽引,他還能串連多處關係網,讓自己所有事都能進展順利。不光如此,此人狠辣,商場上傾軋也就罷了,官場上也能插一腳,短短數年,死在他手裏的亡魂不知凡幾,包括一處外縣縣令。

此人膽大心黑,多疑任性,幾乎沒有他不敢做的事,不敢害的人。

不過於府之事發生的突然,有些內宅之事可能細查也得不出結果,須得問供才知道了……

隨著趙杼消息的回饋,盧櫟常與趙杼秉燭夜談,腦子裏過著案情線索,一點點分析,比對……

這天晚上,月滿如盤,星光微暗,趙杼帶來了最新的消息:一,于天易的妾鐘氏昨天並沒有去郊外施糧米;二,珍月的父母,劉良玉和端惠郡主,明日一早將抵達京兆府,屆時會直接去於府。

“我這麼晚回來,就是因為去城外見了端惠郡主,說服她答應剖屍之事。”趙杼聲音平靜,故意不看盧櫟,可每個神態幾乎都在說‘看我多能幹快來誇我’。

聽到好消息,盧櫟開心的無以復加,完全沒有想到要打擊趙杼,整個人忍不住撲了過去,抱著趙杼胳膊,“趙大哥你太厲害了!”笑的像夏花絢爛。

少年身上獨有的清新味道沖到鼻尖,溫軟的身體靠過來,趙杼微微怔了一下,不過他瞬間就反應過來,反手將人抱進懷裏,深呼吸了一口,“當然。”

盧櫟:……

被好消息衝擊形成的激動情緒很快過去,盧櫟推開趙杼,清澈雙眸內滿是疑惑,“趙大哥認識端惠郡主?”端惠郡主可是皇族,是什麼人都能見到,並能順利說服的麼?他可是要剖屍,任何古人都不能輕易接受的!

趙杼視線移開,“郡主是……明理之人。”

“真的?”盧櫟狐疑的看著趙杼,“你沒有使用什麼‘特別’的江湖方法?”比如挾持要脅,喂□□什麼的……

趙杼看出盧櫟想法,臉一黑,“沒有。”

“你保證?”

趙杼咬牙,“我、保、證!”

“……好吧。”相處這麼久,趙杼脾氣雖然有些怪,但做事總是靠譜的,盧櫟很快不再糾結此事,轉身走到書案前,提起毛筆,開始寫字。

他先給沈萬沙寫了一封信,說了接下來的計畫。

之後又寫了一封長長的信,抬頭是冬雪的名字。

寫完之後,他問趙杼,“趙大哥,我有兩封很重要的信,你可有手下在身邊?”

其實到現在,他也不知道趙杼有幾個屬下,他認識的那個洪右還有沒有跟在沈萬沙身邊。

趙杼點頭答應,把信接了過來。

盧櫟見他看信也不覺得有什麼,這信相關案情,並非隱私,“後面這封信要保密,不能被旁人看到,而且我需要一個回話,趙大哥交待下,請手下兄弟務必給我帶回來。”

看完信,趙杼就知道盧櫟要做什麼了,對接下來的動作沒有任何異議,只是……“你這字,著實該練練了。”

盧櫟有些臉紅。他在現代沒學過毛筆字,到了灌縣偷偷自己練習著學,可進益好像不太大。他現在的字,勉強可以說寫的端正,但美感,風骨什麼的都不要想了。

趙杼見他害羞,想起他幼年的成長環境,很是心疼,大手揉上他的頭,“沒關係,多練練就好,回頭我寫些字貼給你。”

盧櫟眉眼彎彎地看著趙杼,“那就多謝趙大哥了!”

趙杼很快把盧櫟的事交待了下去,盧櫟沒想到的事他也補圓交待了。

之後,他信步走回盧櫟房間。

花前月下,夜靜人美,正是談情好時機……

不想盧櫟已經洗漱完畢換了衣服,一副準備上床的樣子。看到趙杼進來,還恍然大悟的拍了拍腦門,“哦,我說我忘記什麼了,竟忘記閂門了。”

他說著就要過來關門。

見趙杼不動,他還歪頭問,“趙大哥可是忘了怎麼回房間?”

趙杼咬牙,“怎麼這、就、要、睡、麼!”

盧櫟手掩口打個哈欠,“當然,明天要忙一天,必須睡個好覺養好精神應對。”

這麼一想好像也很有道理……

看著睫毛上掛著淚,眼睛似春水生波的少年,趙杼腳抬不動,“你我兄弟還未同榻而眠過,擇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夜——”

在外面值班的洪右差點腳一滑掉下去,好想說王爺你要點臉……今日替元連值班真是一個錯誤,元連剛剛受罰歸來,還沒見過這樣的場景,實在應該感受一下。

“不要!”盧櫟非常乾脆的拒絕了趙杼的提議。

這一刻趙杼的心情難以言說,就覺得臉很疼,像被誰大力扇過一樣。

盧櫟給出的原因十分合理,“同榻沒什麼,好兄弟秉燭夜談很好啊,但是夜談夜談,肯定要說很多話,太浪費時間,明天有場大戰,今天該早點睡。”

趙杼無言以對,說的好有道理。

“所以……你可以離開了麼?”盧櫟盯著趙杼的腳。

趙杼無法,只得後退。退出房間門的範圍,盧櫟沖他燦爛一笑,“趙大哥晚安。”門‘啪’一聲關上了。

趙杼甚至沒看清楚那朵笑容……

王爺走回房間的腳沉重又壓抑,洪右默默在心裏點蠟。

……

第二日,盧櫟起的很早,起床後就開始忙碌,洗漱,收拾自己,檢查仵作箱子……連趙杼裸上身練功都沒去看。

提前準備好一切向趙杼報備的元連沒得到一個好臉,離開前拽著邢左問,“怎麼今天王爺起床氣這麼大?”

邢左純潔的搖著頭,“不知道誒……”

用完早飯,盧櫟正襟危坐,小臉嚴肅,神色十分鄭重。

“準備好了?”趙杼優雅的擦擦嘴,放下碗筷。

盧櫟聲音清朗明快,“準備好了!”

“好,我們出發。不過出發前——”趙杼傾身過來在盧櫟耳邊說了幾句話。

盧櫟眼睛睜圓,“真的?”

趙杼頜首,眸底滿是笑意,“真的。”

盧櫟站起來,深呼一口氣,清澈眉眼裏盈著正氣,“今日,我必能為死者伸冤,讓惡者得報!”

一句話說的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趙杼愛極了他這模樣,沒忍住擁人入懷,親吻他的發頂,“你一定可以。”

盧櫟以為這只是一個朋友鼓勵的擁抱,答應的也很乾脆,“嗯!”

然後,他就推開趙杼,手拎起袍角一甩,瀟灑的出了門。

趙杼提著兩口仵作箱子,微笑著跟在他身後。

邢左拉拉剛剛過來的洪右袖子,“王爺起床氣沒了呢!”

洪右摸摸邢左的頭,沒忍心揭穿他的愚蠢。

沈萬沙早早等在於府門口,看到盧櫟瀟灑下車,氣勢萬千的走過來,忙迎上去,“你今天可真精神!”

盧櫟今天精心準備過,一點也不客氣的接下了沈萬沙的讚揚,“我們走吧。”

“好。”沈萬沙頭前帶路。

“劉家人和端惠郡主到了麼?”

“還沒,應該是要配合你的時間。”

“于家人對剖屍之事反應如何?”

“都要炸了,我說你馬上就來,現在都聚在廳堂準備聲討你呢!”

“他們知道劉家人要來麼?”

“當然不知道!”

……

沈萬沙一邊快步走著,一邊與盧櫟說著話。昨夜看到信他差點呆了,小櫟子這是要幹大事啊!計畫周全,條理清楚,不但要痛快的打臉,還要俐落的結案呢!

作者有話要說:  每到月底看到滿滿一排小紅花都灰常滿足,這個月也好好完成任務了呢!\( ̄︶ ̄)/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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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眾目

“我于家宗婦,要上族譜要入祖墳,自刑致死已經很丟人了,剖屍萬萬不可能!”

盧櫟幾人還沒走到院門口,就聽到房間裏傳出尖厲刺耳的吼聲,不用細聽就知道是杜氏。

杜氏中氣十足的把於家祖上誇了個遍,什麼門第,風骨,氣節,清名,語速之快,用詞之華麗,完全可以想像到這段話曾被她說過多少次,估計早背的滾瓜爛熟了。

誇完祖宗表現‘于’姓光榮足以眾人仰視還不夠,杜氏還狠狠呸了一聲,罵起了盧櫟,“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裏蹦出來的野犢子,長著一張狐媚子臉,勾的一票人神魂顛倒,什麼都聽他的!剖屍?千百年來誰聽說過!又是誰說剖一下就能知道死因找出兇手了,簡直不知所謂!要是這樣做就能揪出兇手,那還要官府做什麼,推官捕快做什麼,見到死人呼拉圍上去剖了,人就告訴你是誰殺了他,怎麼殺的!”

杜氏尖酸刻薄說完,自覺講個了很好笑的笑話,尖著嗓子就笑出了聲。

羅氏,鐘氏在一旁恭維,“老太太說的對!若是這樣,官府都可以撤了!”

……

趙杼瞬間眯了眼,眉目低凝,看向盧櫟的目光稍稍有些不贊同,掃向沈萬沙的目光就有些鋒利了。

沈萬沙無辜聳肩擺手,“是小櫟子讓我一早跟于家人提剖屍之事的!我知道這老虔婆有點不講理,誰知道她嘴那麼髒!”

盧櫟歪頭看趙杼,笑眯眯,“缺什麼找什麼,無知婦人最喜炫耀,找存在感,趙大哥不要生氣,一會兒她就該哭了。”

見他一點也不生氣,趙杼心氣微平。想想自己身份,根本不需要與一個蠢婦計較,看不順眼自有人會收拾,不過現在有盧櫟,稍微忍一忍也沒關係。

可他鋒利眼神還是狠狠的刮了沈萬沙一下。

沈萬沙:……

關我什麼事!你有本事嚇唬我你有本事反駁小櫟子啊!

三人走進廳堂,杜氏霍的站起來了,手指指著盧櫟,面部表情猙獰,“是你說想剖屍的?”

盧櫟示意趙杼放下仵作箱子別累著,視線平靜地掃過整間屋子。

杜氏在上首,左右分別是于天易和于天華,再往下有鐘氏羅氏,靠牆一溜丫鬟僕婦,因杜氏站起來了,別人也不敢坐著,像堆木頭似的直挺挺戳著……來的倒是整齊。

盧櫟微笑,“正是。”

“那就對了,”杜氏指著門口,“你給我滾!於家不歡迎你!”

外面聽著很不像話但還可以忍受,現在直面杜氏刁野,沈萬沙方知受不了,指著杜氏鼻子就罵了回去,“你個老虔婆說什麼!我告訴你,別看這是你於家的地方,但這事輪不到你做主!”

杜氏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我於家的事我憑什麼做不了主!”

盧櫟笑眯眯拉回沈萬沙,“因為這不是你於家的事啊。”

杜氏眼角褶子撐開,仿佛不能接受這人現在還能言笑晏晏氣定神閑,“珍月是我於家的人,死後受我於氏香火,不是我說了算誰說了算!”

“我說了算!”

突然一道蒼老不失渾厚的聲音插|入,眾人下意識看向門口——一位老者一位抱仵作箱子的少年,竟是余智和王良來了。

盧櫟這才想起來,昨日安排有不到位之處,竟然忘了請余老先生!不過余老先生能來……他下意識看向趙杼。

趙杼略頜首,視線微暖,好像在說:你只管驗屍破案,其他的事我都替你搞定了。

盧櫟沒辦法不感激,趙杼對他真是太好了!

心內一陣後悔一陣欣慰……盧櫟輕呼口氣,有趙杼幫襯,他對今日之事更有信心了!

余智如往常一樣穿著一套灰色衣袍,步態沉穩雙目如爍,“這是一起極為惡劣嚴重的殺人案,官府已立案,委託於我兼管,該如何行事,自當我說了算。”

余智地位不俗,但照目前掌握的線索來看,於家仍然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遂杜氏並不怕余智,雖然神情緩和些,不再那麼咄咄逼人,但話說出來還是很不客氣的,“余老先生在上京大理寺任職,手段自能令人信服,只是剖屍一事,只怕老先生也未見過。人死為大,入土為安,豈能任由他人胡亂下刀?珍月生前已是辛苦,死後……無論如何我於家也該保其榮光,讓其好生下葬!做為珍月婆母,我就是不准,莫非余老先生派兵用強不成?”

“你——”余智走南闖北多年,何曾被一個婦人指著罵,立刻跳腳就要罵回去,卻被盧櫟阻了。

盧櫟其實也有點愣,余老先生是個很穩重,技術很好心態也很正的和氣老頭,盧櫟從沒看到過他生氣,今日竟因杜氏反對剖屍氣的要跳起來了……雖然有些老頑童的可愛,可年紀不小了身體需要注意啊!

“餘老不必生氣,”盧櫟微笑著對他說,“今日這屍,我定是要剖的。”

杜氏接著尖叫,“你憑什麼?我就不讓你剖!”

盧櫟像看小丑一樣無奈的看著杜氏,“我請沈少爺先與你們說一聲,是通知,不是請示,今日你同意我要剖,你不同意我也要剖。”

話音雖不重,內容卻是嚇人。

杜氏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小子你憑什麼!我今兒個告訴你,這屍體萬萬不能——”

“必須剖。”

又是一道聲音傳來。

大家轉頭看,門口又出現一個人,五大三粗,虎背熊腰,濃眉大眼,穿著按察使的官服,大踏步儘量走出一身正氣,實際還是有點微妙的不和諧感覺……

是元連,按察使!

盧櫟眼睛睜圓,莫非又是趙杼安排的?他看向趙杼。

這次趙杼還沒給他答案,房門外又是一陣衣料摩擦聲響。很快,一個長身玉立美髯微飄的中年美大叔,扶著一位雲鬢珠翠華服美飾的婦人走了進來。大叔雙眉微皺,明顯心情不好,對手邊婦人卻是極體貼,提醒她抬腳看門檻。婦人相貌柔美溫婉,一雙眼睛微微紅腫,顯是哭過。

沈萬沙喊了出來,“端惠郡主?劉叔叔?”

“小沙……”端惠郡主沒忍住,又哭了起來。

劉良玉小聲勸著,“事已致此,你要節哀,別讓小輩心內愧疚……”

沈萬沙湊過去也跟著安慰,“是啊郡主,珍月姐姐孝順,定然不希望你為她傷身……”

兒女早逝,讓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是為不孝,父母可責駡,若父母哀傷太過甚至傷身,死者會魂魄不甯……端惠止了淚,由劉良玉扶往上座,“我同意剖屍檢驗。”

因她身份是在場中只最高貴的,沒有人敢不讓位,就算杜氏被沈萬沙擠的趔趄了一下,也不敢有二話。她本來想與端惠說幾句話親近親近,畢竟是親家,誰知道端惠一來什麼都不表示,直接說同意剖屍,杜氏臉色黑了起來。

端惠根本沒看他,只朝著趙杼,盧櫟,余智點了點頭,“此行恰好遇到代天子巡狩四方的按察使元連元大人,元大人對吾女珍月命案盡已知悉,吾與夫詳聽經過,商議過後決定,同意剖屍。”

杜氏瞬間啞了。

大理寺仵作說可以剖,按察使說可以剖,珍月母親,有皇家血脈的端惠郡主也說可以剖……

似乎到了現在,於家的確沒有不答應的理由了。

端惠郡主的目光最後定在盧櫟身上,“這位可是盧櫟盧先生?”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盧櫟感覺端惠郡主看他的目光有些奇怪,帶著一些試探,品評……可她的目光很溫柔,並不讓人覺得被冒犯,不舒服。

她們之前好像……並沒有見過?

盧櫟不明白,卻還是認真回答了,“回郡主,在下的確姓盧名櫟。”

“你……請盡力,”端惠說著聲音又有些哽咽,“為吾女珍月伸冤。”

盧櫟深深彎腰行禮,“是,在下一定盡力。”

“那就……就……”珍月聲音艱澀,劉良玉歎息一聲,替她開口,“開始驗屍吧。”

端惠郡主一出現,于家人都低垂了頭,默默無聲,包括于天易。或許是強權壓制,或許於家覺得再怎麼樣也折騰不出花來,沒有一點反對意思。

盧櫟啞然,和著根本不用他費心思,這事就解決了?不過樣這樣也好……

現場誰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正好廳堂夠大,足夠這麼多人一起見證,余智乾脆讓於家下人把珍月屍身抬過來。

珍月屍身被放在木板之上抬過來時,珍月忍不住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劉良玉將其拉住,輕輕環在懷裏安撫低語,“不要傷心……還有我呢……我們好生看著,這于家人到底如何待月兒……你若不堅強起來,誰能為月兒撐腰呢?”

“是……是!若我能早一點……月兒就不會……”

“是我的錯,不怪你。”劉良玉拍著端惠郡主好一會兒,才把人安撫下來。

此刻,盧櫟已經開始準備解剖了。不過他還是有空給了趙杼一個眼神:不是說郡主中午才會到?

親人看到解剖場面會很傷心,好多都受不了的!

趙杼很淡定:家人心情急迫,可以理解。

盧櫟心內歎氣。

他打開仵作箱子,余智那邊已民經讓王良取出蒼術皂角點燃了,“盧櫟,你就做剖屍準備就好,其他你不用管。”

余老先生願意幫忙自然很好,盧櫟認真謝過,開始淨手,沾些酒液蹭到鼻底,戴手套,口罩,穿罩衣。

罩衣穿好後,趙杼很自然地走到他背後,替他系好帶子。

之後,另一口箱子打開,裏面全是鋒利的,奇形怪狀的刀具。

盧櫟一個一個看過去,挑了順手的解剖刀,走到屍體面前。

“我要開始了。”他提醒各位。

女眷們不太敢上前,看到盧櫟拿起刀子還嚇的往後躲。男人們也不太敢靠太近,因為房間裏好幾個地位高的人,人家沒發話,擅做主張不合適。

遂今天的解剖氣氛很詭異。

盧櫟清楚今天的解剖流程和目的,理論上來說,珍月整個身體都應該坦露才對。可上面坐著端惠郡主和她的夫君,二人表現不同,但神情同樣悲痛,解剖一事讓古人接受已經非常不容易,如果可能,盧櫟願意稍稍退後一步,讓死者家屬心安。

他剪開了覆屍布。

之後把兩片布一上一下挪動了些許。上面部分從死者胸|部往上遮蓋所有身體,下面部分從私|處往下亦全部遮蓋,死者身體只有整個腹部裸|露。

當然,盧櫟親自掀開面部確認過,屍體是珍月無疑。

他做完這些,端惠郡主已經受不了扭頭又哭了,根本不忍心看,想來如果珍月整個身體裸|露,她沒准會想要中止也不一定。

解剖開始。

目標腹腔。

盧櫟順著死者本身在臍與劍突附近的傷口輕輕一劃,用鑷子提起之間腹膜,左手食指,中指插|入小口,向上提起剪開更多腹膜,沿肋緣切斷肌肉層,使腹腔充分暴露。

死者偏瘦,脂肪層不厚,屍體保存尚完整,腹內積液量正常。因死者用匕首自刑多次,腹腔內部分臟器有損傷,小腸粘連,但子|宮部分……完好。

盧櫟看到死者子|宮一愣。漂亮的倒梨形,前扁平,後稍突出,壁寬腔小,是個很健康的子|宮。盧櫟驚訝的是,這顆子|宮看起來有些小,不像最近育孕過孩子。

他眉頭微皺,想起另一樣可能性,解剖刀往下,想要找另一個證據。

婦人分|娩,恥骨支結合部背面,近恥骨聯合緣處,會有不規則粗糙骨面,或黃豆大小的骨持凹陷坑,這是附近韌帶被拉傷或嵌入骨面造成,若有分|娩行為,則必有此特徵。

可是珍月她……沒有!

盧櫟眼睛一眯,珍月從來沒生過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開始結案,但結案一章肯定完不成,窩最近有點累,又想好好把過程寫好,所以大大們千萬表著急啊……pp給泥萌打_(:з」∠)_

本文參考書主要是《洗冤錄》和《法醫學》,但很多內容是作者為效果想像杜撰,所以千萬不要考據……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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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阻止

第一次看到剖屍,余智整個人是顫抖的。

做仵作四十餘年,漫長歲月錘煉,余智的心態,技術,道德標準皆非常人能比,他現在其實很少出山,事業重點放在教書育人上,希望仵作一行能出個好的領軍人,把這項事業好生完善,並傳承下去。又因為對仵作一行的執著,現在唯一能吸引他的就是新奇,有效,震撼的技術,盧櫟所為剛好砸在他的心坎。

所以他怎麼能不激動!

當盧櫟的仵作箱子打開,出現一堆奇形怪狀,泛著寒光的鋒利器具,別人第一反應是害怕,他卻是差點流著口水撲了上去——他很想知道那些工具都是做什麼的!

盧櫟纖瘦手指一一滑過這些刀具,最終選取了一支小巧鋒利的解剖刀,他也很想過去問,為什麼是這個!相同的東西不是有好幾支麼,為什麼是這個!

屍體腹部裸|露,盧櫟白皙手指拿著解剖刀在死者肌膚上劃時,他眼睛瞪圓呼吸急促,雙手下意識握緊……劃開了劃開了!沒有血!為什麼沒有血……不對,只是少了點,還是有血的!

屍體獨有的腐敗味道充斥房間,儘管蒼術皂角燃的很旺,氣味也不能全部驅離,不習慣或者害怕的人早跑出去吐了,余智卻一動未動,眼睛眨都不眨的盯著盧櫟,生怕漏看哪怕一瞬間!

他看著盧櫟的手輕輕巧巧剖開死者肚子,避開大血管,分解肌肉層,準確找到想看的位置……這個少年知道哪里會遇到什麼,哪處是血肉哪處是骨頭,哪里質軟需用小力,哪里質韌需用巧力……

如庖丁解牛一般,這雙纖長略瘦的手,行水流水般輕輕巧巧就做成了這件事!

……

盧櫟停下時,不僅余智目光炯炯,廳內眾人,只要沒怕的跪下,沒忍不住出去吐,都死死瞪著盧櫟的手,眼睛睜的老大,竟然真剖、剖、剖了!

比起這些人,見過數次盧櫟解剖的沈萬沙與趙杼就淡定多了。

沈萬沙還坐在端惠郡主身邊,時不時靠過去小聲說話,說這並沒什麼可怕,盧櫟之前做過許多同樣的事,有次還剜了別人的心出來呢……不過每次只要盧櫟這樣做,就一定會揪出兇手!

也多虧了沈萬沙,郡主夫婦才沒有太過失態。

“余老先生,您過來看——”盧櫟停下後,喚余智上前。

余智本來離的就不遠,聽到召喚立刻跳了過去,“在!我在!”

“您經驗豐富,縱使沒親自剖過屍,定也見過不一樣的婦人屍身,您看這裏——”盧櫟指著死者子|宮,“婦人懷胎,發于胞宮,三月始顯。即便本人偏瘦,衣裳穿的寬大,懷胎四月不顯,胞宮卻不可能沒有變化。當日現場驗看,死者身下有一小兒胎胞,至少四個月大,遂死者胞宮……有可能是這樣麼?”

余智之前只著重在看盧櫟的解剖動作,現在才開始細看死者身體內部,這一看,一句話驚訝的脫口而出,“死者最近根本沒懷過身孕!”如盧櫟所言,他經驗豐富,見過很多不同婦人屍體,包括破損的。婦人胞宮在什麼時候是什麼樣子,他並非不知道,眼下死者胞宮緊實,最近絕對沒有懷|孕!

此話一出,房間內驟然安靜。

杜氏最先愣愣的問出聲,“她沒懷身孕,那那個死胎是誰的?”

盧櫟沒理她,繼續與余智說話,“不止如此。”

“婦人孕育血脈,受生育之痛,只要誕過孩子必留痕跡。”盧櫟用鑷子拉開肌肉層,露出死者恥骨部分,示意余智觀察,“若有分|娩行為,此處韌帶拉扯或嵌入骨面,骨面必會粗糙,或有黃豆大小凹陷坑,所有婦人皆是,而死者沒有……”

余智眉頭緊皺,“死者竟從未生育過?”

盧櫟點頭,目光篤定,“是。”

余智並沒有反對盧櫟的話。盧櫟會的技術他不會,那麼盧櫟懂的知識他不懂也很正常,短短幾次接觸,他自信瞭解這個少年,不會隨便說謊,尤其有關驗屍。遂他下意識問,“那于家嫡長孫瓜哥兒是誰?”

“是啊……”盧櫟別有深意的環視房間一周,目光定在於天易身上,“瓜哥兒是誰的兒子呢?”

因為盧櫟有意識的引導,房間裏所有人都看向了于天易。于天易目光閃爍,雙手握拳,沒有說話,好像被嚇到反應不過來,又好像在思考這個時候該怎麼做怎麼做。

端惠郡主差點暈了,“瓜哥兒……不是月兒孩子……月兒沒生過!”

這件事實在太嚇人,於家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包括杜氏。不過她反應不過來是因為質疑盧櫟,也因為端惠郡主情緒太過不對,如果這件事落實,她們於家怕是會承受天家怒火!

於是她立刻指著盧櫟鼻子,“可是有人收買了你,讓你在這裏做偽供!瓜哥兒怎麼可能不是珍月兒子,我親眼看著珍月懷胎十月,生下瓜哥兒的!”

余智平生最討厭別人質疑驗屍結果,如果是同行,討論各自看法當然沒問題,可無知之人不接受結果胡攪蠻纏算什麼,遂他眯眼甩袖,“我倒是不知,杜老太太什麼時候也懂驗屍了!”

“我不懂驗屍,但我懂生孩子!你倒是說說,誰家媳婦胃口失和,診出滑脈,肚子漸鼓,一鼓十個月,一朝消失,不是揣了個崽兒的!”

……

結果已經出來,對於盧櫟來說,解剖過程算是完成了。他有請余智一同見證,也有趙杼幫忙看著王良記錄,解剖即已完成,自然該縫合了。

他取出針錢,用鑷子夾著,一層層拉整,縫合肌肉層,脂肪層,皮膚……他的手很穩,縫合出來的針腳極為平整漂亮。

縫合完畢,他拉下手套,淨過手,用沾了溫水的帕子仔細給死者擦拭身體,直到一切乾淨整潔,才將覆屍布拉上。

房間內還在爭吵,他宛如不覺般,走到死者頭前,拉開白布,輕撫死者發絲,目光溫和,“珍月,我會替你伸冤,安息吧……”

再次將覆屍布整理好,招手讓抬屍體過來的下人過來,交待幾句話,下人們點了頭,將珍月屍體抬了出去。

“月兒……”端惠郡主注意力基本都在珍月身上,見珍月屍體被抬走,再次忍不住哭了出來。

“郡主節哀。”盧櫟脫下罩衣,口罩,溫聲安慰端惠郡主。

他所有作為端惠郡主都看在眼裏,儘管他用冰冷的刀子剖開了珍月屍身,端惠並不覺得被冒犯,如果珍月能因此伸冤,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尤其盧櫟動作輕柔,好像很想保護珍月……

端惠帕子抹著眼角沖盧櫟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她太傷心,傷心的沒有辦法笑出來,傷心的連于家人爭吵都沒精力參與。

盧櫟整理清爽後,站到余智身側,瞅個了空子緩緩開口,“我曾聽聞,婦人身體常虛,當補。可補陰虛之藥,不可過猛,不可長時間吃,否則肚脹如鼓,脾胃失和……”

仵作都略懂醫術,他這麼一提醒,余智立刻想起來,“對!有藥物,有藥物可以做成這樣效果!”

杜氏聲音尖利,“呸!有沒有這種藥我老婆子不知道,我就知道女人生孩子,沒有自己不知道的!珍月若沒生瓜哥兒,她能不知道,能任瓜哥兒叫娘,還百般疼愛?從孩子出生到現在已有五年,她若沒生早鬧事了,她為何不鬧!”

證據不足,這個問題余智回答不了,不過有盧櫟呢!他接到過信,早知道盧櫟今日有備而來,遂視線轉向盧櫟。

盧櫟微笑解釋,“之前余老先生身體不適,因不想打擾您休養,有些線索沒往您那兒送,所以您可能不知道。”

這是事實,也是在給余智臺階下。余智站半天看剖屍,現在也有點累了,心滿意足的找了個座位坐下喝茶,揮揮手讓盧櫟自由發揮。

盧櫟用眼神謝過余智支援,視線環視房間一周,落到了站在於天易身側的鐘氏身上,“鐘氏,聽說瓜哥兒生下來當天,你曾一同生產,可惜你運氣不濟,產下一個死胎?”

房間裏又是一靜。

內宅陰私時常可怕到令人髮指,大戶人家尤是,只這一句,就能引出無限遐想。

珍月屍身被抬離房間後,端惠郡主情緒有了穩定趨勢,聽到這句話,她看向鐘氏的目光稱得上是淩厲了。

鐘氏即刻原地跪下,“妾身確與太太一同懷有身孕,只是妾身福薄,太太生產時牽掛太甚,不小心撞到桌角早產,孩子……生下來就死了……”

她臉色蒼白,聲音悲痛,戰戰兢兢瑟瑟發抖,看著極為可憐。

她沒有否定這件事,對死去孩兒傷痛難受的樣子一點也不像不假的。

杜氏森森目光瞪著盧櫟,“你這小子在暗示什麼!我於家數代傳承,嫡血從未錯漏,你說的這件事我於家上下皆知,不過是個巧合罷了!鐘氏現在膝下只有一女,若她有個親生兒子,她怎麼可能不心疼?可瓜哥兒自小養在我的院子,鐘氏的身份等閒見不到,就算偶爾有機會見到,也不過生疏的以禮相待,若有蹊蹺,我如何會看不出!”

盧櫟沒理她,將視線轉向沈萬沙,“沈少爺。”

沈萬沙之所有沒跟杜氏吵起來,全因配合盧櫟計畫,憋著呢!現在看到他表現的時間了,騰的跳起來,大踏步走到正廳中央,盧櫟的身邊,雙手高高舉起拍了兩下,聲音清脆的喊到,“來人!”

門外一陣腳步聲,很快,兩個小廝架著一個婆子過來了。

那婆子見堂上這麼多人,有穿官服的有著華衣的,眼睛不敢亂看,立刻跪下行大禮,“小婦人崔氏,見過各位主子!”

杜氏認出了她,皺著眉道,“你是……穩婆?”

崔氏聲音有些低,“回老太太的話,小婦人確為穩婆,五年前貴府嫡長孫出生,就是小婦人接生的。”

“你抬起頭來。”端惠郡主突然插話。她的聲音低沉卻不失溫柔,帶著上位者獨有的尊嚴。

“是。”崔氏不敢不從,跪是仍然跪著的,只是上身抬起來,讓人看清她的面貌。

圓臉,眉目和氣,頭髮梳的一絲不苟,此人應該是個勤快俐落的婦人。

“將你當日接生之事,說與本郡主聽。”端惠說完又加了一句,“將事實講清楚,不用拘束。”

崔氏一聽是郡主,身體更加緊繃,“是。五年前,于家大太太臨產之時,急急忙忙找到了我,說是之前備的穩婆臨時出了狀況,無法接生,知道我手藝好,特意來請。我們做這行的,本來不熟悉情況的人家不會隨便去,但於家是大戶人家,給的銀子也多,我便去了。”

“可到於府,進了大太太的產房,大太太情緒不穩,不讓我碰,大太太身邊的媽媽說大太太怕生,請我出去稍坐。之後她百般勸說,一說讓我顧著產婦情緒,萬一堅持進去產婦或孩子有問題敢不敢負責;二說於府多請個穩婆只為心安,其實我做不做事都沒關係,不做事也有錢拿多好;三說大太太最信任她,有她在必會一切順利,就算不順利,也是大太太堅持結果,與我無干……”崔氏將當日情形說了一遍,面色非常慚愧。

“所以珍月生產過程,你並未親眼看到?”沈萬沙發問。

崔氏垂頭,“……是。可孩子嘀哭我的的確確聽到了,那媽媽把孩子抱出來時,身上還有血污,我很確定,那的確是剛下生的孩子!”

“那位媽媽,可是她——”沈萬沙手指指向站在屋角一個不高,偏瘦,嘴角眼角看著有些下垂,面相很嚴肅的媽媽。

崔氏立刻點頭,“不錯,就是她。”

端惠郡主也認識這個人,“錢……媽媽?”

錢媽媽目光閃了閃,走出來行禮,“老奴見過郡主娘娘。大小姐出嫁前,郡主交待老奴好好照顧大小姐,老奴沒用,讓大小姐……沒了……”說完眼睛通紅,淚如雨下。

沈萬沙不理會錢媽媽的表演,只問崔氏,“你只是看到錢媽媽抱孩子出來,並沒有親眼看到大太太生產,可是這樣?”

崔氏點頭,“是。”

“錢媽媽讓你見了新生的孩子,可有讓你看生產過後的大太太?”

崔氏搖搖頭,“沒有。”

“婦人生產多有痛基,聲嘶力竭,你可有聽到?”

“這個……太大大生產很順,並不怎麼痛若,所以我沒聽到太尖利的喊聲。”

“所有人都知道,于府大爺與大太□□愛至極,大太太‘生產’時,你可有見到于家大爺?”

崔氏再次搖頭,眸裏有些疑惑,“說是大爺有事趕不回來……我倒是見到二爺過來問,神色很有些緊張。”

“當日鐘氏也曾生產——”

沈萬沙待要再問,杜氏不滿,阻了他的話,“一個穩婆的話怎能當真,我於府這麼大——”

“哼,”元連冷嗤一聲站了出來,“於府之案本官早有耳聞,一直在暗查,證據當然不只這個穩婆,稍後還有更多,老太太何不安靜以待?”

余智聽到這話,心內驚訝,這位按察使好生厲害,竟私下查明案情並抓到人證物證,還帶到了這裏麼?稍一深想,看向盧櫟的目光更不一樣了。

當日他讓官府下屬們配合盧櫟查案,暗示將權利交給盧櫟,並沒想到他能做到哪里。現在想想,是他小看盧櫟了,今日場面能鬧到如此,人家這人脈……

元連的話指意明顯,於家眾人心頭都像被重錘敲過,心裏有鬼的人情緒就更不穩了。

盧櫟繼續問崔氏,“當日鐘氏也曾生產,因她未到產期,危險早產,府裏必沒備有穩婆……你即然在府上,可曾被請去看過?”

“沒有。”

“那你可曾聽說鐘氏小產,生下死胎之事?”

“聽說了,離開前,我聽到下人們議論,說是大爺唯一小妾小產,生下了死胎。”

“下人描述為何,可有人親眼看到死胎?或者你可曾看到?”

崔氏想了想,“都沒有……只是聽說有這個事,沒有誰說親眼看到了死胎。”

“這樣的話……”盧櫟聲音拉長,看著鐘氏,“把你身邊的人拿下來問就知道了。”

此時于天易突然走到鐘氏身前大聲說話,“現在說這些有何用!鐘氏小產一事與本案無關,官府到此,是要查案情尋兇手,我于家期盼諸位能盡力幫忙,揪出兇手,為我髮妻伸冤!浪費無用的時間有何用!我敢對天發誓,我沒有殺珍月,鐘氏也沒有,若違此誓,人神共憤,天地可誅,死無葬身之地!”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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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耳光

“命案發生皆有動機,瞭解這些有助於我們理解案情。”

盧櫟微笑著上前一步。“于大爺不要急,為了案情清楚明白,這點時間算不得浪費。不管是誰,做下害人之事必留痕跡,詛咒發誓都沒有用,害死珍月的兇手今日也必會揪出。至於鐘氏生產之事與本案有沒有關係——可不是于大爺你說了算,在場這麼多人,可沒白長了眼睛耳朵。”

與于天易梗著脖子紅著眼大喊大叫的急態相比,盧櫟神色舒緩氣質平和,話聲緩慢卻不失力度,舉重若輕的樣子非常有說服力。

“你要與我於家過不——”于天易眯著眼粗著聲還要反駁,趙杼拉盧櫟回來,眉睫冷厲,“請鐘氏下人問話。”

沈萬沙和元連立刻回應,幾乎異口同聲說道,“帶鐘氏下人!”兩道聲音疊加,整齊響亮,肅殺的氣勢油然而生,廳堂內一時安靜無人敢阻,站在門口的於家下人更不敢不聽,立刻跑去鐘氏院裏押人了。

至於于天易……懾于趙杼剛剛一瞥的鋒利殺氣中,心神大亂,忘了如何應對。

很快,鐘氏院子裏所有下人都被請到了廳堂。

沈萬沙豎著眉眼訓了幾句話,大意是今日端惠郡主,聖上親派按察使大人,大理寺仵作余先生都在,任何一個人動動手指頭,可能就會有抄家滅族的後果,讓這些人想清楚該怎麼答話。

賣身契雖然重要,但上位者更尊貴,府中嫡長宗婦身死,上面來這麼多人,不知道於家是否能躲過……眾人悄悄對視一眼,手握拳眼神閃,很快明白該怎麼做了。

時間剛剛過去五年,下人們更換頻率並不太大,除了個別犯事的被趕出去,這些人裏新換上來的沒幾個,大都記得當時的事。

“那日大太太突然發動,府裏一陣忙亂,鐘姨娘非常擔心,說產房怕會缺人手,將老奴……同院裏所有粗使都打發過去幫忙……”

“這些奴才一去不回,鐘姨娘著急,只得又吩咐了婢子們過去問消息,為防意外,還讓婢子們兩兩為伴……最後鐘姨娘身邊只有下春兒姐姐伺候。”

“婢子名□□兒。的確,鐘姨娘把所有人打發出去,身邊只留下婢子一人。可一時半會兒沒消息傳回,鐘姨娘心急如焚,一時不慎腳滑跌了一下,肚子撞到桌角,立刻發作要生。婢子慌了手腳,喊人來沒有人應,婢子只好請姨娘忍一忍,慌慌張張跑出去叫人,不想四外都沒人,等婢子叫人回來,姨娘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倒是真巧……”盧櫟問春兒,“你下一次見到鐘姨娘是什麼時候?”

“半個多時辰以後……”春兒咬著唇,“當時大太太產房傳來喜訊,說大太太生了于家嫡長孫,母子平安。院中下人陸續回來,婢子沒看好姨娘,又不知道姨娘去了哪里,嚇的不輕,正六神無主,就見鐘姨娘被軟轎抬了回來。姨娘回來就哭,說是孩子早產,死了……”

這下別說盧櫟,廳裏所有人都覺得奇怪了,鐘氏發動,一個人跑出院子,不知道去哪兒逛了一圈,回來肚子就癟了,早產死的孩子也不見了?

“鐘氏,你的孩子早產在哪了!埋在哪了!”沈萬沙瞪著鐘氏。

鐘氏帕子掩面就開始哭,“妾身低賤,只盼大太太能順利生產,一舉得子,這樣妾身腹中孩子就可以好好長大……院中下人沒一個回來,妾身驚惶擔憂,突然撞到肚子發作……身邊無人,孩子頭都要出來了……為母則強,妾身想把孩子好好生出來,只好奮力爬起去外面尋求幫助,誰知經過之處都沒有人,孩子卻等不了了,在妾身經過白玉拱橋時突然掉了下來……那孩子貓崽兒一般大,竟不會哭,也不會動,周身黑紫……早已死去!妾身命苦哇……妾身當時萬念俱灰,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恨那孩子,磨掉臍帶將其丟到了水裏……丟到後又心疼的不行,心生死意,就想自己也跳下去陪他……那時大爺正因聽到大太太喜訊急匆匆趕來,救了下妾身……那軟轎,也是大爺給派的……”

鐘氏一個頭磕到地上,聲音嗚咽身子顫抖,“若是可能,妾身寧願自己死,換回我兒的命啊——”

一番話說的很有藝術,又真情流露,非常可憐的樣子。

于天易心神被鐘氏淒哀的哭拉了回來,下意識站過來將人擋在身後,“是,我可以做證,鐘氏所言皆為實!”

這明顯的時機,明顯的動作……他維護鐘氏的心思十足十真誠。

大戶人家,便是嫡長宗婦生產,房中同樣懷有身孕的妾氏身邊不可能離了人,就算這種情況真的發生了,一個撞了肚子馬上要早產的人,和正常生產的孕|婦也不同。懷胎十月,瓜熟蒂落,便是身體健壯的婦人也要經歷好一番苦痛,因外物撞擊要早產的,其疼痛程度可以想像。

若真是那種情況,沒有人管,鐘氏不死在原地就不錯了,還能自己跑出去,悄沒聲息的把孩子生了?還丟了?

這漏洞百出的話,也就于家人能相信。

珍月沒生過孩子,偏偏有她‘生孩子’的那一天,這鐘氏也在那一天,早產生下一個誰也沒看到的死胎,前者有錢媽媽做證,後者有于天易做證……

怎麼看,都是後面這幾個人做了一個大大的局。

于家嫡長孫,十有八九是鐘氏的孩子!

在場只要不傻的,都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不好大聲質疑,小聲嘀咕是完全可以的。但于天易和鐘氏不可能認,鐘氏一個勁哭著喊冤枉,于天易眼神像淬了毒,看向廳內眾人,尤其盧櫟時充滿陰森惡意。

盧櫟不可能放過他,直接上殺手鐧,“其實想證明這件事很簡單,滴血驗親就是了。”

廳堂內一靜。

沈萬沙擊掌,恍然大悟般,“對啊,滴血驗親就行了!鐘氏說瓜哥兒不是她的兒子,于天易可以替她做證,咱們找不到目擊證人,找瓜哥兒取滴血就好了呀!鐘氏再往裏一滴,相融就是生母嘍!”

鐘氏身體一顫,“不,不,不要——”神色極為驚恐。

于天易也咬著牙,“我是瓜哥兒生父,我知道他是珍月生的,他是我的嫡長子!”

“事到如今,是不是還真不是你說了算,得看證據。”沈萬沙看了眼元連,又看向余智,“不如按察使下個令,請余老先生來親自檢驗?”

二人從善如流,“好。”余智甚至站了起來,雙手交叉按著指節,發出啪啪的清脆響聲,“滴血驗親這活老夫最熟,保證不會出錯!”

鐘氏往後倒,“不要,我不要!”她頗為慌亂的撲騰著,生怕有人去給她取血。

于天易護著她,不讓任何人接近。

這樣的情況,還有什麼看不出來的?

盧櫟等人沒想到,這時候第一個站出來說話的竟是羅氏。

羅氏突然叉著腰哈哈大笑,指著杜氏聲音十分尖利,“真是沒想到啊,你心肝肉一樣疼的嫡孫,竟是個小婦養的!”

杜氏臉早黑了,臉抖著嘴唇顫著……難道她被兒子和鐘氏擺了一道?

“見天的催兒媳多生孫子,天天得意顯擺養在你房裏的嫡孫多麼乖,是棟樑之才將來必要光宗耀祖,我呸!看不慣大哥喜歡丫鬟,就給丫鬟灌了落胎藥趕去莊子;中意珍月家世,又擔心壓不過她,便處處磋磨,還特意把鐘氏找回來企圖壓制,沒想到鐘氏心計比你強,放線比你長,你這大孫子都是人家生的!那眼跟瞎了似的,把人家帶在身邊金尊玉貴的待著,一個小妾捧的比我這嫡媳地位還高,這還不夠,還把人家兒子心肝兒肉的疼……嘖嘖,婆母,您這心可真大!”

杜氏雙眼通紅,氣的狠了,沖到鐘氏身前‘啪啪’扇了兩個耳光。

鐘氏一下子被打懵了,捂著臉不知道怎麼辦,霧濛濛淚漣漣的眸子看向了于天易。

杜氏更氣,再次揚起手——

卻被于天易推的一趔趄,“娘你夠了!”

這次換杜氏懵了,勉強站住腳,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于天易,“易哥兒……”

于天易卻沒理她,反手將鐘氏扶起來,認真看她的臉,“你沒事吧?”

于天華之前還有心思想訓一訓羅氏,現在看著自家大哥和娘親的樣子,傻傻的愣住了。

這場面真是……

沈萬沙眼珠子一轉,突然想起一件事,指著于天易,“每月初一十五在野廟與鐘氏野合的男人是你!”

鐘氏身子又是一抖,于天易拍了拍她,“沒事,別怕。”

他轉身瞪著沈萬沙,“是我又如何,我與我的女人在哪里辦事也犯法了嗎?”

這是認了啊……

“真不要臉!”沈萬沙噁心的直想吐。

坐在上首的端惠郡主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錢媽媽,聲音壓低,帶著濃重怒氣,“於家……可真是好本事呢。”

杜氏被這話驚的一抖。

此事未發還罷,事情發出來,不管珍月怎麼死的,她們於家都苛待了珍月,郡主怒火,於家當如何承擔?

她立刻跑到端惠面前,恭敬下跪行大禮,“郡主,您聽我說,我於家——”

“啪!”的一聲脆響,杜氏立時止了話頭。

原來郡主憤怒之下將手邊茶盅擲了過去,茶盅擦破杜氏頭皮摔碎在地。

杜氏吃痛,手摸到額角看到血跡,臉色大變,“就算你是郡主,也不能動用私刑——”

“住嘴。”端惠氣難平,但也知道自己有些失態,看了看身側著著的媽媽,閉了眼睛。

皇家郡主尊貴,便是生氣要打殺別人,也無需親自動手。

這媽媽人稱素媽媽,是郡主身邊最得臉也最有手段的媽媽。

素媽媽容長臉,打扮素淨整潔,禮節一處不錯,神色極為和氣。

只是她看著和氣,動起手卻不怎麼和氣,左右各兩巴掌扇下去,杜氏吐出兩顆門牙,臉立時腫的像豬頭一樣。

杜氏嗚嗚嗚要講理,素媽媽笑眯眯,“大夏朝姓趙,趙家的理就是理。郡主身有皇家血脈,豈容你這庶民冒犯!”

等素媽媽退回去,端惠郡主神色有些疲憊,揮揮手示意繼續審案。

沈萬沙先唯恐天下不亂的跳出來嘲笑,“于家老太太,你是怎麼看著珍月生出你那‘嫡孫’瓜哥兒的?還說什麼於氏名門,最重嫡血,從來沒出過嫡庶不分的情況……你家這些髒事,你樣樣不知道,怎麼有臉在堂上說話的?”

杜氏拿帕子遮臉,恨不得這地上有條地縫讓她鑽進去。

“喲,你這是也知道丟人啊!”沈萬沙繼續嘲笑,“早知道話別說那麼滿,做人別那麼倡狂,教兒子好好教啊!”

盧櫟看了看于天易,這人正站在鐘氏身側輕輕說著什麼。

審案還要繼續。

盧櫟聲音清朗,“沈少爺說的很對,杜氏,想來你一定不知道,你的大兒子很恨你吧。”

杜氏身體一僵,拿下帕子看向于天易。

她是于天易生母,受了這麼重的傷,這麼多侮辱,于天易竟看都不看她一眼!只顧哄那賤婢鐘氏!

“不過一個丫鬟,你于家本就沒什麼規矩,你給了于天易就是,你偏不給;不給也行,你把她遠遠發賣,或者再狠一點,也能斷了于天易的心思,你也不願意;你非要打落鐘氏孩子,把她趕到莊子上,顯的你在於家有絕對權威,又有慈悲心腸。你可知道,你這樣沒有人感激你,兩個人但凡聰明些有些感情,這點距離便不會是困難。你沒有掐斷他們的感情,反而給了他們促進感情的機會……”

“他們想在一起,天長日久成為執念,他們會竭盡所能完成這個願望。”盧櫟輕歎口氣,“于天易聰敏,鐘氏有心機,二人想到極好的辦法……於是于天易去上京尋找機會,機緣巧合,挑中了珍月。”

“可是要布一個大大的局,只你們二人不成,”盧櫟視線掃過於天易和鐘氏,最終落到錢媽媽身上,“你們需要有幫手,一個很重要的幫手。”

錢媽媽身體下意識一顫,後背發涼,手心滲汗。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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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背主

“錢媽媽,”盧櫟目光冷淡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人,“你來與大家說說,為什麼要背主?”

錢媽媽立刻頭重重磕在地上,“奴婢冤枉!”

她沒看任何人,也沒有激烈反駁,只一下下重重磕頭喊冤,很快額上就見了血,反應像極了蒙冤的‘忠心奴才’。

忠心奴才,以一腔熱血表真心,上位者有責,不敢反駁,只能用這樣的方法明志,相信她的主人會保護她。如果主人有其他思量,不理會她的暗示求情,她也能咬牙‘犧牲’,‘認’了這個錯,儘管她是冤枉的。

這樣一來,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有罪,都能留下引人猜測傳揚的點,不錯的名聲。

只不過她求的主子……是于天易鐘氏,還是端惠郡主?

盧櫟眸內閃過嘲諷,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事實當前,大家心底早有答案,掩耳盜鈴有用嗎!

“錢媽媽還是別磕了,汙了地板別人擦起來也費勁不是?”他聲音拉長,“您老嚇著了,一時想不起也正常,盧某幫你理理思路,興許你就有心情說了。”

盧櫟莊重的朝端惠郡主行禮,“郡主此來,必帶有府中老人,不知可有對錢氏熟悉之人,來與大家說一說錢氏過往?”

端惠郡主心緒曾劇烈起伏,現在呼吸有些急促,喉嚨有些不適,聽到盧櫟的話下意識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其夫劉良玉見狀,端過一旁茶盞,用手背試了試溫覺得尚可,一邊遞到端惠面前示意她喝,一邊看向素媽媽,“素媽媽熟知家中事,可記得錢氏?”

素媽媽福了福身站出來,“是,奴婢記得。”

“你便與眾人說一說罷。”

劉良玉給端惠喂完水,目光擔憂地看著她,仿佛在問還能不能堅持。端惠點了點頭,拭去眸裏浮淚,下意識挨劉良玉近了一些。兩人並未有過分親密之舉,可每個對視,每個神情,都清清楚楚地寫著對對方的牽掛與依戀。

等郡主舒服一些,素媽媽才略上前一步,緩緩開口,“錢氏,劉府家生子,曾在長房伺候,規矩良好。二十歲時,受府裏老太□□典,嫁於外院回事處執事石磊,兩年後產子石強,同年,因規矩好,調入郡主院內調|教,後派到大小姐身邊伺候。”

“大小姐未滿周歲時體弱多病,錢氏盡心守護一刻不離,常沒時間回家,其夫石磊恰在此時身染惡疾,短短數日病逝,郡主感歎錢氏忠心,賞賜豐厚,並親口承諾兩人之子石強的前程,錢氏感恩,照顧大小姐更加盡心……”

“郡主心慈,時時記掛石強,命人好生引導教育。石強十六歲就晉升外院總執事,郡主高興,將身邊最喜歡的丫鬟嫁給了他。可惜石強與他父親一樣命不好,兩年後死于一塊墜馬意外,其妻當時身懷有孕,過於哀慟傷了根底,生子時血崩不止遺憾離世,錢氏為其孫取名石頭,精心養著,一點都不肯疏漏……”

素媽媽清楚明白的把錢氏過往說了個遍,“按說錢氏此人命數不好,不該常在主子身邊伺候,可她細緻周到,忠心耿耿,多年來沒犯過什麼錯,大小姐很喜歡她,郡主也憐其命苦,並未撤她下來,還多有恩賞……”

素媽媽對錢媽媽的評價很客觀,言語中透露錢媽媽在劉家很規矩,別說背主之事,連不精心敷衍伺候的時候都沒有。劉家是大家,郡主身邊也多有厲害媽媽,郡主對珍月之又很看重,若珍月的教養媽媽出了問題不可能察覺不到。

所以這于天易……真是好本事。

盧櫟一邊默默想著,一邊下意識看了眼趙杼。

不想趙杼也在看著他,他這一個偏頭,二人視線交匯……盧櫟心跳突然加速了。

趙杼仍和往日一樣,沉穩,寡言,目光深邃。可今日他的漆黑眼眸並不像往日一般,好似隔了千山萬水,神秘又遙遠,今日的趙杼,目光專注又溫柔,修長雙眸裏,好像只有自己……

盧櫟下意識偏了臉。想想來於府的馬車上趙杼說過的消息……他偏回臉來沖他感激地笑了笑。

這個笑容依舊明朗燦爛,令人心旌搖曳,可趙杼看出來了,盧櫟彎彎的眼睛裏透著一抹不同於往日的羞澀。

他有些口幹。

往常盧櫟問案,他只幫忙,從未開口幫忙問供,這次他沒忍住。他知道盧櫟一切計畫,知道現在該到哪了,知道盧櫟想起了什麼……

趙杼緩緩開口,“六年前三月,珍月遠嫁,到京兆府地界時,錢氏幼孫突然上吐下泄,醫者束手,正巧于天易接親,得知此事親自找來偏方,錢氏幼孫才得平安。”

今晨在馬車上告訴盧櫟這個消息時,盧櫟眼睛裏好像有無數星光閃耀,極令人心動……

房間裏一片安靜。

大家都在想,于天易這是對錢媽媽有恩?丈夫兒子先後離世,相依為命的小孫子就是錢媽媽的心頭肉,若能救他,策反錢媽媽就很容易了。

趙杼目光太熾熱,盧櫟下意識轉開,清咳兩聲,看向錢媽媽,“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還很驚訝,不過一個偏方,就能引你背主,這也太容易了。不過聽完素媽媽的話,我倒是理解了,錢媽媽,你對劉家,尤其珍月,有恨吧。”

錢媽媽目光有些慌亂,“沒有!奴婢怎麼可能恨主子!”

“若不是因為照顧珍月,疏於關心你的丈夫,石磊也許不會死,他若不死,你不用守寡,你們可以生好幾個孩兒,歡歡喜喜的過好幾十年。”

錢媽媽雙手攥拳,頭深深垂下去。

她沒有反駁。

盧櫟眯了眼,順著繼續往下說,“你兒子十六歲做總執事,壓力一定很大,他出意外,你是不是也以為……那不是意外?”

錢媽媽身子抖了抖,迅速抬頭看了一眼端惠郡主,仍然沒有反駁。

盧櫟明白了,“你覺得郡主故意把石強抬的很高,才讓他被人害了!”

錢媽媽仍然不語,顯是默認了。

素媽媽滿臉不可思議,“你丈夫染上寒疫,本就是不治之症,便是你能回去照顧,他也是要死的!至於你兒子,他的確優秀,郡主真心想培養,大管事也有意傳其衣缽,才教導他前行,小小年紀就做了執事的,他出事確是意外,你怎能糊塗的怪到別人身上!”

錢媽媽猛然抬頭,瞪著素媽媽,“所以我盡心伺候大小姐長大,沒做一點虧心事!可大小姐出了門子,此後在夫家生活,我也得讓自己過的舒坦!我自認對得起劉家,可大小姐算哪門子劉家人,不過是個養女,因為她我這一生不順,討點利息怎麼了!”

“你竟然……”端惠心痛的偏過頭,竟是難以言語。

沈萬沙聽到這裏眼圈都紅了,跑過去踢了錢媽媽幾腳,“你這死奴才欺負珍月姐姐!”

盧櫟拉開激動的沈萬沙,冷眼看著錢媽媽,“怎麼,現在還不肯說?”

錢媽媽環視四周,算是明白過來了,今日堂上這麼多人,不可能放過於家,大勢已去,她不可能躲過。可見劉家人個個神色憤怒地瞪著她,她心底突然生起詭異快|感,她很想把怎麼磋磨珍月說出來,這些人越生氣她越爽快!

於是她也不跪著了,慢慢站起來,扶了扶衣角理了理頭髮,“既然你們都想聽,我便說與你們聽聽。”好像大發慈悲的樣子。

“在上京時,于大爺就找過我了。他看上了珍月,想讓我幫著說好話,給我塞了好多錢。我不缺錢,起初沒答應。可于大爺有句話說的很對。”

錢媽媽看了眼面色陰沉的于天易,“他說我在劉家有些地位,過的還不錯,可我是珍月的貼身媽媽,將來不管珍月嫁給誰,我都要陪過去,若夫家不待見我,我這日子肯定不會過的比現在好。可若我能事先幫珍月找個‘對’的夫家,保證自己地位,那以後的日子一定會比劉家還要好。他于天易,誠心誠意請我做他嫡妻後院的主。”

“劉家於我有恩,但也欠我,它日我離開劉家,這些恩怨一筆勾消,將來的日子我說了算,我為什麼不答應?”

“于大爺與珍月偶遇一次,我便趁著時機常在珍月耳邊說于大爺的好話。年輕姑娘哪個不懷春?我只消說一點好聽的,珍月就會對於大爺有好感。但珍月是個聽話孩子,她不會做出有悖理法之事,說親事必須聽父母的,若是父母不同意,別人再好,她也不會胡亂行事。”

“于大爺也是個會折騰的,不知怎麼的,就求到了家主面前。家主和郡主郡主本來不想答應的,可于大爺處處表現的好,問珍月意見時珍月羞澀退避,顯是不討厭,家主和郡主便定了幾次考驗,若于大爺能過,便應了他。”

“這些我都打聽來告訴了于大爺。比如郡主擔心珍月外嫁受欺負,要派人打聽於家情況,于大爺準備的樣樣皆好,條條返回來的消息都讓郡主滿意;比如家主要測于大爺人品,以財,色相誘,于大爺便如人中君子,人品氣節風骨樣樣皆好……綜合種種,家主和郡主便答應了於家求親。”

端惠郡主聽的身子顫抖,劉良玉則是目光微眯,眸中充滿殺意。

錢媽媽更得意,“到了於家更容易了。于大爺娶珍月回來另有目的,並不願意親近珍月,只是洞房這天過不了,于大爺過於粗暴,嚇著了珍月,珍月不願意再與他同房,于大爺正好也如此想,兩廂正好。只是于大爺還要營造夫妻恩愛的假像,便日日提了公務回房裏來做。”

“我勸珍月說這是大爺愛重表現,喜歡你,在床上忍不住,又不想傷害你,只好離你近些。珍月心生愧疚,認為是她生事不願意與于大爺同房,于大爺還如此溫柔,人前人後待于大爺越來越好……哈哈,真是可愛是不是?”

“鐘氏很可能有喜訊了,于大爺來找我想辦法……這實在太好辦了。”錢媽媽面有得色,“珍月未曾生育,哪知真正懷孕是何樣感覺?只要給她點藥吃讓她肚子大起來,脾胃不和,她自會以為是有孩子了,于大爺再找個厲害嘴緊的大夫配合,此事如何不成?”

“于大爺在杜氏那邊也上了不少眼藥,很快杜氏就把鐘氏接了回來,開臉給于大爺做了妾,鐘氏也‘適時’有了好消息,一切都很順利。”

“我們說是盯著珍月這胎,實則盯著鐘氏那胎,于大爺本事大,在外面混的風聲水起,在家裏下禁口令悄悄安排些人再方便不過。鐘氏那邊開始陣痛時,于大爺便安排開始,我給珍月喂了泄陰利陽的藥,她立刻開始腹痛,我便安排產房——”

錢媽媽環視房間一周,眾人憤怒不齒的目光對她來說非常享受,她得意笑了,看著鐘氏,“我倒沒想到,這鐘氏這麼能忍,她身邊的小丫頭也這麼好騙。于大爺的人把鐘氏轉移,孩子生的非常順利,交到我手上時還捂著嘴不讓哭,這第一聲哭,還是讓珍月房外的接生婆聽到的……”

錢媽媽故意說的十分曲折,顯的她多大能耐,沈萬沙好幾次氣的差點聽不下去了。

很明顯,珍月是被錢媽媽和于天易聯手給坑了。

她自小身邊就有錢媽媽,十幾年來一直忠心,到了夫家,她心底不安,最親近的莫過於錢媽媽。錢媽媽手段多,又刻意哄騙,騙她懷孕生子,再加上精明大夫上好藥材,于天易的精心配合,還真的並非不可能。因為‘生’了兒子,珍月對於家沒准感情更深也說不定。

可是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盧櫟相信,珍月的死,必與此真相有關。

端惠郡主握住劉良玉的手,哭的傷心,“我端惠的女兒,可配上京任一名門嫡子,可月兒自小心思細,善良敏感……我本想著,低嫁一些,她無需受家世之累,婆母不敢苛責妯娌不敢相欺,仔仔細細查過,才把她嫁給於家,沒想到……沒想到……她生孩子這麼大事,我怎麼就沒想著多派人來看!”

劉良玉歎息一聲,安慰著她,“派了的,你派了的。可是當時很巧……你忘了?你當時懷了我們的明哥兒,你年紀大,大夫說恐會有險,我便不讓你再管此事,你知道的,都是我說與你聽的。”

他也很後悔。珍月的喜訊一傳來,端惠很高興,派了六個身邊擅此科的媽媽押了幾大車東西過去,事先說明了,那些媽媽全部留在於府伺候珍月生孩子。可這些人前腳走,後腳端惠就開始身體不適,大夫診出喜脈,端惠年紀大了,身體不適宜懷胎,反應很嚇人。他看著時時心驚,找來找去,還是端惠之前派出去的那幾個媽媽最懂她的身體狀況……

於是他馬上派人來了於家。媽媽們傳回去的消息是于天易對珍月很好,二人很恩愛,婆婆雖然有些拿架子,不過並不敢挑事,且珍月懷的是于家嫡長子嗣,誰也不敢怠慢,更別說有錢媽媽這個忠僕在,珍月這裏樣樣都好。

遂他就放了心,讓幾個媽媽全部回來,伺候端惠身體,至於珍月這邊,讓錢媽媽每旬一封信彙報情況。

珍月情況很好,順利的生下了于府嫡長孫,可端惠很不好,有幾次鬼門關前過,生產時更是差一點就回不來,比起從表妹那裏抱來的養女,他對妻子明顯關心更甚……

於是只疏忽了一點點,就造成今日悲劇。

劉良玉雙目微紅,“是我的錯……”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結案過程很長,因為要講清楚來龍去脈,好像哪個點都不能少寫……呃,窩有在努力的……好在生孩子的事說完了,下一章揭兇手!大大們表著急_(:з」∠)_窩覺得窩可能會被打PP了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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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不悔

劉良玉將事情解釋一遍後,端惠郡主眼圈更紅,嘴唇顫抖,幾乎說不出話。

二人對視,內裏情緒翻湧,盧櫟猜他們應該有很多話想說,怎奈時機不對。不過利益於這些資訊,他可以把事實更加合理的拼湊出來了。

端惠郡主與珍月同時懷孕,劉良玉對女子之事不太懂,對於天易又過於信任,導致其換子成功。因這件事進行順利,于天易更加自信更能放開手了。

他很快與錢媽媽合計,趕走珍月身邊所有陪房,哄騙,限制並監視她的所有行動,所有與外面,尤其劉家的聯繫,都由錢媽媽這個‘忠僕’代勞。為了使一切毫無破綻,也為了自己的事業更加成功,他又做了兩件事。

一,加深與劉家的來往,當然,這個來往指的是他自己。比如常去上京劉家走動,做出一副完美女婿親近岳家的表像,關係漸深後,事業可以得到加成——借勢謀到鹽引。這樣做也能讓劉府更加放心,因為一個與岳家來往親密,需要岳家提攜,女兒貼身媽媽傳來皆是稱讚誇耀之語的人,怎麼會不疼女兒?

二,放任杜氏羅氏給珍月穿小鞋。珍月如果能忙起來,更多的心思就會用到內宅,會忽略他與錢媽媽所作所為不合理的地方。當然,珍月不是傻瓜,總是會想到的,可這個時間拖的越長越好,越長對他就越有利。

幾年過去,于天易自己生意漸漸做大,翅膀也硬了,他開始覺得劉家幫助不如以往那麼大,珍月留著壞處大於好處,可以動手布下面的局了……

盧櫟看向于天易。自其子生母暴露後,他未發一言,就算錢媽媽把所有做有做過的事攤開了講,他也一點不見緊張……不是有恃無恐,就是打算好了後路。

盧櫟有些噁心。怎麼會有這樣一種人,做盡惡事一點也不愧疚?

他冷冷發問,“于天易,你欲害珍月之事,招是不招?”

于天易笑了,手束在袖子裏,頗有些好整以暇的意思,“盧先生不是整個案情都明瞭了?怎麼還需要我來與你解惑麼?”

沈萬沙呸了他一聲,“你別給臉不要臉!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我們是在給你機會知不知道?”

于天易淡淡看了沈萬沙一眼,神情非常不屑,明顯在說:老子不需要。

沈萬沙氣的哇哇大叫,“小櫟子!”

盧櫟本就沒打算放過于天易,“于大爺還是別太自信了。”他手負在背後,眼睛微眯視線前所未有的鋒利,“你聯合錢媽媽,將珍月禁錮在你於家大宅,頻繁與上京劉家接觸,為自己謀取鹽引私利的同時,心機手段並用讓劉家對你更加信任。幾年過去,你羽翼漸豐,認為是鳥盡弓藏的時候了,便又生一毒計。”

“你覺得珍月沒用了,可端惠郡主和劉家對珍月很是疼愛,你行商再成功,得罪了二位,怕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所以,你打算毀了珍月。”

盧櫟半眯著眼,清澈雙眸此刻黑的嚇人,“怎樣能給一個女人帶來致命打擊,甚至其家族也會蒙羞?名聲。你想毀了珍月名聲。去年底,你找到了各方面都合適的人——戲子蘇雲。你控制住蘇雲家人,與他談判交易,把珍月貼身小衣交給他,讓他等你信號,拿著證據承認與珍月私|通。你只消把事實鬧大一點,珍月許就活不下去,或者你製造出珍月‘畏罪自殺’的結果,並將所有證據收起,承于上京劉家。因你證據在手,又控制了流言外傳,主動將錯攬到自己身上,劉家與郡主可能不僅不會怪你,還要感激你貼心……這一舉數得,于天易,你好狠的心腸!”

端惠郡主眼睛瞪圓,呼吸急促,差點暈過去,劉良玉更是站了起來,目光沉痛狠厲,“竟還有此事!”

于天易眼角壓低,聲音低沉隱含威脅,“盧櫟,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我說過,世間之事,但凡做過必留痕跡,我已找到你花銀子讓黑道幫派行事的證據,蘇雲家人此刻亦已救出,任你如何狡辯都沒有用。”盧櫟神情淡然,“你很可惜吧,珍月死的突然,你的計畫被打亂,事情變成你也想到不到的樣子了。”

此時于天華突然說話了。他雙眼通紅目光沉痛,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似是不敢相信,“哥……那蘇雲……是你安排的?”

于天易淡淡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盧櫟覺得有些可笑,“于天華,你說珍月那樣的人不應該被禁錮,你一定感覺出你大哥不對了,可你什麼都沒做,甚至沒有去想深入瞭解一下,因為于天易是你大哥,是不是?你欣賞珍月,你覺得你願意幫助她,所以在倒夜香的婆子招出蘇雲後,你偷偷得到了婆子口供,連夜找到蘇雲讓他速速離開……你認為沒有奸|夫,珍月偷人的事就沒有證據,珍月就是清白的了。”

他上前兩步,目光沉靜,“那夜悄悄去見過那婆子的只有兩個人。一是于天易,因為蘇雲本來就是他安排的,他不需要做多餘的事,只要表現出一個愛妻子瘋狂的丈夫應有的模樣,適時維護妻子名聲就可以了。另一個是杜氏的貼身丫鬟,這個丫鬟,我與你說話時碰到過,當時你與她明顯有眼神交流,你將原因引向了你的妻子羅氏,很合適,我當時沒有懷疑。後來想,你掌管於家庶務,家裏下人肯定是很熟的,于天易都能在內院找幾個心腹配合換子,你在杜氏房裏掌握個丫鬟也算不得什麼大事,你肯定從她口裏聽到了婆子的口供。”

“可你沒想到吧,那蘇雲早與于天易有交易,沒准什麼時候該做什麼樣的事都事先說好了,蘇雲被擒,只要于天易有個信號,他就算再不願意,也得‘畏罪自殺’。”

“于天華,你欣賞珍月,覺得自己可以暗裏守護她,可所有事情只要碰到于天易——你的同胞哥哥,你的關心守護,甚至一顆良心,便全都沒有了。你眼睜睜看著珍月受苦,卻當做看不見不知道,不關心不作為,直到珍月死了,你還未覺得自己所為有什麼錯……如此行徑,你不覺得噁心麼?你有什麼資格關心珍月,又有什麼資格對你大哥的行為傷心?這不都是你自己同意默認的麼?”

于天華神情大駭,無力後退兩步,不小心咬到了舌尖,滿口腥甜。

他掩面垂頭,半晌後聲音苦澀,“你說的對……我沒資格……我錯了……錯了……”

于天易看著幾乎被傷痛壓垮的弟弟,突然有些恐懼。于天華對珍月有情,他看得出來,可于天華做的很好,心內還是維護他這個哥哥的。他們二人年紀相差不大,從小一同長大,兄弟情深,這種感情他不想失去,可看于天華的樣子,像是不想再要他這個哥哥了……

“天華……”

于天華沒有理他,一步步走出房間,每一步都沉重萬分,背影幾乎溶在光裏,下一刻就會消失不見。

于天易嘶吼著,“天華!”

于天華腳步頓了一下,可他仍然沒有回頭,就那麼一步步的,離開了。

于天易狠狠咬著唇,瞪著盧櫟這個挑撥他們兄弟感情的罪魁禍首,“就算我做了這些事又怎麼樣!我沒有殺珍月,奸|夫之事也未有做實!誰家夫妻沒個矛盾,我只是對珍月有些疏忽,並沒有做出任何實質傷害她的事,你能怎麼判我!能給我判個斬刑麼!”

說到最後,他目光有些瘋狂,神色陰狠的嚇人。

“你放心,我一定能判你一個死刑,請認真期待。”盧櫟唇角微揚,笑意真誠。

端惠的聲音有些抖,“害吾兒性命的……到底是誰?”她再也忍不住,問了出來。

盧櫟眉眼微垂,輕輕歎了口氣,“此事非常遺憾……郡主請務必穩定情緒。”

端惠郡主點了點頭。

盧櫟揚聲道,“帶冬雪進來。”

很快,冬雪出現,規規矩矩的行了禮,安靜跪在房間中央。

盧櫟緩聲問,“冬雪,珍月自刑之時,你在房間裏是不是?”

冬雪眼淚立刻掉了下來,“是,奴婢在。”

“珍月自刑,儘管決心已下,可手仍顫抖,數次刺傷自己皆不在要害,非常痛苦,是不是?”

“是。”

“珍月求你,求你幫忙讓她得個痛快,你不敢,可珍月越來越痛苦,甚至身體抽|搐,就是死不了,你捨不得,便應了她的請求,將匕首刺入了她的心房,是不是?”

“……是。”冬雪一個頭磕在地上,眼淚不住的往下流,地板很快洇濕一片。

房間裏一片譁然,沒有人想到,竟是冬雪下的手,冬雪給珍月刺入了致命一刀!

盧櫟閉了閉眼,接著問,“珍月身下胎胞,是你的孩子,是不是?”

“是。”

“你看著珍月閉眼,將昏睡的于天易扶起靠坐在床頭,並把匕首塞到他手裏,用頭上絲絛打活結系於窗子正對的床頭,從窗子跳出,用絲絛纏住窗閂,將窗子推上後,利用絲絛之力把窗閂閂上,再用力拉扯絲絛,製造無外人可以出入的密室,是不是?”

“……是。”

盧櫟第一次檢查密室時,只注意到床與窗子正對,有利用可能,可並沒有發現任何痕跡,直到注意到冬雪的絲絛。絲絛質滑,不管綁縛何處,都不易留下痕跡,冬雪此舉有些大膽,可她守在珍月院子裏,第一個與如夏進入案發現場,就算絲絛之前因她猛力拉斷,她也有機會收拾……

他昨天把整件事想清楚,並將所有證據準備好,想今日大鬧於家,連夜給冬雪去了封信。冬雪寫來血書明志,並一早自己過來,表示願意付出生命,只要盧櫟能像信上說的,為珍月伸冤,懲治于家人。

“你與珍月費如此力氣栽贓于天易……為什麼?”

“因為于天易是個豬狗不如的畜生!他該死,該下十八層地獄!”冬雪通紅的目光瞪著于天易,充滿憤恨。

冬雪咬著牙,似想食于天易的肉,啃于天易的骨,“大小姐聰慧,成親一年半後,漸漸覺得有些不對,後來設計抓到于天易與鐘氏話情纏綿,和生意上一些不好的事。大小姐不喜于天易借劉家勢做惡事,于天易便拿瓜哥兒威脅大小姐。可憐大小姐不知道瓜哥兒非她親生,日日與杜氏周旋已操碎了心,想想誰家沒個難念的經,不過是丈夫不喜歡,沒關係,她有兒子指望就好,于郡主劉家也是報喜不報憂。”

“可誰承想瓜哥兒竟不是大小姐生的!大小姐偶然聽說這件事時心神震動,可她知道,這樣的事發生必有內情,便不動聲色,暗裏查了整整一年,才知道所有事情來龍去脈……她當時身邊只有一個背主的媽媽,所有陪房被趕出於府,沒有可用的人,便想找幫手,奴婢就是那個時候見到大小姐的。”

“奴婢知道大小姐人極好,奴婢願意有這樣的主子,所以奴婢好生表現,終於入了于天易的眼,得入大小姐院子伺候。大小姐不能明面太信任奴婢,所有事情還是交給如夏負責,奴婢悄悄替大小姐跑腿辦事……可於家這麼大,于大易那麼精明……他很快懷疑奴婢了。”

“奴婢做事很小心,于天易沒有抓到把柄,便威脅大小姐:不管知道了什麼,乖乖閉嘴,因為他與上京劉家來往頗深,每年得數鹽引的同時,還得了一些東西,可以置郡主與郡馬不利。他還說,大小姐這個女兒是養女,郡主可還生有親生女兒三個呢,其中兩個還未出閣,都是大小姐看著長大的妹妹,如果大小姐不聽話,他就會做一些事,毀了大小姐,以及這幾個妹妹的名聲,讓她們嫁不出去,一生受名聲所累!”

“于天易還找到奴婢,明明白白說懷疑奴婢,說奴婢怎麼表忠心都沒用。他已經順利威脅了大小姐,不想把大小姐順手的奴婢帶走逼大小姐魚死網破,那麼只要奴婢成了他的人,生了他的兒子,就會聽他的話……”

冬雪唇畔咬出了血,“那夜不管奴婢怎麼反抗,就算胳膊折了,于天易也沒放過奴婢……事後大小姐抱著奴婢哭,說讓奴婢逃跑,不想再連累奴婢,可奴婢只是個下人,自小到大,從沒人對奴婢好,對奴婢溫柔的笑……只有大小姐。大小姐是好人,奴婢願意為她去死!”

冬雪扣著地面的指尖發白,眼淚再次不停的掉,“大小姐說,她身世不詳,郡主卻從未心存芥蒂,金尊玉貴細細心心的把她養大,擔心她亂想,陪伴她關心她的時候最多。郡主說她是長姐,有好東西合該第一個挑,她的東西比妹妹們都要好,妹妹們有的她都有,妹妹們沒有的她也有。妹妹們月事來,是媽媽們教導,只有她,是郡主親自教的。長大後,郡主操心她的親事,不管誰來提親,家裏什麼條件,都要問過她的意思,郡主真心把她當親生女兒嬌養著的……”

“是她自己不爭氣,被賤人迷花了眼,得到如此下場,是她的命。可她眼瞎活該,咎由自取,怎能再連累恩重如山的郡主?妹妹們對她尊重,事事以她為先,她怎能不護著妹妹們,由於天易這畜生胡亂糟蹋?她那兩個妹妹,溫柔聰慧,貞善淑敏,才貌雙絕,是父母掌上明珠,合該配上京最出色的公子……于天易怎麼敢起那噁心心思,他連提她們的名字都不配!”

冬雪一字一字,聲如泣血,“機緣巧合之下,奴婢偷聽到了蘇雲之事,大小姐說不能等了。這麼短的時間,她沒有人手,根本聯繫不到郡主,她若冤死,她的名聲沒什麼,可妹妹們還要嫁人……于天易為人陰險狡詐,若不做點大事,怕是會被他壓下,大小姐便決定……決定……自刑。她畢竟是郡主之女,橫死不可能沒聲沒息,那時于天易還沒準備好,只要上官重視,深查下去,就能翻出於天易真面目……只要郡主能察覺,擺脫于天易這塊狗皮膏藥,她的死就算值得。”

“奴婢早先懷了身孕,可奴婢不想要畜生的孩子,故意撞桌角摔跤……孩子也沒下來。”冬雪身子顫抖,“奴婢知道孩子無辜,可這孩子生下來註定受罪,大小姐要死,奴婢也不想活了,早決定會下去陪他。大小姐把奴婢罵了一頓,她希望奴婢能有個依靠,以後好好過日子,哄奴婢去看大夫,可奴婢去看時,大夫說……孩子已經死了。死在奴婢肚子裏了……”

冬雪眼神發直,“那日時機正好,大小姐決定實行計畫,點了迷香讓于天易這畜生暈睡。奴婢之前得了大小姐銀子和身份玉牌,拿了上好的落胎藥和小產後調理的藥,大小姐想鬧的事大,奴婢就想加個胎兒肯定更好,便立刻服了落胎藥……一時辰後,死胎落下,大小姐自刑……”

“大小姐說她不後悔,她很慶倖來世間一遭,得到那麼多關愛,雖然時間短了點,結果也不太好。”

“奴婢也不後悔!奴婢親手弑主,死後要下十八層地獄,可奴婢不忍大小姐再痛苦,只希望死後能給大小姐磕個頭,世世代代伺候小姐!”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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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刑罰

盧櫟記得珍月的樣子。

巴掌大的臉,瓊鼻,櫻桃口,眉若遠山,肌膚潤澤晶瑩,縱使死前痛苦,眉蹙鼻皺,她仍然很漂亮。見過她的人都說她長著一雙好眼,明眸善睞,柔若春水。

盧櫟可以想像出這個女子生前靈動的樣子,必然水眸生波,眉目柔柔,笑起來或許嘴角還有梨渦。若她能嫁給一個好男人,必能把日子過的極好。

她會有幾個孩兒,熱熱鬧鬧的環繞膝下,淘氣又調皮,她可能故意虎著臉發脾氣,也可能溫柔笑笑,由他們去;待她老了,孫兒吵鬧,她可能誇張的像尋常老太太一樣心肝肉兒的喊著,也可能笑眯眯讓下人拿出早備好的窩絲糖……

可她死了,花信年華,最美好的年紀,在這深深宅院裏,自刑。

古人迷信,自己放棄生命的人會變成孤魂野鬼,難入輪回,珍月是懷著怎樣的勇氣,做下這個決定的?

地上跪著的冬雪,身形搖搖欲墜,面色慘白,唇畔滲血。

珍月死時,她剛剛吃了落胎藥,將腹中胎兒流出。她強撐著虛弱的身體,做著主子計畫好的事,她的心情是怎樣的?會不會很害怕,會不會很孤單?

主僕二人最後一個對視,最後一句話,活著的人不會忘記,冬雪是否夜夜驚夢,魂不能安?

兩個人悄悄做下這些事,若他們沒能及時趕到,若余智沒能來,若官府不重視,于天易發揮手段只手遮天,她們的犧牲……

盧櫟緊緊握拳,手心浮出一層細汗。

他知道古代對女子束縛極重,卻沒有想到,一個生而富貴,出嫁前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姑娘,也會被禁於內宅,寸步不能動。被苛待,被禁錮,她能想到最好的方法,竟是用自己的死換取一個並不是百分百成功的機會……

他曾經見過很多樁案件,隨著閱歷增加,能震驚到他的案子越來越少,可現在,他真的覺得悲哀,很悲哀。

“冬雪,殺人……是要判刑的,你知道麼?”他聲音輕幽似歎息。

不管謀殺,故殺,還是過失殺,都要負責任,就算是珍月相求,冬雪也是主觀意識給予致命傷,情可憫,理難容,不可能逃脫法律制裁。

冬雪神色安靜,緩緩給盧櫟磕了個頭,“謝盧先生,奴婢知道的。”

房間安靜片刻後,于天易突然笑了,他抖了抖袖子,眸色略帶得意地看著盧櫟,“我早說過不是我做的,多謝盧先生揪出兇手,為我伸冤哪。”

盧櫟目光一凝,墨黑瞳眸內怒氣翻湧,“怎麼,到了現在于大爺還不覺得自己有罪?”

“我有什麼罪?不過是個疏忽失查之錯,犯了哪條律法,你能耐我啊——”

他說著說著失聲痛叫了出來,原來沈萬沙忍不了他那醜惡嘴臉,擼袖子沖上前將人踹倒,狠狠揍了起來。

于天易不會武功,不查之下被沈萬沙踹倒,騎在身上沖著臉直招呼。沈萬沙也是氣極了,一點不嫌自己疼,一下一下打的極用力,幾下之後,于天易吐了口血,血裏裹著兩顆牙。

沈萬沙也不會武功,能制住于天易只因出其不易,他年紀小,力氣和身板都不如于天易這個成年人,于天易反應過來當然要反擊,腿高抬,同時胳膊肘一彎,想要猛力反制沈萬沙,不想哪里飛出兩顆小石子,分別打在他的肘部和腿部的麻筋上,別說反制,他連基本防衛都做不了了。

沈萬沙一邊打一邊罵,眼睛都氣紅了,“你這個畜生!你逼死了珍月,瞞過了整個上京劉家!你還想處處佔便宜,下三濫的賤人,你怎麼不去死!”

盧櫟看沈萬沙拳頭見了血,眼淚鼻涕都飛了出來,心疼的過去抱住他的腰往後拉,“好了好了……不氣了啊不氣了……”

沈萬沙死死拽著于天易的領口不肯撒手,不過他方才揍人用盡了力氣,現在敵不過盧櫟,眼看著于天易的臉越來越遠不能再揍人,他腿抬起腳用力踢——

于天易胯|下被狠力踢到,疼的他弓起腰出了一身冷汗。

沈萬沙胡亂踢著,他並不知道自己踢到哪了,反正就是用力踢,只要能踢到這個畜生就好!

盧櫟把沈萬沙摟在懷裏拍背,又拿出帕子輕柔的給他擦臉,低聲勸著,“你跟一個畜生較什麼真兒……他做惡事,會有律法治裁,你打他自己還疼呢……放心,他一定不得好死……”

這些發生的太快,直到現在,杜氏才尖叫著撲過去,“易哥兒……我的兒啊……我兒無罪,你們怎麼敢如此對待!”

趙杼看著靠在一起的兩個少年,心裏有些不爽。他甚至開始懷疑,沈萬沙是不是有別的心思,也要搶他的王妃!

他朝元連丟了個眼色。

元連負手上前,盯著杜氏和于天易,“于天易,你私販鹽引,構建京兆人脈網,大批銀兩流入匯通錢莊,你身上有一印,刻吳強二字。景星,孫正陽,溫年,關山……這些名字你不陌生吧,你與成都府,興元府貪銀案皆有關聯。你迫害郡主女兒,商場傾軋致數戶家破人亡之事皆不提,光禍亂官場一條,就足以判你斬立決。”

“本官手中鐵證如山,樁樁件件皆可查。當然,你可以不配合,但獄中重刑,怕是你要經歷一番了。”

元連是指揮使,是趙杼常用的先鋒官,身上血氣很足,這些話說的輕鬆,字字都像含著刀子,往人骨頭縫裏刮。

杜氏沒聽懂,但意思明白了,按察使大人是在說,易哥兒犯了別的大錯,死,死罪?

她立刻大力磕頭,“大人明察,我家易哥兒冤枉啊!”

元連卻不理她,蹲下|身,沖于天易笑的邪性,“于天易,你身上背有數條人命,不可能判個簡單的刑。聽說過‘梳洗’麼?”他用手比劃了下,“這麼大的鐵梳子,又尖又利,往你身上一刮……一層肉就會抓梳下來,一下下,一下下,直到你血流幹,肉梳盡,你還能哀嚎著死不透。”

“按說此等酷刑已被禁止,但本官為聖上欽賜按察使,替天子巡狩,聖上有言,允本官一切便宜行事,見到不法之事,可破例嚴刑給世人警示……”

于天易眼睛瞪大,露出深深恐懼,仿佛一點也不相信元連怎麼能知道這些,這些事怎麼可能會暴露!

元連冷笑,“若你配合,乖乖說出上線名字,交待過往,本官或可給你判個斬刑……鐵證如山,于天易,你已是插翅難飛,好好想接下來要怎麼做。”

他說完站起來,大手啪啪拍了兩下,門外馬上有著軍衣的兵士入內,個個體悍目鋒,一看就知道是訓練有素之人。

“帶走!”

掙扎,不甘,恐懼……種種情緒過後,于天易目光呆滯,像失了魂的狗,不知道如何反應,任來人給他戴上枷銬,往外拉扯。

杜氏大驚,拉扯不住,撲通一聲跪在端惠郡主身前,“易哥兒無罪,求郡主下令放人啊——”

端惠看都不想看她,扶著素媽媽的手站了起來,聲音微啞,“同我去看看月兒。”

素媽媽微微垂首,姿態恭謹,“是。”

劉良玉一腳踢開杜氏,也沒說話,與端惠往外走。

杜氏有些懵,易哥兒是郡主女婿啊,怎麼能……

羅氏忍不住冷哼諷刺,“婆母啊,你該不會到現在還覺得你是珍月婆婆吧,你可是她的仇人!”

杜氏一愣,反應了過來,死死瞪著鐘氏,咬牙切齒撲了過去,“都是你——”

看完大戲,余智拍拍手站了起來,“這鐘氏與于天易合謀,迫害郡主之女,杜氏也下手相幫,雖說是家務事,可郡主是天家血脈,此罪不能不能判哪。”

元連翹著嘴角笑了,“餘老說的是……來人,把這幾個都給本官抓回去!”

廳內一片哭喊,有喊冤的,有欲逃跑的,只有冬雪始終如一的安靜。

冬雪被帶走前,盧櫟有些不忍,“我過兩天去看你。”

冬雪回頭沖他笑了笑,“謝謝盧先生,只是冬雪賤婢一個,無需先生掛心。”這個笑容放鬆又釋然,有著十七八歲小姑娘獨有的純真可愛,盧櫟知道,這一刻,她是真的開心的。

……

鬧騰過後,房間很快安靜了下來。

于家人下場會如何,很好想像,于天易身犯重罪,是別想出來了;杜氏鐘氏可能罪不致死,律法懲治後會被放出,可上京劉家不會放過她們,端惠郡主不會放過她們。

上位者無需事事親為,只消一句話,就能決定這些人是生是死,還是生不如死。

此事過後,京兆府裏大概不會再有於家。

只是珍月後事還需操持,沈萬沙現在情緒不穩,盧櫟便請趙杼幫忙,前頭去看看郡主和劉良玉有什麼需要。

趙杼冷冷掃了沈萬沙一眼,又用力捏捏盧櫟的手,才不甘不願的答應了。

盧櫟拉沈萬沙走出氣氛壓抑的房間,並肩站在廡廊,看著五月驕陽似火,照出庭中樹影斑駁。

有暖熱微風拂過。

沈萬沙眉目低垂,聲音輕輕的,“小櫟子,我一直以為情愛一事很是美好。”比如他爹和他娘,恩愛的令人嚮往,他也曾期待想像,要娶一個娘親一般的姑娘,生個自己這樣的孩兒,一家人過著甜蜜恩愛日子。

盧櫟摸摸他的頭,“嗯,感情是美好的。”

“可為什麼……他們要傷害別人?”沈萬沙眼睛睜的大大的,滿是傷心難過,他不明白。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這個月計畫日更三千,讓身體和腦子都稍稍休息一下,可是剛好卡著結案,大大們都被窩惹急了,窩只好作死努力繼續,回頭看有不滿意的地方,但也算差強人意,第一次寫探案文,窩還要繼續摸索努力呀! ~\(≧▽≦)/~ 猜中兇手的大大已經派發紅包,如果有答對了沒收到的一定留言啊,可能是蠢作者漏了!

謝謝日向淩女大大的留言,好暖好貼心!!的確,用電腦網頁訂閱作者分成是要多些的,可在這個盜版亂飛的年代,大大們能來購買正版窩已經很開心了。真的,窩這樣的真空小作者,寫起文來總是戰戰兢兢,信心嚴重不足,只要有大大喜歡支持購買,窩就非常滿足的!大大們可以用任何方便的方式購買章節,可如果有特別閑特別方便的時候,願意用電腦網頁購買給予窩更多支持,窩當然更加感激 !~\(≧▽≦)/~

最近大大們留言很積極,可窩還是沒空回復……晚上更新後窩一般就休息了,不看電腦,錯過了第一時間與大大們互動的時間,到了第二天總覺得時間過了,大大們心情也過了……窩有考慮要不要改個時間更新,可這個時間已經習慣了……窩這個人其實很無趣,又很懶,想著好好寫文更新就是對大大們最好的負責,有時在作者有話說寫一大串又刪了,擔心大大們嫌煩不喜歡,久而久之竟也能臉皮厚的這麼繼續了。但是,大大們每一個留言窩都認真看過,你們總能給予窩更多的靈感,有時窩沒想到的你們都想到了,因為有你們,故事才能寫的像個樣子。所以請大大多愛窩一點,多愛故事主角一點,積極留言,不要介意作者這個懶貨啊啊啊啊啊——〒▽〒

最後,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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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心落淚扔了一個火箭炮投擲時間:2015-12-05 20:22:18

第138章 後事

“可為什麼……他們要傷害別人?”沈萬沙眼睛睜的大大的,滿是傷心難過,他不明白。

“人心無邊,可能他們想要的東西不一樣。”盧櫟輕歎口氣,伸手到沈萬沙鬢邊,替他拂好被風吹亂的發絲,“不過我覺得于天易和鐘氏,不會長久。”

“縱使他們計畫成功,可以肆無忌憚的在一起。”

沈萬沙眼睛睜圓,像個貓兒似的,十分驚訝,“為什麼?”

少年瞳孔十分乾淨,黑白分明清澈如水,好像一眼能看到底。盧櫟感覺被治癒了,之前被於家搞的噁心糟糕的心情不復存在,“于天易是個很有野心,心機手段都不缺的人。他多疑,狡詐,心黑手狠,這樣的男人,會特別想要開創大事業,只要能往上爬,他可以付出很多東西。連兄弟情都可以不顧,男女情愛之於他,大約沒有本案中表現出的那麼重要。”

沈萬沙愣愣地重複盧櫟的話,“沒那麼……重要?”

盧櫟點點頭,聲音舒緩,“少年慕艾,于天易喜歡鐘氏,可能只是一時迷亂,杜氏若允,或許就是簡單一段引人嚼舌根的香豔往事。杜氏不允,他們的情愛變的無比珍貴,每一個見面的機會都是偷來的,情越濃,執念越深,心思就越扭曲。與其說他們聯手做下這些事是為了他們的愛情,不如說是為了他們的自由,為了證明他們可反抗杜氏這座大山,可以主宰自己想要的一切。”

“于天易強|暴過冬雪。他是主子,冬雪是個有賣身契的下人,若他真想挾制冬雪,並非只有這一種辦法,肯定是他自主願意。他不介意與別的女人發生關係,顯然對鐘氏的感情並沒那麼忠貞,今日可以‘不得已’,明日就可以‘我願意’,可真正的情愛發生,兩個人心裏眼裏應該是沒有別人的。所以就算此事真成,二人日日相守,再沒有刺激的偷|情快|感,情份一定會漸漸淡下來。鐘氏聰明有心機,于天易多疑狠辣,兩個心思不正的聰明人……你覺得他們能長久?”

沈萬沙歪頭想了好一會兒,皺著的眉毛才鬆開了,“小櫟子你說的對!他們之間不是正常的感情,不是情愛!”拿這兩個噁心人與父母之間的愛情相比,自己真是蠢透了!

盧櫟摸摸他的頭,“你明白就好。”

沈萬沙沒躲開盧櫟的手,笑眯了眼睛,半晌聲音感慨,“我娘老後悔沒給我生個哥哥,說我這樣的太容易被人騙。家裏攤子鋪的大,小夥伴們很多,可很多都是玩一兩次,我娘就不讓他們和我玩了,說怕我長歪。她見天的發愁,說這輩子只生了我這一個,哪天她和我爹走了,沒人護著,我一定會被人給拆著吃了,如果我能找到個良師益友就好了。”

“我特別不服氣這話。我明明很聰明!十歲起就跟著我爹在家裏商行轉,十三歲時任何一項買賣給我,我都能打理的極好。有次與我爹玩遊戲,一人手上十個鋪子,易容做東家,不借助任何家裏關係,自己跑生意搶生意,半年到點結算時我贏了!我把我爹鋪子都差點擠垮了!”

沈萬沙越說越得意,背挺的直直的,下巴抬的高高的,眼睛盛著陽光的神采,十分可愛。

盧櫟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小臉,“是呀少爺最能幹!”

沈萬沙學著趙杼冰山臉,傲慢睥睨的拍開他的手,“對少爺尊重點!”

盧櫟噗噗暗笑。

沈萬沙繃不住,自己也笑了。末了他做了兩個鬼臉,認真地看著盧櫟,聲音緩下來,“我現在突然覺得,我娘說的是對的……我可能有些小聰明,但有些天真,很多事情……真的沒有那麼明白。如果不是跟著你,我怕要懵懵懂懂很久,小櫟子,你就是良師益友啊!”

他一激動,直直朝盧櫟撲了過來。

盧櫟下意識抱住他,心內無奈歎息一聲。

其實沈萬沙又何嘗不是他的良師益友?

上輩子時,哥哥說過,一個多麼正直的人,看到的惡事多了,也會漸漸習慣,麻木,雖然心內信念不滅,可感情不能再起漣漪也是很痛苦的。哥哥說他是開心果,暖心樹,給了他最溫柔的治癒。

如今時間過去這麼久,兩輩子加在一起,他看到的惡事也不少了,他也需要一個時時可以刺激心跳的開心果,治癒樹,沈萬沙……就這麼及時的出現在了他的生命裏。

“謝謝你,少爺。”我最親愛的小夥伴……

“啊!”

盧櫟還沒感性完,就覺得腰側一癢,沈萬沙又做怪了!

這位大少爺真是一刻都閑不下來,只要靠盧櫟近點,就忍不住跟他鬧!

“好啊……竟敢偷襲我!”盧櫟笑著,一邊轉身抵禦,一邊反手去騷沈萬沙的癢。

“呀——”沈萬沙尖叫著要跑,被盧櫟逮住了上下其手一番欺負,笑的眼淚都出來了……

他其實比盧櫟還怕癢。

盧櫟一點也沒心疼,毫不客氣的繼續折騰,叫你作死!

沈萬沙好不容易躲開盧櫟,一邊抹眼淚捂肚子,一邊往遠處跑,“小櫟子來追我呀……”

竟是還沒玩夠!

盧櫟:……

兩人鬧了一會兒,呼哧呼哧喘著氣癱倒在樹下草地,滾了一身草葉。

平靜過來後都有些不好意思,對視一眼後又哈哈笑了。反正丟人一塊丟,有人陪著一點也不孤單!

午後樹影斑駁,暖風微醺,實在很享受,可回想起剛剛的事,二人都知時間不對,不能再這樣隨心所欲了。

他們歎息一聲起身,拍了拍身上草葉,又互相幫忙拍下對方背上的草葉,相視一笑。

沈萬沙擼袖子往外走,“要去給端惠郡主幫忙啦!可不能讓趙大哥專美于前!”他跺著腳步子虎虎生風,非常有精氣神。

盧櫟笑了聲跟上,走兩步他想起一事,叫住了沈萬沙。

“于天易精於籌畫,商場上無往不利,在京兆府搭的攤子不小,如今他落網,這個大攤子勢必要被瓜分。格局重新規整會給行業帶來生機,也不算壞事,可若無人看著,商界許會秩序崩潰,對一些無辜之人就是傷害了。你擅行商,家裏也有些關係,若有空的話,不如幫忙看著整頓下本地商行,別出現太出格的事。”

這種事並非是誰的義務,但盧櫟覺得‘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是對的,如果大家都能心存善意,社會該多麼美好……當然,這只是奢望,世上什麼人都有,能做到自己認為對就可以了。

沈萬沙本就願意與人為善,這種事他喜歡做,也能做的極好,只不過費些時間精力而已,他答應的很乾脆,“好!”

說完正事,兩個人一邊聊,一邊去往前院找端惠郡主。

……

端惠郡主看過珍月屍身,已經又哭了一回。郡馬劉良玉在一旁小聲勸著。

“珍月不會怪你,你別傷心了,不然你讓珍月泉下如何自處?她說很高興來世間一遭,很喜歡你這個娘親呢。”

端惠帕子拭著眼角,努力止住哽咽,“我知道,我就是覺得這孩子命好苦……”

劉良玉歎了口氣,“當年我抱她回來時,她生下不足滿月,貓崽兒一樣大。她娘出意外,被山匪玷污有孕,心懷恨意,孕期也不經心補養,她七月早產,胎裏不足,大夫說恐傷壽數,道士也說命數不好,沒有後福。如今她雖去了,卻也過過好日子,早點投胎,下輩子一定會福壽圓滿,長命百歲。若她活著受苦,你我都不知,才是真正痛苦……”

二人夫妻多年,劉良玉很懂怎麼安慰端惠,雖然他心裏也有苦痛,但妻子身體不好,他不捨得妻子因此太過傷身。

趙杼過來時,就看到兩人淺淺相偎的背影。

雖然沒有特別激情出格的動作,可那種親昵信任的感覺緩緩流淌縈繞,任誰都能看出二人之間濃濃的情意。

很令人羡慕。

趙杼以前對這樣的場景總是很看不過眼,現在卻覺得可以忍受,甚至可以寬容接受。而且他看時還會下意識想,如果如此相偎的人變成自己和某人……

直到二人分離,他才負手漫不經心上前。

端惠先看到他,拉著丈夫行禮,“見過王爺。”

趙杼抬抬手讓他們起身,“珍月之事很是遺憾,然而廝人已逝,活著的人還是要好生照顧自己才是。”

端惠有些愣神。

他見過平王多次,不管幼時,還是長大後,這個人一直寡言,冷漠,一直用冰冷鋒利的視線拒絕別人的靠近,她從來,從來沒有聽他說過這樣的話。

這樣有人情味,明顯透著關心的話。

劉良玉見妻子怔忡,趕緊答話,“謝王爺關心,臣定會好生勸慰郡主,不讓她傷心太過。”

趙杼頜首,“珍月的喪事,你們有何想法?”

“珍月已是於家婦,本不應該離開此地,可於家將散,珍月就算埋在這裏也不會有煙火相祭,遂臣與郡主商量,想做些法事道場,帶她回上京,在賢女廟外擇地下葬。”

珍月是外嫁婦,該入夫家祖墳,於家行事如此,端惠郡主與劉良玉必不會放過,不想讓其葬在這裏可以理解,可出嫁婦也不准葬入娘家,會引亂家中風水福祿。上京賢女廟是個特殊地方,可容類似珍月這樣身世的人埋葬,有人專門負責供香,劉家不缺錢,珍月可得個風水好地,這樣打算已是最好了。

趙杼便沒再問。

端惠見他神色安和,壯了壯膽氣,“日前王爺找我夫妻敘話,配合今日辦案並不要說破王爺身份……可是為了那個名叫盧櫟的少年?”

她問的小心翼翼,趙杼卻並沒有生氣,“是。他是本王母妃為本王訂下的王妃,等他年紀到了,我們就會成親。”

端惠倒吸了一口氣,“竟是先王妃訂下的那位!”

趙杼眉梢微壓,似在問:有什麼問題麼?

端惠只是乍然一聽有些驚訝,並沒什麼其他意思,本來她就不敢惹平王,現在更不想讓平王不高興,馬上笑了,“我就是在想,盧先生身份貴重,這一趟來的及,沒有準備足夠匹配的見面禮。”

趙杼眉眼微緩,“此事日後再說,別嚇著了他。”

作者有話要說:  趙杼:閒雜人等死開,本王的王妃只有本王能抱!(╰_╯)#

端惠:終於有人能治這熊孩子了,本郡主等著你夫綱不震哈哈哈哈哈!!(☆_☆)

盧櫟:你的馬甲什麼時候扒下來讓窩看一看 ←_←

沈萬沙:姓趙的,看本少爺七十二趟天罡龍爪手!少林寺絕學,專門扒人馬甲!泥萌酷來膜拜金光閃閃的土豪少爺!~\(≧▽≦)/~

話說上一章被留言刷屏了,作者感動的哭了,謝謝大大們的喜歡和支持,人家一定會繼續努力不讓泥萌失望噠!特別點名安慰換手機的鹿大大,砸了那麼多錢扔雷,猜兇手木有中過,一分回頭錢都沒見著,好可憐呀~~蛤蛤蛤蛤蛤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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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發現

端惠心內更加驚訝,不過提一提盧櫟名字,表現些禮儀上的善意,就讓能平王如此……這個未來的平王妃一定不能得罪!

只是平王喜歡別人尊敬盧櫟,卻、並一定喜歡別人多嘴問相關的事,畢竟怎麼玩鬧是人家兩個年輕人的事。端惠按下心內好奇,換個方向與趙杼寒暄,“如今邊關安寧,王爺可是要回京?”

趙杼搖搖頭,“最近事忙,短期內不會回京。”

端惠微笑,“那王爺隻身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

趙杼微頜首。

端惠是個很謹慎的人,他不讓她說出自己身份,她安順配合,那麼他言下暗示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行跡,端惠回京後定也不會與別人提起,趙杼很放心。

趙杼對端惠沒有惡感,端惠更是願意與趙杼交好,聊了兩句後,小聲提起一件事,“一直以來,王爺沒有成親的意思,去年末,您府上的繼太妃放出口風,有意為你聘良妻……”

趙杼目光一厲。

端惠見他沒制止,繼續往下說,“說是知道你不滿男妻,心疼的不行,想幫你把此事解決,好讓你美美滿滿的過日子……我來前聽說,她對自己家一個侄女相當中意。”

趙杼冷嗤一聲,“她倒是關心本王。”

“王爺可不要太不當一回事,若有心儀之人,早些把麻煩事處理掉才好,不然萬一發生什麼誤會,可不是什麼好事。”端惠看著趙杼的目光有些擔憂。平王事前叮囑她們不要洩露他的身份,那麼那個少年就還不知道他是王爺,如果上京事發,很多事湊到一塊,就不太好了。

趙杼怔了怔,突然拱手真誠道謝,“多謝你提醒,否則本王恐會疏漏。”

“王爺不必如此客氣,”端惠微笑道,“若不是您和盧先生在,我女兒冤屈怕不會這麼容易訴。盧先生技術精湛,世間無其右,相貌又清秀俊朗,真真是難尋的好人才。”

趙杼這次真的笑了,有些與有榮焉的驕傲,又有些低調的矜持,“盧櫟很好。”

端惠偷笑,“我等著兩位的好消息。”

趙杼頜首。

待要再說什麼,盧櫟與沈萬沙從一邊石板路轉過來了。

沈萬沙立刻熱情的打招呼,“趙大哥,郡主,劉大人!”

盧櫟也趕緊上前行禮,“見過郡主,劉大人。”再看看趙杼,眉眼彎彎笑的燦爛。

趙杼大手放到盧櫟頭頂揉了揉,目光溫柔,明顯帶了笑意。

端惠又是一怔,連沈萬沙與她說話都沒反應過來。

“郡主?”沈萬沙體貼端惠失女心情不好,聲音提高了一點,“我來幫您辦理珍月姐姐後事吧。”

端惠回神,提到珍月又是一陣傷心,“……好。”

接下來幾個人都在於宅忙碌,沈萬沙最忙,過來過去的跑。可這並不影響他的智商,時間一久,他就發現了,端惠郡主老是盯著趙大哥和盧櫟瞧!

為什麼呢……

好奇之下,他也時不時盯著看了。

然後,還真給他發現一點,趙大哥好像很粘著盧櫟啊!

其實他自己也很粘盧櫟,很喜歡與盧櫟一塊玩,時不時還蹭到人身上鬧,可趙大哥不一樣,他板著一張臉,看似生人勿近,離盧櫟也不近,可只要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一直在盧櫟身邊,從不離盧櫟超過五步遠!

趙大哥視線不常常盯著盧櫟,可每幾息就要‘漫不經心’‘不經意’的掃過盧櫟;他看別人時視線鋒利,好像帶著刀光,可看盧櫟時卻溫柔滿滿……別問為什麼,他也不知道怎麼從那雙冷漠眼眸裏發現柔情的,他就是感覺出來了!

還有,趙大哥會時不時拉盧櫟的手,揉他的頭……

當然,自己與盧櫟是好朋友,互相之間也經常如此對待,可趙大哥不同,他明顯不是這一掛的人,而且他只喜歡對盧櫟這樣!

有問題!妥妥的有問題!

沈萬沙眼睛刷的瞪大,嗅到了危險的味道。

趙大哥對盧櫟有意思,盧櫟好像也有點不自知的……兩個人之間氣氛很奇怪,很有些曖昧。這樣下去對不對好不好呢?對不對且不說,好像不大好啊!

盧櫟有個厲害可怕的未婚夫,平王一怒,屍橫遍野,趙大哥要死……嗯,有點可惜,但盧櫟絕對,絕對不能有事!盧櫟這麼好的人,還有那麼好的神鬼技藝,若被平王以‘不守夫道’‘紅杏出牆’的理由滅掉,實在太虐!

而且小櫟子要是沒了,他可怎麼辦!

沈萬沙糾結半晌,最後拳砸掌心,目光了悟:這兩個人要好沒問題,等小櫟子把平王婚約解決掉再好呀!現在好被捉|奸後果太嚴重,只要克制一點不被發現就沒問題啦!

所以,目前最佳解決方案是,提醒那個已有色心的趙大哥低調。

只是這天太忙,沈萬沙沒有機會。

他想著這件事也不是非得馬上要做好,等個一時半刻也沒關係,遂心情也不是特別難受。

但是,一天忙完後,他沒有回於家那個院子,也沒接受端惠郡主邀請過去與她們一起住,而是跟著盧櫟回了客棧。

期間獲得趙杼白眼無數,他厚著臉皮裝做沒看到。

他非常明白這是為了什麼,可他必須要保護小夥伴的貞操!

這天晚上,他與趙杼進行了無數次‘交鋒’,明裏的,暗裏的,視線上的,動作上的。沈萬沙覺得,如果不是他特別堅強,如果不是盧櫟特別護著他,他肯定早被趙大哥殺了!

趙杼的確很生氣,沈萬沙這是要造反麼?

每次他覺得盧櫟特別好看想多看一眼時,沈萬沙的頭就適時冒出來阻擋他的視線;每次他想拉盧櫟的手或揉盧櫟頭時,沈萬沙要不就插過來,要不就把盧櫟拽走,真是特別倒胃口!

一次兩次也就罷了,今日沈萬沙一直重複這些動作,要說他不是故意鬼都不信!

趙杼手指捏的啪啪響,拳頭直癢癢。

……

這天晚上起夜尿尿,沈萬沙看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這件事直接促使他下決定,必須與趙大哥談談!

他看到什麼事了呢?是這樣,這夜星光閃耀,月朦朧鳥朦朧,初夏的夜,不管溫度還是景致,都是極好。

盧櫟為圖涼快,睡覺時燃了驅蚊草,窗子大開。

沈萬沙經過窗子,看到一個黑影站在盧櫟床前,彎下|身子親吻盧櫟。

那個身影他再熟悉不過,是趙大哥!

黑經半夜的,趙大哥竟然偷偷潛入盧櫟房間,親、親、親吻盧櫟!

經過人家同意了麼!

沈萬沙非常氣憤,替小夥伴無意識經歷這種事氣憤,趙大哥這樣的行為非常非常無恥,不可取!

他攥起小拳頭,用力敲了下窗子,一溜煙跑回了房間,今天就這麼算了,等明天……哼!

不過……小腹好漲,他忘記尿尿了!

第二天,沈萬沙頂著熊貓眼起來,連連打呵欠。

盧櫟神情擔憂,“怎麼了,沒睡好?”

沈萬沙默默看了他一眼。兄弟,為了你,本少爺翻來覆去想轍,一夜沒睡著啊!

見他不說話,盧櫟更擔心,“要不今天你別去郡主那了,我與趙大哥過去幫忙就可以了。”

“不行!”一聽到兩個人要單獨相處,沈萬沙就下意識腦補趙大哥把盧櫟這樣這樣又那樣那樣的畫面,十分接受不了,痛苦的捂著眼睛,“我要去!”

盧櫟:……去就去唄,捂眼做什麼,還神情那麼痛苦,好像被什麼閃瞎了一樣。

趙杼斜了沈萬沙一眼,惡意很重。

沈萬沙當沒看見,多用冰涼井水洗了兩遍臉,雄糾糾氣昂昂,抱著盧櫟胳膊出發了。

這一日同樣很忙,但是因為前事已定,未時末他們就回來了。

守著盧櫟把趙杼氣走,又在盧櫟房間裏磨了一陣後,沈萬沙才出來,一步步,緩緩朝趙杼房間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練習接下來要做的事。

眉眼要厲一些,氣勢要強一些,聲音要大一些……

他得挑著眉毛,眉尾揚高眉頭壓低,眼睛不必睜圓,但必須很大,脊背挺直,用丹田發聲,擲地有聲的說,“你不能那樣對小櫟子!”

沈萬沙練習幾遍,自覺可以,連聲給自己打著氣,離趙杼門口越來越近。

趙杼一向氣勢強大,沈萬沙怕自己露怯,索性停都不停,猛力推開門,叉腰大喊,“趙大哥你不能把小櫟子那樣!”

房間陡然一靜。

房門被大力推開,發出巨大的‘哐當’聲,又無辜的慢慢反彈回來。

沈萬沙愣在原地,“你們這是……”

他看到按察使元連穿著便裝,跪在房間裏,他旁邊跪著一個清秀,身體微瘦的少年,而趙大哥……正把手上的牌子遞給元連。

那個牌子周身赤金,長三寸寬兩寸,有四爪金龍盤踞之上,清楚明白地寫著‘平王’兩個大字。

金子顏色明燦,是上好純金,盤龍雕刻精美,栩栩如生,防偽性極佳,沈萬沙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身份金牌……

是平王趙杼的身份金牌!

作者有話要說:  本想最近休息調整下,日碼三千,誰知道突然從老家來了客人……窩大概是個忙碌命。所以日更三千大約要多持續幾天,大大們一定體諒啊!大大們的留言窩都看到了,特別點名感謝日向淩女大大的小劇場,萌萌噠!點名虎摸君清溫如玉大大,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作者很感動!另外換手機的鹿 大大甩雷悠著點!!!白素能貓,蝶落初塵 ,p=np糖 ,帥氣的喵 ……太多說不過來啦,所有喜歡支持窩的大大,愛泥萌麼麼麼麼噠!!

最後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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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lwxs520.Com第140章樂文小說網 暴露

身份權杖極其特殊,少有離身,平王的身份權杖為什麼會在趙大哥手裏,還正在遞給別人像吩咐什麼事……

沈萬沙一時腦子有些木,反應不過來,愣愣的看著房間裏的人。

房間裏除了趙杼之外,元連和邢左也嚇的夠嗆,面面相覷,緊張的咽了口口水。

王爺近半年來幾乎一直與盧櫟和沈萬沙在一塊,盧櫟不提,沈萬沙像個直覺敏銳的小動物,不知道王爺真正身份,下意識感覺有危險,從不隨意靠近。他性格活潑跳脫,可到了王爺面前就會變的安靜;如果沒有盧櫟,他一定不會與王爺獨處;他天天蹬蹬蹬的從王爺門前過,卻從未敲門進來。

所以他們才沒管。

元連與邢左武功高強,早就聽到了沈萬沙腳步聲,以為這位少爺和往常一樣只是路過,根本沒有提防的意思,繼續說著事,誰知道太陽竟打西邊出來,他推門進來了!

把他們打了個措手不及!

而且他說什麼?王爺把王妃怎麼樣了?昨天洪右值夜他們沒看到啊!

二人心思翻騰,想避開時已經晚了,人家什麼都看到了……

元連苦著臉,接過趙杼遞過來的金牌;邢左小臉皺成一團,不知道是該繼續跪著就這麼承認,還是起來想理由開脫。

沈萬沙的眼睛木呆呆在三人臉上掃過,看到邢左時,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好像……見過這個人。

在哪來著?

他歪著頭,冥思苦想,突然眼睛一直,是在灌縣,灌縣!

他認識盧櫟,是因為捲入一件命案,而他之所以會捲入命案,是在不合適的時候碰上了難纏的人,那人死時,他還沒不在場證據。

為什麼沒有不在場證據,讓人覺得特別可疑呢?因為在死者溺水前後的關鍵時間點,大半夜的,他沒在客棧好好睡覺……他看到一個黑衣人在房頂上跳來跳去,手裏拿著好像是哪個王府才有的烏金權杖。他有些好奇,便跟出去想看看清楚,結果人家會武功,自然把他甩了。他因這段時間表現可疑,受了好一通冤枉,若不是盧櫟,怕是很難擺脫那些刁民的糾纏。

穿夜行衣,拿王府牌的清秀少年,有按察使一干配置的元連,兩個人都跪在趙大哥面前,這說明了什麼?

往事一幕幕飛過眼前,之前沒注意過的細節閃現,沈萬沙陡然了悟,指著趙杼,“你、你、你是平平平平王——”趙杼!

灌縣時,他遇到盧櫟沒兩天,就看到了登堂入室的平王……面前這個清秀少年肯定是平王手下,提前打前站的!

平王是盧櫟未婚夫,他去灌縣肯定有什麼計畫,想把盧櫟怎麼樣的!可他卻瞞著身份,還讓手下避開,編了失憶的理由陪在盧櫟身邊……

後來他一直跟著盧櫟四處走,破案,嗯,中間負氣離開一次。他給予盧櫟很多幫助,甚至在覺得盧櫟力有不逮的時候,讓手下假扮按察使。

當然,平王忠心,絕不可能擅自使用按察使名頭,可以使用,一定是皇上有所吩咐……

沈萬沙第一次腦子轉的飛快,分析出各種可能性,最後雖然仍不知道平王這樣做的目的,對他身份已十分肯定,“你是平王爺!”

元連和邢左頭已經低到地上,心歎完了,怎麼辦喲,事情沒做好,王爺暴露了!

趙杼卻毫不在意的動動手指,讓元連邢左起來,手懶洋洋撐著下巴,非常清楚的點了個頭,“嗯。”

竟是承認了!

邢左眼睛睜圓,元連也一臉不可思議。

“你們先下去。”

王爺表了態,做為執行力一流的屬下,元連與邢左問都沒問,幾乎同時起身,腰身一彎腳下一彈,就從窗子躥了出去。

沈萬沙看著二人瞬間消失的窗口,嘴巴張大。

他就說早先看元連有些違和,哪有悍勇之氣如此重的文官,原來人家本來就是武官,為了配合平王,才勉為其難假扮的……

“沈萬沙。”趙杼指尖敲了敲桌面。

他表情一如既往的冷傲,聲音一如既往的淡漠,沈萬沙卻不由自主繃緊了身體,“在!”

“你想與本王說什麼?”

沈萬沙眼眸微垂,“我想讓你……離小櫟子遠一點。”

“嗯?”趙杼聲音冷厲。

沈萬沙立刻慫了,“那你不說自己是誰,與小櫟子那麼近,看著好像要……呃,我不是想,小櫟子還有個厲害未婚夫,若是你們行事不慎被察覺,會有大|麻煩麼……”

倒也是出於善意的關心,趙杼微微挑眉,並沒在太生氣,“現在你知道本王是誰了。”

沈萬沙用力點頭,“嗯,平,平王爺。”

“本王與盧櫟有婚約,所以不管做什麼,都是沒問題的,懂?”

沈萬沙再點頭,“道理是這樣沒錯……”之後他又搖頭,“可小櫟子不想與平王成親,他想退親來的。”

趙杼臉一沉,他當然知道這件事,還是親耳聽到盧櫟說的,這個話題他不喜歡,很不喜歡。

沈萬沙看到趙杼臉陰了,可還是鼓起勇氣說話,“感情……是兩個人的事,不管有沒有婚約,得小櫟子願意……才行。我、我、我不怕你的!”

這是想要幫盧櫟與自己做對了?

趙杼眯了眼,瞬間氣勢拔高,周身似有殺氣圍繞,“盧櫟是我的。”

他聲音冷硬,“他只能是本王的王妃!”

沈萬沙有點腿軟,聲音結巴著,“可小櫟子……不願意。”

趙杼霍的站起來,“他會願意的!”

沈萬沙嚇的倒退兩步。

趙杼察覺到自己態度有些過了。在沈萬沙試圖阻止他與盧櫟親近時,他就考慮暴露身份,沈萬沙自己撞上來,時機倒是剛剛好。沈萬沙是盧櫟知交好友,這孩子單純,有些死心眼,他不能太過嚴厲,否則可能會弄巧成拙。

而且沈萬沙有些擔心是對的。

之前瞞著盧櫟身份,是一時無聊起了逗弄心思,想看看掛著自己未婚妻名頭的是個什麼樣的人;之後他有機會坦白,卻屢遭意外;現在盧櫟剛剛對他有些好感,突然坦陳身份一定會節外生枝。

不如等盧櫟愛慘了他,離不開他之後,再坦白身份……到時就算有些小摩擦,也能好好哄回來。

趙杼很快打定主意,聲音儘量放緩,“你看到我們如何相處了。”

沈萬沙悶悶‘嗯’了一聲。

“你覺得盧櫟討厭本王麼?”

沈萬沙搖搖頭,必然不討厭啊,趙杼能力很強,很值得信賴,對盧櫟又好,為什麼要討厭?

“盧櫟喜歡本王,喜歡本王碰觸,喜歡本王佔有。”趙杼聲音低沉篤定。

沈萬沙深深低下頭,話不能這麼說……小櫟子雖然沒反對你的靠近,可並不一定是你認為的那種喜歡啊!

“就算現在不喜歡,以後也一定會喜歡。”

這倒並非沒有可能……沈萬沙看的出來,盧櫟看趙杼的眼神越來越柔和,隱隱透著依戀,如此下去,真的心儀趙杼也不一定。

“只要別人不多事,我們就能發展的很好。”趙杼總結完,盯著沈萬沙,“所以,你知道怎麼做了?”

趙杼聲音裏帶著鋒利殺氣,仿佛他不答應立刻滅口,沈萬沙哪敢不答應,“嗯我當什麼都不知道!”

答應過後又很糾結,覺得對不起朋友……他小聲問了句,“那你這樣騙小櫟子,將來小櫟子知道了生氣……怎麼辦?”

“那是我二人的事。”趙杼聲音涼薄,言下之意,這不關你的事。

這話說的極霸道,也還算有些道理,感情……的確是兩個人的事。沈萬沙無法反駁,鼓起勇氣抬頭看著趙杼的眼睛,“反正不管怎麼樣,你不准欺負小櫟子,不准讓他受傷,否則我一定不會原諒你!”

直面嗜血兇悍的平王,沈萬沙是很害怕的,可他仍然瞪著眼睛揮起小拳頭,“我不怕你的!我可以保護小櫟子!”

趙杼有些意外,不過瞬間,他修長雙眸內鋒利銳氣收起,揮了揮手,放沈萬沙走了。

他之前看不上沈萬沙,貴族少爺,沒有武功,天真,鬧騰,除了有錢,膽氣還算行外,沒有任何優點,對盧櫟不會有任何幫助。可這樣的少年,沒被自己嚇尿,還能頂著壓力說出這些話……盧櫟有個這樣的朋友,也還算不錯。

這小子有句話說的很對,他以前不覺得是問題,現在覺得這個問題很大。他瞞著身份靠近盧櫟,一切大白後盧櫟肯定會生氣。他敢霸氣的對沈萬沙說不關你的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話說出來時無比心虛。

因為他不能預料盧櫟的反應。

……

沈萬沙跑出房間後,背後冷汗直冒。這件事給他的震撼太大,可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想清楚如何應對最重要。

盧櫟與平王有婚約,現在平王看上盧櫟了,看樣子還很喜歡很喜歡,一步都不肯離;盧櫟對平王也有意,可能自己還未察覺,或者這份感情還很淺。平王說的對,如果沒有別人干涉,這份感情會良性發展,有一份好結果。

他知道了平王身份,不說對不起朋友,說了可能會沒命,感情的事外人插手的確不太好,真的不作為又與自己的價值觀不符……他打不定主意,索性決定再看看。

如果平王表現的好,盧櫟也的確喜歡上了平王,他就放任小倆口耍花槍鬧;但凡平王有一點歪心思,一點對不起盧櫟的地方,他就把事實告訴盧櫟,帶著他逃跑!

憑他沈家的勢力,一定能護著盧櫟!

沈萬沙一邊想一邊點頭,想著為免萬一,提前做些準備才好……

腦子裏一團糟,他特別恨自己為什麼不早一點問問趙大哥叫什麼!早知道名字他就早能確任身份了!

晚飯前見到盧櫟,沈萬沙狐疑,悄悄上前問,“趙大哥的名字叫什麼?”

盧櫟一臉坦然,“趙杼啊!”

沈萬沙:……

“和著你早就知道?”

這下換盧櫟狐疑了,“知道啊,我與他生氣時還吼過他名字呢,怎麼你沒聽到過麼?”

沈萬沙攤手,“真沒有。”

“沒有就沒有,也不是什麼大事,”盧櫟聳聳肩,“現在知道了也行,走,咱們去看看今晚吃什麼。”

沈萬沙吞了口口水,“你沒有聽過說……”他左右偏頭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小心問,“沒聽到過趙杼這個名字麼?”

外面平王話本子那麼多,小櫟子竟一次都沒聽過麼?

盧櫟認真回想片刻,果然搖頭,“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很有名麼?趙大哥與人重名了?”

沈萬沙嘴角抽了抽,“沒有,我就是隨便一說。”

平王爺趙杼,皇族宗室,赫赫威名,又闖出那麼大一番事業,誰敢與他同名!

作者有話要說:  沈萬沙:多西喲……會被小櫟子揍成狗,會被大大們討厭,會被作者封殺木有表現機會……金燦燦的土豪少爺要領盒飯鳥好可憐嗚嗚嗚嗚 〒▽〒

盧櫟:哼!~\(≧▽≦)/~打PP打PP!

趙杼:土豪金去死,王妃酷愛看本王PP最好看!號稱電動馬達!打樁機!本王也很會玩PP喲,可以讓你VIP體驗一下喲~(?﹃?)

邢左:哇好高深的樣子……八過神馬叫VIP體驗?(⊙v⊙)

洪右(默默捂住邢左眼睛):乖,少兒不宜 →_→

摘星(看戲磕瓜子):小劇場這麼沒下線真的好嗎?還電動馬達,平王你征戰沙場那些年莫非都練舞去了?←_← 金燦燦的小美人表怕,誰要不喜歡你本大盜就潛進誰家偷的內褲都不剩!(☆_☆)

元連(默默COS王爺練武):霍霍霍霍霍霍霍霍……切克鬧!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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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送別

盧櫟覺得最近沈萬沙有些奇怪,好像膽子小了很多。

比如跟他說話時常常下意識警惕,頭左右擺,眼珠子亂轉,聲音壓低;會被各種聲響嚇到,特別安靜時就算是一陣風吹過,也能讓他大驚小怪一番;只要視野裏出現趙杼,不是一溜煙跑掉,就是笑的特別勉強,看自己的眼神謎一樣的難懂……

盧櫟知道,珍月的死給沈萬沙帶來了一些傷害,而且趙杼的確氣勢很強,最近不知道為什麼連隱忍低調都不願意了,隨時出現都自帶氣場光芒,的確耀眼的嚇人。可大家相處這麼久,沈萬沙應該早習慣了,為什麼怕成這個樣子?

他很不放心,私下裏問過沈萬沙,沈萬沙卻沒正面回答,顧左右而言它,“許是夏日煩躁,心內鬱氣久久不能散。”

盧櫟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可他並沒繼續追問,轉過頭隨時關注三餐飲食,希望清淡美味的食物能讓沈萬沙恢復精神。

然而這並沒有什麼用。

沈萬沙好像處於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敏感世界,怎麼也走不出來。

盧櫟擔心的飯都吃的少了。

趙杼眉毛皺成了一個疙瘩,他就坐在王妃面前,王妃竟然沒看到!

“吃飯。”趙杼不滿的夾了筷子鴨脯給盧櫟。

“哦。”盧櫟答應著,卻仍然食不知味。

趙杼黑了臉。他的王妃竟然在二人共食時想別的男人!是有別的想法麼,是想離他而去麼!還是欲擒故縱,換個方式勾|引他!

必須不能忍。

飯畢趙杼捏碎了一個茶盅,起身去找沈萬沙,進行了一次‘親切友好’的會談。

之後,沈萬沙再出現在盧櫟面前時,又恢復了往日的活潑……只是背著人時,他看向盧櫟的眼神無比憐憫。撞上這麼一個強大霸道心思詭密又粘人的平王,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喲……

總之,在盧櫟的意識裏,一切恢復了以往狀態。土豪少爺小夥伴活潑跳脫,‘保鏢’趙杼強壯高大信得過,雖然前路漫漫,他心中疑惑之事還未得到答案,但一切平安順遂,只要繼續下去,肯定能心想事成!

時間緩緩流淌,天氣越來越熱,珍月的法事做完,京兆府相關事宜忙碌完畢,端惠郡主和其夫劉良玉準備回上京了。盧櫟和趙杼沈萬沙一起,擺了送別宴,送他們一直到十裏亭外。

趙杼一如既往態度冷傲,眼睛裏除了盧櫟沒有旁人,非必要不會多說一句話,做為‘知情人’,沈萬沙與端惠郡主交換了好幾個眼色,內裏含義極深。

十裏亭地處空曠,八面來風,很是涼爽。端惠郡主不敢多與趙杼搭話,便拉了沈萬沙過來聊,“小沙啊,你要不要與我們一同回上京?你娘可想你的緊哪。”

沈萬沙一個激靈,食指豎在唇間急急‘噓’一聲,小腦袋立刻後轉——見盧櫟正與趙杼說話沒看這邊,才拍了拍胸口放了心。

“小沙?”端惠郡主不解。

沈萬沙深深歎息一聲,他都忘了這茬了……

還替趙杼瞞著小櫟子身份擔心,他自己不也是瞞著小櫟子!等哪天真相大白,小櫟子會生趙杼的手,當然也生自己的氣!

他該為自己多擔心擔心才是!

“沒……什麼,”沈萬沙苦著小臉,“盧櫟他……不知道我娘是柴郡主。”

端惠驚呼一聲掩了唇,“你也瞞著他?”現在的年輕人都在玩什麼遊戲,她年紀大了不懂啊!

“就是當初覺得麻煩沒說,”沈萬沙低頭對著手指,“誰知道以後大家會互相欣賞成為好朋友……”

端惠突然想起一事,“那你可知道……他?”她悄悄伸手指了指趙杼的方向。

沈萬沙臉色一黑,“前幾天知道了……”所以更倒楣啊!知道了被鎮壓不能說,良心受盡譴責,他多想回到從前,與小櫟子一樣什麼都不知道!

端惠頓了頓,突然噗的笑出聲,“你們這些孩子,我可是不懂了。”她抬手用帕子掩著唇,“不過小沙啊,友人相交,最重真誠,若你想與那位盧公子交朋友,可要找時間把自己身份坦誠才是。”

“是啊……”沈萬沙撓撓後腦,有些發愁。

端惠拍了拍他的手,“倒不必過於擔心。我觀那位盧公子目光清朗,睿智豁達,未必一無所覺……你認個錯,態度好一點,事情興許沒你想像的那麼差。”

沈萬沙耷拉著腦袋,“多謝郡主吉言……”

端惠郡主看的准,盧櫟對沈萬沙的身份還真有些大方向的猜測,料想他一定出於名門貴族。沒辦法,沈萬沙一路以來的行為,道德準則,盧櫟全看在眼裏,就算不主動去推理,也能明白很多東西。

趙杼就不一樣了。趙杼表現太低調,雖然有些神秘,卻也沒神秘到讓盧櫟特別好奇的地步。盧櫟交朋友態度很端正,信則不疑,有些事朋友想說時自會說出,無需多做揣測猜疑壞了友誼。所以如果別人沒做出引他懷疑的事,他就不會主動留意推理,他一點也沒想到趙杼就是平王。

兩個人完全不一樣,無法比較。

至於端惠郡主一行特別客氣的原因,盧櫟也沒往趙杼沈萬沙身份上想。他雖然惡補了許多古代知識,可對於皇家宗室,貴族名門,認知還只在書面上,沒想到端惠和氣是因趙杼和沈沙萬沙,只以為端惠大氣,不拘禮節,又因他們幫忙破了珍月的案子,才諸多客氣。

“郡主和郡馬感情真好。”盧櫟看了半晌,末了感歎這句。

趙杼一邊揉他的頭應聲,一邊心歎自家王妃可愛,除了破案,不觀察推理時遲鈍的盧櫟也是好看惹人憐的!

“因郡主要求,按察使將本案移交大理寺,一干人員全部押解進京,我可能再沒機會見到冬雪了。”盧櫟歎息。此前他去過府獄,可冬雪不願見他。不知道怎的,他有些牽掛冬雪,這個丫鬟實在可憐,卻也足以令人敬佩。

“此後的事不該你管。”所以不要隨便想別的女人!趙杼緊緊握住盧櫟的手,生怕他衝動之下跟著端惠郡主車隊跑了似的。

盧櫟聲音很輕,“……我知道的。”

趙杼不喜歡他這個略顯失落的表情,微微用力,捏著他的指節,直到把人捏的回頭看他。

“趙杼,案子破了,我很高興。”盧櫟回神,笑容溫暖。

趙杼目光微暖,“……我知道。”

……

郡主夫妻並沒在十裏亭停太久,話別一陣就離開了。盧櫟看著長長的車隊一點點走遠,對自己的前方有些迷茫,“接下來……我們要去哪兒呢?”

沈萬沙回答的很乾脆,“玩啊!”他轉過頭,“小櫟子你看啊,咱們破了這麼大個案子……不對,自打去年認識,咱們就沒消停過,一直在忙著破案,現在天氣這麼熱,去哪都不舒服,不如留在此裏好好玩一趟!”

“我同你說,京兆府曾是幾朝國都,一年裏有很多特殊日子,很熱鬧的!我打聽過了,最近三個月,接連有廚王爭霸賽,花王共豔節,醫藥行交流會……可多了!旁的錯過沒關係,這廚王爭霸,處處美食,可不能錯過!”

見盧櫟猶豫,沈萬沙繼續遊說,“我記得你曾說過,休息是為了走更遠的路,現在我們休息好了,接下來好努力行走啊!”

盧櫟看了看天,也是對這火熱的天氣發愁,偏頭問了問趙杼,“你的意思呢?”

“留下。”趙杼也同意留在京兆府,但他的理由與沈萬沙要玩不一樣,他有條魚要釣。

正如盧櫟之前所言,珍月慘死,本案有關一切,因端惠郡主所請移交大理寺,一干人員全部押解回京,但有一個人,他扣下了。

于天易,本案心思最深沉的惡人,手握匯通錢莊‘吳強’印鑒,與貪銀案聯繫甚廣。元連手段連出,于天易被嚇的夠嗆,吐了口,可惜他知道的東西有限,只憑其口供抓不出首犯,倒是身份可以用一用。那些人如果知道于天易在這裏,一定會過來滅口,到時他就可以抓到更高一級的上線了……

所以,他得留在京兆府,直到這件事解決。

兩人都想留下,盧櫟又覺得無所謂都行,遂最終結果便是:留下。

沈萬沙歡呼一聲,“為了慶祝,今日少爺請你們到醉仙樓吃大餐!”

路上很熱,沈萬沙受不住,連聲催促車夫,馬車很快到了地方。

誰知還沒下車,幾人又看到了一樁不平事。

沈萬沙摩拳擦掌,眼睛放光,“這次該本少爺玩了!”

……

上京。

西郊雅園。

長著八字鬍,膚色微黑的胖子又在發脾氣,“那個殺人瘋子還沒找到?”

瘦高,書生氣十足的謀士長宇小心應答,“……回三爺,是。”

‘啪’的一聲,三爺擲出一個茶杯,碎在長宇腳邊,“給你這麼多時間,你竟連個瘋子都找不到!”

“實是那人太狡猾……三爺息怒,再給屬下一些時間。”長宇面色不變,聲音沉穩。

三爺三角眼微眯,“還有那個于天易,不能留了。”

“是。”

“必須在進京前做掉,一旦進京,端惠郡主勢力是小,她身邊可聯合利用的勢力是大,我們不能馬虎。”

“可是……屬下得到消息,于天易仍在京兆府獄,端惠郡主並沒有帶走他。”

“哦?”三爺唇間譏誚,“這位於大爺,竟人嫌狗憎到這種地步了?”

他指尖敲打著桌面,目光陰毒,“無論如何,他都必須死。”

長宇手指顫了一下,細長眼眸眯起,“……是。”

作者有話要說:  沈萬沙:多西喲……忘了自己也穿著馬甲了……求怎樣的坦白方式不被揍成狗!急線上等 (>﹏<)

摘星:金燦燦的小美人憋怕,昨天有個人說玩PP經驗豐富呢,要知道,不管啥樣姿勢效果,實踐出真知 →_→

盧櫟:大杼你來說說,為什麼很會玩PP。(╰_╯)#

趙杼:本王只是看那個啥V片多了點,悟性奇高……(?﹃?)

邢左:王爺哪看過啥V片?話說V片是啥 (⊙ω⊙)

洪右: 實踐出真知點贊 ╮(╯▽╰)╭

元連(繼續COS王爺練武):霍霍霍霍霍霍霍霍……切克鬧!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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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不平

盧櫟三人又遇到一次惡性欺負事件。

這次被欺負的是個十歲左右的瘦弱小男孩,欺負人的是多寶齋掌櫃,二人橫眉冷對,氣氛劍拔弩張,完全不存在‘你情我願’的演戲,也沒有別的紈絝搶鏡,沈萬沙怪笑著擼袖子,“該是少爺表現的機會了吧!”

懲惡揚善,標新立異,做大夏朝最不一樣的紈絝,是沈萬沙的終極夢想!

盧櫟安靜看著街角追打的兩人。

小男孩穿著著濯洗乾淨,補丁很多,看著像是大人衣袍改成的衣服,因個子小跑不快,被大人拉扯著教訓很是吃虧,挨了幾下衣服就變的皺巴巴,臉上也有了血道子,可一雙眼睛執著的發亮,緊緊抱著懷裏的東西,背蜷起來護著,打死不給人的樣子。

那掌櫃是從多寶齋追出來的,多寶齋看樣子做珠寶首飾生意,以掌櫃不依不饒的態度看,這小男孩懷裏護著的,應該是件珍寶。

“你這小賊,快把東西交出來!”

“這是我娘的!”

“賣與我家店子就是我的!”

“我只說抵押,你答應了的!”

“我家又不是當鋪,沒有抵押這一說!”

……

二人的表現,激烈爭執的言語,很容易讓別人猜到事情真相,沈萬沙認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必須要幫。

盧櫟卻拉住他,“你想怎麼幫?”

沈萬沙得意抬下巴,“自然是抬出本少爺身價,讓這掌櫃知難而退!”他眨眼解釋道,“不管那東西多少錢,本少爺買下來,再送于那孩子就是了!”

盧櫟卻搖搖頭,覺得不妥,“這京兆府水好像很深。財不露白,大家不知道你是誰還好,若財露白於市井,沒點勢力……恐怕接下來會有麻煩。”

有于天易這樣的渣滓攪和,盧櫟十分不確定京兆府地界的氣氛,如今端惠郡主一行已經離開,他們沒有靠山了。

沈萬沙覺得盧櫟提醒的很對,他擔心的當然不是會有麻煩,而是他的身份……根本沒有與小櫟子說啊!他要憑著家世出頭做英雄沒,小櫟子還要擔心他行事不密,有麻煩怎麼辦。

這被蒙在穀裏的感覺一定很屈辱。

心內瞬間愧疚無比,沈萬沙愁腸百結,“小櫟子……”聲音百轉千折,那叫一個憂鬱難受。

小夥伴心好,幫不了別人會難受……盧櫟感歎沈萬沙三觀端正的同時,覺得自己有些冷血了,立刻凝神定氣腦子飛快轉動想辦法,必須要達成土豪少爺的願望!

盧櫟看著多寶齋的招牌,眼神突然定在牌匾的標誌上。

“少爺,這家店,是於家的?”

沈萬沙定睛看去,“還真是!你還別說,于天易行商是個有本事的,手底生意,鋪子無數,我這些天著緊看著,也只解決了些大面上的,這些小店子還沒來得及管。”

“像這樣的鋪子,最後會如何處理?”

“明面上是交公,私底下麼……看個人本事了。”

盧櫟半眯了眼,唇角揚起一抹淺笑,“所以你可以影響它的歸處。”

“那必須的。”沈萬沙拍著胸脯自豪。

“你這樣……”盧櫟拉沈萬沙過來,附到他耳邊輕聲說話。

沈萬沙疑惑聽著,後來眼睛越發明亮,一邊聽一邊點頭。

趙杼抱著胳膊坐在馬車一側,很不滿意。明明媳婦開始對自己有意,可注意力總被無謂的人事引開……能不能好好看著他粘著他說喜歡他!

這一刻,趙杼有種想毀滅世界的衝動。

沈萬沙聽完盧櫟的主意,笑的見牙不見眼。

他低頭看了看今天穿的衣服,自覺還不錯。他天天穿金光閃閃的衣服,小櫟子說最近天熱太晃眼,看的人也跟著熱,非要讓他穿的低調一點,沒辦法,為了朋友,沈萬沙做出了一些興趣上的小犧牲。今天穿上身的衣服並非遍身金燦燦,是玉色綴金的款式,只在肩臂,袖口,下擺織了金色雲錦,不是極強的陽光照耀,其他地方的暗繡灑金根本看不出來。

非常低調,真是一點也不搶眼,一點也不像上京來的有錢大少爺。

沈萬沙很滿意,掀開車簾就下了車。

不管別的,他分開人群走到中間,指著那掌櫃就喊,“你竟還有空瞎鬧,大禍臨頭了知道嗎!”

那掌櫃一愣,揪著小男孩的手一松,臉色茫然,“你是誰啊……”

小男孩想順勢跑,可他眼珠子轉了兩下,沒動,頭微微晃著,眼睛偷偷四下看。

“多寶齋是吧?於家的鋪子是吧?掌櫃的難道不知道於家敗了,名下鋪子在清查麼?”沈萬沙挺腰背手,神色凝重,樣子像極了胡說八道的神棍。

那掌櫃一聽面色就變了。於家出事他怎麼可能不知道,不過他這店子是他自家的,規模不大,幾年前為得庇護,想辦法與於家搭上了關係,只每年給于家些錢,對外掛上了於家名頭,仍然自己管理。這幾年他的生意順風順水做的極好,于家倒時他覺得反正契書在自己這裏,不會有什麼事……豈知今日被道破,難道真的有問題?

沈萬沙懶洋洋指著牌匾一角,“那個紅印,你不識得麼?”

掌櫃一看臉白了,“這印……有什麼問題?”

沈萬沙一看這掌櫃不知情,更好辦了!他裝模做樣清咳兩聲,“這牌匾,是於家送你的吧。”

掌櫃的眼睛瞪圓,“你怎麼知道!”

沈萬沙沒答他的話,只翻了個白眼,“官府查抄於家產業,以此印為標準,凡有此印者,必須歸公。你這店子小,官差們怕還沒來的及,不過你也別著急,等不了幾天了。”

掌櫃嚇的立時松了手,招呼人出來,要去摘牌匾。

他手裏制著的小男孩趕緊趁機跑了。

掌櫃捨不得,又要去抓,沈萬沙涼涼開口,“牌匾摘了也沒用喲,但凡有此印的鋪子,於家都登記造了冊,官府看冊子,不管來時牌匾如何,照抄不誤。”

“掌櫃的,你這店馬上就要易主,你還有空招閒事啊。”沈萬沙拉長了聲音說話,圍觀眾人覺得甚有道理,積極附和,“是啊是啊,於家害人,掌櫃的你可長點心,別盡心經營的鋪子最後歸了別人!”

掌櫃的心急如焚,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見沈萬沙氣質不俗,言語驚人,立時有了想法,擺正身體沖沈萬沙長揖到底,“先生救我!”

沈萬沙摸出袖間扇子,刷一下打開,一臉‘你很識相’的滿意,“好說。”

接著,掌櫃的忘了要抓那小男孩謀人家手裏的東西,恭恭敬敬的把沈萬沙請進鋪子裏,上好茶好點心,虛心請教。

沈萬沙便按盧櫟教的,有技巧的點播了這掌櫃:負責你家鋪子的是誰誰,將來很可能歸到誰誰的手下,這個誰誰有什麼喜好,最喜歡孩子,最不喜歡手下欺負孩子,若被他知道,下場就兩個字,吞併。我呢,機緣巧合之下聽到此事,想結個善緣,特來點播於你,你若相信,我也不要你銀子,你且先放過那個孩子,坐等兩天,看我說的事對不對。若是對,你送些謝錢與我也好,不給也罷,我行善不留名,只為心裏爽;若我說的不對……你認識那孩子,定也知道他住在城裏,到時找過去便是,以你能力,想謀什麼不都是小菜一碟……

如此如此,有技巧的三言兩語,加上恰到好處的神秘姿態,沈萬沙順利完成了任務,被掌櫃恭恭敬敬的送了出來。

沈萬沙離開掌櫃的視線後,迅速找到自家馬車鑽了進去,拽著盧櫟袖子,眼睛亮晶晶,“怎麼樣怎麼樣少爺表現的怎麼樣?”

盧櫟之前看到小男孩轉了兩圈離開,掌櫃的沒有後續動作,顯是安全了,伸出大拇指,“非常好。”

沈萬沙得意的甩頭,“那是,也不看少爺是誰!”

非常驕傲的誇了自己良久,沈萬沙催著盧櫟趙杼下車,“走走,都到醉仙樓了,咱們吃飯吃飯!”

趙杼臉色很不好,周身溫度都寒了幾度。

盧櫟好笑,只覺得這人脾氣忒大,不過相處久了他懂,這人脾氣雖不好,但特別好哄!他拉了拉趙杼袖子,送上一個無比燦爛的笑臉,“趙大哥,我們去吃飯!”

果然,趙杼神色立刻緩和,靜靜看了盧櫟幾息,握住他的手,一臉‘我這是給你面子’的傲慢,率先往醉仙樓裏走去。

沈萬沙覺得自己眼睛快瞎了,這是平王嗎!是征戰沙場號稱閻王敵的平王嗎!不過一個笑臉,這貨就化成了繞指柔,那些彪悍異族對手看到一定會驚掉下巴好嗎!

總覺得這一刻起,再也不怕平王了呢!

沈萬沙內心懷念了下以往娘親用平王名頭嚇唬自己的畫面,歎口氣,樂顛顛往醉仙樓裏跑,“小櫟子今天想吃點什麼?”

“什麼都可以。”盧櫟面帶微笑往前走,眼角不經意滑過街角,看到一抹白裙子倩影。

好像是……之前遇到過的‘賣身葬父’小白花?

盧櫟眉頭微蹙,總覺得最近挺奇怪,好像不只一次看到她。

趙杼不滿身邊人心思不在自己身上,手微微用力捏了一下。

盧櫟回過神,又側過臉沖趙杼燦爛一笑。

趙杼滿意的頜首,眼睛開始四下挑位置了。

沈萬沙強忍住不笑出來,熱情招呼盧櫟往裏走,不想樂極生悲,斜刺裏跑出一個穿著富貴,看起來像是酒樓掌櫃的中年男人,看到沈萬沙臉上就堆出笑容,“哎喲我的小伯爺,可是把您給盼來了!”

沈萬沙臉上的笑頓時僵住,頭一卡一卡的往側邊偏——

盧櫟眯了眼,定定地看著他,“小伯爺?”

沈萬沙立時驚惶,欲哭無淚,“小櫟子你聽我解釋……”

“不必了。”盧櫟抬手阻了,抬腳就往後走。

趙杼一點也沒想阻止他,因為剛剛四下掃視時,他看到幾個不應該在此出現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沈萬沙:多西喲 (>﹏<)

謝謝deltayer大大和白素能貓大大的地雷!!~\(≧▽≦)/~

第143章 生氣

赤炎堂,官稱起於遼,發於西夏,隱於回鶻,不隸屬任何國家,專做消息買賣,暗殺任務,本事奇高,只要出得起價錢,他們連國君都能殺。

架勢擺的挺大,名頭聽著也嚇人,趙杼卻知,這是有人蓄意而為。再好用的狗,也是因為主人教訓引導,屢出成績,才會廣而流傳。

方才醉仙樓一樓廳堂靠牆角的一桌,坐的就是這赤炎堂的人。

赤炎堂有自己獨特的聯絡方式,一般外表穿戴上不會有特別的標誌,趙杼會認出這幾個人,是因為數年前一次與回鶻幹架。

當時情況險惡,做探子臥底的元連陷於敵營不得出,他親自帶暗衛十連夜過去營救,路上遇到這夥人,打扮的兇神惡煞,猶如地獄惡鬼。當然趙杼救人也不是大剌剌穿著王爺衣服去的,他也很低調,扮成盜匪的模樣,說要趁戰亂去回鶻皇宮偷東西。

深夜絕壁,兩撥人撞上的突兀,氣氛很有些緊張。趙杼心眼多,又沉得住氣,刻意放低架子與人搭話,赤炎堂能帶隊出任務的頭目也不是特別蠢,趙杼刻意引導加姿態親和,那邊一配合,你來我往一來二去,很快照利益關係商定‘合作’了一次。

趙杼真正目的是要救元連,希望最大程度保證他的安全,只要自己的兵,自己國家沒有任何損失,他願意稍忍一忍,暫與惡徒為伍,不爽的情緒以後再討回來。他在邊關多年,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性子,但凡說過的話,一定算數,可過了時間點,別人就得小心他翻臉無情,他打仗殺人從不論交情。

他與這夥人訂了臨時合作計畫後,一邊提防這夥人反水,一邊趁著混亂殺進敵營救元連。這夥人是真的接到任務,要殺回鶻一個大將並偷什麼東西,兩頭開花鬧事,回鶻營內迷糊了,趙杼很快趁亂救出了元連。

他遵守前言,並沒有去找那夥人的茬,可事後他花力氣去調查了,費了很多心思,才找出赤炎堂這個名字。

赤炎堂一直在周邊異族領域發展,並沒有進入大夏領土,他未深入異族腹地,也不能把人家怎麼樣,只讓手下放亮眼睛提防著。

這是第二次與他們撞見。

那夜趙杼做了偽裝,且那時他尚年少,身量未成,再碰面別人一定認不出他,可那夥人的小頭目是成年人,幾年過去,除了氣度更沉一些外,沒別的區別,他自然認得出來。

他的邊防線不是那麼好過的,赤炎堂能過來,必然人數不多,且分開行動。京兆府是大夏重都,能進到這裏,說明他們的人已經過邊防線後聚齊。

趙杼留意過,那一桌共有五人。赤炎堂組織奇特,此次潛入大夏,必有所圖……

不過,到了他的地盤,就別想回去了。

趙杼眼睛微眯,手指做了個手勢,隱在遠處的洪右立刻點點頭,身影消失。

這些人不管因為什麼出現,都意味著危險,趙杼不想讓盧櫟有一丁點傷害可能,遂跟著盧櫟往外走的腳十分堅決,末了甚至嫌盧櫟走的慢,大手撈過他的腰,腳尖一點,施展輕功,快速在人群裏掠過。

追出來的沈萬沙伸著手欲哭無淚,好歹給個說話的機會啊!

趙杼帶盧櫟換了個地方吃飯,盧櫟情緒不高,飯也沒吃多少,他略心疼,捏著盧櫟的手不放。

飯後他帶著盧櫟看景散心。

高高綠樹掩映,閣樓清涼,視野良好,盧櫟長長呼了口氣,終於沒有皺著眉了。

雖心內滿意盧櫟與沈萬沙生氣,終於可以你儂我儂培養感情沒有不長眼的打擾了,可想想他也有這一天……趙杼還是小心試探著問了,“很討厭姓沈的瞞著你?”

盧櫟看著遠方,碧綠垂柳在瞳眸內搖擺,“也不是很生氣……”他聲音舒緩,帶著豁達與開朗,“不過總得讓他知道,做錯了事該罰,下次做什麼時想想清楚,別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

“你竟然不生氣?”趙杼真的驚訝了,他的媳婦好風度啊,這樣的話以後他要坦白不也是……趙杼唇角忍不住上翹,有種想給沈萬沙打賞的衝動。

盧櫟托著下巴,臉頰微鼓,有了些尋常少年的可愛,“……也是有一點的。”

他早猜到沈萬沙身份不尋常,可他從來沒有想過土豪小夥伴竟然是個伯爺!能被稱為伯爺的,應該都有聖上賜的爵位吧,他得運氣多麼好,交到了這樣的朋友?上輩子好像沒做過什麼拯救世界的事……

沈萬沙飯都沒吃,就回到了三人住著的客棧。盧櫟太聰明,趙杼不僅聰明還腿快,他就是花光所有錢去找,也不一定能找到人,守株待兔比較好。

他心焦的祈禱,小櫟子生氣可以,但一定不要同他絕交啊!別離家出走一去不回,好歹回來給他個機會解釋一下啊!

地板幾乎磨掉一層,等到黃昏時分,終於看到兩個人身影,沈萬沙長呼一口氣,這樣一定有轉寰餘地!

他直接沖上去,“小櫟子你可一定要原諒我啊,我不是故意的!要是認識之初我就知道我們會成為好朋友,我一定不會隨便隱瞞,什麼都告訴你的!”

盧櫟看都看沒看他一眼,徑直往前走。夕陽金橙色餘輝照耀下,他五官精緻,面容俊秀,整個人幾乎要溶在光線裏,仿佛一個不注意,他就消失再也看不到了。

沈萬沙大急,轉到他面前,連環帶炮不停的說,“我爹是沈千山,我娘是柴郡主,我家生意遍佈天下,幾乎每個地方都有產業,你看我從來不缺錢,也不用買丫鬟,到哪都能找到貼心下人雇,就因為這個。我爹行商,不入仕,可我娘是郡主,平民身份不匹配,皇上便賜我父伯爵爵位,但此爵位是虛銜,且不傳繼。因我是郡主兒子,從小身邊多有人巴結,他們都叫我小伯爺,以為我喜歡聽,可我並不喜歡。我爹有大夏最大的商行,我娘是禦封郡主,我生下來已經擁有很多別人沒有的東西,將來我還想要什麼,自然也要自己去掙,靠父母算什麼本事?而且我不想當什麼伯爺,一點也不想,我想當江湖大俠,走遍大夏河山,之後當個正義紈絝,奉養父母貽養天年,現在遇到你,我想跟著你看世態炎涼,人心險惡……我娘說,懂人心者智開,將來不管做什麼,都通透圓融,一生得益……”

沈萬沙說著說著眼圈紅了,聲音有些哽咽,“小櫟子你信我,真的,我長這麼大,就你這麼一個交心的朋友,你要不要我,我都不知道怎麼辦了……”

盧櫟停步,漆黑瞳眸深邃,如寂夜星空,“知道錯了?”

沈萬沙愣了愣,急急點頭,“知道了,我知錯了!”怕盧櫟不信,他食指中指並起上揚,“我可發誓,若日後再相欺,天打——”

盧櫟把他的手拍了下來,“我不相信誓言。”

沈萬沙有點懵,“……啊?”

“我只信行動。”盧櫟越過他往裏走,“我還在生氣。”

沈萬沙更懵了,所以這是要他怎麼樣啊!

趙杼鄙視地看他一眼,冷哼一聲,跟著盧櫟進了房間,還不忘‘啪’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沈萬沙欲哭無淚,突然眼角瞥到扒在牆頭上的邢左,小跑過去問他討主意,“你說我可怎麼辦啊?”

因為已經暴露過,邢左不是那麼避著沈萬沙,被看到了也不生氣,笑眯眯不說話。

沈萬沙握著小拳頭惡狠狠威脅,“如果你不說話,我就告訴小櫟子你在這裏!”

邢左眼睛睜圓,鼓著小臉氣呼呼看著他,“你怎麼能這樣!”

沈萬沙繼續惡狠狠,“少爺就這樣!”

邢左苦著小臉,悶悶想了半天,才吭哧吭哧給了答案,“是不是……讓你用行動認錯的意思?你去哄哄王妃試試?”

沈萬沙瞪他,“小櫟子還沒答應呢,不許隨便叫王妃!”

邢左立刻捂住嘴巴,警惕地看著他。

不過想來想去,好像也只有這個能做了……沈萬沙擺擺手,放過邢左,憂傷的往自己方向走。

邢左也憂傷的扁了嘴。因為他突然發現,沈萬沙是受王爺威脅不准往外說王爺身份的,所以他只是嚇唬自己,根本不會與王妃說自己存在的……自己果然像小右說的一樣蠢……

沉寂過後,沈萬沙開始積極哄人。他花銀子,把飯食打點的處處好,盧櫟沒表示,趙杼卻剔著牙滿意點頭,見他看過去還呲了呲,眼神示意可以繼續;他置辦衣裳行頭,以涼爽透氣不粘汗為佳,盧櫟沒表示,趙杼一天換三套衣服,以睥睨眼神示意他再接再厲;他預定最好的位置看戲,聽書,賞景,盧櫟沒表示,趙杼……撇開他,抱著盧櫟跑了,根本不讓盧櫟看到他……

瞧你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一點也不像威名赫赫的戰神平王,說出去都替你丟人!

沈萬沙覺得趙杼太可惡,怪不得叫閻王敵,這樣的討厭性子,死了閻王也肯定不會收!

他吸氣,呼氣,吸氣,呼氣,握緊了拳頭,鼓勵自己很久,平王爺趙杼——你等著!你也有這一天,哼!!

怎麼哄都哄不回來,沈萬沙想,恐怕只有案子能挽回盧櫟的心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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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寵物

盧櫟是技藝精良的仵作,每每剖析案情時總是神采奕奕,他精於此道,享於此道,沈萬沙認為,只消他找到一個案子,就能挽回盧櫟的心。到時他們又能是勾肩搭背的好朋友啦!

哪里有案子呢?府衙推官!

沈萬沙眼珠子一轉,興沖沖跑了趟京兆府。可惜,看屋子的小吏攤手,推官去轄縣巡查了,而且最近沒有新案大案,案頭上都是陳年落灰的懸案卷宗,沒准元兇和受害人都一塊死了,不說查起來困難程度很高,很多已經沒有繼續查究的必要了。

沈萬沙很失落。

他想了想,又去了余智的住處。余智是大理寺老仵作,經驗豐富,資訊肯定也多,他還沒回上京,或許知道什麼案子也不一定……

結果余智不在,他那個小徒弟王良也不在,看家的門房說老先生去了府裏別的縣,想要多看些風土民情,至於新案子麼……不知道。

沈萬沙更失落了,難道真的沒辦法讓小櫟子回心轉意了麼!因為那個討厭的平王阻著,他的表現機會全部減了半,小櫟子看都看不到,怎麼原諒他?眼看近十天了,小櫟子還一句話都沒與他說過呢!

沈萬沙苦惱的不行,又拽著邢左想主意。邢左見王妃最近沒個笑臉也很擔心,而且小右也說了,沈少爺就是嘴上厲害,其實心地很好的……便安靜托著下巴跟沈萬沙蹲一塊想主意。

兩個人悶了半天也沒什麼結果,最後邢左想起些事,猶豫的說了句話,“要不要試試寵物?”

“寵物?”沈萬沙一臉茫然。

“對啊寵物!”邢左比劃著,“要有毛的,機靈的,小小一隻的,會逗樂哄人笑的……”

沈萬沙摸著下巴想了想,覺得這主意好像不錯。

第二天,他高價買了個小東西,一路提進了院子。誰知道一進門,就看到了趙杼,趙杼手裏拎著個籃子,籃子裏放著只純白的小奶狗……

這討厭鬼是不是又打算壞他的事!知道他去買寵物了他也弄一個來!

沈萬沙頓時小臉皺成一團,憤憤看著趙杼。

這次還是真的冤枉趙杼了。

趙杼並不知道自家暗衛與沈萬沙商量了什麼主意。暗衛們雖然為他工作,但也是獨立自主的人,有自己的交際圈子,只要對他不構成威脅,他不必事事知曉。至於沈萬沙一大早起來跑出去做什麼……最近這位少爺鬧騰的不行,他忙著與盧櫟一處培養感情,沒那麼多閒工夫關注別人,只要知道沈萬沙安全,沒出事就夠了。

他手裏拎著的這條小奶狗是只小狼狗,渾身雪白,父母都很強大,也極忠誠。他讓人看著它們下崽兒,精挑細選出最漂亮最強壯一隻,好生教養,等了很久,剛好今天送過來了,自然要提來給盧櫟。

慈光寺案子裏,因為一隻白色的小狼,他們找到了屍井,每每想起盧櫟都很感歎,語中留戀之意頗甚。可惜過去這麼久,想再尋當初那條小狼很難,趙杼便想了個這個折中的法子。這小狼狗長大以後樣子很像狼,一定能讓盧櫟開心,盧櫟每每看到小狼狗,就會想到送它的人…

誰知道自己要送小動物,沈萬沙也要送!

那籠子裏關著的是個什麼東西,細毛長臂長尾巴,屁股一坨紅,穿著金色的小衣服,打扮的再像人,也是只滑稽的猴子,一點也不可愛!

趙杼一向不喜歡別人搶他的風頭,別的動物搶他小狗的威風當然也不可以。

他問都沒問,直接抬手一掃,沈萬沙手裏籠子裏的鎖扣‘哢嗒’一下打開,小猴子機靈的‘嗖’一下躥出來,胳膊腿一起用力,‘吱吱吱’叫著就爬上了樹。

沈萬沙大急,“回來!”他手忙腳亂的去抓,可惜他不會武,動作再靈活也趕不上一個猴子,小猴子三躥兩跳,成功躍上了房頂。

“你怎麼能把它放出來!”沈萬沙跺著腳發脾氣,“這是要送給小櫟子的!”

其實他更想說另外一句:你現在幫我捉它下來我還能原諒你!可他不敢……不過神情語氣裏是帶出這意思了的。

趙杼眉梢一挑,嘴裏突然暴喝一聲,蹲在屋頂的小猴子受到驚嚇,立刻跳著跑了……

沈萬沙氣的不行,沖到離趙杼三尺遠的地方,攥著小拳頭大著膽子吼,“你欺負我,我要告訴小櫟子!”

趙杼修長雙眸微眯,周身氣勢發涼。

小奶狗害怕,可憐兮兮的‘嗷嗚’一聲,嫩嫩的小爪子不安刨著,不知道怎麼弄的,小籃子被它撓的一斜,它整個狗身子瞬間往下掉。

沈萬沙‘呀’一聲急急往前跑,在小狗掉到一半的時候接住了它。

趙杼動作也很快,只不過他大手拎住的是小狗尾巴……

小狗疼的瑟瑟發抖,可憐兮兮的‘嗚嗚’叫著。

“放開!”沈萬沙表情惡狠狠,“你弄疼它了!”

趙杼皺著眉,不滿的放開了膽小如鼠,與威風凜凜父母一點也不像的小奶狗。

沈萬沙抱著小狗安撫幾聲,小狗才不抖了,濕漉漉的眼睛看的沈萬沙心發軟,一時竟不想還給趙杼了。

正好這時,盧櫟過來了。

他隱隱聽到聲音,想過來看看出了什麼事,結果一眼就看到了沈萬沙懷裏的小奶狗,“小狗!”好可愛!

他飛快走到小狗跟前,小心碰了碰小狗的頭,讓它聞了聞自己的手,又小心給它撓下巴。小狗舒服的喉嚨發出咕咕的聲音,盧櫟手離開時,它還依依不捨的蹭了蹭。

盧櫟愛的不行,“和那只小狼好像!”

沈萬沙不解,“小狼?”

“嗯,”盧櫟點著頭,“之前在灌縣時,我遇到過一隻小狼,渾身雪白,特別可愛,就是冬天吃的少,特別瘦。慈光寺時也碰到一隻一模一樣的小狼,因為它,我們才找到屍井最終破了案,我總覺得兩隻小狼是同一只……可惜之後再也沒機會見到……”

說著盧櫟突然抬頭,眼睛裏迸發出強烈神采,“這小狗是你要送給我的麼?”

沈萬沙現在特別興奮,因為盧櫟終於肯和他說話了!可這是個美麗的誤會……小狗是趙杼帶過來的。

他雖然很討厭趙杼,有些惡劣的想既然小櫟子認錯了,就當是自己送的好了,反正平王那性子肯定不會計較,最多在後面找回來……但他不能這樣做。不管這狗是趙杼送來,還是什麼不起眼的人送來,都不是他沈萬沙送的。

他不能占這樣的便宜。

沈萬沙扁了扁嘴,小聲說,“不是我送的。”

盧櫟微愣,“……嗯?”

“我想送小寵物哄你的,但我買的是只小猴子,被趙……大哥嚇跑了,這只小奶狗是趙大哥提過來的,應該也是想送你。”沈萬沙說的很有些不甘願。

盧櫟訝異的看向趙杼,“是……這樣?”

趙杼很滿意沈萬沙的識相,決定放這天真少爺一馬……“我知道你喜歡那只小狼。”趙杼大手揉向盧櫟的頭,“可惜找不到了,這小狗不錯,長大了很威武。”

盧櫟低頭看著小奶狗,眼睛濕漉漉,耳朵耷拉著,小腿短的不行,爪子都是粉嫩嫩的,這樣的小傢伙……很威武?

他噗的笑出了聲。

“謝謝。”他抱起小狗,偏頭看著趙杼。

趙杼修長雙眸裏情緒翻湧,良久才嗯了一聲。

夏日陽光打在他的身上,明亮又溫暖,這是盧櫟很少在趙杼身上看到的感覺,這個人越來越多的向自己展現他的溫柔……

盧櫟心臟漏跳一拍,臉頰突然有點熱,他下意識低下頭,覺得自己有點不對。

欣賞趙杼也就罷了,趙杼的確是個值得欣賞的人,可是這說不清道不明,突出其來的害羞感覺是怎麼個意思!

沈萬沙眼圈有些紅,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多餘,是不是他不應該纏著小櫟子,小櫟子只喜歡和趙杼在一塊……

他想跑,卻被盧櫟拉住了手。

沈萬沙心狂跳,“小……櫟子?”是自己想的那樣麼?小夥伴原諒他了,捨不得他!

盧櫟眼眸微彎,微笑的樣子像三月春光,“我最喜歡這樣的少爺,善良,勇敢,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不失本心……沈萬沙,有你做朋友,我很榮幸。”

沈萬沙這下眼睛真的紅了,聲音有些哽咽,“你還願意……同我做朋友?”

“當然,好兄弟,一輩子。”盧櫟沖他眨眨眼。

“哇……”沈萬沙撲過來抱住盧櫟肩膀,聲音特別委屈,“我以為你不要我了嗚嗚嗚……”

盧櫟把小狗交給趙杼,拍拍沈萬沙的背,“怎麼會呢,少爺那麼可愛。只是朋友相交以誠,以後可不能隨便瞞著我了,我不喜歡別人欺騙,就算打著為我好的名義。”

沈萬沙小腦袋在盧櫟肩膀拱啊拱,“我記得了……”非常清楚明白的記住了!

兩個人訴著友情,十分膩歪,趙杼看不下去,拎著沈萬沙的後脖領往後丟,之後撈起盧櫟的腰,抱著小狗,迅速離開了。

沈萬沙:……

幾日過後,沈萬沙突然覺得,雖然盧櫟原諒他了,可好像有後遺症似的,他與盧櫟關係仍然沒有恢復到以往那般親密。那不要臉的平王一天到晚粘著盧櫟,小奶狗那麼怕他,他當看不到似的,非要粘著盧櫟一起養!還時不時用那種帶著異樣情緒的眼神盯著盧櫟看,他都看到盧櫟害臊臉紅好幾回了!

這樣下去不行……他們要談情說愛可以,但他好不容易交上的朋友不能失去……

沈萬沙眼珠子轉著,突然想到一處消暑好地方,提前花銀錢佈置後,去邀請盧櫟。

天氣越來越熱,盧櫟也是難受,沈萬沙一磨,他就答應了。

於是這天,沈萬沙明白了一個真理。事實證明他之前的想法極為正確,要搶回盧櫟的注意力,果然還是是得靠案子!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白素能貓大大的地雷!!~\(≧▽≦)/~

第145章 玩耍

這天陽光燦爛,夏花競豔,氣溫依舊火熱,可抬眼遠望,碧空湛藍,萬里無雲,景致十分可喜。

沈萬沙特意查過黃曆,這天宜出行,會親,求子,忌安葬,破屋,祭祀,避暑上山玩耍大善!

他樂顛顛的準備馬車,吃食,鮮果,所有外出遊玩需要用到的東西,他還找到一尊周金漆金,鑲有五色寶石的三足鼎,備了足足的冰放進去,保證路上也不會熱,才跑去請盧櫟。

盧櫟本來也沒有太生沈萬沙的氣,只是這種事不能放任,必須重重的提個醒。他很喜歡沈萬沙這個朋友,擔心自己心軟,索性不怎麼與沈萬沙見面,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其實很想這個可愛少爺的。

遂沈萬沙一來,他就眉眼彎彎應了,還抱著小狗,拉著沈萬沙一起坐。

沈萬沙這叫一個舒爽,感覺渾身毛孔像冬日裏泡了溫泉,渾身都是勁兒!他甚至一點也不介意平王趙杼投過來的淡淡威脅目光了,小櫟子都跟他好了,誰怕誰!再敢凶少爺,少爺就告訴小櫟子你的身份!

沈萬沙一口小牙呲過去。

趙杼深深皺眉,姓沈的不就仗著盧櫟看重!不過想想他會這樣,全是因為盧櫟在自己這裏面子大,而盧櫟在自己這裏面子大,也不過是仗著自己疼他……

趙杼便釋然了。

他仍然在食物鏈的最頂端嘛。

……

馬車很寬敞,坐三個人一隻狗一點也不擠,冰放的足足,外頭烈日炎炎也完全不覺得熱。

盧櫟拿出墜了小鈴鐺的精巧繡球放到地上,小奶狗立刻跳過去抱住滾啊滾,滾了一會兒覺得不對,又把繡球叨起來放在盧櫟手裏。盧櫟把繡球往車尾一拋,它就顛顛跑過去追,追上興奮滾一會兒,反應過來又滾回來叨給盧櫟。

小奶狗活潑好動,可它身子胖乎乎,小短腿不夠長,也不夠有力協調,時不時會左腿絆右腿跌倒。滾兩圈後就有點懵,左右找半天才能找到球在哪,看到球後眼睛一亮,‘嗷嗚汪汪’嫩聲叫著再撲過去,呼哧呼哧興奮的不行。

沈萬沙看到小狗蠢萌蠢萌的樣子樂的不行,拍著腿哈哈大笑。他也壞,見小狗跌倒了,他就把繡球藏起來,小狗暈乎乎找半天找不著,鼻子聳著聞到他面前,他就側著腰,把身上香囊解下來晃著迷惑它。小狗仰著頭看他半晌,嗚嗚嗚的跑回盧櫟跟前,眼睛濕漉漉像哭似的特別委屈,那可憐勁就別提了。

“大白乖,沒事啊,沒事。”盧櫟一邊揉著它安撫,一邊手偷偷伸到沈萬沙背後,動一動那繡球。

繡球上有小鈴鐺,他這一動立刻就響了,聲音特別清脆。小狗眼睛一亮,‘汪汪’的撲到沈萬沙身上,飛快地拽著他衣服往上爬,踩著他的臉躥到他身後,叨起繡球就跑。

小奶狗爪子嫩,踩兩下也不疼,可它在地上玩了半天,還是有點髒的……

沈萬沙感覺不對,抹了把臉一看——立刻指著小狗教訓,“你怎麼能踩少爺的臉!道歉!必須道歉!”

盧櫟捂著肚子笑,“該!叫你欺負它!”

“那也不能踩臉麼……”沈萬沙撅著嘴老大不高興。

盧櫟拿帕子沾了些水親自給他擦了,他才笑的開懷,“罷,看在它年紀小的份上,少爺就大度點原諒它了!”

盧櫟看的直樂,少爺真可愛!

沈萬沙起了興致,拿繡球逗小狗玩,邊玩還邊與盧櫟說話,“這個鈴鐺不行,黃銅做的,一點也不亮,改天我給它打幾個好看的,要有花紋,要金燦燦的才好看……小櫟子,你剛說它叫什麼來著?”

“大白。”

“為什麼呀?”

“它是白色的麼。”

“可它這麼小,應該叫小白呀。”

“它會長大啊,小狗長的很快的,沒幾個月就是大狗了,到時就是大白了。”

“哦……有道理!”

……

兩個少年玩的不奕樂乎,仿佛忘記了趙杼的存在,連一個眼神都沒分過來。

趙杼卻沒有生氣。

在他看來,雖然今天盧櫟有意與沈萬沙這個好朋友親近,可一句話都不與自己說,一眼都不看自己,必然是害羞了!

這些天沒沈萬沙隔著,也沒亂七八糟的事煩,他與盧櫟朝夕相對,每天都表現的非常好!照著從暗衛們那裏偷聽來‘如何征服一個男人的心’要點,他按時按點的刷著自己健壯的身體(裸|上身練武),深情的目光,別有隱意的話語……

最重要的一點,人說不管男人女人,征服都得有錢,得財大氣粗,他已經讓元連從邊關他的衛所私庫裏抬來一箱香料,兩箱夜明珠,三箱寶石……盧櫟雖然沒說要,但很喜歡夜明珠!

而且與他在一起時盧櫟臉紅的次數越來越多!

今天早上盧櫟出門,他進門,兩人撞了個對臉。因為房間門口剛好有臺階,他們一上一下,臉直直對上,鼻子差點撞到一起。

兩人視線相對,呼吸相纏,前所未有的近。

差一點親上。

那時趙杼明顯看到了盧櫟眼神的慌亂,躲閃。少年的臉瞬間紅透,清澈雙眸泛著波光,密長睫羽微顫,看起來非常可口……

媳婦這樣勾|引自己,趙杼當然受不了,瞬間迸發強烈的征服欲,他遵從自己欲|望,摟住了盧櫟的腰。

盧櫟卻把他推開了,不過後來像做錯了事一般,不敢再看他,和他說話,沈萬沙跑過來時,盧櫟松了好大一口氣。

趙杼明白,獵物已經入網了,只要他再添一把火……

今天這個時機很好。雖然是沈萬沙提的出來玩,可盧櫟不可能每時每刻都與沈萬沙混在一起;雖然帶了那只不認舊主只認新主的白眼狼小狗,可小狗偶爾喜歡自己玩,所以只要一個機會,一個小小的機會,他就可以進攻,甚至可以完成早上未完成的那件事!

盧櫟熟睡時,他曾悄悄潛入房間抱著盧櫟睡,當然也趁機親親過了,但他一直期待著清醒時的親吻!

可惜趙杼想的很好,也足夠有耐心,事實卻不那麼如他意。

沈萬沙興奮于盧櫟終於原諒他了,可感覺稍稍還差點,比如他還沒像以前一樣撲到盧櫟身上鬧著玩呢……這一點很重要。這是判斷他們友情程度的標準。

遂沈萬沙一路表現很好,他帶著盧櫟在避暑莊子上逛;在清涼的水渠邊,參天大樹下吃喝玩樂;攛掇著盧櫟脫了鞋把腳浸在涼爽的流水裏……

玩耍的十分愜意。

可是仍然沒能到小櫟子懷裏滾一滾。

不開心……

沈萬沙有些羡慕小白狗。

他決定再做一次努力。

他眼珠子轉了轉,與盧櫟說了句話就離開了,說是馬上回來。之後沒一會兒,小狗也跳開抱著繡球滾了。

趙杼覺得……他的機會到了。

他開始向盧櫟靠近。

“你今天早上——”

豈知他一句話還沒說完,沈萬沙就驚慌失措的回來了,“小櫟子——嗚嗚嗚小櫟子——”

估計是真受到了驚嚇,他眼睛裏明顯有濕意,聲音特別抖,跑到近前還不小心跌了一跤,他也不停下,像被什麼可怕的東西追似的,連滾帶爬撲到了盧櫟懷裏,“小櫟子——”

盧櫟被他這模樣嚇了一跳,立刻抱住他拍拍,“怎麼了?怎麼了這是?”感覺到懷裏身體在顫抖,他連這個也不敢問了,只溫聲安慰著,“不怕啊不怕,少爺不怕……我在呢,趙大哥也在呢……”

被這麼柔聲安慰著,沈萬沙漸漸回了神,身子也不抖了。

是啊,小櫟子在呢,平王那個閻王敵也在呢……

他有些不好意思,可想起剛才的畫面又有些膽顫,“小櫟子,有屍體!超可怕的屍體!”有生之年從未見過,看一次就不想再看的屍體!

“你說有屍體?”盧櫟微微蹙了眉,表情嚴肅。

“嗯!”沈萬沙依依不捨的從小夥伴懷裏出來,指了個方向,“在那邊,特別嚇人!”

盧櫟霍的站了起來,“帶我去看!”

沈萬沙點著頭往前帶路。盧櫟擔心他害怕,一路拉著他的手,還時不時拍拍他的肩背,溫聲安撫。

沈萬沙雖然仍有些害怕,心裏還是笑開了花,他與小櫟子和好如初啦!可以想怎麼鬧就怎麼鬧啦!果然還是案子最厲害,一下子就可以抓住小櫟子所有注意力!

可前幾天他刻意四處問都問不到,今天沒想找,卻碰上了……這樣的意外一點也不可愛。

沈萬沙一時心喜一時鬱悶,好半晌才察覺到趙杼投向他的視線裏充滿了惡意,好像想把他撕碎吃肉喝血一般。

沈萬沙嚇了一跳,怎麼了這是!

趙杼眼神前所未有的可怕,他一點也不還擊……縮了兩步,頭扭回來,沈萬沙緊緊抱住了盧櫟的胳膊。只要在小櫟子身邊,就是安全的……平王一定不敢殺了他的!

趙杼恨的磨牙,正合適的時機,找什麼屍體出來!氣氛破壞怠盡,估計接下來也不是什麼好場景,他怎麼親到媳婦!

然而這一切盧櫟都不知情。在沈萬沙帶著他走到現場看到屍體後,他明白了,為什麼沈萬沙那麼害怕。

作者有話要說:  那啥,這幾天一直跑醫院,明天還要把親戚送走,忙的無比酸爽,累的碼字的力氣都沒有了……在此請假一天,明天不更新,容窩好好歇一天,後天老時間見,大大們一定要理解啊!!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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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無頭

實在是這具屍體太過駭人!

屍身曝於高聳山頂,周遭無高大樹木遮擋,周身□□,表面髒汙,皮肉翻起,很多粘著紅黃汙物的白色肉蟲蠕動,不消細看就知其為蠅類蛆蟲,腳步未及近前,風中便傳來惡臭……

然而這些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這具屍體沒有頭!

盧櫟走來的方向極好,一眼就看到屍體頸部的黑紅傷口,其上無頭,視野清晰準確。

饒是見過不少血腥畫面,盧櫟還是下意識皺起了眉。他腳步微頓,拉住沈萬沙,遠遠指著屍體,“你看到的可是那個?”

沈萬沙想起之前沒留神差一點與屍體‘親密接觸’,難受的直想吐,“沒錯。頭先我沒留意,一路跑到他身邊,被臭味嗆的差點跌一跤……”他死死拽著盧櫟的手,不肯再往前走,眼神驚懼,“小櫟子,他沒頭啊,沒有頭!”

“我知。”盧櫟拍了拍沈萬沙的手,示意他鬆開。

見沈萬沙雖放手,面上仍難掩緊張,他唇角微揚綻出一個微笑,從懷中摸出一枚精緻小瓷瓶。小瓶白底青花,水波紋漾開,十分雅致。

“這是?”沈萬沙不解。

盧櫟修長手指捏住瓶上木塞,微一使力,旋開木塞,倒出三粒綠豆大的褐色丸藥,藥香四溢。

與常用熏香的怡人香味不同,此藥香味道有些怪,直入鼻間,有些刺激,讓人不大舒服,甚至很想打噴嚏。可刺激過後,腦子頓然一凜,靈台清明,神志清楚,整個人像活過來似的,再聞不到屍體惡臭,眼不花了腦門不跳了也不想吐了,瞬間生龍活虎。狀態一好,沈萬沙覺得好像一下子什麼都不怕了!

“這是什麼?”沈萬沙食指拇指併攏,從盧櫟掌心捏起一顆丸藥,舉高對著陽光看,又湊到鼻間聞了聞。

“蘇合香丸,去穢辟惡,提神醒腦,我自己做的,效果還不錯。”盧櫟遞一顆給趙杼,剩下一顆自己吞了。

沈萬沙立刻明白,無需別人催促,自己就仰脖吃了。吃了之後開始好奇,不知道離屍體近一點,效果會不會仍然這樣好?

只趙杼負著手,深深凝視著盧櫟,沒有接他遞過來的藥丸。

盧櫟挑眉,他也不答,就這麼靜靜看著他。

盧櫟額角開始跳,這被伺候慣了的大爺!

他手伸過去,眯著眼示意趙杼“啊——”,趙杼從善如流張嘴,他迅速將藥丸拍到這人嘴裏,又瞪了一眼,才重新拉著沈萬沙往前走。

一早那個巧合太尷尬,他本來就不知道怎麼化解,想混過去,趙杼一直言語不發時時用眼神逼他也就罷了,竟還示意他做這種看起來很親密的事!有意思嗎!盧櫟心下暗想,下次喂你□□,看你敢不敢吃!

不過正事當前,這些小事著實不應計較,趙杼性子雖討厭,卻也是真心實意要與他做朋友的。

盧櫟深深歎口氣,走到屍體近前,仔細察看。

屍體仰躺,兩腿平直,手臂舒展,這樣的姿勢一般代表放鬆,舒適,可對一具失去頭顱,明顯是惡性殺人案的屍體來說,這樣的姿勢是不是刻意了些?

若此處是第一案發現場,人之將死動作很多,舒服的接受斷頭不可能;若是棄屍,不管倉不倉促,隨意一丟就丟的這樣規矩也不大可能。屍體姿勢如此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兇手斬首時將死者弄暈過去,擺成這樣姿勢好斬,二是兇手斬首後覺得愧疚,給死者擺的。

此案會是這哪種?

盧櫟邊想,邊蹲下了身子,想看看死者頸間傷痕。無奈仵作箱子沒在,無法沖洗傷口,看不真切。死者死去時間不短,周身爬滿蛆蟲,腐爛分解情況嚴重,黑紅汙物遍佈,混著塵土,完全看不清原來的樣子。

盧櫟無法,只得重新站起來,“報官吧。”

“啊?”沈萬沙有些愣,“你不驗屍麼?”

“眼下情況不合適。而且不管驗不驗,發現屍體都是要報官的。”盧櫟並未在屍體面前停留太久,拉著趙杼沈萬沙退開……現場需要保護。

“少爺,你是上京來的小伯爺,地位高人面熟,此處避暑莊子也是你租借而來,煩請派人下山,一報官,二聯繫此莊主人,捕快們應該有話有問。”盧櫟大腦迅速轉著,“我與趙大哥留在此處,保護現場,防止不明就裏的人或動物前來破壞。”

沈萬沙在聽到‘小伯爺’三個字時臉有些紅,神情很不自在。盧櫟察覺到,摸摸他的頭,“有勢借不好麼?我可是做夢都想勢呢,與少爺交朋友,我還想著哪天定要狐假虎威一把呢,少爺可千萬別不給我這個機會。”

沈萬沙知道盧櫟在安慰他,但只要盧櫟不生氣,他就一點脾氣也沒有,高興的應了。應完他斜了趙杼一眼,心說小櫟子要狐假虎威,平王的派頭比他這個旁人胡叫的小伯爺好使的不是一點半點呢!

可惜小櫟子就喜歡他,不喜歡平王,哈哈哈哈!

沈萬沙走了,盧櫟便與趙杼一起四外察看現場情況。

此地離城中不太遠,沈萬沙用了他家的權杖,派了最快的馬車,不到兩個時辰,官差們就來了。

盧櫟一看,還是個熟人,“衛捕頭!”

衛捕頭面色肅然的拱手,“盧先生。屍體在何處?”

“衛捕頭這邊請。”

衛捕頭率先去看了下屍體,眉頭皺的死緊,後帶著捕快們小心勘察周邊,記錄,同時才讓人抬來木板,將屍體放上去,移走。

“盧先生,”衛捕頭走到盧櫟面前,抱拳行禮,“府衙仵作近來忙的分不開身,余老先生也不在,若先生不介意,可願意幫在下驗屍?”

“求之不得,”盧櫟微笑道,“就是衛捕頭不提,我也想厚著臉皮求個參與機會呢。”

“如此,事不宜遲,請先生隨我下山。”

“請——”

……

府衙有專門的驗屍房,天氣炎熱,屋裏放了冰,跑了一路身上有些汗濕的盧櫟一進來就覺得舒服了很多。捕快們抬著屍體的木板進來,有個著皂衣的差役打了桶水就要往屍體上沖。

“且慢——”盧櫟來不及翻自己的仵作箱子,立刻阻了。

差役不解,迷惑地看著他。

盧櫟微笑道,“這屍體身上蛆蟲也是線索,根據其大小特徵,或可推斷出死者死亡時間,屍體即由我負責,這沖洗也由我來罷。”

“可往日咱們都要把屍體打理乾淨給先生們……”差役有些忐忑,不幹活也行?上頭知道了會不會罵啊!

盧櫟搖搖頭,“無妨,我會與衛捕頭說。”

差役想了想就答應了,“那就有勞先生了。”不幹活拿工錢更好啊,有的選誰願意伺候屍體,又噁心又臭的。

幾個人迅速離開,沈萬沙有些擔心,“小櫟子,你真的要自己弄?”

“嗯。”盧櫟點了點頭,顧自打開仵作箱子,拿出蒼術皂角點燃,“少爺要幫忙麼?”

沈萬沙搖搖頭,又點點頭,神情極為猶豫。

盧櫟看的好笑,“方才我與衛捕頭商量過,屍體身上沒有衣物,頭部缺失,身份確認可能有些難,我提出解剖深入瞭解屍體情況,衛捕頭同意了。”

沈萬沙眼睛發亮,“剖屍啊,剖屍好啊!”

這是想留下來看了。

盧櫟便揚眉道,“為免萬一,還請少爺幫忙做個見證,以後若有人置疑,擺出小伯爺的譜幫我擋啊。”

沈萬沙立刻拍胸脯,豪情萬丈,“交給本少爺了!”他還立刻跑過去把仵作箱裏的筆墨紙硯拿出來,“少爺親自幫忙寫屍檢格目!”

盧櫟感謝之意非常誠懇,“有勞了。”

沈萬沙一邊得意擺手示意不用謝,一邊斜了眼趙杼——你是平王又怎樣,小櫟子靠我才不靠你!

趙杼墨眉挑的老高,修長雙眸裏暗霧湧動。

盧櫟以酒擦手,蘸一點酒液抹於鼻下,取一姜片含於口中,穿上罩衣戴上手套,最後拿著溫水酒醋走近屍體,“開始吧。”

沈萬沙立刻打起精神,不再與趙杼鬥氣,認真看著盧櫟動作。

趙杼也站在房間裏進可攻退可守的位置,一邊聽著外面聲響,一邊注意盧櫟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驗——死者肚腹脹,周身皮肉不整,左肩後有腐敗綠斑,左臂內側有褐紅色皮革樣斑。”

“手腕,腳踝皮膚不整,有繩綁系痕跡。傷痕圈極細,不足半分,深可磨骨。十指指甲磨損嚴重,只有青白色粉末,未見土漬。”

“頸間傷痕切面整齊,光滑。”

“骨頭有凹痕,上有血蔭,殘存皮膚微卷。”

“除頸間傷口,屍體周身無明顯外傷痕跡,胸骨,肋骨因蛆蟲繁殖分解皮膚暴露,有黃豆大小白色蠅卵堆。會|□□分有褐紅色蛹殼……”

……

盧櫟一邊驗著屍狀,一邊將自己的分析說與沈萬沙與趙杼聽。

皮革樣斑是死前傷,死者生前曾躺在地上被人拖拽,或被人拉扯時大力蹭到牆上以致皮膚破損。

死者手腳痕跡證明他曾被人綁縛挾制,且使用工具特殊,極細,絕非一般繩子。死者曾奮力掙扎,身處地點一定有青白色磚瓦,發現屍體的山頂很可能只是棄屍場所,死者被丟在那裏時已經意識全無,不能掙扎。

對死者進行斬首之人動作穩冷狠,未有猶豫,能這樣俐落斬斷一個人的頭頸,兇手不是會武功,就是力氣很大,而且使用的武器很鋒利。

死者系生前活活被斬首,經受了極大痛苦。

夏日野外屍體,一般死後一小時左右就會引來蒼蠅產卵,蠅卵七到八小時後能孵化成蛆,蠅蛆四五天后會成熟化蛹,一周過後,成蠅破殼飛出,留下蛹殼。

屍體身上發現蛹殼,且是新鮮的褐紅色,未見灰黑色塌陷,說明死者死亡時間大約在十天左右。

……

檢查完畢,盧櫟一點點沖去屍體身上的蛆蟲蛹殼,準備解剖。

驗屍房地面沒有砌磚,是泥土鑿的地,顏色發黑,略有浮塵,蛹殼掉到地上不大看得清,白色蛆蟲卻仍然蠕動,十分噁心。

沈萬沙眼睜睜看著這些噁心東西從屍體身上掉下來,渾身忍不住起雞皮疙瘩。

他情緒不佳,神情上便帶了出來。盧櫟看到,便溫聲安慰,“少爺放心,蛆蟲只喜歡腐敗的東西,不喜歡活著的人,不會往你身上爬的。”

沈萬沙頭皮發麻,小手往前一擺,“求別說!”

盧櫟笑了聲,轉向趙杼,“趙大哥幫我拿下解——”豈料話還沒說完,一隻精緻小巧的解剖刀已經被放在掌心。

他有些驚訝的抬頭,只見趙杼修長雙瞳泛著烏光,深邃如浩渺星空,“可是要這個?”

連聲音都低沉富有韻律感,非常好聽!

盧櫟的心狠狠動了下。

與趙杼之間,常常有這種默契,說不清,道不明,好像趙杼總能知道,什麼時候他想要什麼……

“……嗯。”盧櫟眼簾微垂,“謝謝。”

趙杼緊緊盯著盧櫟的唇,“不需要。”他想要的,不是口頭上的謝。

投在自己臉上的目光熾熱如火,盧櫟耳根有些紅,他強迫自己看向死者血肉模糊的頸間,胸腹,提醒自己這是什麼時機,心跳才徐徐緩下來。

“我要解剖了。”他道。

趙杼上前一步,“我幫你。”

可惜此次解剖結果卻幫助不大。一來屍體腐敗嚴重,能看到的東西有限,二來死者內臟表現皆與死亡時間相符,沒有特殊之處。

死者沒有中毒跡象,內臟沒有受損大出血,唯一值得注意的是,死者的胃,小腸都是空的。

說明死者死前的最後一頓飯過了八小時以上。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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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感覺

衛捕頭忙完手邊的事,匆匆趕到驗屍房。他來的正好,盧櫟剛剛完成解剖,正在做最後的修補整理。

“死者死因為何?”他雙眉緊皺,似頗有憂慮。

沈萬沙將屍檢格目遞給他,“喏,都在這裏。”

盧櫟修補屍體,趙杼幫忙,盧櫟拿起笤帚清掃地上的蛆蟲,趙杼幫他整理手套罩衣並仵作箱子。

往常這個時候,沈萬沙也是不吝幫忙的,可這次屍體太可怕,就算吃了蘇合香丸,心裏感覺不怕了,面對一堆蠕動的蛆蟲,頭皮發麻腳底發軟的生理症狀也沒消失。他眼珠子飄乎著,不趕往前湊,乾脆把屍檢格目解釋給衛捕頭聽,盧櫟方才所有猜測,沒有寫在格目上的,也一一說給衛捕頭聽。

衛捕頭聽完眼睛眯起,“死者生前被關過?”

“嗯嗯,”沈萬沙握著小拳頭,“不僅被關,還不給飯吃!”一定餓的很難受!

衛捕頭沉吟,腦中思慮甚憂。

不一會兒,盧櫟整理完畢,淨過手走過來。

見衛捕頭面色極其凝重,頗有為難之意……他擦手的動作微頓,目光隱含了悟,“衛捕頭可是……沒有查到死者身份?”

衛捕頭面色赧然,聲音微苦,“確是讓先生料著了,在下派人四處詢問,未有半點有用回饋。”

荒野發現無名屍體,無頭,赤|裸,周邊沒有任何表明身份的東西,做為捕頭,他的偵察方向當然是本府的失蹤人口,重點方向在發現屍體的方圓周邊。京兆府雖是大地方,仍然本地人多,若有人口失蹤,不可能一點風聲都沒有,可也奇了怪了,最近附近周邊還真是沒有人失蹤,一個都沒有!

“衛捕頭莫要著急,”盧櫟看了看沒有血水污漬乾淨乾燥的手,滿意的點點頭,將帕子丟在一邊,“離發現屍體不過幾個時辰,不能很快問到線索實屬正常。”

衛捕頭頓了頓,又道,“先生不知,我從小到大長在京兆府,做捕頭也有數年,府城內外各路消息皆很熟悉,死者死去已有十天,可市井鄉民皆未有流言,實在有些蹊蹺。”有人失蹤,外面沒有任何風聲,及至發現屍體,四下詢問,也未有所得……如此下去,繼續詢問也可能不會有所得。

發現屍體,卻不知道屍體是誰,如何能破案?

盧櫟眉目微垂,沉吟片刻,轉身再次回到屍體跟前。圍著屍體仔細又看過兩遍後,他眉尖微蹙,神色變的頗為嚴肅。

衛捕頭不解,緩步走來,“先生可是看出了什麼?”

“你來看——”盧櫟指著屍體手腳,“死者腳骨齊整細緻,未見寬大,定然不是常年勞作,奔波的農人,商者;手指修長,中指骨節微彎,隱有骨刺……這是讀書人案牘勞累才會有的毛病。”

“讀書人?”

盧櫟點點頭,“此人個子不高,身材瘦長,骨節與遺留皮膚皆很細膩,看骨形身形特點,定然不是北方人;膝關節骨凹,生前必經常不適,觀死者骨齡不過而立之年,這樣年紀出現這樣症狀,多半是跪的。”

“我們知道,平民百姓地位低下,可他們老實過活,一年到頭需要跪的時候其實並不多,而朝上官員,位高權重,時時皆循禮節,每天怕都要跪幾遭,遂我有些大膽猜測……此人可能是官。”

“官?”衛捕頭神色更加凝重。如果是官,死了數天沒任何動靜,事情就更不一般了。

盧櫟眼睛微眯,“還有可能是來自江浙地帶,一路科舉艱難往上爬的官。”

身形特點,骨形特點,加上猜測,盧櫟有了這樣的猜測,但是——“猜測只是猜測,不一定是事實,還需衛捕頭查證。”

衛捕頭卻信了八成。骨狀表現為讀書人,不是北方人,南方會讀書的屬江浙為上,江浙人才多,能過科舉派官的,定是不俗人物。盧櫟推測可能會有偏差,最多不過是地域有差,作為不同,比如死者可能不是江浙人,或者不是官,是官員身邊幕僚。

但只要有方向,就會有新線索!

“多謝先生高才,此次可是幫了衛某大忙!”衛捕頭認真鞠躬行禮。

盧櫟擺擺手,“衛捕頭不必客氣。此後打交道的地方還多,若次次捕頭都如此多禮,可叫我怎麼好意思?”

衛捕頭撓撓頭,爽快笑了,“是,是。先生忙碌良久,不如先行歇息,我馬上去尋找屍體身份線索,有準確消息再來找先生。”

盧櫟拱手,“您請——”

“請——”

……

衛捕頭走後,沈萬沙目光閃閃地看著盧櫟,“小櫟子你竟連這個也能看出來,太厲害了!”

“其實也不難,”盧櫟沖他眨眼,“想學麼?我可以教你。”

“好啊好啊,”沈萬沙點頭如搗蒜,待盧櫟彎著眼睛拉他靠近屍體時,他才明白過來小夥伴這是在坑人玩呢!知道他害怕這具無頭屍偏要嚇唬他!

“太壞了你太壞了!”沈萬沙好不容易跑脫,鼓著小臉瞪著盧櫟發脾氣,一定是跟平王那個討厭鬼學的!

玩笑過了,盧櫟給小夥伴賠罪,“好啦是我不對,可誰叫少爺一向豪氣幹雲,天不怕地不怕,我以為你不怕麼。”

沈萬沙立刻挺起小腰板,聲音非常做作透著心虛,“當,當然,少爺怎麼可能會怕!不過就是沒有頭,少爺才不怕哈哈哈哈!”

……

趙杼見盧櫟玩夠了,上前握住他的手,“回去休息。”

盧櫟用力甩了兩甩,沒有甩開他的手,不滿的回頭,“走就走,拉我做什麼!”

趙杼一點也不在意這點小貓折騰似的力氣,捏了捏他的臉,“乖一點。”

盧櫟氣的去踩他的腳,“乖個屁——”怎麼說話呢,他又不是寵物!

趙杼挑眉,索性傾身過去,將人打橫抱起,大步往外走。

盧櫟大急,立刻四下張望。

正是暮色四合之際,大概歇班了,院子裏一個人都沒有,丟人的樣子沒人看到……盧櫟略放些心,眼睛找著沈萬沙,想要求小夥伴救命,結果連沈萬沙的影子也沒找到……

這是怎麼回事!

沈萬沙雖然有時敢和趙杼叫板,但人不傻,知道什麼時候能作什麼時候不應該在,趙杼過去抱盧櫟時,他眼珠子一轉,立刻跑著避到了大樹後,藏住身子往外看。

見盧櫟驚慌失措求救,他捂住眼睛很是愧疚:小櫟子啊,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敵軍太強!而且你跟人有婚約……我娘說過,別人兩口子打架不能摻和,不然會裏外不是人的!

盧櫟敵不過趙杼力氣,見快要走出院子了,不得不低頭,聲音軟下來,“趙杼,你放開我。”

“不鬧了?”趙杼面色不變,聲音冷靜。

盧櫟:……到底是誰在鬧!

怎奈情勢不由人,他咬牙道,“是,不、鬧、了!你快點放我下來,不然給人看到怎麼辦!”

趙杼一點不介意被人看到,聲音拉的悠長,“我們是朋友。”

盧櫟不明白,是朋友又怎麼樣?

“朋友間不必介意太多。”趙杼側過臉,“可以互相關心,可以在不方便的時候餵食,可以有親密動作,也可以……離的很近。”

他突然欺了過來。

盧櫟忍不住往後退,不想趙杼箍了他的後腦,他不能再退。

兩人幾乎鼻尖相抵,盧櫟清楚的看到趙杼墨黑雙眸裏的自己,眼神慌亂,神色緊張。

趙杼長著一雙極好看的眉毛,斜飛入鬢,鋒若劍裁,氣勢十足,此刻這雙眉微揚,眉底狹長雙目微斂,盛滿夕陽金橙暖光。這人脾氣霸道蠻橫,常讓人受不了,可這一刻,他眼睛裏仿佛流出無限柔情,深邃溫暖,讓人著迷。

‘怦怦……’

盧櫟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宛若擂鼓。

完了。

他心底瘋狂尖叫,恨不得捂住自己的眼。

他該不會是……

“看什麼?”懷裏人表情怔忡,好像失了魂,趙杼很不滿。

盧櫟腦子打結,下意識說了句讓他極為後悔的話,“你長的好看。”

趙杼唇角上揚,眸裏光華流轉,“喜歡?”

盧櫟差點抽自己一巴掌,閉了嘴不說話。

趙杼這次語氣肯定,“你喜歡。”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長的好看的我都愛看!”盧櫟梗著脖子喊了一句。

趙杼心情正好,絲毫不介意媳婦嘴硬,繼續之前話題,“朋友靠近很正常,任何時候都不應尷尬,你有什麼不舒服,都可同我說,我們商量解決,不可胡亂躲避。”

盧櫟懂了,趙杼在說今早差點親上那件事。他的確因為這件事覺得尷尬,想避一避大半天沒理趙杼,誰想趙杼神色時時提醒,末了還讓他餵食藥丸,故意氣他!

他很不高興,“你也很過份!”

趙杼知道他指什麼,胸膛鼓動聲音裏含著笑意,“若不是你彆扭,我也不會時時提醒。”

難道竟是自己做錯了麼!

盧櫟瞪著趙杼,一臉不可思議。

趙杼粗糙拇指滑過他的臉,“不能與我吵架,不能說髒話,再有不乖——”

話語未盡,威脅之意卻甚濃。

盧櫟別過頭不理他,趙杼也不嫌煩,緊緊抱著他不放。

半晌,還是盧櫟敗陣,紅著臉冷著聲音,“……放我下來!”

趙杼沒說話,眉目微垂,隱含笑意,詢問之意明顯:可是乖了?

盧櫟咬牙,他怎麼會覺得這人長的好看?怎麼會對這人起那樣……的心思?這人明顯就是個臉皮厚的不行的無賴,只要能達到目的什麼手段都可以用!

“放我……下來。”

見懷裏人服軟,便宜也占夠了,趙杼悠然的放下了盧櫟。

盧櫟仍是氣不過,用力踩了下趙杼的腳就跑。

趙杼低頭看著鞋面上的腳印,胸膛鼓動笑的開懷。

……

夜裏,盧櫟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得自己這些天有些不對。不想承認心裏感覺吧,對自己太不真誠,承認吧又不甘心,概因趙杼那廝太討厭了!

傲慢,霸道,我行我素,最近表現出臉皮厚這一特點,到底有哪好啊!就算武功高,武功高的又不只他一個!

做朋友當然沒關係,可是變成其他……

盧櫟非常非常糾結。

好不容易睡著,夢裏也不安生。

他夢到一個漂亮姑娘,長的白白淨淨,眉目秀致,笑起來兩個小酒窩可美了,姑娘喜歡他,他也喜歡姑娘,兩個人花前月下,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

然後他們就成親啦!洞房花燭夜,結髮,交杯,一切都那麼美好,可把美人壓上床時,他上手一摸,發現美人胸是平的!

美人力氣很大,一下子翻身壓住他,火辣辣的吻就過來了,他被親的七葷八素,好不容易回神,發現美人衣服脫光了,胸膛寬闊,腹肌有力,特別熟悉,好像每天早上都能看到……

再抬眼一看,美人五官英俊硬朗,劍眉斜飛入鬢,雙目墨如子漆,內裏欲|望翻滾,熾熱火辣,好像想把他吞吃入腹一般!

“啊——”盧櫟立時驚醒,心臟嚇的幾乎停止,回過神來知道是夢,松了一口氣。可再跌到床上時,突然覺得哪里不對,粘粘的濕濕的,他伸手往下一探——

整張臉都綠了。

他額角跳著下床換衣服,還把衣服藏的好好,提醒自己第二天洗。

再跳上床時,盧櫟羞憤不已,太丟人了!

怎麼能夢到這種事,還是跟那廝!

心內情緒翻湧,再也睡不著了。

他感覺自己受到了驚嚇。

他知道同|性戀是是什麼,不歧視不反對也不擁護,穿越到此,會抵觸與平王婚約,最大的原因並非是兩個都是男人,而是他們之間並不瞭解。

他生而有病,從不敢奢望愛情,一顆心全部掛在法醫上。縱使看過不少與愛情有關的小說,電視,心底對愛情仍然不夠瞭解,不知道它真正來時自己會是什麼樣子。

可如果有的選,他還是希望自己喜歡的是女人,畢竟是社會主流,前路走起來也容易的多。

其實直到現在,他也不確定對趙杼的感覺到底是怎樣,可如果真是最糟糕的那種……將來的路要怎麼走?

兩個人心意相同麼?會一路堅持麼?會面對壓力困難也不鬆手麼?

他可還有個平王未婚夫呢。

越想越多,盧櫟心思反而靜下來了。

不管怎樣,遇到事情總要解決,不能不明不白的放任。問題一直會在,不是裝做看不到,它就真的不存在,等它跳出來咬你你才覺得受不了……那不是成熟人該做的事。

所以,先弄清楚自己的想法吧。

如果真的陷進去了……就攻略趙杼,不同的結果配不同的解決方案!

可攻略趙杼……

想想就牙疼。

那人霸道傲慢又臉皮厚,武功還很高,自己這小胳膊小腿,能攻嗎?

盧櫟打了個哈欠,十分憂鬱的睡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白素能貓大大的地雷!!~\(≧▽≦)/~ 摸摸毛,不怕不怕啊,今晚窩去給泥暖被窩!→_→

溫油撫摸所有上一章嚇到了的大大!╭(╯3╰)╮

第148章 尋找

驗屍完成,接下來是捕快們忙碌的時間。盧櫟再掛心案件,在不知道屍體是誰,從哪里來到哪里去,有什麼社會關係之前,也是沒辦法往前一步的。

按理說,這樣的情況於他正合適,整理整理突如其來繁複心情什麼的。可盧櫟與一般人不同,對案件的癡迷程度超乎一切,自身什麼事都不及案件重要……遂除了小部分時間會想一想那件難以啟齒的事,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關注著案件消息,很有些心焦。

衛捕頭已經很努力,無奈古代資訊傳播緩慢,想要很快查清不大可能。盧櫟每天都在歎氣,與沈萬沙說話心不在焉,飯吃不香覺睡不好,也就與小狗玩繡球時有點笑模樣。

趙杼仍如往日一般刷著存在感,可惜這幾天得來的全是白眼,盧櫟連他早上裸上身練功都不看了。

其中固然有心急案件情緒不佳的原因,最大的原因卻是盧櫟內心在檢討自己怎麼會有那樣的心思!若做朋友,趙杼樣樣好,可若做……那啥,這人除了身材好點,臉不錯外到底有什麼優點!

看趙杼一回,盧櫟就覺得自己眼瞎一回,索性眼不見為淨。

他絲毫不擔心得罪趙杼,如果只做朋友,當然要處之以禮,可若想在一起,需得怎麼舒服怎麼來!一輩子相對,仍然要時時心思轉動注意禮節,也太累了。

是時候坦誠相處,讓趙杼知道知道他的為人了。

嚇著了更好,拂袖而去離家出走也沒關係,趁著自己用情不深,難過一時總能扳回來;若用心事事討好,最後自己深深陷入不得而出時才失去,心內創傷怕是永遠不能恢復!

對自己這段突然萌發的感覺,盧櫟的決定是:暫不作為,順其自然,看清楚自己的心先。

他給了自己一個期限,經過這段時間後,如果仍然不能放手,就去積極爭取,努力掃清障礙;如果無可無不可,便壯士斷腕,將一時意亂情迷拋開。

相處態度轉變太快,他以為趙杼會生氣,誰知人一點脾氣都沒有,反倒對他越發寬容,連靠近程度似乎都經過思考,未做出一點讓他不高興的事。

著實令他驚訝。

他卻不知,趙杼最是狡猾,帶兵打仗多年,直覺最是敏銳,日日相處,對他脾氣稟性深為知曉,哪里會不知道他何時是真生氣不好繼續挑撥,何時還未觸及底線尚可試探撩撥?

再者,趙杼住在隔壁,耳聰目明,他何時上床何時睡熟全部知道,白日裏未靠近,夜裏該占的便宜一點也沒少占!

當然,趙杼也不是沒有事忙的。一邊把于天易扣在手裏,外松內緊的守著,姜太公釣魚等人上鉤;一邊讓暗衛們跟蹤日前看到的赤炎堂小組,查清過往,等待時機抓獲,詢問入境消息,來大夏目的;最後還要保持與皇上的聯繫,將所見所得所為包括有什麼建議一一上報……

做著這些事,還要抽出大把時間談情說愛,平王也是很努力的!

可他再厲害,也不可能看透盧櫟的心,不知道媳婦內心所想,便把盧櫟最近表現歸結於案情之上。

媳婦太愁案子,都沒心情勾|引他了!

這還得了!

為了自己心內不可告人的目的,趙杼繼續操練手下們:照盧櫟提供方向,查找死者身份。

……

衛捕頭焦頭爛額好些天,找到的消息再加上一份天降無名密信,終於可以來找盧櫟了。

兩個月內,全京兆府內尋找到的失蹤人士,共有三人。兩者行經京兆府,未進府城,突然失去下落,一人進京兆城門,之後行蹤不明,至今未見人影。三人皆是由官道行來,一路驛站內休息,偏生到了京兆府便下落不明,音信全無……

盧櫟聽完,眉心微蹙,“此三人姓名,官職為何,具體失蹤時間可能查清?”

衛捕頭點點頭,“此三人皆來自上京,行經京兆府兩人為章華,八品司職宣政;郭樂山,從六品將作,此二人失蹤已四十餘日。入得京兆府城之人名為司興英,是六品的宣使,二十天前入城,入城後就音信全無,直至今日。”

盧櫟沉吟片刻,“即為官身,又有名姓,未進城便也罷了,如何進城後無人知曉?”

“實是此人行事低調。”衛捕頭沉聲解釋了一遍。

這司興英只是六品,官階並不很高,來京兆府若因官事,自有得了文書的人交接,可京兆府內無人接到文書,不知道此人要來,遂他此次來訪,可能是因為私事。

衛捕頭去查過守城記錄。但凡有特殊人物經過,便是當職人員不記得,當時定也留下了記錄,翻開一看果然。這司興英打扮低調,隻身入城,身邊無僕,若不是掏出隨身身份銘牌,守城的人都不知道他是官身。

官職不夠大,打扮低調不帶下人也不是什麼毛病,人自己不在意,別人更不覺得有問題,守城之人照實做記錄,未有後續關注。

哪知此人進了城就不見了,查遍所有客棧,市井,皆無人聽過他的名字。若不是此次發現無頭屍體,查找失蹤人口,還是官身,沒准還翻不出這個名字。

“進城有記錄,進來後卻音信全無,”盧櫟指尖敲打桌面,眉目微垂,眸底隱有光芒閃過,“定是用了假名字。”

衛捕頭也有此猜想,“就是不知道他用何名字,才遍尋不到。”

“這卻難了。”

“誰說不是呢……”衛捕頭發愁,剛有了方向,就沒了下文。

沈萬沙托著下巴,大眼睛忽閃,“前面二人行經京兆未進城門,可能性不如這司興英大,無頭屍一定是司興英的!”

“可不管是誰,找其蹤跡都是必需。”衛捕頭歎氣。

“衛捕頭不用著急,我們不是還有線索?”盧櫟微笑。

衛捕頭轉過臉看他,“還有線索?”

盧櫟點點頭,將手抬高,碰了碰指甲,眸光微閃,“這個。”

沈萬沙反應比衛捕頭快,瞬間拳砸掌心,“屍體指甲裏有青白磚渣!”

“正是。”盧櫟一臉‘孺子可教’的滿意,微笑著看向沈萬沙,“前幾日你曾與我說起,京兆府有一片地方牆磚顏色淺淡,別有一番味道……是哪里來著?”

“是哪里來著……”沈萬沙愣了愣,名字就在嘴邊,可就是想不起來!他抓耳撓腮片刻,手指指向趙杼,“他知道!”

盧櫟眨眨眼,目光轉向趙杼,“你知道?”

這是幾日來盧櫟第一次正眼看他。

修長的眉,密長的睫,清澈澄淨如春日湖水的眼睛,似情人般柔軟專注……

又在勾|引他了!

趙杼心內舒暢,眸底也似燃起了火,下意識背挺的更直,手臂微彎的動作更富有美感,“我知道。”他聲音凝低,盡力讓聲音暗沉動聽,“是華——”

“華津坊!”衛捕頭拳砸桌面,眼神興奮。做為本地人,外鄉人能看到的,他腦子裏轉兩轉就想到了!

盧櫟視線立刻轉移,看向衛捕頭,笑的眉眼彎彎,玉脂般光滑的面頰似在發光,“真的?”

衛捕頭果斷點頭,“必是此處!”

“如此,事不宜遲,我們這便去華津坊!”盧櫟立刻起身,還不忘拉住沈萬沙。

沈萬沙也很興奮,連湊熱鬧跑到門口汪汪叫的小奶狗也抱上了,“我們一起去!”

幾人高高興興的往外走,誰也沒想起,後面還忽略了一個人……

趙杼面黑如炭,周身殺氣環繞,手一松,落下白色粉末,他竟把茶盅硬生生捏成了粉末!

邢左嚇的差點從房頂上掉下去,多虧洪右及時拉住。

他拍著胸口連連慶倖,小聲問洪右,“王爺這是怎麼了啊?”

洪右沒有回答,只微微歎了口氣。

風頭被搶,王妃連個眼神都不肯給,王爺可憐哪。

可如果王爺不是有意做作賣弄,直接說出王妃想知道的事,也不會如此……

趙杼顧自生了會悶氣,不知不覺把杯子捏碎了,回過神來不放心,還是得跟。

他拍拍衣服理理情緒,沒事人似的往外走,一邊走還一邊吩咐暗衛,“換一套新的茶具。”

邢左佩服的不行,要不說咱王爺厲害呢,這一會兒就不生氣啦!

洪右摸摸邢左的頭,還是太單純了,王爺這只是臉皮厚,沒什麼好崇拜的。

……

盧櫟以為到地方就能找到線索得到好消息,可走到華津坊,他才發現自己太天真。

華津坊稱坊,地方自然是很大的,長寬超過二裏地,民居,酒館,酒樓,漆器,鐵器,胭脂香帕,各種鋪子不一而足。設計者很重美感,坊間建築風格一致,都是灰白色牆磚,深青色屋瓦,四四方方一座坊,精緻好看,裝的人還不少,盧櫟估摸著,肯定不下百戶。

如此大面積,如何尋找線索?就是描述死者身形特點,一個個問,幾天也問不完。

“我們……分頭行動吧。”盧櫟無奈之下只得如此提議。

衛捕頭同意,“我馬上通知兄弟們過來幫忙,先生與沈少爺還是一路,雖京兆府治安不錯,光天化日不會有危險,可總要防著萬一。”

盧櫟點頭應了,“如此便麻煩衛捕頭了。”

衛捕頭拱手,“衛某份內之事,先生勿要掛心。”

兩撥人分開,沈萬沙摩拳擦掌,“小櫟子,咱們這就開始吧!”

盧櫟點點頭,“可。”

沈少爺眼睛亮晶晶,“怎麼開始?”

盧櫟:……

“描述死者身形特點,問當地人二十日內有沒有見過此類生人。”

“好!”

……

沈萬沙壯志萬千,天真的以為勝利就在前方,幹勁十足,可隨著越來越多的搖頭否定答案,他慢慢蔫了,委屈的拽著盧櫟袖子,“小櫟子……他們都說沒見過。”

盧櫟倒並不氣餒,“尋人之事本就困難。可若京兆府內唯有此處用青白牆磚,死者必在這裏出現過,不可能沒人看到,我們繼續。”

沈萬沙不滿的視線投向趙杼。平王一早就跟過來了,可他和盧櫟幹活,連小奶狗都不讓人抱,汪汪幫忙叫門,這位厲害的平王爺卻抱著胳膊作壁上觀,一點搭把手的意思都沒有!

他不是喜歡盧櫟要下手嗎,這樣表現真的好嗎!

趙杼仍然面色嚴肅,掃都不掃他一眼。

……

“司興英……會起什麼樣的假名呢?”盧櫟一邊忙,一邊暗自嘀咕。

沈萬沙也連聲念著司興英的名字,“小興?大英?”

兩人正皺著眉發愁,小狗突然弓身,頭壓低,沖著巷角汪汪叫個不停,喉嚨裏發出嫩嫩低吼警告聲。

有人!

盧櫟沈萬沙對視一眼。

“誰!”二人一邊喝著,一邊往巷角跑去,可惜,什麼也沒找到。

“大白不會無緣無故叫。”沈萬沙眼睛微眯,“這裏剛剛一定有人!”

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是不是有案情有關!

盧櫟也有此擔心,想了想,終於不再彆扭,看向一邊抱著胳膊的趙杼,“趙大哥可願幫忙?”

趙杼神色未變,一雙眸子銳利如鷹般盯著盧櫟,一步步朝他走近。

盧櫟有些緊張,吞了口口水,忍不住後退。

沈萬沙覺得氣氛有些不對,緊緊縮著身子,把自己藏在巷角。

背抵到牆,盧櫟再也退不了,定定看著趙杼。

趙杼走到離他兩步遠停下,身體前傾,“想我幫忙?”

兩人距離非常近,呼吸交疊鼻息可聞。

盧櫟再一次看到趙杼眼中那個神色慌亂的自己,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

趙杼身材高大,並沒有伸手禁錮他,也沒有碰觸他哪怕一點衣裳,可他仍然感覺被趙杼氣息包圍,無處可逃……

再一次氣自己沒用,盧櫟咬著牙,伸手抵住趙杼胸膛阻止他繼續靠近,聲音粗暴,“你幫是不幫,給句痛快話!”

“幫。”趙杼聲音低沉似歎息,“你的忙,我如何不幫?”

他一邊用大提琴般動聽的聲音麻痹著盧櫟思緒,一邊手輕輕放到盧櫟面頰輕撫,“只要你說。”

趙杼手上皮膚並不光滑,略粗糙的觸感並不美好,可這粗糙輕撫帶來的感覺極其清晰,盧櫟整個身體好像都跟著戰慄了起來……

心弦一顫,盧櫟轉身躲過他的手,掩飾的清咳兩聲,“那就去吧。”

趙杼看了他一眼,頗有些意味深長。

不過這次他沒說什麼,只將撫摸過盧櫟臉的那只手抬起,放到唇間輕輕蹭了下。

仿佛只是無意識的行為,盧櫟卻看的紅了臉。

這這這……怎麼能這樣!

盧櫟咬牙跺腳,提醒自己下一次不要這麼沒出息,讓趙杼害臊才是正理!

趙杼出手,自然不同凡響,他身子一躍一跳,突然在牆頭消失又馬上回來,只是回來時,手上提了一個人。

盧櫟非常驚訝,只因為此人……他見過。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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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通鋪

這人穿著一身大人改小,洗的發白的衣裳,手腳踢騰聲音尖利,“放開我——”

正是之前曾有過一面之緣,沈萬沙忽悠某掌櫃救下的小孩子。

沈萬沙樂了,跑過去捏捏小孩的臉,“剛剛是你跟著我們?做什麼,想謝我?”

小孩被趙杼拎著後脖領,本來掙扎的很厲害,見沈萬沙過來氣勢就弱了下去,任他捏臉也不躲,小臉微紅,很有些害羞的模樣。

沈萬沙更樂,掏出袖中泥金摺扇‘刷’一下打開,笑的矜持又得意,“少爺可不好謝,小傢伙,你來說說,想怎麼謝我?”

小孩身子一僵,頭垂了下去,像是十分慚愧。

沈萬沙微怔,這是怎麼說的,轉變這麼突然?

盧櫟歎口氣,緩緩走上前,架住小孩胳膊,把人抱下來,“你別聽他的,他就是嘴壞。”

接到盧櫟眼色,沈萬沙立時明白說錯話了,將扇子收起,沖小孩嘿嘿的笑,“我就是跟你開個玩笑,別當真啊。”

小孩更加愧疚,手撚著衣角,像是不知道怎麼應對,突然轉身要跑……被趙杼再一次拎住後脖領。

他悲憤轉頭,惡狠狠瞪著趙杼,“放開我!”

趙杼修長雙眸眯起,周身殺氣溢出。

不聽話的小崽子,竟敢使計讓盧櫟抱,盧櫟也是他能肖想的?太欠調|教了!

大概是懾于趙杼身上濃烈鋒利的殺氣,小孩身子抖了抖,不敢再動,深深咬住下唇。

盧櫟拉開沈萬沙,蹲在小孩面前,拍拍趙杼讓他把人放開,微笑著與小孩說話,“可是突然看到我們,心下親切,下意識跟了一跟?”

他眉眼彎彎,笑容明亮,聲音溫暖,很容易讓人失去戒心,小孩那日見過他,本就喜歡,現在見他這麼溫柔與自己說話,眼睛一眨,黑白分明的眸子裏有了水霧。

從小到了,除了娘親,很少有人對他這麼親切。

小孩小心看了盧櫟一眼,乖乖回話,“……是。”

見他配合,盧櫟笑容更暖,“你叫什麼名字?”

“大柱。”

“家就住在附近麼?”

小孩指了個方向,“那邊,往裏走最後一間就是我家。”

盧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發現是一條細窄小巷。這條巷子極其細窄,臨近中午亦有陰影,陽光照不進去,對比小孩身上衣物,他能想像到小孩子家裏境況。

華津坊很大,看起來很漂亮,但漂亮地方也有陰影角落,這樣小巷盡頭的屋宅,估計與之前找過的蘇雲家宅很像。

為免小孩尷尬,盧櫟並未提出要去做客,只柔聲與他說話,“那日見你護著你娘東西,你們感情定然極好,你身上的衣物是你娘做的?針腳很平整漂亮呢……”

……

“我叫盧櫟,他叫沈萬沙,”盧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萬沙,同時從懷中掏出一袋碎銀子,塞到小孩手裏,“這位沈少爺很有錢,平日裏最喜歡四處灑錢,所以你心內感激他就可,千萬別不要他的銀子,否則他該生氣了。”

小孩本來真要推拒,被盧櫟的話震的不敢動了。

“我們有正事要辦,時時需要警惕,方才那位元大個子叔叔捉你力氣大了點,但並沒有惡意,不要生氣好麼?”

小孩看了眼趙杼,趙杼臉色仍然不快,一點沒覺得自己不對的樣子……小孩趕緊回頭看盧櫟,輕輕點了點頭。盧櫟對他很好,不會騙他!

“人心隔肚皮,做事需三思而後行,別再像上次那樣魯莽被人欺負了……要好生學習,快快長大,保護你娘親,知道麼?”盧櫟叮囑了一番,摸摸他的頭,微笑道別,“我們還有事,你也早點回家吧!”

小孩卻搖搖頭,拉住盧櫟的手,“你剛剛說的那個司興英……我聽到過。”

這下不光盧櫟,沈萬沙也非常驚訝,“你聽到過?”

兩位恩人表情都太激動,小孩咽了口口水,認真想了想,篤定點頭,“聽到過的。”

“可我不記得是誰……”小孩面色略赧,“天太黑,我沒看到那兩人的臉。”

“兩個人?”沈萬沙更加驚訝,怎麼會有兩個人?

盧櫟認真看著小孩,“沒關係,大柱,你看到過什麼,聽到過什麼,仔細與我們講說清楚便是。”

小孩重重點了頭,“大約是半個月前,具體哪一日不記得了,我去給娘親拿藥。藥鋪新來了一大批藥材,掌櫃說我若願意幫忙便免我半成藥錢,遂我回來的很遲,天都黑完了。”

“我抄了近道,從那邊,”他指了個方向,“醉八仙酒鋪後巷繞過來。後巷少有人過,四下很安靜,遠遠的我就聽到了爭吵聲。是兩個人,聲音壓的很低,說話又快又含糊,我一個字也聽不明白。好像什麼事情沒談攏,有個人很生氣,吼出了‘司興英’這三個字,罵對方小人。”

“那個叫司興英的反罵這人不識抬舉,好像還打了這人一拳,警告他說‘我現在叫盛玉,若你敢把我原名透出去,小心性命’這樣的話……”

小孩不太確定當時原句是不是如此,但肯定是這個意思,“兩人說不到一起,很快散開,叫司興英的那個說,如果對方想通了,到木氏車馬行尋他。”

“木氏車馬行?”

“嗯,就在那邊。”小孩又指了個方向,“很近的。”

盧櫟摸了摸小孩的頭,又認真問了些細節,明白小孩不知道更多,才微笑道謝,“謝謝你幫忙。”

小孩臉微紅,“沒……什麼的,”他很快揮揮手轉身離開,“你們忙正事,我不打擾了,我娘也該叫我吃飯啦!”

“這小孩真懂事。”看著小孩背影,沈萬沙非常感慨。想想自己那個年紀,總能引的爹娘輪番胖揍……

盧櫟卻沒時間想這些,“我們去木氏車馬行。”

……

木氏車馬行緊挨繁華巷道,地處狹長,後門窄小,出來就是各樣鋪子,酒鋪子飯鋪子胭脂鋪子,方才小孩說的醉八仙酒鋪離此就不遠。其正門朝著坊外民街,街道寬闊人影稀疏,相比很有些冷清。

此處雖方便,但魚龍混雜,於官身之人來說還是複雜了一些,司興英怎麼會願意住在種地方?

帶著疑問,盧櫟提起袍角,帶頭往車馬行裏走。

車馬行做的多是運輸業務,雖也有住宿,但那只是為行腳的方便,檔次一定不高。一路往裏走,幾人不只一次看到馬車來去,裝卸,餵料,忙的熱火朝天。

沈萬沙兩次避過清掃馬糞的小廝,皺著眉嘀咕,“司興英怎麼不住客棧,這樣的地方住著多糟心。”

尚未進門,就有小二來迎,盧櫟非常客氣的道明來由:想尋一個叫司興英的。

小二一臉茫然,末了直搖頭,連聲說沒聽過這個名字。

盧櫟又言,“我這朋友性子怪,有時出來不用本名,常用‘盛玉’這個名字……小二哥可曾聽過?”

“我道是誰,原來是盛玉啊!”小二立刻有印象了,“知道知道,在我們這住了十來天呢!”

“我這朋友與家裏鬧彆扭,出來多日未有音信,我心下著急找過來,有些事想問問,還請小二哥行個方便。”身邊有沒官差,查案需低調,盧櫟笑吟吟請托。

小二在店裏迎客,最是機靈,見幾人穿戴不俗,不敢怠慢。縱然不是店裏客人,好歹別給店裏帶來麻煩,他非常熱情的引幾人進去,還上了涼茶,“店內東西粗陋,貴人別嫌棄。”

“哪里,”涼茶微苦,入口回甘,大熱天飲一碗很舒服,盧櫟笑容更盛,“暑天涼茶,實是貼心,貴店生意興隆,可是托了小二哥的福啊。”

“這個……貴人過獎了。”小二撓著後腦勺,笑的見牙不見眼。

客套過後,開說正題,盧櫟先問最關心的一點,“我這友人與家人賭氣,數日未歸,行蹤不明,敢問小二哥,他何時住店,何時離店,可有東西留下?”

這個小二記不太清,拿來店裏記錄冊子翻看,“六月初八入住,何時離店……未有記錄。”他歪頭想著,“我有近十日沒見過他,大約是十多天前離店的吧。”

“至於東西,除幾件衣物外,再沒其他。”

盧櫟眉頭緊皺。

沈萬沙一臉不可思議,“未有退房離店記錄,還有東西遺留,證明人根本沒走的意思,無故失蹤,為何不報官!”

這話充滿譴責意味,小二回過味,立刻喊冤,“這位少爺可是誤會我們了!”他解釋道,“一般情況下,出現這種事定是要報官的,可這位客人不一樣。”

“他住進來時就沒有包袱行李,衣服是後來穿髒了現買的,房錢也是提前預付,言明自己有事,辦完可能當下就會離開,沒時間回來退房,反正他沒行李,不過兩件衣服,到時幫他扔了便是。”

小二連珠帶炮的說完,急出一身汗,“因客人事先說明,我們才沒覺得客人出事,只認為他辦完事提前離開了啊!”說著他還翻了翻帳銀記錄,“這位元客人預付的房錢還余兩百文,你們即是他朋友,這錢就請你們幫忙領走,送還給他吧!”

“小二哥莫急,我還有話要問。”盧櫟眉梢微斂,目光沉靜,整個人似乎有種令人安靜的氣質。小二深呼口氣,似想到了某種可能,肅然看著盧櫟,“您請問。”

“客人上門,都是你接待?”

“車馬行日夜皆有忙碌,小的與人換班輪值。”

“盛玉之事,你可瞭解?”

“他住的時間不短,行裏兄弟們都不陌生。”

“你可記得他長什麼樣子?”

“記得的,窄臉,細長眼,面白無須。”

盧櫟頓了頓,提醒自己稍後要請畫師畫像,讓小二幫忙認。

“他住哪間房,可能領我們去看看?”

“可以,他住通鋪。”

盧櫟陡然雙目微斂,“住通鋪?”

小二點頭,“嗯,的確住通鋪。”

沈萬沙也覺得有些奇怪,但他沒明白盧櫟為何驚訝,大眼睛忽閃著,看看盧櫟,又看看小二。

趙杼冷哼一聲,為了顯示他與媳婦心有靈犀,不愛說話此時也插了一句,“他可常給你們打賞?”

小二聞言立刻點頭,“賞的,賞銀還很大方。如果夜裏起夜時誰願意陪他,他還給銀錠子呢!”

沈萬沙後知後覺點頭,“哦……那也不是沒錢啊。”不差錢為什麼要住通鋪?莫非……“你們這裏沒有上房?”

“有的,”小二表情略驕傲,“咱們木氏車馬行遍佈大夏各州縣,東家生意做的大,怎麼會沒上房?”

那司興英怎麼不住?沈萬沙皺著小眉毛,沒有問出來,因為就算問了,小二也不一定知道……他又不是司興英。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白素能貓大大的地雷!!~\(≧▽≦)/~

第150章 印象

車馬行生意極好,為防萬一,上房通鋪都備的足足,現在盛夏,不算旺季,遂空房很多。

小二一邊介紹,一邊帶盧櫟三人走過長長青石甬道,來到一間房前,推開門,“這便是當日盛老爺住處。”

盧櫟一邊走一邊觀察著四下環境。木氏車馬行占地很寬,因要保持華津坊整齊面貌,它形狀狹長,是個長度幾乎近寬度三倍的長方形。他與沈萬沙趙杼起先是在巷子裏,挨著車馬行後門,為了看清原狀,他們特意繞到前門,現在小二帶他們一路往後走,推開的這間房……應該在車馬行最裏面,離後門很近。

他眉梢微凝,“客人很少喜歡住這麼裏面吧。”

“誰說不是呢?”小二微笑道,“客人圖方便都住的靠外,行裏房間屬這裏最不易住滿。不過有些常客來往頻繁,不喜與人擠,便會往後住。”

“盛玉是常客?”沈萬沙一臉懷疑,那人是上京來的官,不可能常往外跑,更別說住車馬房了。

“他不是常客,”小二伸出手指比了個動作,“但他捨得花銀子,所以想住哪里自然可以選。”

盧櫟走進房間正四下看,聽到這句話便問,“你說這房間是他自己選的?”

小二很肯定的點頭,“這位客人過來那日正好小的當班,記的很清楚,他直接往櫃上放了一錠銀子,說想自己選地方。行裏是做生意的,即付了銀錢,我便帶他四下看。起初他哪哪不滿意,要不嫌吵了,要不嫌陽光少了,直到到了這裏,”他指了指窗子,又指了指通鋪位置,“他打開窗子往外看了看,又見通鋪上隔一個位置有一個人並不太擠,就住下了。”

盧櫟點點頭,走近通鋪前,繼續觀察。

此房間不算小,但也不太大,目測能住十五六個人,靠牆一張長幾,一排窄窄四角櫃,簡單整潔,東西不多,與一般客棧沒什麼區別,看不出什麼特殊疑點……

正想著,他聽到‘吱呀’一聲輕響,原來是趙杼推開了窗子。見他看過來,趙杼索性沖他招手,“過來。”

盧櫟略有不解,但還是抬腳走了過去。

這房間坐北朝南,于南牆上開了一扇大大的窗,視野極好。他第一次看時沒看出什麼,偏頭疑問地看著趙杼,趙杼腳步沒有挪開,只突然攬住他的腰朝自己靠近,手指指向一處,“那裏。”

盧櫟恍然大悟。

站在此窗靠牆側裏,仔細觀看,可隱見窄小後門。他們從後巷繞過來時,刻意去看過,那道門是活動的,只有一人看守,也就是說,可以來去自如。

“你見過盛玉多次,對他印象如何?”沈萬沙跟盧櫟良久,已經學會問話了。

小二束手回想,“行事不拘小節,說話偶爾之乎者也,有同住之人問起,他道自己是個師爺。沒什麼架子,喜歡與同住之人一起玩,只要無事,便與大家聊天做耍,有時還擲上幾回骰子,對銀錢似乎並不在意。他說來這裏是為辦事,這事似乎不太好辦,偶爾獨處時會面有愁意,可也不像太難,因為他時常說要打交道之人是他有親戚,此事成功可能性很大,只要成功,他就能一步登天……”

“親戚?”盧櫟側首,目光如月下湖水,波光微閃,“這位親戚姓甚名誰?”

“這個……”小二想了很久,歎氣,“小的委實不知。”

“小二哥平時事忙,不知就裏實有情可原,”盧櫟不再繼續追問,指著通鋪,“當時與他一起住的客人都是生客麼?盛玉喜玩,可有人與他走的很近?”

“多是短客,這位盛……老爺脾氣好,與大家都能聊的來,常客的話,只有一個。”小二糾結了一下對盛玉稱呼,指著最東邊鋪位繼續說話,“有個叫李貴的,每月皆要經過兩次,次次住在這裏。上一次停留像有什麼事耽擱,多住了幾天,與盛老爺……頗聊的來。”

盧櫟聽出小二話中語氣有些不對,“如何聊的來?”

小二面色有些尷尬,聲音略低,“這李貴有些……愛財,盛老爺好像隨身帶了很多銀子,喜歡賞人,李貴見到,便常湊上去蹭賞銀。”

“怎麼蹭?”沈萬少大眼睛忽閃,很是好奇。

“夜裏無聊,天天聊天擲骰子也沒意思,這李貴便湊趣買酒,調暗燭火,講……鬼故事。”小二看了看盧櫟,“這位盛老爺好像極喜歡,不但聽別人講,自己也講,常把一屋子嚇的不敢睡,起夜都要結伴,因此……這李貴賺了不少賞銀。”

小二之前提過盛玉很大方,起夜若有人願意相陪便給賞銀,大約這份錢被李貴分走很不甘心,小二臉色有些不好,“要我說李貴有些過分,講的鬼故事太嚇人。有次起夜回來,盛老爺發現被角與起先出去時不同,驚的臉色煞白,嗓子都喊破了,後來有人承認說不小心碰到,盛老爺都未能釋懷……”

沈萬沙有些鄙視,下巴抬的老高,“不過是鬼故事,這些人膽子也太小了些。”

小二心裏也有所想,嘿嘿直笑。

盧櫟眯眼看了看李貴通鋪,“盛玉有沒有與李貴說過自己有何事要辦?”

“應是提過。一起住著的人,連我們這些夥計他都說了,不可能一點不與李貴說。但盛老爺行事說話頗有分寸,大約也是只說了大概,個中細節並未多提。”

也就是說,這李貴可能知道司興英提起的親戚是誰,也可能不知道。

盧櫟眉目低垂,長長睫羽掩住眸中思緒,“你說李貴每個月都要過來兩次……下一次大概是何時?”

小二捏著手指頭算了算,“大約也就是這兩天了,不過上一次他因事停留稍久,此次過來許有延遲也不一定。”

盧櫟點點頭,面上微笑一如既往,“多謝小二哥告知這些。此前你說盛玉有衣物遺留,可否拿來與我們?”

小二有些為難,“看是可以的,可若要拿走,得經掌櫃批示。之前我說的結餘房錢,亦需如此。”

“無妨,先拿來與我等一觀。”盧櫟並不著急。

車馬行行事自有規矩,大概東西分類明確,小二很快就把衣物拿過來了。

盧櫟上前細看,發現所有衣服都是成衣鋪裏買來,衣料款式沒什麼特殊之處,略有髒汙,沒任何可疑痕跡。

半晌,盧櫟將東西遞還小二,“有勞。我這位朋友身份特殊,這些東西還請小二哥妥善保管,我們會很快過來取。”

小二笑著接過,“這個您放心,咱們車馬行做這樣生意,最擅保管東西,既然您幾位在規定時間內找來,這東西一定不會隨意處理。掌櫃的下午會在,屆時小的會道明原委,請掌櫃的把批條開了,幾位來時就能直接帶走了。”

盧櫟再一次微笑致謝。

沈萬沙明白盧櫟心思,知道這是要走了,果斷抬手丟碎銀打賞小二,“好生辦事。”

小二接過銀子,笑容更加真誠,“您放心,小的親自看著,保准沒問題!”

……

走出車馬行,沈萬沙急急問盧櫟,“為何不多看看多問問,萬一有線索呢?”

“我們不是官差,以友人身份前來,小二肯說這麼多已是不易。為免意外,還是應該把衛捕頭請過來才是。”盧櫟緩聲解釋完,想起一件事,猛拍腦門十分後悔。

與衛捕頭分開之前,他們並未約定再聚暗號!

華津坊這麼大,他不知道衛捕頭具體去了哪里,怎麼找?

趙杼瞭解他心中所想,凝聲出主意,“此處離府衙不遠,可使人前去帶話。”

盧櫟眸內閃過光彩,對啊!他不知道怎麼聯絡衛捕頭,府衙裏的人肯定知道!

“而且——”趙杼皺眉看了看天色,“時已過午,你該吃飯了。”

盧櫟下意識摸了摸肚子……的確餓了。

他立刻做下決定,找地方吃飯,同時使銀子差人送信,並四處尋尋看,若有衛捕頭行跡最好了!

可是……去哪里吃飯呢?

說起吃的,沈萬沙最積極,立刻舉手,“我知道一家店味道不錯!”

腹中轟鳴,盧櫟適時給予小夥伴贊許目光。

沈萬沙更加激動,擼起袖子,“小櫟子你不知道,京兆最近不是廚王爭霸麼,我閑來無事,細細打聽了一番,別的不提,就說這華津坊,有個廚娘做菜那是一絕!”

沈萬沙嘴皮特別溜,把這廚娘擅長什麼菜說了一遍,用詞誇張,渲染得當,令人口水橫流食指大動。

“那還等什麼,咱們趕緊去!”盧櫟催著沈萬沙帶路。

沈萬沙得意的大步朝前走,一邊走,還一邊說這廚娘的八卦,“……是個寡婦,成親不久男人就死了,膝下沒一兒半女,幸好有祖傳手藝,不然過活都困難……”

盧櫟一邊想著案情,一邊想著吃食,實在沒精力聽沈萬沙說廚娘,等走到地方,根本不記得沈萬沙說了什麼……

不過——

“醉八仙?”他很驚訝,這不是起先大柱說過的那個酒鋪子?

沈萬沙一拍後腦,也想起來了,先頭那小孩說司興英曾與人在這酒鋪子後巷爭吵!

趙杼皺眉,阻了盧櫟去後巷的動作,“先吃飯。”

盧櫟一想,也是。後巷總在那裏,又不會跑,死者死去時間已久,便是有什麼痕跡,現下可能也早已消失,早一刻晚一刻過去並沒什麼差別……

他微微揚頭看著趙杼,笑容燦爛,“好。”

媳婦這麼聽話,還笑的那麼乖勾|引他,趙杼心尖一陣酥麻,可他也知道時機不對,只緊緊握了盧櫟的手,按下心頭蠢動,大步朝裏走。

這樣的動作他做過無數次,盧櫟早已習慣,可今時不同往日,他心裏有了別樣心思。

趙杼大手握過來時,不知怎麼的,他被這只手掌心溫度燙了一下,一股熾熱微麻的感覺從手中散開,瞬間流走全身,仿佛過電一樣……

以前拉手無數次,也沒這樣過!

盧櫟眼睛睜圓,耳根通紅,下意識甩開趙杼的手。

豈知趙杼力氣奇大,他怎麼掙也掙不開,急的差點就上嘴咬了。

趙杼適時回頭,挑眉看他。

“你放開!”盧櫟目微怒唇微張,亮出小牙呲了呲。

趙杼卻沒說話,眉頭緩緩壓低,眸色舒緩,眼角微揚,瞳眸深處閃過一抹頗有深意的笑意。

盧櫟沒明白,趙杼慢慢抬起另一隻手,指腹輕輕蹭過唇間。

盧櫟臉刷的紅了。

這人之前有過這個動作,現在是不是以此提醒:你敢下嘴咬我就敢再這麼親吻傷口!

曖昧意味太明顯,盧櫟不敢再動,慌亂的轉開頭。

還好……沒人注意這邊,連沈萬沙注意力都好像被什麼引開,還沒走進廳堂。

盧櫟十分慶倖。

午間日頭大,沈萬沙手掌放在額前,搭棚遠望,小眉毛擰成一團。

剛剛是他看錯了?那個穿著銀白布衣,像個小夥計往遠處躥的人……怎麼那麼像摘星?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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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美食

那人走的非常快,也不知道有沒有看到自己……

沈萬沙歎口氣,轉身往裏走,見盧櫟與趙杼已經選好桌子,大眼瞪小眼嚴肅對坐,“怎麼了這是?”他不過一下子沒看著,趙杼又欺負盧櫟了?

桌下盧櫟狠狠踩過趙杼的腳,心情十分爽快,聞言偏過頭看沈萬沙,笑容燦爛,“什麼怎麼了?”一臉為什麼你會問出這種奇怪問題的詫異。

趙杼也一臉平靜的看過來,眼神疑問,非常配合。

沈萬沙:……

這麼明顯的氣氛,小櫟子耳根還有些紅,趙杼唇角微揚帶著罕見笑意,兩人眸間情緒激烈交鋒,電光火石乾柴烈火如膠似漆,看著下一刻就能爆發……當他是瞎子麼!

“沒什麼。”他眼角抽著,壓下心內好奇,默默坐下。娘親說,情場之事,打情罵俏,床頭打架床尾合,打打鬧鬧都是愛,外人瞧熱鬧就好,干涉就是罪……

沈萬沙淡定看著菜牌點菜,目不斜視,非常認真。點完後見小夥伴仍然面帶緋色,目光似嗔似怒,整個人更加俊秀,更有生氣,整個人像在發光一樣……突然萌生別樣情緒。

有一種類似‘閨女要嫁人’的心酸,還有一種覺得自己長大了,這都能看出來並且能聰明應對的欣慰……總之,非常複雜。

莫非這就是娘親口中的‘成長’?

沈萬沙托著下巴,目光越過無聲對峙的兩人。

窗外正巧有一株石榴,火紅花蕾綻放,熱烈絢爛,如同這夏日惱人情思……

沈萬沙憂鬱的歎氣。

盧櫟狠狠瞪了趙杼幾眼,換來的是趙杼更加黝黑深邃,仿佛藏了怪獸一樣充滿危險欲|望的目光,不知道怎麼的,他心裏有些打鼓,摸摸鼻子,移開了視線。

現在不是糾結這個時候,等他想清楚了,看他怎麼收拾這個厚臉皮!

盧櫟哼了一聲,開始想正事。

六品文官,通鋪,親戚,升職……

司興英此來京兆,很不尋常啊。

店裏小二上菜速度很快,不過只上了兩道。沈萬沙點的菜多,店裏客人現下不少,小二解釋說廚房轉不開,都是一桌先上一兩個菜,請客人們慢嘗,後面的菜會慢慢上,請他們諒解。

沈萬沙一向有等美食的心,揮揮手表示不在意。盧櫟也沒意見,桌上有乾果有細點,墊一墊不成問題,好東西一向需要等待,他也不著急。兩個人都沒意見,趙杼當然……也就沒有意見了。

先上的兩碟是涼菜,佐酒正好。酒是趙杼點的,他知盧櫟酒量不行,夏日也不合適飲太烈的酒,便點了微酸甘冽的果酒,清爽又適口。

盧櫟雖然還在氣趙杼剛剛太霸道,飲一口酒後眼睛立時亮了,連聲催沈萬沙,“你嘗嘗你嘗嘗!”

沈萬沙飲了一口,表情幾乎與盧櫟一樣,“好喝!”

兩個小夥伴乾杯,眉眼彎彎志同道合連飲好幾口,把貼心點酒的趙杼丟到了一邊。

趙杼眯眼,手指捏的哢吧哢吧響,姓沈的每天都在跟他搶媳婦,太可惡!

盧櫟心思正,飲幾口酒,吃幾筷子菜並兩塊細點,肚子沒那麼餓後,繼續想今日之事。

左右無事,沈萬沙也與他討論起來,“小櫟子,你說這司興英是怎麼回事,那個同屋的李貴會不會是兇手?”

盧櫟笑了,“你覺得是他?”

小夥伴笑容本就乍眼,現下豐潤玉肌映著窗外火紅石榴……沈萬沙看的差點回不過神,手掩唇咳了兩聲,“現在……沒旁的人,也就是他可疑了麼。”

“線索太少不能下定論,不過若我們遇到的屍體真是司興英,他那個親戚……很是微妙。”盧櫟緩緩開口。

沈萬沙不解,“為什麼?”他找親戚不是來辦事的麼,就算事沒辦成,親戚也不會殺了他吧。

盧櫟眼梢微垂,“你覺得司興英是個什麼樣的人?”

沈萬沙想了想,“書生,文官,而立之年,做到京官六品,應該是個聰明人?”

“不錯,這個年紀走到這個位置,旁的不說,腦子一定不會不好使……”盧櫟雙手相抵成塔狀,指尖抵著下巴,眸內思緒浮沉,“他應該知道有人想殺他。”

“啊?”話一下子跳到這裏,沈萬沙有些不明白,“為什麼?”

“一個聰明人,京官,有身份,有錢,可他到京兆府,不住客棧,不找關係近的同僚同科,不住所謂的親戚家,而是住在魚龍混雜的街巷車馬行,房間靠最裏,緊挨後門;夜裏少有外出,無聊就與人聊天做耍,講鬼故事,可起夜卻讓人陪,甚至許以重賞;回來看到自己物品略有移動就嚇的不輕……”

盧櫟眸底光芒閃爍,聲音清朗沉靜,“隱姓埋名,隨時觀察後門有無生人進出,確定危險時立刻逃走;有錢有閑,膽子也不小,卻不敢獨自起夜;隨時注意自己周邊細節,一有風吹草動就嚇的不行……種種行為,都說明他在害怕,他知道有人想害他。”

“他知道?”沈萬沙手捂嘴,一臉不信,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在京兆府,趕緊跑了才是正經啊!

他表情一向直白,想說的話全部都寫在臉上,根本不用細猜,別人就能知道他想說什麼。

趙杼指尖輕點桌面,提示了一句,“司興英說,只要做好手上這件事,就能一步登天。”

利益,永遠是驅動人心最直接的武器。

盧櫟完全贊同,清澈目光移向趙杼,彎起眼睛笑了下。

趙杼心尖一麻,媳婦這眼神……夠勁!

桌下手緊握成拳,他決定以後要找准機會適時說話!

“趙大哥說的對,”盧櫟聲音悠緩,“只要利益足夠,任何人都願意冒險。這司興英很聰明,而且應該很自信自己的聰明,認為安排大抵不會出錯,遂冒著危險過來一試。他說找親戚辦事,這個親戚,可能不只是字面上的‘親戚’,他們一定有利益瓜葛。”

沈萬沙嘴巴微張,半晌才迸出一句,“……好厲害!”

就這麼點線索,就推出這麼多資訊,小櫟子不愧是他看上的朋友,必須崇拜!

沈萬沙從小金尊玉貴的長大,相貌精緻,性格純善,氣質清新不失貴氣,尤其一雙眼睛長的極好,像深夜繁星,明亮溫暖熠熠生輝。

被這樣一雙眼睛充滿崇拜的看著,盧櫟不可能不動容,面上笑容更甚,眼神也更加溫柔,“這沒……”

豈料趙杼突然插話,“財帛動人心,有人自視甚高自不量力,將性命葬送在自己手裏,有什麼可厲害的。”

竟是把話意給歪曲了。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盧櫟清咳兩聲,沒再說話。

沈萬沙欲哭無淚的看著趙杼——有必要這麼坑他嗎!你是平王了不起啊!

趙杼絲毫不覺氣氛不佳似的,給盧櫟夾了一筷子肚絲,語氣前所未有的溫柔,“試試這個,爽口,又補胃氣。”

盧櫟嘗了一口,爽脆柔嫩,酸辣適中,眼睛立刻發亮,“好吃!”

於是話題順利的回到了美食上。

沈萬沙:……

好吧,你贏了。

許是終於輪到次序,廚房開始做他們這桌的菜,菜品一道接一道的上,幾人埋頭苦吃,邊吃邊感歎美味聊食經,沒時間心情說案子了。

一時風捲殘雲,酒足飯飽,沈萬沙滿意的打了個嗝,才注意到有道菜還沒上。

“怎麼回事?”他叫來小二。

小二連連做揖,聲音懇切,“客官見諒,您點的這道白扒魚唇是本店招牌菜,由主廚親自製作,可大約一柱香之前,主廚的鍋突然壞了,鍋不順手,燒出的菜味道便不對……主廚日前曾在鐵鋪訂做一口新鍋,現下已派了人,鍋很快就能拿到,屆時立刻做您的菜。主廚言此事是店內有失,稍後會多送兩道菜,幾位客官千萬不要生氣……”

“主廚……是你們店最近來的主廚梅娘麼?”

“正是。”

沈萬沙立刻朝盧櫟眨眼,梅娘就是他說的那個寡婦!

盧櫟笑著點頭,表示明白。

不過沒吃到菜,沈萬沙有些失望,“暫時吃不到了啊……”

盧櫟拍拍他的肩,“你點了這麼多菜,難道還沒吃飽?吃撐了菜品再美味也難以享用,不如把這道菜退了,下次再來品嘗。”

沈萬沙有些捨不得,“下次來還要排隊……”

趙杼發話,“時間已久,衛捕頭應該得了消息。”

是啊……算算時間,方才拿銀子雇的人應該把話帶到了,他們該過去府衙看看。

沈萬沙摸了摸略撐的肚子,偏頭笑嘻嘻看著小二,“那這道菜我們就退了。不過這次因你店中有失,我們沒能吃盡興,下次再來,就不用排隊了吧。”

沈萬沙最擅談生意,現下雖然笑著,語氣也很和善,小二還是感覺到了很大壓力。本來店裏沒這規矩,他卻還是說,“……我可以幫您問問。”

“去問去問,”沈萬沙掏出一張銀票,晃了晃,卻沒有拿給小二的意思,“問回來我再會帳。”

小二苦著臉下去了。

盧櫟目光揶揄,“你為難人家做什麼,人家也不容易。”

“誰賺錢都不容易,但理是理,該我們的就得是我們的。”沈萬沙小眉毛一揚,神情很是堅定。今日他受了趙杼太多擠兌,也該擠兌擠兌別人了!

而且這事他占理,小二一定不會受到責難嘛……

目的順利達成,會過帳,三人在小二陪伴下往外走。

途中經過樓梯拐角,拐角挨著廚房入口。有個花信年華的婦人站在入口,看到有人過來眼睛大亮,“你終於來了!”

她聲音有些大,三人注意力皆被引去。

只見此婦人身形嬌小,纖細娉婷,眉眼細緻,沖向側門的腳步無比迅速,聲音也很是俐落,“等你半天了……這是我的新鍋?”

婦人相貌不算太漂亮,可身材玲瓏,說話行事透著一股爽利,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只是聯想到之前資訊……盧櫟有些好奇,“這位可是貴店主廚梅娘?”

小二回道,“正是。”

沈萬沙比盧櫟還好奇,迫不及待問道,“梅娘個子如此嬌小,如何拿起重重鐵鍋?”要知道做廚子不比一般,顛鍋特別費力氣,一般男人都嫌累,何況女子?

小二神情驕傲,“咱們主廚可與一般人不一樣,從小練的童子功,幾道菜算什麼,她做半個月流水席都不會累的!”

“哦……”沈萬沙眼神微閃,目光很有些欣賞。

此刻梅娘正將鍋舉到耳邊,手指輕叩,聽聲辨響,時不時與對面男人說句話。

那男人個子很矮,偏瘦,穿著短打,腰帶松紮,袖子擼高,臉膛通紅,身上都是汗,衣裳上也有幹透的白色汗漬,看著有些……不太乾淨。

沈萬沙皺眉問小二,“那是你家夥計麼?”如果是,他以後恐怕再也不想到這裏吃飯了。

小二搖頭,“不是,是隔巷鐵鋪子的鐵匠毛三,大概怕夥計說不清,親自來送的。”

“……嗯。”還好不是,沈萬沙心情立刻松緩,拉著盧櫟往外走,“咱們下次再來!”

盧櫟笑眯眯道好,趙杼目光卻在那一男一女身上停留幾息,才轉身離開。

幾人剛剛走出醉八仙,就見一個穿著捕快衣服的人跑過來,見到他們立即行禮,“盧先生,我們頭兒請您立刻回府衙。”

此人盧櫟三個都認識,是衛捕頭手下。

“可是衛捕頭知道我們送回的消息了?”

“是。衛頭兒說其後之事他會去做,另有要事請您回府衙。”

盧櫟點頭應了,幾人立刻趕向府衙。

豈知到了府衙,等待他們的不是衛捕頭,而是余智。

余智正滿面憂愁的踱著步,見到盧櫟雖然很高興,面上愁意卻未消失,“盧櫟!”

“老先生好。”盧櫟熱絡打過招呼,左右看皆不見衛捕頭,便問,“衛捕頭呢?”

“他接到你的信就去木氏車馬行了,我在此等你,是有話要說。”余智捋著鬍子,面色嚴肅。

盧櫟察覺氣氛有異,也認真起來,“老先生請講。”

余智目光微沉,聲音肅穆,“你驗的那具無頭屍,並非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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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多起

那具無頭屍,並非個案……

這意思是——難道還有?盧櫟驚訝地看著余智。

余智閉眸歎了口氣,靜靜點頭,“的確……還有。”

趙杼目光瞬間淩利,沈萬沙也不由自主捂住了嘴,一臉不敢相信。

“老夫此行京兆府,良久未離開,也是因為此事。”余智目光凝重,“於府珍月案後,我奉府尹所托,出城多日,看了好幾個相同的案子。”

此事話說來長,余智請盧櫟三人坐下,讓小吏上了茶,緩緩道明實情。

最近一年,從成都府開始,三府九道,皆出現了無頭裸|屍。屍體皆拋于荒野,有些初死即被發現,有些屍骨腐爛,甚至野獸啃噬只剩白骨方被發現。因屍體發現時間,位置皆有差別,當地官員只查其一,覺得案件格外慘痛之外,並未有太多聯想。

無頭裸|屍身份難尋,案情久久未有進展,兇手自然也沒捉到。懸案疑案置於各處官員案頭,未決之時不好上報,遂如此兇殘的兇手一直逍遙法外,在不同地點製造命案,竟無人知道!

盧櫟呼吸微凜。

下官們以為是只有自己地盤上才出現的個案,懸案未解不上報,上官不知道有數量龐大的相同案件,不能給予總結,指示,幫助,兇手狡猾鑽空子,可不就法外逍遙麼!

一年……十二個月,兇手得殺了多少人!

余智眉心緊皺,話音極無奈,“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這個案子的。”

兩個異地當差,關係非常好的縣丞偶遇,閒談時聊起這神秘難解無頭案,發現原來不僅我這裏有,你那裏也有!一問細節,竟還差不多……二人感覺不對,立刻報告上官,京兆府尹便很快得到了消息。

府尹立刻著推官跟蹤排查,接到各處回饋時嚇了一跳,竟是如此殘暴的連環兇殺案!得知余智剛好在京兆府,他們便將這位老先生拉過來幫忙查探。

彼時余智正好被於府拉去斷珍月之案,因有盧櫟這個能力強大的年輕仵作幫襯,他才少放了些心思在珍月之死上,分出更多精力於無頭案。當時他不想牽連太多,沒將本案告訴盧櫟。

誰知輾轉月余,盧櫟竟也撞到了這個案子上。

“……原來如此。”

盧櫟目光微凝,他就說,余老先生才德兼備,就算有提攜後輩之意,也不可能完全撂開手不管,原來身上有其他的事。

而且此無頭屍發現,官府竟找不到仵作驗屍,衛捕頭言辭懇切的求自己……這一切,都是因為這個無頭案!

沈萬沙也恍然大悟,“我說呢,珍月身亡,端惠郡主與其夫一同抵達京兆府,府衙上下一個出來迎的都沒有,郡主乃宗室,如此不敬可是不對,原來另有原因啊。”

余智朝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神態恭敬,“郡主剛到京兆府府尹大人就接到了消息,只是身在外無暇它顧,特意寫了請罪信折,郡主大義,言道正事要緊,並未介意。”

盧櫟對於這些並不在太關注,他關注的是案件,“餘老尋我來,可是允我一同查案?”如果他想的沒錯,衛捕頭現在大概也知道事情大了。

余智定定看著盧櫟,目光有些複雜,“盧櫟,你可知道,此連環案裏,初死即被發現,屍身保存最完整的個案,官府用多少時日才查明死者身份?”

盧櫟對比自己,給出了一個答案,“四日?”

沈萬沙發現的那具屍體死去十天,發現後立即驗屍,給出猜測結論,衛捕頭再發力,足足過了八日,才找出幾個名字。若屍體新死即被發現,就算身裸,諸多線索應該也很好找,古人雖沒有現代的各種便利工具,但智慧經驗常常令他驚訝,遂他將時間減少了一半。

余智搖搖頭,比出‘六’的手勢翻了兩翻,“十二日。”

“啊?”盧櫟微怔,完全不敢相信。

“裸屍,無頭,想找到其身份,太難太難。”余智目光讚賞地看著盧櫟,“我看過你的屍檢格目,完全沒有想到,你竟只憑一具屍體,給出了那麼多線索……盧櫟,你很強。”

被一個行業領頭人,一位睿智堅毅老者認真誇讚,盧櫟有些不好意思,“……不過盡力而已。”

“此案兇手極其狡猾,作案時間長,地點範圍大,偵破非常有難度,成都府,興元府,京兆府三方府尹便提出聯合,資源整合共用,並專門置了一份賞銀,誰能偵破此案,便獎賞於誰。”余智拋出話頭,“盧櫟,我想讓你參與。”

“不過我不是沖著那份錢,我只是相信,有你參與,本案破案指日可待!”

余智表情太堅定,盧櫟耳根有些紅,“我……”

誰知他還沒說完,沈萬沙便急急問,“賞銀是多少!”他兩手握拳臉頰緋紅目光閃閃,竟是比誰都激動。

盧櫟:……“你不是不差錢?”

“那不一樣!”沈萬沙捧著臉,滿是嚮往,“我的錢是我的錢,但凡能掙到手的,一定要爭取!”

余智被少年的可愛模樣逗樂,呷了口茶,才道,“因是三方府尹聯合,賞銀少了面子也不好看,遂……一千兩整。”

“一千兩!”沈萬沙眼睛放光,府尹們好捨得!他立刻拉住盧櫟的袖子晃,“小櫟子,幹了!”

少爺眼睛裏似乎冒著金光閃閃的元寶,盧櫟也很激動,笑著點頭應了,又問余智,“餘老外出,可是看過很多案狀了?能與我說說麼?”

說起正事,余智表情認真,“我只看過附近幾樁案子。因時間長久,屍體腐爛義莊保存不了,很多都葬了,稍完整的屍身,我只見過一具。”

“同你驗的那具屍體一樣,無頭,赤|裸,除手腳有被極細極利東西綁縛痕跡外,無明顯外傷,找不到第一案發現場,不知道兇手動機,也不知其如何選擇棄屍之地。”余智聲音蒼老,似幽幽歎息,“我查閱過那些放置日久的無頭案卷宗,屍檢格目類似,所有屍體表現皆為一致。”

盧櫟指尖輕撚,緩聲問,“都是活著被斬首麼?”

“我看的那具是,斬首時人還活著。但其他屍檢格目不全……有些仵作不太能驗出斬首在死前死後,或者疏漏未曾記錄。”余智很遺憾,“明確寫出死前斬首的只有一份。”

盧櫟點頭表示理解,大夏仵作一行發展並不突出,擁有好技術的人很少,不過——“現場表現,傷口痕跡有好好記錄吧。”

“有。”余智指了指桌上那一疊厚厚卷宗,“這些是我從幾府推官處收集到的卷宗,你來前我正在看,可惜還未看多少。”

“我可以看麼?”

“自然。”余智笑道,“帶到這裏,就是要給你看的。”

天色尚早,盧櫟看了看趙杼,又看了看沈萬沙,“我要在這裏看卷宗,你們……要不回去休息?”

沈萬沙反對,“小櫟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回去多沒勁啊,跟著小夥伴最好玩!而且破案啊,沒准他也可以出一份力呢!

趙杼雙目微斂,面色平靜,神情只表達了一個意思: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不要管我。

盧櫟明白了,眉眼彎彎沖余智一笑,“我現在就開始看卷宗!”

余智憂心案子,也沒休息的意思,迅速叫人進來,指揮著把幾條方桌拼成面積很大的桌子,卷宗移過去,茶點上齊,坐下與盧櫟一起看了起來。

……

時間過的很快,一老一小兩個仵作看的極認真,除了如廁根本沒動過。沈萬沙一時幫忙一時溜出去玩,時不時在盧櫟眉頭緊皺,余智捏頸時湊個趣活躍下氣氛,而趙杼……存在感極低,曾出去了很長時間,愣是無人發覺。

手邊的卷宗越來越多,盧櫟翻著翻著,很快發現了共同點。

屍檢格目裏,沒有一條寫出‘死後斬首’幾個字,不是不提,就是明確寫明‘死前斬首’。不提,可能是沒驗出來,或者忽略了這個問題,寫明就是確定……盧櫟認為,很可能所有屍體都是死前斬首的。

對於頸部傷痕的描述,按時間排序,後面的斷面皆平滑,乾脆,前面的有二次,三次,乃至多數傷痕……兇手之前猶豫,後來果斷,顯然砍頭一事對他並非沒有壓力,他非天生冷血,可殺人越多,心性越是凶辣,此事對他已經不是負擔。

死者體表都沒有明顯外傷,也沒有任何中毒跡象,綁縛手腳的工具……從未被找到過。

而捕快們的現場勘察記錄裏,明確記錄著死者被發現時的樣子,全部都是仰臥,手,腳平直,舒展……所有屍體都被擺過姿勢!

……

可是這些都不夠,共同點,他需要找出死者更多共同點,重疊的社會關係,才能確定殺人動機,繼而最終找出兇手!

但這些死者大多連名字都沒找不到,如何找社會關係?

真是頭疼……

一直看到暮色沉沉,盧櫟捏了捏眉心,這樣不行。

“餘老,我想驗看更多屍體,可以麼?”屍檢格目裏很多連死者年齡都推斷不出來,找身份何其困難?不如他幫個忙,就算要四處奔波也可以。

余智捋著鬍子,目光閃爍,笑容神秘,一臉‘你怎麼知道我有準備’的模樣。

盧櫟先是不解,明白過來後眼睛越來越亮,“您……早料到我想驗屍,事行與上官商量過了?”

“不止,”余智臉上笑容更甚,“我以自己名聲擔保,向幾位府尹提出要求,將能運的屍骨皆運到此,明天淩晨,第一批就能到了。”

“我早有耳聞,你不但會剖屍神技,驗骨也有一手……盧櫟,盡情向我們展現你所學之長吧。”

被這樣一位老人如此信任,盧櫟第一次高興的抑制不住,差一點撲上去抱抱對面老人,可他知道古代禮儀與現代不同,生生忍住了,只挺直脊背,大聲道,“餘老放心,我一定會努力的!”

年輕人面頰略紅,目光熠熠,朝氣蓬勃,余智不由回想起當初的自己……

這份純粹,實在難得。

他沒忍住,摸了摸盧櫟的頭,“明天開始你會很忙,今日晚了,回去休息吧。”

盧櫟有些不舍,並沒立刻走,而是就著剛剛從卷宗裏總結的共同點說了一遍。

余智聽的面色嚴肅,一日下來,他也發現了一些東西,與盧櫟不謀而合。盧櫟思維之細緻,分析之精准,幾乎全部都能超過他了……

這樣一個年輕人,怎麼會走不遠!

余智目光越發熱烈,兩人談興極盛,最後趙杼看不過去,提醒盧櫟該用晚飯了,余智才恍然大悟,催著盧櫟快點走。

盧櫟見天色這麼晚了,余智這把年紀也不能硬挺,細細叮囑了好久,才隨趙杼離開。

此前趙杼已眼色示意沈萬沙先回客棧張羅飯食,遂此次一同往回走的只有他們二人。

烏雲來襲,天色暗沉,星月全無,伸手不見五指,若不是有商鋪住家門口挑的燈籠,盧櫟幾乎看不見路。他下意識跟著趙杼腳步,思緒仍然沉浸在案子裏,並沒有注意到身邊男人越來越沉的臉。

趙杼終是忍不了,突然將人扛起,大手‘啪’一聲落到了盧櫟屁股上。

盧櫟嚇了一大跳,捂著屁股又羞又怒,“你幹什麼!”

“提醒你注意分寸。”趙杼聲音暗啞,“事情多急,都不如身體重要,懂?”

盧櫟臉爆紅,他知道趙杼為他好,可這樣的方式他不能接受,“你放我下來!”

趙杼以行動說明:不放。

盧櫟手腳奮力掙扎,可怎麼都掙不開趙杼的大手,大街上他又不敢聲音大了引來別人,最後急的不行,亮出小牙,逮哪咬哪。

趙杼胳膊被咬住,可他不但沒怒,反而胸膛鼓動,笑的開懷。

盧櫟:……變態!

六月的夜,難得夜風呼嘯,鼓起二人衣袍。

有淡淡花香。

風裏帶來潮濕水氣,也帶來變幻無常的天時,有閃電驚雷,突然劃破天空。

山雨欲來風滿樓。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白素能貓大大和deltayer大大的地雷!!~\(≧▽≦)/~

第153章 夜襲

一直行到客棧獨院後門,趙杼才放下盧櫟。

彼時雨還未落下,勁風鼓起衣袍,雷聲轟鳴不斷,閃電劃破長空,明熾亮光將彼此表情映的十分清晰。

盧櫟惡狠狠瞪向趙杼。

趙杼衣角翻飛,發絲狂舞,狹長雙眸微凜,氣勢比往日更強更嚇人。

盧櫟一點也不害怕,眸中怒氣猶如實質,好像在用全身的氣勢表達——給我道歉!馬上!

趙杼與他對視片刻,突然眉梢一松,眸色微緩,左手叉腰,右手抵住院牆,墨黑瞳眸映著盧櫟的身影,矜傲又霸氣的開口,“喜歡我?”

盧櫟一時沒反應過來,“哈?”

趙杼下巴微抬,長眸微闔,一臉‘我這樣出色的男人無論在什麼地方都像漆黑夜裏的螢火蟲一樣鮮明出眾,喜歡我太正常’的理解和憂鬱,不知道跟誰學的,側臉還擺出四十五度角度,非常銷魂,“沒關係,我懂。”

盧櫟:……

能不能要點臉!

你懂什麼,以為我在跟你調|情嗎混蛋!

盧櫟深深覺得心累。他非常困惑,自己怎麼會……對這樣的人起那樣心思?是吃錯什麼東西生病了,還是上天在懲罰他!

第一次,盧櫟對前路非常迷茫,非常希望自己錯了,下一秒能扳回來。

他手抵上趙杼胸膛,將其推開,看都不看人一眼,徑直往前走。同時祈禱上天眷顧,讓他睡醒之後發現一切都是夢……

盧櫟此無視舉動,趙杼一點也沒生氣,反倒覺得媳婦越來越有性格,越來越可愛,在自己面前越來越放的開,勾|引眼神熱烈又大膽,害羞了也不避著自己只是走開,這說明什麼?說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他馬上就可以心想事成了!

趙杼得意挑起眉毛,手負在背後,好心情的吹著口哨,追著盧櫟腳步走去。

掛在屋角的邢左皺著小眉毛,拽了拽洪右袖子,“小右,我怎麼覺得……好像有點不對?”

洪右撫額歎息,何止是不對,再這樣下去,哪天王妃踹了王爺……他完全能理解。

晚飯氣氛倒還不錯。

盧櫟一進門外面雨就落下來了,又急又快,沈萬沙迎上來,滿面欣喜,直道他運氣好,兩人並肩走到正廳,菜也正好上齊。

“要是你再不回來,我得派人給你送傘,菜怕也要熱上幾道,這樣的天氣很不容易呢!”

盧櫟發現不面對趙杼那張臉,心情立刻好了,便與小夥伴聊起天來,一時說天氣,一時說美食,一時說案件,也是不亦樂乎。

趙杼有些不滿,卻也沒生氣,只是目光不離盧櫟,時不時涼涼掃沈萬沙幾下。

沈萬沙覺得氣氛有些詭異,奈何他不知個中細節,為了讓小夥伴高興,索性不去看趙杼。

這樣的時間其實持續並不長,用過晚飯兩刻鐘,盧櫟就與小夥伴告別,起身回房。余老先生說最早一批屍骨明晨就能到,好好睡覺養好精神是正經,旁的事都可以推後。

沈萬沙很支持,反正累了一天,外面又風雨交加沒的玩,早睡早起,沒准還能看到美妙的雨後日出呢!

兩個小傢伙都跑了,趙杼淡定的坐在桌邊,給自己斟了杯酒,慢慢飲著。

半個時辰以後,他捏捏手腕站起來,吹熄燭火,輕手輕腳走向盧櫟房間,到門口方才停住。

側耳靜聽,房間裏呼吸平緩,綿長,人顯然已經睡熟。

趙杼滿意點頭,取出隨身輕薄匕首,插|入門縫輕輕將門閂撥開,推開一條縫閃身進去,關門。

一室暗沉,青幔未垂,床上人睡顏溫暖,像個孩子。

趙杼忍不住傾身親了一下,才解開外袍,上床,將人抱住……

盧櫟不滿的咂了下嘴,很快找到合適姿勢,再次睡的極沉。

趙杼更加滿意,低頭吻了吻盧櫟額頭,閉上了眼睛。

外面風急雨驟,懷中軟玉溫香,呼吸間都是這人獨有的味道……平王表示,這才是一個王爺應該過的日子!

……

夜至子時,風雨不停,相對巨大的聲響把所有細弱聲音蓋住,往日裏明顯的滴漏聲都聽不到了。

趙杼卻倏的睜開了眼睛。

他眼眸眯起,側耳聽了一瞬,眸光變的冰冷,有鋒利殺氣縈繞。

吻了下懷中人,輕輕鬆開環抱的手,他緩緩起身,拿起衣袍走出房間。

一出房門,他動作立刻變的十分迅速,手一抖穿上衣袍,腳尖同時輕點,整個人箭一般躍出,翻出廡廊,手撐柱,一個漂亮的小翻身,豹子一樣落到了屋頂。

任大雨澆濯,他借由簷角遮擋,定睛遠望。

一,二,三,四,五……

一共五人,著夜行衣,面覆黑巾,手執利劍,遠遠朝著這個院落靠近,目標非常明顯!

很快,被邢左洪右攔住了。

趙杼並沒有出手,靜靜坐在盧櫟房頂。

邢左洪右出於他專門訓練的暗衛營,刺殺,保護本領乃是絕活,連大內親衛都能打趴下,一般刺客來個幾撥都不成問題。而且對方來勢洶洶,誰知道還有無其他計畫?

邢左心性像小孩,平日裏對很多事不理解,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動起手來也像小孩。閃電劈下,清秀的小個子暗衛眉微斂,雙目淩厲耀動嗜血光芒,劍光過處,必有血花!

洪右更是沉穩,面色變都不變,與邢左背靠著背,手中刀光如織,收割的鮮血雨水澆都澆不完!

如此緊張的拼殺時刻,洪右仍然察覺到趙杼所在,轉身間隙暗暗比了個手勢。

趙杼目光瞬間緊縮,這五個人,竟是赤炎堂!

暗衛們接他吩咐,悄悄跟蹤這五人,找出他們目的,打算,摸清一切後將人抓獲,不想他們的目的竟是自己!

不,不對。

趙杼眯了眼。

他的名號外族皆知,若是想對付他,不會只來這幾個人。這幾人與暗衛交手時頗為吃驚,顯然不知道他在這裏,那麼他們為何而來?

目標如此清楚,就是這個院子。院子是客棧獨立小院,安靜,離客棧主體較遠,在這裏住著的,除了他,就是盧櫟和沈萬沙。

那麼這群人……沖著沈萬沙,還是盧櫟?

趙杼手揚起,食指中指併攏往下重重一劃——

不管是沖著誰,都不能留了!

邢左洪右接到命令,招式更加淩厲,刀劍翻飛,似能把雨幕斬斷!

一柱香過後,對方五人不支,捂著傷口對一對眼色,達成共識——撤!

邢左洪右哪會讓他們跑,暗器,繩鏈,各種手段齊出,留不下活人,屍體也可以!

五人組小頭目武功稍微高些,心眼也多,借著同伴們拖住邢左洪右的時機,悄悄退後,往斜刺裏撤。

眼看著戰圈越來越遠,他松一口氣,腳步越來越輕鬆。誰成想,馬上走到院牆,能借機會隱於夜色了,頸間一涼——

銀色柳刃帶著冰冷雨珠到達身前,殺氣兇猛!他瞳孔緊縮,用盡力氣轉身,誰知要害躲過了,傷卻沒躲過,那柳刃深深刺入他的肩膀,力道之大,竟穿過身體,將他整個人釘到了牆上!

是誰!如此精准,又悄無聲息,讓他不管怎樣都躲不過去!

他目眥欲裂,瞪向柳刃飛來的方向。

邢左洪右身先士卒與人對戰,命令手下小組不可妄動,以王爺安危為先,遂所有人都隱在趙杼上下左右,嚴防死守。現下見王爺親自動手,有人忍不住擋到趙杼面前,“王爺當心——”

那頭目聽到‘王爺’二字,目光頓時一凜!

王爺……

大夏王爺不多,能配這等厲害手下,連他都不能察覺的,恐怕只有一位。

低頭看看肩膀的柳刃,細,薄,本身重量不大,這麼遠的距離,能讓柳刃無聲無息靠近,讓他躲不過,還直接把他釘在牆上……只有那位,才有這手本事。

“平王……趙杼!”

“赤炎堂來我大夏,意欲何為?”茫茫雨幕裏,趙杼聲音不大,卻傳的很遠,字字如炸在耳畔。

頭目一臉驚訝,顯然非常意外趙杼知道他們是誰。

他這一驚訝,趙杼冷嗤出聲,“果然是赤炎堂。”若說先頭還有疑問,現在就是完全確定了。

頭目一臉後悔,知道落在平王手裏逃不了,索性抬頭大笑,笑完喊了一聲,唇落齒闔——

“阻止他們!”趙杼瞳孔一縮,這些人要自盡!

可惜動作還是晚了。頭目一發令,剩下的幾人不管在拼殺裏占上風還是不敵,都立刻咬了齒裏藏的□□。

□□藥性猛烈,幾人瞬間倒地抽搐,口吐白沫身亡。

頭目死的慢些,一雙陰鷙眼睛定定看趙杼,臉上笑容詭異,“大夏……躲不過……你平王……也躲不過……”

臨死前的聲音低弱,很容易被雨聲蓋過去,但在場之人都會武,耳力不一般,自然都聽到了。

現場頓時一靜,氣氛很有些詭異。

邢左性急,直接跑過去揪住頭目領口,“你在說什麼,什麼叫大夏躲不過,王爺也躲不過!躲不過什麼!”

可惜,頭目已死,回答他的,只有雨水落在地面,濺起的水花聲。

“邢左,放開。”趙杼面色仍然平靜肅穆,好像就算天塌下來,他也是這般,昂然挺立。

他是大夏的支柱,堅強勇武,永遠,永遠都不會倒!

邢左心頭一熱,是啊,有王爺在,擔心什麼?以往年月不都是這般,數次絕境都難不倒王爺,不過三兩句死前妄言,怕什麼!

暗衛們和邢左一樣,心緒頓時平靜,一些處理屍體,一些排查痕跡後患,平穩有緒的忙了起來。

趙杼見一切恢復,翻身躍下屋頂,回到自己房間換衣服。

燭火跳躍,把人影映的很模糊。

趙杼緩緩眯了眼。

真的不在意麼?不可能。

赤炎堂派到大夏的,肯定不只這一撥。否則不管他們目標是誰,都要事先調查踩點數次,暗衛們跟蹤不可能察覺不到。今日之事,應該是這幾人接到命令,認為資訊足夠不需要踩點,或只稍稍看了一看,就直接過來了,暗衛們才沒察覺……

他必要將這夥人揪出來,查清事實!

大夏是他保衛的疆土,是他放在肩上的責任,由不得他人破壞,敢伸爪子,就該承受他的怒火!

……

大雨沖刷了一切痕跡,連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暗衛們都做了處理,雨夜這一場暗襲,除了參與者外,無人知悉。

許是睡的好,更夫梆子敲過五聲,沈萬沙就醒了,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起床。

雨已經停了,天還暗著,可墨藍星空如洗,星子閃耀,已是雨過天晴。

還真能看日出了!

沈萬沙洗過臉,高興的往外走。起這麼早,只看日出多不划算,關心關心小夥伴,親自準備一份貼心早飯才是正經!

廚房裏廚子一般五更就得起,做各樣吃食,客人沒要求,便一律包子饅頭稀飯鹹菜,有要求,才會有好東西。沈萬沙笑眯眯走出跨院,朝客棧廚房走去。

他們住的小院離客棧主體挺遠,走到近前,各種呼嚕聲入耳,視野也略顯逼仄。沈萬沙覺得還是有錢好,花錢能買到的好東西太多,比如清靜。

少爺就是有眼光啊!

心內誇了自己好幾聲,沈萬沙拐過小徑,目光時不時在漂亮星空流連。小櫟子最喜歡看星星,可惜,今日星光這麼美,自己獨享啦!

正美著,突然一抹極亮銀色劃過視野,他定睛看去,發現是個人。

騷包的顏色,騷包的輕功動作,熟悉的相貌……“摘星!”

天上正在飛的人動作僵了一僵,裝做沒聽見沒看見,頭直直偏著迅速往北飛。

沈萬沙眯眼,這混蛋一定看到自己了!

這樣就當不認識了?還想騙少爺……啊呸!

下次碰到要不打你個滿面桃花開,少爺就一輩子不穿金光閃閃的漂亮衣服!

哼!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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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總結

金色晨光溜進窗槅,濕潤空氣送來夏花芬芳,一切都那麼美好。

盧櫟被鳥兒鳴唱喚醒,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從床上爬起來。許是夜裏睡的太好,他一醒來精神就非常好,穿衣,洗漱,疊被,不到一刻鐘,他就完成一切,來到門前……稍微愣了一愣。

昨晚睡覺前沒有閂門嗎?

也太粗心大意了。

不過有趙杼這個鎮宅高手在,他一個男人,閂不閂門都不會有危險,屋裏也沒什麼貴重東西……想想也就釋然了。盧櫟沒細看門閂,手掌輕輕往前一放,推開了房門。

燦爛陽光傾瀉而入,他忍不住眯起眼睛,深深呼吸。

虹膜上映著溫暖的紅色,鼻間嗅到雨後的清新氣息,青草,樹葉,夏花,甚至還有一點點土腥……

每當這種時候,盧櫟都有種濃濃的感觸。不管以前如何,是幸福還是遺憾,現在,他活在這個時代,以後也將屬於這個時代,上天讓他帶著記憶過來,他怎能不竭盡所能回饋?

“小櫟子!”

耳邊傳來沈萬沙欣喜的喊聲,盧櫟睜開眼睛,沖著遠遠跑過來的小夥伴微笑,“起那麼早?”

“少爺很勤快的!”沈萬沙獻寶似的舉起手中拎著的食盒,擠眉弄眼笑容燦爛,“還給你準備了早飯!”

盧櫟有些意外,“早飯?”

“是啊,我還想用食物的香味叫你起床呢,誰知道晚了一步,”沈萬沙把盧櫟拽回房間,“來來,嘗嘗我讓廚房做的小食!”

小夥伴如此熱情,自然不能拒絕,再者早飯是不能省的,沈萬沙不來,盧櫟也要去前面吃,只是——“趙大哥……”

“他練武還沒結束,我讓人給他留了一份,你放心,”沈萬沙把食盒裏的東西一一端出來,“咱們先吃!”

“好。”

沈萬沙擺出數十小碟子,每個小碟子裏東西都不多,有油餅,醬香餅,肉餅,南瓜餅各種餅,奶香包,灌湯包,煎餃,蝦餃,各種包子餃子,幾小碗粥湯,再加一堆開胃佐餐小菜,非常豐盛。

盧櫟看的直咂舌,“你可是把廚房折騰的天怒人怨了?”這麼多樣,人得忙多久!

沈萬沙傲嬌的甩頭,“管那麼多做什麼,來吃吃吃!”說著又遺憾歎氣,“還是準備的晚了些,只能做些普通品種,要是昨天提出來,就能吃到更多新鮮東西了。”

“……已經非常好了。”所以土豪你就放過廚子們吧。

拜土豪少爺所賜,今日客棧的客人都享用了一頓非常有誠意的早飯,掌櫃小二接賞銀接的合不攏嘴,想著土豪少爺雖然難伺候,但也能帶來好事麼!

只有趙杼非常不高興,媳婦又沒來看他練武!

……

吃飽喝足,盧櫟一點也不耽擱,拿上仵作箱子就往府衙跑。沈萬沙當然跟著,趙杼把事情吩咐好,也跟了過來。

府衙驗屍房裏,余智早早就到了,現在對著一副骸骨,皺眉咂嘴若有所思。見盧櫟來了,沖他招招手,一老一小兩個仵作立刻紮進了工作中,有條不紊的忙碌起來。

這些屍骨皆從外府外縣運來,有死去很久,在荒野暴露很長時間,屍身分解破壞完全,只剩白骨的;也有死去不太久,保存條件尚可,皮損微腐內臟筋肉卻還在的,只是不管何樣情況,屍體到這個程度,都不會好看就是了。

飽經血腥驗屍場面的沈萬沙,這一次又沒忍住,跑出去吐了。

盧櫟仍然很鎮定。

房間裏點上蒼術皂角,吃上一粒蘇合香丸,薑片,酒醋都準備好,口罩戴上,罩衣穿上,一切都同以往一樣。因此案重大,屍體需好生保存,京兆府財大氣粗,連驗屍房裏都置了冰山,盧櫟覺得條件相當不錯。

他很滿意。

他與餘智商量著,從最左邊一具開始,認真驗看起來。

認真的人最美。

趙杼大概沒聽過這句話,但視線仍然不自覺的被吸引。

盧櫟認真的模樣很特別,不像余智眉頭緊鎖一副苦大愁深的模樣,他眉目舒展,眼角低垂,眼線平滑微翹,長長睫羽在眼底映出一小圈陰影,膚如玉脂潤澤,唇紅齒白,五官更顯精緻。他眼神特別專注,仿佛面對的不是腐爛程度不一,表像恐怖,氣味更恐怖的屍體,而是一般人,同大街上的活人沒什麼區別。

趙杼此前覺得,盧櫟生機勃勃的樣子最好看,不管笑的燦爛,還是‘瞪’的熱情,這人眸底那股純粹的熱烈最吸引他,他渴望盧櫟對他坦誠,渴望很多很多親密的事。

現在,盧櫟沒看他,渾身上下包裹的特別嚴實,寬大罩衣遮蓋住身體線條,纖白如玉的手指也看不到,幾乎只露一雙眼睛在外面。可他仍然能想像到這人衣服底下的身體曲線多麼美妙,手套下的小手如何靈活柔軟觸如玉脂。

這一刻這個年輕人渾身散發著一種難言說的致命吸引力,他光是看著……就硬了。

可鼻間連綿不斷的氣味提醒著他,這場合是多麼的不合適。

趙杼不滿的輕嘖一聲,換了個姿勢,準備去外面走走。

……

此次驗屍需要尋找確定的,是屍骨性別,大概年齡,地域,可有什麼特殊特徵。盧櫟主要關注部位很多,比如骨盆恥骨部分,胸骨聯合線,骨質密度,邊緣生產疤痕,厚度等等。

如果哪具屍體保存稍完整,內臟破壞不太嚴重,還要順手解個剖研究下內裏。

屍骸很多,這個過程必然不短,基數越大,結論越準確,遂他一直忙碌了三天,才將整理的資訊總結上報。

所有一十八具屍體,男十七,女一。

十七名男子,年齡均在二十五歲以上,只一名超過五十歲,這些人手指中指關節皆略有突出,全部都是經案牘之勞的讀書人。面骨表現多為南方北方人皆有,未有明顯特徵。

其中一人左腿有過嚴重骨折,骨節癒合情況不良,生前走路應該有些跛;另有一人生有六指。

一女子年約三十,曾有過生育,骨架纖細秀美,生前如果不胖,體態定然不俗。她指間並無突出,不是讀書人,可左手小手指數年前被利刃切下,缺失。

……

長長一張紙,仔細寫滿各種征狀,盧櫟想盡最大努力,幫忙捕快們尋找線索。受害人共同點很明顯,比如大都是讀書人,未經明顯困苦勞作,死狀,姿勢皆相同,所有內臟完整的經解剖也發現腸胃無食,死前經受過饑餓困擾……

可為什麼,要擺出同樣的姿勢?難道真是懺悔,覺得抱歉?可砍頭這樣凶戾的行為,兇手會有抱歉的情緒麼?

還有為什麼一定要砍頭?做為紀念品是不是噁心了點?做儀式的話……兇手想表達什麼?

余智一直與盧櫟一起,見識了許多從未聽聞的手段,也深深記於心間,對盧櫟的認識更加深刻。他還是自視過高了,這個年輕人,已超過他多矣……

幾府聯合辦案,盧櫟驗狀清楚,範圍劃定明確,府尹們如獲至寶,即刻將驗狀抄錄幾份下發,令捕快們迅速行動起來,查明死者姓名,關係網絡。

而在此時,衛捕頭那裏也終於有了消息。

與司興英一起住通鋪的李貴已再次入住木氏車馬行,並且供出很重要的線索:盛玉的親戚與他同姓,姓李名通。

“李……通?”盧櫟重複著衛捕頭的話。

衛捕頭面色嚴肅,態度恭敬,“是。府裏推官大人不在,府尹大人知盧先生不僅擅驗屍,還極擅推斷偵案,特命我邀您協同辦案,只是府尹大人現在公務繁忙,無法親自面見,請我致歉並帶話,稍後有時間再請您一敘。”

盧櫟不介意這些禮節,只要能辦案他很開心了,“府尹大人真允了我?”

“自然。”

“李通……李通……李通!”沈萬沙反復念著李通的名字,突然想到什麼站了起來,“是不是那個糧商李通!”

衛捕頭有些驚訝,“李通確是京兆府內最大的糧商,沈少爺知道?”

沈萬沙點點頭,“這個人很會做生意,我在上京見過!”

“如此……”盧櫟雙眸微眯,整了整衣衫,“我們便去李家走一趟吧。”

衛捕頭歎氣,“實不相瞞,這李家……我已去過一趟了。”

“啥?”沈萬沙瞪大了眼睛,“為什麼不等小櫟子一起去!”

衛捕頭言辭恭謹,“聽到此線索我就往李家走了一趟,當時府尹大人還未有新令,盧先生驗屍已經很辛苦,我不敢相擾。”

恐怕不是不敢相擾,而是沒有府尹或者推官相請,盧櫟這個不是本地編制內的仵作來驗屍已經破規矩了,再請他一起偵案更加離譜,哪家官府也不會願意這樣幹的。

盧櫟喜歡驗屍,也很喜歡破案,可他知道很多事都有規矩,不是他想如何便如何,尤其在這個封建社會的古代。他很理解,微笑著拉住沈萬沙,“現在也不遲的。”

見他不生氣,衛捕頭松一口氣,拱手道,“多謝先生體諒。”

他二人表情平常,沈萬沙小臉微鼓,倒不知道該不該生氣了。

盧櫟拍拍沈萬沙的肩,“我猜衛捕頭去李家問供不太順利,大少爺,該你幫忙了!”

沈萬沙指著自己鼻子,“我?”

“當然。”盧櫟看著沈萬沙,笑容燦爛又滿足,“李通是大糧商,又與你在上京見過,你頭頂上的沈字招牌金光閃閃,他大概不會想得罪你。”所以小夥伴太重要了!

沈萬沙先是一臉驕傲,“那是!”天底商家誰不知道他們上京沈家!

不過看看衛捕頭的臉色,他又有些納悶,“你真吃癟啦?”

衛捕頭也有些奇怪,他又沒說,盧櫟怎麼知道?不過此事無關大局,他點頭回答沈萬沙,“李通的確不太配合。”

沈萬沙看看衛捕頭,再看看盧櫟,最後指著盧櫟,眼睛放光,“你猜到的是不是?快說給我聽!”

盧櫟也不反駁,只微笑道,“時間緊,我們邊走邊說。”

作者有話要說:  想起來今天好像是平安夜……大大們都有神馬節目啊?玩的開心喲~~~~今天很忙,沒時間寫多,明天耶誕節上個粗長好了,愛泥萌麼麼噠!╭(╯3╰)╮

謝謝白素能貓大大和帥氣的喵大大的雷!!~\(≧▽≦)/~ 哈哈哈兩隻喵!帥喵學會甩雷啦,鼓掌! (☆_☆)

第155章 客棧

盧櫟先解釋了他為什麼猜到衛捕頭問供不順利。

“衛捕頭為人很正,很有責任感,能力也很強,是個值得信賴的辦實事之人。”珍月命案接觸過,盧櫟對此人有些瞭解。他可能不如自己在驗屍或推理上獨樹一幟比一般人強些,可他膽大心細,做事效率非常高。當時于家,尤其於家下人供狀,都是在他迅速有效的組織安排裏問出來的,也因為有這些事實依據,自己才能在細節上來回推敲,使整個案子清楚明白。

“這樣一個人,職責所在獨立辦案,幾日前接到我們給出的線索,定然第一時間就關注了木氏車馬行,等著可能出現的李貴。李貴一出現,他立刻就會去問供,得到確實消息也必然會馬上走訪李通。”盧櫟和沈萬沙並排走著,示意他看衛捕頭的臉,“案情有重大進展,他卻面無喜色,為什麼?”

沈萬沙摸著下巴定定看著衛捕頭。

衛捕頭面方唇闊,粗眉大眼,一身正氣,當捕頭氣質非常合適,甚至還能當人一聲誇,可若說他長的好看……就太違心了。衛捕頭甚有自知之名,經年下來練就一身冰冷犀利的氣勢,等閒人不敢與他對視,現在被個金燦燦福娃娃一般的嫩嫩少爺盯著看,他有點不好意思,退後一步,拳抵唇邊輕咳了咳。

便是這樣,嚴肅面色也沒少幾分。

所以……小櫟子是怎麼看出來這平板臉高興不高興的?沈萬沙覺得很神奇。

盧櫟看懂了他眸中之意,微歎口氣解釋,“一個人高興還是不高興,眼睛是不會騙人的。”

一路快行,正好走到了馬車前,盧櫟抬腳先上車,注意到馬車不大寬敞,他下意識看了眼走在最後的趙杼。

趙杼面色十分冷漠,像誰欠他幾萬兩銀子似的,眼神那叫一個傲慢,往誰身上都不放,包括盧櫟。

盧櫟眉梢一挑,沒任何表示,直直坐進了馬車。

沈萬沙看看盧櫟,又看看趙杼,拳砸掌心,他明白了!

平王這樣的奇葩,小櫟子都能感知其微妙的心情變化,衛捕頭再厲害,比平王也是差那好幾個層次呢,小櫟子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沈萬沙騰的跳上了馬車,挨著盧櫟坐下,閃閃發光的大眼睛裏滿是崇拜。

盧櫟沒注意,仍在顧自解釋著,“衛捕頭辦差時為方便多穿常服,近來因斷頭案忙碌,東奔西走,我從未見他穿過公服,可今日他穿了。以前聊天時衛捕頭曾提過府尹大人甚是親和,從不介意屬下不拘小節,尤其辦差勤快的捕頭。他說這種‘不敬’之事做過多次,自嘲還好運氣好遇得好上司,不然他這樣的沒准一輩子都升不了捕頭,所以刻意穿公服應該不是因為見府尹。”

“他奉府尹之命來尋我,眼神平和誠意十足,提起李通名字時才眉心微皺,目含不滿,顯然不是不滿府尹打斷他問訊,也非不喜我加入查案,而只是不滿李通這個人。”

“李通如何得罪了他,使得他情緒挫敗?我答應同他一起辦案,態度積極,還明確指出少爺你有便利條件,可能會使李通更配合時,衛捕頭眸底喜悅更甚——”

“種種表現,都說明他在李通那裏碰了釘子。”盧櫟眉眼舒展,唇角揚起微笑,淡然又平靜,“除了問供不利這個可能,我想不出其他。”

衛捕頭微怔,觀察好是細緻,分析好是犀利!

沈萬沙卻是習慣了,盧櫟用這種推理折服過他數次,可惜到如今也沒學會一點……但小夥伴永遠都是這麼棒,與有勞焉啊!

趙杼沒上車,不知道他從哪弄來一匹馬,大太陽底下也不嫌熱,就這麼跟著騎。

盧櫟悄悄看了一眼窗外……一點也不心疼!

誰叫這個臉皮比城牆厚的打他屁股!打完竟然不知道道歉,晾這麼久,給了諸多機會,仍然不知悔改!

就不理你!曬死你!脫層皮下來看臉能不能薄一層!

說是如此說,時間久了,盧櫟還是忍不住時不時往窗外瞥一眼,注意外面那個會不會中暑暈了。

趙杼不上馬車,一是馬車太小,就算用了冰,這麼多人擠在一個空間裏也不舒服;二來麼,最近不知道怎麼搞的,只要一接近盧櫟,視野裏出現這人俊秀修長的身體,精緻漂亮的臉眉,他就忍不住起反應。

外面起反應也就算了,人多時……是不是有點尷尬?

平王其實也是要臉的。

……

衛捕頭職責在身,勤快又負責;盧櫟本事在手,驗屍推理無人可及;趙杼……雖然黑著臉,可有他在,安全問題,消息管道都是小事。大家各有各的事幹,沈萬沙表示不能落後,也要發揮自己的光和熱,為破案事業做貢獻。

眼前能幫上忙的,大概就是李家了。

遂他眼珠子一轉,嚴肅的與大家科普起李家。

這京兆府李家,是有名的富戶,專做糧米生意,爺爺那輩發的家,兩代穩定壯大,規模已經不小,若不是于天易突然冒頭發家,這京兆府商圈的頭一把交椅,恐怕要落到李家手裏。

李通今年得有四十多了,做生意是一手好手,之前于天易倒了,大家一窩蜂的上,可最後撈好處最多的,就是這個看起來慢悠悠走在後面的胖子。

幾年前李通有機會做皇商,可他往京城轉了一圈,拒絕了。說自己祖上沒出過什麼大人物,兒孫也還小看不出來什麼,真到京城混一個不小心再把老底填進去了,哭都來不及,不如就留在京兆府做土財主,李家後面如何發展,就看小輩們了,反正不在他手裏壯大,也不能在他手裏敗。

……

盧櫟若有所思。這李通沒讀太多書,心性卻很謹慎,是個聰明人。

到了地方,沈萬沙投了名貼,一盞茶後,李通親自迎了出來,看到一身金燦燦貴氣十足最顯眼的沈萬沙,猛一拍大腿,“哎喲我的小伯爺,這是哪股暖風把您給吹來了?大駕光臨,我李家真真蓬蓽生輝啊!”

沈萬沙非常符合大夏首富沈家少爺的形象,矜持又不失和氣的與李通寒喧。

二人說了幾句話,李通看到衛捕頭,眼睛眯了一下,隨後哼一聲,像是在說‘你怎麼又來了’,很有些不歡迎的意思。

可他動作神情做的明顯,卻沒有任何不尊重之舉,也沒說任何不討人喜歡的話,客客氣氣的將幾人一起請進了門。

盧櫟靜靜看著,心內琢磨著李通表現,這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想著想著,視線隨意遊移,不期然又落到了趙杼身上。趙杼站在他身側,離他三步遠的位置,此刻也正在看過來。

二人視線交錯,似平地起了火。

盧櫟眼神閃著薄怒,不知道是對時不時牽掛趙杼,沒出息的自己生氣,還是氣趙杼這些天不作為,就是梗著脖子不道歉。

趙杼修長雙眸微眯,墨黑瞳眸內情緒翻湧起伏,好像蘊著一場暴風雨,看似寧靜實則危險;又似狠狠壓抑著什麼,此刻壓抑的越明顯,它日暴發出來就越猛烈。

……

既然此次沈萬沙做代表,略略說了些生意之事後,他就開口問道,“不知李員外可認識司興英?”

李通家有錢,早早就捐了官,可以得人稱一聲員外,不過別人叫那是應該,沈萬沙叫可就太給面子了。李通放下茶盅,一臉受寵若驚,“怎能當得小伯爺如此客氣?您叫我名字便可。”

沈萬沙笑眯眯,“你是長輩,若不想受這一聲員外,我可是要喊一聲伯父了。”

“使不得使不得!”李通這下真不敢開玩笑了,沈家是什麼地位,他怎麼敢讓人家少爺認他當伯伯,“少爺名門之秀,禮儀傳家……員外就員外吧,不過一個稱呼而已。”

“李員外可知道司興英?”

李通胖胖的大手一揮,“知道。”回答的非常乾脆。

衛捕頭眼睛倏的瞪圓,竟然這就說了!他來時這死胖子顧左右而言它就是不配合,待急了一問,便說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衛捕頭咬牙。

“哦……”李通看了看衛捕頭,笑出一口白牙,“我又想起來了啊!”先頭你問時我就是忘了,怎麼的!

衛捕頭深呼吸兩下,別開頭不理他。今日有盧先生和沈少爺在,會一切順利,他不能因情緒添亂。

“你與他有親?”盧櫟抬眸。

李通看了看沈萬沙,又看了看盧櫟,這二人關係……怎麼看著像以後者為先?

沈萬沙立刻補充,“司興英自稱是你親戚,你們是麼?”

李通立刻明白了,這裏最不能得罪的,是沈少爺身邊這位眉目疏朗,氣質溫潤如玉的精緻少年。連沈少爺都敬著,他當然得更敬!

他立刻擺出最親切的笑臉,“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走近了就是親戚,走的遠也就是一般人。”

他卻不知道,這裏地位最高的平王瞪著他的後腦勺,恨不得用視線給他燒個洞出來。

這麼看著他的王妃做甚!老不要臉!小心本王活活剮了你!

沈萬沙在一邊捂嘴偷笑,他算是看出來了,平王與小櫟子在吵架鬧彆扭呢!

盧櫟纖長手指托著茶盞,“那李員外與司興英走的近還是遠呢?”

李通心內早有思量。衛捕頭來時,他還可以敷衍一番,反正他沒犯事,只是擔心引火焚身,說與不說都沒甚大關係,可沈家少爺上門,這事就不尋常了。

沈家少爺門庭響噹噹,在上京也是少有人敢惹的大家,不過一樁府內案子,能引得這位少爺助陣……不簡單。

他之前從沒想過司興英會出事。那人雖然自視高了些,但很有些滑頭,這些天不見,他以為這人又神不知鬼不覺的想什麼鬼主意去了,衛捕頭來問時,他沒怎麼重視,以為官府弄錯了,可現在想想,那人該不會真出事了吧……

他思忖半晌,看了眼盧櫟。

盧櫟神態恬靜淡然,目光清澈明潤,仿佛一眼能看到底,可再多看看,就覺得他眸底似有一汪水鏡,明亮潔淨,能映出世間萬物,人性百態。

人看的很清楚,你在想什麼,打算什麼,說沒說謊,他看的清清楚楚。

心內‘咯噔’一聲,脊背生涼,腋下汗濕,李通不明白自己歷練多年,為什麼傾刻之間就會對一個年輕人俯首,可事實就是如此,他不敢說謊,不敢有所隱瞞,否則下一刻就會身死似的。

當然,他並不明白,這其實只是因為趙杼用看一個死人的視線在看他,人在性命受到威脅時,總有本能麼。

於是事實就是,相當順利的,李通就說了與司興英來往始末。

“我與司興英從未見過,若不是這次他找上門,我都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他是嘉興人,耕讀傳家,家境不算太好,好在人聰明,一路讀書往上爬,做了京官。可誰都知道,上京那是什麼地方,官場又豈是那麼好混?沒家世,沒財力,想要走的遠,根本不可能。”

李通眉毛微微皺起,“司興英有抱負有志氣,這很好,可他過來攛掇我收拾京兆府商圈,並接收于天易在上京的勢力……他說他有關係,可以幫忙,保證我發展更快,甚至許諾只要我不願意,就不問我要好處,我覺得有些不對,沒有答應他。”

“我琢磨著,上京不好混。于天易因為害了嫡妻,牽連出做過的惡事才倒了,可他一個年紀輕輕,祖輩上沒什麼商圈根基人脈的人,發展擴張這麼大,上京都能站住腳,肯定不僅僅是因為與郡主的姻親關係。這裏面,必然有更深切的原由……”李通面色篤定。

面對巨大利益吸引,要說他不動心,那不可能,可他早為這輩子做好了打算,遂逼著自己沒答應。

再者,他也不是那麼信任司興英,這年頭兄弟反目的都多,何況一個遠的不能再遠的親戚?司興英要是故意設套害他,他一腳踩進去,誰知道還能不能爬起來?

遂他與司興英接觸了幾次,還處於互相試探階段。

“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沒再出現,明明沒有談崩,他應該會再找我才是。”

李通說話時,盧櫟一直靜靜地看著他。李通表情非常自然,很仔細的回想往事,認真與他們剖析當時心態,可謂誠意十足。

他沒有說謊。

盧櫟挑不出一點毛病,可心裏就是覺得有些不對,難道是因為……趙杼正好站在李通背後?

李通坐著,趙杼站著,身材高大存在感十足,還時不時有特別有深意的眼神看他,他不可能看不到。

盧櫟闔了闔眸,深呼一口氣,再問李通,“你可知道司興英化名盛玉?最後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知道,他還再三警告我不准叫他本名,一叫就非常生氣,如臨大敵。他性子圓滑,照理說不應該這樣,名字起來就是被人叫的,有什麼好生氣的?”李通回憶片刻,“最後一次見他,大約是半個多月前。”

“具體哪天不記得了,只記得那天在下雨,我們相約在醉八仙酒鋪子喝酒。那日醉八仙客人特別多,午後閒時竟坐滿了,我們便要了個包廂。他想繼續說服我擴大生意,說他在上京認識了不得了的人,只要我願意,他便介紹與我認識,保證我一定不會吃虧。”

“做生意,就算拒絕也不能特別直接,太得罪人,我便與他瞎扯,胡天海地的聊。”

“他到底年輕,少點斤兩,被我給哄住了,我們聊了半天海上奇聞,直到小二過來詢問可要添菜。”李通突然笑了,“小二說酉時已過,司興英竟嚇的跳了起來,直問‘那豈不是天都黑了?’,得到肯定答案後,他臉色煞白身體發抖,竟是怕黑!哈哈哈——”

“我從沒想到,一個男人怕黑到這種地步,知道天黑了,就一直喃喃自語,說什麼完了完了,要死了要死了……明明之前我有天天黑時也見過他,他都沒這麼害怕!”李通努力止了笑,胖手拍大腿,“買賣不成仁義在,我不能看著他那麼可憐不是?我就給他灌了些酒。酒壯慫人膽麼,果然,喝醉後他就不怕了。”

“可惜我只知道他化名盛玉,並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他沒告訴過我,我也沒問過。他醉的太厲害,我不能放他在酒鋪子裏呆著,但一來那夜我還有別的事不能立刻回家,二來我之前邀請過,他明說不想住我家,我也不好違了人的意,就扶著他出門,找了家附近客棧給他開了個房間,給了些賞銀,請小二夜半時看上一趟,別出什麼事。”當然,他也不喜歡這個人,送進客棧給了房錢也算仁至義盡。若之後出了什麼事……與他無關。李通摸摸鼻子,不說話了。

沈萬沙著急,“之後呢?”

“之後?”李通攤手,“之後就沒了,他再也沒來找過我。”

沈萬沙:……

盧櫟指尖輕點桌面,“你可去客棧問過他的行蹤?”

“問過。”李通喝了口茶,“小二說第二天去看時客人已經走了。”

“夜裏呢?”盧櫟注意到李通話中一點,“你給了賞銀,小二夜裏可去看過?”

“這個……”李通胖手一拍腦門,“我給忘了沒問!”

盧櫟頓了一頓,又展顏微笑,“沒關係。李員外可還記得是哪家客棧,小二叫什麼名字?”

“記得,就在醉八仙酒鋪旁邊,緣來客棧。不過小二叫什麼名字…… 我沒問,我就記得他左臉上,”李通比劃著自己左臉,“這裏,有顆痦子,黑的,可大,特別明顯。”

這樣來看,要去緣來客棧走一趟了……盧櫟眸底思緒起伏。

“多謝李員外。”他率先站起來,與李通道別,既然得到線索,就早些過去看看。

衛捕頭想法與他一致,沈萬沙也精神滿滿,表示必須要去,趙杼……同意不同意都沒用。

一行人離開李府,又急急走向緣來客棧。

小二特點明顯,很容易打聽,到了一問就知道了,是個叫栓子的十六歲少年。

可惜栓子今日歇班,不在。

眾人心下一沉,還是沈萬沙最先反應過來,掏出一錠銀子甩過去,“少爺有事要問他,能把他請過來問話麼?”

掌櫃的接住銀子,眉開眼笑,“貴人們使喚,咱們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會不能?小的馬上安排!”

“等等,”盧櫟叫住他,“這事你可交於下面人辦,我們還有話問。”

“好嘞——”掌櫃的招手叫來一個夥計說了通話,夥計點著頭走了,掌櫃的笑眯眯束手站在幾人面前,“少爺有話儘管問!”

“你這店裏安排客人住宿可有記錄?當時栓子接待客人,客人住在哪間房,可能查出來?”

“能!”掌櫃的篤定點頭,“這個月栓子值夜班,夜裏臨時來的客人很少,小的翻翻冊子,就能知道您幾位要找的房間了。”

“太好了!”沈萬沙立刻與他描述著可能日期,時間,司興英形貌特點,當時酒醉的狀態……

托了夜裏客人少的福,掌櫃的很快確定了兩個房間,這兩間房正好現在都空著。

幾人在掌櫃的帶領下分別到兩個房間看了看。

第一個房間向陽,半個月來,住過五個人,幾人仔細看過,又來到另一個房間。

這個房間在陰面,光線不怎麼好,夏日淡季裏,使用頻率並不高,半個月來,只有一人曾經住過。

大約十平方米的房間,只有一張架子床,一方矮幾,一隻圓角衣櫃,一套八仙桌椅,物件雖少,裝飾的卻不錯,牆上有書畫,窗臺有擺件,白瓷茶具,野趣小飾,八仙桌上還有只細頸圓肚瓷瓶,插著一支假花。

這樣的地界,算是豪華舒適了。

盧櫟走進房間,先是圍著房間細細走了一圈,又認真看各樣擺件,器具,最後來到床前。

注意到床頭有些暗……他彎下腰眯眼細看。

片刻,他唇角輕揚,“掌櫃的,可有烈酒和釅醋?”

他大概發現死者遇害第一現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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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血痕

“烈酒和釅醋?”掌櫃的一臉不解,用這些做什麼?

盧櫟笑道,“我自有用處,掌櫃的若有,只管拿來便是。”

左邊有金燦燦貴少爺眼神驕傲兼急切的催促,後面有氣勢不凡的黑臉猛男殺氣威脅,旁邊還有個鐵面捕頭冷眼看著,也就前面這個微笑讓人如沐春風的俊秀公子好說話,掌櫃的哪敢耽誤,轉頭連聲喊著人就去了。

沈萬沙和趙杼其實也不明白,但盧櫟做事向來有章法,數次接受‘打開新世界大門’的洗禮,這倆人沒一點擔心,反倒眼神興奮,迫切的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趙杼比沈萬沙要鎮定些,他走上前認真看了看奪去盧櫟大半注意力的床架。

這一看,也看出了問題。

客棧檔次一般,再豪華的房間,物件材質都不會頂級,比如這床架,是櫸木打造的。

櫸木,南方多產,易得,質重,堅固,紋理清晰,很適合打造傢俱。一般木材顏色皆是淺黃,櫸木偏紅,泛白,看起來與淺黃色差不多,卻比淺黃色好看很多。這樣的顏色足夠大方美觀,所以這副床架保持著木質原色,只上過清漆,表現泛著淡淡光澤,看起來更加好看,也防止木質泛潮蛀蟲,延長其使用年限。

起初趙杼沒注意,側了個角度對著光線時,才發現床架靠床鋪的一面,似有水濺痕跡。就像有人手濕著,用力一甩——這樣的痕跡。

可走過來一點,痕跡就不見了,伸手去摸,不髒,也沒有任何異樣觸感。痕跡非常淺,他來回看過幾次,幾乎要懷疑自己眼神,是不是看錯了。

盧櫟見他看出來了,微笑著指了指窗子。雖不是陽面,晴朗的夏日午後房間裏也是不會暗的,光線不同,角度不同,事物呈現的樣子就不同。

總算是有個笑模樣了。趙杼心內鬆口氣,過來捏了捏盧櫟手指。他完全不明白盧櫟為什麼不理他,以為只是媳婦害羞過度,一點沒自我檢討,這幾天小心翼翼不靠過來,幾乎就要忍不住了!

他沖盧櫟討好的笑笑。

這笑容在沈萬沙這些人眼裏仍然是傲慢霸道的,不過平王會笑這一點已經足夠震撼,沈萬沙差點沒左腳絆右腳跌倒。這是他印象裏的平王麼?說好的只會生氣玩狠呢?

盧櫟卻看出了趙杼眸底討好之意,然後……臉上笑容僵住。

壞了,他忘了還在生這個混蛋的氣呢!

還有一過來就捏別人的手,是不是太不要臉了!

趙杼又笑笑,捏小手的動作更出格——他竟然輕撓盧櫟的手心!

盧櫟咬牙甩開趙杼大手,深深歎了口氣。

跟人生氣其實很費力氣,浪費時間精力,還搞的自己心情不好,有這工夫他還不如多看兩本書……再者趙杼這也勉強算是伏低做小了,這篇……揭過吧,他還有更重要的事做。

趙杼此刻有了和沈萬沙憋屈時一樣的頓悟:果然還是案子好!案子可以完美勾住盧櫟所有的注意力,只要有案子,所有朋友做的壞事盧櫟都可以不在意!

那麼是不是……趙杼心內開始盤算,自己坦白時得準備些什麼。

衛捕頭不理解房間內微妙氣氛轉換,不過這不耽誤他思考,他也像趙杼似的,把盧櫟看的地方認真看了一遍,心裏有了些猜測。

……

掌櫃的回來很快,身後帶著幾個夥計,每人手裏拎著幾個罎子,都是盧櫟要的東西,“店裏就這些品種,您看看哪種得用?”

見東西來了,盧櫟神色立刻變的肅穆。他讓眾人把罎子放在地上,一個個打開細聞,拿不准的,還伸手指蘸了些許淺嘗。半晌,在這些挑出最合適的兩壇,他讓所有人退開,撩開床上被褥,將罎子裏的酒醋潑灑在床頭,再一路後退,將酒醋灑滿地面。

烈酒,濃底很高的酒,釅醋,濃度很高的醋。酒精和醋酸混合生成乙酸乙酯,是有機溶劑,會與血漬中凝固的蛋白質起反應,使其顯現。

沒有發光氨,他只能借助這些東西,只是時間需要長一些,效果上也不如發光氨。

希望這酒醋的濃度足夠高吧。

盧櫟潑完也沒閑著,細細觀察其他地方,甚至繞出房間到四周察看環境。

烈酒味道很沖,釅醋也相當刺激,兩者混和可謂殺器,幾乎沒有人能不捂著鼻子在現場停留,見盧櫟出去,掌櫃的留兩個人守在房門外,自己跟著一票人呼啦啦出去了。

盧櫟覺得緣來客棧地理位置很有趣,在醉八仙酒鋪斜對角,三角巷道交叉口,仔細一看,離木氏車馬行也不遠。客棧建在華津坊,做的是普通人的生意,牆頭不高,治安條件也沒多好,夜裏守夜的就只有輪班夥計和看門的。

一一細看瞭解,這圈就繞的大了些,前前後後,連客棧後頭小巷都看了一遍,半個時辰才結束。

夏日炎熱,等待的時間並不如想像中的長,他重返房間,驚喜的發現效果已經出來了。

床頭,床板,床柱上出現密集點狀,驚嘆號狀痕跡,這是明顯的噴濺狀血痕。

床下靠著床頭的地方有一小團血泊痕跡。

地上有一道長長的擦拭狀痕跡,不規則,不均勻,有平行的線條狀擦紋,從床頭方向開始,近門口結束。

會造成這樣痕跡,說明有人在床上,或者緊靠床邊的地方受到了暴力擊打,在床下靜止片刻,又被人拖行至門口!

酒醋揮發快,夏日溫度高,除了殘留氣味,已不見濕痕,房間地面青石鋪成,血跡殘存痕跡比青石深一些,仔細看都能看清。床角那片血泊甚至還勾勒出半個人形,淺黃櫸木床板點狀噴濺痕跡發烏明顯,讓人忽略都忽略不了。也就是說,只要不是瞎子,只要有腦子,就能看出這裏發生過什麼!

掌櫃和夥計們緊緊靠在一起,嚇的喉嚨乾渴說不出話。衛捕頭也眼神驚駭地看著盧櫟,他知道盧櫟驗屍技術精湛,推案極好,沒想到竟還有這一手神技!

沈萬沙沒忍住,尖叫著撲到盧櫟身上,“小櫟子好厲害!”

趙杼……趙杼手握成拳,指節捏的哢吧哢吧響。

媳婦是我的!我的!本王的!都給本王閉上眼,不許看!!

大家都很激動,盧櫟則是長長出了口氣。

他不懂化學,沒本事做出發光氨,酒醋濃底再高,理論是理論,成功機率其實不算大,根本不能與發光氨比,別說變藍,能顯出略明確的痕跡就是好的。今日一試,如果什麼反應都沒有,不一定能證明這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有反應,這房間裏就一定發生過一些事!

他今天的運氣真是特別好。

可看過之後,他眉頭仍然皺了起來。

沈萬沙不理解,“小櫟子……不開心?”這樣重要的現場都找到了,接下來的事情應該更順利了,為什麼不高興?

盧櫟背著手,眸底閃過思考,“這些血量並不致死。”

血跡看著嚇人,尤其是地上的擦拭狀血痕,看起來面積很大,但其實造成這樣痕跡,並不需要太多血量,一個人只要不是要害處被暴力擊打,流這點血是死不了的。

所以,他發現的並不是死者被害死的第一現場,有可能只是死者被兇手制服帶走的現場。

“儘管如此,也已收穫良多。”趙杼適時插了一句,語意安慰。

盧櫟看了看趙杼,心中微動,眸色略暖,“不錯。”

停了一停,他轉頭問掌櫃,“房間住過客人後,誰來打掃,可有固定的人?”

掌櫃的從震驚中回神,不再敢直視盧櫟。這位看著最溫和,實則最恐怖啊!這是手什麼本事,酒醋一潑,就讓凶案現場血跡現了形?這位俏公子一個個嘗過酒醋,其實不是嘗,而是把手上塗的什麼通靈之物混進酒醋裏吧!

“有……有的,”掌櫃的神色小心回話,生怕人看不順眼,手指一點,讓他見閻王,“店小利薄,夥計不多,一般誰接待的客人,誰負責打掃收拾。”

也就是說……“栓子。”盧櫟目光平靜。

“這人來了麼?”沈萬沙刷一聲打開扇子提醒,“少爺記得讓你去請了。”

掌櫃的忙道,“來了來了,剛到,就在前頭等著呢!”

衛捕頭勤快,跟著掌櫃出去,把人帶了過來。

雖然經過數日,現場已被破壞,但幾人仍抱著保護的心態,去了隔壁房間問供。掌櫃的一點意見也沒有,別說那位金燦燦的貴少爺已經給了足夠的賞錢,淡季房間反正都空著,光想想可能會得罪能通靈的俏公子,他就不敢。

栓子濃眉大眼,身材健壯,嘴唇邊長著毛茸茸的短須,左臉一顆痦子相當顯眼,很有精氣神。在古代,十六歲,已經是可以支撐門戶的年紀了。

被掌櫃的請過來,又被穿公服的捕頭帶來問話,他有些緊張,“小的栓子,見過各位貴人……不知道幾位找小的……”

“只是問些事情,無須緊張。”盧櫟溫和的看著他,“你本月上夜班,半個月前遇到的客人,可還有印象?”

栓子撓撓頭,“雖然是淡季,客人還是有些,不知道貴人說的是哪位?”

盧櫟指尖輕點桌面,緩聲提醒,“那天下雨,客人戌時二刻方至,大醉,由其友人攙扶。”

“哦那位啊,記得!”栓子神態肯定,“雖然客人陸陸續續的不算少,但那麼晚又醉了的客人只有那一位,扶著他的友人還給了我賞錢,托我半夜去看一趟呢!”

“你去看了嗎?”

“當然看了,拿人賞錢,哪能不辦事呢?”栓子一臉正氣,不過片刻他又撇了撇嘴,“不過這兩位感情肯定不好。”

“為什麼?”

“給賞錢的那位通身富貴,身上的料子是上好的葛綢,看著極為關心客人,可那客人卻在裝醉,這不明顯感情不好麼?”栓子一臉不以為然,客人穿著布衣,友人那麼有錢,換了他他肯定早巴上了,客人卻裝醉,多浪費機會。

沈萬沙一臉好奇,“你怎麼知道客人在裝醉,他裝的很明顯?”

“倒也不是,我過去搭了把手扶人,客人酒氣濃重,身體非常沉,還真像喝醉了,”栓子說提半夜去看客人的事,“可是我起夜經過他房間時,他在房間裏背著手來回踱步,每一步都非常穩,像在想什麼事情,喝醉的人怎麼會是那樣子!”

“你沒進他房間麼?”

“他點著燭火,不用進房間我就能看到麼,”栓子想著那夜的事就想笑,“他站直了,他才發現他個子不算矮,正經走路的樣子特別認真,一點也不像個隨意喝醉需要臨時找客棧住的人。”

盧櫟心下微沉,“所以你沒進房間裏去看他。”

“他之前裝醉,當時人是清醒的,一個大男人,能出什麼事?我就偷了個懶,沒去。”

盧櫟與衛捕頭對了個眼色,二人心內皆有了同樣猜想:若李通供言為實,司興英的確醉的厲害,那麼栓子看到在房間裏踱步的人,一定不是司興英!

趙杼身影斜刺裏插|進來,阻住盧櫟的視線,墨眸深邃略帶不滿。盧櫟笑了,之後又略搖頭,示意他不要胡鬧。

沈萬沙拳抵唇邊輕咳了兩聲。

打情罵俏請注意場合好嗎!

栓子一點也不介意,因為他不懂……

調整片刻,盧櫟又問栓子,“第二日你可見過那位客人?我聽說他沒來退房?”

“沒有,那夜後我再沒見過那位客人,”栓子面色有些窘,“他那位有錢友人過來問時,我也照實話說了,不是我們伺候的不好,人家自己走了,不關我們的事。”

“客人房間是你收拾的?”

栓子點頭,“是。”

盧櫟突然一拍桌子,聲音微冷,“房間裏有血跡,為何不報官!”

栓子一愣,滿臉‘你怎麼知道’的驚駭,聲音有些結巴,“我我以為是鼻鼻鼻血……”

衛捕頭清咳一聲。

栓子嚇的跪下了,“真的啊,我沒說謊!我上夜班,早上那陣很忙,近換班時才有空查房,那時那位客人已經走了,枕頭上有灘血,桌子上放了幾角碎銀……我們做一行的,常遇到這種事,客人弄髒了物件不好意思,便留下賞銀,讓我們打掃……”

“只有枕上有血?”

“真的!就枕頭上一小灘,我前兩年好與人打架,最是熟悉,躺在床上時流鼻血就是那個樣子!”栓子信誓旦旦。

半晌,盧櫟才點點頭,“……嗯。”

現場大約……經過清理。栓子只是一般的客棧夥計,也許別人清理的不夠徹底,可他沒注意。

只是這樣的話,線索又斷了。

不能急,不能著急,查案……需要時間。

盧櫟長出一口氣,站起身與衛捕頭拱手,“其後之事,要勞煩衛捕頭了。”

雖然發現了新線索,可沒有明確指向,須得捕快們努力,四處走訪,排查,問訊,看能不能找出更多線索,甚至嫌疑人。

房間痕跡那麼明顯,一定是有人在那天夜裏潛入,制住司興英,又神不知鬼不覺的將人給弄了出去。夜色掩蓋,不太嚴密的客棧環境,再使用下有利地形——不大高的牆頭,能做到這件事的人,很多。

盧櫟根本不用分析,在場的都不是傻子,連沈萬沙都能看出來,衛捕頭豈會不知?

遂衛捕頭沒多問,直接朝盧櫟拱手致謝,“今次多謝先生,待有後續消息,我再去尋先生。”

“好。”盧櫟轉身,叫上沈萬沙趙杼,離開了客棧。

衛捕頭仍留在客棧處理後面的事,除了查案外,還得提醒掌櫃的和栓子不許多嘴,為方便問供,短時間內也不准出城。

馬車上,沈萬沙神情依然亢奮,今天又被小夥伴神技秀了一臉,太幸福了!

那個酒醋好神奇,到底是怎麼選的?小櫟子是不是往裏面加東西了?不期然間,沈萬沙想法與客棧掌櫃不謀而合。

趙杼目光久久不能離開盧櫟的臉。這人太出色太出色,仿佛一座挖不完的寶藏,總在給他驚喜。

這樣的人,怎麼會被埋沒?很快,他就會被眾人所識,會有無數人上前眾星拱月……各種心思的都有。

他最幸運,遇到了珠玉蒙塵的盧櫟,參與了他的生活。

他更感謝早逝的母妃,真是親娘啊,慧眼如炬高瞻遠矚,早早為他訂下了這個未婚妻!

小時候怎麼能埋怨娘親離開太早,留他在世間受苦呢?真是太不懂事了!娘親明明早已為他訂下最好的人,那些苦難,黑暗的憋屈的永遠不想再記起的過往,都是為了今天,他能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姿態站在盧櫟身邊!

他配得上媳婦!也能保護好媳婦!

……

這倆人腦洞大開,盧櫟一點也沒察覺,他托腮看著淺青窗紗外的街道,想著下一步該如何。

要不……再去發現屍體的現場走走?

許會發現些以前沒注意到的事也說不定。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白素能貓大大和deltayer大大地雷投喂!!~\(≧▽≦)/~ 話說白素能貓大大每天一顆雷風雨無阻堅持很久了,好心疼你的爪子,求休息啊!話說你是黑白國寶吧……這麼久了,每次念你名字還會念成熊貓 (>﹏<)

第157章 大白

盧櫟最近特別喜歡和大白玩,尤其忙累之後。

小狗小小一隻,軟軟的,暖暖的,白團子一樣,可能腿上力量不足,經常左腿絆右腿跌倒,跌倒後懵懵的怔一怔,困惑的看看左右,再吭哧吭哧爬起來,又憨又蠢特別萌。要是這時盧櫟叫一聲‘大白’,它就眼睛一亮,‘嗚嗚汪汪’的跑過來求抱求摸頭,特別會裝可憐。

大白只認盧櫟做主人,沈萬沙來了它也會給面子玩一會兒,可一見趙杼就溜的沒影。小傢伙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什麼困難也阻止不了它探險的腳步,每天把自己玩的髒兮兮。

到盧櫟這裏不到一個月,它已經長胖好幾圈,小腿也也開始有力量,很少左腿絆右腿跌倒了。不知道是混熟了膽子大起來了,還是意識到它的主人最厲害,最近越玩越瘋,連趙杼的房間,沒人時它也敢進去遛一圈。

最近大白迷上了一個遊戲——找東西。

盧櫟拿一樣東西,它湊過去聞聞,聞完趴到地上,兩隻爪子搭在眼睛上,任盧櫟去藏,盧櫟藏好回來拍拍它的頭,它就蹭一下跳起來,呼哧呼哧的到處跑,聞,直到把東西找出來。

叨著東西放回盧櫟手裏時,它下巴抬的高高的,歪著頭,眼睛也不看盧櫟,往斜上方看,露出一大片眼白,小模樣看起來特別驕傲。直到盧櫟誇它‘乖’,揉它的頭或者騷它的脖子,它才‘嗷嗚汪汪’瘋了似的往盧櫟身上撲,伸舌頭一個勁的舔盧櫟的臉,好像在說‘本汪能幹吧能幹吧本汪就是這麼牛X’!

盧櫟屢次被它逗的笑的停不下來。

當真是減壓利器。

去李通家瞭解情況,再去客棧找線索,回來時間不早不夠幹別的,再說也挺累,盧櫟就把所有想法放一邊,與小狗玩到一塊,這一玩,就玩到了吃晚飯的時候。

沈萬沙過來見小狗都玩瘋了,喘的不行還纏著小櫟子不放,忍不住吐槽,“它都這樣子了還想玩啊!”再一看,盧櫟也滿頭是汗!

“……你倆還真是一樣。”

盧櫟抬手抹了把汗,炎炎夏日,誰能不出汗?痛痛快快玩一通挺好,不過小狗還小,別熱出毛病了……他果斷抱起小狗,“我們去洗澡。”

“那可得快點,馬上要吃飯了呢。”沈萬沙也沒攔,跟著走進房間,幫盧櫟打水抬浴桶。忙完也沒走,拉過屏風隔著,一屁股坐到桌前,準備邊磕瓜子邊與盧櫟聊天。

屏風後面,盧櫟把脫下來的衣服搭到屏風上,抱著小狗進了浴桶,“少爺,今天晚飯吃什麼啊?”一點也不介意沈萬沙坐在外面。

都是男人,沒什麼好避嫌的,上輩子澡堂子不知去過多少回,沈萬沙還給他隔了道屏風,很貼心了。

“這幾天有點熱,又為案子著急上火的,我讓廚房做了些清淡下火的菜式,肉菜只有兩道,”沈萬沙哢嘣哢嘣磕著瓜子,“行嗎?”

“行啊,”天熱,盧櫟也想吃點清淡的,“涼拌菜多點更好。”

小狗不太喜歡洗澡,老想往外蹦,盧櫟把它抱住,避開眼睛耳朵,抹上澡豆,上下一通揉,“肉菜都給趙大哥吃。”

“放心,肉菜雖然只有兩道,但份量足足的,一準夠吃。”沈萬沙聽到小狗‘嗚嗚’扮可憐試圖逃避洗澡的聲音,噗的笑了,“主人這麼伺候還不滿意,小白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人家叫大白!”盧櫟拉住小狗兩隻前爪露出屏風晃了晃,“人家很乖噠!”

沈萬沙笑的更大聲,“可拉倒吧,上回你沒空讓我給它洗澡,可費了老勁了,老往外跳不說,還特別喜歡甩水,把它洗乾淨我渾身都濕透了!”

盧櫟也笑,“那是你太凶!”

大白‘汪汪’叫著附和主人——主人最好!本汪只愛主人一個!

沈萬沙瞧著熱鬧,站起來往這邊走,小狗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嗷’一聲跳出來再跳回去,激起一堆水,非常合適的濺了沈萬沙一身。

沈萬沙怔住,半晌才抹了把臉,黑著臉磨牙,“你個小混蛋——”

盧櫟適時把小狗遞過來,“抱出去,給它擦擦,我這馬上就好。”

沈萬沙:……

和著他是適時過來當苦力的。

沈萬沙瞪著小狗,小狗歪頭嫩嫩的沖他‘汪汪’叫了兩聲,特別乖巧可愛。他心情好了點,以為這次會很順利——小狗立刻身子一抖,甩了他一身水珠。

沈萬沙:……

同樣的事經歷很多次,沈萬沙算是習慣了,歎了口氣,抱著小狗走出來,拿一張帕子給它擦身體。

屏風後嘩啦嘩啦水聲不絕,盧櫟開始給自己洗了。

沈萬沙一邊擦,一邊問盧櫟,“咱們今天走見了李通,還去了客棧,你覺得誰比較有嫌疑?”

“線索太少,還不好說,緣來客棧掌櫃夥計有沒有說謊,有沒有嫌疑不一定;至於李通……我總覺得他還有些事沒說。”盧櫟拿澡豆抹身上,“你常與這種人打交道,可有看出什麼不對的地方?”

沈萬沙輕嘖一聲,“生意人說話圓滑,趨利避害意識很重,他若有什麼未盡之言,也是正常。不過我完全沒看出來,你真覺得有?”

“只是感覺。”

“嗯,反正還要查,李通家大業大又跑不了,之後有問題找上門問好了。”沈萬沙雖然不滿意被小狗甩了一身水,可拿帕子給它擦身體的動作很是輕柔,“客棧那剛得了線索又斷了,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說到客棧,他聲音開始興奮,“小櫟子你太厲害了,客棧那一手把所有人都嚇呆了!你是沒看見,那掌櫃都想把你供起來了!”

“也沒什麼,只是湊巧罷了。”盧櫟洗完,開始擦身體穿衣服,“明天……我想再去一次那個避暑莊子,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怎麼會不方便!”沈萬沙給小狗擦完毛,拍拍小屁股讓它自己去玩,“那地方本就偏僻,再涼快也少有人去,最近發現屍體更是沒生意,主家正頭疼呢,我們再去根本不用事先預訂,直接付錢就行了。”

“這便好。”

“再說有少爺我在,什麼都能搞定!”沈萬沙回頭,發現盧櫟已經從穿好衣服繞出屏風了。

他穿著一身竹青色長衫,手拿帕子揉著頭髮,面頰微紅,眼睛濕潤,發絲散亂,凝著水氣……整個人淡雅閒適,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靈氣,猶如雨後翠竹,舒展挺拔,怡然自得。

沈萬沙頓了一頓,突然跳過來捏盧櫟的臉,“小櫟子你可真俊!”這俊俏樣子平王沒看著,都便宜他了,少爺果然運氣最佳哈哈哈哈!

盧櫟拍開他的手,“少爺也很俊。”

“這麼敷衍……”沈萬沙眼珠子一轉,撲過來掛在他身上,“那就好好感受一下少爺的魅力!”說著手指就要往盧櫟腰上戳。

盧櫟早有準備,按住沈萬沙的手,很是無奈,“少爺,我身上濕……”

“我知道啊,”沈萬沙眨巴眨巴眼睛,“你洗澡了我還沒洗麼,給你沾點灰!”

盧櫟:……

小夥伴學會坑人了!

他眯了眼,丟下帕子,反手攻擊沈萬沙。

沈萬沙腰側被襲,尖叫出聲,笑聲幾乎頂破房頂。

正巧這時,趙杼過來了。

他本來與沈萬沙一樣,是來喊盧櫟吃飯的,誰知還未走近就聞到澡豆的清新味道,至門口,就見到雨後竹妖般清新迷人的盧櫟,再一定睛,竹妖正被姓沈的小子緊緊抱著呢!

“你、剛、洗、完、澡?”一字一句,趙杼說的咬牙切齒。

他一來,歡快氣氛陡然消失,玩鬧的兩個小夥伴停了下來,盧櫟繼續拿帕子擦頭,很自然的回答,“是啊。”

沈萬沙有點心虛,不敢看趙杼,躲到盧櫟身後。

趙杼手指無情的指向沈萬沙,“他一直在?”

沈萬沙縮了下,心內大概猜到平王在想什麼,伸手拽了拽盧櫟袖子,提醒他不要把自己給賣了。誰知盧櫟沒理解到,“在啊,你有事找少爺麼?”

趙杼眼珠子都紅了,“有!”

他竟然不知道媳婦不介意別人看他洗澡,不但錯過了大好畫面,還讓姓沈的占了便宜!

簡直不可原諒!

“你過來!”

沈萬沙身子一抖,默默看向小夥伴,眼神真誠到極點:王妃救命!

盧櫟推了他一把,直接把他推到趙杼面前,“那你們去談吧,一會兒飯廳見。”

沈萬沙:……

不要啊!

這天平王與沈萬沙進行了一場親切友好的會談,內容盧櫟不知道,只覺得吃飯的時候小夥伴神情有點蔫,順口問了聲。沈萬沙答沒事,就是有些苦夏……

第二日,三人故地重遊,再次去了發現無頭屍體的莊子。

再探現場,可能會發現新的線索,也可能一無所得,盧櫟為免無聊,帶上了大白。

能出來玩,小狗非常興奮,路上幾次試圖往外蹦,跟拉車的馬比誰跑的快……

盧櫟按住小狗,陪它在車裏玩丟繡球遊戲。沈萬沙主動讓出盧櫟身邊的位置,讓趙杼與盧櫟坐一起,趙杼丟了個‘你很識相’的滿意眼神,沈萬沙眼角一抽。

可惜有人就是沒動物緣,沈萬沙不坑趙杼,小狗開始坑他,數次欲咬,在趙杼瞪它時還做出被欺負的委屈模樣往盧櫟懷裏撲,盧櫟心疼的不行,“跟小狗計較什麼!”語氣非常不滿。

趙杼眼睛微微眯起,烏雲密佈。

沈萬沙側過身,手捂住嘴忍笑忍的非常痛苦。

盧櫟也不是對平王一點意思都沒有,可平王的追妻路真心比旁人辛苦,太可樂了!

……

故地重遊,環境路徑比上次熟悉很多,這次不需要沈萬沙帶路,盧櫟把小狗交給他,拉著趙杼一起走了。

趙杼很滿意,朝沈萬沙點了下頭,神情非常得瑟。

沈萬沙:……

他抱著小狗,淡定朝兩人揮手,“我盯著廚房準備點好東西,回頭再去找你們。”

“嗯。”

盧櫟拉著趙杼走了一會兒,招手讓趙杼低一點,“你會輕功,帶著我四處看看,我想遠一點!”

趙杼:……

原來這麼親近是想讓他當苦力!

不過麼……苦力也可以,只要能離媳婦近一點。

趙杼一臉‘真拿你沒辦法誰叫我脾氣就是好呢’,傾身抱起盧櫟,腳尖輕點,運起輕功。

盧櫟對趙杼存了別樣心思,照平時,肯定會害羞,可今日他舊地重遊是帶了目的的,滿腦子都是案情,根本沒心思注意兩個人離的多近,呼吸相纏肌膚相貼什麼的。趙杼一直眸含深意,隱晦的動手動腳,試圖製造曖昧氣氛,可惜就像媚眼拋給瞎子看,盧櫟一點沒察覺。

趙杼很受打擊,臉黑的不行。

不知道心底怎麼轉的,突然他心情又好了,看著盧櫟的眼神滿是讚賞:不愧是本王媳婦,就得這麼驕傲!要是一來就撲上來,與別人有什麼區別!

本王的媳婦必須與眾不同!

盧櫟要知道趙杼內心想法一準笑噴,他早有想法了好嗎?就是一直沒時間細想而已……

再至屍體發現位置,盧櫟仔細觀察,沒有新發現。

讓趙杼帶著擴大範圍,一圈一圈往外延,無果。

圈子擴大到山腰,無果。

日頭正盛,盧櫟見趙杼一頭汗,拉著他走到一棵大樹下,中場休息。

“你……不要擔心。”盧櫟心疼趙杼出汗,趙杼又豈不心疼盧櫟?他有武功,不過出些汗,媳婦小臉都紅了,可千萬別中了暑熱!他拿出帕子笨拙的給盧櫟擦汗,“案子會破的。”

盧櫟當然知道案子會破,所有真相都不會消失,犯人總有一天會浮出水面,他只是……想縮短這個時間。

“嗯。”他微微眯了眼睛,任趙杼給他擦汗。

雖然仍然有些彆扭,但這種感覺……好像還不錯?

盧櫟深呼一口氣,開始分析自己對趙杼的想法到了什麼程度。是淡淡的想呢,還是……渴望?

趙杼見氣氛不錯,試著找話題聊天,“為什麼這麼喜歡破案?”

盧櫟背靠大樹,發絲隨風起舞,落到眸上唇間,襯的他的氣質飄乎,很有些神秘。他沒有回答,輕聲反問道,“你有沒有喜歡做的事?很喜歡很喜歡?”

趙杼視線根本離不開盧櫟,“有。”他很喜歡打仗,非常喜歡。

“為什麼喜歡?”

趙杼答不出來。他喜歡與敵人鬥智鬥勇,陣前陣後虐的他們罵娘;喜歡保衛疆土的成就感;喜歡戰鼓擂起渾身熱血沸騰,甚至喜歡戰場上流血的感覺。

真實,刺激,痛快!

他最喜歡敵人準備充足,信心百倍的過來,他排戰法,偷襲,截襲,誘敵,殲敵,用最小的損失,把敵人揍的哭爹喊娘落花流水後悔活在這個世上!

可讓他具體找原因……他說不出來。

盧櫟見他不語,偏頭微微一笑,“就是喜歡,喜歡到願意為它付出青春和熱血,一輩子不悔,同你一樣,沒什麼高大上的理由。”

“高大上?”趙杼眉梢微斂。

“哦,就是高端大氣上檔次,”盧櫟笑出聲,他都忘了,這時代哪有這個詞?

看來他與趙杼相處越來越隨意,一點戒心都沒有了……

盧櫟輕輕歎氣,低頭看自己腳尖,這次是不是……真的栽了?

說起來……跟男人談戀愛需要注意什麼?從來沒學過這樣的知識,不懂啊!

趙杼靜靜看著盧櫟,突然意識到……盧櫟的眼神是不是有點不對?眸色那麼黑,似有暗潮湧動,像在計畫什麼。

他倒不怕,反而有點興奮,會是什麼呢?

不等他繼續研究深想,大白汪汪叫著跑過來了。

它跑的非常快,四隻小腿蹬的那叫一個有力,像個小炮彈似的往這邊沖,耳朵飄著尾巴搖著,好像快飛起來了……

大白見到盧櫟非常親,上來就撲著舔。

盧櫟揉著它的頭,“你來啦……少爺呢,怎麼沒與你一起?”

大白當然是不會答的,只會汪汪的叫。

盧櫟也就一問,沒指著它回答,想著差不多也該回去了,反正沒有收穫。

誰知道小狗頭一偏,聞到了盧櫟手上味道,也不鬧了,鼻子湊到地上開始到處聞。聞了一會兒,果斷朝一個方向跑了起來。

盧櫟大急,“大白回來!”跑那麼快丟了怎麼辦!

眼看小狗身影就要消失,盧櫟拽了拽趙杼袖子,聲音焦急,“趙大哥——”

趙杼明白,立刻抱起盧櫟朝著小狗方向追去。

雖然是為了小狗,但能抱到媳婦仍然是件非常不錯的事!

小狗跑的非常快,一路不停,直到離當初發現屍體不遠的小土坡。它鼻子聳動,沒再跑,但也沒歇著,找到一個地方,突然前腿使力,刨了起來。

盧櫟想過去抱小狗,趙杼卻伸手阻止了他,“等一等。”

盧櫟看看趙杼臉色——停住了。

莫非……這裏有什麼?

小狗幹活十分賣力,很快挖了一個坑,然後‘撲通’一聲,把自己掉進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大們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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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深坑

大白挖了個坑把自己給埋了!

盧櫟驚的心臟狂跳,大白看著再活潑健康,也才幾個月大,摔出個好歹怎麼辦!

他拔腿就往前跑。

趙杼動作比他快,大手撈過他腰身,抱緊了迅速往前掠。

他們追著大白而來,離坑的位置並不遠,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盧櫟看著那個直徑陡然變很大的坑,聲音焦急,“大白——”

“汪汪!”坑底下傳來小狗精神十足的叫聲。

盧櫟拍胸口,閉上眼睛長長呼了一口氣。

“它很好,”趙杼拍拍盧櫟的背,“沒有受傷。”

盧櫟點點頭,提醒自己冷靜一點。

心思沉下來後,他開始打量面前這個坑。坑是大白奮力挖的,它再努力,個子也很小,小短腿再能刨,也不至於弄這麼個大坑出來,這坑像是順勢自己陷進去了似的。

趙杼摸摸坑邊,舔濕手指伸進坑裏,又圍著坑走了幾圈,確定不會塌,“我們下去。”

“下去?”盧櫟還沒說自己想法,坑底下又傳來一陣‘汪汪’叫聲,清脆又急切,像在催促他們。

“……好吧。”反正有趙杼這樣的高手跟著,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

坑下很黑,看不出有多深,為安全著想,盧櫟往前一步準備去抱趙杼的胳膊——會輕功真是讓人羡慕嫉妒恨!

可能剛剛心緒過於波動起伏,盧櫟有些腳軟,同大白無數次的動作一樣,他左腳絆右腳,人直直跌向坑裏……手撲騰著還沒夠著趙杼的衣角。

趙杼眼疾手快伸手,還是撈了個空,心下一急,立刻跟著跳了下去。

視野變漆黑的一瞬間,盧櫟非常害怕,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叫都叫不出來。他驚恐的手腳胡亂劃著,試圖找一個著力點,可惜碰到的地方都特別光滑無法使力,只能任身體疾速下落。

過於驚懼之下,他甚至忘記把自己身體蜷起來,儘量避免受更多傷害。

像是過了很久,又像只過去一秒,手心突然一暖,胡亂在空中掙扎的手被握住。

乾燥的,比一般人略熱的,有力的大手……無比熟悉。

緊接著,整個身體順著手上傳來的力道一停,黑暗中也不知那人怎麼調整,很快,一隻大手摟住了他的腰,二人撞到一起,肌膚相觸呼吸交纏。

下一秒,腰上的手一個使力,兩人位置調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劇烈的擔心害怕過後,一顆心好像被柔軟的羽毛包裹,儘管眼前漆黑一片,儘管身體在下墜,可盧櫟一點也不害怕。

他知道身邊的人是誰。

他知道這個人不會放開他。

漆黑暗洞裏,盧櫟抱緊趙杼,唇角揚起,臉上綻出一個大大的笑。

坑並不深,趙杼急急下來,抱住盧櫟急轉彎,還來不及用輕功借力,就看到盧櫟臉上的笑,心神一恍,人跌到了地上。

地上很多浮土,並不太硬,背抵上去一點也不疼,手裏抱著的寶貝乖乖挨在身上,笑靨燦爛,容顏如玉。

趙杼心尖陡然一顫,只覺得人生至此,方為圓滿。

他不由自主頭微微抬起,趁著落地時的推力,輕輕親了親盧櫟的唇角。

微暖濡濕的觸感,一觸即離,盧櫟感覺到了,卻不知道那是什麼,只以為是不經意的碰觸。

落地代表安穩,意識到這坑不深,他膽子又回來了,聲音輕快的調侃,“趙大哥,你的輕功呢?”

“你可真是……會說話。”趙杼很是無奈。

“嗷嗚汪汪——汪汪汪——”大白跑過來舔盧櫟的臉。還趴在這幹什麼,快點起來玩呀!

“哈哈……大白不要舔,好癢。”

趙杼臉迅速黑了,難道案件,姓沈的,一堆亂七八糟的人跟他搶媳婦還不夠,還要來一條狗!

盧櫟從趙杼身上爬了起來。他也不是真心嘲笑趙杼,坑太淺有些動作來不及,調侃一句也就夠了。

懷裏一空,溫香軟玉不在,趙杼撫額歎息。

那處……站起來了!

有人只負責勾|引不負責滅火!

然而他不能不彆扭的站起來,因為一道聲音正由遠及近傳來,他沒有平息邪火的時間。

“小櫟子——啊啊啊——”

沈萬沙也掉了下來。

盧櫟大急,“趙杼——”

趙杼歎口氣,在人掉下來的時候,隨便揮了揮手,送出力道圓柔的掌風。

沈萬沙以非常標準的姿勢坐到了地上,順手拍了拍硬硬的地面,“咦?怎麼不疼?”

對比外面炎炎烈日光線,這裏暗了非常多,可一旦適應,會發現坑裏並非伸手不見五指般漆黑。盧櫟現在已經能看清楚,笑著把沈萬沙拉起來,“你怎麼也下來了?”

沈萬沙看不到盧櫟,兩隻手胡亂的揮著,表情驚駭,“糟了小櫟子我看不到!”

“等一會兒就好。”盧櫟溫聲安慰。

果然等一會兒就能看到了。沈萬沙拍著胸口慶倖,“小白呢?”

“在這裏呢。”盧櫟拍拍手,“大白?”

“汪汪!”

沈萬沙眼睛眯起,“你個小混蛋——”

大白跑遠點,繼續‘汪汪’的叫!

盧櫟攔住憤怒的沈萬沙,“怎麼了?”

“它太過分了!”沈萬沙拽住盧櫟胳膊,委屈的控訴,“我說準備點吃喝,一會兒再來找你們,它就是等不及,我一個不注意,它偷偷跑了!這裏地寬,荒郊野外的,丟了可怎麼好!要不是我趕緊出來追,聽著聲一路追過來,都找不到這小東西,誰想你們竟然在一塊!”

“我和趙大哥四處轉,想看看有什麼新線索,結果一無所獲,還好大白來了,發現這麼個可疑地方……大白也知道錯了,下回不會再這樣,”盧櫟轉頭看向小狗,聲音隱含警告,“大白,是不是?”

“嗚嗚……汪汪!”又開始扮可憐了。

沈萬沙翻了個白眼,不理這小東西,眼神眨巴眨巴,看到了貼壁站著的趙杼,“你怎麼……”站在那裏?

趙杼斜了他一眼,回話非常迅速,“涼快。”

沈萬沙:……好吧。

這位還是一臉生人勿近。不過他剛剛下來時,好像聽到盧櫟叫了他的名字……小夥伴真是好膽量!

情緒穩定下來,盧櫟開始觀察四周。

這個坑不深,剛剛情急之下手忙腳亂,認真一看絕不超過三米,趙杼個子高,又有武功,一跳就能跳出去。坑壁土色暗沉觸手光滑,乾燥不潮濕,沒有異味,看起來存在很久,不像新鑿。

光線照不到地方很暗,尤其背後,似有微風湧動,大白的叫聲從那裏傳來,看來內裏應該還有路。光線照進來的地方很清楚,坑直徑不大,壁上有淺淺凹痕,只要不是小孩子,任何一個人都可以踩著這些凹痕爬出去。緊挨著坑頂壁緣,有一面硬硬的,像是鐵的東西。

“趙大哥——”

趙杼頜首,腳尖輕點跳上去,看了看,又伸手敲了敲。

“是鐵。”

“是鐵。”

光聽聲音,盧櫟就能判斷了。

趙杼跳下來,“鐵片很厚,上有搭扣,大白應該是剛好碰到了機關。”

盧櫟點點頭,“我們往裏走。”這個洞的呈現模式,好像一條密道……

趙杼讓盧櫟等一等,跳出洞口,很快找來一根木棒,點燃了又跳回來,頭前帶路。

沈萬沙有些害怕,緊緊抱住了盧櫟的胳膊,小狗在前頭歡快的跳,跑一會兒再等等他們。

往裏走,洞就變的狹窄了起來,只容一個人過,像趙杼這樣個子高的,還得憋屈低下頭。

空間逼仄,土腥味撲鼻,儘管有微風浮動,感覺也並不好受。在這樣的環境裏,五感好像特別清晰,外面傳來的一點動靜,都能擾亂情緒。

沈萬沙抱住盧櫟胳膊的動作更緊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大白突然叫了起來,聲音極其興奮。

幾人加快腳步走過去。

是一處拐角。洞窄小,拐彎的地方會相對寬些,這樣的地方,也最容易落下東西。

盧櫟定睛一看,果然。

小白正對著地上一團東西,叫的興奮。

趙杼蹲下來,手上火棒下移,跳躍火焰照耀下,幾人看了個清清楚楚。那是一隻麻袋,寬大,髒汙,皺巴巴。

“有血的味道。”趙杼皺眉。

盧櫟蹲下|身,輕輕拉開麻袋……“還真是血。”暗色血漬幾乎遍佈整個麻袋,味道濃重,他很熟悉這個味道,是凝固的血。

“為什麼大白知道這裏有這個?”沈萬沙瞪著小狗,感覺十分神奇。

小狗成功完成任務,現在正趴在地上休息,舌頭伸出一喘一喘,好像知道沈萬沙在誇它,它高高抬起下巴,露出眼白斜睨著看他,一臉驕傲。

沈萬沙:……這狗是成精了吧!

盧櫟靜靜看看自己手指,“大概是在跟我玩遊戲……”

再探現場,他在發現屍體的地方停留很久,甚至不只一次摸過地上的土。屍體暴露良久,血脂,屍油滲過浮土,沒那麼輕易散乾淨,他這麼碰觸,肯定沾染上了味道。

大白找到地方聞了那麼久,大概很奇怪為什麼只有味道沒有東西,遂它鍥而不捨的繼續尋找,終於聞到從洞裏往外散逸的血味。此洞雖長,但封閉之下空氣不流通,散味不易,血的味道濃重,能吸引大白過來,不是不能理解。

荒野發現屍體,屍體不遠處有密洞,洞內有大片血跡,還有可疑的染血麻袋……盧櫟不得不考慮,這是不是兇手用來搬運屍體的途徑和工具。

死者系生前被斬首,這樣一來,野外就不是第一現場,兇手是在別處砍下死者的頭,再將死者屍體搬運過來。

“繼續四下察看。”

盧櫟睜大眼睛集中注意力,讓趙杼走慢一些,甚至有需要時,往回走一走,觀察的特別細緻。

趙杼非常配合,一直彎著腰也一點怨言都沒有。

沈萬沙也開始情緒放鬆,平王在這裏,這裏就算是地下,也是安全的!他就不信四外沒有人看著!他抱著小狗四處走,讓它幫忙聞味道。

功夫不負有心人,三人一狗共同努力下,還真找到了更多血跡。有些在壁上,呈擦拭狀,有些在地上,呈滴濺狀,越往遠處走,血跡越多。

也就是說,兇手搬運屍體初時,屍體一直在流血,到目的地拋屍時,血量已經幾近乾涸,所以他們剛落到坑裏並沒有看到血跡。

整條密道,除了血跡和染血麻袋再也找不到其他。麻袋是普通廉價的麻袋,到處皆有,並沒有什麼特殊標誌,無法確定更多資訊。

沒辦法,只有……“走出去看看。”

這密道到底通向哪里,盧櫟很好奇。

幾人走了很久,終於碰上另一道鐵門。只是這一次,鐵門的位置不在頭頂,就在平地之上。

外面好像有機關,怎麼推都推不開,趙杼眯眼,使足力氣,一腳踹了上去。

與此同時,外面傳來呼痛聲……

盧櫟目光一閃,“有人!”

趙杼打頭,盧櫟沈萬沙隨後,三人一同跑出來,然後與一個人大眼對小眼。

此人身穿銀白短打,頭頂歪戴布帽,脖上系銀巾,腰間挎酒袋,腳下粉底白靴髒的幾乎看不出原來顏色……桃花眼,風流眉,臉俊唇紅,相貌非常非常熟悉。

“摘……星?”盧櫟不確定的問。

長的像,可如此樸素低調的衣服,可不像那人穿的。

這人揮揮手,笑容尷尬,“我是京兆府第一包打聽,號稱江湖百曉生,摘星是誰?”

沈萬沙眼睛危險眯起,把小狗交給盧櫟,擼起袖子,陰陰笑著走過去,“我來告訴你……摘星是誰!”

下一刻,拳頭準確的落到了這人臉上!

“裝!裝!叫你再裝!不認識摘星是不是?以為我看不出來是不是?再被你騙過去,我就不姓沈!”

“誒誒別打臉……別打臉啊!”

沈萬沙好像沒聽到似的,呲著小牙,一下接一下,不是沖著眼睛,就是沖著臉。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一章好多老讀者冒頭,作者灰常開心,小劇場來一發!

盧櫟(招手):寶貝兒來給大家打個招呼。╭(╯3╰)╮

沈萬沙(捧臉):大家好!我是大寶貝兒金燦燦土豪少爺沙沙!圈養泥萌好不好,天天都來陪少爺玩噠!~\(≧▽≦)/~

摘星(臉好疼):大家好。我是總打醬油次次狼狽出場的寶貝銀閃閃風流帥盜摘星……少爺說的對啊!鼓掌!〒▽〒

趙杼(抱臂):大家好,我是最親愛的寶貝威武霸氣一統江湖無敵平王趙杼!所有人都把眼睛給本王閉上,櫟妃是本王的,本王一個人的!(╰_╯)#

大白:嗷嗚——樓上的全部滾開!本汪才是主人的寶貝兒,本文終極賣萌殺器汪星人大白,可抱抱可揉頭可暖手!願望:一輩子陪主人破案,保護主人汪汪!口號:警犬在手,天下我有汪汪汪!夢想:泡一隻狼來生猴子汪汪汪汪!(☆_☆)

洪右(眯眼):只在小劇場出現不敢自稱寶貝,話說最後這幕好暴力。→_→

邢左(托腮):是啊好慘。→_→

元連(捂眼):太血腥了不忍心看。→_→

好久沒求作收了,作收來一發!還沒有收藏作者的大大,來來來,點擊我的作者名到作者專欄,收藏作者呀~~~~會得到勤快作者一枚喲~~~~~愛泥萌麼麼噠!╭(╯3╰)╮

謝謝大大們的地雷!!~\(≧▽≦)/~

白素能貓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5-12-27 22:40:43

蝶落初塵扔了一個火箭炮投擲時間:2015-12-27 20:45:02

deltayer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5-12-27 19:01:43

第159章 王子

娘喂這是要出人命的節奏!

盧櫟一激靈,立刻伸手想去拽沈萬沙,趙杼卻拉住他,輕輕搖頭。

盧櫟急的不行,他才不怕摘星被揍,只是摘星會武功,他擔心沈萬沙吃虧!

可惜被趙杼拉住,他動不了……

然後看著看著,他就明白了為什麼趙杼拉住他,因為小夥伴根本不會吃虧,摘星這廝根本不還手啊!

摘星被沈萬沙揍成了狗!

盧櫟眼角抽了抽,轉頭看趙杼:你是不是早看出來了……

趙杼摸摸盧櫟的頭:乖,就算有意外,這不還有我在呢?

沈萬沙一下一下揍的起勁;摘星不知道是擔心傷著沈萬沙還有其他想法,只是抬著胳膊擋,沒跑也沒還手;小狗唯恐天下不亂的站在沈萬沙旁邊汪汪直叫,隨時準備著上前幫忙咬人……風過塵揚,汗滴衣襟,場面這叫一個熱鬧。

“叫你騙人!欺負少爺不會武功是不是!”

“別打臉……”

……

盧櫟很想提醒小夥伴,現在不是別人欺負你不會武功,是你欺負別人不還手啊!

打人的沈萬沙氣喘吁吁,挨揍的摘星也覺得差不多了,突然兩手伸出握住沈萬沙手腕,左右一轉,將沈萬沙轉了個方向箍在懷裏,“夠了啊!”

沈萬沙的背抵住摘星胸膛,力有不逮怎麼都掙不開,手動不了,眼睛也看不到摘星的臉,索性腿往後撩,狠狠道,“不夠!”

摘星膝蓋一夾,把沈萬沙腿制住,微低下頭,唇抵在他耳畔,聲音低沉又無奈,“夠了。”

“不要離我那麼近啊!!”沈萬沙異常憤怒,繼續使力再戰,結果當然是……被壓制。

摘星緊緊抱住動來動去的沈萬沙,笑著跟盧櫟打招呼,“美……”眼角瞥到趙杼暗沉威脅的眼神,即將脫口的話硬生生拐了個彎,“沒想到這樣麼時間不見,你們的感情還是這麼好呀!”

他雖然嘴賤,但從不撩有夫之夫,這是原則,不是給誰面子。摘星靜靜斜了一眼趙杼。

趙杼神色不變,不動如山。

盧櫟默默歎氣,以為他聽不出來怎的?拜託想調戲人之前能不能先看看自己的臉?青一塊黑一塊醜成那德性,沒一點往日的風流俊逸,畫風不對啊!

而且你知道你暴露了嗎?自己承認好久不見,之前否認不是摘星還有意義嗎?

盧櫟瞥了眼小夥伴。

沈萬沙果然智商沒掉線,怒氣衝衝,“你果然是摘星!”

摘星:……

沈萬沙繼續掙扎,摘星繼續無奈緊緊抱住不讓動,眼神放到趙杼身上。

趙杼本來只打算看好戲,不想兩個人動作推拒時彼此衣裳亂了很多,他一眼就看到摘星衣襟裏露出的一個小角。

那是一截柔軟絲帛,質沉色暗黃,有墨線勾勒……非常眼熟。

趙杼眯眼,走過去拉開二人,將沈萬沙推給盧櫟,“我和他有事談,馬上回來。”扯住摘星胳膊,腳尖一點,轉瞬兩人已落到數丈之外。

沈萬沙有些懵,一時沒反應過來。

盧櫟想了想,拍著小夥伴的背安慰,“放心,趙大哥是咱們的人。”不會故意把人放走的。

沈萬沙長長出了口氣,鼓著小臉道,“算了,反正我也揍過了,他走就走唄,咱們跟他又沒多大仇。”

盧櫟揉揉他的頭,“少爺真是寬宏大量!”

“那是!”沈萬沙笑眯了眼,又高興起來,“少爺最講道理啦!不過——”他眉毛擠了擠,“咱們是順著兇手搬屍路徑到這裏的,那人出現在這裏非常可疑,得讓他解釋清楚了再走,說不清還是得下大獄!”

“嗯。”走這麼久也累了,盧櫟見趙杼與摘星有話說,乾脆找了塊乾淨大石拉沈萬沙坐下,邊休息邊聊天。小狗也湊過來趴下,邊賣萌,邊耳朵直挺挺豎著警惕四方動靜。

這邊兩人一狗安穩和諧,那邊兩個人氣氛略顯緊張。

“赫連羽,墨脫三十六部王子,下一任王座繼承人,來我大夏……有何貴幹?”趙杼盯著前面的人,語音十分不善。

“平王爺,不要這麼嚴肅嘛,”化名摘星的赫連羽早知道身份被識破,一點不意外,揉著臉笑的坦然,“咱們可是親睦友邦呢。”

趙杼眼睛微眯。

吐蕃疆土面積比大夏小不了多少,同大夏一樣,內亂外亂,連年爭戰。大夏與西夏,遼,高麗,倭人打架,吐蕃與波斯,大食,天竺掐,偶爾有利益交扯時也會激烈碰撞一下,彼此並不陌生。

大夏曆經戰亂,近年來終於安穩,得以休養生息;吐蕃也是,墨脫三十六部崛起,統一了吐蕃諸部,赫連羽這一枝占了鼇頭,內政外政一把抓,把周邊敵人揍服,歷年爭戰後,擺在面前最重要的問題和大夏一樣:休養生息。

可說起來一樣,因為水土,信仰,風俗不一樣,兩邊遇到的問題不盡相同。

大夏有肥沃的土地,積極發展的各種技藝,只要皇上把朝政抓好,引出一番新風氣新氣象,好好掙一堆銀子,情況就會好轉。

吐蕃不一樣,地廣人稀,就算資源不缺,也得有人幹活啊,所以主政者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造人。人丁興旺需要時間,而且那邊人的意識形態與大夏不同,他們需要精神寄託,否則會迷失,會亂。也就是說,墨脫王室的任務,有很大一部分得滿足民眾精神層面的要求,非常不容易。

兩國相鄰,處境相似,只消一個契機,很容易就會眉來眼去,形成戰略合作夥伴關係。作為大夏王爺,趙杼雖然常年在北邊守邊線揍人,對這些也是知道的,墨脫三十六部早就送來國書,兩國關係正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慈光寺一案時見到赫連羽,趙杼就給皇上遞了密折,皇上的回復是:不用管。可見大家結論一致,墨脫三十六部的王室繼承人出現在大夏國土,雖然有些敏感,可並不算惡事。

只是不算惡事,也算不得什麼特別好的事……尤其這人鬼鬼祟祟行蹤如迷的時候。

遂趙杼目光裏滿含壓力。

赫連羽一看不好,趕緊舉手提醒,“喂喂咱們可是遞過國書的,要與大夏和諧友愛共同發展,你們皇上還答應給我找個媳婦,和親來我墨脫呢,你可別任性,當心被你們皇上揍!”

趙杼不語,眸光微凜,看了看四周,又轉回頭盯著赫連羽,沒有任何表態。

赫連羽笑了,“你不用擔心,這裏就我一個人。”

趙杼負手而立,聲音冷漠,“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這貨就不怕發生什麼意外?

赫連羽冷嗤一聲,“我若連獨立行走這點能力都沒有,將來如何做墨脫三十六部之王?”

別看最後是他家上位了,底下可沒一個好打發的,一力降十會,若沒有絕對的實力,不可能站在塔尖上。他會這麼做,也是在展現實力,讓別人瞧瞧他的厲害。

“反正你也不會殺我。”赫連羽笑出一口白牙,十分光棍,“我這說的都是事實,你可別陰謀論啊。”

趙杼眯眼,“你每次出現時機都很特別。”逼的他不得不陰謀論。

赫連羽微微一怔,眼梢微垂,眸內情緒浮沉,似在考慮什麼,並未答話。

“仙蓮出,盛世始……”趙杼緊緊盯著他,語音篤定,“你是為寶藏而來。”

赫連羽這下真的驚訝了,不過一瞬間後,他攤開手,語音自嘲,“被你看出來了。不過想找這東西的非我一人,興元府升龍會,你也在場,當知個中數股勢力較量,想要這個的很多。”

他看著趙杼的眼睛,神情極為認真,“我與那些人不一樣,我不要寶藏,我只要裏面一樣物件。”

“何物?”

“家族傳承之物。非金非銀,一塊木頭,與你們不值錢,於我卻極有幫助。”

“你怎知寶藏裏有此物?”

“祖上秘法記錄。”赫連羽垂眸歎息,“先輩極想迎回此物,一直未成。我做這件事,一為圓祖上心願,二來,這是我給自己訂下的繼承王座必經任務。”

趙杼修長雙眸微斂,“你不要財寶?”

赫連羽嗤笑一聲,“不瞞你說,寶藏什麼的,我還真不稀罕,家裏這些玩意兒最多。”族人彪悍,掐架最好搶戰利品,金銀,琉璃,象牙浮雕,寶石珍器,值錢的東西國庫不要太多,再者他這摘星大盜身份也不是假的,還真不缺錢。他最缺的,是可以忽悠人,掌控民眾信仰,令百姓虔誠拜服的,具有非一般意義的東西,而這東西,在大夏。

蠢人才想沾光搶金銀財寶呢。

他眼珠子轉了轉,再看趙杼時眉梢微凝,長長眼線勾勒映襯下,眼神極為嚴肅鄭重,“我為王儲,你為王爺,大家都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金口玉言。我可再立國書,承諾三十年不犯邊,與大夏和睦友好,同氣連枝,這寶藏,我必要拿到我想要的東西,如何?”

不管怎麼說,東西在別人地盤上,人家人多勢眾,他就算找到位置,想悄悄把東西拿走……成功率不高。

趙杼冷笑。

吐蕃那樣子,人都快沒了,拿什麼來犯邊?光等新一茬長起來,培養能用,就得二三十年!以兩國國情,這二三十年根本不可能幹架,雙輸的局面,誰出手誰傻,而且不是他自誇,吐蕃的情勢比大夏難多了。

漂亮話誰不會說?

趙杼涼涼開口,“我也可以保證三十年不揍你們。”

赫連羽愣住。

這人也太小氣了吧,傳說中平王寬大如山的氣魄胸襟呢!

不過……事情談成了就行。赫連羽笑著伸出手,“那我們說定了?”

趙杼乾脆俐落的與他三擊掌,“說定了!”

不答應他,他也得在大夏跑,殺了他也不妥,對現今情勢不利,不如就放在眼前看著……而且這種事,皇上一定會答應。

平王算盤打的也很響。

三擊掌後,赫連羽眉毛上挑,“我說,既然是合作夥伴了,你能不能別老是黑著一張臉?契約已定,再打架至少也三十年後,放輕鬆,輕鬆一點嘛。”

趙杼不睬他。

赫連羽垂手,想到刺激趙杼的點,笑的意味深長,“你這樣可交不到朋友……那漂亮聰明的盧美人,你肯定還沒上手對不對?要不要小王教你幾招?”

趙杼眸光只閃了一閃,又恢復正常,鎮定的問,“此處偏僻,我們為查命案方才尋到。”

言下之意,你怎麼也在?

赫連羽翻了個白眼,“碰到假消息了,以為這裏有地圖,結果並沒有,我不死心到處看,就碰到了你們。不過說起來……你可知道地圖之事?可弄到了?”

趙杼不答,反問,“你呢?”

在人家地盤上,還需要借人家的勢,就得配合,赫連羽又翻了個白眼,掏出懷中絲帛,“我自然知道,也弄到了一張,是這樣的……”

外頭流傳的寶藏消息很多,大多是假的,摘星不辭辛苦,用多個假身份打入各個團夥,收穫很多,當然,也吃了不少苦,比如上次受傷被沈萬沙發現相助。

赫連羽坦誠的把知道的消息告知,既然合作意向達成,大家對彼此也並非不瞭解,趙杼便將自己知道的也說了,除了有關大夏朝政或敏感點,有關寶藏之事,他未有一絲隱瞞。

這點心胸他還是有的。若赫連羽反水,他也有打回去的自信。

赫連羽能在眾多繼承人中殺出成為王儲,能力自也不俗,他充分理解了趙杼所言,也聰明的知道哪些該說哪些不該說。

“這些日子不太平。”他還補充了幾次遇到外族團夥襲擊的事。

想起前些天雨夜那場伏擊,趙杼也眉頭微皺,“確實。”赤炎堂領隊死前詭異笑容時常浮現在腦海,他不禁懷疑,這群人會不會也是因為寶藏而來?

興元升龍會上,沈萬沙和盧櫟可都露過面……

趙杼自信自己的實力可以保護所有想保護的人,但有送上門的保鏢,不用白不用,遂他提出要求,“寶藏所在甚為神秘,並非短期可得,你便與我幾人同行,可好?”

族裏各種矛盾已經擺平,親爹王座坐的很穩,周邊沒有架打,只要徐徐圖之休養生息就好,回去幫不了什麼大忙,找傳承之物是現在最首要的目的……赫連羽甩著頭髮答應了,“好啊。”

遠遠望去,大石上兩個纖瘦身影挨一起坐著,微風吹起他們的發梢衣角,清朗笑聲傳來。

金燦燦少爺挺好玩,雖然有時挺氣人,可心起來也很可愛,盧美人那一手驗屍絕技也令人贊服,若能傳入吐蕃……

赫連羽大踏步走著,笑容越來越大,隱隱覺得自己這個決定下的非常正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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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lwxs520.Com第160章樂文小說網 組隊

“他以後會同我們一起。”

趙杼帶赫連羽回來後就宣佈了這件事。因赫連羽身份特殊,暴露出來不大好,趙杼仍稱其為摘星,旁的事並未多言。

這也是摘星希望的。他從小到大麻煩無數,從來不懼,但孤身異鄉,麻煩能少點就少點,他笑眯眯朝盧櫟和沈萬沙拋飛眼打招呼,“請多關照喲……”

沈萬沙本來不氣了,看赫連羽賤兮兮的輕浮樣子立刻又炸了,“我們為什麼要和他一起!”

盧櫟倒略有猜想,趙杼性格冷清,與自身無關的人往往看都不會看一眼,主動拉摘星去聊天就有些預兆了。再好的朋友,也是獨立個體,有自己的隱私,自打趙杼記憶恢復一點後,行事越來越神秘,盧櫟不是不好奇,但他下意識命令自己不要去觀察,不要去注意,給彼此空間,遂到目前為止,他腦海裏的趙杼,是與神秘江湖有關係的。而摘星一手好功夫,用各種身份遊走江湖,很可能是趙杼以前認識的人,想在一起也很正常。

遂他答應的很乾脆,“好啊。”

他思考時間很短,這句話與沈萬沙的反對意思同時說出,沈萬沙一臉不可思議地看過來,“小櫟子你怎麼能同意與這個無賴一處!”腦子壞掉了麼!

盧櫟:……

赫連羽偏頭看了眼趙杼。

趙杼大馬金刀的抱臂而立,冷眼旁觀,完全沒有說話的意思,態度很明顯:自己惹的麻煩,自己搞定。

果然是傳說中冷酷無情的平王爺趙杼!

赫連羽嘴角抽了抽,捂住青一塊紫一塊的臉,傷心道,“我這麼乖這麼帥……”

“呸!”沈萬沙叉腰橫眉冷對,“你最會騙人,裝什麼可憐!”

“可我真被你揍了啊……”赫連羽眼神控訴,十分委屈。

沈萬沙有些訕訕,好像的確如此……

盧櫟無聲的笑,“少爺拳頭很硬呢。”

沈萬沙有些不好意思,“……那什麼,誰叫他欺負人呢。”

“我騙你,但你不也打回來了,我帥氣無比英俊無雙的臉啊……”赫連羽抽抽鼻子,看似眼眸低垂扮可憐,實則睫毛微動,一直不動聲色注意著沈萬沙表情,“好疼啊……不知道會不會破相。臉壞了以後討不著媳婦可怎麼辦?我爹八十多了,就等我帶媳婦回去給他看,不然都閉不上眼……”

沈萬沙有些懵。

“找不著媳婦,不敢回家,不敢見老父,萬一有什麼意外,我就是天下最不孝的人,人嫌狗憎,天棄地厭,一生悲苦,死無葬身之地……我那老父勤勤肯肯一輩子,從沒做過惡事,為何臨了不能有兒子送終……”

沈萬沙僵住,眼睛瞪的溜圓,他不就是打了這人的臉,怎麼聽起來好像做了一件罪大惡極的事?非但得理不饒人,還沒理狡三分,和他最瞧不起的市井潑皮一樣了?

他愣愣轉頭看盧櫟,臉上滿是疑問。

盧櫟心內早笑瘋了,這摘星真真是人才!這倒打一耙的本事也是絕了……不對,也不算倒打一耙,有因才有果,他要不耍賤逗少爺,少爺也不會如此針對他。

趙杼希望摘星留下,摘星自己也留下,沈萬沙其實對這件事並非不能接受,只是不忿摘星欺負人,他得勸勸沈萬沙。但沈萬沙是自己好友,別人再聰明那是別人,他不會眼睜睜看著朋友被欺負。

他先摸摸沈萬沙的頭,“打臉確實不好。”

沈萬沙有些蔫,低下頭捏自己的手指頭。

“不過麼——有些人太討厭,慣會花言巧語哄人唬人,可又不算罪大惡極,律法管不了,放出去是個禍害,普通人難以招架,這時候,有能力的人就該出頭管管了。”盧櫟眸微眯,意悠遠,“上位者,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少爺,為了勞苦大眾,你不能因為怕辛苦,就推拒這份責任。”

沈萬沙忽的抬起頭,大眼睛忽閃。

盧櫟捏捏他的臉,“我會幫你,誰敢欺負你,我就剁誰的手。”

赫連羽後背隱隱發涼。

平王你怎麼找的伴,明明看起來溫潤謙和,說話怎麼這麼懾人呢!

趙杼冷嗤,你就瞎扯吧!你爹還不到六十,聽說棍法耍的密不透風,十個十七八歲新兵都打不過!還找媳婦,大夏皇上都答應幫你挑了,你怕找不著?

見赫連羽明白了自己話中隱意,盧櫟滿意的笑了笑,日後行事知道分寸就好。

沈萬沙腦子裏轉了數圈,終於回過味來。對啊,他立志做最不一樣紈絝的少爺啊!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他怎麼能讓摘星這賤人出去禍害別人呢,他要親自看著他,逼他改好!敢犯賤就揍敢犯賤就揍!有小櫟子這個解剖刀在手連鬼都怕的夥伴,還有平王這個守護神,他怕什麼!

他霍的轉頭,眼神涼嗖嗖的盯著赫連羽,“你跟著我們吧,我不打你臉了。”然後亮亮的小眼神從上到下,再從下到上,細細打量了赫連羽好幾遍,好像在分析哪塊最經打……

赫連羽被他看的有些發毛,對這個小團體的印象有了改觀。以前他以為除了平王,這兩個小的都是溫暖的,可愛的,誰知道……兔子也是有牙的!

幾個對面,幾句言語交鋒,幾個眼神交錯,時間並不長,卻足夠聰明人分析明白。赫連羽立刻明悟,這裏最不能惹的人是誰。

他眯了眯眼,抬手打了個響指,一枝金色茶花憑空出現在他手裏。只要不看臉,這一幕魔幻又帥氣,充滿個人魅力。

他走到盧櫟面前,笑容真誠,眼神史無前例的清澈,“送你。”

然而這個瞬間,氣氛陡然變的不同,讓他意識到他好像做錯事了!

盧櫟看了看那枝金花茶花,又狐疑看他:少爺最喜歡金子,你若真心道歉不應該把這朵金花送給少爺嗎?

趙杼盯著赫連羽送花的手,修長眼眸裏的殺氣幾乎凝成實質,這廝知道盧櫟是他媳婦,還敢獻殷勤,是不想要命了……還是他今天其實並不是來談合作的,是來挑釁的?

沈萬沙就更氣了,這廝想討好小櫟子!別說小櫟子是平王妃,就說摘星這死德性,他也不可能由他哄騙好朋友!

氣氛如此詭異,赫連羽先是茫然,這是怎麼了?看清眾人眼底情緒……心內直接飆了髒話,他只是想討好小團體裏的老大而已,有什麼錯!不要誤會好嗎!

沈萬沙沉不住氣,直接把茶花搶過來,連帶把赫連羽拽一邊去,隔離開他與盧櫟,並且自己插|入兩人之間,惡狠狠瞪著赫連羽,“你耍花招沒關係,我會看著你,但你要再敢對小櫟子起心思,我就弄死你!”一臉‘我說真的你最好相信不然後果自負’的威脅。

赫連羽試圖解釋,“我只是想份禮——”

“不需要你送!”沈萬沙凶巴巴吼,“少爺有錢,什麼都能小櫟子買!”

趙杼神色微緩,給了沈萬沙一個鼓勵眼神。沈萬沙得此鼓勵,瞪向赫連羽的眼神更凶了。

盧櫟:……

赫連羽萬萬沒想到,他堂堂脫墨三十部的王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光提名字就能讓人趴下的氣勢,到這裏一點不剩了。而且不明情況下自己作死,地位變成了小團體裏最低。

這真是個悲劇。

赫連羽掩面,心底悲傷逆流成河。

沈萬沙在不知道的情況下,聯合小夥伴給予赫連羽一道極強殺威棒,將赫連羽教訓蔫了,才回歸正題——破案。

他們從密道出來,門口遇到了赫連羽,為什麼?

趙杼為此給出了解釋:這貨是無辜的,迷路正好轉到此處。

換了以前,盧櫟和沈萬沙是不信的,一個擁有多重身份,本事不錯的大盜會迷路?不識路別說偷不到東西,被人抓住大卸八塊都有可能吧!

可今日相處下來發現,外表是會騙人的,摘星這貨才不是風流睿智的大盜,他就是個腦子拎不清只會耍賤的蠢貨!

赫連羽:……小王內心悲苦可有人能懂。

既然摘星與本案無關,那只有繼續找了。

幾人觀察四周,很容易發現前方有一片密林,而密道出口雖然足夠隱蔽,與這密林之間的野草好像曾被人踩踏,離遠了看更明顯,像是走出了一條路似的。

四人兩兩對視一眼,沿著路徑往前,一直走進密林。

夏日林深,外面陽光再耀眼再炎熱,林裏也是陽光不見,陰涼潮濕。無風,樹葉微動,各樣鳥蟲走獸動靜不絕。

趙杼朝赫連羽丟了個眼色,二人分開,一人拉住盧櫟的手,一人護在沈萬沙身側,慢慢往前走。

林中樹木茂密,脫落下的枝葉鋪了厚厚一層,腳踩在上面,常有清脆聲響,然底下浮土鬆軟,一個不注意,就會——

“呀——”

像沈萬沙這樣,滑倒。赫連羽到底不是吃素的,上前一步,穩穩把少爺接了個滿懷。

沈萬沙心有餘悸的扯住赫連羽衣角,穩住身形後仍覺不妥,為防萬一,他靈光一閃,把兩人衣角綁在一起。這混蛋現在掙表現必須得出手幫他,可萬一使壞呢?兩人綁在一起,他倒這廝也會倒,看你敢不幫忙!

綁了個死結,拉了拉很結實不會鬆開,沈萬沙自覺十分聰明,給了赫連羽一個滿意目光:“你剛剛表現的很好。”

赫連羽:……他沒那麼小氣好嗎!

而且這位少爺,你得意的眼珠子都快飛出去了,任誰都知道你在想什麼好嗎……

赫連羽歎口氣,斜眼看了看趙杼和盧櫟,這幾人組隊到現在都沒散也是個奇跡。

四人繼續在林中行走,盧櫟和沈萬沙都覺得倍加小心之後,路走的特別順。他們並不知道,趙杼和赫連羽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射死了數條毒蛇趕走了數隻動物……

“咣咣咣——”

有短促的,持續的,力道十足的敲擊聲傳來。

“這聲音……”

“誰在伐木麼?”

幾人直直往前走,在即將走出密林時,終於確定有人在伐木。

夏日暑熱,壯漢脫了上衣,高高舉起斧頭,一下一下竭力砍向樹木,汗水在他的臉上,胸背彙聚,泛著瑩瑩水光,力與美完美結合……

趙杼心內咯噔一聲,轉臉去看盧櫟,果然這死孩子眼睛直直看著人家!

這不省心的就好這一口!

趙杼狠狠捏了捏盧櫟手心,毫不猶豫站在他身前,擋住他視線。

盧櫟其實也並非見了誰都流口水,冷不防冒出個裸上身的男人,正常人都會看兩眼麼。說起來一個人見多了好東西,尋常之物就入不了眼了,盧櫟非常悲劇的發現,欣賞趙杼好身材太久,他越來越挑剔,比如面前這個伐木工,雖然身材不錯,肌肉也很健碩,但他一點想長成這樣的心思都沒有。

腿不夠長,肌肉太多,顯的人有點憨,不好看啊……

兩人正各有心思,沈萬沙突然喊出聲,“李通!”

盧櫟登時警惕,李通?民、

他往側邊站一步,視線看向伐木工身後,果然看到了京兆府富商李通。

他在這裏做什麼?

在此偶遇幾人,李通也很驚訝,不過商者圓滑,不管何種境況,都能恰到好處的寒喧,令氣氛圓融。

他抬手與幾人熱情的打過招呼,言語輕鬆,“今日一早家中招來喜鵲登枝,我說應在了哪里,原是此刻!數日不見,幾位神采依舊,光芒耀眼,我差點不敢靠前了,哈哈……”

盧櫟聽的牙有些酸,看了沈萬沙一眼。

與這樣人打交道沈萬沙最擅長,他背著手笑眯眯,“李員外客氣了。”儘管笑著,神態並不親切,隱隱帶著距離感。

李通卻像沒看出來似的,“幾位可是到此遊玩?有道是相請不如偶遇,若不嫌棄,我做東請幾位吃個便飯可好?”

沈萬沙卻沒正面回答,指著伐木工問,“這是你家工人?”

“是,我家世僕李路,不會說話,倒有把子力氣,最近缺木材,派了他過來伐,今日閑來無事,我也來看看。”

“李員外家有莊子在附近?”盧櫟插話問道。

“莊子?”李通不解。

“你一個人出現在附近……”盧櫟意有所指。

李通忽的笑了,“我倒忘了,貴人是外鄉人,對此處地形不熟。這林子密,視野受限,您再往外走一點一準不會有此問。這裏接著華津坊,我家就在華津坊背後,走過來不過幾步路,不用換衣也不用擺陣勢。”

盧櫟目光突然一緊,“你說這外面……是華津坊?”

作者有話要說:  赫連羽(仰天長笑):哈哈哈小王終於成常駐角色了,酷愛!酷愛!給小王加戲加戲!!(☆_☆)

沈萬沙(拳打腳踢):嗯,加啦! ~\(≧▽≦)/~

盧櫟(撫額):少爺,你這只是單方面暴打。╮(╯▽╰)╭

趙杼(捶胸):最該加戲的難道不是本王嗎!!蠢作者你粗來,敢不敢乾脆俐落上吻戲!敢不敢讓我嗶——櫟妃!(?﹃?)

洪右(吐槽):王爺你暴露了。→_→

元連(吐槽):王爺你暴露了!⊙▽⊙

邢左(受到了驚嚇):嗶——是神馬!||||(⊙ω⊙)||||

蠢作者:窩神馬都木看見 ←_←

謝謝白素能貓大大和deltayer大大的地雷!!~\(≧▽≦)/~

第161章 住所

“外面是華津坊?”沈萬沙也相當驚訝,這怎麼可能!

他們今日到避暑莊子上玩,坐馬車,出城,一路走了一個多時辰,而剛剛那條密道,走起來雖然不太容易,時間上也有些模糊,但絕對沒有一個時辰那麼久,否則他早累趴下了!

李通絲毫不介意沈萬沙的大驚小怪,笑眯眯肯定,“是華津坊沒錯。”

盧櫟下意識看了眼趙杼。在他印象裏,這個人的方向感很是不錯。

趙杼之前沒注意這個問題,此刻回頭細想——來時車行方向,莊子位置,密道入口,路徑轉折……所有線路由點成線迅速浮現在腦海,清楚明白。

他們此行就像畫了個半圓,而從棄屍地經密道走至此處,就像把半圓的兩個點直線連接,抄了近道。還沒走出樹林,趙杼沒看到華津坊,但從地理位置推測,樹林外就算不是華津坊,也相距不遠。

遂他看著盧櫟的眼睛,輕輕頜首。

盧櫟腦中思緒開始迅速轉動,數個想法浮現,再被他撇去,最後所有的想法化成一句話,“我們自避暑盛地小蓮山過來,李員外可能猜到個中關竅?”

他笑意吟吟神情舒緩,就像一般情況下與友人聊天逗趣。

趙杼目光一眯,盧櫟這是要……

盧櫟意識到拉住自己手的力量突然緊了下,微笑著回頭,在別人看不到的角度迅速朝趙杼眨了下眼睛。好像在說:看出來了也別說哦!

做完怪模樣也不管趙杼有沒有明白,把頭轉回來,繼續笑吟吟看著李通,等著人回答。

趙杼心尖像被貓爪子輕輕撓過,癢癢的脹脹的,渾身血液都跟著熱了起來!胸口躁動無法排解,他握緊了盧櫟的手,往側前方再站一步。

夏衫輕薄,若即若離的碰觸,好像肌膚挨到了一起一樣。

趙杼眸底似春暖花開,笑意濃重。

赫連羽狂翻白眼,暗地以大拇指朝下的姿勢嘲笑平王:瞧你這點出息!

有本事偷偷佔便宜,有本事親一個給大家看啊!

趙杼全當沒看見,滿心滿眼都是心上之人。

這幾位於李通來說都是貴人,尤其面前這個年輕人,沈少爺很是看重,身份定然不俗。人家這麼親切和藹的與他聊天,他要不抓住機會就是傻子!

李通也是機靈,只想了一會就想到了關鍵之處,試探著問,“您幾位……該不會是從密道中出來的?”

盧櫟眸內亮光閃過,李通果然知道。

沈萬沙這下也反應過來了,指著李通,“你也知道那個密道!”

“嗨,這又不是什麼秘密,城裏有點年紀的都知道。”李通見自己猜對了,開始眉飛色舞講述,“那密道可老啦,得有大幾十年了,我想想……好像是戰亂時挖的!那世道常有危險,城裏也不安全,小蓮山山勢雖然不高,但峰頭眾多,不是本地人常會迷路,遇險可避。當時的府尹大人是個好官,常憂心治下百姓,捧著地圖與眾位屬下商量良久,才從華津坊外挖了這條密道,為迷惑視線,還造下這大片密林……”

“時間久遠,戰亂年代已經過去,那密道早就不用了,您幾位是怎麼發現的?”

“一時意外。”盧櫟微笑著繼續問,“依你之言,這密道豈不是大家都知道?”

“這個……”李通言語有些模糊,“也說不準,比如小孩子家,肯定很少知道。”

……

主子們在說話,之前脫了外裳砍樹的下人李路早停止了動作,拎著斧頭在一邊靜靜站著。微風拂來,樹葉嘩啦做響,晃動間光影斑駁,被擋住的陽光時隱時現,斧頭刀刃磨的極其平滑鋒利,足以反射陽光。

趙杼目光定定在斧頭上掃了兩眼。

盧櫟察覺到趙杼視線轉移,也偏頭看過去,眸裏隱有亮光明滅。

“李員外真是見識廣博……”沈萬沙接過話頭與李通寒暄,李通繼續努力邀請幾位一塊吃飯。

等盧櫟認真看過四周,趙杼把之前玩的痛快直接失蹤的大白找回來,示意可以離開的時候,沈萬沙才婉言推拒,“多謝李員外盛情,只是今日已有安排,改日有時間咱們再約。”

李通不死心追著遊說數句,見幾人態度堅決,的確沒有轉圜餘地,這才做罷。

沈萬沙與盧櫟相處良久,最瞭解其習慣,剛剛一幕,照常理,小櫟子一定是有了發現!

一離開旁人視線,他就迫不及待地問,“你可是發現了什麼?”

盧櫟點頭,“凶案犯罪者有個比率很大的共性,他們習慣在自己熟悉的,或者離住處不太遠的地點行兇,因為方便,快捷。”

“本案看著犯罪地點很多,範圍很廣,極其沒有規律,但兇手是流動的,並沒有久居一處。他每到一個地點必要做案,那麼我們能不能大膽假設,此次做案地點,離他在京兆府的居住點很近?”

他雙眸盛滿陽光,折射出黑曜石般神秘又耀眼的色彩,“醉八仙酒鋪,緣來客棧,密道,這幾處線索的交叉點,都在華津坊,那麼兇手……是不是就住在華津坊裏!”

“那司興英知道有人想殺他,隱姓埋名小心翼翼,甚至住到與身份極不匹配的車馬行,豈不是自己把自己送到了兇手手心!”沈萬沙登時倒抽一口冷氣,木氏車馬行可也在華津坊!

赫連羽剛剛加入,不知道幾人聊的具體案件,不過這不耽誤他聽懂沈萬沙的話並評價,“所以說……人倒楣時,喝涼水都塞牙。”

“照李通說法,密道在本地年長者群體裏不是秘密,就算戰亂時流民眾多,密道因此傳播,傳到兇手耳朵裏可能性也不算大,兇手能知道此密道並利用,很可能……有本地友人。而且這個友人,年紀一定不會太小。”盧櫟垂眸分析,兇手住在華津坊,殺了司興英,現在走沒走,什麼時候會走都是未知數,不果斷下手排查,兇手就會從手邊溜走……

“此事須立刻告知官府!”他神色嚴肅地看著趙杼,“拜託趙大哥走一趟。”

趙杼答應的很乾脆,“好。”

要與官府通氣的,並非只有密道一事,要嚴查華津坊,李家,李通和他那個伐木工人也不能疏忽了。

……

折騰一天,本應疲累,可今日收穫不小,大家心底都有些亢奮,沈萬沙土豪少爺興致尤其高,嚷著必須要花錢吃大餐!

盧櫟看了看摘星,既然趙杼信任並拉人入夥,解釋通氣很有必要,一路同行,他們得讓摘星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才好,別覺得被排斥心生嫌隙。

他拽了沈萬沙過來,二人小聲嘀咕一會兒,吃大餐的行動付諸實施,但名頭改了,不是為找到新線索慶祝,而是歡迎摘星,新夥伴的加入!

赫連羽有些意外。

一直以來,想要什麼都是自己努力爭取,包括如今地位。今日決定與趙杼合作,是深思熟慮,也做好了積極主動打入小團體的準備,照之前盧櫟與沈萬沙的態度,他以為會花上相當一段時間和精力,而那個冷酷平王不會幫忙。

他一點也沒想到,這兩人竟直接接受他,並且主動講說最近在做什麼,以前做過些什麼,讓他充分瞭解!

真是……純真的可愛。

沈萬沙在城裏最豪華的酒樓包下最大的包間,盧櫟邊喝茶邊等著趙杼回來,解說工作全部由沈萬沙一人完成。

面對著這雙清澈明亮,有點不耐煩卻仍然一樁一件仔細與他說清楚的眼睛,赫連羽覺得心尖一麻。

他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麼這個小團體如此穩固了……

做為一介王儲,隻身潛入大夏,在諸多勢力間輾轉,赫連羽眼光仍是寬廣的,並未只拘泥于寶藏,各樣消息都聽了一些。比如高產的糧食,比如發達的技術,又比如稀奇古怪的……擁有鬼神之技的仵作。

慈光寺案中見過,他對盧櫟的驗屍手段有一定認識,可他沒想到,短短時間內,這個年輕人在這個領域展現出來的才華竟如此廣博,值得天下人敬仰推崇!

開國可以沒法度,治國卻必要有律法,一個國家想要昌盛,規矩不可少,而規矩定了,如何執行,以什麼標準,怎樣讓人信服,都是難題。

小小的仵作,人人眼中的賤業,卻讓他看到了廣闊的發展空間!

他須沉下心,好生看個清楚……

重案在前,官府辦事速度還是可以的,三天后,余智和衛捕頭一起,帶著一份名單找上了門。

名單由衛捕頭帶過來,余智的目的麼,他對一些骨頭判斷有疑問,正好碰到衛捕頭,便結伴來了。然余智乃上京大理寺仵作,地位很高,有他的地方,衛捕頭當然要恭敬行事,所以等他們聊完,衛捕頭才把名單拿了出來。

這份名單資訊廣泛,大部分是之前盧櫟驗骨給出線索查探總結的結論,小部分是近幾日查到的華津坊概況。

驗骨查到的名單在前,華津坊概況在後。

盧櫟接過名單,剛看幾行,眉毛就皺了起來……

有些名字,怎麼感覺很熟悉?

作者有話要說:  2015的最後一天,明天就是新的一年!本來有很多總結,很多話想跟大大們說,怎奈忙成了狗……感性的話不說啦,也沒時間,說點大大們肯定喜歡聽的!今天一章略短小,但素!窩決定下個月日更六千,一個月不間斷,所以大大們不可以嫌棄今天!新的一年,祝所有大大心想事成,要什麼有什麼,永遠幸福開心,不知道煩惱是神馬嗷嗷嗷嗷! 愛泥萌麼麼麼麼噠 ╭(╯3╰)╮

謝謝白素能貓大大的地雷!!~\(≧▽≦)/~

第162章 名單

這些名字,總覺得在哪里見過。

一個,不確定,兩個,不確定,五六個都似曾相識呢?

盧櫟眉頭緊鎖,他肯定見過!

在哪里呢……

他雙手交握,垂眸細思。

灌具……成都府……興元府……是了,這些名字在成都府就見過,興元府也見過!

在成都府,他辦了件青樓連環案。兇手對妓|女,尤其與官場公人有染的妓|女非常憎恨,抓兇手的過程,他偶然得了一些聰明女子抄錄的保命符——名單和帳冊。

但凡可以威脅官員保命的東西,肯定與腐敗行賄脫不了關係,後來證明果然。景星與孫正陽因此下獄,這些名單帳冊他交給了按察使,因為以他的身份地位,將這些拿在手裏,不但不能查明真相給予別人幫助,反而還可能引來麻煩。

興元府柏明濤案中,柏明濤捨身取義,用自己生命換來諸多貪銀證據,並且證明了這是一張極大的網,上官下官勾連,試圖遮天蔽日,矇騙朝廷。

盧櫟看過那些證據,深覺案情擴大,不是他一介小小仵作能管,正好按察使又在,他又將證據交了上去。

現在手上這份名單,他之所以覺得眼熟,是因為與此前先後得見的兩份名單頗有重合之處!

這說明……本案與貪銀案有關!

盧櫟愕然,心下思緒翻騰,不知該如何是好。

趙杼見狀,湊上前低頭看著他手上名單,這一看,就明白了。

盧櫟也突然反應過來,這幾樁案子,趙杼一直在身邊的!沈萬沙因為對這些不感興趣,得到名單時只感歎了一句壓根沒上前看,趙杼卻是同他一起,全部都看過了的!

他猛然抓住趙杼的手,眼神焦急:怎麼辦?要不要與余老先生說!

趙杼眉眼壓低,在別人看不到的角度,輕輕沖盧櫟搖頭。

此事關係重大,客棧人多眼雜,為免消息洩露,他還是私下裏派人走一趟為好。

盧櫟先是挑眉不贊同,余智為上京大理寺仵作,操守信的過,衛捕頭也是一身正氣,現下主查此案,為何不能說?等趙杼指了指隔壁,他才恍然大悟,隔牆有耳!機密事情還是謹慎的好!

在趙杼神情示意,稍後一定妥善處理,必會讓官府知道後,盧櫟才輕輕呼了口氣,點頭表示同意。

名單後面是華津坊調查的結果。

非常遺憾的是,在這京兆府,華津坊並非富人區,亦非貧民區,它是一個人流動相對很快的區域。

看這裏都做什麼生意就知道了,車馬行,供普通人歇腳的客棧,酒館……很多人來這裏都是短暫停留,事情辦完了就走。有到京兆府來尋營生,失去音信尋親,反正各種意外情況,只要不太窮,進了城,第一步就是住到這裏。

在這樣的地方,找一個不久前來的人,難度很大。

沈萬沙很失望,“怎麼這樣啊……好不容易找到線索呢……”

衛捕頭也很遺憾,“華津坊的確特殊,能查到的消息不多。”

“死者……喜歡到醉八仙酒鋪子吃飯?”盧櫟看著紙上消息,手指掠過一行字,寫著李貴供言,盛玉只要空閒,必到醉八仙酒鋪,最喜梅娘手藝。

衛捕頭點頭,“的確,因李貴與死者住同一通鋪,關係又近,遂我將人拘了嚴格審問,觀其表現,不像在說謊。”

“嗯……”

半晌後,盧櫟轉頭看向沈萬沙,笑容隱含深意,“少爺可想嘗嘗梅娘的手藝?”

“想啊!”說起好吃的沈萬沙眼睛就放光,“醉八仙上回怠慢了我們,還欠我們一頓好料呢!”

“那麼……”盧櫟抖抖袖子站起來,“我們就去醉八仙吃飯!”

環視房間,摘星不在,盧櫟請趙杼去叫人,他本人則笑著分別向余智和衛捕頭提出邀請,“要不要一起吃飯?”

骨頭疑問得到解答,余智很滿足,不過他還是擺擺手拒絕了盧櫟,“我老了胃口不好,你們小年輕自己耍去。”有那工夫還不如多看幾副骨頭呢!

衛捕頭也婉拒了,事情太多,他還要查人,實在沒時間享受,“待案子破了,我做東感謝幾位。”

“衛捕頭無需客氣,”盧櫟拱手為禮,“案情方面還須你盡力,我這裏若有什麼新線索,亦會立刻給你送去。”

“如此先謝過盧先生……”衛捕頭匆匆而來,又腳步飛灰的離開。

稍後,人員聚齊,盧櫟和沈萬沙,帶著趙杼和赫連羽一起走向華津坊,醉八仙酒鋪。

馬車微晃,路途悠長。

因新得了線索,盧櫟腦中思緒沉浮,突然間想到了李通。這個富商看似爽快豁達,其實很有心機,那日去李府,他就覺得李通有未盡之言,無奈線索太少,分析不出來,也勾不出李通再深言語,只得做罷,現在看麼……

貪銀案牽涉廣泛,把四處銀子,官員聯繫起來的匯通錢莊的中間人,最後落到了于天易身上。于天易天資卓絕,卻放棄科考行商,驚掉了所有人眼睛。于天易傻麼?不,他不傻,相反他精明的可怕。他之所有放棄科考,是認為行商能帶給他的利益價值更多更好,比科考划算的多。

他怎麼在京兆府建立了無比龐大的商業帝國呢?因為從上京弄來的鹽引。

沈萬沙懷疑此事于天易借的是岳家關係,而端惠郡主因珍月之死來到京兆府,他與沈萬沙都試探過,此猜想不實。于天易的確借岳家關係發展人脈網路,卻並沒有過多利用岳家關係弄鹽引。

那麼于天易做成此事,必有人從旁協助,並且還誤導了大眾視線,讓眾人猜想與不明事實時的沈萬沙盧櫟一樣。

這個站在暗處的人……是誰?

司興英突然跑來找李通,想說服李通接手于天易的班底,重新架起京兆的圈子並上京關係網,還說他有上京關係,認識極有力的上封,只要李通答應,就可保其萬無一失……

司興英說的這個上封,是不是就是于天易背後站著的人?

盧櫟捏了捏眉心。

若事實如此,李通老狐狸一個,恐怕是從言語之間猜出,或者套出了關鍵資訊,才拒絕的。

行商之人誰都有一顆想成為圈子龍頭的心,但李通此人非常謹慎,必會覺得天下沒有白掉的餡餅。于天易那麼狂,手段那麼高,還有皇血岳家,都能一下子倒了,無人來救,他李家有什麼?往前數四代,還是土裏刨食饑一頓飽一頓的貧農,掙下這點家業不容易,怎能被自己禍禍了?

盧櫟越想越覺得有意思,這李通怕是知道些什麼,認為一旦洩露會性命堪憂,所以裝做什麼都不知道。

這是個明白人。

“少爺……”

“嗯?”沈萬沙聽到小夥伴召喚,立刻湊了過來。

“我覺得……你可以與李通做生意。”盧櫟摸摸他的頭,“只要不惡意欺負於他,會有意外收穫也不一定。”

“啊?”沈萬沙沒明白,但小夥伴一向最懂剖析人心,盧櫟覺得人可以,就可一試,“好,回頭我接觸我接觸。”

沈家生意做的大,但獨木難成林,大夏這麼大,不可能所有生意都被他們做完了。沈萬沙有個積極進取,生命不絕,摟銀子不斷的爹,有個好管閒事,事事為大夏皇室趙氏著想的娘,註定了操心不斷。

這些年貼上來的人越來越多,良莠不齊,知人知面難知心,好的合作夥伴難找,既然盧櫟說李通可用,他不如就給此人一個機會。

……

說話間,醉八仙酒樓到了。

幾人上樓,找包廂,點菜,一氣呵成。

小二還記得之前怠慢過幾位貴客,招待的特別殷勤,連聲說菜一準兒快快的上。

“若店裏過於忙碌,倒是不急,今日時間尚早,腹中不似那日饑餓難捱。”盧櫟微微笑著,“只是貴店主廚梅娘聲名遠播,我等慕名而來,可能見上一見?”

“這個……”小二有些為難。自家主廚是個女人,常有人圖稀奇提這種要求,有時還言語粗俗不堪,東家曾嚴令這等要求一律拒絕。

盧櫟看明白小二意思,放下茶杯,輕輕歎氣,“是我孟……”

趙杼卻見不得盧櫟被拒絕,氣勢陡然全開,指節猛力敲打桌面,“叫她來見!”話音內似有兵戈殺伐之氣傳來,小二差點跪了。

赫連羽雋黑雙眸內笑意閃過,此刻撩袖閑閑倒茶,再狗腿的把茶推給沈萬沙,“少爺小心燙——唉眼下沒有您常喝的大紅袍,這粗茶淡飯,也只有湊和著了。”他一邊說話,一邊輕輕替沈萬沙整理衣裳,刻意讓沈萬沙腰間玉佩顯露。

小二注意力稍稍這麼一頓,呆住了。

他明白了,這幾位都是貴人啊!這穿戴,這佩飾……喝的都是極品外面買不到的茶!到他們家店子也就是嘗個野趣,怎麼能與常在華津坊出沒的閒人比!

貴人們要見主廚,是醉八仙的福氣,也是梅娘的福氣啊!

“幾位稍等,小的立刻通知主廚!”小二說完跑著就離開了,心情非常急切!

沈萬沙享受一番殷勤有些懵,盧櫟卻眼睛亮亮的看著赫連羽,神情裏滿是誇讚。

趙杼不滿的敲桌子,盯向赫連羽的眼神十分不善。

赫連羽正後悔又表現過了的時候,沈萬沙來救他了。

少爺把空杯‘咣’一下放在他面前,一臉‘你很識相嘛’的滿意,“給少爺滿上!”

第163章 梅娘

赫連羽本是一時起意。他看得出盧櫟希望事情能圓融順利,趙杼氣勢太強,幫忙行為變成了壓迫,做為剛加入小團體的人,他非常有眼力勁的施了個巧法。

果然,一切如他所想,非常順利。

他不想惹到趙杼,沈萬沙無意之下給他解圍,他心存感激,可這位大少爺頂著‘你要識相’的傲嬌臉,樂此不疲的使喚他執壺,布菜……

是要鬧哪樣!

倒兩次茶見好就收好不好,一而再再而三的頤指氣使,他可是王儲!除了年節給親爹倒幾回酒,他從來不會伺候任何人,都是別人伺候他好嗎!

赫連羽眼角直抽,看起來非常想掀桌。

沈萬沙大少爺並沒察覺,他就是看這個人不順眼,就要這麼鬧,看這小人偷再敢欺負他!

盧櫟感覺出來了。這摘星看似不拘小節,瀟灑風流,實則很講究,看他的穿戴配飾,舉止動作,說話角度都看的出來,這是個很聰明,富有上位者氣質的人。這樣的人,怎麼會願意放低身價做伺候人的事?

可在他的角度,不管旁人多厲害,多有地位,沈萬沙是他的朋友,只要小夥伴三觀正常,沒有做任何傷害別人的事,他都不會勸阻,甚至無理由無條件支持。若因此有任何不良後果,他願意與小夥伴一同承擔,解決。

少爺不過是想落一落摘星面子,算得什麼大事?

盧櫟品茶嘗菜,裝做沒看到。

他意思明確,趙杼當然跟緊他的腳步,不但不反對,甚至隱隱幫助沈萬沙,讓他虐赫連羽虐的更爽。

赫邊羽:……

他是不是找錯組織了,現在退出還來的及嗎!

越王勾踐臥薪嚐膽,韓信能受受胯|下之辱,想想自己的遠大目標,部落渴望幾代的傳承之物,赫連羽……忍了。

繼續給少爺倒茶倒酒布菜,甚至還親自挾菜喂進少爺嘴裏,見少爺兩腮鼓鼓,像個小松鼠似的樣子,赫連羽突然覺得這事做起來也沒什麼,少爺長的還是非常可愛的。

赫連羽從來沒做過伺候人的活,喂沈萬沙卻相當順手,越喂越覺得眼前少爺又乖又可愛,連呲小牙頤指氣使的樣子都特別吸引人!雖然最後他飯都沒吃幾口,精神上卻詭異的……滿足。

當大家酒足飯飽,梅娘過來給貴人請安時,赫連羽回過神來,臉上笑容裂了。

這是怎麼回事!莫非這個小團夥會妖法!這種受虐的事他竟然會接受,並悲摧的好像享受上了!

爹……爺爺……太爺爺……我對不起你們……

赫連羽無力撫額,心中悲傷再度逆流成河。

梅娘相貌不算極美,但身材甚好,削肩細腰,體纖肌豐,穿了一身淺碧衣裙,夏日裏很是清爽。她進門就行禮,姿態落落大方,“醉八仙主廚梅娘,見過幾位貴人。店內忙碌,到此方有暇,幾們貴人吃的可好?”

衛捕頭整理過華津坊內的大概資料,其中就有這位梅娘,只是所有資訊皆是官府私下調查,盧櫟就算看過,也不好直接問話,聽到梅娘說話……他眼眸微閃,唇角微揚,有方向了。

“聽娘子口音,仿佛不像本地人?”

像是這樣的問題聽多了,梅娘一點也意外,微微笑著,“貴人聽出來了?實不相瞞,妾身確不是本地人。”

“娘子嗓音極為親切,”盧櫟捧著茶盞微笑,“從蜀中出來,好久沒有聽過鄉音了,娘子可是蜀人?”

梅娘這下意外了,先是一怔,神情突然熱情起來,“您也是蜀中人氏?這可真是……早知道,應該送貴人幾道菜才是!”

“娘子不必客氣,今日這些盡夠了,”盧櫟指著桌上一個空了的盤子,“如此正宗的辣子魚,可是很久沒吃到了。”

“不值得什麼,貴人若想吃,隨時可以再來!”即是同鄉,梅娘態度明顯親切了很多,“若不方便,想吃哪一口儘管讓人過來帶話,妾身上門去給您做!”

“哦?”盧櫟好奇了,“你這店還能上門做菜?”

“也不是……”梅娘看了看左右,聲音壓低些許,“妾身跟店裏簽的是白天的契,到點可走,每月有四天休沐,時間上有空餘,接個私活店裏也不會管。”

“娘子手藝精妙,想必生意不錯。”

“這個……”梅娘謙虛的笑笑,“的確有些忙不過來,一般人的生意都不敢接了。”

一般人的生意不敢接,那接的就是……不一般人的生意了?一般人可以拒絕,不一般的人,可不好推。

盧櫟明白了潛臺詞,繼續與人拉話頭,“我從蜀中出來,穿山繞水,走很久才到京兆府,一路辛苦難捱,娘子呢?”

“誰說不是呢,蜀道難,行路不易,妾身也非一帆風順,行經成都府,興元府,才至此處。”

聽到這梅娘說經過成都府,興元府,盧櫟眼睛微眯,聲音微緩,“真是巧了,我也是這麼來的。咱們蜀中擅食一道,出來想找合胃口的吃食實在有些難,聽說利州的柴火雞,金州的回勺面很有特色……娘子擅烹,一路上必有心得了。”

說起吃的,做為廚子,梅娘的確當仁不讓,眼睛裏全是神采,“貴人懂食!正好這兩個地方妾身都經過,有幸得以品嘗,利州的柴火雞鮮香可口,肉質嫩滑,的確值得回味,回勺面也有特點……”

就這樣,梅娘在盧櫟不動聲色的引導下,點評了自蜀中出來,走至京兆府一路上遇到的各樣美食。她談的暢快,盧櫟也非常輕鬆的知道了她都在哪些地點停留。

茂州,利州,金州,均州……都是無頭屍案發生過的地點,而這些地方,梅娘都去過。

隨著二人的交談,沈萬沙也想到了這一點,忍不住捂著嘴眼睛瞪的溜圓,小櫟子連這個都騙出來了!

他都反應過來了,趙杼和赫連羽當然也早就明白了,赫連羽放在盧櫟身上的目光無不欣賞,趙杼瞪向赫連羽的眼神明晃晃寫著警示。

盧櫟算著時間,“如此說來,娘子到京兆府,不過才兩個月?”

梅娘點頭,“妾身來京兆府,是想看看這裏五年舉辦一次的廚王大賽,聽說到時各地名廚齊聚一堂鬥藝,能長個見識也是好的。”

梅娘表現極為自然,無憑無據盧櫟不好直接問案情,若此人與案子有關,他這麼做會打草驚蛇,若無關,憑白引的人擔驚受怕,遂他繼續引導,“娘子可去小蓮山?”

“小蓮山?”梅娘秀眉微斂,“那是什麼地方?”

“有錢人避暑的地方,娘子手藝這麼好,我還以為你去做過菜呢。”盧櫟抬手飲茶,態度自然悠緩。

“也不是哪里都能去的,”梅娘擺擺手,“貴人太瞧得起妾身了。”

……

二人聊天的時間不算太長,但在飯點上,已經耽誤很多工夫,梅娘很快福身告罪,“店內實在忙碌,若貴人們不嫌棄,改日再來,梅娘必好生招待。”

梅娘走後,包廂裏陷入了一陣長長的沉默。

沈萬沙最先拍桌,小眉毛皺成一團,“這個梅娘,必得好生查一查!”

“不管兇手是不是她,她與本案都脫不了關係。”

“她出現的地點都恰好有命案發生,哪有這麼湊巧的事?”

趙杼赫連羽意見一致,認為這件事必須立刻執行。

盧櫟亦點頭,“不過線索還少,我們不能因為主觀意識放棄其他可能性,需要通知衛捕頭,華津坊內廣泛撒網調查不斷,同時重點排查開始進行。”

眾人嚴肅點頭。

“只是如果這個梅娘是兇手,能力必定不俗,為防意外,跟蹤她的人不能本事太低……”盧櫟眼眸低垂,“誰去好呢……”

趙杼本來想說可以派他的屬下去,沈萬沙卻率先拽住赫連羽的手舉了起來,“他去!”

盧櫟怔了怔,“摘星?”

赫連羽也非常驚訝,指著自己鼻子,“我?”

“你什麼你,你才來,怎麼也應該做點貢獻幹點正事,不然要你幹嘛,伺候本少爺?本少爺有的是銀子,多少下人請不來?”沈萬沙一臉理所當然,“你不是輕功好麼?跟蹤個人應該沒問題吧。”

赫連羽:……

說的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

但是想坑他沒那麼容易,赫連羽非常乾脆的應了,然後提條件,“……我初來乍到,對案子什麼的不太熟悉,需要有人在一旁提醒,得是個能吃苦不怕累不怕煩有能力又聰明的人。”

他目光在沈萬沙臉上停都沒停,直接移開,態度很明顯:他看不上沈萬沙這個大少爺。

沈萬沙鬥志被激發,拍桌而起,“我來!少爺完全可以勝任!”

作者有話要說:  沈萬沙:少爺也想談戀愛 (>﹏<)

趙杼:就你這智商,基本告別談戀愛了 ╮(╯▽╰)╭

盧櫟:放心,你已經用謎之萌術俘獲了獵物。(☆_☆)

赫連羽:獵物在哪!叫他出來看小王不揍死他!竟然敢跟小王搶喂少爺!(╰_╯)#|

暗衛團:王爺竟然有臉吐槽別人談戀愛的智商 〒▽〒

本以為有時間寫存稿,沒想到整天都沒抽出時間,於是明天早上八點沒更新,晚八點更六千大章。 _(:з」∠)_ 案情發展差不多,馬上要上刺激了的,大大們要不要來猜兇手?本章內留言,猜對有紅包!麼麼噠!~\(≧▽≦)/~

謝謝白素能貓大大的地雷!!~\(≧▽≦)/~

yjlsj007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01-01 13:19:46

白素能貓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01-01 00:23:46

wwn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5-12-31 21:08:40

第164章 剖析

沈萬沙和赫連羽做跟蹤任務;盧櫟與官府對接,分析查驗最新送來的屍體,並積極與余智探討仵作工作,與衛捕頭溝通最新探到的消息;趙杼一邊關注幾個人的安全,一邊耐心等著意欲對於天易滅口的人。

而所有對案情的分析佈置都在私底下進行,除了參與人員無人知曉。本案兇手輾轉數地,一直在做案從未被抓獲,想也有幾分狡猾,如果露出風吹草動讓其察覺,破案難度會更大。

一切都緊張有序的進行著。

可就在這節骨眼上,市井突然有了流言。

不知道從哪里開始,仿佛一夜之間,謠言四起,幾乎所有人都在談論斷頭案。

“聽說了嗎聽說了嗎?咱們地界上來了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這人吃人肉喝人血,最喜歡砍人頭下來煮湯!”

“我連襟的舅舅的鄰居大爺家的小兒子有個捕快朋友,聽說驗屍房裏擺滿了無頭屍,夜裏詐屍好幾回呢!”

“世道不平啊,管好家裏人,千萬不要獨自外出,尤其是夜裏!”

……

最開始,是類似這樣的傳言。傳言經市井,百姓嘴裏流動,越來越誇張,人們開始不敢夜裏外出,日間也結伴而行,頗有些風聲鶴唳的意思。

盧櫟眉梢蹙起,非常擔心,這樣大的陣勢,兇手只要還在京兆府,不可能聽不到……

趙杼指尖揉上盧櫟眉頭,“衛捕頭不會放鬆,我也會幫忙看好四周。”所以,不要這麼不開心。

“若他跑了呢?”眉心癢癢的,盧櫟拉下趙杼的手,稍用力握住,示意對面的人乖一點。

明明是喜歡玩解剖刀的手,觸感卻柔滑輕軟,仿若上等絲綢,卻不似絲綢冰涼……盧櫟的手,永遠都是這麼溫暖細膩,令他捨不得放開。

趙杼反手將柔軟纖長的手包裹,眼角飛揚,“追就是了。”

他唇角笑意明顯,眸底一片漫不經心,可低沉的聲音裏卻摻雜了絲絲縷縷的殺意,亦或是志在必得的信心。

只要他想,他可以抓住任何人。

盧櫟心內溫暖,怔了一怔,才垂眸笑了。也不知道這人從哪里來的自信,可是這種霸氣宣言真的很鼓舞人心,他立刻就釋懷了。

天網恢恢,只要不放棄,順著線索一直找,就一定會找到兇手。

衛捕頭聽到流言果然怒不可遏,順著民眾線索一路往下找,還真揪出了府衙下屬一個走關係塞進來的捕快。他最瞧不起這種人,捕快這一行同別的不一樣,有一定危險性,走關係進來玩的,真帶出去查案,沒准怎麼死的都不知道。為了工作效率,同時也保護這些人,他從不帶他們辦差,沒想到這些人倒有意見了,竟給他使絆子!

衛捕頭投入了收拾屬下的火爆運動中……

府尹知道此事後下發指示:公差人員帶頭,積極主動消滅流言,引導民眾思想,掐滅一切民亂的可能性。

這波流言慢慢散去。

盧櫟松了口氣,以為沒事了,誰想新一波流言又開始了!

這次流言性質與上次全然不同,若說上次民眾是帶著恐懼心理的示警,這次卻是興高采烈的歡迎!

“大家都不用怕了,斷頭使者只殺壞人,從不殺害無辜之人!”

“聽說被砍頭的一個平民沒有,都是官!”

“對,都是貪贓枉法,搜刮民脂民膏的惡官!”

“斷頭使者做了大家都想,卻不敢做的事,簡直是大俠!”

……

自古以來,見義勇為的行為都會被提倡,古代社會中‘劫富濟民’的大俠常有出現,這樣的口風一起來,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像真的,越傳越誇張,百姓們沒有人知道兇手姓甚名誰,沒有人瞭解過兇手是什麼性格,做過什麼事,沒有求證過一切消息是否屬實,就自主宣揚開來。

他們給兇手起了個好聽的名字——斷頭使者,他們擁護兇手,說他是正義的化身,希望他能繼續替天行道,造福人間。

有頑劣的少年已經開始玩各種危險遊戲,他們在夜裏結伴出來,在各偏僻地點轉悠,期待能偶遇斷頭使者,當面給他鼓勵;有人甚至在喊出口號,願意資助斷頭使者,若使者答應,可於夜間在他家牆外石上刻痕。

……

“這種情況相當危險。”盧櫟放下茶盞,眼角微垂,眉宇間皆是濃濃的擔憂。

對少年們來說,他們多了個好玩的遊戲;對百姓們來說,他們多了個正義的守護者;可對政|府來說,大夏多了個威脅。

的確,史上‘劫富濟民’大俠屢見不鮮,可他們都在什麼情況下出現?是在社會敗壞,上位者無能的時候,被傳揚,成為人們的信仰,救世之人。

而各種民暴,起義,甚至改朝換代的起始,泰半由此而來。當皇權管制下的社會民眾不以皇族為信仰,而是以某個橫空出現‘見義勇為’者為信仰,皇權就不再穩固。

民可載舟,亦可覆舟,民眾的能量,點滴匯起,聚集,就是這麼強大。

現在的大夏朝廷敗壞嗎?上位者無能嗎?

並不。太嘉帝上位以來,勵精圖治,抱負萬千,可他卻並不著急,一步一個腳印,穩穩的來。盧櫟從歷年書籍,邸報上完全可以看出,大夏如今正在積極發展,政治,經濟,律法……都在朝好的方向轉變。而軍事上,有平王那只令外族聞風喪膽的鬼|畜,大夏邊關不會不安。

如此下去,只要太嘉帝不抽風,平王不造反,後繼皇帝智商不掉,大夏朝必會走到前所未有的巔峰。

可在發展前期,出現類似‘劫富濟貧’的俠之大者,是很危險的。

盧櫟都懂,趙杼不可能看不出來。

只是盧櫟能看懂這些,趙杼有些意外。上位者眼光,治國之道,可不是仵作驗屍絕技可比的,一個人的地位,接受的教育,決定了他站的高度,看東西的角度,以及思考的方向。

這個小傢伙,到底聰明了什麼程度?

“無礙。”趙杼卻並不為此事發愁,鬧的再厲害,也不過小小京兆府,別說只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兇手,就算有人特意製造話題,他也能將人找出來摁死。

他在這裏,就會讓一切消失于萌芽。

盧櫟仍有些擔心,“……希望官府會有好消息吧。”

可惜衛捕頭那邊送來的卻並不是好消息。

好奇心旺盛的少年們並未得遇斷頭使者,而喊口號的這位,卻在牆外石上發現了刻痕。

淺白色,尖利,深刻的銳器刻痕。

“斷頭……”火急火燎過來傳話的差吏有些抖,好像非常害怕,“斷頭使者表態了!”斷頭使者只殺官差,他是公職,會不會哪天倒楣也被殺了!

趙杼修長雙眸眯起,目中殺氣縈繞,他真的生氣了。

盧櫟看完衛捕頭寫的信,目光一凜,一轉,最後笑了。他笑容溫暖,聲音輕緩的安慰差吏,“怕什麼?不過有人借機使手段罷了。在這人牆外石上劃痕的很可能不是兇手,只是想混水摸魚佔便宜的旁人。你若信了這個,明天石上出現預言,說下一個要死的是誰誰,你當如何?”

“真會這樣嗎?”差吏瞪圓了眼睛。

盧櫟微笑,“做為官府差吏,要幫著上官保護這一府百姓,越是混亂的當口,越是不能亂,你們若亂了,百姓們可怎麼好?百姓淳樸,極易被利用,我們知道兇手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徒,百姓們卻還當他是好人呢。”

盧櫟將這些提醒話語說的意味深長,聲音雖緩,卻足以引起差吏思考。

兇手要做什麼不一定,百姓正在做什麼可是明確擺著的!京兆府裏有這麼個攪屎棍,不抓住明顯麻煩多多,所以現在與其擔心自己性命,不如馬上行動!

兇手只要逍遙在外,所有公差受到的威脅都比百姓大,可只要抓住他,一切就會迎刃而解!

見差吏目光越來越清明,盧櫟暗裏松了口氣,等差吏拱手告辭時,他出言提醒,“方才這些話,可轉述與衛捕頭。”

“是。多謝盧先生!”

差吏離開後,盧櫟面上笑容收起,表情不似方才輕鬆,因為——“石上刻痕的可能是別人,也可能的確是兇手。”

趙杼眉頭緊皺,揮手示意窗臺暗衛——去監視那家。

他想著想著站了起來,準備也去外面看看,盧櫟卻拉住了他的手。

“嗯?”他雖然挺喜歡和盧櫟膩歪,但現在正事要緊。

盧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是覺得,“你現在出去用處也不大。山雨欲來風滿樓,若我們能知道風從哪吹,豈不就能推斷雨下多大?”

“你是說……”趙杼劍眉微揚,眸中閃過一道精光。

“我說,這些流言有些不對,該是有人推動。”盧櫟拉趙杼坐下來,“我們可以從行為分析目的,再由目的推斷結果。”

其實他自己也可以思考,但有人討論,會更快得出結果。趙杼很聰明,一直以來與他也很有默契,他們一起思考,定能事半功倍。

“知其然,知其所以然。”

“方能一矢中的。”

二人對視,目光流轉間,是心有靈犀的愉悅,是心意相通的暢快。

“開始吧。”

“來!”

趙杼親自執壺倒了茶,盧櫟卻嫌榻上方桌礙事,將其推開,與趙杼盤膝對坐,目光閃動,“短短數日,流言出現,消沉,又換個方式再起,將整個京兆府攪動的人心起伏,氣氛緊張,我以為這一定是有人刻意為之,你覺得呢?”

趙杼頜首同意,但他不同意之前盧櫟懷疑的‘思想控制民暴起義’猜想,“格局太小,禍國不可能,若有人想謀朝篡位,不會如此設計。”成功率太低。

“那麼便是只沖著本案兇手來了。”

趙杼點頭。

盧櫟又道,“凶案歷時良久,消息洩露也屬正常,可誰會故意推動這樣的流言,有什麼意思?能得到什麼樣的好處?”

趙杼沉吟,“想借勢?想要別人死?想栽贓?”

如同方才之事,聰明的人若起了心思,把勢造起來,喊口號招兇手出來,兇手若能出現,二人談交易,兇手或可替此人殺人;或無人應答,喊口號之人可自行設計,比如寫個名字,說下一個死的是他,那麼哪天這人死了,大家也會覺得是兇手所為,不會懷疑到聰明人身上。

“的確,本案兇手罪大惡極,殘忍暴虐,極會殺人,召喚這樣的惡徒,很大可能是要謀他人性命……”盧櫟手指輕撚衣襟,清澈雙眸內思緒浮沉,“所以,幕後之人想殺誰?”

“先將兇手在京兆府的消息露出,讓百姓驚懼,讓兇手擔憂……”

“再扭轉其形象,讓百姓關心,甚至維護於他……”

“這是鼓勵!”盧櫟手指猛然收緊,“幕後之人在鼓勵兇手!他希望兇手膽子再大一點!”

趙杼也同意這一點。他看著盧櫟纖長手指在膝上纏繞,目光有些幽深,卻也不忘繼續話題,“兇手在京兆府……都有誰知曉?”

“各處官府,公職人員,以及你我等意外撞上來的人。此案殘暴,官府為打草驚蛇多隱而不發,意外見到的人因心內驚懼也不敢妄言……”盧櫟目光放空,想著可能知道,關心案情的人,思緒一轉,又想到一處,“本案兇手選擇目標特殊,幕後之人如何確定兇手一定會幫他殺人?”

二人突然同時目光一緊,想到一個可能,“貪銀案!”

兇手殺的全是官,而且都與貪銀案有關,歷時近兩年,殺死的人不計其數,他們能知道,貪銀案後站著的人必然更清楚!而且兇手極擅躲藏,他們因命案暴露,鬧大才得知,做為利益相關者,貪銀案的人知道的沒准比他們還早!

這些人只要知道手下誰死了,就會知道兇手在哪里!

“可他們難道不應該比我們更想抓到兇手麼?”盧櫟身份微微前傾,離趙杼更近,眼眸內光華流轉,“他們該幫我們隱瞞線索,暗地送消息過來,讓我們將其抓獲才對。不幫我們抓人,反倒鼓勵兇手,他們想害誰……”

趙杼目光鋒利,嘴裏說出一個名字,“于天易。”

盧櫟登時反應過來,失口喊道,“他們想殺于天易!”

可于天易不是做為珍月案主犯,送到上京……看著趙杼表情,盧櫟撫額,“好吧,于天易還在京兆府。”

趙杼摸上盧櫟額頭,將他的手拉下來,“貪銀案事關重大,官府不可能一無所知,會把于天易扣在這裏,大約也是為引人入甕。”

盧櫟明白了。按察使身負皇命,深明正義,怎麼可能不做事?此前他與趙杼將貪銀案證據全部交了上去,按察使沒行動才叫奇怪,只是……趙杼是怎麼知道的?

趙杼似乎很難開口,“我在江湖上有些朋友……”好像這些人身份不便透露。

“你不用說了,”盧櫟很有眼色的伸手阻止,“我知道結果就好。所以這些人是想引兇手去殺于天易,反正于天易也不無辜。”

“恐怕還想一石二鳥,”趙杼語含冰霜,“不但解決于天易,趁機也將這個針對他們的兇手滅殺。”

盧櫟倒吸一口涼氣,“真是打的好算盤!”

其實關押于天易的牢房並未在府獄之內,趙杼另找了合適地點佈局,外松內緊的看守,正等著人來。聞得此言,趙杼拍了拍盧櫟的背,“他們不會得逞。”

這話話音不重,戾氣卻十足,就像一個矜貴傲慢的貴族,突然變成嗜血狂暴的殺神,說話間就能決定旁人生死。

正值傍晚,夜色吞沒了最後一絲夕陽光芒,四下歸於一片黑暗。

六月盛夏,盧櫟竟生生感覺到一絲寒意,忍不住打了個顫。

趙杼以為他害怕,索性大手一撈,將人擁入懷裏,輕輕親吻他的額頭,“不要怕。”

“我……沒有。”盧櫟不想說被趙杼鮮少出現的暴戾表情嚇到,閉著眼睛自己調整情緒。

難得見懷中人脆弱模樣,趙杼忍不住把盧櫟抱的更緊,這種被依靠,被需要的感覺有些陌生,滋味卻無比的好……

正想得寸進尺再進一步,門外突然有人蹬蹬蹬跑來,盧櫟猛的起身,把趙杼推開了。

趙杼:……

來人也是衛捕頭派來送信的差吏,說市井又有新流言了:害死郡主之女,令整個京兆府民蒙羞的于天易,竟然還在京兆府中!

真是說什麼來什麼!

盧櫟目光閃爍,這些人玩的也太高興了。

趙杼猛然起身,看著盧櫟,“我要出去一趟。”

盧櫟明白,趙杼這是想出一把力,幫忙看守于天易。雖然一直以來,趙杼都表現的很強勢,還有些霸道不容人,可三觀正直,為人熱血,他很欣賞。

遂他果斷點頭,“趙大哥且去,只是需得注意自己安全。”

趙杼揉了揉他的發,深呼一口氣,轉身就走,沒有回頭。

差吏看著這一幕有點不懂,這兩位感情……真好。

盧櫟站到窗前,直到趙杼背影消失,才緩聲與差吏說:“告訴衛捕頭,一切無礙,請他多派幾組捕快巡街,注意不要有百姓太激動導致受傷即可。”

差吏點頭,將話重複一遍,問清楚盧櫟沒有其他言語之後,也離開了。

夜黑如幕,群星璀璨,彎月如鉤。

微風漸起,空氣中帶來一絲潮氣,暗沉烏雲漸漸遮住月色。

又要下雨了。

盧櫟摸摸胳膊,關上了窗子。

……

趙杼肩披月輝星芒,帶著暗衛一路疾馳,朝關押于天易的地牢躍去。

在選擇位址時,趙杼想到了一切可能性,所有部署環環相扣,保證人能進來,卻別想再出去。他對這自己親手做的佈置很有自信,可今夜不知怎麼的,他心情有些浮躁,必須過來親眼看一看才放心。

這是一處民宅,平頂,瓦牆,看起來很普通,內裏卻別有洞天。為了貪銀案幕後之人能順利找來,趙杼特意把這個地方在府衙備案,外面放了幾個京兆府差吏裝樣子迷惑。

這幾人不認識趙杼,可見到趙杼手上權杖,立刻放了行。進到門裏,是趙杼自己的暗衛,今日元連當值,他帶著暗衛們過來行禮。

趙杼擺手讓暗衛讓開道路,一路往深裏走,走過四道門,直至關押于天易的最後一道門。

“王爺?”見趙杼停下,元連有些不解。

“于天易……”

“就在裏面。”元連立刻懂趙杼想看犯人,伸手將門推開。

長九尺深九尺的密閉房間,一人背對牢門坐在地上,頭髮蓬亂,衣衫髒汙,自脖子到手到腿全由粗重鎖鏈套住,五條鎖鏈延長,分別高高系於屋頂四角,牆壁。

這人聽到門響,緩緩扭過頭來。他顏面髒汙,鬚髮蓬亂,眼瞎了一隻,手上捧了片薄薄肉片。

趙杼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就是于天易沒錯。

兇手在外頭攪風攪雨,盧櫟擔心的身子都顫抖了,這貨竟還有肉吃?

趙杼一怒,大手一甩——

于天易被劇烈掌風甩到牆上,重重鐵鏈隨慣性跟著砸在他胸口,他吐了口血,從牆壁上緩緩滑下來,直接軟成一灘。

“誰給他吃肉了!”趙杼很憤怒。

元連有些呆,不是王爺你說他現在不能死,讓好吃好喝的……

“有口氣就行了,別太慣著!”

元連看了眼已經昏過去,不知道多久才能爬起來的于天易,搖了搖頭。因之前問供,他們給于天易用了很多刑,別看他還能坐著,大腿往下已經全要不得了,身上更是沒一塊好肉,要不是用了好藥好食,這人恐怕早死了。

這還叫慣著……王爺一準在遷怒,求王妃解救啊!

趙杼將所有地方檢查一遍,確認不會有問題後,又將元連叫過來好生叮囑。

左等右等不見人來,他思緒開始發散。

貪銀案幕後之人必然知道了于天易所在,也確定兇手仍在京兆府,才會如此行事。餌下的這麼重,換他是兇手,他也早來了,為何這麼久都沒動靜?

莫非……此舉動另有它意?

要將自己引開麼?引開做什麼?

……盧櫟!

腦海中出現這個名字,趙杼猛的躍起,話都沒吩咐一句,直接運輕功往客棧的方向飛!

如果盧櫟出了事……

他不想有這個如果!

心驚膽戰一路狂奔回來,趙杼立刻推開盧櫟房門。

盧櫟不在!

連留在盧櫟身邊的暗衛也不在!

趙杼的心立刻涼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白素能貓大大和帥氣的喵大大扔的地雷!!~\(≧▽≦)/~

第165章 初吻

時隔經年,趙杼再一次感受到了害怕的滋味。

心臟像被無形的大手狠狠捏住,每個呼吸都疼的發緊,周身冷汗直冒,血液逆流,仿佛下一刻就會死去……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年幼之時。

閻王印,印生死,十王殿前留名,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全家,註定孤苦一生,橫屍於野。

生下來喉間一抹紅痕,趙杼命運註定不會平靜,他的出生給父母帶來的並非驚喜,而是接踵而來的麻煩。幸而母妃堅韌勇敢,用盡一切心血保護他,五歲之前,趙杼懵懂無知,雖然聽到些閒言碎語,但母妃的關愛讓他覺得這並不是什麼問題,直到六歲生辰那日,母妃去世。

意外帶走的不僅僅是母妃性命,還有母妃親手為他撐開的□□。

父王日日借酒澆愁,身邊所有人都在忙碌,越來越多難聽的話灌入了趙杼耳朵。趙杼那時非常傷心,聽不得一點不中聽的話,他用自己的小鞭子打了一個人。那人算是他的堂兄,同為宗室,地位相當,可人家命好,有護犢的父母,又自小嘴甜會說話,很多人喜歡,他這樣的天煞孤星去欺負人家,必然會受到反擊。

別人沒打他沒罵他,卻從身世,教養,閻王印這些方面攻擊他,父王醉的不醒人事,護著他的母妃去世,忠僕身份不匹配,想也知道,他的處境變成了什麼樣子。

除夕皇宮舉宴,堂兄弟們玩起了新遊戲。

趙杼成長過程中總是一個人,別人排擠,不與他玩,沒關係,他已習慣,並不在意,但別人想欺負他……不可以!

母妃那麼溫柔的呵護他,保護他,在有限的範圍內讓他健康成長,不是讓他長大被別人欺負的!若那麼輕易被人欺負,他怎麼對得起母妃歷年來悉心照顧!

趙杼握緊手中小鞭子,開始與堂兄們捉迷藏。也不知他怎麼想的,偶爾露個頭,吸引堂兄們的視線,再迅速跑開,將堂兄們分隔開來,又溜回去一一把堂兄們抽了一頓。

七八個年紀差不多的孩子,計畫欺負一個大家都討厭的人,結果沒欺負了,反被抽了一頓!這如何能忍,孩子們紛紛哭著回家找父母。

趙杼名聲又臭了一層,所有人見到他都會遠遠離開,一旦落單,還會被狠狠揍上一頓。他人小,又無人幫襯,贏的時候非常少。父王不喝酒的時候也不會管他,漸漸的,連下人都開始有膽子欺負他了。

同是宗室,見面的機會很多,見面就打,已經是這群孩子的固有遊戲。而知道會面對什麼環境,有準備的時候,趙杼通常是不會輸的。

小孩子打架不懂什麼是分寸,尤其特別氣的時候,趙杼這次發了狠,他打死了一個人。

這人是他父王弟弟的獨子,而他父王的弟弟,因之前意外傷身,已不能讓女人懷孕。

為了平息此人怒火,皇上將趙杼關在宮裏禁足,找最嚴厲的太監教導他規矩,為期兩年,而他的父王……沒有異議。

趙杼在宮裏過了最黑暗的兩年。

前期還好,起碼還有宗室身份在,雖然受了些怠慢白眼,並沒什麼實質傷害,可隨著時間流逝,外面的人漸漸把他遺忘,連最底層的太監,都敢欺負他了。

太監欺負人的手段很陰損,趙杼開始吃不飽,沒保暖的衣服穿,沒炭火取暖,渾身疼,沒有力氣走路,上京的冬天,幾乎要了他的命。

為了活下去,他不斷嘗試逃脫,可宮牆深深,禁衛森嚴,別說紫禁城,他連當時的宮殿都跑不出去,負責看守他的太監總能神出鬼沒的出現。

每次逃跑失敗,他就三天沒有飯吃。

當鼻青臉腫,傷口滲血,餓的頭暈眼花時,趙杼縮成一團,仍然沒有後悔。

他不後悔揍人,不後悔任何迫使他落到這個地步的行為,若再來一遍,他還會這樣做!

他唯一難受的是,再也看不到母妃的笑。

小時候不懂事,問母妃要小夥伴,責怪母妃不帶他出去玩,數次惹母妃傷心落淚……母子緣份那麼短,為什麼不懂事一點,為什麼要讓母妃哭!

不到八歲,趙杼懂得了‘子欲養而親不在’的滋味。

……

趙杼學會了爬牆,鑽洞,比同齡人瘦弱的身體儘量靈活,漸漸的,他能跑到隔壁冷宮蹭點飯吃。

冷宮裏住著失寵的甯妃,寧妃帶著當時年幼的太嘉帝,日子也不好過。

幾人日夜擔驚受怕,彼此支撐,經歷漫長寒冷雪夜,漸漸等來了春暖花開。

趙杼被父王接了回去,迎接他的,是父王新娶的繼母,和將將降生的弟弟……

趙杼一顆心變的冰冷。

平王一爵世襲罔替,戍守邊關,抵禦外敵,做為平王嫡長子,只要趙杼沒死,不管外人怎麼看,他都必須要接受相關教育。

平王找了數位師傅教趙杼習武,時不時親自檢驗,或將他丟入軍營磨練。

趙杼已經九歲,按理說開始習武已經晚了,不會有什麼大成就,可趙杼硬生生頂住了壓力,師傅讓練兩個時辰,他偏要練四個時辰,風雨不畏,霜雪不懼,簡直像不把自己當人,不過兩年,成效遠遠超過預期。

除了練武,他還要學兵法,看書,短短兩年,他身上展現的軍事才華,令平王驚懼。

兩年間,除了去軍營,他從不出門,因之前闖過大禍,平王並不計較,皇上,宗室也從來不提要求,這兩年,他過的相當安靜。

可惜,繼王妃坐不住了。

平王對趙杼欣賞簡直掩飾不住,這對她的兒子是不利的,她開始用各種心機,找了風格不一,妖嬈嫵媚的女子去勾引趙杼。

練武兩年,趙杼身體發育非常快,非但沒了從宮裏放出來時的瘦弱,反倒強壯勇猛,開始像個男人了。繼妃很懂,這樣年紀的孩子,只要將其引歪了,就會使其沉迷,一事無成。

隨時都會有因意外撲到自己身上的女子,洗澡會有裸|女出現,偶爾半夜醒來床上還有女人試圖撫摸他,趙杼從起初的不明白,漸漸懂了,懂了之後,慢慢就習慣了。

他折斷了兩個女人的手臂,再往上撲的,也懂分寸了。

可他的嗜殺名氣還是傳了出去,上京城都在說,平王世子趙杼最喜折磨人,每月府裏都會有被他折磨而死的屍體運出去……

無疑,又是繼妃做的。

趙杼並未理會,他與父王說,想去邊關。

平王並不同意,趙杼還太小,將將十一歲,戍邊軍最年少的兵也不只這點年紀。繼妃卻很高興,有人不知天厚,想要死在戰場,簡直不要太好!

於是這件事的最後結果,就是平王親自送趙杼去邊關。

平王說,既然做了決定,就親自來感受下戰爭的殘酷,如果後悔,還來的及。

平王直接把趙杼丟到了戰場。

趙杼第一場仗,是十一歲打的。在所有士兵當中,他個子最小,初來乍到,沒有人知道身份,沒有可以交付後背的兄弟,他獨自拼殺,像個不知畏懼的小老虎,英勇鋒利。

那一場仗,是大夏與遼國的邊防之戰,大夏勝了,可趙杼差點死了。

他第一次與死亡離的那麼近。

胳膊,腿,後背,全部受了傷,力氣用盡,幾乎舉不起手中長刀,眼前血光一片,敵人的刀箭幾乎化為虛影。可平王沒有幫忙,就騎在高高的馬上,遠遠站在場外,冷漠的看著。

就算他大聲求救,平王也沒有來。

趙杼相信,只要戰爭再持續半個時辰,或許不會半個時辰,他就會死,而他的父親,不會來救他。

被抬下戰場時,他狠狠瞪著平王,眼睛裏都是殺意。

這就是他的父親!

傷勢太重,趙杼昏昏沉沉,足足十天,意識才清醒。平王在床前看著他,第一句話就問:還想留在戰場嗎?

戰場之上,形勢紛雜,瞬息萬變,沒有人救你,你能靠的,只有你自己。

你,準備好了嗎?

趙杼看著空空的掌心,他什麼都沒有,唯一擁有的母愛,也早早失去了。天地間好像沒有屬於他的地方,上京不是,平王府不是,這裏……也不是。

如果手中註定抓不住任何東西,那就不需要有恐懼,不需要有留戀。

這裏天高地闊,風霜雨雪都來的那麼直接,好男兒自當像這自由的風一樣,恣意來去!

阻止他來去的,殺掉便是!

他何嘗不知戰場兇險,便是武功最高最聰明的人,也阻止不了意外,身在其中,性命隨時可能丟失。

可他不懼!

縱使身首異處,縱使馬革裹屍,他也痛快打過一架!

他會死在藍天白雲之下,屍身滋養土地,血液澆灌出鮮豔花朵,這便是他來世間走一遭的證明,有何要悔,為何要怕!

自那一日起,趙杼便再不知害怕滋味。

困於絕嶺,他不怕。

箭盡糧絕,他不怕。

孤身殺入敵帳,經數百官兵圍剿,他亦不怕!

他的重重凶名,來自忘我殺戮,他的身後,堆積著如山屍骨,他不怕,甚至期待著下一次驚險對陣!

可是現在,推開房門的這個瞬間,盧櫟不在,他害怕了。

血液冰涼,喉頭發緊,嘴裏似乎有血腥味。

不單單是害怕,他非常恐懼!

如果盧櫟出了事,他不知道自己會怎樣……

拳頭一砸,毀掉房間裏桌子之後,趙杼立刻轉身往外飛——或許盧櫟只是出去了,並沒什麼事!

他先飛去醉八仙,找沈萬沙與赫連羽。

沈萬沙與赫連羽這些天在監視梅娘,梅娘大部分時間都在店裏忙碌,遂他們幾乎一日三餐都在店裏度過。赫連羽能轉換身份在江湖上混,手上還是有些絕活的,為了不引人懷疑,他給自己和沈萬沙簡單易容,任務刷的如魚得水。

沈萬沙也覺得很新奇,赫連羽又有一手哄人的好工夫,兩人氣氛漸漸圓融。

突然看到趙杼,沈萬沙眼睛都圓了,“這麼晚了,你來這裏做什麼?”

趙杼不滿二人打扮,太難認了,可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他疾聲問,“盧櫟來找你沒有?”

沈萬沙更驚訝,“這麼晚了,他怎麼會來?”

話音未落,趙杼身影已經消失。

沈萬沙指著他的背影跳腳,“你倒是告訴我,小櫟子怎麼了啊!”

趙杼又急急去找衛捕頭,衛捕頭也很驚訝,“難道盧先生又有新線索了?是不是還在路上,我去迎他!”

趙杼狠狠瞪了衛捕頭一眼,又去找余智。

余智已經睡了……

趙杼又去了驗屍房,因為盧櫟找不出新線索時會習慣再來看看屍體,可惜,盧櫟也不在。

趙杼幾乎要瘋了,雙眼通紅,眸含殺氣,握成拳的手指捏的哢哢響。

洪右遠遠墜在後面,不敢露頭。

他非常慶倖,現在是夜裏,街上無人。王爺上一次出現這樣表情,直接殺入敵營,生生用手撕了西夏大將……

“洪右!”趙杼突然轉身。

洪右迅速出來,“王爺?”

“給本王查!”不管是誰,膽敢傷盧櫟一根頭髮絲,他都會讓他後悔來到世間!

“是!”洪右心下一顫,“屬下即刻聯絡所有人行動,請王爺回客棧等候消息!”

趙杼頜首,默許洪右動用所有力量,暴露行跡也沒關係。

他轉身回了客棧,準備養精蓄銳,等有消息好立時出擊!

……

夜色如水,星子閃耀,沒有那個人,一切都那麼寂寥,仿佛冬日裏吞下數支冰棱,連心都是涼的。

趙杼不敢呆在盧櫟房間,房間裏充滿這個人的氣息,吸一口,都讓他覺得心痛。

他走在小徑上,眸中殺氣沉浮,無法抑制。

可就在此刻,他聽到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腳步聲輕緩,不快不慢,自在閒適,是那人獨有的聲音。

趙杼眼神一驚,猛的腳尖使地,躍過轉角——

盧櫟嚇的後退一步,“做什麼這麼嚇人?”

他手裏端著個圓圓的瓷盅,臉上沾了幾道黑,衣衫撩起掖在腰帶裏,一點也不斯文。輕聲抱怨後,他沖著趙杼眉眼彎彎一笑,“你回來啦!看我給你準備了什——啊,小心湯啊,湯!”

趙杼沖上去將人狠狠抱住,聲音發緊,“你去哪里了……”

他想把盧櫟摁住狠狠揍一頓屁股,可當盧櫟對他露出燦爛笑顏時,他發現他捨不得……就算這人做了惹他憤怒至極的事,他也捨不得。

因為過度激動,他手臂甚至有些顫抖,他沒意識到,其實他的聲音也有些顫抖,“……我很擔心你。”

盧櫟被突如其來的擁抱嚇了一跳,想推開趙杼,可這人情緒明顯有些不對,他只好單手艱難的端著湯,另一隻手安撫的拍著趙杼的背,“怎麼了?你先起來,我身上髒……”

盧櫟好好在他懷裏,二人胸膛相貼,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能感受彼此血液流動。

溫暖體溫透過衣衫傳來。

趙杼嗅到梔子花的香氣,清淡,微甜。

一切都那麼真實。

趙杼鼻子湊到盧櫟頸間,深深吸了口氣,“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盧櫟覺得趙杼情緒有些奇怪,趕緊轉移話題試圖讓他恢復正常,“你看我還擔心你回來餓,親自去廚下盯著煲了湯!”

趙杼此刻一點也不想談湯,抱著盧櫟轉了個方向,將其抵到牆上,迫使他專心。

盧櫟手上力氣本就不大,托著盅湯已經很艱難,趙杼動作太快,他手上不穩,湯盅摔到地上,發出脆響。

盧櫟呼吸有些急促,也不想湯了,擔心的問,“你到底怎麼了?”

緊緊把盧櫟箍在懷裏,感受著懷中人的呼吸,體溫,心跳,趙杼才漸漸安靜下來,眸中血色褪去,滿足的喟歎。

這是他的人。是母妃為他選擇,他親自確認,想要在一起的人。

往日空空的掌心現在已非空茫,他的心裏,住進了一個人。

有這個人的地方,就是他的歸屬。

這個人,是他的命!

他不容許任何人窺探傷害,連盧櫟自己都不行!

去他的計畫,去他的‘等盧櫟親口說喜歡我就拒絕’心思,他承認,他栽了,他想要這個人,一輩子都不會放!

趙杼目光幽深,輕輕低下頭,親吻盧櫟的額頭,眼睛,臉頰……

盧櫟眼睛瞪圓,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他心跳開始加速,趙杼每一次碰觸,他心跳都會再快一些。

臉上的柔軟觸感,微微的濡濕,都讓他清楚的明白趙杼在做什麼!

陌生的情愫,陌生的感覺,從心尖蕩開,瞬間流遍四肢百骸……他並不害怕,只是有些緊張,隱隱還有些期待。

親吻到達嘴角時,盧櫟腦海似有煙花炸開,這個瞬間,他明瞭了自己心意。

他是喜歡趙杼的。

很喜歡很喜歡。

喜歡到趙杼受到驚嚇,奇奇怪怪要親吻他尋找安慰時,他都不想拒絕。

趙杼可能是一時興起,可是他自己……願意!

盧櫟為自己的覺悟神傷。

他栽了,栽在趙杼這個討厭鬼身上。

真是不甘心!

感覺到懷中人神志迷茫,有些抵觸,還下意識掙扎,趙杼不滿了。

他握住盧櫟手腕,舉過頭頂按在牆上,用一隻手固定住,身體重重下壓,另一隻手撫著盧櫟下頜,不許他躲閃。

火熱的親吻落下來時,兩人同時歎息,有種塵埃落定的宿命感。

兩輩子第一次經歷這種事,陌生的感覺一遍遍沖刷身體,盧櫟有些慌。

趙杼對這種事並不熟練,有些粗魯,咬破了盧櫟嘴皮,可這種急切恰恰表明了他的心情,他想讓盧櫟感受到他的情感,接受他的情感。

今夜並沒有下雨,空中烏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散去,露出如鉤彎月,璀璨群星。

暖風襲來,暗香盈袖。

二人纏綿身影映在牆上,這一刻,美的出奇。

盧櫟有些喘不過氣,趙杼卻不知饜足一般,不容他退卻……

“咦?這是什麼?誰摔了碗?”沈萬沙的聲音突然傳來。

盧櫟心下一驚,立刻推開了趙杼。

趙杼咂咂嘴,盯著盧櫟嘴唇,一臉不滿。

盧櫟下意識摸了摸嘴唇,‘嘶’的抽了口冷氣,太疼了!

還腫了!

趙杼是狗嗎?不就是親一下,怎麼還帶咬人的!

盧櫟清了清喉嚨,理了理衣服,從轉角走出來。

“小櫟子!你沒事吧!”沈萬沙大驚小怪的跑過來。

他是擔心盧櫟安全才回來的。趙杼剛剛找他們時表情很不對,偏又不肯說什麼,他心下實在難安。現在看盧櫟沒事,他就放心了,只不過……“你的嘴怎麼了?”亮亮的腫腫的,“中毒了麼!”

盧櫟耳根微紅,臉轉向一邊,眼神有些飄,“嘴饞,辣椒吃多了。”

“哦……”辣椒吃多了是會這樣,沈萬沙皺著眉頭叮囑小夥伴,“知道你愛吃辣,可也得有個度,大夏天的,多燥啊,這是上火了,等明天我給你弄幾道清火小菜吃!”

盧櫟點頭,“謝謝。”

“你我說什麼謝?”沈萬沙見盧櫟沒事,腳步一轉就要走,“我那兒還得忙著,先走啦,你上了火,早點休息!”

盧櫟見沈萬沙風風火火的樣子就擔心,“大半夜的,你小心點!”

“知道啦!”沈萬沙手高高舉起揮了揮……

沈萬沙走後,盧櫟與趙杼大眼瞪小眼,氣氛莫名有些……尷尬。

盧櫟清了清喉嚨,“發生了什麼事?”

趙杼將去確認于天易的事說一遍,“回來你果然不在,我以為出事了。”

盧櫟噗的笑了,“我怎麼會出事?你到底怎麼想的?”

“幕後之人計畫詭秘……”

“那他們認識我是誰?認識你是誰?殫精竭慮謀害我們做什麼?”盧櫟曲指敲了敲趙杼額頭,“你自己嚇自己啊!”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哈!!留言的大大全部猜錯啦,突如其來的KISS,泥萌全部木有想到嗷嗷嗷嗷!!!(☆_☆) 今天機智的作者標題党了,不知道會不會騙人進來……

謝謝藍雪依大大扔的地雷!!~\(≧▽≦)/~

第166章 猜想

趙杼仔細一想……還真是。

他行跡一直隱藏的很好,沒有人知道,如果貪銀案幕後之人知道平王在這裏,還神通廣大察覺盧櫟對他的重要性,計畫不可能如此簡單。赤炎堂是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但知道的全死了。他在盧櫟身邊布了暗衛保護,雖然今日有些意外,大多臨時被他派了出去,只剩邢左一人,可邢左本事他有數,必會好生跟在盧櫟身邊保護,就算出了意外,不可能沒個示警的時間都沒有。

突然非常擔心,回來又發現盧櫟不在,他一下子就瘋了,也沒發信號問邢左,誤會就……產生了。

趙杼背著手清咳兩聲,承認自己的確想的有點多。

可他的擔心實實在在,沒一點摻假!他都急成那樣了,面前人卻眉眼彎彎沒事一樣,還輕鬆寫意的調侃他!

他忍不住額角青筋直蹦,“現在有個瘋狂殺人犯在外面!”

盧櫟幽幽歎口氣,眉眼低垂,神情略無辜,“……哦。”

趙杼突然泄了氣,周身無力。

面前這個是他掛在心尖上的人,捨不得打,捨不得罵,甚至見不得受一點委屈。

“……我很擔心你。”趙杼兩手握住盧櫟肩膀,迫他抬頭看自己,“乖一點,好不好?”他的聲音如夜風低吟,有無奈,有愛憐,有哄勸。

那種不寒而慄,天塌地陷般的感覺,他不想再嘗試了。

盧櫟:……他就是去廚房弄盅湯而已,至於嗎!

漫天星輝灑下,面前人似沐著柔光,膚色如玉,眸光微動,唇瓣水潤,有調皮的發絲隨風起舞,落在他的眉宇之間……趙杼忍不住再一次張開雙臂,把人緊緊擁在懷中。

星月交輝,風舞淡香,這一刻太美。

心中滿滿都是滿足,足夠彌補幼時所有受的苦,足夠支撐將來可能會有的所有磨難。

若時光能夠停駐就好了。

殺人不眨眼,素有閻王敵稱號的殺神,能止小兒夜啼的平王爺趙杼,第一次有了感性的期待。

他再一次低下頭,準備繼續之前未竟之事。

方才不過淺嘗輒止,已經讓他心旌搖曳,神魂震撼,還未深入,沈萬沙就過來打岔了!

媳婦味道這般好,不仔細品嘗怎麼可以!

豈知他頭剛剛低下去,離盧櫟潤澤唇瓣足足還有一寸,一個白團子躥了過來,興奮的朝二人身上撲,連撲邊激動大叫,“嗷嗚汪汪!汪汪汪汪!”

同時盧櫟身體抖了一下,手堅定抵上他的胸膛,頭也偏向一側,拒絕態度明顯。

趙杼:……這只蠢狗!

他修長雙眸眯起,危險的盯著小狗,恨不得立時將這壞人好事的小東西扒皮燉湯吃了!

有盧櫟在的時候,大白一向不怕趙杼,不但沒退,還膽大包天的朝他狂吠。

盧櫟卻很慶倖大白的到來。

剛剛意外之下與這人接吻,他意識到自己喜歡上了這個除臉蛋身材,武功之外沒別的優點的男人……稍微有點承受不住。雖然和喜歡的人親吻感覺非常好,耳根發紅呼吸加快內心也無比渴望,但他們仍然需要時間適應。

感情是需要培養的,細水長流最為穩妥,發生太好好像並不好,如果控制不住最後直接上床了怎麼辦!他剛剛可是感覺到趙杼某個部位……硬了。

趙杼愣了一下,盧櫟為什麼拒絕?剛剛不是配合的蠻好?

盧櫟趁此機會身子一轉,溜出趙杼懷中,“那個,今夜晚了,早點休息!”說完就跑了。

趙杼有些愣,媳婦是在想什麼?怎麼前後表現差那麼多?

情愛……真是惱人啊。

他臉上破天荒冒出有點傻的笑容,有些得瑟,又有些故做煩惱,但總體來說,還是挺幸福的。

他大聲歎了口氣,想著好歹到自己碗裏了,媳婦看樣子也沒有多反感,日子還長,他有的是機會,不必急於一時。

怎麼說今天都占了便宜,還是在盧櫟清醒時占的,他心情很好,還吹起了口哨。他雙手舉高伸展了下身體,又交叉放於腦後,頭微微仰起,看著星空。

怪不得盧櫟喜歡,這漫天星子像灑落墨玉盤的珍珠,熠熠生輝,晶瑩閃耀,的確挺好看的。

嗯……回去看媳婦睡覺!

趙杼懶洋洋打了個呵欠,大步朝前一邁——差點滑倒。

“日——”腳下是一堆碎瓷,還有打濕的地磚,不小心踩上去的確非常滑,這是誰幹的!

剛想罵髒話,趙杼回過味來,蹲下身仔細看著地面。

好像剛剛盧櫟手裏端著個碗來著?

然後因為他動作粗魯不小心打碎了?

看這地上,碗裏當時裝了東西……味道甜香,明顯是吃的。

趙杼摸下巴想了半晌,媳婦是餓了?

他歪頭回想前事。他看到盧櫟好生生出現特別激動,猛的把人抱住,抱住還不夠,還下嘴啃了,盧櫟雖然略有掙扎,卻也沒有拒絕,氣氛特別好,但是雙方都說了些什麼……

想不起來。

可是盧櫟大半夜不在房間,自己跑去廚房找吃的,一定是餓的狠了!

趙杼最後站起來,目光堅定:作為疼媳婦的人,必須解決媳婦的一切煩惱!媳婦餓了,還因為自己的原因把夜宵摔了,他就得給媳婦再弄一份,還必須比地上這份豪華!

趙杼腳尖轉了個方向,美滋滋的往客棧廚房跑去。

扒在牆頭看著一切發生的邢左眼睛幾乎閃成了星星,“親上了親上了!小右你看到沒有,王爺和王妃親上了親上了誒!”

洪右:……我眼不瞎。

形左抱著胳膊,抽著鼻子哼哼,“不過王爺這次一點也不英明,竟然沒先找我問話就發瘋!”還讓小右忙成狗做一堆沒用的事!邢左決定,就不告訴王爺地上那碗湯是王妃給王爺準備的!

如果東窗事發,他就躲王妃後面,就不信王爺敢打!嗷吼吼!

……

這是趙杼第一次做這樣的事,親自去廚房,親自點菜式,親自打點,準備給自己的心上人弄一份愛心宵夜。因為業務不熟練,從來身上不帶碎銀的他朝牆頭暗衛搶了點銀子;還擔心廚師不好好做,破天荒給了個笑臉。

廚房裏的廚子嚇的……差點沒找塊豆腐試圖撞死。大半夜的,一個人高馬大魁梧異常看著一拳能打死只老虎的壯漢,沖他們露出仿若黑白無常才會有詭異陰笑……這位不是來要宵夜的,是來要他們命的吧!

廚子們態度無比積極,切菜動作快的能出虛影,油鍋‘嘶拉’起火,顛勺顛的幾乎顛出花來,非常快速的做完菜,裝盤,拾入食盒。

趙杼對速度是滿意的,想著銀子的確好使,怪不得沈萬沙那麼得瑟,媳婦也那麼喜歡,賺到銀子眼睛能彎成月牙兒。

只是這菜式……太粗糙了些。

不過小地方,又是夜裏,好歹湊和了。

趙杼拎起食盒走了。

廚子們齊齊松了口氣。這位爺真是太奇葩,說要吃什麼熊掌,駝峰,燕翅鮑參……真是瘋了!別說大半夜弄不到,就算白天,就算頂級酒樓,整個京兆府也找不齊這些食材啊!食盒裏的,已經是他們能做到的最豪華宵夜了,他還不滿意!

這位下次可別再來了,永遠別來了!

趙杼拎著食盒走向盧櫟房間,心情仍然極好。他認為現在兩人關係近了一層,理應與平時不同,遂他沒有敲門,直接推開了盧櫟房門,試圖給盧櫟驚喜。

豈知盧櫟心情其實有些有些不好。和喜歡的人親吻很舒服,可費心費力兩輩子第一次給人準備吃的卻被打碎,身上到處髒髒的和人擁抱這件事……很不爽。

畫風太不協調了!別人想起初吻怎麼美怎麼美,他想起就是髒兮兮一身菜味……

盧櫟深深撫額,叫來一桶熱水,洗澡!

因為心緒有些不寧,他忘了閂門,自己一個人在房間,也沒必要放屏風,所以他坐在浴桶裏,正好面對房門。

趙杼推門進來時,他正側身拿帕子準備擦身體。

“媳婦快看我的好東西——”

兩人大眼瞪小眼。

然後,趙杼很沒出息的……嘴角開始有可疑的液體流動。

“啊——”盧櫟又氣又怒,這個不要臉的流氓!

他立刻拽了衣服搭在身上,手上帕子沖著來人丟過去,同時手邊撈到什麼就丟什麼,“你出去!出去!!給我滾出去啊啊啊!!”

“嗷嗚汪汪——汪汪汪汪——”大白今夜準備睡在主人房間,本來乖乖趴在一邊,聽到主人聲音立刻跳出來,撲到趙杼身上咬住了他衣襟。

趙杼激動之下手不穩,食盒落地,砸出‘啪’的巨大聲響,菜灑了一地。

盧櫟情緒激動,小狗也很激怒,趙杼除了激動之外,還有些窘迫。

他雖然霸道,崇尚勝者為王,強取豪奪這種事也不是沒做過,但他還是讀了很多書,知道禮義廉恥,內心想做個君子的……

“你別急,我這就出去……這就出去……”

盧櫟腦門直跳,繼續丟東西砸人,“你倒是滾啊啊啊——”

趙杼關上房門,背貼在門邊牆壁上,右手撫上跳動如擂鼓的左胸,深深歎息。

心裏住進一個人,他都不知道怎麼是好了……

短短一個時辰,各種激烈情緒此起彼伏,壞的,好的,說不上什麼滋味的,把他整個人都弄懵了,這是活了二十多年從未有過的體驗。

很新奇,很陌生,也有些累,可他一點也不厭煩,相反,心裏很享受,很滿足。就像疲累至極時泡到溫泉,舒服的不想睜眼的感覺。

只要能和盧櫟在一起,就算天天雞飛狗跳,熱鬧無比,他也很願意……

盧櫟心累的擦幹身體,穿好衣服,瞪著地上傾倒的食盒,灑了一地什麼味道都有的食物……默默撫額。

他好像喜歡上了一個很二的人。

以後的日子……可怎麼辦啊!

這個艱難的夜晚過去,睡醒了的盧櫟再看到趙杼時,能做到表面平淡如水了。

案子還沒破,哪有心思談情說愛!得趕緊把這個案子破了才是要緊,他沒別的時間!

又過了三天,于天易那裏仍然沒有動靜,衛捕頭,沈萬沙赫連羽收集到的消息越來越多,陸續而來的屍體查驗也與之前一致,沒有更新更多的線索,是該分析透徹,做捉拿兇手計畫的時候了。

盧櫟,趙杼,沈萬沙,赫連羽,四人齊聚於客棧小院正廳。

“我最喜歡這種時候了,大家聊一聊,總結一下,提醒一下,沒准就能知道兇手是誰啦!”沈萬沙笑眯了眼,精緻的小下巴高高抬起,指了指茶盅,示意赫連羽倒茶。

不過幾天,赫連羽已經習慣被少爺使喚,他修眉微揚,桃花眼眯起,唇角上揚帶著笑意,親手執壺給沈萬沙倒茶,沒一點不願意。

趙杼覺得這個不錯,可以學習,也親自執壺給盧櫟倒茶。可惜赫連羽倒完茶沈萬沙還給了個滿意的笑臉,他倒完茶,盧櫟連個眼光都沒給一絲。

趙杼歎氣。

不知怎麼回事,那夜月光如水,花香風輕,一切都那麼美好,他嘗到了人世間最美妙的滋味,可一夜過去,盧櫟翻臉不認人了,不肯與他靠近,更別說親吻了。

營裏的軍漢們都說媳婦心,海底針,愛耍小性子,鬧小脾氣,是男人就得讓著,哄著。趙杼便也耐著性子等著,可如果忍到極限,盧櫟還這樣……可別怪他力氣大!

房間一時安靜,趙杼起了個頭,“這幾天,兇手沒有行動。”

沈萬沙笑了,“你當兇手傻啊,別人布這麼大局,他就得馬上上鉤?怎麼也得多探聽研究,殺了那麼多人,兇手心思縝密著呢。”他與赫連羽也從盧櫟那裏聽到過有關此事的分析,深深嘆服,小櫟子果然最聰明!

盧櫟呷口茶,不落痕跡看了趙杼一眼。

果然,趙杼臉黑了。

兇手不傻,這個二貨傻啊!風聲一出來他就跑去確定于天易安全,還腦子短路以為自己丟了,鬧了一大出。

這樣的黑歷史趙杼一點也不想想起,事實上他的確難得像這樣失去分寸,十幾年勝仗可不是假的!可事實就是這麼無奈,給媳婦留下了這樣不好的印象……

趙杼心裏苦啊!

為了扭轉形象,他大改以前不說話的風格,率先理智分析,“兇手能成功殺那麼多人,這些人又全部與貪銀案有關,很明顯,他因貪銀案一事心生鬱結,很可能因此受到過傷害。”

沈萬沙同意這一點,“可就算他受到了什麼不平待遇,要復仇,也不可能所有死者都害過他吧!”

“能成為眾人攻擊對象的人,一定出類拔萃,在某方面有出色才能。”赫連羽將白玉茶盅放在指尖,五根手指轉動著玩,“這樣的人不會泯然眾人默默無聞,若犯案,很容易找到,兇手顯然不是。”

“兇手並非受過所有死者迫害,可他卻能準確找到這些人並將其殺害……”沈萬沙皺著眉頭,“為什麼?”

趙杼指尖敲打桌面,老神在在插話,“兇手必與其他被貪銀案傷害過的人有交集。”

可能是認識,可能有人悄悄幫他整合資源,兇手必須收集這些資訊,才能成功殺人。

“可是怎麼做到的呢?”沈萬沙非常好奇,“就算兇手認識了一些人,知道貪銀案子圈子做惡的官,可這些官什麼時候在哪里出現,他是怎麼知道的?”

赫連羽上白色瓷盅越轉越快,幾乎成了虛影,“就如這司興英,悄悄來到京兆府,化成盛玉,知道其身份的大概只有李通一個人……”

他與沈萬沙問題一致,兇手是怎麼知道的?

“兇手也很聰明,”趙杼眉目微斂,“把死者頭砍去,衣服,佩飾全部拿走,再棄屍荒野,令其身份難尋。”也因為此,所有案件都極難堪破。

“砍頭……真的是因為隱藏死者身份麼?”盧櫟雙手抱著茶盅,突然插話。他睫羽微閃,目光流轉,“……只是因為要隱藏身份麼?”

“不隱藏身份為何要費那麼事,”沈萬沙將空了的茶盅放到赫連羽面前,“我雖然沒試過,但見過刑場行刑,劊子手無一不是彪形大漢,力大如牛,可就算如此,連砍十多個人,也氣喘吁吁力氣不繼。我爹說,他見過宗族犯大事誅整族的,劊子手砍到後面沒了力氣,砍好幾下人才能死呢,有些頭都沒砍下去,連著皮肉筋膜,可慘了!”

他說完拽了拽赫連羽,“你會武功,你說,砍頭是不是很費力氣?”

赫連羽拿起茶壺給他續水,“的確費力,人的骨頭很硬。”

盧櫟搖搖頭,“我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是,砍頭目的並非只有一個,”趙杼深深看著盧櫟,接過話頭,“可能是想隱藏什麼,比如特殊的傷痕。”

對,就是這個!盧櫟看著趙杼,眼睛發亮,臉上不由自主綻出燦爛笑容,可察覺到趙杼目光開始幽深,他收了笑,轉開臉,清咳兩聲,“我突然想到,可能會有別的原因。比如兇手職業特殊,能弄到的傷人武器種類有限,會留下極其明顯的特徵,一看傷痕就能知道是何工具,繼而深查從事此職業的人。如果做這樣工種的人不多,兇手就更容易被揪出來了。”

“那麼就得重點關注華津坊裏從事特殊行當的人……”沈萬沙眼睛轉著,又加了一句,“還得力氣特別大的!”

“好說,我這裏正好有衛捕頭的送來的資料,有關華津坊的流動人口,能查到的他全送過來了。”盧櫟微笑著起身去書房搬卷宗,趙杼走在他前面,“你歇著,我來。”

一堆卷宗放到正廳桌上,盧櫟歎了口氣,“東西太多,我一個人看不完,今天叫大家來,也是想求你們幫忙。”

赫連羽翻著厚厚的卷宗,連連咂舌,“這麼多……官府這是將整個案子全權交給了你們?”

“這是備份,府衙也有整套。”盧櫟想起余智招呼書吏們加班加點謄抄的場景,就有些頭疼。

長者如此信任,他不要辜負了才好。

“我們先分析案情,理清楚一點對尋找方向也有利。”盧櫟站在一堆卷宗前,背起手繼續說話,“還有一點值得注意。死者被棄屍時都擺了同樣的姿勢,好像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對比活人,那樣的姿勢躺著會更舒服。起初我猜想兇手是不是心存悔意,畢竟殺人的心理負擔很大,可是今天……我有了個新的猜想。”

“兇手會不會在表達:我原諒你了。因為兇手奪走此人生命,砍下他的頭,認為這個人得到了該得的結局,所以可以被原諒了。”

盧櫟看著趙杼,“也因為此,貪銀案幕後之人製造輿論,想利用于天易煽動兇手出來,兇手才沒有行動。因為于天易罪證確鑿,被下了獄,境況不好,活不了幾天了。”

趙杼一怔。

他就說,怎麼會有這麼強的違和感。沈萬沙覺得兇手會去殺于天易,沒有行動只是在找線索,布計畫。可貪銀案幕後之人做的這麼大,幾乎什麼都想到了,兇手砍人頭砍的俐落,顯然是個行動力極強,不畏後果的人,他早應該來……

原來是這樣……

這就說的通了。

沈萬沙也是一愣,繼而眼睛放光,“原來竟是如此麼?小櫟子你太聰明了!”

小夥伴太熱情,溢美之詞不斷,還次次真心,盧櫟臉皮不比某人厚,耳根紅了些許,“……也沒什麼,我學這個,所以知道的多點……其實一切也都是推測,可能不准的。”

“你不用說了,反正少爺就是信你!”沈萬沙擺擺手,支著下巴,大眼睛轉啊轉,“行業不是特別熱鬧,人數不會特別多,還得有把子力氣……種地?不,種地的太多……車馬行搬卸貨的?砸土坯蓋房子的?”

想想這些時日常見到的人,沈萬沙試著舉更多例子,“打鐵的?廚子?伐木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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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計畫

沈萬沙舉的例子都很貼切,工種相對特殊,都需要一把子力氣。

盧櫟對此給予稱讚,“少爺聰慧。”

沈萬沙眼睛彎成月牙兒,小下巴一揚,豪氣的把茶盅裏的茶水一口喝幹,再次將空了的茶盅甩到赫連羽面前,“那是!少爺是上京城裏最聰明的紈絝!”

赫連羽拿帕子給沈萬沙擦拭唇角水漬,桃花眼裏笑意都快溢出來了。

沈萬沙瞪著他,“怎麼,你不服?”

赫連羽連連搖頭,將茶盅倒滿塞回沈萬沙手裏,“服,怎麼不服,少爺最厲害。”

“哼!”沈萬沙驕傲撇頭,表情非常得意。連赫連羽給他擦完嘴巴,又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擦他的手,速度慢到像蝸牛……都沒有表示不滿。

被秀了一臉恩愛的趙杼表示很不服。

明明是一樣的情況,為什麼來幾天的赫連羽就能慢條斯理摸小臉摸小手,他卻連媳婦一個眼神都分不到!別說摸小手了,現在連距離近一點盧櫟都要抬爪子揍人!

見赫連羽終於慢吞吞給沈萬沙擦完所有手指,好整以暇的把帕子收起來,拿過沈萬沙喝了一半的茶盅,若無其事就著沈萬沙下口的地方喝茶……

趙杼覺得眼睛都要瞎了!

他也想……

盯著盧櫟面前茶盅好半天,他深吸口氣,手悄悄移過去——盧櫟卻先他一步把茶盅拿了起來。

趙杼:……

盧櫟緩緩呷幾口茶,輕輕點頭,覺得茶水味道相當好。入口不澀,回味甘香,潤喉解渴,實乃上品。不經意見到趙杼直愣愣的眼神,他還有些不明白,“怎麼了?”

趙杼:……“沒什麼。”

……好吧。盧櫟微笑著看向沈萬沙,“我們繼續來分析。”

沈萬沙眼睛放光,“嗯嗯!”

赫連羽指尖蹭著茶盅,“目前結合所有線索,梅娘仍然最可疑。”

“對!所有有死者的地方,她都去過,而且她還是個廚子……”沈萬沙眉目犀利,“別看是婦人,身材也挺單薄,人家練的可是童子功,那麼大的鐵鍋都拿得動顛的起,砍頭力氣絕對有!”

“可她力氣再大,畢竟還是婦人,”趙杼指尖輕點桌面,目光深邃聲音淡漠,“她有砍下人頭的力氣,卻很難有拋屍棄屍的耐力。”

見盧櫟視線落到自己身上,趙杼腰板挺的更直,頭微微揚起,下頜線條更加緊繃,“查到死者的落腳地,跟蹤,用手段將其制服,折磨□□至少五個時辰,再將其殺害,砍頭,棄屍……本案裏,棄屍路徑是條密道,悠長,閉塞,哪個女人能有如此好體力?”

“除非會武功。而我注意過,梅娘不會,你們跟蹤她幾日,應該也知道。再者——”趙杼聲音拉長,“醉八仙是個小酒館,生意火爆,梅娘是負責主廚,還會在休沐裏接私活,她有多少時間做案?”

沈萬沙受到了打擊,皺著小眉毛,有點蔫,“是啊……她沒有作案時間……”

“還有,”趙杼嗓門刻意壓低,讓聲音更加低沉動聽,“緣來客棧裏,小二供言,夜半通過窗子看到人影,人影高大……梅娘個子很矮。”

接下來無人說話,房間陷入沉默,十分安靜。

四方的桌子,赫連羽與盧櫟坐對面,以他的角度看,趙杼現在這個姿勢胸肌非常明顯,胳膊上的肌肉也很有力量感,那麼盧櫟看到的……估計也差不多。

桃花眼斜挑,赫連羽意味深長的看了趙杼一眼。

趙杼目光鋒利的回視。

喲,想勾人啊!

哪涼快哪呆著去,閒事莫管!

要不要小王幫忙?

敢壞事本王滅了你墨脫諸部!

……

兩人目光交錯只是一瞬間,各種含義對撞卻很不含糊。

赫連羽憋住了笑,摸摸沈萬沙的頭,“就算梅娘不是兇手,必也與兇手脫不了干係。少爺說的很對,每個死者出現的地方,梅娘都經過,不可能那麼巧。”

沈萬沙一下子精神了,拽拽盧櫟袖子,“小櫟子,你怎麼說?”

盧櫟雙手交叉抵住下頜,眸含思考,“我也覺得梅娘是兇手的可能性不大,但她必定與兇手有關。我們可以試著找兩人的交叉點。”

“可是這些天我同摘星跟蹤監視梅娘,沒發現太多疑點呢。”沈萬沙皺皺鼻子,“她是廚子,店裏客人多,又做私活,迎來送往的,幾乎與華津坊所有人都認識,都搭得上話,關係網太大太廣。”

“那便換個角度,”盧櫟唇角微揚,睫毛微閃,“死者都是些什麼人?”

“官啊,”沈萬沙脫口而出,“還是你確定骨骼特徵的呢!”

“對,是官,可他們為官級別大嗎?”

“就已經證實的來看,七八品的最多,也有六品的,但五品往上就沒有了。”沈萬沙回憶著死者履歷,不明白盧櫟突然提這個做什麼。

“貪銀案□□,能構架這麼大的貪污案,幕後之人,主謀參與之人不會權力很小,”盧櫟提醒,“對比之下,本案死去的這些官,大概只是小嘍羅。”

沈萬沙糊塗了,“兇手對貪銀案那麼恨,為什麼只殺小嘍羅,不去殺大官?”

赫連羽指尖微動,“因為兇手只能殺小嘍羅。”

“對,兇手的社會層次太低,他能弄到的消息,能跟蹤實施暴刑的目標,都是他這個階層盡最大努力才能達到的。”盧櫟眸內思緒沉浮,“現在的問題是,梅娘在這個案子裏,起了什麼樣的作用,是同謀,是不經意被算計,還是其他?”

“所以重點還是梅娘平日行逕。”趙杼用看蠢貨的目光看著沈萬沙和赫連羽,好像在說:你們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麼?就每天換裝玩了?幹一點正事沒有?

“我們天天都認真監視梅娘來著!她真的關係網太廣,看不出任何疑點嘛!”沈萬沙很委屈,“她性格和善,從不與人為難,樂善好施,喜歡幫助別人,信佛,非常虔誠,除了太嘮叨,真沒哪點不好,完全不像受過傷害的寡婦麼!”

沈萬沙氣呼呼瞪著赫連羽,“你來說,是不是這樣!”

赫連羽挑了塊荷葉糕喂到沈萬沙嘴裏,讓少爺消消氣,眸帶思考的說了起來,“梅娘丈夫死于意外,而那場意外,衛捕頭查到,也是因為貪銀案,這點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原本這樣的寡婦該消沉,晦暗,可梅娘性格好,堅韌勇敢,所以她能獨立,走到今日,我覺得並非不可能。若說她是共犯,幫兇手殺人,我是不信的。”

……

赫連羽又將近日監視梅娘看到的事細細重複了一遍。

“你說……梅娘每夜會對著佛祖說話?”盧櫟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赫連羽怔了一下,輕輕點頭,“她很虔誠,理佛心意非常純粹,每晚洗漱沐浴乾淨後,都會拈香侍佛,一跪就是一兩個時辰。時間太長,不說點什麼……不會太安靜麼?”

“她都說些什麼?”

赫連羽仔細回想,“……今天是什麼天氣,景致,見到了什麼人,遇到了什麼事,心情好還是不好,謝謝佛祖保佑或請求佛祖明日保佑這些。”

“可曾說八卦?”盧櫟目光微閃,“我的意思是,婦人多長舌,喜歡道家長里短,若看到什麼新鮮事,總願意與旁人說。”

“婦人哪有不長舌的?”沈萬沙樂了,“梅娘也是婦人,年紀還不小了,每日裏不就是看著這笑話過日子的?哪家婆娘偷漢,哪家公公兒媳不清楚,哪家兒女私奔了,哪家孩子是隔壁王家的種,但凡知道了,不好與外人說,梅娘都會對著佛祖念叨。好在佛祖慈悲,不然被她這麼煩,一準要生氣降罪的!”

“她平日接私活的事,可會說?”盧櫟聲音低緩,似有深意。

“說啊,怎麼不說,”沈萬沙歪頭回想著,“那日她去李通家做宴,看到李通居然認識京兆府推官的小舅子,那小舅子話密,把姐夫的事拿出來吹牛,梅娘聽完,回來就說給佛祖聽了。”

“所以……交叉點就在此處。”

趙杼側頭看向盧櫟,滿目驚豔,媳婦也太能想了!

沈萬沙還不明白,“啥?交叉點在這?為什麼?”他晃晃腦袋,還是想不出來。

赫連羽拍拍他的手,解釋道,“梅娘關係網廣泛,但私活接觸的人群特殊,大都是有一定錢權的人物。這些人物會帶來各種各樣的資訊,而梅娘又習慣了每夜把看到聽到的事情說與佛祖……若兇手知道一些貪銀案名單,又機緣巧合發現梅娘能知道他想要的消息,他只消每夜蹲到梅娘窗外聽她說話,自己整合有用的情報就可以了,根本不需要逼迫引誘梅娘同謀。”

“對啊!”沈萬沙撫掌,“而且梅娘丈夫死于貪銀案有關的冤案,她再有自知之名,樂觀豁達,努力忘記這件事,心裏也有個坎的,肯定會下意識關注與貪銀案有關的消息,回來說給佛祖,祈求佛祖懲罰這些人!”

“可兇手怎麼知道梅娘這個習慣呢?”沈萬沙又苦了小臉,“梅娘雖信佛,平日完全表現不出來啊,若不是我同摘星仔細監視,也發現不了的。”

赫連羽也想不通,“最近我們幾乎十二個時辰監視梅娘,沒有發現可疑的人靠近,梅娘也與沒與誰關係特別近。”

“大概兇手最近很警惕,刻意躲避了。”盧櫟沉吟,“如此……就得往遠處想了。”

趙杼見盧櫟情緒微沉,靠過去一點,“你也不用著急,咱們這不還沒看卷宗呢麼,一會兒看完了,許會得到更多線索。”

沈萬沙立刻拆趙杼的台,“可是小櫟子說,先把案情理清楚,看卷宗找人更簡單呢!”

趙杼修長雙眸眯起,鋒利視線射向沈萬沙。

沈萬沙雖然不知道哪里做錯了,但看平王這表情也知道得罪人了,下意識往盧櫟這邊躲。

赫連羽準備安慰的手伸出去一半,僵在了半空。

趙杼挑眉斜斜看向赫連羽,忍不住嗤笑一聲:你也不怎麼樣嘛。

赫連羽:……

盧櫟拍拍沈萬沙的手,笑眯眯的看著他,“別擔心,我已經想到了。”

“哇!果然小櫟子最可靠!”沈萬沙歡呼一聲,“快說快說!”

“你看,不管最初還是現在,兇手作案方式很統一,他需要事先跟蹤,確定死者的習慣,最起碼什麼時候吃飯什麼時候睡覺,什麼時候要去哪里,不知道這些,他無法殺人,是不是?”

沈萬沙連連點頭,“是!”

“現在是夏天,很熱,是不是?可這樁連環案發生的起初,是在冬天,非常冷。”盧櫟聲音輕緩,“便是蜀中冬天的深夜,也不暖和,兇手要跟蹤別人,會一直蹲在在街上受冷嗎?不,他會下意識找溫暖的地方。冬夜,寒冷,男人會想去哪里?”

“酒館。”趙杼眯眼,“會想喝點酒,暖身。”

“沒錯。”盧櫟讚賞地看著趙杼,打了個響指,“梅娘手藝再好,也是個婦人,性別註定她不會被大型酒樓接受器重,所以她這一路上,打短工的地點,一定與她現在選擇相同。”

“小酒館!”沈萬沙拍桌子,“兇手就是在小酒館偶遇梅娘,不經意注意到梅娘習慣,然後絕頂聰明的想到了利用可能性!”

“是不是……太巧了點?”赫連羽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一樁連環人命案,兇殘狠辣的兇手,怎麼他們四個人,一說一說的,就將作案過程,動機全部猜出來了?

“沒見識!”沈萬沙傲嬌的拍了他一爪子,“這些推測看著簡單,實際上是由無數線索引導總結才得出的,你覺得不可思議是你笨,小櫟子很厲害的,從來沒有失手過!”

“咳咳,”盧櫟清咳兩聲,“雖然是基於事實基礎的推理,也的確是猜測,可能准,也可能不准的。”

“除非有極為特殊的意外,否則案情必該是如此。”破案一道,趙杼完全相信盧櫟,他雙眸微眯,用驕傲自豪的目光看著赫連羽,“案子即將告破,你可拭目以待。”

“兇手看重梅娘能得到的消息,一路與其同行,現在必也在華津坊,梅娘不走,他也不會走。”盧櫟目光掠過桌上小山般的卷宗,“我們只要找出這些卷宗裏,有誰與梅娘同路即可。”

“不過值得大家注意的是,”盧櫟再次提醒,“兇手狡猾,衛捕頭問供再巧妙,畢竟距離遠,無法去本地查實,所以兇手可能會說謊。可聰明人說謊的習慣,大半是真假摻雜,所以我們查找卷宗時,只要有一處與梅娘行經地重合,就要挑出來。”

“兇手一定在這些人裏!”

大家一起動腦思考,分享吸收彼此資訊,案情至此條理清楚明白,是所有人的力量!

由沈萬沙帶頭,所有人都幹勁十足,一人分了一堆卷宗,集中精神刷刷的看。

直到錯過晚飯,掌燈時分,幾人才陸續停了下來。

挑出來集中放在一起的卷宗,不足十份。

“兇手就在這裏,”沈萬沙大眼睛忽閃,十分激動,“是誰呢?”

“可惜還要一一排查。”赫連羽也恨不得立刻知道兇手是誰,“若兇手足夠聰明,捕快們查找不出新東西,時間可能有些長。”

“要不要玩個好玩的?”趙杼手背在身後,雙目微閃,有些興奮,也有些危險。

“好玩的?”沈萬沙歪頭,一臉興趣。

盧櫟也挑起眉頭,“玩?”

“這個案子拖太久了。”吸引了盧櫟所有注意力,耽誤他談情說愛,不能摸小手抱小腰親小嘴,趙杼很不滿意!遂他突然起了個主意,“把這些人全部抓起來,集體問供,心虛的兇手和普通人,不一樣。”

沈萬沙眼睛睜圓,小拳頭揮舞著,“對呀,可以這樣!到時有人說真話有人說假話,平日裏幹的事全部說出來……一定很有趣!”

盧櫟卻有些猶豫,“把無辜的人拉下水……不好吧?”

趙杼一點也不覺得不好,他甚至不理解盧櫟為什麼猶豫,“這些人有嫌疑,我們替他們把嫌疑洗清,不好麼?”見盧櫟神情仍然不認同,他又加了一句,“我們可以做的有技巧一些,以偷盜名義將人召集起來,問供舒緩,低調一些。”

“對啊,有結果就行啦!”沈萬沙也不覺得這個問題,他擔心的是,“就怕兇手太厲害,太會裝模做樣,不用刑不說實話。”

赫連羽桃花眼斜飛,風流眼角漾出與平日溫柔多情相反的殘酷興味,“我知道很多手段,可以讓人疼的說實話,卻不似用刑那麼血腥。”

這話說的雖輕,隱義卻非常不一般,盧櫟與沈萬沙齊齊睜圓眼睛看著他。

被搶了風頭,趙杼非常不滿意,本王也有!千百年歷朝歷代傳承,不知名手段比這剛崛起的小小部落多的多好嗎!

事已至此,意見三對一,盧櫟就算有些猶豫,也只得同意。不過他堅決不贊成用刑,不管血腥不血腥,無辜的人不應該受此惡遇,遂他再次開動腦筋想辦法。

“不如……讓兇手自己站出來?”

“自己站出來?”沈萬沙連連搖頭,“怎麼可能?他又不傻!”

“正如趙杼所言,我們可以用計。”盧櫟眸光微閃,“巧妙的把他們關在一起,製造所有人都不能逃出的假像,說一些兇手必會動心想走出去的事……”

沈萬沙歪頭,“什麼樣的話會讓兇手想出去?”

盧櫟笑容耀眼,一臉自信,“我知道。”

“那關鍵就是‘逼真’了。”趙杼抱臂,“我可以聯合衛捕頭一起佈置。”

“可所有人不能逃出,又要兇手能跑……”沈萬沙腦子打結,“不可能啊!”

“怎麼不可能,”安排個內應就好……盧櫟目光灼灼的看著赫連羽,“可會開鎖?”

“自然。”做為一個合格的大盜,開鎖是必備技能好嗎!他縱橫大盜界數年,這活沒誰幹的比他還出色!赫連羽桃花眼漾開神秘笑意,“交給我好了。”

他顯然已經猜到了自己的大概任務,滿臉都是自信。

逃萬沙仍然不明白,抓耳撓腮,“壞人,你們都是壞人!說話全部模棱兩可,急死少爺了!”

偏偏這時大白也跑過來湊熱鬧。今天明明主人在,它卻對沈萬沙非常感興趣,汪汪叫著就往他一個人身上撲。

氣的沈萬沙沒辦法,從懷裏掏出小金錁子,金荷包朝大白身上扔。

盧櫟:……土豪威武!

最後還是赫連羽拉開暴走的少爺,輕輕攏在懷裏,頭低下來與他小聲說話。

沈萬沙漸漸安靜,然後大眼睛忽閃忽閃,神情靈動聲音興奮,“……真的麼?會是這樣?”

盧櫟莞爾,搖搖頭,摸摸咕咕叫的肚子,去外面找小二點菜送餐。

大家肯定都餓了……詳細計畫也需要商量確定,飯桌上可以搞定。

腳步剛走過轉角,他看到了抱住大白不讓它亂跑的趙杼。

燭影微搖,光線潤如珠,那人眉目舒展,沖他微微一笑。

那人身材過於高大,五官雖然俊美,卻也不是精緻清秀那一掛。

可莫名的,盧櫟就是想起了那句詩。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心尖悸動,跳如擂鼓,盧櫟抬起頭望天。

他是不是……該洗洗眼睛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兩隻喵~~~\(≧▽≦)/~ 愛泥萌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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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誘凶

六月十九,華津坊經歷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混亂。

這天天氣晴朗,一大早炎炎烈日就跳了出來,大愛無疆的散發著光和熱,好像要把人間所有水份給蒸幹一樣。天氣燥熱,連樹蔭底下都不涼快,人的心情也跟著浮躁煩悶,動一動就一身汗,人們歎著氣,儘量找舒服的地方呆著。

不出門的在站自己家窗前門堂扇風;上工的在店裏搶個涼快地方;連挑擔子賣酸梅湯的都找了高高的牆角簷底蹲著,所有人都心情不佳,悶悶地看著大街,消極怠工。

辰時末,太陽烘烤的地面似乎能浮出虛影,人們欲發蔫頭蔫腦,突然有個輕靈身影出現在大街上。

這人身材頎長,穿著一身淺碧色細葛長袍,腳底用了輕動,姿勢優美,遊走速度也極為迅速,人們幾乎看不清他的臉。

是的,這是個男人,雖然看不清臉,身形也有些模糊,但胸平平的,肯定是男人,一點不會錯。

可這功夫也太俊了!所有人都忍不住視線跟著他飄。

大家都充滿欣賞的看著,認為這是上天在無聊日子裏給他們帶來的一點視覺享受,豈料這道身影一飄一飄的,竟沖著自己家店來了!

看呆了的人們根本沒反應過來,這人已經忽悠一下進了自家店子,剛反應過來想攔時,人家又‘嗖’一下躥了出來,甭管你是讚歎還是警惕,都已經晚了。

……

這道夏日裏極為清涼的水碧色身影,就這樣輕飄飄的,晃了華津坊幾條街,光顧了好些店子。

兩刻鐘後,所有被光顧的店子都炸窩了,或擼袖子發狠抄傢伙,或無力跪地痛哭流涕——鎮店之寶被偷了!

青天白日之下,睽睽眾目之前,竟有人如此輕易的偷走了鎮店之寶,掌櫃夥計帳房都是幹什麼吃的!太恥辱了好嗎!

可惜小賊跑的太快,他們盡了全力,仍然追不上!

街上眾店掌櫃氣喘吁吁相遇,彼此一看,眼底都是怒火連連。要說華津坊不是什麼大地方,小偷小摸說實話是免不了的,大家開門做生意,和氣生財,丟個仨瓜倆棗算不得什麼大事,只要不危害自己利益,就當破財免災了,沒有誰特別介意。但鎮店之寶可不一般,那可是店裏寶貝,掌櫃的臉面!

心裏幾個思量,再對視時幾乎立刻達成了共識:報官!必須報官!小賊還在華津坊沒走遠,現在報一準能把人逮住!

遂衛捕頭很快就帶著人來了。

衛捕頭是個負責任的好捕頭,做事一板一眼極有規矩,聽說小賊可能還沒跑出華津坊,立刻調了所有捕快差吏過來,堵住華津坊幾條進出巷道,自己腳步飛快一家一家問情況。

其實不用他特別跑,掌櫃們見他過來,馬上聚到一起,拉著各自裏店裏夥計出來,大家將見到小賊的前前後後,一五一十說了個仔細清楚。

眾多夥計做證,找人路徑很方便。畢竟小賊身法再快,也在是明目張膽在人們視線裏亂躥的,小賊到了哪處,在哪里多留了一會兒,人們全部指了出來。

說著說著,大家發現其中幾個地方非常可疑。

小賊到華津坊偷東西,大家都有了損失,但為什麼小賊來我家偷東西速速的來速速的走,在你家呆了那麼長時間?你們是不是有關係!你是不是幫小賊踩點了,不然小賊怎麼知道我家鎮店之寶是什麼,放在哪,還順利的偷走了?

你這個華津坊的內奸!

烈日之下,大家火氣都很旺,時間過去近一個時辰,還沒抓到小賊,氣氛就更加火熱了。大家從最開始純粹的擔心,到雞飛狗跳的搜街,到洋洋灑灑的舌戰,最後竟然動起手來了!

開始還齊心協力異口同聲抓賊,後面直接摳眼睛戳鼻孔撩下|陰,從質疑對方人品到與對方祖宗十八女性代進行某項不河蟹運動,駡街都能罵出花來了。

衛捕頭一看這樣不行,虎目一瞪,氣沉丹田,“都給我住手!”

發亂衣破滿臉汗油的掐架群眾表示不服,一刻都未停止,有位勇士分神喊了句話,“小賊還在華津坊,一定被這些內奸藏起來了,不找出來不行啊捕爺!”

應和者眾。

衛捕頭抽出腰間長刀,鋒利冷光晃的人眼睛直眨。他挽了個淩利的,非常有氣勢的劍花,視線充滿威儀,“官差辦案,爾等安敢鬧事!”

眾人一驚,趕緊放開掐在對方臉上,鼻子的手;纏在對方腰間的的腿,整整衣襟髮鬢,沒事人似的眼睛四下掃掃,清咳兩聲,姿勢擺端正。

仿佛剛才掐架的不是他們似的。

衛捕頭:……呵呵。

“官差不會放任任何犯罪行為,不管罪行大小。今日小賊在華津坊作案,諸位皆可為證,既然線索表明小賊在幾處店子停留時間略長,店家有嫌疑,而小賊未有抓到,那我便帶捕快們把這些店裏所有人都請到府衙,一一詢問。”

衛捕頭話音一落,掐架兩方有喜有憂,怒目而視,極不和諧,眼看著又有掐起來的可能。衛捕頭便對擔心的那一方緩言道,“官府只為揪出罪魁禍首,不會冤枉好人,問明無罪,自會放人,諸位不必擔憂。”

於是,這場鬧劇隨著捕快們把該請的人請到府衙裏方才落幕。

盧櫟與趙杼,沈萬沙在華津坊街口茶樓二層靠窗的位置,圍觀了整場戲。

沈萬沙笑眯眯點評,“摘星輕功還不錯嘛,跑的的確快,就是不喜歡其他顏色的衣服這點太討厭。”為了讓那廝穿上淺碧色衣服,他可是費了大勁。

“摘星聰敏,今日這場戲,關鍵還是得靠他。”盧櫟非常感謝赫連羽。

趙杼撇頭冷哼,“不過是些小術。”

“接下來怎麼辦?”沈萬沙托著下巴看著下麵人群,“摘星要被下大獄啦!”

盧櫟看著沈萬沙眉眼彎彎充滿興味的眼神,很想說少爺你是真的擔心嗎?這一臉的期待任誰都看出來……

摘星也是可憐。

盧櫟偏頭往樓下看,正巧看到人群裏的摘星朝沈萬沙拋了個飛眼。

盧櫟:……擔心你我還真是多餘。

“接下來,照計畫行事。”盧櫟鎮定地站了起來,招呼趙杼和小夥伴,“走吧。”

衛捕頭把這些人帶到一個足有三間廂房那麼大的房間,只是房間雖大,只有一套桌椅,也沒有窗子,外界多強烈的陽光照不進半絲,只能點燭火照亮,氣氛很是壓抑。

“今兒個事忙,咱們是一個個來,還是一起說啊?”

房間裏一共二十三人,其中七個是盧櫟與趙杼沈萬沙赫連羽整理卷宗圈出來的嫌疑人,剩下的是當時去店裏抓人時上工的夥計,當然,還有計劃中進來的臥底,赫連羽和元連。

嫌疑人裏有打過照面的,所以赫連羽做了簡單易容。元連也易了容,不過他需要防備的是見過很多次的盧櫟。

從暗察使變成小賊,落差之大,元連心裏也是苦。但是這件事需要有人配合,他幹臥底工作多年,最有經驗,趙杼鼎力支持媳婦,不允許事情失敗,下了命令,他只好咬著牙上,並且內心連連祈禱不要碰到王妃。

被誤會為內奸,與小賊有私,眾人情緒都很激動,“問!老子們沒什麼不能講的!”

“大家別激動,慢慢來。”衛捕頭安撫幾句,坐到桌前,“一個個來吧,第一個——”

哪知話音剛落,有個差吏一臉凝重的小跑過來,附到衛捕頭耳邊說了幾句話。

衛捕頭眼睛一眯,鋒利視線刮過面前這群人,半晌,才站起來,聲音裏似含了冰,“你們先仔細想想。”說完就走了出去!

這是哪一出!

氣氛一下子變的有些緊張,眾人大眼瞪小眼,不明白為如此。

可官字兩張口,便是一個捕頭,平頭百姓也不敢惹的,大家分頭占了個位置,默默等。

等一柱香,兩刻鐘,半個時辰……一個時辰過去了,還沒有人過來管他們!

聯想起衛捕頭離開前的那個眼神,有膽小的內心已經開始有些忐忑。

恰好這時,門被一腳踢開,一個身材高大,眼神凶煞,傲慢霸道,渾身透著‘很煩很不想管好麻煩’情緒的人走了進來。

“就是你們中間有小賊嗎?”趙杼長腿一邁,背著手走了進來。

他氣勢太過嚇人,房間裏眾人齊刷刷站起來,聲音連成一片,“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趙杼挖了挖耳朵,圍著眾人轉了一圈,“衛捕頭忙去了,老子沒空與你們玩,你們自己解決,把小賊找出來,你們就能走,找不出來……呵呵,等衛捕頭回來吧。”

眾人一凜,滿臉不可置信。

趙杼才不管他們,轉身就走,走到門邊回頭好心的提醒了一句,“哦,衛捕頭出外差了,沒准幾天回不來,你們好自為之。”

說完不等房間內眾人反應,就命令門邊守衛,“鎖好!看緊了,一個都不准走!”

守衛應喏,盡職盡責的關門落鎖。

房間裏立刻就炸開了,“誰是小賊,趕緊站出來,否則等咱們抓你出來,揍一頓都是輕的!”

有人喊,有人附和,自然也有人無聲無息,站定旁觀。

誰都不服誰。

赫連羽早就換上一身月白長衫,抱臂站在角落裏,暗暗擺出‘你們這群愚蠢人類’的神情,同時悄無聲息的觀察眾人。

這群人裏,有之前在山上看到的李通家的伐木工李路,有常在木氏車馬行落腳的李貴,有剛給梅娘做過一口鍋的鐵匠毛三……很多熟悉的人。

李貴能說會道,從他能在司興英里掙不少賞錢就可以看出來,這人雖是小人物,在小人物圈子裏卻能混得一席之地。剛剛喊讓小賊站出來,就是他打的頭,他高呼一聲後,應聲者眾。這些大半是沒有名單上,臨時抓到的夥計,心內著急,態度也很急切。

伐木工李路比較木訥,默默貼牆根站著,好像不敢上前高呼,不服自己被關,卻沒有辦法解決,時不時用比較恨的目光偷偷掃視旁人。

同他表現一樣的人很多,房間裏除了以李貴帶頭積極的,就是李路這種消極的。只是人人性格不同,表情行為會不一樣,比如有些人就全然無視一切,無悲無喜,無恨無怒,一張平板臉。

元連這時行動了,他做臥底多年,各種階層的行為特點,寒暄方式都很熟悉。他擠眉弄眼上前,“咱們二十多個人,小賊只有一個,他不認,咱們看不出來,這樣放話不但沒結果,還讓自己生氣,何必呢?照我說,不如聊聊天,玩玩遊戲……咱們都是走南闖北憑把子力氣掙飯吃的,小賊不是啊,誰不能參與咱們,不懂咱們的事,誰就是小賊嘛!”

眾人一聽,有理!官差們不管,他們都是平頭百姓,誰懂問供啊,最能想到的方法也不過是打一頓,打疼了小賊就該招了,可萬一小賊狡猾找不出來呢?這個方法倒不錯,玩起來小賊一準露餡!

李貴立刻笑眯眯拱手站出來,“這位兄弟怎麼稱呼?真真奇思妙想,我等不敵啊!”

“好說,”元連拱手還禮,笑出一口白牙,“兄弟生下來無父無母,破廟裏長大,和尚們給我起了個諢名叫鐵二,大家不棄,叫我鐵二便可。”

兩人寒喧片刻,這邊聚集的所有人都同意了這個方法。

元連朝貼壁站樁的人呲了呲牙,“少數服從多數,要是不配合,別怪咱們隨便挑一個開瓢,送出去給守衛。”

在場除了赫連羽和元連,誰都不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遭遇為何出現,也沒誰是小賊,自然底氣滿滿,為什麼要拒絕!

於是遊戲就這麼玩了起來。

先是講各種地方葷段子,只有這個階層才會遇到的不平事,意淫某家大小姐,青樓紅牌,再是玩很特別的賭博遊戲,輸了就交待特殊行話……

氣氛從趙杼進來時的緊張,變的松緩。時近中午,用午飯的時間,這群人不但沒有消極,愉快的笑聲幾乎能挑破天際。

當然,性格外向的人更熱鬧,如李路,毛三這樣的人仍然相對低調,表情變化不明顯。

赫連羽仍然用行動演繹脾氣高冷自大的人,當然,他表現的很隱晦,除了聰明人留意不到。

很快,關鍵轉捩點來了。

大家想找出人群裏的小賊,嗨玩的同時眼睛瞪的溜圓,沒辦法,遊戲吸引人,‘回家’更吸引人啊!

迅速與大家打成一團,親親熱熱的元連暴露了。

他彎身撿用來玩賭|博遊戲的石子時,懷裏掉下來一樣東西。

李貴看到東西摸了摸胸口,臉立刻拉了下來,“這荷包是我的!”

元連動作僵了一瞬,尷尬咧嘴笑了,撓著頭,“對不住,習慣了。”

這表現,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這是個賊啊!

李貴立刻帶頭把元連押住,冷笑連連,“原來你就是那個賊!枉我們還與你稱兄道弟!”

元連驚呼,“兄弟,兄弟,手下留情!”

“留你娘的情!”李貴眯著眼,“我算是明白了,你主動過來組織,是想當這屋子裏的老大,讓大家都信你,你好耍手段陷害別人,大家都信了你,當然你說誰是小賊,歪理論證一遍,大家就認為誰是小賊了,呵呵,真是好本事!可惜蒼天有眼,你沒想到有現在吧!”

元連連聲求情,以李貴帶頭的眾人自是不肯,連聲叫外面守衛,興高采烈的把元連給交了出去。

盧櫟與沈萬沙趙杼站在院外高高的飛亭上,看著元連狼狽的被押了出來。

“這是從哪里找來的臥底?”盧櫟指著元連,眉頭微蹙,“身形與按察使好生相像。”

那就是按察使啊!

沈萬沙捂住嘴,驚恐的看向趙杼:手下能人那麼多,為什麼非要用小櫟子見過的人!

“物有相同,人有相似罷了。”趙杼很鎮定,“長的像按察使,他該榮幸。”

“嗯……”盧櫟微笑看向趙杼,“說的也是。”

竟然這麼容易就信了!沈萬沙繼續驚恐捂嘴。趙杼涼涼一個眼神掃過去,他嚇的立刻放開手背在身後,用力搖頭示意自己不會露餡!

事實上,趙杼用元連,只因為他的技術特別好,騙過這些人成功率十成十。

……

房間裏眾人把元連交出去後,守衛卻沒放他們走,什麼話都不說,仍然把他們鎖在房間裏。

隨著時間漸漸流逝,黑暗的房間,鳴鼓的腹胃,未知的時辰,都給了他們巨大壓力。他們開始恐慌,莫名的恐懼爬上來,竟沒一個人敢說話了。

有聰明人懷疑上了赫連羽,認為他才是小賊,視線每每留意。這種留意,赫連羽是感覺得出來的,他唇角噙著微笑,找到了這些人。

本案的兇手就在這裏面,該重點關注。

至戌時初刻,心理承受能力不好的人幾欲崩潰,有人開始小聲的哭。

此時,盧櫟出現了。

他讓守衛打開門,步態從容的走了進來。

“你們大概不明白,為何不放你們出去。”盧櫟面帶微笑,聲音輕緩,“因為你們中間,有一個殺人兇手。”

他言笑晏晏,輕輕鬆松說出這樣一句話,房間裏人都嚇懵了,連最折騰的李貴都像傻了似的,怔怔的說不出話。

有個膽子大的問了聲,“你說……我們裏面,有殺人兇手?”他聲音顫抖,顯然很害怕。

“是的。”盧櫟負手而站,身姿挺拔,“就是那個有名的斷頭案,兇手輾轉數地,殺了數十人,將其頭顱砍下,棄屍于荒野。嗯……這個兇手還被你們交口稱讚,想來你們與他共處一室,應該是不怕的。”

房間裏有人開始發抖。事不關已的時候,流言只是流言,是他們傳來傳去,掛在嘴邊的談資,真和兇殘兇手共處一室,怎麼可能不害怕,萬一這人發瘋,殺了自己怎麼辦?

盧櫟視線放平,掠過房間每一處,讓所有人都認為他在看自己,平靜的聲音裏隱隱帶著壓力,“而我,能把你找出來。”

“如今捕頭們事忙,上官們抽不出時間,責令我負責此事,時間已晚,我很累,不想過多花費精力,便給你個機會。”他站在人群中間,聲音微涼,“天亮之前,你自己站出來,我答應,我會幫你爭取減刑,畢竟你做下如此大案,必是心裏很苦,可你若不站出來,就別怪我心狠了。”

他圍著房間轉了一圈,“你可能不信我能揪你出來,我便給幾個關鍵字。婦人,廚子,酒館,密道,緣來客棧……你在某個深冬夜晚,偶爾得知某個人有個習慣。這個人的身份可以接觸到一些消息,這個習慣可以讓你聽到很重要的事,遂你一路尾隨……利用這些消息作案。”

“你殺了司興英。擄獲地點在緣來客棧,你將屍體拋於小蓮山,用的是密道。”

“你是外地人,無人相庇,既然你人已在這裏,那麼搜查你的工作地點,住處,簡直一如反掌。”盧櫟微微笑著,“府衙裏的捕快們已經行動,你再能藏,殺人兇器,行進路線,工作時間……都是藏不住的。而且,從下午開始,差吏們就開始在府城四周,郊外搜索,我們已經搜到了人頭……”

“其實你站不站出來都沒關係,明日一早,我就會把你揪出來。你跑不了。”盧櫟拍拍手,表情輕鬆自信的往外走,“要怎麼做都隨你,結果總是你一人承擔。”

他的身影離開後,房門‘啪’的一關,粗重的鐵鏈攪動,巨大的鎖頭‘嗒’一聲合上。

見著盧櫟,沈萬沙立刻撲上去,非常好奇,“把他們抓回來就這樣不行麼,為什麼要玩前面那一堆把戲?”

“因為要一點點敲掉他的心理防線。”盧櫟笑眯眯,“一天內經歷這麼多事,心情在舒緩,糟糕,愉悅,憤怒中幾次起伏,最後面臨這樣的驚嚇……便是兇手,也會亂了手腳的。”

“哦……那這樣我們豈不是一定能成功了?”沈萬沙興奮撫掌。

“就差摘星那臨門一腳了,”盧櫟眨眨眼,“我們盡情期待吧!”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yjlsj007大大和白素能貓大大扔的地雷!!~\\(≧▽≦)/~

第169章 浮出

“可是……還有一個問題。”

隨盧櫟走到休息用的廂房,沈萬沙歪著頭,“兇手真的能自己站出來麼?”萬一人不配合怎麼辦?

盧櫟給自己倒了杯涼茶,神情很是自信,“他一定會出來。”

“為什麼?”沈萬沙舔舔嘴唇,也有些渴,可就是懶的動,顯是被伺候慣了。這麼一想,摘星也挺有用的,沈萬沙決定等摘星回來後稍稍對他好一點。嗯,一點點。

盧櫟微微笑著,抬手給沈萬沙倒了杯茶推過去。在赫連羽出現之前,這些工作其實一直都是他在做,他也早習慣了。

同時還給趙杼也倒了一杯。

他雖然不太滿意自己喜歡上趙杼這個事實,但身體比嘴誠實多了,他挺不願意趙杼渴著累著。鬧脾氣是鬧脾氣,關鍵時候他也不會猶豫,不過是愛情來了,大男人有好麼害羞的!趙杼火力旺,夏天出汗特別多,今夜還有得忙,不補充點水份不行。

時隔日久,再次享受這種待遇,趙杼心都要跳瘋了!他沒有受寵若驚,反倒覺得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媳婦這一定是在勾引他!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心裏壓抑不住的濃濃深情!

接下來還要做什麼?表白?還是求親親?還是直接撲……

趙杼直勾勾看著盧櫟,鼻血差點流出來。

盧櫟一向沒看懂過趙杼犯二時眼睛裏的內容,以為他這麼直直盯著自己只是因為意外,和感謝。

遂他沖趙杼笑了下。

他從來不知道,他的笑容一向是大殺器。

有些人笑起來就是特別有感染力,不笑時頂多讓人覺得長的好看,一笑起來仿佛能點亮整個世界,溫暖,燦爛,陽光,治癒,所有美好的詞語形容都不為過,盧櫟恰恰就是這一種。

他與旁人還不同,他皮膚比一般人白,可也不是蒼白,蘊著珠玉一般的瑩光,飽滿又富有彈性;他五官精緻,眉眼尤其靈秀,面部線條柔和,讓人覺得好看又沒有侵略性;他唇紅齒白,小小虎牙露出,氣質可愛又靈慧;最要命的,現在是夜裏,有燭光映襯。

燈下觀美人。平日裏盧櫟這樣笑容,趙杼都有點受不住,現在突然來這麼一下……

趙杼胯|下一緊,同時鼻間一熱——

他真流鼻血了。

而且起了反應。

趙杼清咳兩聲,換了個姿勢,身體緊繃,痛並快樂著。

自家媳婦實在太勾人了,這是在暗示他可以立刻吞吃入腹麼!

盧櫟才不管趙杼腦子裏在想什麼,直接回答沈萬沙方才問題,“凶案現場混亂殘暴,可兇手做案多起,安排得宜,並非是一個沒有組織能力的人,他很聰明。他內心其實明白,這樣殺戮下去總有一天被官府抓獲,或死於貪銀案組織手裏,所以事到如今,被捕獲這件事,他並不在意。”

“可也不能證明他會自己站出來啊!”

盧櫟微微垂頭,瑩白手指掠過茶杯,目光浮沉,“可他在乎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沈萬沙不明白了。

“人頭。”盧櫟聲音微緩,“他為什麼一定要把頭砍下來?若是只為混淆視線讓人難以發現死者身份,有很多種方法,比如劃花死者的臉,澆熱油等等。若是拿回來做紀念,體積太大,不好保存又沒有美感,沒有人會想留這樣的紀念,除非有別的打算。”

“當人與人之間有血海深仇時,我們常會說,斬下對方頭顱以祭誰誰在天之靈,所以兇手斬人頭……是不是也作類似作用?”盧櫟淺笑吟吟,“我說我能揪他出來,他或許不在意,可如果我說人頭找到了,他一定會著急。”

沈萬沙一邊聽,一邊眼珠子轉亂,“對對,這樣就說的通了,兇手一定會跳出來!”

“不過也可能有意外,人頭這種東西,被埋,被弄碎我都能認出來,但萬一兇手一把火燒了,搓成灰,神仙也沒轍了。”雖然有這種可能性,但盧櫟覺得這種意外很小,古人很少火葬,焚屍極其少見,可能性很小。

果然趙杼與沈萬沙同時搖頭,斬釘截鐵的同時說,“不可能!”

“希望……吧。”盧櫟抱著茶杯喝茶。

不過沒多久,盧櫟開始催趙杼,“時間不早,你該走了。”

趙杼目光從未離開盧櫟,眼神中隱約有些掙扎。

沈萬沙好奇,“趙大哥要去哪里?”

“今日華津坊鬧騰這麼久,方才我又把兇手在這裏的事說了。”盧櫟指尖輕輕敲打著桌面,看著窗外無邊夜色,聲音微沉,“貪銀案一方想利用兇手,肯定一直在關注兇手消息,兇手沒有如他們所願殺人,他們卻不能不動手,今夜,是個很好的時機。”

“啊!他們會趁亂出手!”沈萬沙揮著拳頭,“這邊鬧起來,他們正好去殺于天易!”

所以趙杼才需要離開。

計畫是一早訂好的,趙杼再留戀,也得幹活。

他起身理理衣襟,給盧櫟續上杯涼茶,深深看了盧櫟一眼,頭也不回的走了……

沈萬沙看著趙杼的背影發呆,不是還有一堆手下麼?

盧櫟見沈萬沙趴在桌子上,“累了?累了就睡會兒,那邊沒那麼快結束。”

“不要!”沈萬沙立刻坐直了,目光閃閃,“我要見證奇跡!”

盧櫟:……好吧。

……

盧櫟走後,關著二十多人的房間氣氛變的非常壓抑。

之前鬧的越凶的人,越心虛害怕,儘量縮小身體降低存在感,不讓殺人犯盯上。漸漸的,由李貴帶頭,一堆人下意識擠到了一起,恐懼地背對著牆壁、四個角落分散站著的人,個個嘴裏都輕聲念著‘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牆壁、四角站著的人互相看看,有走到人群裏的,有仍然站著不說話的。

赫連羽遵循盧櫟給出的觀察要點看到現在,基本上已經確定誰是兇手了,可仍然需要事實證據。

赫連羽開始表現的像受到驚嚇似的,自言自語。他扮演的是個目下無塵,有些清高,卻不失聰明的小賊,受到驚嚇的表情必然是低調隱晦的,自言自語聲音也肯定非常輕的,不特別留意看不出來。

“不過是偷了點東西就這麼大陣仗……”

“衙門的人肯定在說謊……”

“他們一定不是為了抓什麼斷頭案兇手……一定在故布迷局……”

“他們會把我揪出來……”

“他們不想抓我入獄……這麼做其實是想殺我……怎麼辦怎麼辦……”

赫連羽咬著指甲糾結,眼神微慌,膚色蒼白。

這個時刻房間裏自言自語的不少,正中間那一堆抱成球的人都在邊抖邊自言片語,赫連羽這個表現一點都不突兀。

可是站在他正前方靠牆壁站著的人,卻微微偏頭,把耳朵和牆壁貼的更近。

赫連羽注意到了,表演的更加賣力。

待情緒一層層鋪墊,昇華,最後慌的不行時,他摸了摸左胸,低若不聞的聲音突然驚喜起來,“還好差吏們沒有搜身……”

他看了看左右,覺得沒有人注意,小心從懷裏掏出一顆蠟丸,雙眼眯起滿意輕笑,“只要用這個屏息片刻……嘿嘿……”

再次等待很久,直到有人快要憋不住時,赫連羽終於動了。

他指間夾著蠟丸,緩緩靠近房間中間,趁著沒有人注意,深吸一口氣,憋住,同時指節迅速輕撚,一陣刺鼻味道在房間裏彌漫開來。

赫連羽眼角餘光注意到有人在他提醒之下也屏住了呼吸,唇角不著痕跡輕輕一勾。

房間裏沒有發出一聲尖叫,所有人幾乎立刻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撲通撲通’的倒地聲音不絕。

赫連羽看了一圈睡在地上的人,嘿嘿真笑,“一群蠢貨!”

之後他轉過身子,取下頭上發簪,扭了兩扭,發簪‘哢’一聲旋開,他從中取出兩枚細長銀針,輕手輕腳躥到了門前。

趴在門上,耳朵支楞起來聽了聽,好像沒聽到什麼聲音,他滿意的將門拉了拉。

不像現代,古代的門大都是並排兩扇開合,如果裏面閂上,外面推不開,如果在外面鎖上,裏面拉時可以拉開一條窄窄的縫。

鎖頭上纏繞的巨大鐵鏈發出刺耳聲響,寂靜夜裏特別明顯。

赫連羽頓了頓,發現外面仍然沒動靜,便輕手輕腳繼續。

之後,他用手中兩支銀針把鎖頭勾了過來,伸進鎖孔裏一攪兩攪,鎖扣‘哢嗒’一聲,開了。

當然,這件事他做來非常容易,但為了表現緊張感,他做的並不快,勾鎖頭時鎖頭滑掉了三次,開鎖時工具銀針掉在門外,艱難的取回來,繼續開鎖。

如此三番兩次,伴著隨時有人會來的提心吊膽,氣氛緊張異常。

當赫連羽最後把鎖打開時,他一邊興奮給自己喝彩,眼角餘光一邊悄悄留意牆邊躺著的人。見人眼皮微動,他放了心,解開鎖鏈,跳了出去。

“嘿嘿爺可真厲害,藥勁不是一般強嘛,連守衛都暈了!”

門外傳來赫連羽驕傲自得的聲音。

牆邊躺著的人影輕手輕腳爬了起來,走到門邊,悄悄探頭往外邊看。

赫連羽抱著胳膊站在院子中間,嘴裏輕聲嘀咕,“大門外肯定還有人守著,不能走,還是爬牆好了……”他圍著牆根繞了一整圈,時不時耳朵貼到牆上聽動靜,大概是在選擇路線。

不一會兒,他眼睛一亮,選好了位置,身子一輕,跳上了牆頭,貓低身子警惕的四下看一眼,嘿嘿直笑,“小小衙役,還想關住爺?沒門!”

說完再往下一跳,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門邊人靜靜聽著,沒有聽到小賊受挫落網的聲音。

他眉毛壓低冷笑一聲,俐落的從門後走出來,循著剛剛小賊選好的線路,爬上牆頭,離開。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以為自己是那只聰明的黃雀,卻不知,黃雀後面,還有緊緊盯著他的鷹。

最近京兆府很熱鬧,廚王賽花王賽藥王會皆要舉行,城裏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府尹加派了人馬巡街,減少了早晚各一個時辰的宵禁,所以四更天,城門就開了。

這人從房間裏逃出來,逕自往城門跑,到城門時,將將好四更天,守城士兵剛把門打開,他就一溜煙跑了出去。

守衛覺得十分可疑,剛要叫住,旁邊與他一同當值的兄弟沖他殺雞抹脖子使眼色,他狐疑回頭一看,嚇了一大跳。

好麼,衛捕頭帶隊,烏泱泱一堆人,至少不下於三十個!雖然離的有些遠,但這一大早趕著出城的不多,這些人明顯是沖著剛剛那人!

守衛認識衛捕頭,知道他最近在辦大案,什麼也沒問,靠邊行禮放人。

衛捕頭帶著盧櫟沈萬沙並兩隊捕快,走過城門,遠遠墜在那人身後。

這個人心情好像非常急切,一直往前跑,一刻未停歇,直到近郊一處墳坡。

走到一個低矮墳包前,他站定,彎腰行了個禮,馬上從周圍找來一片結實的薄木板,在離墓碑前兩尺的地方,挖了起來。

木板再薄,也不夠鋒利,挖坑還比不上鋤頭,好在這人力氣很大,找的位置也很准,數十下後,坑深三寸,這人蹲下來,直接用手,連刨帶扒,終於挖出了一顆幾乎腐爛完畢,只剩森森白骨的頭顱。

“哈哈哈——你騙我!我就知道你們找不到頭顱,找不到!”

月已消失,星光暗淡,夜幕濃沉,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他得意大笑的聲音傳出很遠。

突然,無數火把燃起,從四周包抄過來,將他圍了個正著。

衛捕頭,盧櫟,沈萬沙,赫連羽一人占一個方向,將他堵的插翅難飛。

他視線掃過人群,好像不懂為什麼。

“毛三,果然是你!”盧櫟眯眼,舌綻春雷。

沈萬沙也叉腰大笑,“哈哈哈,打鐵的!這下把你給逮住了,看你還能往哪跑!”

衛捕也一臉欣慰,深深松了口氣。

赫連羽站在沈萬沙與盧櫟中間,一邊心內滿意果然猜對了,一邊提防毛三有異樣舉動。趙杼不在,他要保護兩個人,眼睛一點也不能錯開。

火把將中間的男人照了個清楚。這人個子很矮,偏瘦,穿著短打,腰帶松紮,袖子擼高,臉膛通紅,身上都是汗,除了衣服不一樣,與醉八仙初見到時幾乎一模一樣,正是毛三。

衛捕頭上前一步,冷冷看著毛三,“你自己交待,還是要我用刑?”

毛三看到赫連羽,已經明白自己早已中了計,心內憤然,面上卻不顯,“這頭顱只是我撿來的,好心埋在此處,不知道捕頭讓我交待什麼,為何要對我用刑?”

“你還不知罪!”沈萬沙跳出來,憤怒的拽著毛三,“你利用梅娘自身優勢和習慣,跟著他一路輾轉數地,殺人無數,如今物證都有了,還想抵賴不成!”

毛三靜靜看著衛捕頭,未有言語。

沈萬沙被忽視,非常不高興,跑到盧櫟面前,“小櫟子你看他!”

盧櫟拍了拍小夥伴的肩,看向毛三,“事到如今,你不認罪也沒用。衛捕頭已派人去你住處及打鐵鋪子,想來很快就能找到你的犯罪兇器,得到掌櫃和夥計熟人的供言。官府同時還聯繫成都,興元兩地府衙,命捕快幫忙調查你行經之處,落腳點。你的日常生活,習慣,做了什麼,我們全都能拿到。”

“至於你手裏頭顱麼——”

離的近了,盧櫟把毛三手裏頭骨看的更清楚了。

森白的頭骨,損傷非常多。有坑狀凹陷,類圓形塌陷骨折,骨外板弧線,環形,套環線骨折這種骨質損傷;有星芒狀,多個連續鈍角挫裂傷,軟組織缺損;還有數塊尖利,看著像三角形鈍器留下的傷口。

能這樣的傷痕,兇器明該是直徑在兩寸以內的錘頭,切面圓形,或者圓潤的六邊形。因到打鐵鋪子請鐵匠做過驗屍工具,盧櫟對打鐵工具有些瞭解,這樣傷口很像打鐵匠用的特殊小錘。

這種小錘有些像現代的羊角錘,上下不一,下面一頭扁圓,方便捶打,上面一頭彎曲,方便作業時勾拉熱燙鐵片,彎曲的這頭不如羊角錘弧度大,卻比羊角錘尖利。

這樣小錘一般不太大,手掌稍微寬大一點就能握住,柄也不太長,隨身攜帶很方便,可若見它小只小看它就錯了。這錘雖小,卻很重,有打鐵匠不小心打在自己身上,骨頭折了的。

人的頭骨很堅硬,能傷成這樣,可以想像兇手用了多大的力氣,製造這些傷痕時心中有多深的仇恨。

盧櫟眉梢微挑,“在下盧櫟,仵作,最擅辨骨,縱使只剩骨頭,也能驗出確切死亡時間,骨齡,男女,地域特點,傷痕由什麼兇器造成。”

毛三愣住,顯然有些不相信。

眾人卻沒有與他糾纏的意思,尤其衛捕頭,招呼著捕快們,“忙一天一夜了,你招與不招都沒關係,到獄裏走一遭,你就肯招了。兄弟們,給我上!”

因為上面抓的緊,眾人為這樁案子連軸轉,日夜加班,好久沒有休沐了,現在看兇手落網哪還會客氣,立刻把人綁起來,押送府獄。

盧櫟此時心情十分舒暢,“審案的事我不熟,便要麻煩捕頭和推官了。”

“此次大案告破,先生功不可沒,”衛捕頭有些著急,“就差最後一哆嗦了,先生怎麼能不管?”這難道是在讓功?

盧櫟擺擺手,“我們仵作一行,本就應該幫官府驗屍追凶,審案這事不歸我們管,大家各盡其職,豈不美哉?”

果然是在讓功。而且態度堅決。

衛捕頭不好再言,皺了眉說,“若案情有需,我還會來請先生。”

“這是自然,有任何需要,捕頭只消派人說一聲便是。”

“府尹大人同先生訂過約定,先生可以別忘了。”

“謝衛捕頭提醒,我記得的。”

京兆府尹此前說想見盧櫟,無奈事忙,一直抽不出時間,如今大案告破,是該有時間了。盧櫟不明白府尹找他有什麼事,不過無怨無仇的,人家總不會要害他,遂他答應的非常輕鬆。

再次仔細驗看過頭骨,盧櫟將兇器形狀,大小,描述與衛捕頭聽,讓他派人注意尋找,最後寒喧幾句,才與衛捕頭告別。

衛捕頭帶人走後,沈萬沙蹭到盧櫟身前,“我還有一件事不明白。”

抓到兇手,盧櫟心情很好,走路臉上都帶著笑,“什麼事?”

“那個……緣來客棧裏,”沈萬沙眨眨眼,“值夜小二不是看到了兇手,說兇手高大麼?毛三很矮啊!”

“小二是什麼時候看到兇手的?”

“既是值夜,自然是夜裏啊!”

“小二還說,房間裏點了燈。”

此時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啟明星閃耀,即將破曉。

盧櫟指著天邊提醒沈萬沙,“光線照到人時,會有什麼?”

沈萬沙突然想明白了,拳捶掌心,“是影子!”

“燭光會把人影拉的很長,就算看到影子覺得高,不代表人真長的很高。”赫連羽補充。

“那趙大哥當初用這個點反駁我!”沈萬沙鼓起小臉,很有些不服氣。

“嗯……”盧櫟略略偏頭,“不過案子破了,總歸是好事。”

沈萬沙很不擅長記仇,說著話又高興了,“也是,親自看著兇手被抓,好刺激!不管過多少回,少爺都喜歡!”

幾人淺淺聊著天往回走,一路很安靜,清晨的空氣十分清新。

盧櫟看著越來越亮的天空,暗想趙杼那裏怎麼樣了?

經歷完一番激戰的趙杼正靜靜擦著刀上的血,突然打了個噴嚏。

將將進門,準備報消息的洪右便先問了一句,“王爺身體不適?可是染了風寒?”

趙杼抬眼看向東方天際,“無事。”一定是媳婦想他了!分開一會兒就想,也是太粘人!

見洪右神情嚴肅,趙杼收起眸底蕩漾,板起臉問,“可招了?”

“回王爺,招了。”洪右躬身上前,低聲說了個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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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招供

一切如設想中一樣,貪銀案幕後之手果然在這夜行動了,沒一點意外。

趙杼並沒有因為猜中事實就心生鄙夷,意興闌珊,相反,他精神抖擻的帶頭伏在暗處,靜靜等待。等對方來到,確定到齊,他也是第一個沖出去與人廝殺的。

趙杼從來不低估對手。

獅子博兔,尚要盡全力,更何況他這種活在戰場上,一個小小失誤就可能丟命的人?趙杼不怕死,但活著也沒什麼不好,所以他每一場仗,都打的極為認真仔細。

邢左的暗衛小隊負責兩處消息傳遞,當兇手出現,盧櫟沈萬沙赫連羽同衛捕頭一起行動的消息送過來時,趙杼就知道,若沒有意外,他的對手就要來了。

果然,一盞茶過後,五個黑巾覆面的人從暗處悄悄潛了過來。

趙杼以手勢發出指令,令所有暗衛不得妄動,任這幾個人輕鬆闖入院子,四處亂躥。

過得片刻,大概這些人偵察過後覺得沒有問題,發出了一陣短促尖銳的哨音。幾息過後,黑巾覆面的人又來了一波,這次人數足足比上次多出兩倍,定是主力無疑!

趙杼仍然沒動,直到週邊佈防的元連打出確定沒人再過來的信號,他才冷笑一聲,劃了個行動手勢,同時自己率先躥了出去!

這處宅子地勢很好,有利伏擊,可趙杼明白,地方再有利,潛伏人數多了也會有明顯不同。比如樹枝形狀,風吹過時的樣子,空氣中的氣味,以及習慣殺戮的人會有的危險直覺。

所以他並沒有埋伏下特別多的人,只用了自己的精英暗衛。

他做戰仔細認真,對自己帶領的隊伍亦有堅定信心,這些人,完全足夠!

這些人有備而來,組織有來頭,殺于天易的心又極堅定,那麼來的定然不是什麼一擊即潰的鼠輩,這些黑衣人手上功夫不錯,相當耐打。

可趙杼是什麼人?是戰場殺神!連他手中長刀,都因飲過數人鮮血,幾欲有了靈魂,見到打架就會興奮顫抖!

刹那間人形交錯,刀光劍影,血花飛舞……

熱燙的鮮血從敵人的身體飛出,濺在自己臉上,趙杼舌尖舔過嘴邊血漬,濃濃的鐵銹味,熟悉的腥甜……

他眉頭略低,唇角微揚,露出一個淺淺笑容。可這笑容一點也不賞心悅目,充滿了殘忍,危險,甚至興奮的味道。因他五官俊逸,這個笑容顯的越發妖邪,令人驚懼。

于天易身上已經榨不出更多價值,此人生死根本無需計較,趙杼連殺五人後,目光放到了黑衣領隊身上。

這些人穿一樣的衣服,過來後沒說一句話,沒任何視線交錯,手勢交流。可一個進攻隊伍,怎麼可能沒有領隊?不過是用這種方法來混淆視線保護領隊而已。

趙杼也不是沒幹過這種事,頗有心得,稍稍試探一下就明白了,立刻放棄別人,直接去抓這領隊。

黑衣小組果然拼死保護……

所以這個關鍵人物,是趙杼親自擒獲的,並且在擒獲當時,立刻卸了他的下巴,拔下隱在齒側的毒囊。

趙杼打仗時精神百倍,打完了就犯懶,立刻找了張椅子坐著,擦拭染血長刀,打掃戰場,使用各種技巧問話這種事,自然是暗衛們代勞了。

暗衛遞上來的第一個消息是,于天易死了。

不過他不是被誰殺的,是看到來人不是想救他,而是要殺他,暗衛們也不想管他,兩隊交手時,刀劍無眼,好幾回驚險戳到身體,生生嚇死的。

偏偏死時沒選好位置,擋了門,被黑衣小隊殘忍的分了屍,碎的一塊一塊的。

趙杼不為所動,于天易這貨本就該死,沒什麼好可惜。

直到洪右把那個名字說出來,他擦刀的動作才一頓,雙眸危險眯起。

文長宇。

趙杼聽說過這個名字,這人好像是上京壽安伯郭威府裏幕僚,而郭威,是肅王妻妹的長子。

郭威此人生於微末,慣會逢迎,其母雖說與肅王妻是姐妹,可肅王妻是大族長房嫡長女,郭威生母卻是么房通房之女,是個庶女,身份相當低賤。

嫡庶不同道,嫡出向來不會喜歡庶出,還不是一個房頭,本來應該不會有交集。可郭威就是憑著一手逢迎本事,硬生生搶了個機會蹭著肅王立了大功,被皇上親封為壽安伯。

肅王妃不喜郭威,一次沾染就讓郭威得這麼大便宜,更加不高興,肅王便也遠離郭威,聽到郭威在哪里,他必避之。郭威此人臉皮厚如城牆,一點也不介意,反倒常打聽肅王在哪里,一得到確切消息,必然舔著臉過去蹭,好像認定了肅王是他的福星,必須牢牢巴住一樣。

肅王躲,壽安伯追,這在上京城都成了一景,沒誰不知道的。連市井百姓偶遇肅王,之後再看到壽安伯,都會提個醒,告訴他肅王往哪里哪里去了,壽安伯也不含糊,拋出足足的賞銀,倒腳就往肅王方向追。

按理說肅王身為王爺,輩份也大,是太嘉帝,也是趙杼的王叔,不會這麼狼狽才是,但肅王一向和氣,跟郭威關係再遠,也是實在的親戚,太過刻薄不好。就算這樣,市井百姓都開玩笑言說肅王過分,他若再過一點,出了什麼事,怕不會留下好口風。

郭威此人沒什麼文才,府裏便備了足足的幕僚,這文長宇,便是其中之一。

趙杼會聽說此人名字,也是因為他有次回上京,正好碰到郭威成功堵截肅王一次,而郭威之所以能成功,便是這文長宇的功勞。

趙杼眉目微斂,“本王記得……于天易也曾供過一個‘文’字?”

“是。”洪右答案非常肯定。

于天易有次受刑意識昏迷,的確曾說過一個‘文’字,可清醒之後再問,卻言不知。元連加重刑罰,他才交待說真的不知道再多,在上京的聯絡人從不言名姓,憑證為一枚小印,印上刻的乃是‘文’字,所以他懷疑聯絡人姓文,或者名字裏有文,但畢竟這是猜的,不是事實,所以才不敢說。

‘刷’的一聲,趙杼猛然將長刀入鞘。

所以這不是偶然,文長宇這個名字,一定與貪銀案有關。

可是這裏面,有沒有壽安伯的事?再往深裏想一想,有沒有肅王的事?

沒有證據,亂想不是好事,但是,想到可能性,防患於未然卻是可以的……

趙杼一路思量著,走到客棧門口時,已經想好了給太嘉帝的奏摺該怎麼寫。

連忙一天一夜,沈萬沙和赫連羽一回來就去睡了,盧櫟也困的不行,卻沒有馬上回房,強撐著等趙杼。為了提神,他還給自己沏了壺極濃的茶。

看到趙杼出現盧櫟非常高興,走過去前後上下檢查一遍沒問題,總算是放了心,打著呵欠擺擺手,“你沒事就好,我去睡覺了。”

趙杼很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問題。

明明剛出現的時候,盧櫟眼睛裏好像裝滿了星星,像快樂的小鳥一樣撲了過來,他都張開雙臂等著了,盧櫟卻刹住了腳,圍著他走了一圈。

轉回他面前時還摸著下巴點頭,仿佛非常滿意他的懂事,知道主動把胳膊抬起來。

之後連句關心的話都沒說,非常冷漠無情無理取鬧的打著哈欠走了!

抱抱呢!親親呢!

還有抱抱親親之後的那啥呢!

“你不是在……擔心我?”眼看著盧櫟要轉彎,趙杼忍不住問了出來。

“你這麼壯,為什麼我要擔心你?”盧櫟舉高手懶洋洋晃了晃,“只不過是破案太興奮,一時睡不著而已啦。”

趙杼臉立刻黑了,非常受打擊。

盧櫟捂著怦怦跳的左胸半天,才默默比了個勝利的剪刀手。

就算承認喜歡上了趙杼,也不能掩飾內心仍然存在的小小糾結。他知道自己好像有點作,但他的愛情,他說了算,哼!

等心情平靜下來,好好計畫計畫,再表白!

趙杼這次很貼心,沒有霸道的纏上來鬧,因為他知道,盧櫟需要休息。不過他心底暗暗決定,還是得下力氣,讓盧櫟主動承認喜歡他!

這樣再敢勾引又不認,就有理由打屁股了!

嗯……換個方式……屁股……也行。

趙杼拳抵唇側,清咳兩聲,步態有些彆扭的離開了。

……

都是年輕人,吃飽睡足之後,精神立刻恢復了,感覺上山打老虎都行。沈萬沙和盧櫟帶著小狗大白鬧成一團,兩人一狗玩的氣喘吁吁,趙杼和赫連羽沒參與,站在廡廊下端著茶子喝茶。

自打遇到盧櫟,趙杼生命中缺的那根弦好像慢慢接上了,越來越能精准看透關於情愛的細節。見赫連羽目光不離沈萬沙,趙杼嗤笑一笑,語含隱義,“我大夏江山壯麗,人才多嬌,墨脫王子是不是不想走了?”

赫連羽卻不介意被打趣,淡淡回了一句,“你們皇帝答應過,要給我一個媳婦。”

可沈萬沙身份不一般,還是柴郡主獨子,並不好打主意。趙杼眉梢微凝,“決定了?”

赫連羽沉吟片刻,仰臉對著陽光,桃花眼裏笑意流淌,“決定了。”

“我墨脫部落的人,一生只娶一個妻子,看中了,就一心一意,相守白頭。我手下兄弟好些十六七歲就遇到了可心的姑娘,而我……一直沒遇到。我原以為,是我玩心太重,人生苦短,我有太多事想做,情愛有沒有,都不重要。誰知道……”

赫連羽指著自己胸口,“我父親說遇到了對的那個人,這裏會知道。我一直以為他在誆我,沒想到還真會。”

趙杼皺眉,“是不是有些快?”他們才認識多久?

“情愛一事,本來就沒有定式,有人快,也有人慢。”赫連羽目不轉睛的看著沈萬沙,“而且……我們以後有長長久久的時間。”

“什麼時候告訴他?”趙杼覺得沈萬沙也挺遲鈍,肯定沒感覺出來。

赫連羽舔了舔唇角,“這個麼……我喜歡慢慢來。”

正好這時盧櫟帶著大白把沈萬沙撲倒,沈萬沙連連尖叫,非常有活力。赫連羽偏頭看向趙杼,“不過你好像沒時間了,你這個性格有些強,一直瞞著他,合適麼?”

趙杼拿眼白掃他,“不關你的事。”

……

中午用過飯,衛捕頭過來了,說要正式審問兇手毛三,若他們有興趣,可去旁聽。

忙碌這麼久,就為了破案這一刻,要說對兇手供狀沒興趣,根本不可能,盧櫟只是不想攬這個功。這份功對他而言沒什麼用,對衛捕頭等人卻很重要。

如今衛捕頭接了他的好處,還費心滿足他們的興趣,他們怎麼會不願意接著?

連趙杼臉上都有了少有出現的笑。

沈萬沙更是差點蹦起來,“真的麼真的麼?太好了!”同時他還不忘緊緊盯著盧櫟,用威脅的眼神表達:你敢拒絕就定死了!

盧櫟摸了摸沈萬沙的頭,偏頭對衛捕頭說,“我們沒什麼好準備的,若方便,現在就可以走。”

衛捕頭立刻伸手引路,“請——”

因這樁案子比較敏感,為防兇手說出什麼不利大夏安和的話,不好當著百姓們審問,推官便讓衛捕頭試著審問一次,若兇手配合,過堂正常走流程判罪即可,若兇手不配合,便用點適宜的手段。

衛捕頭找了兩間相連審室,有窗相連,窗邊置扇屏風,就可隔絕視線。他先請盧櫟四人到一邊審室坐下,沏了茶,自己走到另一邊審室坐下,也沏上茶,才讓捕快們把兇手帶上來。

毛三手腳都帶著鐵鏈,隨著他的動作嘩啦作響,大概這些鐵鏈很重,他行動略有些遲緩,可他面上表情非常平靜,沒一點慌亂。

衛捕頭看著他坐下,晾了他好半天,才猛拍桌子,“爾殺人無數,先擄走折磨,再斬其頭顱,棄屍荒野,兇狠殘暴,令人髮指,如今物證俱在,敢不招供!”

“我招。”

衛捕頭愣了一下,才確定自己沒聽錯,毛三這是真要招了?

很多人作案被抓後都百般狡辯,為了使其招供,他們需要用很多手段,刑房那些工具可不是擺設。他以為這次兇手窮兇惡極,今日必又要一番惡戰,誰知兇手竟這麼配合?

簡直撿了個大便宜!

生怕兇手改主意,衛捕頭立刻讓差吏送來筆墨紙硯,準備親自寫供狀,“講!”

屏風另一側,沈萬沙也很驚訝,拉了拉盧櫟袖子,不出聲,做足了誇張嘴型說著:竟然這麼容易就招了!

盧櫟努努嘴,示意他兇手開始了,仔細聽著。

沈萬沙笑眯眯捧起茶杯,連喝茶邊聽。

毛三很快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

原來他命運多舛,幼年父母雙亡,住在叔嬸家裏,受了不少欺負。叔嬸不想養個吃白飯的,將才七歲的他趕到打鐵鋪子做學徒。

做學徒很辛苦,又苦又累還沒工錢,他年紀還那麼小,被使喚,被欺負是常有的事,若不是師傅好心幫扶,他一定熬不過來。整整十年過去,毛三十七歲時,師傅終於放話,他可以上工接活,並且每月有工錢了。

這一年,毛三開始攢錢,雖然現狀仍然不好,好歹有了盼頭。

這一年臘月裏,他救了個姑娘。姑娘長的非常漂亮,卻同他一樣,父母沒了,寄住的叔嬸不容,非打即罵,還要將她賣到青樓換錢,她一狠心,就跑了出來。寒夜路遠,難以堅持,她昏倒在路邊,被毛三救了。

兩個人有共同經歷,難免互相憐惜,這姑娘手腳麻利,幹活從來不喊累,毛三也就是起初幫扶,後來她憑自己也能將日子過的不錯,就是因為太漂亮偶爾有些小煩惱,毛三便做護花使者,替她趕走壞人。

住的近,來往頻繁,又是真心相對,兩個人不日久生情也難,第二年,他們成親了。雖然手裏錢不太多,婚禮有些有寒酸,但他們很開心,認為只要兩人齊心,一定能過好日子。

如此恩愛了一年,雖然手裏存銀仍然不比別人豐厚,但兩人情投意合,非常美滿。

毛三妻子的相貌,真真不像普通農戶能長出來的,體纖膚白,螓首蛾眉,粉面桃腮,眸含水波,笑顏傾城,別說他們那個村子,就是到了府城,也少有見到這樣的美人。

這姑娘也總自嘲,要不說親戚要把她賣入青樓呢,因為光憑相貌,老鴇就給出了他們難以想像的高價。

可惜姑娘長的好,是要被覬覦的。

平時惡意窺探毛三都能擋,但他要上工,家裏沒旁人,妻子總有單身一個人的時候,有天去河邊洗衣,被路過的貴公子強|暴了。

毛三氣的立刻找了過去,貴公子雖是路過,也是有錢有權有身份的人,不認為上個村婦是什麼事,他還覺得自己委屈呢,他這千金貴體,便宜這野婦了。他本來想給點銀子了事,可誰想毛三一過來就罵人,還有動手意思,貴公子一下就不幹了,讓人把毛三打了一頓。

平民百姓與錢權在手的人不能鬥,因為鬥不贏,而且這也不是什麼好聽的事。毛三妻子苦苦相求,毛三這才算了。

毛三妻子因此事悶悶不樂,屢有死意,但毛三早已困苦生活磨的沒了脾氣,雖也介意,還是說:他受傷,妻子遇到這些事,都沒有關係,只要以後好好的就行。

兩人做了很多努力,試圖讓日子回到正軌。然日子不盡如人意,毛三妻子三年不孕,心裏很有壓力,毛三也很久沒個笑模樣,總在想這是不是因為上次之事。可妻子沒有錯,他也只是倒楣……

等終於有好消息時,夫妻倆都樂瘋了。待孩子生下來,滿了周歲,毛三特意取了錢,請了假,帶妻子孩子去成都府玩。

這一玩,又出了事。

毛三去看打鐵工具,讓妻子抱著孩子原地等,只一個錯眼,妻子就消失了。

他瘋狂尋找,上蒼垂憐,讓他碰對了地方。

原來他的妻子又遇到了當年強|暴她的那個貴公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貴公子懷念那時滋味,把她擄到了酒樓——貴公子這日在酒樓舉宴,招呼朋友們玩。

一堆人喝多了酒,玩高興了,也不知道誰起的頭,把毛三妻子給輪|奸了。

毛三妻子中途就死了,這群公子哥覺得敗興,非常不滿意,竟把將將滿一歲的嬰孩給摔死了!

見到死去的妻兒屍體,毛三雙眼幾乎滴出血來!他拼著被眾人打死,硬生生從血路裏爬出來,敲響了府衙外的鳴冤鼓。

一番血淚陳訴,人證物證確鑿,終於把兇手送進了監牢。

可就在毛三收斂妻子兒子屍骨,還沒走出府城時,那群貴公子,那群殺人犯,竟然大搖大擺的從牢裏走出來了!

走到他身邊把他圍起來奚落,暴打,還大笑著說:我們又打你了,你去告官啊,告啊!不過是個下三濫的打鐵匠,爺殺幾個算得什麼事?你是能把爺送進牢裏,可爺有錢,隨時能出來,哈哈哈哈!

之後這些人像是與毛三杠上了,把他上工的打鐵鋪子砸了,把他師傅也打傷了,還放出話去,說毛三以後在哪家上工,他們就砸哪家鋪子!

這些過往極其悲傷,可毛三說起來像在講述別人的事,表情一點也沒變,他只是直直的看著衛捕頭眼睛,“你說,錢能交易人命麼?偌大成都府,一個小小仵作,就能支配府衙刑獄,只要給錢,不管什麼樣的殺人犯,他們都能放……官府藏汙納垢,難道不需要清理門戶麼?”

“你們不幹,我替你們幹了,你們為什麼不願意!”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deltayer大大的火箭炮!!~\(≧▽≦)/~

第171章 惡人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既然蒼天無眼,官府無道,我便自己來做,有什麼不對!”

毛三瞳孔微擴,鼻翼間肌肉抖動,帶著鎖鏈的手重重往衛捕頭案桌上一放,“有什麼不對!”

兩邊審室相連的窗邊放了一扇屏風,可能往牢裏放的,都不是什麼高檔貨色。這面屏風上糊的是紙,不太厚,那邊光線又亮,毛三身影隱隱映在屏風上,起初平靜時還沒什麼,突然情緒轉換還這麼大動靜,沈萬沙嚇了一跳。

赫連羽眼疾手快接住沈萬沙甩向一邊的杯子,同時輕拍沈萬沙的背,略做安撫。

沈萬沙撫著胸口,偏頭看了一赫連羽一眼,張嘴無聲地說‘謝謝’,赫連羽笑容溫和,示意不用。可沈萬沙視線移開,他看向屏風上的人影時,眼睛幾乎眯成一條錢,佈滿戾氣。

沈萬沙回過神,見盧櫟與趙杼正在對視,氣氛很是怪異。

這是怎麼了?沈萬沙拽了拽盧櫟袖子。

盧櫟倒了點茶水在桌上,手指輕沾寫了兩個字:景星。

沈萬沙愣住,再一想,可不是!成都府,能做府衙主的仵作,只要有錢就能出獄的制度,不是景星是誰!

毛三這事也巧了,要是晚個一年多,他們把成都官場收拾了,也許就沒今天這個案子了……

沈萬沙歎了口氣,托腮看向屏風上毛三的身影,心裏頭滋味……說不上來,反正很不爽,有點憋悶。

衛捕頭做捕頭多年,見慣了各種場面,犯人再兇悍,他也從未怕過。毛三平靜,他倒還有可能擔心,毛三耍狠,他卻是丁點不怕的。

冷漠地敲著桌子,衛捕頭涼涼提醒毛三,“我問的是你殺人斬首之案,沒問你妻兒怎麼死的。”

毛三怔了一怔,倏爾冷笑,“你們公門之人,都是這般冷血,活該去死。”

安靜一會兒,毛三繼續講述。

成都官場貪腐成風,根本沒有遮掩的意思,不用多打聽,毛三就能知道景星的名字。當時他心裏滿是仇恨,恨所有讓他落到這地步的人,對景星,也是起了殺心的。

景星是個極懂經營的仵作,會討好上官,會籠絡下層,身邊必斷不了人,以毛三身份,要接近他下手並不容易。可俗話說的好,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毛三時時盯著景星,足足三個月,果然被他等到了機會。

那天景星像要辦一件機密的事,揮退身邊所有人,隻身去了一個地方。他見了誰,毛三不知道,只知道事情大概談的很順利,景星出來時酒氣滿身,腳步打飄,醉態明顯,臉上全是笑。

有個夥計攙扶著把他送到隔壁客棧開了個房間,也不知道是他自己安排,還是與他會面之人安排,總之,景星這夜一個人,睡在客棧。

機會難得,毛三便想潛進去。他身上沒什麼錢,穿戴也不怎麼樣,住店反而可能會引來注意,這家客棧牆頭不高,他個子雖矮,身手卻靈活……

三更時分,他悄悄爬牆溜進了客棧。因之前注意過夥計說話,他知道景星住在哪里。

他打算的很好,一切也如想像中順利,可手放到景星脖子上時,他不敢了。

他從來沒殺過人……

只不過猶豫一下,景星卻醒了,兩個人扭打起來。他個子小,力氣大,可景星個子高,嘴也沒閑著,一直叫人,他心裏害怕,只好胡亂推開景星,慌張逃命。

他沒能殺了景星,當時害怕,後來非常後悔,因為他覺得景星該死!可他雖沒能殺人,卻得到了意外之喜,兩人互相推搡之時,景星懷裏幾頁紙被揉了出來,還意外的卡在了他的腰帶上。

那幾頁紙,是一份名單。

他沒上過學堂,不太識字,可一些姓氏,簡單的字也是認識,再時不時描劃一個字的模樣問識字的人,慢慢的也懂了,那是一份名單。

起初他不明白那份名單有什麼用,直到他把害死他妻子的人打聽清楚,對比名單一看,這些人父親,或者堂兄,姻親的名字竟都在名單之上!

而他在成都府乞丐堆裏混了良久,也見過不少慘劇,別人遭遇雖與他不同,但罪魁禍首卻也是名單上的人!

毛三再次起了殺心。但是這次,不是衝動之下做決定,他開始仔細思考,要怎麼做。怎麼打聽這些人的消息,怎麼把人制服,怎麼懲罰他們。

殺第一個人時,他想法還不成熟,跟蹤的時間最長,也沒斬首,只是把人殺死就趕緊跑了。

在這段時間裏,他碰到梅娘兩次。一次是跟蹤目標時,太冷了去魚龍混雜的小酒館,梅娘是裏面廚子,笑吟吟與客人說話。第二次是殺完人,四外突然有狗叫,動靜非常大,他害怕被發現,找了個隱蔽轉角藏了起來,而這個藏身的位置,竟剛剛好好挨著梅娘住處的窗戶。

他看到梅娘在對佛龕上的佛陀說話,嘮嘮叨叨說了半天,本來聽的打瞌睡,直到聽到一個名字……

之後他開始注意這個女人,每晚過來聽一陣,發現梅娘此人很有用。她是個廚子,技術還不錯,常受富戶請托做宴,有時當官的家中女眷擺宴,也會請她。她身份雖不高,卻能聽到很多旁人聽不到的消息,她還很喜歡每晚把這些事說出來。

毛三漸漸的瞭解到,手裏這份名單,大概是個不怎麼光彩的貪污組織,自己的妻兒,平日裏見到的諸多慘劇,包括梅娘的丈夫,都是死於這些人手裏。

他開始有了個絕妙的主意。

他要替天行道!

他一邊緊緊跟著梅娘,一邊繼續殺人。

他覺得不能讓人死的這麼痛快,把人抓住後,他用鐵鋪子裏常有的極細鐵絲將人手腳綁在椅子上,堵上嘴,不給吃喝,讓他求天無路,問地無門。滿足了,就把人斬首,屍體拋到野外,頭顱埋到他害過的人墓前。

“果然是人都怕死……”毛三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聲音涼薄,“他們被我抓住後,會求饒,會給我下跪磕頭,說可以給我好多好多銀子……一開始還想尖叫,求救,後來連話都不敢說,只求我給他們一口水,只要我給他們一口水,他們甚至願意舔我的鞋面。”

“我把他們綁好,用斧頭斬下來時,他們身子害怕到抽搐,眼睛裏都是恐懼,乞求……我的妻,當初也苦苦相求過,他們沒有放過,為何我要放過!”

“我偏要讓他們親眼看著,我是怎麼斬下他們頭顱的!”

“可我與這些畜生不一樣,個人做的孽,個人承擔,禍不及子女,把他們頭顱取下祭奠亡人,便恩怨兩消,我從來沒想過殺他們的家人!”

“我替梅娘丈夫報了仇,她雖然不知道,但我對她問心無愧!我有權使用她的資訊!那些人都該死,他們心黑手狠,製造冤魂無數,官府不管,我便殺了他們替天行道,有何不對!”

衛捕頭眯眼,“景星已死,成都府官場於年初清肅,所有與貪腐有關人員皆已論罪懲處,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毛三冷嗤一聲,“這些與我無關!”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衛捕頭手撐在桌上,濃眉微挑,虎目威儀有光,“就算一時不查,終也逃不過律法之嚴!看到烏鴉黑,天下鳥就都是黑的了?你眼光只消放遠一點,縣裏不行,府裏不行,可往禦史處鳴冤,往上京訴情!殺人就是好漢了?你也知道,欠債需還錢,殺人要償命的!”

毛三‘呸’了一聲,“你可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像我這樣平民百姓,告狀很容易?處處有潛在規矩,處處需打點,我這樣的上告,就一定會有人巴巴來審?你騙鬼呢!”

“自妻兒死後,每每夜裏一閉眼,我就看到她們面容,可無論如何,回不去了。我本也不想活了,撈了這麼多人命,已然夠本!”毛三突然狂笑起來,“那群王八蛋還想誘我出來幫忙殺人,真是想的美!以為誰是傻子呢!”

“我知道我總有一天會死,可沒想到,我沒死在他們手裏,反倒被你們抓住。”毛三笑完安靜一會兒,突然有些好奇,“我在蜀中作案整整一年,每月至少殺一人,後隨梅娘一路行至京兆府,從未停過手,為什麼都沒人抓到,反被你抓到了?”

“是……那個仵作麼?”毛三想起之前在他面前自我介紹的盧櫟,搖了搖頭,“也不對,光憑無頭屍體,怎麼能抓到我?怎麼會知道我是打鐵的?”

衛捕頭才不會回答他的問題,反正他也說服不了毛三,索性詢問起作案細節,比如小蓮山密道從哪里聽說,擄人後藏在何處……認認真真把供狀寫完,讓毛三畫押。

之後……便要與他商量商量之後過堂時的態度問題。

這個商量過程有些血腥,小朋友還是不要圍觀的好,遂趙杼赫連羽一人一個,把盧櫟沈萬沙拉了出去。

午後陽光正盛,實在不利行走,正好遠處高大梧桐樹下有個小小涼亭,四面通風,看起來很涼快,幾人便走了過去。

“還是小櫟子聰明,我就沒想到兇器和行業問題。”沈萬沙邊走邊歎氣。

“這是大家群策群力的結果,我可不想攬功。”盧櫟摸摸他的頭,“是你提醒說兇手斬首,力氣要很大。我也是在密道外遇到伐木工,看到他手上斧頭鋒利,才突然想到,兇手砍頭的原因可能並不只一個,兇器肯定不一般。若不是摘星仔細琢磨梅娘舉止,也找不到兩人交接點,再者——趙大哥好像早覺得毛三可疑了?我記得在醉八仙酒鋪子裏初第一次見到,趙大哥就多看了梅娘和毛三幾眼。”

趙杼搖頭,“當時並沒想過毛三是兇手……”只是直覺好像有點不對,仔細觀察後斷定毛三沒有威脅,便放開了。現在想想,真是後悔。他若早早盯著查,沒准能馬上破案,嚇盧櫟一跳!

赫連羽話音頗有些意味深長,“所以辦案,任何一絲感覺,都不能漏掉啊……”

幾人走近發現涼亭非常小巧,兩個人坐還好,四個人就太擠了。沈萬沙有些悶悶不樂,一點也不願意讓,拉著盧櫟坐了下去。趙杼和赫連羽並不介意,他們身懷內功,寒暑對他們影響其實不大不大,而且他們也有些話談,便出了涼亮,走到梧桐樹另一邊。

“怎麼了?”盧櫟拍拍沈萬沙的肩。

“我也不知道……”沈萬沙與盧櫟對面坐著,小眉毛擰著,“之前我們遇到過兩次連環殺人案,一次是慈光寺守墓人,一次是成都府青樓案,我當時曾經有些迷茫,因為這些兇手好像都在做好事。你告訴我,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有情感,有底限,過了某個點,會變的更可怕,而律法是國之重器,任何人不可淩駕其上,我很認同,現在也是。”

“慈光寺守墓人觀念特殊,他們其實有自己私欲,只是湊巧殺的是外族罷了,如果是大夏的人去,他也會殺。青樓案兇手被生活所逼,變的面目全非,看似兇狠,其實膽小懦弱,不敢去對付惡人,才對無辜女子下手。”

“與你相處日久,我越來越明白有些事情,不能想當然,也不能隨波逐流,要有自己的判斷。可這次這個毛三,我覺得他真是正義的。”

沈萬沙雙手交握,有些緊張,“他雖然有自己仇恨,可他並不全為一己之私,他殺的全部都是對社會有害的人,並且不牽連無辜。天底下的事,並非非黑即白,對就是對錯就是錯,總有些灰色地帶,這種地方,是不是……需要這樣的人?”

斑駁樹影落在他臉上,越發顯的他面龐精緻,眼神清澈。

微風拂過,吹起他的烏黑發梢。

盧櫟靜了一靜,才輕輕揉了揉他的頭,“善,惡,是最基本的價值觀。人性本善,也就是說,人生下來時,都是善良的。為什麼會變?是壓力,是環境所迫。可是就只他一人有壓力麼?為什麼別人沒有殺人,他去殺人了?為什麼同樣的糟糕處境,他越過越慘,別人卻能漸漸改變命運,至中年,晚年之時,掙下一大筆家業,享受畢生成果,並福及子孫?”

“因為,他是個失敗者。一樣被欺負,一樣承受,隱忍,別人可以在旁的時間盡一切努力,思考為什麼會有這處境,怎麼樣才能改變,他人是怎麼做的,怎麼樣能讓大家,尤其利益相關人喜歡,看重,看清楚後便去適應,學習,改變,兇手卻只會自怨自艾,重複此過程。兇手知道人類社會有各種潛|規則,可卻不能適應,懶的去改變依附,所以被規則拋棄,成為失敗者。”

“明明是能力問題,卻從不自省,將一切歸罪於社會黑暗。沒有能力站到最高處改變規則,也不能適應,所以就轉向旁人下手,躲在黑暗的角落跟蹤,偷襲,用奪取別人性命的方式,彰顯存在感,控制欲。”

盧櫟覺得,大部分走上犯罪這條路的,不管原因如何,都是人生的loser,真正有能力的人,強者,會用自己的雙手改變命運。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世界這麼大,過的不好的人比比皆是,你說你可憐,總有比你更可憐的人,犯罪不是用來掩飾自己無能,任自己墮落的藉口。

“嗯……”沈萬沙怔怔的,眼眸裏思緒浮沉,顯是有了思考。

“我看過很多故事,”盧櫟臉上浮起微笑,“善良的人,很少去做惡事,可是大奸大惡之人,大都會願意去做一些好事,哪怕很小。因為在他們心裏,仍然覺得‘善’是可取的,是對的。連他們都覺得善良是美好的,我們普通人,沒有變惡到不能回頭,為什麼不堅持呢?”

“對,聖人言,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沈萬沙重重點頭,“一個人,哪天把感情,善良都拋棄了,就不是一個正常的人了。”毛三講述殺人過程時還是很變態的,他已經不是正常人了!

盧櫟輕輕歎了口氣,肩膀往後靠,頭抬起,透過樹葉縫隙看著藍藍天空,“現實很殘忍,會讓我們看到很多東西,有黑暗的,有光明的,有殘忍的,也有快樂的。可我們回憶過去,想到最多的,是曾經的美好,那些溫暖的,充滿色彩的,幸福的事,而不是沉浸於苦痛。我們會因為黑暗放棄光明嗎,不,我們本能會追逐光明,我們認為那是美好的。”

想起上輩子多次病危,艱難支撐,盧櫟聲音放的很輕,“不管黑暗多可怕,我們都願意心存期待,那些回憶裏的美好,是讓我們堅持下去的動力,是支撐我們的勇氣。”

沈萬沙一個傾身,頭靠在盧櫟肩上,聲音透著輕鬆,“……嗯。”

微風拂過,發絲衣角跟著輕輕舞動,空氣中傳來夏花紛芳。

開解了小夥伴心中疑問,盧櫟聲音調侃,“而且,你怎麼知道朝廷沒有灰色組織?總有些不光彩的事需要人做,只是不能廣而告之罷了。”

沈萬沙倏的直起身子,他真的想起,好像聽說過,朝廷有這樣的秘密組織!

“我再苛刻一點,毛三會結局淒慘,也是因為太沒有自知之名。”盧櫟舉例子,“如果一家貧農,突然得了幾萬兩銀子,你覺得他們會立刻發家致富,達成旁人做不到的成就麼?”

“怎麼可能?”沈萬沙見過太多這樣的事,“一大半都會爭家產,父子,兄弟相殘,好好和睦家庭再也見不到。”

“所以,毛三從小被人欺負到大,身邊一個朋友沒有,要不是打鐵鋪子老師傅心好,他都活不了。他一沒錢二沒權三沒友人幫扶,娶個漂亮似嫦娥的姑娘,能保得住?”

沈萬沙愣了一下,才道,“是啊……前朝三國鼎立之時,宛縣沙河村有個孤女,從小就是個美人胚子,長大後更是傾國傾城,村裏所有男人都愛慕她,想爭搶求娶機會,村長不同意,說這樣的人物,他們村裏留不住,別打主意,好生對待才是上策。眾人不懂,卻不敢違抗村長意思,果然,姑娘芳名遠播,十五歲及笄那年,城裏來了車隊,把人接走了。後來這姑娘先是進了王府,又進了皇宮,最後國破之時又進了新帝后宮。因家鄉之人待她極好,每任恩主都對沙河村予以獎勵,村民們諸多慶倖,感歎老村長睿智,若當時他們對姑娘丁點不好,或者與姑娘有過關係,天威一憤,所有人大概都要送命。”

“紅顏禍水,這句話對女子好像不太友好,但確是無奈事實。身為男人,沒有保護姑娘,讓姑娘一生無憂的實力和自信,就不該隨意求娶。”沈萬沙點重重點著頭,“毛三對生活充滿憤慨,自己尚不能過好,就敢娶漂亮妻子,註定會遇到各種討厭的事麼!”

“而且毛三並沒有驗證過妻子所言,她身世真如那般麼?她一心一意與毛三過日子,真是看中了這個一事無成,相貌也不怎麼樣,對她關心呵護的人?”盧櫟伸手拂開沈萬沙肩上落葉,“據我所知,漂亮姑娘一般都特別容易得人呵護,只要她願意,換任何一個適齡,沒有心上人的男人,都能做到毛三的程度,只一個‘經歷相似’,就能情投意合恩恩愛愛,我總覺得……太輕易了。”

沈萬沙一起還真是,眼珠滴溜溜轉了半晌後,突然懊悔歎息,“可惜有什麼隱情誰都不知道啊!”

“左右案情已明,不用糾結了。”

“也是……”沈萬沙不甘半晌,突然扯扯盧櫟袖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閃,“小櫟子,你說……情愛到底是什麼樣子?”

“什麼樣子?”盧櫟視線落在不遠處的高大身影上,唇角微翹,“大概……每個人都不一樣吧。”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那啥,窩寫案子,肯定會丟□□迷惑視線讓泥萌猜不到兇手,但木有想到這次一個都木猜到……幾天後也才有一個人猜中,紅包很小只是心意,但一個都送不出去……有點丟人,所以送給唯一猜中的暗夜魅影大大啦!(☆_☆)

本文想寫一個三觀非常正的小受,也不知道成不成功,大家會不會反感……因為現實生活中應該沒有這樣的人麼,但本文立意如此,窩自己也很喜歡,所以以後會繼續努力,大大們一定要陪著窩哦,有什麼意見就提出來,窩會思考整改,愛泥萌麼麼麼麼噠!(>﹏<)

藍後謝謝大大們的雷!!~\(≧▽≦)/~

靜幽湖底的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01-09 14:33:58

倉衣斂裾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01-09 12:4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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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能貓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01-09 00:49:15

白素能貓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01-09 00:41:49

第172章 情愛

趙杼與赫連羽聊的,是有關於寶藏的事。

于天易的事情已經解決,給太嘉帝的奏摺也已寫好並上報,他沒有必要繼續留在京兆府,接下來,該要關注寶藏地圖了。

寶藏之事起的非同尋常,太嘉帝此前也讓他多加留意,若能查清更好。遂趙杼早就撒下更大的網,派無數人去全國各地探查。

可惜回音寥寥。

原來這件事並非很多人知道,只因他一路事涉其中,才覺得陣勢大。

不過根據種種傳言,線索聯合推測,這寶藏,大概真的與南詔遺公主有關。

遺公主離開皇宮之時許真的無意中將鎮國之寶帶了出來,當時不查,得知時已晚。國破家亡無處可返,她又知道國師彌留之意得到的揭示,所以小心翼翼保護著手中寶貝,一刻不敢大意。就算生命將盡之時,她還是想盡辦法,造了數處假墓引開視線,將真正寶藏密密藏了起來,而為免寶藏丟失,她將地圖分成數份散開,並且在寶藏入口留有血脈驗證之法,只有有她血脈的人,集齊地圖,以血打開道路,才能取寶,否則定會隕命。

仙蓮現,盛世始。趙杼以為,真正寶藏裏的大頭,肯定是這仙蓮。但凡掌權者,沒人不想要吉兆,尤其這東西言之鑿鑿,查之有物。外族人會大著膽子過來插手,應該也是想要這東西。

而赫連羽明確表示,他要的不是仙蓮,兩人合作才如此融洽。

然綜合所有消息,仍不知道地圖有幾份,都在什麼地方。但最近江湖上的風頭,尤其外族人積極活動的消息裏,提到了一個地方——西京。

西京最近要舉辦一個賞寶大會,只是舉辦方非官非商,而是江湖上專做銷贓生意的百寶樓。

趙杼覺得這是極好的機會,如果幸運,會得到藏寶圖消息,就算得不到,他也能借此機會把那些外族人收拾了。

自家地頭上有老鼠蹦躂,怎麼想都不舒服,他得讓這些鼠輩知道,敢伸爪子,就要做好死的覺悟。

遂他把這件事提出來與赫連羽商量。

赫連羽沒意見,“尋寶一事飄渺難測,定會歷時良久,只要有點線索可能,就可以去碰碰。”

只是江湖上做黑道生意的辦賞寶大會,必定會出現各樣危險人物,趙杼身為打了無數勝仗的平王,自然不懼,但多些打算配合也是好的,於是他便與赫連羽商量各種可行性計畫。

兩邊聊了一會兒,情緒不再像聽供言時那麼激動,天氣好像也沒那麼熱時,集合,回客棧。

回去途中,趙杼提出離開之事。

沈萬沙有些不甘心,廚王賽明天就開始,花王賽也緊跟著來了!

盧櫟卻不置可否,“要離開也不是馬上,府尹大人那裏還沒有去……不如稍微等一等?”

京兆離西京並不很遠,賞寶大會還有一段時間才會開始,倒不是特別急。趙杼與赫連羽對視一眼,暫時按下不提。

毛三招了供,順利過堂判罪,府尹大人終於騰出了時間。燙金請貼下到客棧,府尹言道在自己家裏擺宴,邀請盧櫟沈萬沙一行,態度相當誠肯。

盧櫟幾人哪會不願意,早早備好禮物,當天仔細收拾一番,清清爽爽過去赴宴。

京兆府尹姓池,名秀,是個年過不惑的優雅文人。身材頎長,頜下蓄須,面上常帶微笑,給人如沐春風之感,相當親切。

他先是誠懇與盧櫟沈萬沙表達了謝意。說之前於府珍月之死一案,此次斷頭屍連環案,若無他們幫忙,恐怕不會如此順利。之後熱情的款待一行人,席間玩起小小酒令,氣氛輕快不死板,不會讓人感覺無聊沒意思。

直到宴畢,府裏下人因事來請,池秀才拱手道惱,暫時離了席。不過離席之時,他讓兒子們好生招待幾位客人遊玩,並且言明稍後就會回來。

因沈萬沙來自上京沈家,珍月案後身份沒有刻意隱瞞,池秀對他也非常照顧,沈萬沙拽著赫連羽,由府尹嫡長子親自帶著,在園子裏玩的很好。

這次宴會余智也帶著王良來了,一直拽著盧櫟不放,探討仵作驗屍學問。盧櫟對不甚瞭解的古代技藝也頗感興趣,與他交流起來自然愉悅萬分。

被暫時忘掉的趙杼只好自己找事情做。

余智畢竟年紀大了,精力不濟,熱聊一番過後,覺得有很多東西需要整理思考,立刻止住話題,拉著王良去了別處,兩師徒再對面研究細細討論。

四外無人,盧櫟準備去找趙杼或者沈萬沙,不想一拐兩拐,遇到了事情處理完畢歸來的池秀。池秀見時機正好,便拉他在一邊坐下,聊起推案之事。

驗屍一事,他並不是很關注,因術業有專攻,此事是仵作之技。可推案一法,卻是推官,甚至有時需要處理罪案的府尹,都需要懂的知識。

坐到府尹這個位置的,都不是庸人,池秀飽讀詩書,自認腹中有物,可對於盧櫟的推案之法,他仍然感覺非常新奇,從未見過,有機會,怎能放過?

盧櫟也沒藏私,認真解答池秀的疑問,並給出合理的建議,提醒。

池秀兩眼放光,甚至忘記了府尹的矜持,激動了握住盧櫟的手,一番肯談後,他覺得他找到了一位忘年交!

有時候,人際交往就是這麼不思議,明明第一次見,見面時陌生,不熟悉,聊起來後發現有很多共同話題,很快成為朋友。盧櫟也覺得很奇妙,而且他不與這裏的人一樣,對上位者有明顯的敬畏,害怕,做為平民,見到一個四品大員,他不自卑,不怯懦,落落大方,侃侃而談。

池秀怎麼可能不欣賞!

兩個人話題迅速展開,從推案聊到更廣闊的民生,人間百態。池秀看著盧櫟怎麼都滿意,最後長歎一聲,“我若是有個女兒就好了。”

盧櫟沒明白過來,“嗯?”

“有個女兒就可以嫁與你啊,”池秀非常痛心,“可惜夫人連給我生了四個兒子,一個女兒都沒有!”

“多子多福,大人後繼有人,理應安慰才是,”盧櫟臉微紅,仍然保持鎮定,“大人正值中年,龍精虎猛,稍加努力,夫人許會又有好消息也不一定。”

池秀一口茶差點噴了,放下茶杯哈哈大笑,“你呀你,看似嚴肅穩重,其實也還是個好奇少年嘛!不過敢與本官開這樣的玩笑——”池秀先是板了臉,後又咧開嘴大笑,“好膽氣!哈哈哈哈!”

見氣氛融洽,盧櫟眉梢抖了抖,突然想起一件事,可又有些猶豫。

池秀官場沉浮多年,最擅察言觀色,儘量盧櫟表情變化很短,還是被他看了出來,“有事便說,你我之間,無需藏掖。”

盧櫟雙手下意識握在一起,“也不是什麼大事。大人知道,我是仵作,身上只帶著灌縣縣令派發的仵作證明木牌,每逢遇到案情,我都誠懇希望能親自驗屍,幫助官府破案,可有時候,小縣派發的牌子……有些人不太信任。若大人不介意,可能幫我做份證明文書?”

他看著池秀,聲音有些急,“也不用太麻煩,只要對我在珍月案及斷頭案的驗屍表現認可即可。”

“這事也值得你為難?”池秀笑了,“我馬上給你弄一份,加蓋我的私章!”說完他又歎氣,“剛說你膽大,這時候又謙虛起來了。你之本領,足以站於峰頂笑看他人,自該自信張揚,何需如此小心翼翼?年輕人,不可失了銳氣。”

盧櫟受教,拱手行禮。

二人又聊了很久,直到眾人尋過來。大家又熱熱鬧鬧聚了一會兒,方才各自告辭離開。

盧櫟幾人離開之前,池秀讓人拿來一個小盒子,交給了他。盧櫟不解,“這是什麼?”

“賞銀。”池秀微笑著看盧櫟,越看越覺得少年生的好,人才也好,沒女兒真是太可惜,“斷頭一案,三處府尹設了賞銀,有能者得之。本案之中,你功勞最大,遂有賞銀給你。”

盧櫟打開木盒,只見裏面金光澄澄,一排排整齊的金子!

這個真是……沒辦法拒絕!盧櫟下意識眼睛發亮,伸手撫摸,“……會不會不太好?衛捕頭他們……”

“論功行賞,自是人人有份。你們幾位元的,全部在這裏。”池秀捋須,官場混的人,要的是功,金銀倒是小事,下屬們對此並不介意,衛捕頭甚至沒有拿,全推了過來。

盧櫟這下放心了,立刻把木盒收起,笑眯眯道謝,“多謝大人。”

沈萬沙一向喜歡金子,也笑眯了眼,狂給盧櫟丟眼色。盧櫟面色不變的接住了,抱著盒子準備回客棧。

趙杼很不滿意,就這麼點金塊也值得開心,本王有很多!以後全是你的!

……

廚王賽開賽五天,花王賽開賽兩天,沈萬沙拽著盧櫟玩的樂不思蜀時,盧櫟收到了兩份來信。一份來自成都府,除了友人們的問候,還有他想要的路引。

另一份來自上京,柏夫人已經帶著家人在上京好生安頓了下來,邀他有時間一定過去玩。隨信還寫了些她打聽昔日好友,他娘親苗紅笑得到的回饋消息。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柏夫人說在去上京途中偶遇苗紅笑閨中好友,蘭馨。她與蘭馨提到過盧櫟,問方不方便上門拜訪,蘭馨說可以。

柏夫人信中說道,蘭馨此人脾氣有些怪,她不好過多試探,只能幫盧櫟討一個見面機會。蘭馨與苗紅笑是閨中密友,兩人常一起玩耍,不管對苗紅笑的去世有沒有線索幫助,對於對母親之事知道甚少的盧櫟來說,見一面不會沒用。

信上附了蘭馨地址,以及現在家庭概況。因是趕路之時偶遇,時間太緊,柏夫人能打聽到的消息有限,讓盧櫟到了地方自己再仔細查實一番。

盧櫟見到這封信激動的立刻站了起來,眼神閃爍片刻,腳步挪動跑了出去,找到坐在桌邊等吃飯的趙杼沈萬沙赫連羽,目光閃閃,“我想去西京!”

赫連羽立刻看向趙杼。當時趙杼提出離開之事,好像並沒有說要去西京,莫非他私下裏又與盧櫟說了?

趙杼卻搖頭,當時覺得時間並不急,他並沒說……所以這是怎麼回事?

沈萬沙更懵,“……不是說好明天一起去花市買曇花麼?”

盧櫟太激動,一時說不出話,便把信交給沈萬沙看。

沈萬沙看後拍桌,“西京的確要去啊!”雖然玩樂很重要,但小夥伴找娘更重要!小櫟子五六歲就沒了娘,連屍骨都找不到,一心一意尋找相關線索,如今有消息,必須要配合,不但要配合,還要幫忙啊!

盧櫟拉著沈萬沙的手,神情有些愧疚,“可是你想在這裏看花……”他有些糾結。

“那個沒事,少爺有錢,想要什麼就能有什麼,看花不是事,跟你一起開花才是事,明白麼?”沈萬沙得意拍拍胸口。

盧櫟仍然覺得很抱歉。

趙杼涼涼插話,“西京最近要開賞寶大會。”他想引的沈萬沙更有興趣,讓盧櫟沒那麼抱歉。

赫連羽也疼沈萬沙,便細細講述這賞寶大會,聲音抑揚頓挫,用詞也不見多華麗,卻描繪出一副極為美好的畫面。

涉黑,很神秘,很刺激,且一般人進不去。即是賞寶,每件寶貝當然價值連城,品種不一。可能會極奢之物,可能有奇花異草,更可能有許多見都沒見過的好東西……沒准有很多金燦燦喲!

沈萬沙眼睛立時像裝進了金元寶,雙手捧臉,頰邊泛紅,表情極為夢幻。他愛花錢,愛賺錢,愛享受,眼界不是一般的高,當然喜歡寶貝!更別說還可能有他沒見識過的金燦燦!

沈萬沙少爺當即豪氣拍桌,“即然開賞寶大會,就是想賣,到時有了金色寶貝,誰都不能與少爺搶!”

盧櫟哭笑不得,少爺竟然最在意這個……

趙杼翻了個白眼。

赫連羽滿口答應,“嗯,我們都不喜歡金色。”

“知道,你喜歡銀色嘛。”沈萬沙鄙夷地看著他,怪不得摘星這麼賤,金貴銀賤麼!

赫連羽仿佛解讀出了沈萬沙眸中深意,臉色略黑。

沈萬沙又笑話他,“你是小偷,肯定更喜歡賞寶大會吧?可惜啊,到時百寶樓必小心看護,高手雲集,你神馬都偷不到!”

赫連羽臉色更黑。

趙杼噗一聲,不厚道的噴了茶……

於是行程就這麼定了。

幾個人都是很有行動力的人,既然行程定了,就沒必要留戀,迅速收拾行李,在一個天氣微陰,並不怎麼熱的清晨,出發了。

只是夏日行路還是很辛苦,幾人並不趕時間,為免暑氣傷身,他們都趁著早晨和午後不熱的時候上路,正中午的時候就找地方休息。

行路是有些無聊的,四個人湊在一起還能抹把牌找個樂子,一個人時腦子裏就會思緒紛雜,平日裏放在一邊的,不想想的,總會跳出來。

比如……對趙杼的心思。

盧櫟有時會偷偷看趙杼,越看越覺得合心,覺得趙杼長的樣樣合他意,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沒有一處不喜歡。細想當初,山上偶遇,他一點戒心沒有的救趙杼回家,是不是就因為這人長的太對眼?

可明明相處之後,見識到趙杼的脾氣,他討厭了啊……

現在這樣是為什麼?

可不管怎麼樣,糾結這些天夠了,既然明白了,決定了,男子漢大丈夫,自當勇往直前!

盧櫟決定,他要表白!

但這種事……他從來沒做過,實在有些虛。趙杼雖然表明性向喜歡男人,可不一定喜歡他,因為他曾經試探,趙杼明確說過:不喜歡。

承認自己彎了,勇於面對自己內心這件事,很帥。可表白不成功,人家讓他滾……就太傷心了。

盧櫟想了兩天,決定朝小夥伴取取經,雖然小夥伴也一派天真,不像有經驗的,不一定會有完美建議,可給予一些勇氣,支持,完全是可以的!

他知道趙杼武功很高,特意選了趙杼有事外出,不在的機會,找沈萬沙說這件事——因為萬一被當事人聽到,非常尷尬啊!

盧櫟話題開始的非常直白,他坐到沈萬沙面前,直接說,“我喜歡上了趙杼,想對他表白,你怎麼看?”

沈萬沙爪子一抖,端著的茶盅直直掉下去,倒扣在大白頭上,小狗淋了一臉水,特別慘。

大白很憤怒,非常不能原諒蠢少爺的行為,爪子扒拉著沈萬沙的衣服,汪汪直叫。

彼時有風吹來,窗外樹葉沙沙作響,好似春日小雨連綿的聲音,很是動聽。

沈萬沙睜圓了眼睛,在大白汪汪連叫的背景聲中,神情非常複雜的看著小夥伴,“你……再說一遍?”滿臉的難以置信。

盧櫟微微笑著,非常坦然的重複了一遍,“我喜歡上了趙杼,想對他表白,你怎麼看。”

沈萬沙徹底懵了。

小夥伴怎麼會有這樣兇殘的想法!

他其實早想過會有這麼一天。平王不是省油的燈,有權有勢,還有令人髮指的殘酷實力,基本上想做什麼不可能不成功。而且兩人還有婚約。而且盧櫟對平王也不像沒感覺。

可在他設想中,應該是平王百般糾纏,想方設法計小夥伴歡心,小夥伴各種高貴冷豔不理不睬,任他上刀山下火海表演依然冷眼旁觀,直到平王吃盡苦頭,受盡折磨,滿身創傷,才勉為其難答應……

這樣才是正確方式啊!這樣才正常啊!為什麼小夥伴要站出來表白!這樣豈不是讓平王占了大便宜,而且他還沒好戲看!

他好想看那個討厭王爺被虐,相信全上京,不,全大夏的人都想看!為什麼不給機會!

沈萬沙驚的眼睛都不會眨了,聲音艱澀,“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盧櫟頓了頓,果斷搖頭,“我已然確定心意,喜歡就該表白。”

不,你一定要再想想!沈萬沙腦子迅速轉動,試圖想辦法說服盧櫟,“你看,這情愛一事吧……呃……那個……誰先愛上先吃虧!對,我在話本裏看到過,誰先愛上誰吃虧的!”

盧櫟不同意,“可我先喜歡上他,這是事實,沒什麼可吃虧的。”

“唉呀不是說這個事實,是說——”

“汪汪!”大白還在一個勁扒拉沈萬沙。沈萬沙心急,索性把大白抱上來,摸摸它的頭,示意它安靜,之後繼續勸說小夥伴,“是說這人啊,太容易得到的東西,都不珍惜。比如我拿銀子買的衣服,再好看,再合心,我穿上兩天就膩了,丟了也不心疼。可要是我自己起了主意,親自想樣式,選布料,花色,繡紋,肯定不會兩天就丟,怎麼也得穿過一季,甚至留在箱子裏想起來又穿。更別說我娘親手給我做的,就算不是金色的,我也不會不穿,不會丟。”

盧櫟噗的笑出聲,“原來少爺還自己設計做衣服啊……”

“唉呀這不是重點!”沈萬沙急的拍桌子,苦口婆心勸說,“重點是情愛一事那麼美好,那麼重要,絕對不能草率!你要給予它最好的尊重,也要讓對方感受到它的重量和溫度!”

愛情的確是世間最美好的東西,值得慎重對待。盧櫟摸著下巴,“這話有道理。”

沈萬沙心裏給自己比了個勝利手勢,繼續遊說,“所以你不能草率表白!”

“也是……”盧櫟有些苦惱,“可怎樣表白不草率呢?”燭光晚餐?戒指?不,那是求婚了。那麼就——“花前月下,良辰美景時表白?”

“不,這事,你得聽我的。”沈萬沙眼神閃爍,誓要改變小夥伴觀念,聲音輕下來,循循誘導,“我家除了錢多,就是話本多,我娘最愛看才子佳人的情愛故事,耳濡目染的,少爺也知道不少。雖然不能稱為個中高手,好歹比你厲害。”

他傲嬌的揚揚下巴,一臉‘你好生學著點’的張揚自信!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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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表白

盧櫟自覺對情愛一事不甚瞭解,立刻板正身體嚴肅面容聽沈萬沙說話,態度非常端正。

沈萬沙也不含糊,簡直超常發揮從小到大的所有智慧,腦子迅速轉動,目光閃耀如星,“所有情愛故事,都是追逐遊戲。書生喜歡上小姐,費盡心血做詩,呆頭呆腦送花,放棄斯文爬牆頭,用盡一切方法,經歷困境數次,小姐才從愛搭不理,到給個笑臉,再到害羞的接受。情愛必須有過程,而沒這個過程,會怎麼樣呢?”

“書生突然接到小姐表白,小姐如果寫一封濃情蜜意的情詩,書生會覺得她不莊重;小姐羞羞答答遞個定情信物,書生不敢接;小姐要敢直接拽住書生說老娘喜歡你,書生怕是要嚇跑,還想談情說愛?沒門!”

“可話本畢竟是話本,成兩姓之好,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好多人成親沒見過對方的。”古代對女子束縛極高,這樣的例子在現代還像話,古代麼……並不能說服盧櫟,“而且,我是男人。”

“不不,”沈萬沙搖頭,“我的重點是,過程很重要。那些沒有過程的,就算依靠家族勢力,造成了成親的結果,得到的也不一定是想要的結局。我親身見證過幾樁,小姐看上了某人,求著父兄使力成了親,這個人起初很感恩,對小姐很好,可隨著慢慢往上爬,他站的高了,看的遠了,小姐對他就沒那麼重要了。”

“他開始一房一房往屋裏納妾。他認為納妾只為延續血脈,開枝散葉。可小姐從始至終深深喜歡著他,會認為這種行為是背叛,就算不是背叛,也會傷心,難免會做出一些讓丈夫不喜的事,然後本來就不深的情感一點點消磨,最終結果並不好。男人就是這樣,輕易得到的,當時會覺得激動感恩,可時間長了,他發現努力對他好,一心一意喜愛他的人太多,起初這個,就變得可有可無了。有良心一點,會維護外人前的面子情,繼續一邊傷著女人心一邊過日子,沒良心的,呵呵,升官發財死老婆,大家都懂。”

沈萬沙眼神恐嚇,“我是怕嚇到你,沒舉太血腥的例子,你要願意,我詳說幾樁給你聽?”

盧櫟抬起手制止,“不用。”這樣的故事哪里都有,他不是沒看到過,可他仍然疑惑,“真是誰先愛上誰就輸了?”

“當然!”沈萬沙猛拍桌子,氣貫山河,“先愛上的那個,會心甘情願為喜歡的人付出,做任何能做到的事,不能做到的製造條件也要做到,還要默默無聞不讓人知道,把喜歡的人推向成功。可被喜歡的人不知道這些付出,也不理解,不可能珍惜!所以千萬不能先表白!”

他這一拍桌子,動作非常大。他懷裏抱著小狗大白,大白本來就人來瘋,察覺到氣氛激動立時跟著汪汪叫。

盧櫟被他們吼的頭疼,他感覺小夥伴的證據好像不是太強,可氣勢這麼厲害……大概是有道理的?遂認真詢問,“那你說怎麼做?”

“當然是要釣魚啊!”

沈萬沙把大白塞進盧櫟懷裏,“過程,過程,必須有過程!你看上趙大哥,最該做的不是立刻表白,沖過去說‘爺看上你了,你怎麼看’,而是做些事情讓他也看上你,兩情相悅,你儂我儂,到時候就沒有‘他怎麼看’的問題了,一切水到渠成,明白麼?”

沈萬沙舞動著拳頭,神情激動,眼神堅定,“你得釣他,用各種招式,美人計,苦肉計,連環計,利用各種環境特點營造氣氛,三十六計隨你使,你讓他見識到你的美,你的好,看上你,然後……不理他!”

看小夥伴幾乎拋卻往日形象,再差一點就能達成‘口沫橫飛’成就,盧櫟半張著嘴,驚訝又艱難的問,“他喜歡上我,我的目的不就達到了,為什麼還要不理?”

“你怎麼還不懂,欲擒故縱啊!”沈萬沙痛心疾首,“情愛之所以感動,之所以偉大,是因為刻骨銘心!只要能刻骨銘心,這條路就會長長久久,你不離,我便不棄,恩愛白首,而怎麼樣才能刻骨銘心呢?一個字,虐啊!”

“小櫟子你得虐趙大哥,三百六十式花樣大虐,打一大棒給一顆糖吃,打一大棒給一顆糖吃,最好這棒子打的一下比一下重,這樣他才能記住啊!經歷千艱萬險贏得你的心,他怎麼會捨得放手?就算天塌地陷,他也不會放開你的!”

沈萬沙遊說十足十真心,額上青筋都冒了出來,可盧櫟覺得,小夥伴面部表情很有些猙獰……如果不是一路結伴行走,他一定會懷疑沈萬沙與趙杼有仇,要想盡方法弄死他。

他接受小夥伴對他的好意,可小夥伴看樣子也沒談過戀愛,建議不一定對……

盧櫟認真想了想,還是搖頭,“情愛之事每人不同,有普通人淡淡如水,也有特殊的轟轟烈烈,人生給予我們每個人的道路不同,若我的愛情是平淡溫暖的,我感謝上蒼,若它註定經歷坎坷波折,我也願意拿出所有勇氣與決心面對,可是……為了取得心上人的感情並加重這份感情,就用盡心機做那麼事……我不喜歡。”

“我還是覺得,如果喜歡,就坦然說出來,若對方有意,便是人生中最美好的禮物;若對方無可無不可,尚有爭取的機會;若對方直接說明反感,不喜歡,就應該放棄。喜歡一個人,不是給他帶去煩惱的。”

“錯了錯了大大的錯了!”沈萬沙痛心小夥伴不知悔改,拍桌子拍的手都紅了,板著小臉,“我問你,你想表白,目的是什麼?是想得到什麼樣的結果?”

“目的……只是讓他知道,我的心意。”盧櫟眉眼微垂,睫毛顫抖。不知道為什麼,明明下了決定,可是對著小夥伴剖白這樣的話,他還是有些不好意思,“若他能接受,自是最好。”

“你看,你想得到的,也是一份兩情相悅,既然想要的結果明顯,為什麼不做些努力,把這個機率製造的大一些!”沈萬沙目光閃動,聲音放輕下來,循循善誘,“殺豬的喜歡上辣妹子,尚要獻殷勤,屢次被揍又屢次繼續獻殷勤,沒皮沒臉,妹子最後才會舉著鞭子抽著他兩人一起滾高粱地,什麼都沒付出,就輕易說愛,是不是有點……不鄭重?”

這個……倒有點。

愛情是神聖的,是值得用最隆重的心態去面對的。

可是……“滾高粱地是怎麼回事?”盧櫟看著沈萬沙,眼睛裏全是‘小夥伴這麼有氣質怎麼會知道這種事’的驚訝。

沈萬沙悲傷捂臉,“少爺也有年少無知好奇心特別強的時候……”

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明白我的話了麼?”

盧櫟點頭,非常明白。小夥伴的遊說關鍵是兩點,一個是不要表白,一個要是虐趙杼。

“那你打消念頭了麼?”

盧櫟搖搖頭,雖然好像有些對不起小夥伴的心意,但是——“我同意你說的不夠鄭重,我會考慮告白的環境方式,不會魯莽行動。”

沈萬沙無力的癱坐在椅子上,一臉‘少爺說了那麼半竟然是對牛彈琴’的生無可戀。

窗外樹葉沙沙做響,如初春雨巷的寂寥,就好似現在少爺的心。

盧櫟覺得有些抱歉,“……我並非不同意你的愛情觀,我欣賞聰明的,勇敢的人,但我自己可能……做不到。”

沈萬沙小臉鼓起,默默地看了盧櫟一眼,目光落在盧櫟腰帶上的銀絲時,猛然一抖。

是了,他自己不能說服小櫟子,不是可以找幫手嗎?他可是知道,有人特別嘴賤,特別會談情說愛啊!

眼珠子轉了兩轉,雙眸再次升起希望之光,沈萬沙騰的站了起來,拎著袍角就往外跑,邊跑邊威脅盧櫟,“我馬上回來,你不准走哦千萬不准走哦,不然朋友沒的做!”

盧櫟看了看外面天色,點頭答應了。時間還早,趙杼估計還有好半天才回來,他不著急。

手指有些濕潤,他低下頭,發現大白正在舔他。大白見主人看過來,撒嬌似的‘嗚嗚’叫,拱他的手。見主人不生氣,還站起來前爪搭在盧櫟肩上舔他的臉。

盧櫟被舔的很癢,笑著揉大白下巴,“大白別鬧……”

大白被揉的舒服,高高揚著下巴任主人撫摸。

一人一狗很是和諧。

盧櫟長長呼了口氣,緊張的心情稍稍回緩一點。做下這個決定,他其實並不輕鬆,很有些忐忑,想找小夥伴鼓勵,沒想到見過小夥伴,心情更緊張了。

沈萬沙估計也是關心則亂,被他的突出其來嚇壞了。

很快,沈萬沙拽著赫連羽過來了。

他把赫連羽按在桌子上,破天荒第一次給赫連羽倒了茶,“摘星,你來同他講,是不是不應該輕易與趙大哥告白!”

盧櫟看看沈萬沙,又看看被拉來做說客的赫連羽,莫名想笑。

赫連羽長著一雙桃花眼,明潤多情,看起來好像的確對情愛一事非常懂。

他溫柔地看了眼沈萬沙,在後者期待又威脅的視線裏,對盧櫟說了第一句話,“你心裏,是不是很忐忑?”

盧櫟怔了一怔,默然點頭。

沈萬沙傻眼了,為什麼忐忑?難道是被他嚇的?

“心內承認一份感情,並不是很容易。而將這份感情坦誠,讓自己處於一個被宣判的位置,等著高高在上那人的答案,需要更大的勇氣。”赫連羽聲音很輕,卻如醍醐灌頂。

沈萬沙立刻明白了,他努力的方向錯了!他就應該加重這種忐忑,嚇的小櫟子不敢去表白就對了!

果然是情場老手,太犀利了!

他雙眼放光的看著赫連羽。

“少爺說,情愛裏面,誰先付出感情誰輸,有時候只是心理壓力。”赫連羽三根手指拎著茶杯,神情有些慵懶,“誰先表白,誰就先放下身段,讓自己匍匐於地,而回答的那個人,便擁有了巨大的心理優勢,以及難以言說的滿足和驕傲。”

“這種對比,在之後的感情路上可能會持續,先表白的那個人可能會付出更多包容和忍耐,而回答的一方擁有比較多的任性的權利。”

沈萬沙拳捶掌心,“對,就是這樣!”他讚賞的看著赫連羽:說的好,繼續!今天必須把小櫟子給少爺拿下!

盧櫟很想反駁赫連羽,可他發現,在很大一部分愛情表現裏,的確是這樣。

赫連羽聽著窗外的風聲,突然眼睛微眯,唇角微挑,露出一個別有深意的笑。

看看滿臉期待的沈萬沙,再看著略帶思考的盧櫟,赫連羽繼續說,“少爺說情愛需要刻骨銘心,是對的,相處很重要,感情需要經營,否則肯定會變淡變淺,因命運苦難造成的波折令人痛心,因生活無聊玩的各種情|趣卻令人沉迷,回味。所以,三十六計,是需要的。”

沈萬沙立刻挺直腰板,驕傲擺姿勢:少爺說的永遠是對的!

“但是男人很有征服欲,看中一樣東西,或者一個人時,會有很強掌控欲|望,想讓這樣東西,或者這個人,變成自己的,這是共性。你,我,大家都一樣。”赫連羽聽著四下聲音,“又不是姑娘,喜歡了就說,羞羞臊臊扭扭捏捏磨磨唧唧,一點也不像個爺們。”

他這句話音調上揚,像在調侃,神情裏帶出了一點點嘲笑鄙夷的意思。

沈萬沙滿意的笑容突然僵住,之後立刻拍桌子,指著赫連羽鼻子,“我不是讓你來鼓勵小櫟子表白的!”是阻止啊阻止啊,這廝腦子讓狗吃了麼!

赫連羽眼角掃了眼門口的方向,笑眯眯說,“一個男人明明動了心,卻不上前對心上人表白,反而使一些手段,迫使心上人表白,好讓自己在這段情愛關係裏處於高處……很有點不要臉呢。”

盧櫟先是一愣,後又反應過來,赫連羽不會對他這麼說話,那麼他說的……是誰?

他一時不明白,卻並不耽誤回話,“你一直都是這麼做的?”這麼風流,沒被人打過麼?

“當然。”赫連羽眨眨眼,“我是一個光明磊落的,男人。”他在‘男人’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像要證明他的確是個鐵血真漢子一樣,赫連羽突然扭頭對著沈萬沙,“小沙,我心悅你。”然後手抬起沈萬沙下巴,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一口。

風拂發揚,兩個相貌俊美的人親吻,畫面很是美好。

盧櫟忍不住睜大了眼。

沈萬沙先是皺眉,小沙是什麼鬼!誰允許這廝叫的這麼親切的!

然後腦子裏瘋了似滾這句話:摘星在做什麼,少爺眼睛要瞎了!

他立刻推開赫連羽,嫌惡的用袖子抹嘴,然後憤怒的打了赫連羽一個耳光。

非常響亮。

不但不聽少爺話,還鼓勵小櫟子行事,甚至拿自己做幌子示範,簡直不可原諒!

赫邊羽頂著半邊通紅的臉,仍然笑的風流恣意,“你看,就算得到了這樣的答案,我仍然開心。”

盧櫟被震住了,他從沒想過赫連羽會這麼大膽,也沒想過少爺會這麼暴力,可面前一幕太震撼!

愛,就是要大聲說出來!

可是赫連羽表現這麼奇怪,好像話有相關,並不是給他一個人看的……他下意識往門邊看。

趙杼正黑臉站在門口,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既然被發現了,趙杼索性重重走過來,眯著眼陰陰瞪向赫連羽,“你很爺們?”

赫連羽指了指自己紅了的半邊臉,笑眯眯話都沒說,意思很明顯。

趙杼指節握的‘哢吧哢吧’響。

盧櫟瞬間福靈心至,想到一個可能。

趙杼一路相隨……雖然常板著臉,但願意與他親密接觸,對別人就很嫌棄……向他表明性向……吵架離家出走,還是忍不住回來……說不喜歡他時臉色僵硬……那夜裏無緣無故擔心,突出其來強勢又霸道的吻……

這這這這……該不會趙杼喜歡他吧!

盧櫟難以置信的捂了嘴。

沈萬沙見現在情勢大變,明顯坑不了平王,可坑不了平王,也不能讓這人佔便宜!他眼珠子一轉,立刻大聲說,“小櫟子,趙大哥喜歡你很久了!”

趙杼身體一僵。

頭一頓一頓的扭過來,瞪著沈萬沙,目露凶光,殺氣濃烈。

沈萬沙今天坐在牆角,位置很不利,不好抱大腿,只好使勁貼著牆縮,一邊縮一邊看著盧櫟,弱弱地喊,“小櫟子救命……”

盧櫟放下大白,慢慢站起來,“趙杼,你喜歡我?”

趙杼這一輩子從來沒這麼窘迫過。

暗衛們傳信,說盧櫟好像想對他表白,他立刻飛身回來,臉上止不住笑,他期待這一天很久了!以前只是猜想,不敢確定,現在這一天終於來臨,他幾乎高興瘋了!

他用了最快速度趕回來,暗衛們報告說沈萬沙試圖阻止盧櫟,但盧櫟很堅定,他心裏忍不住驕傲,那是,他的王妃豈會是一般人!

誰知趕到房間外,就聽到赫連羽的話,見識了赫連羽的動作。

正氣的不行,發現盧櫟已經明白了一切……他就是赫連羽嘴裏那種不爺們的男人!

趙杼不是第一次做壞事,也不是第一次被拆穿,他在戰場上玩心計,無中生有坐山觀虎頭,黑吃黑,三十六計都被他玩遍了,發現被騙的異族哪一次不想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他從沒怕過!

可是現在,他非常忐忑,非常緊張,甚至破天荒第一次口吃,“那個……盧……盧櫟……你鎮定點……別生氣……”如果盧櫟因此討厭他,甚至不再喜歡他怎麼辦!

盧櫟面容嚴肅,定定看著趙杼,“我問你,是不是喜歡我?”

他眼神平靜,一點也不嚇人,趙杼卻忍不住哆嗦一下,“……是。”

盧櫟又問,“很久以前就喜歡我?”

“……是!”趙杼咬牙,往前一步,“我……那個……的確有些心思,你若不高興……可打我罵我。”就是千萬別跑啊!!

盧櫟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趙杼,緊張,不安,神情甚至透著些害怕。

在他的記憶裏,趙杼是霸道的,狂妄的,冷漠的,最常出現的表情就是不屑。他有些自戀,總是喜歡秀好身材,好身手。他心很正,嫉惡如仇。他性子彆扭,擺著冷酷的臉,做著對這個世界溫暖的事。

他,喜歡自己。

盧櫟笑了。

他突然沖著趙杼跑過去,用力一跳——

趙杼下意識接住,抱了個滿懷,神情有些懵,“你……”

“我喜歡的人正好也喜歡我,我很高興。”盧櫟雙手捧著趙杼的臉,眼睛笑成月牙兒,湊到趙杼唇上‘啾’了一下。

巨大的驚喜把趙杼淹沒,他什麼都來不及想,立刻大手扣住盧櫟後腦,又來了一個火辣辣的吻。

“呀——”沈萬沙尖叫,兩手捂住眼睛,指縫開的大大的。他從來不知道,小夥伴竟然這麼厲害!竟敢沒羞沒臊大庭廣眾下與人親起來啊!

盧櫟擰著趙杼耳朵把他扯開,耳根有些紅,咬牙切齒道,“這還有人呢!”不能太過分!

趙杼已經笑的合不攏嘴了,連個眼光都沒給圍觀者,抱著盧櫟大踏步往外走。

盧櫟看趙杼上樓,覺得這路不對,樓上好像是臥房,“你要做什麼?”

既然確定心意了,當然是……趙杼露出一口白牙,“睡你。”

……

上京,西郊雅園。

一個黑胖子正在聽文長宇的回報,聽到于天易死了,很滿意,可派去的一組刺客全死了,他很不滿意。

文長宇知道主子擔心什麼,立刻躬身道,“主子放心,那些都是死士,必不會洩露咱們消息。”

黑胖子眉頭皺起,目光凶戾,“可有這樣結果,必是被人發現了什麼。你之前說,這次也有那個姓盧的仵作參與?”

“是。”

“哪哪都有他……”黑胖子眯眼,“此人怕是不能留了。”

“屬下馬上去查。”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本章應該寫更浪漫一點的,可惜窩忙成狗,時間實在太少 _(:з」∠)_ 而且感情戲好卡啊啊啊啊!新的案子卷名也沒想好,泥萌酷愛來安慰窩!!!求撫摸求麼麼噠!!嘴要撅起來的辣種!!!

謝謝白素能貓大大和藍雪依大大的地雷!!~\(≧▽≦)/~

第174章 不行

趙杼緊緊抱著盧櫟,一步跨三個樓梯階,風一樣走到房間外,大長腿一抬,踹開房門,走進去,再用腳後跟把門關上……

‘砰’的一聲,發出巨大聲響。

盧櫟有點懵。事實上打趙杼說出‘睡你’兩個字後,他就有點回不過神。睡……的意思,只是單純的一起睡覺吧?

趙杼把他摟的死緊,他耳朵被迫貼在趙杼胸前,聽到趙杼猛烈的心跳聲,一下連一下,迅速又有力。許是趙杼走的太快,他耳邊一直傳來呼呼的風聲,散亂的發絲飛到面前,搔的鼻子癢癢,視線也有些朦朧。

他看到趙杼一頭的汗。

晶瑩的汗水從他寬闊的額角一路往下,滾到下巴,折射著耀目陽光……

劍眉墨眸,薄唇微抿,富有侵略性的男性氣息……這個人一直都很帥。

盧櫟很滿意,他喜歡的應該是不個錯的人。

直到被放到床上,趙杼身體壓下來時,他才反應過來這人想做什麼。

因為趙杼已經把外袍全脫了,露出整個精壯的上半身!

寬肩勁腰,胸肌健碩,腹肌發達,皮膚緊致富有光澤,內裏湧動的血脈似要跳出來……力與美的完美結合,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美好身材……他幾乎每天早上都會看到!

到底是什麼時候脫的!!

而且那時是練功,現在肯定不是——手放在他的腰帶上是要做什麼,意圖很明顯!

盧櫟一口血差點噴出來,雖然成功表明心意了,可也不能這麼直接吧!大白天啊!

他立刻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腰帶。

趙杼很不滿。他都已經脫掉一半,再下來就是褲子了,這還是體貼媳婦害羞自己先來的,可是媳婦還是不願意……為什麼?

莫非想先驗貨?

趙杼目光一閃,給了盧櫟一個類似‘媳婦你等等’這樣頗為意味深長的眼神,然後驕傲自信的,不假思索的解開腰帶,他脫褲子了!

連褻褲一起脫了!

某個蓬大的,指劍高昂的器官立刻出現在眼前,雄糾糾氣昂昂,滿是戰意!

“啊——”盧櫟覺得自己的眼要瞎了,趙杼這是要耍流氓啊!

見媳婦再次‘害羞’,趙杼更加自信的欺上來,拉著盧櫟的手往下探——“喜歡嗎?”

喜歡你妹!盧櫟反手給了趙杼一爪子。

他才不想摸那個東西啊啊啊啊!

這一爪子拍的太激動沒留神,趙杼也因情緒亢奮沒有預料,生生被打在鼻子上,留下三道紅痕,看樣子特別像貓撓的。

好像要出血……盧櫟有些心虛,怔怔的沒敢動。

趙杼倒不是疼,他受傷次數多了去了,這點還真不叫回事,就像沒感覺到似的。既然媳婦還是‘害羞’,那就親個嘴吧,親親沒准就不臊了……趙杼頭低下去——

被一根手指擋住了。

盧櫟眼瞳黑白分明,清澈的就像此刻天色,透明乾淨,一望無底。很動人,很純真,可就是……沒有一點欲|望。

趙杼隱隱明白了,修長雙眸內黑雲翻滾,似蘊著濃濃怒氣。

“那個……”盧櫟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直接吐出兩個字,“不行。”

“為什麼不行?”趙杼微眯了眼,幾個字好像從牙縫裏擠出。不是互相喜歡麼,為什麼不行!他壓低身體,緊緊貼著盧櫟,明顯感覺到了盧櫟某種變化,惡意蹭了蹭,“你不也想?”

盧櫟臉刷的紅了,“我承認,男人是用下半身說話的動物,但是……真的不行。”

趙杼並不想聽拒絕的話,繼續蹭著盧櫟,心想火上夠了就行了。

不想盧櫟揪著他的耳朵迫他往後退!

他這下真生氣了,“我硬了!今天不行也得行!”

盧櫟比他還生氣,“硬了就憋著!我說不行就不行!”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趙杼氣的呼呼真喘粗氣,眼神凶的嚇人。盧櫟歎口氣,仰頭親了親他的臉,“以後還長,這事咱們以後再做,好不好?”

趙杼不鬆口。

盧櫟眼角微垂,臉微微鼓著,嘴角也略略往下撇,“那我現在不願意,你要強迫我麼?”

趙杼看著故意扮可憐的盧櫟,心尖一酥,心說這輩子真栽了。媳婦再無理取鬧,他還是捨不得傷他哪怕一根手指頭……

他憤憤低頭,吻咬著盧櫟的唇,“那你什麼時候願意?老子什麼時候才能睡你!”

他的親吻粗魯又猛烈,霸道又急切,還帶了些欲求不滿的懲罰,似要把身下人吞吃入腹一般。盧櫟被他啃的嘴唇生疼,舌尖發麻,可也沒辦法,不能做那種事,好歹這個稍微滿足一下……

當親吻刺激下,趙杼忍不住小幅度聳動,再次扒他的衣服時,盧櫟偏開頭,大口呼吸,“我有婚約。”

趙杼頓了一下。

盧櫟咬著唇,閉眸長長歎了口氣,“我與人有婚約。雖然那人從未出現過,但在婚約綁定下,我們不能……不能……這樣。”趙杼是個好人,他喜歡趙杼,不能讓趙杼名聲不好,被迫成為第三者。他希望他們的關係是自自由由的,乾乾淨淨的。

“我想正大光明走在你身邊,也想你沒有任何負擔的喜歡我。”

在現代,這種情況好像不是太大問題,畢竟沒有正式儀式,領證結婚。但在古代,婚約非常鄭重,定下婚書,就算是綁定了兩個人,很多時候根本不可能退親……

盧櫟非常不喜歡小三這兩個字,趙杼這樣好的人,不能有一點被冠上這兩個字的可能性。

這也是他明白了自己心意,卻仍仍不肯下決定的重要原因。今天真的表明了心意,他有些懊悔,覺得不應該這麼草率。喜歡的人,值得最好的對待,他應該先處理了與平王婚約,再來與趙杼表白。他應該保護心上人,不讓心上人受一點傷。

可感情壓在心底,天天看著趙杼在面前,他又實在壓抑不住……

他覺得自己有點卑鄙。

但是事情到了現在,只有繼續走下去。他雙手托住趙杼的頭,認真看著他的眼睛,“這件事我會解決,我會保護你,你不要插手。解決之後,我們就可以……好好過日子了。”

趙杼愣愣看著盧櫟,一點也沒想到,他竟是敗在自己身上!

盧櫟不想被他睡,是因為道德觀作縛,因為有個未婚夫!

趙杼很想說,不用擔心,你的未婚夫就是我,我就是平王趙杼。可他下意識覺得,這句話說出來……恐怕不會得到他想要的結果。

盧櫟不可能一臉驚喜,哇原來你是我未婚夫原來你是平王,一切沒問題啦我們來睡吧!

看著盧櫟認真的模樣,理解到他想要保護他的心情,趙杼心尖一疼,深深歎了口氣,緊緊把他擁在懷裏。

他不需要別人保護。

小時候那麼苦都能自己一個人熬過來,走到現在,再沒有任何難得倒他的事,更別說是這種小小的名聲問題。可盧櫟的心意,讓他很感動,連這樣的小事,盧櫟都不願意他吃虧……

多少年沒遇到過了……大多數人走到他面關,與他交好,都是想從他身上得到實際利益,只有盧櫟,圖的是他這個人……

趙杼從未覺得‘平王’這名頭是壓力。就算被外族罵,被大夏子民誤解,被禦史們參功高震主,他也不覺得是壓力。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是他用自己雙手掙得的位置,他驕傲,自豪,認為自己配得上。

與盧櫟相遇之初,始於誤會,他並不介意身份暴露,甚至希望身份暴露,他還曾自己說起過,可就是那麼巧合,誤會叢生,這件事一直瞞到了現在。

半年多來,他心境數番變化,如今終於擁人在懷,這件事……卻不敢說了。

他開不了口。

如果盧櫟質問他,這麼長時間為什麼都不說,他要怎麼答?因為想逗你玩?盧櫟一定會生氣。

以前不覺得,現在已明白,一份感情在心中份量能有多重,他害怕……害怕失去盧櫟。

盧櫟剛剛表示喜歡他,感情還不是很深,如果一氣之下離開,再也不喜歡他了怎麼辦?

時間……趙杼深深歎氣……他需要時間……只要再一點點……

盧櫟感覺到身上人欲|火退去,漸漸松了口氣,“你要不要……把衣服穿上?”

趙杼黑著臉起身,瞪了盧櫟一眼。他都脫完了,盧櫟還整整齊齊的,這場面若要給外人看到,實在太丟人!

盧櫟眼神飄開,不好意思的笑笑,“那個……來日方長。”

正好這時樓下傳來沈萬沙的聲音,“小櫟子……你可千萬多想想啊……別讓人占了便宜!”

他聲音有些甕,像被人捂了嘴,可仍然喊的這麼執著,看得出來他有多牽掛小夥伴的貞操。

趙杼臉又黑了一層。

見他已經穿好褲子,披上衣服了,盧櫟下床,親手替他整理衣服,“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看著靈巧白皙的手在身前滑動,趙杼忍不住喉頭滑動,“……不好。”

盧櫟雙手環住趙杼的腰,從背後順開腰帶,緩緩順到小腹,睨了他一眼,“怎麼這麼小氣。”

媳婦主動投懷送抱摟自己的腰,清新氣息縈繞鼻間,再來一個含嗔帶怨的眼神……趙杼有些受不了,覺得鼻子有些癢。

趙杼仍然不鬆口,盧櫟卻不耐煩了,甩下系了一半的腰帶,“你自己系吧。”轉身開門走了……

趙杼瞪著‘啪’一聲關上的房門,覺得媳婦小脾氣有點厲害,必須得治!

他一邊黑著臉給自己系腰帶,一邊想著治媳婦的一百零八式,末了竟笑出聲來……

系個腰帶不需要多長時間,所以趙杼幾乎是與盧櫟前後腳下樓的。

沈萬沙赫連羽看到臉紅撲撲的盧櫟,還沒來的及說什麼,就見趙杼頂著三道抓痕一臉蕩漾的走了過來。

雖然穿的還是剛剛那一身衣服,但明顯有些淩亂,腰帶還系的那麼詭異……脫過衣服了。

趙杼之前抱著盧櫟上樓的動作那麼急切,難免不讓人想歪,現在他又這樣子出來……

沈萬沙眼珠子差點瞪了出來:平王你竟然……竟然這麼快麼!

赫連羽也是滿臉同情的看著盧櫟:真是可憐……將來的日子可怎生是好?

趙杼起初還不明白,明白過來後直接拍爛一張桌子,“瞎想什麼呢!沒有的事!”

沈萬沙與赫連羽對視一眼,長長‘哦’了一聲,齊齊看向趙杼胯|下。原來竟連硬都硬不起來,辦不了事,是個不能用的銀樣蠟槍頭啊!

二人看向盧櫟的目光更加悲憫了。

趙杼氣的牙齒咬的咯咯響,擼袖子就準備拽赫連羽出去幹一架。

盧櫟攔住他,笑意從容的指了指外面天色,“外面好像沒那麼熱了,不如退房早點上路?”

這個倒是正經事。

大家一哄兩散,立刻分頭行事,準備出發。

馬車上,盧櫟給了趙杼一個‘你不用管’的眼色,嚴肅認真的請求沈萬沙幫忙,幫他打聽平王的消息。

“你知道,我與平王有婚約,按說我與趙杼生情這事不對,可平王這麼多年一直沒出現,我想他大概也不希望這樁親事能成的。我必須與他退婚,可若要退婚,起碼得知道他人在哪里。”

沈萬沙聽表情很是驚悚,平王不就在你身邊麼!!

盧櫟眉心微皺,“我知道平王勢大,若他不願,此事必兇險萬分,遂我只請你幫我打聽平王下落,之後的事……我自己做,你也不能插手,能答應我嗎?”

沈萬沙視線在趙杼和盧櫟之間遊移,看著趙杼越來越黑的臉,他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我想我可能還有必要去一趟上京,平王府……”盧櫟想了一會兒,發現沈萬沙還沒有回答,不由提高音量,“少爺,能答應我嗎?”

沈萬沙下意識看向趙杼,趙杼修長雙眸眯起,視線威脅。

迫於壓力,他只得連連點頭,“嗯嗯,我答應你!”

“謝啦!”盧櫟拍拍沈萬沙肩膀,笑容輕鬆,“我身邊只有你這個好朋友,只能求你,你若不答應 ,我都不知道怎麼辦好。”

沈萬沙心虛的垂下頭,心中祈禱日後盧櫟知道真相後一定不要怪他……他是被逼的……

途中遇到清澈小溪,盧櫟和沈萬沙下車去洗臉,想要涼快涼快,趙杼與赫連羽靠在車壁遠遠看著他們。

“真的還要玩?”赫連羽提醒趙杼,“小心玩火自焚。”

謊言越是持續,爆發出來的力量越強大。趙杼豈會不知這個道理?可惜時不與我。他涼涼挑眉,語音冷硬,“不關你的事。”

“……好吧,你懂得分寸就好。”

趙杼看著陽光下盧櫟燦爛笑顏,心裏溫暖。他只想再等一等,等盧櫟對他的感情再深一點,等一個最好的機會,可以讓盧櫟氣消的快一點。

當初沈萬沙瞞著盧櫟,事情發出來盧櫟也只是幾天不理沈萬沙而已,只要機會好,他或許不用等那麼多天……

趙杼已經想好了,若盧櫟再問沈萬沙,就讓沈萬沙告訴他平王現在正忙,一時無法回來。

……

京兆到西京的路全是平直的官道,非常好走,四人中午避暑氣休息,有雨避雨,又都是不差錢的主,這路行起來氣氛很好。

只是趙杼與盧櫟將將定情,總會有各種佔便宜的舉動,被盧櫟阻止也就罷了,沈萬沙這個擔心小夥伴吃虧的也時常湊熱鬧,一路進到西京城,趙杼竟連嘴都沒親到過一次!

簡直不能再氣人!

進西京城這天,趙杼從頭到尾黑臉。

因為身份被沈萬沙知道,就沒什麼好瞞的,衣食住行能舒服點就舒服點,趙杼身為平王,名下的產業還是很多的,在西京就有一處極不錯的園子,正好拿來給大家住。

但是身份瞞著盧櫟,這名頭……也只能放到沈萬沙身上。

盧櫟一路以來見識過不少土豪沈少爺的享受姿勢,對於小夥伴突然說這裏借了個園子一點也不懷疑,在看看到園子精緻的佈景後,更是連連誇獎小夥伴。

沒辦法,他太喜歡這裏了!

沈萬沙在趙杼無數個暗箭眼神內享受了這份心虛的誇獎,心裏感覺麼……酸爽的難以形容。

他最不愛幹攬別人功的事,可這個人變成平王,面對的又是最喜歡的朋友,他竟然非常願意!

哈哈哈哈太爽了!

分好房間,把景致最好最舒服的那間安排給盧櫟,回到正廳時大大的圓桌上已經擺滿菜品,擺盤精緻,顏色動人,香味繚繞。

盧櫟忍不住抱住沈萬沙揉他的頭,“少爺真是太貼心了!太可愛了!我要跟你做一輩子朋友!”

毫無意外的,沈萬沙又看到了趙杼夾雜著怒火,嫉妒,羡慕等等非常複雜的目光。

沈萬沙驕傲的抬起小下巴,摸摸盧櫟的頭,“少爺會一輩子對你噠!跟少爺一塊過日子吧!”

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赫連羽趕緊在趙杼暴走之前拉開沈萬沙,“大家都餓了,先吃飯吧。”

反正已經氣著了趙杼,沈萬沙乖乖應了,“嗯嗯!”他眉眼彎彎找位置坐下,拍著身邊的椅子,“小櫟子坐這裏!”

盧櫟笑笑,拉著趙杼的手,從善如流的坐了過去。

趙杼這才有了個笑模樣。

……

盧櫟此行西京,是有目的的,遂休整一番,第二日清晨,他很早就起來了,準備去打聽打聽柏夫人提醒他的事。

柏夫人說與蘭馨只是偶遇,停留的時間短,知道的事情有限,讓他到了西京自行再確定一遍。

母親這個朋友性格怪異,雖然答應了見他,可能從她嘴裏聽到多少東西卻不一定。準備做的多些,到時也多些把握。

沈萬沙自然要跟著,照他的話講,少爺有錢,有錢就能請到幫手,想找什很方便。

他們倆出門,趙杼和赫連羽不可能不跟,於是場面繼續變成四人遊。

人多力量大,再者蘭馨夫家並非無名,問起來很方便。

蘭馨姓蘭,名馨,與苗紅笑是閨中友人,娘家在上京,門庭很高。蘭馨是蘭家嫡長女,不知為何,家裏為她擇婿時選了個寒門學子,身份很低。

這個寒門學子卻也是個出息的,得了岳家幫扶,自己也懂眼色會辦事,時隔多年,已經是四品的提舉常平使,管著西京這一路的常平、義倉、免役、市易、坊場、河渡、水利等事。

提舉常平使大人姓懷,名德水,官聲良好,百姓稱頌,無不良事蹟。蘭馨為他嫡妻,掌管後宅一切事務,聽說嫁妝豐厚,行事也極有手腕,家裏被她打理的有條不紊不說,嫁妝也幾乎番了一番,很會賺銀子。

人們都說有本事的人脾氣都不怎麼好,不論男女,這蘭馨也是個脾氣差的。若不是嫁了好脾氣的懷大人,家裏一準雞犬不寧。

蘭馨過門有喜,生了個女兒,取名懷書娟,不知道是不是胎裏沒養好,長大點發現是個聾子,女兒家耳聾,眾人都道命運坎坷,不好嫁,這個姑娘果然十三歲上就死了,都沒活到及笄。

許是頭胎傷了身子,蘭馨之後一直沒動靜,足足六年後,才有了好消息。而在這六年裏,懷家並非不著急,妾也納了,避子湯也停了,可後院那麼些女人,竟都沒有好消息,生了也是女兒,直到蘭馨這次懷|孕,生下嫡長子懷書玉。

蘭馨生嫡生子時大出血,大夫說再孕艱難,大概心有憂思,她抱了個庶女養在名下,取名懷欣。

至六年前,蘭馨再次開懷,生下兒子懷書才,此子月前將將過了五歲生辰。

懷德水房裏有四房妾氏,但這些妾非常低調,從不現於人前,大家關注的很少,唯一露出點動靜的,是個姓施的妾氏。

這個妾給懷德水生了兩女一子,大女兒已經出閣,小女兒今年十四,尚未及笄,聽說在找婆家,兒子將將三歲,比懷書才還小。

外頭並沒太多施氏傳言,好的不好的都沒有,可蘭氏治家極嚴,府裏那麼多妾氏都沒有動靜,就她露了個姓,應該是個厲害的。

作者有話要說:  趙杼:媳婦酷愛看本王的大寶貝!可止癢可嗨爽可創造奇跡!是不是很喜歡!(¯﹃¯)

盧櫟:……喜歡你妹! →_→

沈萬沙:噗——硬了就憋著! ~\(≧▽≦)/~

赫連羽:好狠。點蠟iiiiiiiiiiiiiiiii ~\(≧▽≦)/~

邢左:王妃移情別戀了!Σ( ° △ °|||)

元連:艾瑪好嚇人以後萎了腫麼辦!王爺一定要挺住啊! ╭(°A°`)╮

洪右:這麼二的王爺一定不是我主子。 ╮(╯▽╰)╭

邢左:你們酷愛回答窩!王爺沒有妹妹……所以王妃到底喜歡上了誰! (>﹏<)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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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遇阻

不同管道打聽到的消息大同小異,基本與柏夫人信中內容一致,只是細節上豐富很多,比如提到了懷夫人蘭馨的忌諱。

懷夫人很會賺錢,有能力有手腕有靠譜娘家有足足本金,她對此道非常自信,所以除非你想和她做生意,任何時候都別和她提錢,否則她會拿錢砸死你。

懷夫人死過一個女兒,還是嬌花一樣的姑娘,未及笄就死了,所以她非常忌諱提起任何早逝,命苦的女子;因其女有耳疾,她也聽不得‘聾’這個字。

懷夫人生下耳疾長女後,曾經六年無出,六年中承擔了非常大的壓力,所以應該還討厭‘無子’,‘善妒’這樣指責人|妻的名頭。

……

盧櫟整理好打聽到的消息,心說錢真是好東西……只是買到這麼多,得花多少!

他偏頭看沈萬沙,“我給你的那些銀子,應該不夠吧。”

沈萬沙正在剝瓜子,聞言擺擺手,“沒事,夠夠的,這點小事根本難不倒少爺。”而且平王也幫了忙,這事除了花些錢,根本沒什麼難度。

盧櫟微微皺眉。這是他自己的私事,沒道理人家幫忙還出錢,好朋友也不能這樣……他起身去房間裏取了個小盒子,遞給沈萬沙。

沈萬沙見小盒子有幾分眼熟,不用掀就知道裏面是什麼,臉一黑,直接將盒子推回去,“我不要!”

盧櫟眉眼微垂,看著黑漆盒子上的淺淺雕紋,“你這樣……我以後怎麼好意思再找你幫忙?”淨佔便宜不吃虧,他可幹不出這種事。

沈萬沙騰的站起來,小臉鼓著,“從來都只有我拿錢砸別人的!我不差這一文半文的,幫朋友又不是別人,不要你給!”這麼點事還要錢,多傷面子!

“你看,我現在與以前不同,我有錢,也能賺錢,不能這麼死賴著你……”盧櫟想試圖解釋,親兄弟明算帳什麼的……誰知道話沒說完又被沈萬沙氣憤的聲音阻了。

沈萬沙氣的眼睛都紅了,“那我也不要!我把你當兄弟,幫忙有什麼不對!仨瓜倆棗也值得你這麼計較!哪天我要有事求到你頭上,你也非得問我要錢才肯幫嗎!”

“當然不……”盧櫟察覺到沈萬沙情緒不對,試著去拉沈萬沙的手,沈萬沙躲了,他用力拽住不鬆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的困難就是我的困難,你有事我當然會幫……”

“那你的事就不是我的事了?”沈萬沙撅著小嘴,眼角紅紅的,凶巴巴瞪著盧櫟,“我就願意你賴著我,我喜歡我樂意!難道哪天我要想賴著你,你就把我踢走嗎!”

盧櫟有些頭疼,“不過一點銀子,你怎麼想的這麼……這麼極端?”他摸摸沈萬沙臉,露出一個溫柔的笑,聲音拉長哄著,“好了大少爺,咱們不鬧了,行不?我不給你錢,賴著你給我花錢幫忙,還特別享受,以後你的錢我都接著,行嗎?”

“你別嘻皮笑臉哄人!我說真的!”沈萬沙咬著下唇,非常認真,“以後有事說事,不能再想著給我錢!”

盧櫟歎了口氣,抱了抱沈萬沙,“……好。”

沈萬沙被盧櫟拍拍背,臉紅了一點,不等盧櫟起來,他推開盧櫟,轉過身背對著他坐著,“我這樣的人……大概只有錢了。我不愛念書,就算看也是看話本遊記志異,不會作詩不會畫畫,琴不會彈,棋也下得不好……我說我要做上京第一紈絝,是因為除了紈絝,大概也做不了別的。小櫟子你聰明,有本事,讀的書多,日子過的有趣又刺激,那麼令人羡慕,我常常想,你為什麼願意與我做朋友呢……”

沈萬沙聲音小小的,抱著膝蓋把自己蜷起來,背景瘦瘦的,很有些落寞,“我知道肯定不是錢,你看著好像很喜歡錢,但真正愛錢的我見多了,不是你這樣。我不知道怎麼對你好,怎麼才能與你做一輩子朋友,可我有很多很多錢,我就想,多為你花些錢……這樣哪天你有很多新朋友了,哪怕只是因為一時錢不湊手想到我,我都很高興……”

房間裏一時特別安靜,落針可聞。

盧櫟幽幽歎了口氣,曲指重重彈了下沈萬沙後腦,“少爺啊……你這樣得有多少童年創傷啊……”他故意聲調拉的長長的,不等沈萬沙回頭瞪他,他率先抱著胳膊轉到沈萬沙面前,眨著眼怪聲怪氣,“明明這麼好看,善良豁達又一身正氣,難得一見的大夏好兒郎,怎麼會覺得自己沒有魅力吸引別人呢?”

“我還為我沒錢沒勢,從小沒爹沒娘自卑,怕少爺不要我呢,誰知道少爺竟然……嘖嘖,看來我以後可以擺譜了呢!”盧櫟誇張的抬高下巴做傲嬌狀……

“你敢!”沈萬沙騰的跳起來,“小心少爺砸銀子虐你!”

他眼神仍然凶巴巴,可這次眼角不是垂著的,而是翹了起來,明亮的大眼睛裏也沒了方才的隱隱水光,而是閃著耀目光彩,有明顯笑意。

“哇少爺好凶,我好怕怕——”盧櫟怪聲叫著要跑,沈萬沙‘嗷’一嗓子撲過去,兩人尖叫著鬧了起來。

鬧到筋疲力盡,兩人呼哧呼哧分開,盧櫟才摸了摸沈萬沙的頭,“少爺很好,以前沒交到別的朋友,是他們眼拙,他們會後悔的。”

沈萬沙手抬到額前,手背抵著眼睛,聲音澀澀的,“……嗯。”

“其實有錢很好,世上所有人,都為了錢在汲汲營營,煩惱無奈,錢並非不好的東西,只要是自己勞動,汗水所得,沒什麼不好。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事,你說的琴棋書畫,我也一樣不會,我只是個仵作,賤籍,很多人瞧不起。至於日子有趣刺激……所有人的夢想,幾乎都是平靜安和的生活,也只有少爺你,會願意與我這樣的人做朋友……”

盧櫟閉上眼睛,聲音輕柔似歎息,“好兄弟,有今生沒來世,只有一輩子的緣份,咱們以後要好好的……”

沈萬沙喉嚨湧動,“……嗯。”

窗外柳枝拂動,蟬鳴聲聲。

牆角青釉瓷盆裏的冰山慢慢融化,三足異獸鼎內的香丸散出縷縷輕煙,味道清新甘爽。

燥熱的夏日,這一刻仿佛很遙遠。

盧櫟與沈萬沙顧自喘息一陣後,同時偏頭,看到對方眼睛裏的自己,咧嘴笑的開懷。

……

既然消息打聽出來了,接下來便是上門了。

盧櫟要見蘭馨,沈萬沙自然舉手報名跟隨,至於趙杼和赫連羽,他建議不一同前往。

趙杼身上戾氣太重,尋常人見了會腳軟下意識想跪,明眼人看得出這是經過人命鮮血洗禮,不敢大意。那蘭馨一聽就是個厲害的,脾氣很還怪,趙杼一去,萬一激起人家鬥志,別說好生坐下與盧櫟聊天了,打起來都有可能,一行人再給打出門……就太丟人了。

至於赫連羽,雖然戾氣不明顯,但太輕佻,太賤,太招人!蘭馨不是情竇初開的小姑娘,她是小姑娘的娘啊!經歷過太多事,此人斷斷不可能被他迷住,倒很可能把他們看成一丘之貉,認為近朱者赤近黑者黑,對盧櫟印象不好就麻煩了!

讓長輩產生好感,最好是乾淨清爽長的好看的乖乖少年,盧櫟本人氣質正好,正巧他自己也有幸長了張氣質不錯的臉,所以可以陪同。

趙杼氣的牙癢癢。

最近盧櫟越來越勾人了。夏日衫薄,盧櫟白晃晃的手腕子常會露出來,在房間裏時不注意,衣領子也常鬆散,露出一小截精緻鎖骨。燭光照映中,鎖骨邊還會有個小窩窩,特別勾人讓人想親一口。更別說精緻的眉眼,秀麗的側臉線條……

這樣的漂亮媳婦,就這麼放出去,招了狼來怎麼辦!

雖然沈萬沙理由充分,他還是非常不願意,並且嘴硬的不承認自己身上有什麼凶煞之氣。

可惜,盧櫟一爪子拍過來就老實了。

沈萬沙見趙杼反對,拽過赫連羽商量其他辦法,不想盧櫟勾勾手把趙杼叫到房間,下一刻再出來時,眉眼彎彎笑容燦爛,“走吧少爺,他答應了。”

沈萬沙一看,趙杼雖然臉色有些臭,還真沒阻止。只是他左臉怎麼好像比右臉紅一點?

……

至懷府門外,盧櫟遞上拜貼。

不知道是不是主人提前打過招呼,他與沈萬沙很快被迎進了門房。片刻後有個青衣小廝過來,帶他們走到二門,接著一個眉清目秀的丫鬟走過來,帶他們走過九曲遊廊,直至一處花廳。

上了茶點,丫鬟恭敬行禮,“主母正有事忙碌,請二位公子在此稍坐。公子若有吩咐,招手喚廊下婢子便是。”

“有勞姑娘。”

婢女走後,沈萬沙伸出大拇指,朝盧櫟神秘眨眨眼,眼神鼓勵,“小櫟子你別緊張,看咱們今天這順利架勢,肯定沒問題!”

盧櫟還真有點緊張,聞言呷了口茶,“但願吧。”

一盞茶過後,沒有人來。沈萬沙安慰盧櫟,“後宅女子就是這樣,亂七八糟的事一堆,磨磨蹭蹭的,你別著急,咱再等等。”

盧櫟看著手裏的青釉茶杯,默默點了點頭。

一柱香後,仍沒有人來。沈萬沙咋咋呼呼的指著廳外景色,“小櫟子你看那架薔薇開的真不錯,雖花冠不大,如此爬了滿牆,也極是賞心悅目……”

盧櫟眼眸微垂,“確有幾分意趣。”

半個時辰後,還是沒有人來。沈萬沙用力深呼吸,他已經把裏裏外外能賞的景,能評的器物都說了一遍了,現在只好說茶了,“這茶湯色清淡,回味悠長,這麼久仍然清香不散……”

盧櫟笑容清淺,順著沈萬沙說道,“確是好茶。”

……

一個時辰過去,還是沒有人來,沈萬沙坐不住了,拍桌子站起來,咬牙切齒道,“這懷夫人怎麼回事!有空就見,沒空就約改日,咱們又不是那等不講理胡攪蠻纏非要怎麼樣的,這麼吊著有意思麼!”

盧櫟眸內墨色沉沉,垂頭看著手裏茶盅,沒說話。

沈萬沙有些心疼,乾脆去拉盧櫟的手,“走,咱們走!你娘也不是只有姓蘭的這一個朋友,柏夫人不是說還有別人麼?咱們去找就是了!”

盧櫟深呼口氣站起身來,心道別人不願意,他也不好勉強。哪知正要隨沈萬沙出去,就聽到廡廊上遠遠傳來一陣腳步聲。

聽聲音,人數不少,可卻沒有喧鬧玩笑,像是主子出行。

沈萬沙愣了愣,“……懷夫人來了?”

盧櫟眉心微蹙,“大概。”只是這麼晚才來……不知道今日事情會否順利。

沈萬沙想了想,立刻咧開嘴露出笑臉安慰盧櫟,“哎呀,人來了就好,沒准是有什麼事耽擱了!小櫟子,人是長輩,這次咱們又是有求而來,你要生氣,就掐我兩下,可不能跟人鬧啊,不然人不理你多虧的慌!”

盧櫟拍了拍沈萬沙的手,露出個極溫柔的笑,“你別擔心,我懂得分寸。”

沈萬沙連連點頭,“嗯嗯,我知道,我就是提醒你一下……”

二人說話間,廡廊外面拐進了一群人。

為首的是個姿態優雅,朱唇皓齒的婦人,看起來該有四十多歲,大眼睛,眉斂英氣,個子比一般女子高些,不胖,也不瘦,行走之間給人佼佼挺拔之感,氣質爽利。

在她身後左側落後半步,有個鬢角灰白,髮髻梳的一絲不苟,眉眼平和的媽媽,大概是貼身忠僕,後面跟著的,便是數個眉眼伶俐,拿著各樣東西的丫鬟了。

盧櫟與沈萬沙心內一致有了猜想,這個走在最前頭的婦人,定是懷夫人蘭馨!

懷夫人走到花廳後,看也沒看盧櫟沈萬沙一直,直接走到首座坐下,一伸手,剛好接過丫鬟遞上來的茶。

輕輕呷一口,她才俯視廳中兩人。

這姿態頗有些瞧不起人的意思,沈萬沙很少被這麼無理慢待,若不是因為盧櫟有求於此人,他定掉頭就走!

可他仍然扯了扯盧櫟袖子,提醒他千萬不要生氣,沒准人就是這脾氣呢!

細看這懷夫人眉梢天生微揚,大眼睛黑多白少,遠遠看去透著股英氣,氣質挺舒服,近看這眉眼一湊,明明有股兇氣,哪是什麼英氣!而且她還不笑,面無表情時嘴角就是往下撇著的,怎麼看怎麼厲害!

這樣的面相,再加上出身,氣質湊一塊,懷夫人給人的感覺就是三個字:難相與!

懷夫人身側的媽媽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話,懷夫人頓了下,將手裏茶盅遞給丫鬟,拿帕子漫不經心擦了手,問盧櫟,“你就是苗紅笑的兒子?”

盧櫟上前一步,面上帶著得體微笑,拱手行禮,“晚輩盧櫟,見過懷夫人。”

懷夫人眯起眼睛,把他打量了一遍。

這個時間很有些長,好像從頭到腳,每個細節都認認真真看過,評價了一番似的。

因他是長輩,盧櫟也沒太計較,只是臉上的笑差點僵了。

懷夫人視線最後停在他的笑容上,眉梢一凜,唇角動了動,最後聲音說出來有些冷硬,似有些鄙夷,有些嘲笑,“你長的可真一點不像你父親。”

盧櫟一愣。

沈萬沙牙齒咬的咯咯響,這婦人什麼意思!

出身名門,習慣當家主母的婦人,說話很少會直來直去,想罵人也儘量隱晦著來。按說孩子相貌是不定的,有時肖父,有時肖母,有時還像姑舅外祖,不像爹也沒什麼,但懷夫人這樣表情這樣音調,是在暗指盧櫟是奸生子麼!他娘偷人了,所以他長的才不像爹!

“你這什——”沈萬沙黑著臉就要質問,盧櫟卻拉住了他的手。

盧櫟面上笑容不改,連音調都很輕鬆,仿佛一點也沒生氣,沒聽出懷夫人話中之意似的,“我聽聞,夫人生有兩子,可惜都不像懷大人呢。”

是的,他收集到的消息裏,說懷德水長的一點也不俊,方臉小眼黑膚,個子也不高,兩個嫡子出生時非常高興,因為兒子長的像娘,特別漂亮,還英氣十足,以後生了孫子定也好看,老懷家後代終於沒有醜人了!

而且看懷夫人這架勢,一點也不像是他娘的閨中好友,反倒有仇似的。既然人沒有與他好好說話的意思,他也沒必要一勁給好臉。

懷夫人眉梢吊起,塗著豔紅蔻丹的指甲劃過桌面,發出刺耳聲響。

“很好。”她斜了盧櫟沈萬沙一眼,冷笑一聲,“來人——送客!”

盧櫟當即就往外走,根本不需要人送。

沈萬沙憤憤跺腳,重重朝著懷夫人‘哼’了一聲,跟著跑了出去。

花廳轉瞬寂靜。

突然,懷夫人袖子拂過桌面,桌上茶具美人瓶悉數落地摔碎。尖銳的破碎聲此起彼伏,丫鬟僕婦噤若寒蟬,誰都不敢上前。

聽到瓷器落地的清脆聲響,懷夫人心情才好像好了一點。扶了扶鬢角鳳釵,她伸手搭住旁邊媽媽的手,唇角綻出一抹冷笑,“走!”

……

廡廊悠長,沈萬沙追上盧櫟時,盧櫟已經不生氣了,還反過來安撫沈萬沙,“不過是無關旁人,少爺無需生氣。不管懷夫人是不是我娘好友,過去這麼多年,時移世易,一些往事,她願意同我說,是情份,不願意說,是本份。”

沈萬沙還是氣的不行,“可你看她什麼態度!”

“她不知道少爺是誰……”盧櫟拍拍沈萬沙的肩,“哪天少爺高興了,說出來嚇死她!”

“對,說出來嚇死她!哈哈哈哈——”沈萬沙跟著笑了。

其實兩人都知道,懷夫人出身上京,家世也不錯,沈萬沙的名頭未必能嚇的住,可現在心情不好麼,總要說點什麼解氣……

走到二門外,兩人情緒已好轉很多,正要繼續走,忽然見斜對角過來一行人,最前面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少年穿著水綠文衫,身材微弱,烏髮柔軟,眉眼秀麗,表情極為乖巧。

見他們走過來,少年招手將身邊下人叫來說了句什麼,聽完下人回話,他眉毛略皺了下,之後擺擺手,示意身後下人停下。

當然,他也停了下來。

他帶著下人們靠牆束手站著,姿態有些恭謙,意思很明顯,讓盧櫟沈萬沙先行。

盧櫟與沈萬沙有些奇怪,不過剛剛在內宅經歷一番無禮,現下被人恭敬對待,心中難免感懷。經過少年時,二人禮貌點頭致意。

少年像有些受寵若驚,羞澀的沖他們笑了下。等他們走出很遠,才帶著下人離開。

只是那姿態,比起懷夫人氣勢洶洶,咄咄逼人,小心翼翼了非常多。

沈萬沙好奇的問引路小廝,“那人是誰?”

“哦,是施姨娘的弟弟施逸,每月可進府三次看望姐姐,今日大概又是來看施姨娘的。”

沈萬沙忍不住冷笑。

只憑今日見聞,他就知道,這懷府裏,規矩肯定非常嚴,懷夫人一手治家好手段!

二人走出懷府,發現趙杼赫連羽正在等他們。

“你們怎麼……”沈萬沙有些好奇。

赫連羽笑眯眯,“這時間,若懷夫人不留飯,你們該出來了,我們來碰碰運氣。”

趙杼卻是第一時間看向盧櫟,雖然派了暗衛,他仍不放心盧櫟一個人。媳婦太美,被人看上了怎麼辦!

見盧櫟面色平靜,沒一點驚喜,他劍眉一皺,看了眼牆頭上洪右。

洪右聳聳肩,沖他默默搖頭。

進去這麼久,卻沒有好消息……

趙杼修長雙眸眯起,聲音冷冽如霜,“懷家人給你氣受了?”

第176章 夜色

“何止是給氣受了,懷家簡直欺人太甚!”沈萬沙喊出這麼一嗓子,見街上人都看過來……他瞪了四外一眼,憋了憋氣,湊過來小聲又迅速的把方才見懷夫人的事說了一遍。

“要不看她是女人,少爺當時就得出手揍她!你聽她說的那叫什麼話,還上京大戶人家出來的,我呸呸呸!”沈萬沙心疼盧櫟受氣,訴說時難免添油加醋幾分,連對懷家內宅的揣測,妾氏怎麼被欺負,沒准庶子女都活不下去的猜想都說了出來。

盧櫟拽了拽沈萬沙袖子,“少爺慎言。”

沈萬沙回頭看了看懷家門匾,努了努嘴,“誰叫那婦人……好嘛,我錯了,後面一段是我自己瞎猜的,不知道懷家內宅到底怎樣,但前邊的十成十真,懷夫人明顯故意擠兌你了!”

盧櫟當時也有些氣的,柏夫人信中提過,這位懷夫人脾氣不好,他以為只是單純的脾氣不好,沒想到懷夫人對他好像有什麼成見。不過她到底曾是此身生母友人,他並不想過多追究,走過長長一段路,他心情已然恢復。

“沒關係,少爺也別無需生氣……”正微笑著安慰沈萬沙,盧櫟眼角掃到趙杼臉色發黑,眉梢微抖,修長雙眸眯起,內裏全是陰狠殺意。

心中‘咯噔’一下,盧櫟拽住趙杼袖子,“你想幹什麼?”

趙杼‘呵呵’兩聲,眼珠子瞟向趙家門匾,“沒什麼,我瞧著這懷家門匾不太乾淨,怕有血光之災。”

“你想殺人?”盧櫟瞳孔微縮,想到某個可能,看了看左右,咬著唇把趙杼拉到一邊,壓低聲音,“你可不准胡鬧!”

一心一意為你好,你還不領情!

趙杼薄唇微抿,心情很不美妙,大手一拍,手臂越過盧櫟耳朵抵到牆上。在別人看不到的角落,趙杼將盧櫟禁錮在牆角,居高臨下的看著他,“你剛才說什麼?嗯?”不管眼神語言還是姿勢,都非常有侵略感。

氣息相纏,呼吸近在耳畔,盧櫟抬起頭,看到趙杼線條冷硬的下頜,緊抿的唇,看到他喉頭微動,喉間一點紅痕似血。

莫名的,心跳開始加快,耳根發熱,視線有些飄,他不由自主舔了舔唇,“你……”

趙杼躥起來的心火旺的不行,都準備手撕活人了,結果被盧櫟這個表情毀的一乾二淨。

媳婦又在勾引他!這是想要親親麼!想要親親吧!

趙杼隨心所俗慣了,才不管什麼光天化日眾目睽睽,想親就親!

他抬起盧櫟下巴,低下頭——

下一刻,一隻手抵在了胸膛上。

盧櫟紅著臉撇開頭,聲音非常尷尬,“青天白日的,你想幹什麼!”

這臭流氓瘋了嗎!理智和腦子一塊喂狗了嗎!

趙杼真要瘋了,收拾旁人不讓,親媳婦又不肯,到底要鬧哪樣!千言萬語此刻匯成一句咬牙切齒憤怒到極點的話,“老子要睡你!”

必須收拾,再不收拾這媳婦敢上天了!

盧櫟眯起了眼睛。

趙杼視線從堅定兇狠,到猶豫和緩,再到順從討好,只用了幾個呼吸的時間。

盧櫟淡定的把趙杼拍開,對‘睡’這個話題根本不答理,指著懷府門匾,“懷夫人是我娘朋友,她不願意與我說,我去找願意的人就是了,這件事你不用管。”

“可是她——”

“沒有可是!”盧櫟靜靜看著趙杼的眼睛,“你敢胡鬧試試。”

他擔心趙杼衝動之下出事。趙杼很聰明,也很厲害,但懷家是官,他不想因為自己,讓趙杼做下收拾不了的事……

盧櫟輕輕握住趙杼的手,“答應我。”

趙杼看明白盧櫟心意,更加難受,他很想說他就是把懷府整個滅了也沒事……但是,“好吧。”他還是得答應盧櫟。

盧櫟拉著趙杼從牆角走出來時,臉色已經非常平靜,“少爺想去哪里吃飯?”他笑吟吟態度自然的問沈萬沙。

沈萬沙指著東面大街,怒道,“去最貴最好的那家!”

美食稍稍壓下了些少爺的怒火,沈萬沙邊吃邊罵,罵到整頓飯吃完,不知道是罵累了,還是心裏爽了,終於不罵了。

盧櫟可算緩一口氣,拉著沈萬沙往回走。

天氣太熱,心浮心躁的情緒更不好,還不如回園子呢,也不知道土豪少爺從哪借到的園子,景致漂亮,綠樹成蔭,涼風習習,還有足量冰盆可隨處放置,比外頭舒服多了。

涼快下來,少爺的心情一定能好了。

因此處離園子不遠,坐馬車更加悶熱,不如溜著牆根蔭涼走。幾人排成一排,盧櫟拉著沈萬沙在前,赫連羽和趙杼押後,慢慢往回走,一邊走,一邊百無聊賴觀賞街邊鋪子。

突然,‘百寶樓’三個字映入眼簾。

沈萬沙揉了揉眼睛,“百寶樓!小櫟子,這是咱們之前說的那個百寶樓麼?”

盧櫟不清楚,赫連羽回答了他,“沒錯,不過這是後門,正門要更漂亮些。”

“我說呢……”沈萬沙挑眉,“說的那麼熱鬧,不可能門臉這麼小氣麼。”

五層的樓,青磚碧瓦,雕梁繪壁,占地寬闊,看起來十分大氣。只是所有窗子都關著,彩繪看著也有些年頭了,這麼看著很有種寂寞落魄的感覺,一點也不像江湖上傳言那麼厲害的賞寶大會舉辦地。

“黑道的東西,哪能太招搖,”赫連羽點評,“這已經很大氣了。”

趙杼對這點很贊同,“朝代更迭變遷,如今大夏安穩,這些暗底力量自當懂得退避。”

盧櫟不明白,“怎麼這百寶樓很厲害麼?”

赫連羽桃花眼盛著陽光,笑的風流倜儻,“前朝還賣過消息,發過戰爭財呢,自是厲害。”

“哦……”盧櫟一邊走著路,一邊看著百寶樓高高翹起蹲臥異獸的屋角,陽光在碧色瓦片上跳躍,好像在譜寫什麼故事一樣……

這一整天沈萬沙心情都不好。雖然不罵人了,可也沒個笑臉,不說話,也不鬧。盧櫟有些擔心,陪著他坐了一下午,直到用完晚飯沈萬沙有點蔫,連連打哈欠,才送他回房休息,見他睡熟了,才放下心來。

盧櫟也早早熄了燈,上床睡覺。

不知道是夜裏蟲鳴太吵,還是心內裝著事,盧櫟這覺很淺,突然醒來後怎麼也睡不著,乾脆起來,走到小廳推開窗子看星星。

剛剛進入七月,天氣晴朗,沒有月亮。墨藍天空中,瑩瑩星河像漂亮的飄帶,蜿蜒穿過天際,皎皎如珠,無聲閃耀。

很美。

……

園子裏只留著下人們掛起來的燈,除了倒座房,整個主人居處的廂房都沒有燈光,沉沉夜色裏顯的越發靜謐。

一身銀衫的赫連羽由遠及近,身姿似踏水淩波,迅速又不失優雅。落到房頂,他剛要呼口氣,耳朵一動,立時往旁邊一閃。

趙杼抱著胳膊落在他對面,看呼吸神色,明顯也是剛回來。

他們這樣的人夜裏經常外出,偶遇也是常有的事,赫連羽打算點個頭就走,趙杼卻冷笑道,“去了百寶樓?什麼都沒看到?”

赫連羽緩緩皺了眉,回擊道,“怎麼,去查那懷家,還是盧櫟生母了?也沒有好結果?”

趙杼臉一沉。

赫連羽不為所動,諷刺人誰不會。

趙杼心頭的確很有些不甘。他對盧櫟有了心思,自從知道盧櫟介意父母死訊,就一直在查這件事,可惜盧櫟父母的事非常神秘,好像被什麼有權力的人使手段隔了開來,怎麼也查不出太多消息。

他答應盧櫟不能隨意傷懷家人,可他也不可能任自己的人被欺負,總得做點什麼……

男人心情不爽的時候會下意識尋釁打架,這一路上趙杼赫連羽不知道打了多少回,反正就是看對方不順眼。

當然,為了兩族的大和諧,打架還是點到為止的,氣泄過了就算,很少有打出真火,傷了,或者分出勝負才甘休的。

這倆人今夜明顯又要幹上,突然有道聲音傳來。

“摘星——摘星——”

趙杼一聽渾身刺就豎起來了,盧櫟叫摘星做甚!不對,他怎麼知道摘星在這裏,是看到他出去,等著他回來麼?這麼晚不睡覺,等著摘星?!

趙杼的目光這下真是鋒利如刀了,內裏湧動的殺氣半點不摻假。

赫連羽很無辜,他什麼都不知道!

赫連羽低下頭,很容易就看到正對面的房間窗子開著,盧櫟沒有點燈,就這麼趴在窗子上沖他招手,聲音很低,神情很急切。

而因為位置關係,趙杼被翹起的簷角擋住,又穿了一身黑,盧櫟……沒有看到。

趙杼默默站出來一點,看到盧櫟表情,射向赫連羽的目光更加不善,簡直要剜他的肉了!

赫連羽很不想下去,怎奈下面那個‘情真意切’的邀請,上面這個皮笑肉不笑的催促等著‘捉|奸’,他歎口氣,遺憾這麼重要的時刻少爺竟然不在……跳了下去。

“月黑風高,大盜又去找寶貝了?”盧櫟開了句玩笑。

赫連羽嘴角一抽。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盧小美人跟姓趙的混,說話都同那兵油子一樣渾了!

盧櫟問話只是開場方式,並不期待著赫連羽認真回答,直接問出了想問的問題,“少爺最近怎麼了?”

少爺……“沈萬沙?”赫連羽微怔。

“嗯。”盧櫟想著近些日子小夥伴的表現,尤其今天,“我感覺不大對,好像很激動,很浮躁……我見你常與他一起,可注意到什麼沒有?”

赫連羽回憶著,“少爺最近睡的不好……常做惡夢,夢裏會罵人,會委屈的叫娘……我以為這只是夢,難道真有什麼不對?”

盧櫟想了想,自打去年遇到沈萬沙,大半年過去,沈萬沙都與他一起,連過年都沒回過家,好像除了屬下,親戚的信,也沒接過爹娘的信。沈萬沙是個很重感情的人,盧櫟不知道他為什麼離家這麼久,但這麼久不回家,也不聯繫,肯定是不正常的。

“大概是想家了……”他有些後悔自己太大意,沒有適時注意到小夥伴的煩惱。

看著頭頂星空,盧櫟長長歎了口氣,做了個決定。正好最近無事,百寶樓事後,去上京好了。

赫連羽與沈萬沙認識時間短,一切細微變化沒看的特別清楚,盧櫟問出那個問題,他有些擔心,不過見盧櫟現在表現輕鬆,應該不是什麼大事,他的心情也沒那沉重了。

反正他看上的人,他會自己保護。

他抬看了眼天色,“少爺最近夜裏常醒,這個點差不多要起夜了。”

盧櫟聽到這話彎了眉眼,語意促狹,“所以你故意這個時候回來?”

赫連羽沒反對,只是桃花眼微翹,笑了。

“你現在比以前順眼多了。”盧櫟覺得,嘴不賤不隨意調戲人的摘星,也蠻正經,帥小夥一枚啊。

赫連羽心內無奈歎氣,他不是改了,是不合適了。朋友妻,不可戲麼……

盧櫟見赫連羽順眼了,就想稍微改善下關係,不然以後少爺夾在中間多難受,遂他微笑著問,“要不要吃個宵夜?”

赫連羽迅速往後退了幾步,眼神警惕。

坑一次就夠了好不好,繼續坑是幾個意思!他可不想挨趙杼那頭蠻牛的拳頭!

盧櫟沒看懂他的意思,繼續邀請,“要不要一起吃?我可以去叫——”

結果心裏想的名字還沒說出來,本人直接躥到了眼前,“需要人一起吃、宵、夜嗎?”

趙杼咬牙切齒,看起來好像做了個被追殺的惡夢似的。

安慰愛人是每個處在愛河中的都願意做的事,盧櫟也不例外,他踮起腳尖,捧住趙杼的頭在他臉上迅速‘啾’了一下,臉上滿是驚喜,“我剛想到你你就來了!”真是太有默契!

燃到頂點下一秒就會爆的平王瞬間偃旗息鼓,滿足的抱著心上人,“我就知道你想我。”聲音極其得意。

他還朝晾在一邊的赫連羽擺擺手,示意他別瞎看,耽誤別人談情說愛,哪涼快哪呆著去。

赫連羽摸摸鼻子,仰頭看燦爛星空,這夜色真好啊……

盧櫟半夜起床一是因為睡不著,二是星星太美,見到赫連羽是意外,意外碰到了當然順口問問想問的事,宵夜的話題……只是順便。見到趙杼很是驚喜,可濃濃夜色,戀人獨處很是危險,尤其趙杼這種隨時黃暴,準備脫褲子耍流氓的貨。

所以見到赫連羽要走,盧櫟趕緊推開趙杼,試圖抵留,“摘星一起吃宵夜啊——”

趙杼目光刀,嗖嗖射向赫連羽,赫連羽哪敢留,腳下抹油立刻開跑,“不了我要去睡——”

話音還沒落,沈萬沙揉著眼睛出來了,“你們在做什麼……”

果然起夜了。

盧櫟目光灼灼地看著赫連羽,這人連少爺什麼時候要起夜都知道……到底觀察有多細緻!

“說吃宵夜的事。”盧櫟隨口一說,說完頓時覺得不對,壞菜了!

一偏頭,果然見沈萬沙立時眼睛發亮,睡意全無,甚至還開始分泌口水,“宵夜?少爺也要吃!”

於是只是順口一提,做不做皆可的話題,變成了必須進行的事情,而且,全員參與。

沈萬沙穿著單衣,叫來個小廝,目光灼灼的點菜,一邊點,一邊問,“能做麼?有材料麼?”

那小廝默默看一看趙杼,“有材料,能做,主子說一切以客人為上,客人們有任何吩咐,小的們都得做到……”

最後簡單的宵夜,變成了奢侈的享受。

不過也正因為氣氛良好,心情也不錯,四個人在桌上無意識起了頭,商量下了之後的事。

赫連羽明確表示,他今夜去了百寶樓一趟。現在距離百寶樓舉辦賞寶大會的時間不足半個月,可是百寶樓上下沒一點裝飾,準備,看起來就像平常的珍寶鋪子一樣,沒什麼區別,他覺得有些奇怪。

趙杼便道,這百寶樓在前朝時非常輝煌,現今組織雖然小了很多,但背後之人仍然隱于暗處,無人得知,連他都查不出來,很有些神秘。不過百寶樓很懂分寸,從沒鬧出過過火的事,掌權者還是有一定實力和智慧的,所以無需著急,靜觀便是。

之後他說了些對懷家的想法。

懷夫人不想與盧櫟好好說話,盧櫟礙於先慈情面,不願糾纏,可寶山在前空手而歸豈不遺憾?遂不如想些辦法迫使懷夫人配合開口。

當然,他不是要做不好的事,而是要去查查看懷家面對什麼樣的問題,懷夫人很重視,願意為此付出一些東西,而這問題,他們剛好能解決。

趙杼深深看著盧櫟,“我答應過你不動懷家,便不會去殺任何一個懷家人,但他們對你不好,我不能原諒,就算找到了問題,我也得讓他們好好經受一番。”

盧櫟還沒說話,沈萬沙憤怒拍桌叫好,“就得這麼著!趙大哥,查!少爺也要幫忙!”

盧櫟看看沈萬沙,再看看趙杼,就連赫連羽都是一臉關心,他哪還能說不?

“……謝謝。”

沈萬沙根本不鳥他這個謝,直接與趙杼商量,“你看從哪方面來?”

趙杼點點桌子,“懷德水為提舉常平使,手裏管的東西不少,一般要出事,無非兩個方面,官,或者錢。”

沈萬沙眼睛亮晶晶,非常贊同,“沒錯!”

……

這件事說完,盧櫟提起了去上京的事。

“我與懷夫人的事,就算最終不能成,也沒有關係,柏夫人在上京,答應幫我繼續尋找,總會有更多線索的。倒是少爺你——”

盧櫟想了想,擔心直說沈萬沙會回避,索性還用自己做名頭,“我與趙杼……咳咳,所以那什麼,我得去趟上京退親,好歹打聽打聽平王府的打算。所以百寶樓事後,我想即刻啟程出發。如今剛進七月,這裏離上京又不遠,估計中秋節剛好在上京過,我對上京不熟……不知道去你家做客方不方便?”

沈萬沙神情有些怔,“去上京啊……”

盧櫟見沈萬沙態度果然有些逃避,加了一句,“你知道,我從小沒了父母,在劉家……也沒多自在,好想知道大家都是什麼過節的,熱不熱鬧……”

他歎著氣,微微側著臉,清澈眼眸內似有無盡的嚮往。

沈萬沙立刻重重點頭,“好!必須去我家裏!我家裏最熱鬧!我帶著你玩!”他忍不住拉過盧櫟的手,“今年中秋,我們一起過,少爺年年中秋忙累的不行,今年絕對要抓你幫忙,看你往哪躲清閒!”

盧櫟眉眼彎彎,露出小虎牙,“……好啊。”

盧櫟是故意擺這個樣子給沈萬沙看的,不想不僅虐到了沈萬沙,趙杼也心尖一顫,抽疼抽疼的。

他不是故意放盧櫟在灌縣受苦的,要知道有今日,他當初不可能……可說什麼都沒有,事情已然發生,他只有用以後的日子彌補……

而且盧櫟說去上京,竟然是為了退親……

可媳婦到了上京怎麼能不到自己家!平王府不願意去沒關係,他有很多別院啊!

趙杼下定決心,必須在上京之前,把身份的事說清楚!

可是想想說清楚後盧櫟可能會有的反應,他心裏就有些虛。

希望一切順利吧……

因消息打聽需要時間,尤其涉及到官場,大量的金錢,懷家可能有的問題,一時沒那麼快有回饋。

在園子裏呆了兩天,沈萬沙仍然過不去那個勁。他認為最近太倒楣,拽著盧櫟要去拜佛。

盧櫟一堆書沒看完,有些捨不得,沈萬沙卻說不走遠,就到城裏的白塔寺,走著去也才半個時辰,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沈萬沙真心有什麼想法時,遊說工夫了得,盧櫟最後耐不過,拉上沒什麼事的趙杼赫連羽一起,四人再次出門了。

盧櫟本以為這天會很輕鬆,快去快回,誰知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爺總見不得他們閑著。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白素能貓大大的地雷!!~\(≧▽≦)/~

第177章 兩女

大約將要下雨,天氣有些悶熱,連大白都不願意在宅子裏呆著,咬著盧櫟的衣角,不肯與主人分離。沒辦法,盧櫟只好把它也帶上。

一般拜菩薩禮佛都是一大早開始行動,沈萬沙是突然起意,幾人起床雖然不算晚,但現在出發肯定也趕不上頭波,遂也不用著急了。

去佛前肯定是要燃香,添香油的,但心誠的人,多會親自準備一些東西,比如鮮果糕點各種供品,手巧的婦人還會自己做福餅。沈萬沙說今日本就有些晚了,怕菩薩怪罪,這供品必得買最好的!

在西京最熱鬧的東大街上,沈萬沙遠遠看到一家賣糕餅的店子,裝飾的金燦燦顯的溫暖又喜慶,立刻美滋滋的拉著盧櫟去了。

店內老闆娘很會做生意,看沈萬沙架勢覺得有大生意可做,立刻熱情招呼,聽說想買供在菩薩跟前的供點,還是白塔寺,立刻眉開眼笑,“少爺今兒可是來著了!幾位聽口音像外地人,應該不知道,這白塔寺曾是前朝皇家廟宇,內裏虔誠供奉諸天神佛,一直享皇家供品,百姓們怕自家手藝粗陋,神佛不喜,大都在外頭買精緻上好的供品。這西京城,除了白塔寺裏掌廚大和尚,就屬我崔娘子家的供糕好了!”

“喲,娘子不姓王可是虧了!”沈萬沙笑眯眯和老闆娘開玩笑。

“咱的東西好,城裏內外都知道,我這張臉早就被誇厚了!再說,我不自誇一下,您幾位不是不知道麼?”這崔娘子也不生氣,笑的爽朗又和氣,“今兒幾位來的巧,我那新一爐八寶貢米糕馬上就好,我瞧幾位是貴人,必是喜歡新鮮精緻的,不如就帶上幾斤,甭管是上供還是自己吃,都是極好的。要是買了發現不好吃,或者去白塔寺被人笑話,我都不說退錢,您直接來砸我招牌!”

這婦人身材微豐,相貌不算出眾,可一臉笑容非常親切,說話做事透著爽利,讓人感覺很舒服。沈萬沙一高興,連價都不打算還,“成,少爺就等著!”

崔娘子趕緊把人往樓上請,“如今米糕未好,幾位請樓上坐一坐。樓上房間雖小,卻是小婦人親自收拾,乾淨著呢,貴人千萬別嫌棄……”

沈萬沙走在最前面,一行人陸續進了房間,崔娘子笑眯眯上了涼茶點心,又說了幾句客氣話,方才下樓。

盧櫟四下看了看,這地方雖不特別寬敞,卻也不像老闆娘說的那麼小。

放了三張圓桌,每個桌面都鋪了水紅色折枝花紋繡金線的桌布,桌面四個角自然垂下,離地只有五寸。每個圓桌配三個繡墩,繡墩紅木質地,上有與圓桌相同的圖案坐墊。牆上掛著桃花春江的的水墨畫,對門放著梅蘭竹菊四扇落地屏風,窗邊擺著插了花枝的細頸圓肚白瓷美人瓶……

佈置的很是優雅細膩。想來這地方,應該本就是供客人品點的地方。只是風格這麼婉約,大約來的多是女客。

沈萬沙喝了口茶涼茶,嘗了口荷葉糕,眼睛一亮,“的確好吃!”

赫連羽看著他鼓鼓的雙頰,心下一動,長手一伸,搶過他手裏糕點往自己嘴裏丟,“是麼?我也嘗嘗。”

“那還不是還有!偏要搶我的!”沈萬沙搶不過赫連羽,憤怒拍桌。

小狗也跟著湊熱鬧,撲著沈萬沙,汪汪叫的極親熱。

趙杼斜了赫連羽一眼,對於這種花樣秀恩愛的行為非常鄙視。他瞪了眼大白,目光威脅不准跟著,拉起盧櫟走到窗邊,手往天邊一指,“看那邊!”

盧櫟真以為有什麼,踮起腳尖湊到趙杼跟前仰頭往外看。

結果臉頰一涼……被親了。

盧櫟發現被騙,無奈的看著趙杼,能不能不要這麼幼稚……

趙杼卻摸摸他的臉,“還要?”

他眉毛微微皺起,煩惱糾結又無奈似的,“雖然可能會被看到,但媳婦要求,我只有配合——”

盧櫟:……以為我沒看出你眼裏的得意嗎!

他淡定的把伸過來的大頭推開。

趙杼很憤怒,“明明說好了為什麼不讓親!”

誰跟你說好了!盧櫟瞪了趙杼一眼,冷漠的轉開頭。

他現在已經學會不要糾結于趙杼的想法了,這人腦子有病,正常人理解不了。

媳婦在前,趙杼當然不可能放棄佔便宜的想頭,他每時每刻都在幻想把盧櫟壓在身下這樣這樣那樣那樣,這個不行,親親抱抱總是可以的!

遂他站在盧櫟身後,高大身影擋住桌邊‘親熱玩鬧二人組’的視線,趁盧櫟不注意時,繼續出招,“媳婦你看那邊是什麼——”

盧櫟還真被他引了過去,任趙杼的嘴落在他的唇角。

趙杼舔了下媳婦唇瓣,覺得甜的不行,正躍躍欲試繼續……發現盧櫟表情不對。

“怎麼——”

“噓——”盧櫟揚手,很費勁的捂住他的嘴,壓低聲音,“有人的!”

趙杼看過去,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崔娘子這點心鋪子不大,隔壁緊挨著一家首飾鋪子。那首飾鋪子也把二樓做成貴客室了,此刻正有客人上來。因兩家緊挨著,今日悶熱又都開了窗子,就算有窗前花草隔著,只要注意,還是能看清人長的什麼樣,說了什麼話的。

崔娘子佈置有巧思,地勢上也稍稍占了點優勢,盧櫟與趙杼雖然站窗邊,只要自己小心,就會處於‘我看得到別人別人看不到我’的有利地勢。

雖然沒被看到,但連偷偷親個都處處受阻,人生真是太艱難了!趙杼不爽歎息,盧櫟卻下意識觀察著首飾鋪子的客人。

客人是個小姑娘,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圓臉,大眼睛,鼻子有些翹,穿一身鵝黃色襦裙,相貌氣質嬌俏可愛。聽對話,小姑娘像是要參加一個挺重要的花宴,過來選一支合適的簪釵。

這小姑娘家世應該不錯,掌櫃的對她十分尊敬,拿出來的東西也精緻又不失份量,一看就不便宜。

小姑娘蹙著眉頭,拿起這個放下那個,選了一會兒,定下一支金鑲碧珠點翠圓釵。此釵釵身不長,圖案扁圓小巧,不算特別大氣貴重,卻透著一股靈秀可愛,正是她這個年紀合適的。

小姑娘再三比對,終於唇角輕揚,招手喚夥計……

“這釵不錯,本小姐要了,掌櫃的,給我包起來!”突然一支纖白小手,從小姑娘手裏奪下圓釵,揚聲喊著。

搶東西的這位姑娘看著十四五歲,身材發育的很好,煙眉美眸尖下巴,美的咄咄逼人。

黃裙小姑娘不幹了,立刻跳起來,“那是我先看上的!”

“那又如何,你又沒說買。”大點的姑娘美目流轉,聲音裏帶著嘲笑,“一枝釵都要左比右比,怎麼,母親沒給你銀子?”

黃裙小姑娘瞪著對面的人,握緊的拳頭慢慢松下來,緩慢理了理裙子,輕輕笑了一聲,“我就說,昨兒個父親明明答應母親一起用晚飯,可到晚飯時間卻不見人,原來又被施姨娘請走了……五姐姐有福氣啊,有個處處為自己著想,沒錢了立馬想辦法從父親處討錢的姨娘。”

嘴皮子竟也很厲。

大點的姑娘眯起眼睛,“胡說八道什麼呢!我的錢是我舅舅給的,與父親有什麼關係!父親多日未來看望姨娘,一時思念過來有什麼不對,少在外面瞎說!”

黃裙小姑娘悠悠歎著長氣,“我勸姐姐說話當心些。什麼舅舅,你舅舅?咱們家的正經親戚,正經娘舅可是姓蘭!舅舅們最近根本沒來西京,如何會給你錢?施姨娘既入了懷家,生是懷家的人,死是懷家的鬼,一飯一衣都要靠著父親,什麼叫與父親沒關係?姐姐啊,施姨娘哪天要與父親沒關係了……才是大事啊。”

“你——”

“我怎麼樣?”

兩個姑娘說話非常快,情緒非常激動,看著馬上要掐起來,下人們趕緊上來勸。有喊五小姐消消氣的,有勸六小姐少說幾句的,場面亂成一團。

盧櫟注意到,首飾鋪子的夥計早就關門出去了,不知道是自己刻意避開,還是兩位小姐身邊下人示意。

吵鬧聲音不小,沈萬沙托著塊糕,好奇的與赫連羽走過來看,“怎麼回事?”為免驚擾別人吵架,沈萬沙聲音壓的輕輕的,很有些小心翼翼。

“兩個姑娘在吵架。”盧櫟配合的讓出點位置。

幾人聽了一會兒,明白過來了,竟是撞上懷府的人了。

黃裙小姑娘,是懷府六小姐,名懷欣,是個庶女,從小養在懷夫人蘭馨膝下;比她大一點,發育的相當好的姑娘,是懷府五小姐,名懷瑜,是妾氏施氏次女,也是個庶女。

“懷欣!我告訴你,別仗著母親養你你就狂起來,母親養你十多年,不還是沒把你記到名下,沒給你銀子花!”

“五姐姐架子擺的高,還不是羡慕我能被母親養你不行?可惜啊,你姨娘沒死,還是個不聽話的,就算求母親,母親也不會養你!”

“不過一個庶女——”

“喲,姐姐難道不是庶女了?施姨娘都同你說了什麼,莫非失心瘋了,什麼話都敢說?”

……

兩個姑娘被下人攔著,也能幹嘴架,掐的天昏地暗。

盧櫟看的咂舌。

沈萬沙卻看的津津有味,“兩個都是庶女,肯定會有因為爭取生活資源起摩擦,偏命運安排,一個自小被當家主母養大,不管現在如何,將來肯定會有個嫡女記名,以好名聲找夫家出嫁;一個寵妾所生,相貌不俗,有錢有閑,將來卻一定會因為庶女名頭,前程有限……嘖嘖,宅鬥大戲啊。”

趙杼覺得非常無聊,婦人打架太沒勁,來去不過是放狠話,恨成這樣也不敢上手……不過估計上手也沒什麼看頭,這兩位小姐也不像習過武的。

赫連羽點評兩人相貌,“小的那個舌頭厲,相貌可愛,大的嫵媚妖嬈,嘴上也不虧……各有各的美。”大夏果然不缺美人。他摸著下巴琢磨,墨脫部落近幾十年不知怎麼的,男多女少,尤其他手底下的兵,好些三十多了還娶不上媳婦……要不要與大夏皇帝談談,這方面也聯個姻呢?

沈萬沙聽到赫連羽的話,轉過頭來沖他嘿嘿的樂,笑容特別有深意。

赫連羽不解,“笑什麼?”

“漂亮吧……”沈萬沙擠眉弄眼,“雖然嘴巴厲害了點,人也小了點,但真的很好看啊。”

赫連羽覺得有些不對,“你看到我盯著她們看了?”

沈萬沙搭他的肩膀,“我也看了呀……摘星啊,美人可以欣賞,但是不能隨意調戲,你就這麼看看,少爺覺得還是可以允許的。”

“你沒……別的情緒?”比如吃醋,不高興什麼的……

沈萬沙搖搖頭,“沒有啊。”他目光有些疑惑,“我該有什麼嗎?”

赫連羽認真看了沈萬沙半晌,確定他所言為實,無奈的長長歎了口氣,“……沒什麼。”

趙杼噗的笑了出聲。

盧櫟與沈萬沙一起看他,眼睛裏神情一致:怎麼了?

趙杼斜了眼赫連羽,得意的把盧櫟攬在懷裏。本王可是成功追到媳婦了,你那麼能姓沈的還什麼都不知道啊!

赫連羽淡定的拉走沈萬沙,不理平王這個得瑟貨。

隔壁首飾鋪子裏兩位小姐不知道是吵累了,還是不耐煩被下人拉著,懷五小姐理理衣裙,鄙夷地看著那枝點翠釵,“小家子氣的玩意兒,也就你這樣的人買。年長的夫人都喜歡小姑娘開開心心喜喜慶慶的,我才這不要便宜貨!”說完哼了一聲,昂首挺胸的離開了。

懷六小姐靜靜看著那枝點翠釵,“我又沒到年紀,爭那個先做什麼?這個正合適……”

懷五小姐走後,夥計很快出現,懷六小姐大大方方道了個歉,讓身邊人給了足足的壓驚賞錢,拿著釵子甜甜的笑,“這枝釵,我要了。”

……

盧櫟看完一出罵戰,若有所思。

一般情況下,兒女性格與成長環境有很大關係。懷五小姐掐尖要強,性格好像並不收斂,她在懷府應該不會太低調,像個可憐的庶女小白菜,盧櫟直覺懷府這位姓施的妾氏應該不一般。懷五小姐嘴裏的舅舅,該是施氏的弟弟,他與沈萬沙日前從懷府離開時,曾有過一面之緣,看起來是個極謙和,小心的人……很矛盾啊。

還有懷六小姐,庶女之身,從小養在懷夫人蘭馨膝下,懷夫人若把她往嚴厲了教養,養成大家閨秀那一類,她就算厲害,也該是綿裏藏針,特別在意分寸場合的,不會不顧頭臉在外面與人吵起來;若往捧殺方向養,她該更囂張,今日場面有點小了……所以懷夫人是什麼想法?

懷家人在外面就能鬧起來,雖然適時趕離了夥計,這種行為也是不妥的。若這樣的行為一直都有……盧櫟很不理解,市井上為什麼沒有太多懷府傳言?

市井百姓對有錢有權的人往往有特別濃重的好奇心,只要給他們一點風聲,他們就能把事情傳個亂七八糟,不可能一點流言沒有。

這懷府……很不尋常。

‘嗷嗚——’大白過來舔盧櫟的手指頭,大概是看他一動不動,以為他怎麼了。

趙杼也大手越過他肩頭,按住他眉心,“不准皺。”

盧櫟看看歪著頭仰臉看他的大白,再看看趙杼的眼睛,微笑著拉下趙杼的手,“……好。”

這段插曲來的快,去的也快,崔娘子上來通知他們米糕好了時,四個人已經再次靜靜坐在桌邊喝茶了。

……

白塔寺果然不遠,幾人提著供品,兩刻多鐘,就來到了白塔寺。

這座寺廟大概存在時間非常久,有四人合抱的大樹,有歷經風雨的字碑,有磨平發亮的青石階,有建築風格古老的藏經閣,整個寺廟流動著一種非常強烈的歷史感,莊嚴肅穆,又溫和包容,讓人安靜。

沈萬沙拉著盧櫟去諸尊菩薩前拜拜,奉上供品,添上重重的香油錢。叩拜姿勢,虔誠心意都表達了十足十。

老僧人雙掌合十感謝,誇獎了供品,二人心意,又推薦他們去各處轉一轉,遊玩一番,正午之時,可品嘗寺內齋飯。

白塔寺傳承至今,面積不小,香火鼎盛,有很多地方可以欣賞的,其中最著名的,便是白塔了。

這白塔有十三層高,建造過程中用了大量白玉石,至今仍潔白無暇,世人皆道震撼。

只是白塔歷時兩百餘年,寺裏擔心再結實也經不起折騰,便有了規定,每日巳時末開放,申時初關閉,只開放兩個多時辰。任何來寺裏的香客,都可以在這個時間內自由進出。

沈萬沙很高興,來的不夠早也有好處嘛,這白塔簡直是等著他來看的!

他興奮的拉著盧櫟,叫上赫連羽和趙杼,一路往白塔的方向跑。

他們到的時間也巧,正好是白塔開放的時候。

三位僧人拿著鑰匙,走到塔底門前,正要開鎖,四週邊著一圈人,大概都是等著上塔看景的。

“來的早不如來的巧!”沈萬沙摩拳擦掌,眼睛晶亮,“少爺要第一個上去!”

此時鎖鏈嘩啦一聲響,僧人們推開塔門,拿著鎖鏈後退,人們開始往前走。

沈萬沙心急,推開人群就躥了出去,盧櫟沒有拉住他的手,有些擔心,“這麼多人,別給擠著了!”

趙杼斜了眼赫連羽,誰的媳婦誰管!

赫連羽早就運輕功,身影靈巧飄乎的繞開眾人,走到沈萬沙身邊。他沒有拉住沈萬沙,而是護著他往前走。

盧櫟這才放心。

其實白塔前等著的人並不太多,可這塔門太窄,一次最多只能過兩三個人,若來個大胖子,沒准能卡住。既然小夥伴沒有危險,盧櫟不願意與一堆人去擠,打算最後跟著人群上去。

所以他沒動。

沈萬沙果然第一個沖到二層,探出頭看著盧櫟的位置,得意的與他打招呼,“小櫟子我上來啦!”

盧櫟沖他擺擺手,見排隊進門的人還有很多,幹站著等太曬,乾脆拉著趙杼走到東邊大樹下乘涼。

沈萬沙一口氣爬了五層,跑到剛剛的方向想與盧櫟打招呼,往下一看,門口排著的隊幾乎沒有了,可到處都沒盧櫟的影子。想起之前好像看到盧櫟拉著趙杼往東邊走……他眼珠子一轉,立刻往東邊跑。

轉了方向,果然找到樹蔭下乘涼的盧櫟,沈萬沙手高高揚起,“小櫟——”

名字都沒喊全,他臉色突然驟變,小臉煞白,手抖的不像樣子。也不知道手腳哪里大意了沒用力,整個人突然一滑,從欄杆上栽了下來!

盧櫟嚇的臉立刻白了,這麼高的塔,掉下來可不是受點小傷的事!

“趙杼——”他嘴唇抖著,推著趙杼,“去救沈萬沙!”

趙杼卻非常放鬆,抱住盧櫟拍了拍背,“放心,有那個人在呢。”

盧櫟一迷糊,“誰?”

就見隨著他的話音,一個銀白色身影如捕食的白色海鳥般,疾速從塔上沖了下來!

是摘星!

也不知道他怎麼加速的,明明比沈萬沙晚,可速度比沈萬沙快多了,幾乎眨眼間,就沖到了沈萬沙的身邊!他拉住沈萬沙的手,輕輕一個旋身,就把少爺抱在懷中,空中翻了個身,上下一換,腳蹬下了凸出的塔沿,再輕輕一勾,非常帥氣的抱著沈萬沙倒掛在三層欄杆上!非常穩!

危機已去!

塔上人群被動靜吸引過來,很多人自發鼓起了掌。

盧櫟卻高興不起來。

因為他發現,小夥伴表情非常不對。

沈萬沙有點傻大膽,有些事當時害怕,過了就不怕了,比如看他驗屍,回回都是開始怕,一會兒就接受了,甚至興奮起來,情緒過去了就過去了,連惡夢都不會做。

可是現在,他小臉仍然白的嚇人,眼睛瞪的大大的,滿是驚駭,絕對不正常!

“少爺!”盧櫟大聲喊,有心催促摘星趕緊下來,別把他給嚇壞了。

誰知沈萬沙聽到他喊,立刻回了神,手腳在空中劇烈擺烈,連連驚叫,聲音委屈又害怕,“小小櫟子有有有有屍體啊啊啊啊——”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藍雪依大大和白素能貓大大的地雷!!~\(≧▽≦)/~

第178章 高墜

白塔一共十三層,一二層面積最大,建造工藝也最特殊,都有略往外伸的屋簷。屋簷不算特別寬,但很平滑,為了美觀,邊角往往上翹,看起來不再像屋簷,有點像漂亮平整的露臺,而這具屍體,就在這二層屋簷之上。

沈萬沙從高處摔出來,被赫連羽有驚無險的救下,倒掛於三層欄杆外,生命危險沒有,膽子差點被嚇破了。

原因無它,只是赫連羽再往下一點,他就要與屍體來個‘死亡之吻’了!

過來爬白塔的遊人多是本地人,目的很統一——登高望遠,感受風景之美,基本沒有在前幾層就停下來的。做為跑的最快,也是第一個停下來往塔外看的人,沈萬沙第一個發現屍體,實在……算不得意外。

寺裏發生這種事,肯定馬上向官府報案,官差沒來之前,寺裏沒權利驅散人群,只好加派人手過來維持秩序。看熱鬧的裏三層外三層聚在東面欄杆內,擠不到前面就上一層,還擠不到就再上一層。

所幸今天不是什麼特殊日子,香客數量不多,幾個樓層足夠把他們裝滿,僧人們只要過來看著,不許客人爬下去接近屍體即可。

因為親友關係與武力值比較高,盧櫟與趙杼一起站到了三層東面欄杆處,與沈萬沙赫連羽並排著,最近距離面對屍體,視野極好。

屍體性別女,橫躺於二層屋簷之上,側臥,左臂伸直枕於頭下,右臂手肘往外彎曲,姿勢很不自然,右側臉頰有擦傷,口鼻間有血溢出,衣領散開,頸間有淤痕,衫裙散亂,露出一小截小腿……有蒼蠅圍著屍體飛轉,看起來很是狼狽。

“嘖嘖……真可憐啊。”有圍觀群眾感歎,“這麼熱的天氣,屍體未爛,顯是新死。”

“不錯。”有個青衣男人背著手,捋著鬍子,聲音微緩,“被人強|暴後掐死,從塔上推下來,這姑娘命真苦。”此人四十多歲的年紀,姿勢神態安詳悲憫,很像世外高人。

眾人一片譁然,歎息聲無數。之後馬上有人請教,“先生懂驗死?”

男人擺擺手,“不敢稱懂,並未與師傅學過,只是看過不少驗狀,有些心得。”

群眾對於神秘奇異事件永遠不缺好奇心,尤其此時此地,寺廟,女屍,再加上男人推測,人們很難壓抑住不聞不問,“先生如何看出來的?”

中年男人好像就等著別人問這一句,略笑了笑,捋鬍子的手指向死者,“屍體衣裙散亂,肌膚暴露,隱有青淤,顯是經過惡人暴行。衣上琵琶扣有些散開,有些系緊,定是惡人做賊心虛,解開女人衣服行了惡事,怕人看到胡亂給系回去,手忙腳亂之下有所疏忽所致。屍體頸間紅腫青黑,系被人猛力掐之。再者,屍體身上沒有明顯致死傷……綜合來看,很明顯,屍體系被人強|暴後掐死,棄屍。”

“哦……”眾人恍然大悟,嘖嘖感歎,女子實在可憐。

中男年人深深歎息一聲,又說了一句,“此女遇害,定在昨日,只消官府排查昨日入寺人員,定會有收穫。”

“先生言之有理……”

“先生真乃大才……”

諸多讚美之詞從圍觀眾人口裏發出,更有人乾脆直言,“先生如此厲害不入公門實在可惜,若得先生相助,官府破案定指日可待!”

中年男人謙虛拱手,“諸位抬愛,在下不敢生受。官府自有良才,在下雖看書許多,但喜歡閑雲野鶴,一人自在……”

“先生不可謙虛……”

“學得文武藝,賣得帝王家,先生即有才,當得施展,如此學識才不會浪費!”

……

溢美之詞不斷,中年男子滿面紅光,在眾人抬舉之下聲音越來越激動,最後幽幽歎了口氣,“男人心存壯志,我雖喜隱于山林,但若能為大夏做些奉獻,也是深感榮幸,只是……不知官府會不會願意要我。”

“先生這麼厲害,一眼看過去就能知道真相,官府怎麼會不要?先生一定不能失了信心啊!”

“就是就是!”

……

沈萬沙翻了個白眼。

時間過去良久,他已經擺脫了心驚膽戰的情緒,靠著欄杆等著官府的人過來,只是拉住盧櫟的手仍然緊緊的,不敢放。

聽到中年男人說話,他本來不想理睬,因為這個男人的表現,很像沒什麼本事,又沽名釣譽的人。而且這男人眼光也窄,調一堆平民附和,除了虛榮心滿足,有什麼有利的意義價值?

可這男人一直說一直說,說到最後竟然想召集大家為他諫言,等一會兒官府的人來了好讓他順利插|進去辦事,還說這天底下最厲害,最會驗死的是他,世間所有仵作都不如他!

當他家小夥伴是死的啊!

沈萬沙覺得,多大拳頭吃多大碗飯,他支持一切努力自食其力的人,但這男人這樣的顯然不行!而且這樣的輿論讚賞,應該是屬於小櫟子的!

遂他大聲咳嗽兩聲,看著盧櫟,“盧先生,你怎麼看?”

盧櫟聽到沈萬沙過大的聲音,再見他悄悄擠眉弄眼,心下輕歎口氣,懲罰似的捏了捏沈萬沙的手。

他是真不想與人爭鋒。

且不說離的有些遠,看的不一定準確,一會兒官府的人到了,仔細驗看才會有確實結果,無需與圍觀眾人解釋,與人爭鋒更是沒有必要。驗屍是非常嚴肅的事,是對亡者留在世間最後語言的解說,是助亡者伸冤的關鍵,必須謹慎,尊重,這樣的事,不應該做為爭鋒的工具。

沈萬沙撇嘴,他就是不服氣麼!

聽沈萬沙叫一個年輕人為先生,眾人有些好奇,小聲議論著,“這也是位先生?”“什麼先生?”“做什麼的?”

嗡嗡聲不斷,沈萬沙撞了撞盧櫟,小聲催促,“其實我也很好奇,這姑娘真的這麼慘麼?”

盧櫟看著死者,眉眼低垂,視線安靜,“花樣年華的女子,不管如何死去,都是人間慘劇。”

“她真的……真的……被人□□掐死麼?”沈萬沙微微咬唇,也是有些不忍心。

盧櫟搖頭,“只是遠看,不能確定。”

眾人在聽到沈萬沙說話時,耳朵就豎了起來,現在聽盧櫟之言,無不輕笑,“原來不能確定啊……”“到底年紀小了,嘴上沒毛,辦事不牢,還是不如這位先生啊,學富五車經驗豐富。”

中男年子微笑著擺手,“唉大家不要著急,給年輕人一個機會嘛。小孩子願意學,咱們要多鼓勵,不然把小孩子嚇住了不願意學了,損失的還是咱們大夏朝嘛。”

他說完朝盧櫟走了過來,“這位小朋友,你有何看法,盡可說來,對與不對,我們都不會笑你的。”

盧櫟微微皺眉,他現在覺得這人有些不對了……怎麼好像想把他當墊腳石踩了?

他下意識看了眼趙杼。

趙杼眼睛裏都快噴火了,若不是現在這裏人太多,他怕是馬上會大開殺戒!

盧櫟趕緊握住趙杼的手,沖他輕輕搖頭。

心上人是個反社會分子,總想殺人,而且不只一次在他面前動手,若不加管束,怕是要糟!

趙杼身為平王,當然知道輕重,殺一個人,不管是誰,哪怕一隻螞蟻,都需要合適的時機,合適的理由,否則後果收拾起來會很麻煩。

他不會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之中,殺一個手無寸鐵的平民,雖然這人很可惡。

但是有媳婦的小手捏,他表示還是非常爽的。

沈萬沙也很不高興,他是覺得這中年男人太狂,看不順眼,小小讓他難堪一下就好,可這人竟敢扒上來欺負小櫟子,必須不能忍!

而且感覺這事是因為他多嘴才招過來似的!

少爺很不開心,豎了眉毛,“你算哪棵蔥,敢與少爺這麼說話!”

這下算是犯了眾怒,大家一致聲討沈萬沙不懂禮貌,小小年紀不知尊敬長者,口無遮攔,前途怕是不會太好等等。

中年男人苦笑著攤手,連聲道沒關係,要關愛小朋友,給小朋友一些對社會的信心,不要過於苛責……

沈萬沙氣的要爆,赫連羽拉住他,眼皮懶懶挑起,“賤民與貴人叫板,貴人不懲罰,只嘴上提醒一句,如此恩德,賤民還敢口出狂言……嘖嘖,這要換了我們部落,賤民膽敢不敬,立時賜死!”

封建社會,權力階級分劃明顯,上位者對下面的人有絕對控制的生殺之權,遂這句話威力十足,幾乎立時碾壓。

眾人立刻不敢說話,小心覷著面前這位微有薄怒的少爺,以及同行三人。

幾人皆相貌清俊,姿態卓絕,人中龍鳳,身上的衣裳料子……認都不認識,不管氣質,還是其他,都說明這幾位身份不俗,不是他們能惹的起的。

……

眾人呐呐無語,盧櫟明白,這是被嚇的,心裏不一定服。

他微笑著拍了拍沈萬沙,揚聲說道,“這位姑娘右臂扭曲,變形,應該是骨折,摔成這樣,必是從高處墜落,且落在這裏時衝擊力很大。”

他指著簷上死者,“這樣的高墜傷有幾個共性。其一,皮膚局部會有擦傷,挫傷,有時無明顯的體表損傷,但內臟傷損嚴重,大部分伴有內臟破裂,血管出血,骨折等嚴重損傷。”

“其二,重力衝擊下,衣服會有撕裂,絆扣脫開,褲裂鞋落皆為常見。”

“其三,因落地時姿勢不可控,若頭先落地,必伴有頸部損傷,而這種損傷,常被不知情者誤認為掐痕,近距離觀察皮下傷痕方能驗出人為還是意外。”

現場立時安靜,稍後有小聲言語出現,“那豈不是方才這位先生說的都是錯的……”

中年男子臉色立時發青。

“方才我之所言皆是高墜傷普遍表現,只要是高墜身亡,必會符合。”盧櫟神色沉穩,“死者系女性,死亡時間不超過一天,遇到惡行事件可能性很大,只是未有細緻驗屍前,不能準確確定其死因,死前經歷,更不能無證據的臆測,並以這些臆測吸引眼球,嘩眾取寵。”

盧櫟視線環繞現場一周,聲音微沉,“死者遇害,其狀可憐,大家物傷其類,為之心痛很正常。可若不分黑白,任由他人煽動,導致冤案發生,便是無意中做了兇手同黨,實不可取。”

眾人看看簷上屍體,再看看一臉嚴肅的盧櫟,齊齊歎息一聲,不再言語。有人甚至以袖遮面,覺得自己實在丟人。

連此前試圖表現的中年男人都退到了眾人身後。

這麼輕易就解決了,沈萬沙很高興,得意的直朝盧櫟眨眼睛。他高興,赫連羽當然心情也不錯,刮了刮他的鼻子,笑話他沉不住氣。

趙杼眉頭也略松了松,這廝懂事退卻,他便聽媳婦話,饒他一命,不殺他了。

盧櫟卻覺得……是不是有點太輕鬆了?這中年男人之前表現的那麼明顯,他分析一下高墜死就直接退了,有那麼膽小?按常理該要硬氣掐兩句才是。

他在人群裏找著男人身影,看他要退去哪里,結果現場人群被分開……官府的人來了。

官差們立刻疏散人群,不能再守在欄杆前了,不想走也不能在塔上呆著,直接趕到塔外。而做為第一個發現現場的沈萬沙,自然與友人們一同留了下來,講述發現屍體經過。

捕快們記錄好現場情況,扶著府衙仵作過去,進行初檢。

這位仵作約姓李,有四十多歲,很瘦,眉間有個極重的‘川’字紋,表情很是嚴肅。

因為方才之事太過熱鬧,沈萬沙又拿出了盧櫟的仵作木牌,姓李的仵作便把盧櫟請過去,一同驗屍。

結果出來的很快,女子系高墜死,沒有被強|暴痕跡,可手臂有多處防衛傷,指甲內還殘留皮膚組織,明顯生前與人發生了激烈的纏鬥。

趙杼摸過女子骨頭,此女不會武功,纏打沒有章法。能造成這麼多自衛傷,肯定與對方打鬥時間不太短,那麼與他打鬥的人,力氣也不會很大。

死者比一般女子高,身材中等,不胖不瘦,與她纏打之人,力氣身量與她相差肯定不遠。

捕快們一路往上尋找痕跡,發現十二層東面欄杆上有微量血跡,以及明顯抓痕,看樣子像被人死死抓過。欄杆上還有沾了灰的腳印,好像被人重重踩過……

於是事實很明顯,死者生前應該在白塔十二層與人發生打鬥,許是打不過對方,許是意外所致,跌了出去。死者情急之下抓住了欄杆,可對方卻踩她的手,迫便她放開,使其墜亡。

所以這不是一起自殺,或者意外,而是故意殺害。

尋找兇手,需從兩方面下手,一是查死者身份,社會關係;二是調查昨日白塔寺所有香客,尤其上過白塔的香客。

這兩點應該都不太難。看死者衣著打扮風格,應該是當地人;白塔每天只開放兩個時辰多一點,關閉之時,塔外僧人和香客也不少,若死者死于白天,不被立時發現幾乎不可能,若死於夜裏,說明香客在白塔閉門落鎖時並沒有出來,對比進出的香客,很容易就能把人找出來。

盧櫟認為這並非大案要案,偵破難點主要在府衙行事,捕快們的盡心程度,驗屍方面幫助不大;過來勘察的劉捕頭看起來精悍能幹,仵作李先生雖請他一起驗屍,技術卻也是不錯的,該看的都看了出來,而且二人都沒有想請他繼續幫忙的意思,他也不好厚著臉皮要求。

再者,沈萬沙也覺得這案子不重,拽著他去別處玩,趙杼也不願意他過於勞累……

盧櫟只得與李仵作和劉捕頭表示,不能參與破案實在遺憾,只是他身為仵作,對案子難免有些執著,若此案告破,請二人傳個信給他,若有任何需要,或者久久不能破,也一定讓他知曉……

正值飯點,大家都餓了,沈萬沙拽著依依不捨的盧櫟離開,大白半天沒跟上,繞著抬下來的屍體聞了又聞,直到趙杼不滿吹口哨,它才蹦跳著飛奔過來。

塔外圍觀群眾很多,場內驗屍,他們也聽到了些風聲,見盧櫟一行人過來,不由讚歎:果然英雄出少年,人家年紀雖小,可卻不能小看。

盧櫟抬著頭在人群裏找之前中年男人的身影,可惜怎麼也找不到。

趙杼捏了捏後頸,“找什麼呢?”

“方才那個男人……”盧櫟小聲嘀咕,“我總覺得有些不對。”

“我幫你找。”趙杼剛答應下來,臉色又是一暗,半抱半推著盧櫟往前走,在別人看不到的角度輕咬盧櫟的耳朵,“你男人在這,還敢想別的男人?嗯?”

盧櫟哪里能想到,這麼多人趙杼竟然也敢發瘋?他臉色立時通紅,咬牙切齒撕開巴在自己身上的趙杼,“離我遠點!”

趙杼欣賞著盧櫟的害羞神色,眉梢眼角全是笑意,撲上來緊緊抱住盧櫟,“……這輩子都別想。”

……

就這樣,幾人過了無比充實,又無比心累的一天。

晚上回來時,洪右突然出現,走到趙杼前輕聲說了幾句話。

沈萬沙眼睛直發亮,“是不是懷家有消息了!”

趙杼點點頭,目光掃過一臉期待的沈萬沙,看向拿著卷書在讀的盧櫟。

直到盧櫟放下書,無奈的看過來,“說吧。”

趙杼才呲了呲牙,緩聲道,“的確有消息了……”

懷德水在外的確官聲極佳,任上也沒做出過特別出格的事,不過最近遇到個難事,有個人要調用太倉銀。懷德水是個四品地方官,官位比他大的,都是上官,更有些關係網,人情債,這次想調太倉銀的,就是他不能拒絕的人物。

此人明確表示,最近手緊,想借太倉銀應應急,兩月內便還上,不會給懷德水帶來任何麻煩。

這種事在官場上並非不常見,有些小縣管太倉銀的,乾脆把銀子搬家裏去,借銀生財,到每季該盤點的時候,按時放回來,上面有調令時也能拿得出來,政績官聲都不會有問題。

長久以來,管太倉就是個肥差,可以肥了自己,也可以借勢肥了關係網,總之,有本事的人,在這個位置上,一定會有不錯的收穫。

懷德水坐在這個位置,不可能沒幹過這樣的事,只是這回不一樣。

這回這個開口借銀子的人他不但拒絕不了,數量也相當大,幾乎要搬空太倉銀。他倒是不怕這人不還,就是擔心風聲走漏,盯著他的人借機生事,到時弄個必須調太倉銀的公文,他拿不出來,可就糟了。

若死對頭借機布網,別說官降幾級,罷官下獄,家業散倒都有可能。

洪右帶來的消息說,懷德水的考慮時間不多,只有四天。

而這件事,懷夫人已經知道了。

目前有個解決方法,用懷夫人的嫁妝銀子代替太倉銀借出去,同時放點假消息引人入甕,不但不會被死對頭打擊,還可以反制死對頭。

可這筆錢數量巨大,懷夫人若答應下來,就得用光所有嫁妝銀子。若一切順利便好,若銀子不能回來……

懷夫人若不同意,懷德水可能陷入困境,二人的夫妻關係……可想而知;懷夫人若同意,得對懷德水有多大愛意,懷德水又得付出多少以做安慰,而且,懷夫人手裏生意不少,少了銀子周轉……

處處都是事。

趙杼將消息解說完畢,沈萬沙樂的直搖扇子,“所以,我們等著他們決定就好?”

若懷夫人不同意,官場傾軋,製造危機,平王是個中好手,若懷夫人同意麼……這生意場上的狂風巨浪,就由他沈萬沙來掀!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藍雪依大大和飽滿往作者褲襠裏大大的地雷!!~\(≧▽≦)/~ 話說這麼汙的名字……大大一定改名字了!(☆_☆)

第179章 條件

沈萬沙幾乎是望眼欲穿的等待著。

自這天晚上起,他整個人變的非常安靜。不去纏著盧櫟玩了,不逗大白了,連覺都睡的少了,很晚睡很早起,一雙眼睛隨時亮晶晶的盯著趙杼身影,十分期待下一秒暗衛們就過來找他報告消息。

被無視的赫連羽表示非常不爽。

他盡心盡力伺候少爺,可少爺一點表示沒有,連個眼光都不給,好像沒看到他似的,眼睛還一個勁往那頭壞脾氣的惡狼身上瞟!那人是善茬嗎?該看嗎?你男人在這兒呢嘿!

赫連羽桃花眼微眯,用盡渾身解數吸引沈萬沙的注意。

踏水淩波般的輕功身法;飄逸出塵,俊秀無雙,似帶著謫仙氣質,帥的沒邊的動作表情;隨時手裏能變出花,能從對方肩膀,手,頭髮,各處地方拿到金色茶花的魔幻雙手;更別說精神飽滿,隨時都在放電的桃花眼……

這帥耍的,這格調裝的……赫連羽幾乎把整園子下人都迷住了,可沈萬沙被他勾回來的注意力仍然不能維持很久。

赫連羽很憂傷。

沈萬沙卻傲嬌的抬起小下巴:少爺是志向遠大,意志堅定的純爺們,你這小偷拿本少爺練花花手法顯然不對,指路左前方牆角擦美人瓶足足半個時辰雙眼迷朦貝齒咬唇的小丫鬟——去吧小偷,讓她拜倒在你的銀色緊身褲下!

是的,赫連羽因為職業習慣,不穿太寬鬆的衣服,他的褲子,總會比合身緊一碼。他人長的瘦,這樣一穿更顯的身材頎長,配上遍身銀粉,非常騷包。

用少爺的話講,像極了一隻開屏的白孔雀。

赫連羽:……

心上人不把自己放在心上這點很讓人難過,他縱橫風月場這麼多年,從來沒吃過這種癟!

以後的感情發展調|教再說,現在關頭麼……既然少爺呆怔怔的不在狀態,便宜不能不占!號稱風月老手,實際上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光有理論沒有經驗的妙手大盜摘星,非常卑鄙無恥的摸小手親小臉占了很多便宜……

占完便宜擦擦嘴,赫連羽桃花眼裏的愉悅幾乎要飛出來,滋味好美!

原來這就是情愛之下的親吻!老爹誠不欺我!

老爹你等著,回頭我就把兒媳婦給你娶回家!

……

趙杼其實也被沈萬沙盯的不舒服,要不是盧櫟攔著,他估計會在少爺面前表演手撕活人,生啖人血以做威脅。

盧櫟卻有些擔心沈萬沙,再這樣下去小夥伴會精神不好……他開始主動上門找沈萬沙玩,希望他能放鬆一點。

好在懷家消息回饋來的很快,第三天傍晚,趙杼就接到了洪右報告:懷夫人動用了嫁妝銀子。

懷德水的太倉銀一文都沒動,只做了個惑人假像,懷夫人把手頭所有能調用的嫁妝銀子全部拿了出來,借給那個不能拒絕的上官,目前她手裏幾乎沒有流動銀兩,非常非常緊張。

懷德水夫婦也是個人物,期限四天,第三天他們做下決定,便不再拖延,立時執行,很果斷,很堅定。

“可惜再果斷也沒有用,敢欺負小櫟子,就得付出代價!”沈萬沙亢奮的跳起來,摩拳擦掌,“看少爺怎麼虐她!”

做為上京沈家的少爺,沈萬沙掌握著別人想像不到的資源和金錢,任何情況下,只要他想,就可以下套擠兌任何一個商業場中的商人,擠兌的程度和結果,完全看他心情。

懷夫人再精明,再謹慎,手頭沒流動銀子時,心緒總會有些浮躁,沈萬沙只要派一個人出現,營造出‘人傻錢多’尋求合作的暴發戶財主形象,加上各方面掩飾配合,懷夫人不可能不動心。查明一切屬實,只要點頭錢就能賺,懷夫人必會下手。

到時趁機紮網,把懷夫人牢牢網住,不愁她不聽話。因為不配合的結果很嚴重。

這樣懷夫人丟臉又丟錢,在他們面前絕對直不起腰,壓制優勢明顯。

趙杼和赫連羽都以為沈萬沙會這麼做。

可少爺並沒有。他簡單粗暴的查明所有懷夫人手下商鋪,之後開始聯繫行動,讓所有懷夫人的供應商提要求,催貨款,提價,必須現銀全款才能再提貨,否則不再合作;讓所有懷夫人的大客戶拖欠貨款,以各種藉口拖延,就是不結。

一家兩家商鋪沒關係,當所有鋪子全部如此,懷夫人會怎樣?她不可能周轉過來,尤其在她手中沒有半點流動銀兩的時候。

不用多久,只消兩三天,銀貨不流通,口碑下降,她馬上就會愁白了頭……

沈萬沙安排好一切,哈哈哈叉腰仰天長笑,“少爺真是太厲害了!”

赫連羽問他是不是太溫柔了,明明兩天前咬牙切齒,好像必須把要把懷家怎麼樣似的。

沈萬沙笑眯眯擺手,“若那蘭氏不服軟,不識好歹,自然有更‘爽快’的等著她,然她畢竟是個婦人,少爺是個大方好脾氣的紈絝,便給她一次機會!”

赫連羽桃花眼微眯,轉而笑了,目光極盡溫柔。

盧櫟走過來,笑著揉了揉沈萬沙的頭。

連趙杼都破天荒給了沈萬沙一個正眼。

沈萬沙得意的不行,要是有尾巴尾巴一準能翹到天上,“你們一個個都快點過來巴結少爺,小心少爺哪天不高興,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哈哈哈!”真是無比得瑟。

……

兩日後,沈萬沙從當地商會會長口裏得到消息,說懷夫人請商會幫忙尋找搭線,想知道她是哪里得罪了人,得罪的又是哪位,誠心誠意尋求解決辦法。

沈萬沙擺擺手讓會長回去,理了理衣襟,小眉毛翹的幾乎飛起來,嘴邊笑容止都止不住,還故做淡定的與盧櫟說,“盧先生,若有空的話,可去懷府一行。”

這樣得瑟又裝酷的模樣,一般是惹人討厭的,可沈萬沙做出來,誇張又得意,配上那張鼓起的小臉,俊秀精緻的眉眼,怎麼看都覺得又萌又可愛。

盧櫟忍不住想慣著他,右手撫胸做了個誇張又討好的躬身禮,“遵命,少爺。”

他這個行為大大取悅了沈萬沙,沈萬沙挺臉紅紅的,下意識挺直腰板,清咳兩聲,學趙杼的傲慢矜貴樣子,“……嗯。嗯!”

盧櫟站直,兩人面對面,突然同時笑了,你指著我指著你,笑的前仰後合,“太做作了!”“你還不是!”

……

準備得宜後,盧櫟與沈萬沙再次走向懷府,只是這一次,並非只有他們二人。

為了保護自己媳婦不被欺負,趙杼和赫連羽決定同行,任何反對無效。大白咬著主人衣角不放,嚇唬,命令,甚至用骨頭引誘都沒用,大白意思很明顯,它也要跟,任何反對無效!

於是這一次登懷家門的,是四人一狗。

沈萬沙心情與上次完全不一樣,上一次是想盡最大努力表現,乖巧懂事,讓長者喜歡,讓盧櫟事情更順利,這一次嘛,是準備砸場子的,所以氣勢洶洶,帶上看家狗更顯氣勢!

他們在門房等了很久。遞上拜貼,半天不見下人回復。

沈萬沙很淡定,反正現在受的冷遇,一會兒全部都能要回來!

盧櫟覺得有點不對,上一次他們被懷夫人刻意刁難,也是進了內院之後,在門房並未停留太久,今日這門房看起來很冷清,像是很缺人手,根本來不及往上報似的。

他一邊下意識觀察,一邊安撫怒氣衝衝的趙杼。

等了兩刻鐘,才有人過來引領,將他們引入內院花廳。

“到了這兒就且等著吧,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才來呢,”沈萬沙非常有經驗的拉著赫連羽坐下,指揮他倒茶,“這茶倒是不錯,可以品品……”

豈知他話音未落,廡廊外就出現了多人腳步聲,轉眼,懷夫人就走了進來。

她穿了套蓮藕色纏枝紋衣裙,佩以瑩白珍珠頭面,以她漂亮大氣的容貌來說,本來應該是相得益彰的。可她眼底塗了厚厚的粉,眉眼間透著些許疲色,這樣看起來,精氣神失了很多。

沈萬沙沖盧櫟悄悄眨眼:沒錢了嘛,擱誰誰都睡不好!

他心裏很是滿意,懷夫人來的這麼快,看來心情很急切,今天的事一定能成!

遂他根本沒等懷夫人開口,自己先站了出來,“我姓沈,家父沈千山。”

他站立於廳中的姿勢挺拔俊秀,說話時音色舉重若輕,面上微笑淡雅從容,仿佛上面這句話,不是他故意說出來似的。

盧櫟忍不住莞爾,少爺簡直玩上癮了。

沈萬沙這句話,若是突然對別人說,不熟悉商界的或許會不明白,可對性格精明,極有生意手腕,又從小長在上京的懷夫人來說,沈千山這個名字,可謂如雷貫耳。

這個人,擁有可媲美大夏國庫的財富!

沈千山的兒子……

懷夫人秀眸微眯,看了眼沈萬沙,又看了看盧櫟。日前盧櫟遞貼求見,身邊也帶著這個人,兩人表現乖巧,今日同來,主動表明身份,對比兩次不同姿態……

不難想像,這位沈少爺與打壓她生意的人脫不了干係!

這麼做是為了什麼?為苗紅笑麼?

她無意識的輕撫指間戒指,目光微斂。這件事發生時機太突然,正好在太倉銀之後,這位沈少爺強勢插|入……他知不知道太倉銀的事?

還有旁邊兩位……氣勢不容小覷,又是何等人物?

這盧櫟,倒是本事不小,交到這麼多不錯的朋友……

懷夫人心下轉了幾圈,已然有了主意。

“掐我的生意門路,不就是為了苗紅笑?”她冷嗤一聲,背挺的筆直,雙手交疊置於腿上,“我答應你們。”

沈萬沙本來還準備了一堆壓制的,威脅的話,沒想到懷夫人這麼輕易就答應了,他有點反應不過來。

懷夫人眼梢微垂,眸裏一片冰冷,“我若不答應,不是正好給你機會用更多手段壓制我?如今這樣,我倒還要謝謝你放我一馬,沒讓我深跌一跤,狼狽丟人。”

沈萬沙的確打算這麼做來著,可被人明說出來,還是他打主意的人……感覺有點怪怪的。

懷夫人犀利的目光斜斜射過來,“婦人之仁!”

這話說的簡短,只有四個字,可懷夫人眼神表達十分明確:鄙夷。鄙夷沈萬沙年紀小,心腸軟,商場如戰場,婦人之仁要不得。雖然沈萬沙這樣行為算是給了她恩德,可她不感恩,她非但不感恩,還鄙視他的做法。

沈萬沙氣的臉都紅了,“你——”

赫連羽拉住他,涼涼掃了懷夫人一眼。

懷夫人淡定飲茶,“你們抓住我的短板,以此為壓,有任何要求,我都願意談,何況只是區區小事?有關苗紅笑的事,我答應說與你聽。”

最後這句話,是對盧櫟說的。

盧櫟點頭,“多謝——”

“你先別謝,”懷夫人阻了盧櫟的話,“我有要求。”

沈萬沙怒,“我就知道沒那麼簡單,這婦人太狡猾!”

盧櫟也是眉梢微揚,面沉如水,表情很不愉快。

懷夫人卻相當淡定,甚至還笑了,“我答應與你說,但說多少,到什麼程度,都由我自己把握,這難道這不是我的自由?可只要你幫我做件事,我應承,知無不言。而且這件事,對你來說非常簡單。”

趙杼不滿懷夫人態度,雙拳握起,修長雙眸內殺意似海。

盧櫟擋在趙杼面前,看著懷夫人的眼睛,“不知夫人所指何事?”

懷夫人上下打量了盧櫟一番,眸色微凝,“聽說……你是個仵作?”

“正是。”盧櫟眼角微挑,唇間隱有笑意,“夫人問這個問題……莫非家裏有死人?”

他這樣表現很不禮貌,可一而再再而三被壓制,他也很不爽懷夫人態度,就算要談條件,自己這一方也不是低人一等的。

懷夫人見盧櫟表現一點也不柔軟,眸色緊了緊,轉爾微笑出聲,“……很好。”

她沒半點難堪,立刻承認了家裏有死人,而她的條件就是,“證明施氏弄死了自己女兒!”

施氏?就是懷府裏比旁的妾氏都厲害的懷德水寵妾?

她的女兒……豈不是懷德水庶女?

施氏弄死自己女兒做什麼?

盧櫟眉間微緊,想起前些日子看到的事,為了確定,問了一句,“請問懷夫人,施氏之女,府裏排行為幾?”

“五,她生的庶女,名懷瑜,府裏稱五小姐。”

沈萬沙這才捂住嘴,驚訝的拉了拉盧櫟衣角,低聲道,“那日我們看到在首飾鋪子裏搶首飾吵架的姑娘……”

盧櫟點點頭,這五小姐,正是當時那個略年長的姑娘。

他眸色微沉,“不知五姑娘屍體在何處?事情經過又是怎樣?”

“這意思是……你答應我的要求了?”懷夫人慢條斯理的拿帕子印著嘴角。

“我可以幫你查庶女死因,但不會惡意扭曲,查出來事實如何,便是如何。”盧櫟直視懷夫人,目光清澈澄淨。

“事實就是施氏害的。”

“只要證據這麼說。”

二人視線相撞,氣氛非常緊張,似有火花飛濺。

“只要你有本事,令我心服。”最終懷夫人輕笑一聲,站了起來,“跟我來。”

四人跟著懷夫人走時,懷夫人身邊鬢角灰白,髮髻梳的一絲不苟,眉眼平和,自稱姓周的媽媽小聲與他們說起了情況。

五天前,五小姐懷瑜由夫人帶著,參加了一場轉運使夫人舉辦的花宴。宴上五小姐獻上一曲清平調,指法純熟技藝精湛,得眾多夫人好評,花宴未散,已有別家下貼,說第二日辦宴,請五小姐務必賞光。

夫人認為五小姐得了榮譽,當得自矜沉澱,最好不要在風口浪尖上再外出抛頭露面,五小姐不願意,可迫于夫人開口,她還是答應了。豈知當天晚上施姨娘生了急病,老爺過去看了看,第二日,五小姐便奉老爺命令,出門參加小宴。

為了表示一家人親切,五小姐還把大少爺,六小姐一同拉了去。

可就是這天小宴,出了意外。

幾個人席間鬧彆扭分開了,只有大少爺和六小姐前後腳回來,五小姐始終不見人。

家裏小姐失蹤,不好聲張,左等右等不回來,夫人與老爺便派了人出去暗查,可都沒有結果,暗裏試探與宴人員,也沒有人知道五小姐去向,沒聽到,見到任何可疑動靜,好像五小姐憑空消失了一樣。

那麼大的姑娘,不可能無緣無故消失,就算遇到什麼意外,也該有點異樣聲響才對。結合五姑娘之前與六姑娘吵架,家裏主子們覺得可能是五小姐負氣玩鬧,刻意不歸家。可姑娘家在外,總不安全,於是暗查行動一直繼續,老爺還動用了自己手裏的官家力量,一直未有收穫。

直到剛剛不久之前,府裏接到消息,說河裏有具浮屍,看起來很像是五小姐,穿的衣服也與五小姐失蹤當天一模一樣。

夫人著急,不願自家人曝屍野外,催著下人聯繫官府,打點捕快們加快做事,記錄打理現場,把屍體給抬了回來。

如今大人還沒來得及回來,施姨娘守著屍體要鬧瘋了……

周媽媽說的話,盧櫟聽的很仔細。六天前,他們曾在糕點鋪看到五小姐與六小姐爭搶首飾,而五天前她去參與花宴,想必那天搶的首飾是為花宴準備。花宴之後,立刻有了新邀請,五小姐與其姨娘用了手段,得以參加,這一參加,就沒再回來……

沈萬沙很是唏噓,“明明那麼健康漂亮的姑娘……”雖然脾氣嘴巴壞了點,可也不該死啊!

大白一直跟在盧櫟腳邊轉,無聊的從盧櫟腳步間躥過來,躥過去。

盧櫟好幾次差點被他絆倒,忍無可忍,把它抱起來交給趙杼,“抱著!”稍後可能要驗屍,大白要一直吵很影響的!

趙杼很不願意,他不喜歡這只蠢狗!

盧櫟背著人勾了勾趙杼的手,悄悄遞了個別人不太懂的眼色,趙杼這才舔了舔唇角,勉為其難的答應。

太好了,媳婦答應給他好好親一親!

大白是個欺軟怕硬的,被趙杼抱在懷裏就老實了,一動也不動,連叫都不叫,只每次盧櫟看過來時,使力搖尾巴彰顯存在感。

一行人很快走到一處廳堂。

廳裏人數不算太多。有兩個年輕男子,一個是他們上一次來懷府時見過的,施氏的弟弟施逸;另一個年紀與施逸相仿,穿文士長衫,眉眼微凜,與懷夫人有幾分相像,盧櫟心裏過一遍打聽到的懷府資料,認為這大約是懷夫人嫡長子,懷書玉。

另有兩個女子,一個十二三歲,穿鵝黃色衫裙,眉眼靈秀可愛,是六日前見過的,懷府行六,養在懷夫人膝下的庶女懷欣;另一位,煙眉水眸,桃腮尖頜,眼角微紅,氣質很有些我見猶憐,如今像是站不住,由下人扶著,看著地上屍體哭的傷心,嘴裏不住喊著‘我可憐的女兒’,很顯然,她便是懷德水寵妾施氏。

廳堂裏下人並不多,只有兩個丫鬟兩個媽媽,大概是不想傳出太多閒言碎語,這四個下人,應該是主家極信任的。

廳堂正中間地上放著一塊門板,門板上白布蓋著一具屍體,屍體大約從水裏撈出來不久,又或是一直由這層白布蓋著,白布已經濕透,隱約現出屍體形狀。

門板上鴉青發絲散開,纏著幾片綠葉;白布蓋不到的地方,露出兩隻腳,一隻腳上穿著銀紅繡花鞋,軟底,繡工精緻,鞋頭還縫了顆珍珠;另一隻腳光|裸,腳心膚皺,腳面腫脹,白的發青……

這便是死者懷瑜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換手機的鹿大大豪甩深水魚雷!!~\(≧▽≦)/~ 艾瑪好激動!!昨天窩的名字一定在頁面上小喇叭滾動了!!大大酷愛過來給窩抱抱,謝謝你!!最近文收不漲反掉,作者收藏也不漲,訂閱也掉,窩頭發都快愁白了,一邊回看反思一邊琢磨細綱怎麼樣寫的更好,這種時刻大大又來鼓勵窩了……美死窩了!!謝啦~~愛你麼麼麼麼噠! PS:帳號要好好保存,不然下回找不到窩鳥~~(>﹏<)

WwW.lwxs520.Com第180章樂文小說網 撕戰

懷夫人一行的到來讓廳堂靜了一靜。

她突然離開,又突然回轉,身後還多了幾個不熟悉的外人,眾人不免好奇,放在盧櫟四人身上的打量視線很是明顯。其中臉色最不好,情緒最不佳的,是懷德水的寵妾施氏。

施氏本來就被丫鬟扶著嚶嚶嚶哭,現在哭的更加撕心裂肺搖搖欲墜,拿帕子印眼角時還不滿的瞪盧櫟四人。

她女兒懷瑜雖是庶女,卻也正正經經姓懷,是懷家的主子!如今死狀淒慘,剛抬回家裏,主母屁股還沒坐熱呢,就火急火燎離開,再回來卻帶了四個外男,是想讓別人看她笑話嗎?還是看瑜姐兒死的有多慘!

她借著擦淚的姿勢看了眼屋外,沒有人,老爺還沒到,連個打前站的小廝都沒出現,看來應該是被公事絆住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夫人……”施氏心盈盈下拜,聲音切切滿含悲痛,“妾知夫人掌家,諸事繁忙,可瑜姐兒她還未及笄,就這麼丟下爹娘去了……妾身實在不忍,求夫人下令,去府衙求個技術上佳的仵作回來,好生驗明死因,尋找兇手,也對老爺有個交待……”

她穿了一身精緻暗繡月白湘裙,楚楚可憐的氣質被襯托的更加明顯,這麼一拜一哭,好像懷夫人把她欺負的不行似的。

懷夫人眉睫微垂,仿佛沒聽到這話似的,根本沒有理她,顧自往首位走去,坐下。

六小姐懷欣沒忍住,跳出來指著施氏鼻子就罵,“你這話什麼意思?指責母親對五姐姐不上心?還是用父親的名頭來壓母親?你不過一個妾,父親不在時,府裏上下事宜自有母親權衡處理,由不得你插嘴!”

施氏紅著眼睛,一臉驚訝的看著懷欣,“六小姐何出此言?妾身只是可憐五小姐死狀淒慘,老爺和夫人心地善良德行高尚,必比妾身更加感懷,妾身擔心老爺夫人悲傷太過有所疏漏,微言提醒,並未有任何暗意……”

“只此一言便引來六小姐指摘,妾身實在冤枉!”施氏說罷又開始抹眼淚,“妾身只求——”

“施姨娘還是消停些,”懷府嫡長子懷書玉走到懷夫人下首站定,冷冷看著施姨娘,“五妹妹雖是你生的,卻姓懷,喚我父親為父,喚我母親為母,與你沒什麼干係。她慘死在外,父母自然不忍,嚴查究凶,你有心思打嘴仗,不如站在一邊靜候。”

“夫人若想嚴查早就下令了,如何還會這在時機招待外客——”施姨娘騰的站起來,甩帕子指著盧櫟四人,情緒激動,蓄勢待發,看樣子下一秒就能掐起來,施逸拉住了她。

“姐……姐姐!”

施逸為了拉住施姨娘,一把把她拽了個趔趄,兩人身姿調轉,眾人看到施逸後腦勺,他用身形把施姨娘遮了個嚴實。不知道他做了什麼,步子移開時,施姨娘已經安靜下來,眼角垂著看著地面,看樣子不想再鬧了。

懷欣撇撇嘴,“早就該這樣麼——”

施逸轉頭,看了懷欣一眼。

懷欣脾氣其實並不沉穩,要不那天也不會不因為一枝釵簪與懷瑜在首飾店子裏吵起來,施逸這一眼,她本來想吵回去的,可看到地上懷瑜屍體,咬了咬唇,忍下了,沒再說話。

房間裏一時安靜下來。

“吵完了?”懷夫人慢悠悠放下茶盅,“吵完了便說正事。堂下幾位,乃是我特意請的客人。中間這位穿淺碧長衫的少年,名盧櫟,是有神鬼之技的仵作,另外三人,是他的朋友,四人極擅驗屍破案,我此次請他們前來,就是為了瑜姐兒之死。”

施姨娘目露驚訝,目光裏全是不服,顯然認為這位仵作年紀太輕,是不是夫人弄來糊弄她的!

懷夫人冷哼一聲,“我掌懷府後宅多年,時時繁忙,任何浪費時間的事我都不屑做,你們有意見也好,沒意見也罷,此事已定。盧櫟,你且開始驗屍!”

這樣子明顯是看穿了施姨娘意思,表示沒那個閒工夫糊弄她,她不配!並且還霸氣宣言老娘的後宅老娘說了算,沒意見最好,有意見憋著!

施姨娘倒是還想說話,可她名份智慧性格全被懷夫人碾壓,現場還有懷夫人親生兒子,收養的庶女,個個都與她有不合,親弟弟還不願意幫她,處處阻攔!

偏生老爺還不在!

時不與我,施姨娘咬咬唇,只好做罷,淚漣漣看著地上屍體。

她生的女兒,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如何會不心疼?可人死燈滅,她在懷家這麼久,宅鬥是隨時拎著她的線,是任何時候都不能忽略拋開的事業,否則一招不慎後果將不堪設想,她還有兒子要養……

帕子狠狠擦過眼睛,施姨娘瞪著盧櫟,她倒是要看看,這麼小的仵作能驗出什麼來!若驗錯了,她保准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盧櫟看到了施姨娘的眼神,不過他一點也不在乎,他來懷府,為的是懷夫人,為的是娘親往事,這座宅子裏的女人怎麼撕,跟他一點關係沒有。他的觀察注意,只為一點:這些人與死者的死有沒有關係。

懷夫人發話,無人反對,盧櫟便走到門板前,蹲下,掀開覆屍白布。

這一看,覺得屍體表現很有些奇怪。

照周媽媽說法,懷五小姐懷瑜五天前參加花宴出風頭,轉天參與別家小宴時失蹤,距離此時不過四天,就算當時懷瑜就死了,也將將四天,但這屍體的腫脹程度,可不像只有四天的。

一般屍體浸在水裏,不管溺亡,還是死後拋屍,水中屍體變化要比陸地上慢些,就算在炎夏,手指,腳趾皮膚發皺也需要二到四小時,手掌,腳掌皮膚發白需要整一天,手背,腳背皮膚發白需要兩天,而手上整個皮膚膨脹發白,呈手套樣脫落,則需要七到十四天。

這具屍體,周身皮膚都膨脹發白,五官扭曲難以辨認,手上皮膚雖還未呈手套樣脫落,看著也不遠了。

一點也不像新死四天的屍體。

除非,屍體一直處於水溫特別高,鹼度特別大細菌特別多的地方……

盧櫟微微皺眉,仔細觀察屍體。

口鼻沒有蕈形泡沫。

手形自然伸展,沒有握有任何水草,樹枝。

角膜高度混濁,不能透視瞳孔,結膜隱約有下散出血點,量少且模糊,不能作為窒息而死的證據。

結膜,口腔粘膜脫落。

屍體頭部,手腳皆有擦,刮痕跡,看樣子是被樹枝,或者河邊石壁劃破擦傷,傷口整齊,發白,無血蔭,是死後傷……

大約屍體落水時方位不對,頭臉擦刮痕跡特別重,再加上皮膚脹起,相貌已能不辨認,若非她穿著懷瑜的衣服,身量和懷瑜相似,懷家人大概不能確認其身份。

盧櫟大致看完,站了起來,“請問府上可有酒醋?”

眾人都好奇盧櫟為何有此問,不過誰都聰明的沒問,只有懷夫人身邊的周媽媽微笑著站出來,“有的,老奴這就派人去取。”

盧櫟拱手,“多謝周媽媽,若能找到細白棉布,勞煩也帶一些來。”

夏季天氣炎熱,屍體從河裏撈出,走長長一路,現在把覆屍布一去,衣裙解開,稍候片刻,屍體已然乾燥。

盧櫟將細白棉布折好,倒上酒醋,細細覆於屍體之上,一刻鐘後揭開……只見方才還周身蒼白的屍體身上,竟有大片青紅屍斑出現!

眾人無不掩口驚訝,側頭咬唇不忍心看,這些痕跡……太可怕了!

唯有盧櫟及三位友人相當淡定。

沈萬沙掃了廳堂一圈,心說這才哪到哪啊,小櫟子還會剖屍呢,嚇死你們!

赫連羽不比沈萬沙經驗豐富,卻也不像這些人一樣沒見識,面上保持著一貫的微笑,如沐春風。

趙杼修長雙眸內墨色沉沉,灼灼視線一直沒離開過盧櫟的手。這雙手纖長,瑩潤,明明與屍體接觸,卻一點也噁心,相反的,特別乾淨,特別靈巧,仿佛有一種奇異的魔力,特別吸引人……怎麼也看不夠。

盧櫟忽略所有背景,認真觀察死者。

死者肩胛,後背,臀部,有大片屍斑,手指按壓屍斑不退色,翻動屍體屍斑不轉移。

頸間有青紫壓迫痕跡,喉頭略塌陷,頸骨無損傷……

稍後,盧櫟擦著手,皺眉,給出結論,“死者並非溺水身亡。”

“不是淹死的?”施姨娘捂住嘴,滿臉驚駭。

盧櫟點點頭,看向懷夫人,“死者落水前已經死了,除頸間扼痕外,並無其他明顯致命傷,很可能是被扼死,但若想知道更詳細驗狀,需要解剖。”

“扼死?”懷夫人眸光微斂,不知道在想什麼。

“死者確被人猛力扼過。”盧櫟其實也有些疑問,他總覺得這具屍體表現有些奇怪,可只這麼驗看,看不出來,如果能解剖就好了……

“是你!是你扼死了我女兒!”施姨娘尖叫著撲向懷欣,“你嫉妒瑜姐兒,吵架沒吵贏,自覺丟臉,心懷不忿,所以扼死了瑜姐兒!”

懷欣猛退幾步躲開施姨娘,皺著眉回嘴,“她牙尖嘴厲,除了攀比不會旁的,有什麼可讓我嫉妒的!我與她從小到大吵架無數,若是心懷不忿,早就殺了她了,何必等到現在?你別血口噴人!”

“除了你沒別人!”施姨娘繼續往懷欣身上撲,恨不得撕爛懷欣,邊撲邊哭,“我苦命的瑜姐兒……”

突然‘啪’一聲脆響,一隻粉瓷茶盅被丟在地上,摔的粉碎。

施姨娘立刻就停住了。

懷夫人冷冷看著他,聲音冰寒如霜,“懷瑜是你女兒?你也配!”

施姨娘一抖,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說錯話了,咬著唇不再言語。

見廳內安靜下來,盧櫟環視一周,“敢問五小姐失蹤前,出過什麼事?”

懷夫人微微闔眸,坐在上首不說話,懷書玉靜了靜,站出來道,“五妹妹出事前,與我一起參與小宴。”

“若方便,還請告知詳情。”盧櫟拱手。

懷書玉認真還禮,“沒什麼不方便的,先生即來相助破解我五妹之死,自當知曉這些。”

之後,他認真講述了起來。

原來,這天小宴和前一日的花宴不同。花宴是轉運使夫人主辦,請的也都是夫人們,夫人們帶自己家的女兒一同與宴,說是賞花,其實就是長輩相看姑娘,若滿意了,好做兒女親家。而這天的小宴,卻是一個五品官家的嫡長子主辦,請同齡朋友做耍。這嫡長子有個同母妹妹,哥哥要辦宴,她便湊熱鬧,也邀請朋友們來玩。

因家裏地方大,一劃兩面,一邊宴男客,一邊宴女客,互不影響。

這樣的小宴因為舉辦規模不小,也隔開男女,並沒有什麼失禮的地方,就算少男少女們好奇,聚在一起偷看對面,只要不過分,長輩們也默許,任他們鬧。

畢竟禮教是禮教,有時長輩也希望兒女能青梅竹馬,成就佳緣。

因懷瑜磨纏,這日小宴,不僅懷欣去了,懷書玉也去了。

懷書玉與友人做詩玩耍,正在興頭,下人來報,說五小姐六小姐又鬧起來了。做為哥哥,又是家中男丁,懷書玉不可能不管,在家妹妹們怎麼鬧都隨她們,出來丟人卻是不對,遂他急急趕了過去。

男女兩處場地隔著一道水渠,水渠蜿蜒,邊有假山,他不好直接走過去唐突女客,便站到假山高處遠眺,同時聽帖身丫鬟回話。

原來懷欣的手帕交不小心,將茶水濺到懷瑜手上一點,好在茶水不算燙,懷瑜沒有受傷,只是帕子弄髒了一點。可懷瑜不高興,當下沒表示,等別人又聊起來,她突然站起來,故意碰倒杯子,將整杯茶水悉數潑到懷欣的手帕交身上。她明明是故意,卻嘲笑道:‘真是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呢’。

懷欣忍不住回了嘴。只因這回這茶是新添的,特別燙,衣服髒了且不說,小姑娘手都被燙紅了,她認為懷瑜很過分,若對她有意見可直接對著她來,沖著她朋友去不算本事。

懷瑜傲慢表示這只是意外,還是別人先來生事,她意外之下給自己報了仇,根本不能怪她。

大庭廣眾之下,懷欣懷瑜不敢明言吵鬧,便尋了另外方式對抗。

姑娘們玩的遊戲,投壺,射覆,她二人皆去比試,看起來和氣,可賭注越來越離譜,充分說明了場面的難看程度,偏她二人不自覺,還覺得沒人看出來。

懷書玉看看兩個鬥氣的妹妹,再看妹妹們邊上圍的一群少女,只覺頭疼。

他讓貼身丫鬟過去傳話,讓她們即刻停止,前去與主家請辭,在大門會合,馬上回家!

丫鬟走過白玉橋過去傳話,懷欣懷瑜隨著丫鬟指點,看到遠遠站在假山上的身影,跺了跺腳,只得聽話。

偏生此刻主家通知宴已擺好,請眾人入席。跟著主家少爺過來相請的,還有施逸。

懷欣懷瑜皆用肯求的目光看著懷書玉,無它,現在走太丟人了,馬上開宴,他們卻離開,像是被主家趕走的,就算不是趕走,也是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沒臉繼續呆著。

施逸也過來與懷書玉圓說,說不吃飯就走不合禮儀,兩個妹妹現在都知道錯了,不如緩一緩,彼此都留個面子。

這話在理,懷書玉本人也很難推卻主家少爺的盛情,只得答應。不過他還是讓丫鬟又傳了一句話,入席嘗宴後,立刻離開,不准生事!

這宴席,懷書玉吃的一點也不開心,只用了兩筷子,便與坐與主家公子辭行,去門口等妹妹們。

可他只等來了懷欣。

因懷欣懷瑜鬧彆扭,並未坐在一桌,所以懷欣並不知道懷瑜情況。

此次懷家兄妹出行,派了兩個馬車,懷書玉一個,懷欣懷瑜同乘一個。為免兩個妹妹見面又吵起來,懷書玉扶懷欣上了他的馬車,招下人過來,護著她先回府。他自己則回頭找懷瑜,準備與這個妹妹同乘一輛車回去。

因懷欣是女子,懷書玉這個做哥哥的不能親自護送,便將所有帶來的下人都派過去保護,自己身邊只剩貼身丫鬟及小廝。他派了丫鬟進內院打聽尋找,小廝在外院找找看有沒有消息,自己則在二門外竹亭等。

一會兒,丫鬟和小廝都回來了,表示到處沒有看到懷瑜,也沒聽到有關她去哪里的任何資訊。

懷書玉有些發愁,又問丫鬟,內宅嬌客可有離開的。

丫鬟答道,自懷欣請了辭,很多小姐玩累了,也請了辭,此前不少陸續離開。

懷書玉想起,懷欣與懷瑜經常吵架,基本從小吵到大,她們年紀相近,常有需要坐一輛車的時候,如果碰到她們吵架,懷欣還罷,懷瑜常會耍性子,不與懷欣一起,央了朋友坐朋友的車回轉。

遂他立刻往家走,想看看懷瑜回去沒有。

懷欣的車走的很慢,他卻著急之下借了主家的馬來騎,遂和懷欣前後腳到家,可懷瑜並沒有回來。

懷書玉擔心,便將此情況與懷夫人報備,懷夫人立刻派人暗訪與宴小姐名單,打聽懷瑜是否與其同行。

可直到宴散,仍然沒有消息。

懷夫人很擔心。因為懷瑜雖有些小脾氣,卻不敢太出格,她敢不與懷欣坐一輛車回來,卻一定會央好友避著長輩先送她回來,否則回家一定會受罰。

她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悄無聲息,沒半點音信。

懷夫人立刻將消息告知了懷德水。懷德水也著急,夫妻二人各自撒網尋找。事關姑娘家名譽,他們不敢大肆尋找,只用盡力氣手段暗訪。

可惜一直沒有消息,直到今日……

懷書玉講述時眉心深鎖,語調平靜,可盧櫟還是看出來,這個少年並非不害怕。

經歷這樣的事情,妹妹在自己手上丟失出事,不管這妹妹與他親不親,平時喜歡還是討厭,他心裏滋味肯定都不好受。

施姨娘瞪著懷欣,恨恨道,“是你害了瑜姐兒!姐妹吵架本是常事,可瑜姐兒從未想過要害你性命,你卻眼睛都不眨的將她掐死,真是好狠的心!”

懷欣揚起小臉瞪回去,“五姐姐遭此惡事,你不想著查明原因,一個勁往我身上推是什麼意思!莫非你知道此事起末,不想繼續清查,只想賴給我!”

眼看著兩個人又要吵起來,懷書玉不由憤怒,“不要吵了!”

他盯著施姨娘,“仵作在這裏,定會查明案情,吵來吵去有什麼用!”

施姨娘咬著唇,突然爆發,指著懷書玉,“是你!你看不慣我爭寵,讓老爺疏離夫人,所以想殺了我的女兒!”

施逸在她抬手指向懷書玉時已經迅速上前阻攔,可爆發下的施姨娘速度太快,他根本攔不住!

懷書玉眼睛陡然一眯,聲音沉下來,“施姨娘慎言。我娘是我爹髮妻,是懷家宗婦,你便是生出九尾,也搶奪不去。只因此疑我殺害瑜妹妹,施姨娘也太敢猜了。”

“可是你還疑我殺了你那聾子姐姐!”

“姐姐慎言!”

“施氏!”

施姨娘被懷書玉刺激,衝動說出上面那句話的時候,施逸立刻把她拉住,並緊緊捂了她的嘴。

與此同時,懷夫人目光利箭一般射來,放在椅子上的手微微抖動,神情相當嚇人,像要把施姨娘生吞活剝一般。

懷欣退後幾步,手捂住嘴,不敢發聲。

懷書玉上前一步,目如寒星,咄咄逼人,“那麼便請施姨娘解釋一下,我姐姐為何生下來就耳聾呢?我娘懷我姐姐的時候,為何會得風疹?”

作者有話要說:  JJ好像不允許作者用留言收藏霸王票等要求換取加更,所以窩也不敢……而且窩日更六千能保持,再多了做不到,窩是個爪殘,時速平均才一千加,現階段加更麼……呵呵。不過大大們有理,到年底的確很忙,窩也不閑,唉……希望大大們是在存文,等肥了再食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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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防腐

懷書玉的話,讓現場一靜。

他這句話明顯是在指責,施姨娘在懷夫人懷第一胎時動了手腳,讓懷夫人得了風疹,以致生出不健康耳聾的孩子!

若施姨娘想以懷瑜的死拖人下水,他也不介意翻舊帳!

盧櫟下意識看向沈萬沙,果然見沈萬沙大眼睛忽閃,滿是興味,少爺對一切秘密的事都感興趣!

沈萬沙偏頭與盧櫟擠眉弄眼:懷家後宅事不少,這懷瑜死的相當蹊蹺啊……

施姨娘因被施逸緊緊制住,又被捂了嘴,什麼都不說不出來,只能唔唔唔的艱難扭動。

施逸幽幽歎息一聲,帶著施姨娘給懷書玉躬身行禮,“五小姐出事,我姐姐受了刺激,難免心緒不寧,激動之下說錯話……她只是上不得臺面的妾氏,人微言輕,不會帶來不良影響,還請大少爺不要介意。”

懷書玉手負在背後,眉頭緊皺,沒有言語。

施姨娘在施逸的控制下慢慢恢復平靜,被放開後也沒再說話,只是帕子捂眼,緊緊咬著唇。

施逸眼角微紅,看著地面,精緻面龐上表情誠肯,“現如今,五小姐的死才是大事,一切都不如這個重要,不是麼?”也不知道他這話是在同懷書玉說,還是同施姨娘說。

懷書玉目光移向地上的屍體,半晌緩緩歎了口氣,轉向首位上的懷夫人,“母親……”

懷夫人雙眸微闔,“今日我請四位客人前來,本就為了查明此事,你們的胡鬧只是在浪費時間。”

這句話不但責備了施姨娘,連懷書玉都一塊責備了。

懷書玉臉有些紅,“……是,母親。”他一時激動,忘了身為嫡長子的身份,與一個姨娘爭吵,不管事實為何起因如何……都不是他應該做的事。

懷夫人指尖敲了敲桌面,“盧先生,請繼續。”

盧櫟沉吟片刻,看著懷欣,“請問六姑娘,你與五姑娘一時生隙,未與她坐一桌,可有看到她入席,離席?”

懷欣認真回想片刻,“我看到她入席了,不過離我的桌子很遠。桌上很快菜齊,開宴,我想著大哥的話,悶悶夾菜,準備吃幾口就走,沒再注意五姐姐,不過請辭離席時,我看了一眼,五姐姐不在。可當時我以為她比我先走,或是去了官房,並不認為是出了事,所以沒放在心上……”

盧櫟點點頭,又問施逸,“施公子那日也在?”

施逸趕緊拱手行禮,面色有些尷尬,“那日是官家公子辦的小宴,請的賓客也都是官家子弟,極有身份,我這樣的人當然不會是座上賓。我之所以會在,是因為主宴的楚少爺突然在我的百食樓裏訂了數道大菜,這樣的大生意,我做為東家,定要上門致謝,湊個熱鬧討個口彩,所以……”

“你何時到達,又何時離去,可曾看到五小姐神態表情,有什麼與平日不同之處?”盧櫟下意識覺得,做為施姨娘親弟,施逸對姐姐的親生女兒應該會多些關注些。

“我到的倒不晚,只是一直在楚家大廚房,親看盯著宴菜,直到上菜之時,方才去向楚少爺致意,那時正好看到五小姐與六小姐鬧彆扭,大少爺意欲帶她們回府。”施逸目光略有悔色,“五小姐不太高興,我本想過去勸勸,怎奈時機不對,只好做罷。少爺小姐們開席之時,我便離開了楚家,後面的事半點不知。”

“若那時我能擠個機會與五小姐說句話,可能一切都不會發生……”施逸看著施姨娘,輕歎一聲,眼角微紅。

“所以現在關鍵是……當天那頓飯?”沈萬沙摸著下巴,細細思量,“懷大少爺與六小姐心內裝著事,幾乎都沒有用幾口,稍坐了坐就離席請辭,吃飯時間很短,碰頭後沒見到懷五小姐,再回去找也沒有找見。那麼五小姐有沒有吃飯?”

“她若也沒吃幾口,當時根本沒有請辭離開的人,她的死很有可能是當時園子裏的人做為;若她吃了飯,只是刻意躲開懷大少爺和六小姐,後來借著朋友家的馬車離開,可能性就多了。”

比如擔心朋友被長輩責備,半路悄悄下了車……這一下車,可能性多的不是一點半點。

“所以死亡時間很關鍵。”盧櫟看著懷夫人,“死者並非溺水而亡,屍體卻在水中發現,分明是兇手棄屍。我有一解剖之法,可根據死者胃部內容,確定其死亡時間,從而排除確定嫌疑人群,若夫人允許,我可施展。”

懷夫人定定看著盧櫟,目光微閃,“剖屍?”

盧櫟點頭,“對,剖屍。不管屍體外在表現如何,胃腑容物都能幫助仵作準確確定死亡時間。”

“剖……屍?”懷書玉很是驚訝,“是把死人用刀剖開?”

盧櫟再次點頭,“我已做過多次,經驗豐富,大少爺無需擔心。”

竟然還做過多次,經驗豐富?

懷書玉看向盧櫟的目光有些驚駭,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施姨娘突然反應過來,撲到屍體身上,“不!我不要剖!我不要我的……五小姐活活被剖開!”

她流著淚,看向懷夫人,“夫人!五小姐是您的女兒,死狀如此淒慘已經很可憐了,您也不忍心看著她死後不得安寧,是不是?”

每次說到剖屍,就會遇到重重阻礙,沈萬沙都看煩了,虎著小臉上前一步,“剖屍是為了破案,是為了替死者伸冤,並非惡行!而且小櫟子技術很好的,把胃挖出來還會好好縫回去,不會讓人成為五臟不全的孤魂野鬼,不能入地府轉輪回的!”

“挖……出來……”施姨娘自動忽略了旁的話,看著盧櫟表情仿佛面對的是地獄惡鬼,甚至開始牙齒打顫,瑟瑟發抖。

盧櫟唇角微揚,沖施姨娘露出一個極為溫暖燦爛的笑容。

施姨娘嚇的直接軟了下去,“不……不要……”

懷夫人眉梢微凝,“此事事關重大,我一屆內宅婦人做不了主,需得請示老爺。”

盧櫟微笑,“死者是貴府之女,如何決策自當貴府做主,夫人盡可與家人商量。”

懷夫人目光掃過盧櫟,“未有決定前,四位留此不便,周媽媽,替我招待貴客。”

周媽媽立刻走出來,沖懷夫人行了個蹲禮,“是。”又走到盧櫟面前,再行一個蹲禮,有禮微笑道,抬手引著方向,“幾位請隨老奴來。”

四人從善如流,跟周媽媽一起,去了另一個待客處,至於這廳堂之後發生什麼麼……

盧櫟與沈萬沙坐好後,接過趙杼懷裏的大白,目光微閃,似若有所指,“今日來的急,沒帶仵作箱子,為免用時找不著,勞煩你與摘星回去一趟,幫我把仵作箱子拿來吧。”

這點要求非常合宜,不說周媽媽不好反對,就算懷夫人在這裏,也不會搖頭,所以趙杼赫連羽出去的非常輕易,至於他們出去後做了什麼,是親自去拿仵作箱子,還是順便在懷宅裏閒逛,只要沒人看到,就不會有人管。

至於盧櫟和沈萬沙,乖乖坐在廳堂裏等消息就好。

沈萬沙有些無聊,握著大白的爪子教它做‘恭喜發財’,盧櫟淺淺喝著茶,與周媽媽聊天。

“懷府這麼大,懷夫人為掌家夫人,一定非常忙累。”

“誰說不是呢?夫人做為嫡長宗婦,這些都是責任,累也得受著……”

“施姨娘看著很年輕啊,聽說她生的庶長女早出嫁了,完全看不出來。”

“施姨娘喜歡保養,也有時間,水磨工夫出來,自然顯年輕,其實她只比夫人小五歲。”

“夫人看起來雖有些年紀,氣質卻高貴優雅,旁人難比,想來家中教養極好。”

“那是,夫人在娘家倍受寵愛,父母捨不得,商定婚期時早早約好,近十七歲方才從上京出嫁。蘭家是上京大族,教養規矩極好,夫人在閨中時間比旁人長些,自然比旁人更加出色。”

“所以懷夫人是不是與施姨娘不合?”盧櫟言笑宴宴。

“當然不……”周媽媽突然抬頭看向盧櫟,目光驚訝,“當然不可能,先生怎麼會有如此想法?”

她笑眯眯道,“咱們懷家一向妻妾和睦,為旁人稱道,贊為榜樣,夫人和姨娘們怎麼會不合?姨娘們為懷家開枝散葉,是有功之人,便有些許要求也是正常,夫人身為嫡妻,一向大度,從不為此生氣……”

盧櫟面帶微笑,“如此果然令人稱道。”

心中卻呵呵,騙鬼呢!當著外人敢撕X,互栽罪名,連嫡長女的耳聾病,去世都有貓膩,還在粉飾太平,有意思嗎?

周媽媽笑意真誠,仿佛剛剛的話十足十真,不信是你自己的問題。

房間內安靜片刻,大概不想場面尷尬,周媽媽提起另一個話題,“盧先生是哪里人?剖屍絕技,老奴聽都沒聽說過,想必師從大家。”

“我來自蜀中灌縣,剖屍之技看似神秘,其實不難……”

周媽媽既然能在懷夫人身邊伺候,一定是個人精,盧櫟知道她故意引開話題,卻也不急。他隨著周媽媽的話淺聊,在話題流暢之際,突然提出問題打亂節奏,讓周媽媽一時不慎說出他想知道的事。

兩個人你來我往,臉上都掛著親切笑容,話鋒之間卻別有深意,似高手對決一般,氣氛很是不平常。

時間一點點流淌。

沈萬沙起初還逗大白玩,慢慢的,注意力被二人談話吸引,托著下巴聽的仔細,並且一點也不想插嘴。

直到趙杼赫連羽拿著仵作箱子回來,同時有下人來報,懷夫人有請,兩人才停了下來。

盧櫟起身,朝周媽媽行了個很尊重的拱手禮,“長者之智,受益良多。”

周媽媽深深行了個蹲禮,眉眼低垂,掩下眸中萬千思緒,“公子睿智,將來必大有可為。”

趙杼與赫連羽有些不明白,這是怎麼了?氣氛好怪異。

沈萬沙不理這兩個不明就裏的人,看向盧櫟的眼神滿是佩服,小櫟子好厲害!哪天他要也能這樣就好了!

……

懷夫人仍然在剛剛的正廳。

廳裏除了剛剛的人,又多了一個男人。男人約有五十歲,氣質沉穩精明,只是背微躬,姿態非常謙卑,應該是個下人,權力比一般下人大的下人。

盧櫟猜對了,懷夫人解說,這人是府中大管家,被她派去親自去詢問懷德水意見。懷德水因過於繁忙的公務無法趕回來,管家去請示時,他鄭重下令,一切聽夫人的。夫人怎麼說,就必須怎麼做,任何人不得有異議。

懷夫人目光掃視正廳一周,“我的決定是——可以剖屍。”

施姨娘忍不住倒退數步,滿臉不可置信,“這可是剖屍!把人肚子剖開!你怎麼敢答應,不怕死後下地獄嗎!”

懷夫人冷哼一聲,淡定喝茶。

“你——我不信!”施姨娘說著就要提裙子往外跑,“我不信你瘋了,老爺也瘋了,他不可能這種事都讓你做主,一定是下人胡亂傳話,我要去見老爺!”

“姐姐!”施逸再一次攔住施姨娘,“為五小姐伸冤,姐姐不想再看了麼?若姐姐真不關心殺害五小姐的兇手,弟弟只好請人送你回房了。”

施姨娘睜大眼睛靜靜看著施逸,半晌,眼角流出淚珠,嘴唇咬出血絲,默默退了回去,不再言語。

她不鬧,別人是不會意見的,頂多有些害怕。

盧櫟請懷夫人在廳裏置上幾扇屏風,供人躲避,言明若害怕可躲于屏風之後,當然,離開正廳最好。

大家雖然害怕,但對神秘事件的好奇心都有,誰都不肯走,便是六小姐懷欣,也拒絕丫鬟牽引的手,不肯離開。

盧櫟只好一人發了一顆蘇合香丸。

之後他打開仵作箱子,同以前一樣,先是取了蒼術皂角點燃,以酒,溫水洗手,沾一點酒液抹於鼻間,含上薑片。然後走到另一個箱子前,取出手套戴好,在趙杼的幫忙下穿上罩衣,拿出寒光閃爍的解剖刀,“我要開始了。”

懷夫人鎮定坐在首座,“先生請。”

盧櫟深呼一口氣,手持解剖刀,依然自兩肩往下,做出‘Y’字形切口。

刀一割開皮膚,奇怪的感覺就漫了上來,感覺與以往很有些不同。盧櫟微微皺眉,不說話,繼續解剖。這次解剖過程,不僅僅是取胃,他還要找出死者死因,以及屍體為什麼讓他感覺奇怪。

沒有血溢出,死者飽脹的皮膚之下,是透明液體,好像是水,又比水粘稠,沒有特別的氣味。

解剖刀劃破皮膚,先往上行。

死者頸部有扼痕,略塌陷,頸骨卻未折斷,他要先行確定,死者死因是否扼死。

一點點分離皮膚,肌肉層,盧櫟發現,死者舌骨,甲狀輭骨骨折,頸部皮下組織,肌肉有出血,咽後壁黏膜有出血斑和充血,勁動脈內膜橫行破裂……

死者確系被人扼住頸部,窒息而亡。

確定這一點,盧櫟將分割開,掀開放到死者面上的皮膚拉回來,取出開肋器。

趙杼對這個工具極為熟悉,立刻上前接手。

“你來幫我?”盧櫟微笑著放手,“記得力氣不要過大。”

“知道。”趙杼沖盧櫟笑了下,突然一個使力,將死者肋骨掀開。

濃黑的黑水立時溢出來,比尋常腐屍還要惡臭難聞的氣味彌漫開來,激蕩之下,廳裏所有人都受不了了,幹嘔聲處處。

一是被盧櫟笑著拿解剖刀,趙杼淡定幫忙的場面嚇到,一是這屍體氣味實在太恐怖。

如果沒有盧櫟先前發的蘇合香丸,現場有人被熏的暈死過去也有可能。

肋骨一拉開,黏膩黑水溢出,再看到臟器表現,盧櫟明白了。

這具屍體,根本不是新死屍體!

任何一具才死四天的屍體,內臟不可能萎縮成這樣!

眼前這具屍體,內臟幾乎縮成一團,血管黑灰,開始融化,體內液體沒一點紅色,黃白組織液一點沒有,全部是黑色惡臭粘液……

原來他下意識覺得違知,覺得奇怪的地方在這裏!

這下根本沒有取胃的必要了,因為這具屍體,不可能是懷瑜!

“不管小宴當日五小姐有沒有吃飯,這人都不可能是貴府五小姐。”

盧櫟皺著眉講說事實,“此人死亡時間……超過十五日。”

廳內所有人都非常驚訝,不光懷府眾人,趙杼赫連羽沈萬沙都很驚訝。

沈萬沙甚至頂著噁心上前幾步,細看死者的臉,“竟然不是五小姐啊……”

“不可能!”施姨娘跑過來翻看死者手臂,“瑜姐兒這裏有顆紅痣的……你看,有痣的!”

“除非有人騙過你們視線假扮五小姐在府裏……否則屍體死亡超過五日,不可能是貴府五小姐。”盧櫟非常篤定這一點。

懷書玉也上前幾步,認真看了一遍死者,“雖然面部辨認不清,可她穿著五妹妹的衣服,皮肉雖然有破損,看起來卻不像死去多時的……這樣的天氣,死亡時間太長,恐怕皮肉早就腐爛了吧……”

“若是正常屍體,當然不會如此,”盧櫟指著死者黑色萎縮的內臟,“但這是一具經過處理過的屍體,她生前很可能被餵食了防腐藥物。”

盧櫟來古代看了很多書,知道古人有很多神奇的預防屍體腐爛的辦法,具體配製方法不往外傳,可會出現的結果,卻不吝於傳說。

有多種防腐藥物,若生前在合適的時間給人灌下,那麼不管這人死因為何,只要屍體表面無破損,就可以保存很長一段時間,屍體腐爛速度會比相同環境下慢,皮肉萎縮程度亦是。

而這樣的屍體被丟入河裏,與一般屍體表現不盡相同,遇水腫脹是肯定的,腫脹起來樣貌難以辨認,死亡時間亦不易判斷。

“可這具屍體與懷瑜身量相仿,身上穿著懷瑜衣服,手臂上還有與懷瑜一樣的紅痣。”懷夫人最為鎮定,可發白的臉色還是說明,她內心並不如面上這麼淡定。

“兇手可謂用心良苦。”盧櫟仔細觀察完死者內臟,將肋骨拉回,開始縫合,“兇手可能不會想到有人會剖屍,不會有人看出死者泡了多久,具體死亡時間是什麼時候,故意給她穿上府上五小姐的衣服,製造出五小姐的死亡假像,以為天衣無縫。”

施姨娘突然想到了什麼,拽住盧櫟衣角,神情激動,“所以我的瑜姐兒還沒死,是不是?我的瑜姐兒還活著!”

盧櫟被她拽的趄趔了一下。

趙杼穩穩扶住盧櫟,不讓他被自己手中的解剖刀傷到,手掌微微一旋,掌手就將施姨娘推開了。

施姨娘跌倒在地上,仍然不忘看著盧櫟,“盧先生,瑜姐兒是不是還活著!”

盧櫟微微搖頭,面上神色更加凝重,“兇手刻意找一副與五小姐身量相仿,相貌有幾分相似,甚至身上有相同痕跡的人,還給她穿上五小姐衣服……是想讓貴府所有人相信,五小姐是死了的。”

“我不知道兇手為什麼這麼做,但他目的如此明顯……五小姐處境一定不妙,就算沒死,肯定也受了很多苦。”他歎息一聲,“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同時加大尋找力度。”

盧櫟有很不好的預感,可他初來西京,沒有人脈網路,這件事,還是得懷府出力,方能得到最好效果。

“如今不是怕丟人的時候,懷夫人,請您與懷大人一起,將此事鋪開,請親朋理解,細查當日小宴賓客情況吧。”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登陸好慢大大的地雷!~\(≧▽≦)/~ 哈哈,不管案情還是感情,大大們因為喜歡哪個跟下來,我都很開心啦!至於不足的那一點,我會繼續努力練習噠!希望一本比一本進步,一本比一本好嘛~~愛泥萌麼麼噠!

第182章 上火

“不行!”施姨娘突然大喊一聲爬起來,像一隻渾身長滿刺的母獸,誓死捍衛什麼一樣,“不能鬧大!”

她瞪了盧櫟一眼,眼看施逸又要過來阻攔,她退後一步,不找懷書玉,不找懷夫人,直接確定方向跑過去抓住懷欣的手,“你也不想這件事公開鬧大對不對?”

施姨娘的目光有些瘋狂,懷欣嚇了一跳,奮力掙扎脫開施姨娘的手,“五姐姐命在旦夕,西京這麼大,若能得大家幫忙,早一天找到五姐姐便少受一天罪,為什麼不……”

“瑜姐兒是姑娘家!今年十四,還未說親出閣,如果事情鬧大,所有人都知道了,她還怎麼找婆家!”施姨娘厲聲打斷了懷欣的話。

懷欣有些無語,“人好好活著最重要……”如果人出了事,煩惱這些有什麼用?

“你也是姑娘!”施姨娘眯著眼,“你癸水剛來,還未長成,以後也是要找婆家的!”

懷欣沒想到施姨娘當著外男說出這種話,立刻羞的臉紅,“施姨娘慎言!”

施姨娘哪會考慮她的想法,繼續堅定遊說,“你們都姓懷,同一個爹生的,你五姐姐若名聲不好,你也不會有好名聲!就算你養在夫人膝下,也別想嫁個好人家!”

懷欣畢竟是個小姑娘,哪里受得了施姨娘一而再再而三提什麼‘婆家’,氣的胸膛鼓動,說不出話。

施姨娘的手再次纏過來,灼灼目光瞪著懷欣,“所以你好生勸勸夫人,不要聽外人挑撥的話,懷家名聲最重要!”

懷欣是真被施姨娘嚇怕了,迅速往後退,可還是沒躲過,被施姨娘拽住了胳膊。

“放開我啊——你放開我!”懷欣用力著打施姨娘的胳膊,尖叫著往後退,丫鬟們阻止不及,兩個人跌成一團。

懷書玉一看不好,趕緊去拉懷欣起來,施逸也立刻去拉施姨娘。

盧櫟與沈萬沙看的目瞪口呆,趙杼與赫連羽對視一眼,表示一點也不想管。

大白最愛湊熱鬧,見人家玩的好,主人也沒管它,便甩著尾巴汪汪叫著沖進了人群。大概它覺得施姨娘戰鬥力太強,懷欣很吃虧,自發加入懷欣陣營,撲向施姨娘。

施姨娘剛被施逸扶起來,還沒站穩,就見一隻狗撲了過來,嚇的腳一軟再次跌倒在地,大白就……撲到了施逸身上。

施逸本身身材矮瘦,像個身量未足的少年,不但沒有拉住施姨娘,還被大白撲倒在地……

女人尖叫聲,男人悶哼聲,小狗汪汪聲,間或伴有桌椅絆倒的聲音,整個廳堂的感覺真是……難以言說。

懷夫人再次發威,摔了一隻茶盅,“夠了!”

主母發威,效果明顯,所有人不敢再鬧,丫鬟們扶著主子站了起來。

盧櫟也把大白拽了回來。

大白並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錯了,還以為主人也想玩,汪汪叫著就往盧櫟身上撲,還伸舌頭想舔他的臉,被趙杼黑著臉阻止了。

趙杼大手越過大白頭頂,往它後頸略使力一按,大白就蹲了下去。

每逢他有這個動作,就是該乖乖呆著的時候,大白很明白,蔫蔫的趴了下去。

廳堂一時混亂後,再次安靜下來。不用懷夫人指示,廳內眾人各自都知道怎麼做。懷欣朝懷夫人規規矩矩行了個禮,由丫鬟們陪著離開;施逸不管施姨娘多麼不甘心,朝懷夫人行了個禮,拉著她離開了;懷書玉和大管家出去,叫幾個嘴嚴的下人進來,處理廳中屍體……

懷夫人纖長手指抵著額角,“你可有什麼建議?”

這句話是對盧櫟說的。

盧櫟收拾完工具,摸了摸一臉不開心的大白狗頭,微笑道,“其實要怎麼做,夫人比我更清楚,何必多此一問?”

懷夫人雙眸微闔,沉默不語。

盧櫟輕歎口氣,“請那日辦宴的主家行個方便,瞭解小宴當日都發生過什麼意外之事,任何動靜大點的,有可能吸引姑娘注意的事都要看看……”

“看與宴小姐名單,哪些人平時與五小姐走的近,有可能被五小姐求助,問問這些人的行蹤,尤其離開主家前後關鍵時間點……”

“請懷大人與府衙推官,捕快們通個氣,嚴查當日可有不明人士在主家周圍晃蕩,可有什麼與平時不一樣的動靜……”

盧櫟將想到的一一說完,“若有任何消息,夫人可使人告知於我,我四人在外也會四處走訪幫忙。今日之事已畢,我四人這便告辭了。”

懷夫人並沒有阻攔盧櫟,雙眸開合間,光芒隱現,“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盧櫟頓了頓,笑顏如夏花燦爛,“我答應過的事,自會做到。”

“周媽媽,送客。”

盧櫟彎身抱起大白,“不用了,我們認得路。”

周媽媽還是把幾人送到了垂花門。

盧櫟道謝,一行人由小廝帶著,往外走。

沈萬沙剛要發表些感歎,又見到了施逸。

他正在親自拿沉甸甸的荷包打點下人。

見盧櫟一行過來,施逸尷尬的笑笑,理理衣襟走了過來,“我姐姐見識不多,脾氣也沖,方才多有得罪,幾位切莫見怪。”說著奉上四隻沉甸甸的荷包。

與方才給下人的荷包不同,這幾隻荷包都繡著金線,用料上乘,做工精緻,上手一摸質感不同,以沈萬沙多年經驗,認為裏頭該是金錠子。

他悄悄沖盧櫟眨眼,做弟弟的為了幫姐姐收買人心,也是蠻拼。

這種帶著歉意討好的禮與打賞不同,不好不收,盧櫟便接了過來。

果然,他看到施逸表情明顯一松。

“施公子不必多禮,遇到這種事,施姨娘受刺激很是正常,我等於懷府是外人,並未覺得冒犯。”

施逸拱手誠懇行禮,“幾位不怪罪,是君子德高,我卻不能不能忝顏生受……”

沈萬沙覺得施逸很會做人,給了幾個笑臉。

今日在懷家經歷一場大戲,大家其實都沒有心思聊天,盧櫟一行是,施逸也是。所以只寒喧幾句,施逸就有眼色的告退,“我還要幫姐姐打點……幾位千萬別責我怠慢,回頭有機會,若幾位不嫌棄,我必做東請宴。”

“施公子客氣……”

……

盧櫟一行離開懷家後,很快回了園子。

進了門,盧櫟把大白放下,拍拍它的屁股示意它自己去玩,拉著沈萬沙與趙杼赫連羽一起進了廳堂。

園子門房遠遠看到他們,就通知了內堂下人,現在廳堂四角已經擺好了冰盆,長長矮榻上放了小桌,桌上有解暑涼湯。幾人一進來,就覺精神一震。

喝了清爽涼湯,感受著房間裏幽幽冷氣,沈萬沙舒服的歎口氣,十分沒形象的歪倒在矮榻上,指揮著赫連羽給他捏腿。

盧櫟卻頗有些急切的問趙杼,“你們在懷家可有發現?”

“自是有的。”趙杼放下茶盅,賣關子一樣停住,老神在在去捏盧櫟的手。

盧櫟躲開了。

都什麼時候了,還淨想著這個!

趙杼眯起了眼睛……都是他的人了,還敢躲!

盧櫟挑釁的瞪了趙杼一眼,將希冀的目光投向赫連羽。這人也跟著一起去了,可以提供一樣的情報!

可惜……赫連羽正專心致志的給沈萬沙捏腿,還時不時給少爺喂一顆葡萄,桃花眼裏全是少爺的影子,哪里顧得上看別處!

盧櫟心內‘咯噔’一下。

默默轉回頭,見趙杼一隻手拄在桌上托腮,另一隻手展開向他伸著,微微歪著頭,眸裏全是戲謔。

他不動,趙杼也不催,看向他的目光越發熱烈曖昧。

盧櫟咬咬牙,伸手過去重重打了趙杼一下,才乖乖把手放到趙杼掌心。

趙杼捏住小手,滿意了。指腹蹭了蹭盧櫟柔滑手背,五指微動,轉了個方向……十指相扣。

掌心溫熱,盧櫟臉有點紅。

趙杼卻不滿足於此,身體微微前傾,手腕微轉,讓盧櫟手背面對自己,然後輕輕的……印上一吻。

這個吻又輕又迅速,好似蜻蜓點水,盧櫟卻覺轟的一聲,麻癢感覺順著手背,遊走全身!

時間仿佛在此刻停駐,他聽到窗外蟬鳴不斷,有婢女執壺添水,赫連羽與沈萬沙打著嘴仗……

趙杼怎麼敢!

盧櫟咬著唇,迅速四下看了一眼,發現沒人看到,長長呼了口氣,轉回頭忍不住瞪了趙杼一下。

媳婦又在勾引自己了!臉兒紅著,眼兒翹著,嘴兒嗔著……

趙杼喉頭滾動,特別想現在抱了盧櫟回房,好生疼他一疼!

可惜不行。

趙杼灼灼視線盯著盧櫟的唇,要不要親一親……

‘啪’的一聲,盧櫟將茶盅放在他面前,“喝、水!”以為他沒看出來這只流氓在想什麼麼!沒門!

趙杼不甘心的又啃了一口盧櫟手背,調整坐姿讓身體不那麼難受,說起了在懷府發現的事。

因為出事的是五小姐懷瑜,他與赫連羽最關注的就是懷瑜住處。

懷瑜住處離施姨娘很近,從小被施姨娘帶大,母女感情很深。她繼承了施姨娘美貌,又因嘴甜會說話,很受懷德水寵愛。因為這份寵愛,她從小在家裏地位就不低,除了不敢明面上與懷夫人對抗,她幾乎什麼都敢。

她性子好強,樣樣都要掐尖,與姐妹間常有爭吵,不止懷欣,只要懷氏族人,年齡與她差不多的姑娘,不管嫡女庶女,她都與人相處不好,處處都要爭先。

她今年十四歲,正是說親的時候,她本人對此也有很多期待,就算是庶女,她也想說個好人家,能壓過懷家所有姑娘才好,所以近半年來,對參加各種小宴興趣很高。懷瑜房中丫鬟聊天隱隱透出消息,懷瑜好像有目標了,不過想達到目的,並不容易……

“因時間太緊,再多消息聽不到,需要私下查詢。”趙杼總結。

盧櫟點頭,“其他的呢?”

趙杼撓了撓盧櫟掌心,滿意地看到盧櫟臉紅,瞪過來一眼,才又繼續。

懷欣與懷瑜年紀相仿,而且是由庶女身份變成夫人教養,懷瑜有些嫉妒,兩人關係特別不好。姐妹爭吵懷夫人一向管的不多,若事情鬧大,就兩個一起罰,如果事情不大,就裝做看不到,懷瑜有施姨娘幫忙,還有懷德水撒嬌,懷欣沒有別人相靠,可這麼多年下來,也沒有吃太多虧。

可見懷欣也是個聰明姑娘。下人們都說懷欣嘴厲,難伺候,可趙杼與赫連羽聽了很多人說話,發現懷欣在下人嘴裏脾氣不好,可卻並沒有做過什麼過分的事,反倒懷瑜,身邊伺候下人換了好幾撥,很多被她暗示賣到了暗窠裏。

懷瑜失蹤前後,懷欣反應並無不妥……

懷夫人更沒異樣,懷瑜失蹤後雖說一直盯著下人們查,精神,行事上並沒有特殊之處……

懷書玉好像特別恨施姨娘,但因從小到大受的教育,也因避嫌,很少與施姨娘對上……

至於施姨娘,下人們說她十多歲就到了懷府伺候,十三歲就混到了懷德水面前。她貌美,伶俐,又擅爭寵,很快成了懷德水房裏人,生下的庶長女比懷夫人的嫡長女只小三歲,屹立後宅二十餘年,是個極有本事的。

施姨娘做下人時,總念叨家中弟弟,可她從未與家裏聯繫過,直到前幾年懷孕生子,才把家人接到了西京……

“可以施逸的年紀,施姨娘進懷家時肯定沒見過這個弟弟。”關係這麼近……

盧櫟便言,“可能施姨娘的父母不只生了一個兒子。”

趙杼略想了想,繼續說。

不管施姨娘之前見沒見過施逸,她與施逸感情非常深,施家人一來,施逸過府拜見,施姨娘就向懷德水求了好處,讓施逸借著懷德水的官名,在西京做生意。

施逸也是個有本事的,不過兩年,掙下眾多家業,不但讓施家過了上好日子,也能回饋施氏,讓施氏在懷家內宅身板更硬,站的更穩……

懷德水極會做人,官聲良好,本地除了一個競爭對手死對頭,與旁人關係都維持的極好,沒什麼仇人……

時間有限,趙杼與赫連羽只是大致在懷府轉了幾圈,得到資訊只有這些。

“若想知道更多,咱們再查。”

“……嗯。”盧櫟點點頭,眉心蹙起,思緒開始翻騰。

聽趙杼的講說,懷瑜出事,應該不是沖著懷氏家族,那麼就是沖著懷瑜本人了。懷瑜只是個閨中女子,就算有些小心思,最大的謀算也是為自己謀一個好夫婿,會得罪了誰呢?

她想謀的夫婿?還是想和她謀同一個夫婿的人?

懷欣年紀尚輕,還沒到急切需要給自己謀算夫婿的時候……懷夫人和懷書玉,看起來頗有大家之風,會對一個庶女下重手麼?

還有施姨娘,今日反應看起來頗有些瘋狂,盧櫟理解兒女有失,為母之人情緒會很激動,可施姨娘的表現,他總覺得有些違和,偏偏回想之時哪哪都找不出破綻,他很不理解……

思緒沉浮間,暴躁蟬聲遠去,有暗香縈鼻。

忽然唇上一暖,意識回歸,面前是趙杼放大的臉。

不等掙扎,腰身已被這人牢牢箍住,整個人被壓倒,躲閃不得。

“唔……別……有人……”盧櫟奮力掙扎。

趙杼捏著他的下巴幫他轉頭,“哪里有人?”

盧櫟一看非常驚訝,“少爺呢?”赫連羽呢?下人們呢?

“姓沈的說要吃好吃的,不想動,讓摘星抱著他去廚下吩咐。”

趙杼再一次欺下來,目光充滿侵略。

盧櫟目光慌亂,“那……我也也餓了……”

“乖,夫君疼你……”趙杼捏住盧櫟手腕,舉過盧櫟頭頂,壓住,眼尾沁出一抹笑意,“親親就帶你去吃飯啊……”

盧櫟咬著唇,一顆心都要跳出來,緊張的不行。

他與趙杼互相喜歡,對這種親密接觸並不排斥,內心深處甚至有小小渴望,可這並不代表他不害怕,不緊張。

他不擔心親吻,可他擔心趙杼過火……

而且自打互相表明心意,趙杼就從以前的高冷冰山男,變成隨時準備動手動腳的流氓了!他根本招架不住!

比如現在,趙杼用熾熱的目光把他五官細細描繪一遍後,盯著他的唇,“你咬它做什麼呢?它是我的……”然後他低下頭,抵開盧櫟牙齒,含住了那片唇……

這個吻太過熱情,太過纏綿,盧櫟很驚訝,趙杼這混蛋竟也有這麼溫柔的時候!

當然,再柔情,也抵不了本性,趙杼呼吸變的粗重,開始不滿足的蠢蠢欲動,有些地方也有了明顯變化,盧櫟咬了他一口,把他推開了。

趙杼非常不滿,大手抓住盧櫟的手腕,又要繼續,盧櫟一個翻身躲過去,理直氣壯的,聲音非常大的喊,“我餓了!”

趙杼愣了愣,之後挑起眉毛,笑的邪氣,“我有好東西……保證能喂飽你……”

盧櫟先是不懂,後來見趙杼眼睛往下三路走,意識到了什麼,氣的臉色羞紅,這個開黃腔的流氓!

他豎起眉毛,咬牙切齒,“我、要、吃、飯!”

媳婦面色紅潤,清眸生波,唇瓣水潤,每個表情都在跟他說想要,可偏偏嘴上不承認,還說想吃飯!

分明是欲拒還迎吧,是欲求不滿!

“真拿你沒辦法……”想要就給唄,自己媳婦自己伺候。趙杼怪笑著撲上來,再次啃上盧櫟的嘴。

這流氓簡直沒法溝通!

盧櫟發了狠,亮出小牙把趙杼嘴唇咬出了血,“聽不聽得懂人話!我說我餓了,要吃飯!”

“好吧,你既然害羞成這樣子,咱們就下次再繼續。”趙杼舔過唇邊的血,忍不住又傾下身把盧櫟額頭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再舔一遍,看樣子根本不想停。

害羞你妹啊!

盧櫟氣的忍不住,衝動之下手揚起‘啪’的打了趙杼一個耳光。

雖是衝動之下動的手,還是下意識收了力氣,並不重,卻很響。

趙杼頓住,眉毛高高挑起,目光凜然。

巴掌一打出去,盧櫟就後悔了,想道歉,可剛剛被佔便宜就道歉,好像他做錯了似的。盧櫟咬著唇,眼睛眨了眨,湊過去輕輕親了趙杼一口,“對不……”

趙杼卻突然眼睛發亮,抓住盧櫟手腕,“還沒有人敢打我臉呢……媳婦快,再打幾下!”

盧櫟驚訝地看著趙杼,覺得這個人……簡直不可理喻。

剛剛還想道歉來著……現在看,還是算了。

他木著臉,站了起來。

趙杼覺得很可惜。打一下媳婦能主動親一口呢,多划算!臉一點也不疼,還癢癢的,媳婦小手就是嫩!

趙杼美滋滋的跟著盧櫟往外走。

……

走到花廳,貼心小夥伴土豪少爺沈萬沙已經和赫連羽一起準備好精緻飯菜,見到盧櫟過來很開心,“小櫟子來的太及時了!不然我還要找人去叫你……咦,你的嘴怎麼了?又上火了?”

盧櫟訕訕坐到桌邊,含糊答了一句,“……嗯。”

“唉這可怎麼好?夏日燥熱,這麼老上火可不行,食療看起來不大頂用啊……要不一會兒叫個郎中過來給你看看?”沈萬沙小眉頭緊皺,為小夥伴操碎了心。

“不用……養養就好……”盧櫟頗不好意思,紅著耳根垂著頭。

“可不能諱疾忌醫呀小櫟子!你這樣我可得說你兩句了……”

沈萬沙在耳邊喋喋不休,盧櫟簡直找個地縫鑽過去,求放過啊!

羞恥的不行,他沖著趙杼腳面狠狠踩了下去。

趙杼任他踩,面色不變,夾了一筷子筍絲放到盧櫟碗裏,“來,下火。”

盧櫟眯著眼,皮笑肉不笑的還了一筷子苦瓜過去,“我看你這兩天也有些上火,來試試這個。”

趙杼灼灼視線掠過盧櫟眉眼,落在唇上,好像就著這秀色,神情享受的大口把苦瓜吃了,“的確不錯。”

吃完舌尖還頗有暗示意味的舔了舔唇,“很甜呢……”

很甜你妹!

盧櫟差點掀桌。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藍雪依大大的地雷!~\(≧▽≦)/~

第183章 府衙

一天過去,有關懷瑜失蹤的消息陸續傳來。

大概懷夫人在懷府很說得上話,懷德水對於她的意見要求半點不反對,直接雷厲風行實施,所以回饋來的又快又具體。

當日楚家小宴,賓客盡歡,除了女客有些言語爭鋒,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事。很多人都看到懷瑜懷欣姐妹‘開玩笑’,看到她們分別在不同的桌子坐席。菜上齊後,兩姐妹隔的遠沒再繼續‘開玩笑’,大家視線方才轉移,並未發現任何異樣之處。

此後大部分人都沒再見到懷氏姐妹,與兩姐妹同桌的女客表示兩姐妹很早離席,之後再也沒回來。照她們描述可知,懷瑜應該比懷欣早離席。

平日與懷瑜交好的女客都說宴後沒再看到她,也從未接到任何來自於她的求助或請托……

懷氏姐妹不管出身如何,在家地位如何,出門不可能獨自一人,身邊都跟了丫鬟下人。懷瑜自小性子偏狠,不好伺候,身邊下人兩三年就要換一撥,現在跟著她的大都剛調上來沒多久。

下人們供言,當時跟在懷瑜身邊的丫鬟只有春兒一人,可惜春兒之後也不見蹤影,懷家人以為她與懷瑜一起遇到了惡事,直到懷夫人與懷大人加派人手,張開大網細查,才在府外巷子裏發現周身狼狽的她。

春兒被主家抓住,一點心眼都不敢使,把知道的事,包括此前打算,一五一十說了個清楚。

懷瑜入宴後,一筷子菜沒吃,只坐了一下,就要去官房,讓貼身丫鬟春兒跟著。

而且只讓她一人跟著。

她發脾氣時,丫鬟們是要絕對聽話的,不然後果會很難看,所以沒人敢說話,讓春兒一人伺候懷瑜去官房。

走到無人角落時,懷瑜突然說有些事要辦,讓春兒在角落裏等她,不准叫人,不准亂說話。春兒不敢,可懷瑜以她家人以及日後前程相脅,她不敢不聽,心驚膽戰的目送懷瑜離開。為了不讓人發現,春兒甚至不敢動,貓在旁邊樹叢裏不敢現身,一心只等著懷瑜回來。

可直到園子裏聲音漸靜,天色漸暮,懷瑜還沒有回來,她嚇的不行,悄悄跟著楚家進出下人離開,回到懷府,卻沒進去,在門外不遠處小心打探懷瑜有沒有回來。

在她看來,若她把小姐丟了,回懷府不僅自己要死,家人也要死;若小姐出了什麼事,她也‘出了事’沒回來,那麼她還是忠心護主的,家人不會有事;若小姐回來了,或者因別的事絆住腳,晚點才回來,那麼她在外頭等著,適時回府,做為替小姐遮掩的人,也不會有事……

可惜,她也不知道懷瑜主動離開,是去幹什麼了。

懷瑜對自己親事的確有打算,她看上了從上京過來遊歷的謝氏嫡幼子謝謙。

施姨娘表示這很正常,姑娘家為自己前程憂心有什麼不對,懷夫人卻言語滿含鄙夷,諷刺懷瑜異想天開。

謝氏是上京名門望族,傳承數百年,朝野四外都有族人為官,不管嫡枝旁枝,聯姻都很謹慎。別說懷氏這樣的小門戶,就算她上京娘家想與謝氏聯姻,都要好生評估自家孩子的品性,懷瑜一個庶女,竟敢肖想謝家嫡枝嫡子,不是癡心妄想是什麼?

謝謙做為上京謝氏精心教養出來的嫡幼子,不令氣質才華不俗,人也長的十分俊秀。他來西京遊歷,本地一眾官家長輩無不心喜萬分,琢磨讓小輩結成佳緣的機會,可大家都是聰明人,知道無望,也都做罷,甚至話語間敲打小輩,不得無禮,不得起心思。

只有懷瑜總想創造機會自己上……

春兒把所有知道的事情一件件說出來,懷大人非常生氣,在他意識裏,自己這個女兒的確有些嬌縱,有些小脾氣,但瞞著家裏長輩,不要臉皮的自己謀姻緣,簡直難以想像!

為此,做為教養懷瑜長大的施姨娘受了罰……

沈萬沙看著懷夫人讓人送來的消息信,拍桌子狂笑,“上京謝氏,她一個庶女也想肖想,哈哈哈笑死少爺了……”

赫連羽拍著沈萬沙的背,給他喂水。

盧櫟對懷瑜心思不做評價,他只覺得這件事更複雜了。

“小宴當日沒有特別的事發生;懷瑜除了生懷欣的氣,沒有表現出更多情緒;沒有向任何友人求助請托離開之事;自己主動悄悄離席……”她去見了誰?是不是因為這個人,導致了一系列不可挽回的後果?

“我知道了!”沈萬沙拍著手,擠眉弄眼神色曖昧,“是不是謝謙!謝謙悄悄過來參與小宴,被懷瑜給看到了?還是同樣看上謝謙的姑娘要與她‘談談’,她去私會,結果出了差錯?”

盧櫟搖搖頭,指尖輕點桌上消息信紙,“消息表明,謝謙在西京,是所有人頭頂金燦燦的餡餅,但大家知道吃不到,沒有緣份,不強求,所以懷瑜的追求道路,沒有競爭者,沒有阻攔者,她只會被大家看笑話,不會有人想滅了她或踩著她出頭。”

“而且與宴名單中,並沒有謝謙此人。這件事裏懷瑜面對的困難,是家世門弟,是遙不可及的身份差距。丫鬟春兒供言,直到懷瑜失蹤之前,她都未曾與謝謙說過話,謝謙本人估計都不知道她的存在,所以我覺得,在‘謀夫婿’這件事上,懷瑜遇到危險的可能性不大。”

“那此事豈不是仍然沒有頭緒?”沈萬沙托著下巴,有些發愁。

盧櫟無奈歎口氣,“……我們得找更多線索。”

這件事很詭異。懷瑜現在生死不知,作案之人幾乎完美製造了她死亡的假像,好像有預謀似的。

盧櫟邊想,邊下意識輕言嘀咕,“當日在小宴,作案之人如何遇到懷瑜,是懷瑜自己找上去的嗎?那人是小宴賓客,還是其他?制服懷瑜需要將其帶走,小宴人多眼雜,絕對不可能有時間機會殺人,換衣,拋屍……此人若是賓客,會方便很多,因為主家不會查賓客馬車,若是主家,則更方便……可是動機呢?懷瑜與主家相交甚少,宴上也沒得罪誰到忍不了的地步,沒有動機……”

盧櫟指尖在茶盅沿上輕撫,眉睫閃動間,緩緩吐出最後一個疑問,“懷瑜之事,真的與小宴,或‘謀夫婿’有關麼?”會不會是其他的,不知名的原因?

沈萬沙眼底一片茫然,煩悶的揉了揉頭,“少爺也不知道……”

“不如……我們去官府看看?”盧櫟突然抬頭,目光微閃,“府衙內常有各樣案件,我們去問問,最近有沒有旁的妙齡女子被殺案……”

沈萬沙想了想,怒拍桌,“必須去!沒准這又一個連環兇殺案!”沈萬沙目光灼灼,眉眼靈動,“如果又是連環殺人案,我們只查懷家,關注小宴肯定不對,方向都錯了還怎麼找兇手!”

說做就做,兩個人立刻分頭行動,沈萬沙拉著赫連羽去準備出行馬車,盧櫟去把趙杼找來。

正巧趙杼辦完事回來,看到盧櫟有些慚愧,“那日白塔寺中挑釁于你的中年男子,沒有找到。”起先是沒注意,後來想找,人已經消失,蹤跡全無,趙杼本來沒把這人當個人物,結果卻找不到,他非常介意。

盧櫟搖搖頭,“沒關係,只要日後他不再來糾纏,我們沒必要與他死磕。當務之急,是懷府庶女失蹤案。”

趙杼點點頭,卻不打算聽盧櫟的話。他會繼續查,這人膽敢招惹盧櫟,挑釁後又消失讓他找不到,他一定要把人揪出來,好好教教他做人的道理!

盧櫟把與沈萬沙的討論,以及想去府衙打探些消息的事說了,“如果你沒事,一起來吧。”

趙杼點頭,必須一起啊!有事也得撂下陪媳婦一起啊!

自打遇到盧櫟,趙杼就覺得自己栽了。

媳婦漂亮,手藝又好,簡直太招人,被別人看兩眼他都心疼,就想把媳婦鎖屋裏,只他一人能看!

外面雖然大部分都是愚人蠢材,可也有些面相長的不錯能騙人,雖然比不上自己……但媳婦看膩了他貪新鮮要體驗花花世界怎麼辦!

就算盧櫟表示了心意,他還是小心翼翼,糾結著不敢把身份說出來,更別說提旁的要求……

趙杼吊著一顆心,從來沒覺得大夏國土內充滿危險,生活如此艱難!

……

盧櫟有仵作牌子,如果不干涉官務,只是問些模糊消息,府衙不好拒絕。

接待他們的,是上次白塔寺裏有過一面之緣的劉捕頭,聽說他們為懷家庶女的案子而來,並未阻攔,帶他們到了偏廳。

飲過一盅茶,盧櫟淺笑問道,“最近西京可有與懷府庶女相似的,妙齡女子被害案?”

劉捕頭搖搖頭,“近幾個月基本沒有年輕女子被殺,只除了日前白塔寺一案。可白塔寺案死者家境一般,系與人廝打後跌出白塔高墜摔死,與懷府案子……好像沒什麼聯繫。”

不同死因,不同經歷,僅兩具年齡相似,性別相同的屍體,的確不足以確定為連環殺人案。盧櫟認同劉捕頭的話,還是有些頭疼,難道還是找不到線索?

盧櫟思緒沉浮,一時沒有說話,沈萬沙便看著劉捕頭,“白塔寺案可破了?”畢竟親自經歷,他還是有些關心的,那天的女屍實在太嚇人了!

劉捕頭面色沉肅,“尚未。”

“怎麼還沒破?”沈萬沙說完這句話,察覺語氣有些不對,馬上擺手,“我沒有責怪之事,只是你剛剛說,找到死者身份了?”

劉捕頭點頭。

“那死者的社會關係,生活習慣也查明了?”

劉捕頭點頭。

“寺廟裏呢?”沈萬沙追問,“可有問清僧人口供?”

劉捕頭繼續點頭,面沉如水。

那還沒頭緒?沈萬沙覺得很驚訝。因為那日盧櫟分析過,現場痕跡明顯,只要找出死者身份,社會關係,細查身邊與其有隙之人,再得到寺裏僧人所有口供,應該會有所得才是啊……

赫連羽見沈萬沙好奇,看了劉捕頭一眼,“若捕頭不介意,可將案情說來聽聽。”他桃花眼微翹,聲音平實,姿態安然,可劉捕頭就是感覺到了非同一般的壓迫,下意識說起案情。

死者是城中匠戶女兒,不算貧窮,也不富有,長輩有競爭對手一二,除了見面時有些言語不合,並沒有太過分的事。做為平頭百姓,死者自小生活無憂,比上不足比下不餘,因長的漂亮,頗有些心氣,平日裏不與相貌普通的街坊鄰居做耍。也因此個性,生活圈子裏有大姑娘小媳婦看她不順眼,可也都是小打小鬧,沒到殺人害命的程度。

死者屍體發現前一日,未時出門,到胭脂鋪買脂粉,一去不回。捕快們順著死者最後出現的線路查問消息,街坊們看到她出門,胭脂鋪的老闆娘說她獨自一人來,又獨自一人離開,再多的消息就沒有了。

那條街極熱鬧,人來人往不斷,死者許在那條街上失蹤,所以沒被人注意。

至於白塔寺,寺內規矩嚴格,來寺香客若有進香,添香油皆有記錄,捕快們對著名冊一人一人查了,沒有異常,幾乎所有香客都于閉塔前離開。

而白塔每日落鎖,皆要經過檢查,事發前一天當值的是個極細心負責任的僧人,說落鎖時塔內無人。開鎖鑰匙被送到禪房,夜裏有值夜僧人看守,言明未曾丟失過……

“都沒有異常,難道死者和兇手是夜裏飛上去的?”沈萬沙睜大眼睛,死者的身份和交際圈子,不像有會武功的人啊……莫非是采花賊?可采花賊多有手段,不會想把姑娘擄到危險高處再下手吧……

劉捕頭也很頭疼,可怎麼查也查不出來。

趙杼冷笑一聲,“簡單。”

“簡單?”沈萬沙眼睛瞪圓,怎麼簡單?

趙杼卻不理他,看著盧櫟。

盧櫟斜了他一眼:就你厲害!

趙杼得意拋飛眼:這不是與媳婦心有靈犀麼!

盧櫟懶的看他,敲了敲桌子,“因為有人說謊。”

“說謊?”沈萬沙驚訝,“官府查案,還敢做偽證?”

劉捕頭也是眼睛眯起,眉沉目重。

“一切都正常,未有疏漏,結果就是死者不可能半夜出現,可既然死者出現,說明供言裏,有人說了謊。”盧櫟提醒劉捕頭,“還是要留意落鎖時檢查的僧人,以及夜裏負責看守鑰匙的值夜僧人。既然寺規嚴密,那麼怎麼上塔這一點最關鍵。”

趙杼補充,“可細查寺裏近來留宿香客,外來人員,以及到寺裏潛修不久的僧人。”

盧櫟斜了他一眼,點頭,“正是。”

“多謝幾提醒!”劉捕頭神色有些激動,看起來的確有了思路。

盧櫟擺擺手,神情並沒有特別欣喜,他今日為懷瑜的案子前來,仍然沒有收穫……

劉捕頭突然想起一事,“年輕女子死亡案件沒有,失蹤案子好像有幾樁,就是不知道有沒有關聯……”

盧櫟眸色一閃,懷瑜的確是失蹤了!

“有關係!”他直接站起來,“這裏都發生過什麼失蹤案?”

劉捕頭有些為難,“那個案子非我經辦,瞭解不多,不過推官大人今日在,我可為幾位引見。”

“推官大人?”

“……嗯。”劉捕頭面色有些憂慮,“推官大人鐵面無私,向來不喜外人過問案件,因您幾位與白塔寺女屍有關,我才敢將此案詳說,換了旁的案子,比如這失蹤案,就算我知道,也是不敢說的。所以……”

“所以推官大人很可能拒絕我們,是不是?”盧櫟目光微斂。

劉捕頭語氣微沉,“是。”

沈萬沙看看劉捕頭,看看盧櫟,再看看趙杼,突然眼珠子一轉,嘴角一揚,得意的擼袖子,“交給少爺!”

盧櫟狐疑,“你知道怎麼……”

“知道知道,你放心,一回生兩回熟,少爺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沈萬沙親熱架往盧櫟肩膀,眸底笑容神秘。

盧櫟直覺好像有些不靠譜,可沈萬沙如此積極……他還是不打擊了,一會兒實在不行再想辦法補救。

誰知結果果然不出他所料……不受控制的事情發生了。

劉捕頭稟告過後,幾人被迎到正廳等候,推官一來,劉捕頭嚴肅行禮,介紹盧櫟四人,仔細道明原委。

推官姓崔,面目方正,眉目剛硬,不過而立之年,眉宇已有‘川’字紋,鼻唇間也有深深溝壑,顯是個非常嚴肅的人。聽完劉捕頭的話,他眉頭緊鎖,“想問失蹤案之事?”表情明顯不同意。

跟想像中的情形一致。

盧櫟還未行禮寒喧,就見沈萬沙倏的蹦了出去,剛剛好跳到推官面前。

少爺擼著袖子叉著腰抬著下巴指著盧櫟,氣勢萬千,“你可知道這位是誰!”

崔推官眉間‘川’字更緊,“我應該知道麼?”

盧櫟一聽就心下發緊,覺得要糟,快步上前,可沒等他走過來,沈萬沙已經大笑三聲,“平王你肯定知道吧,這位可是平王爺的寶貝心肝小肉肉……”

盧櫟額角跳著,箍住沈萬沙肩膀,捂住他的嘴,僵硬的朝崔推官笑了笑,“他在開玩笑,大人有大量,別與少年人一般見識。”

沈萬沙奮力掙扎著拉開盧櫟的手,“我哪里開玩笑了,你就是平王未婚——”

盧櫟緊緊捂住沈萬沙的嘴,咬著牙在他耳邊低聲道,“不准亂說話!”

“少爺哪有亂說唔——”

沈萬沙不會武功,可盧櫟也是個手無縛雞的瘦子,兩個人誰也壓不住誰,盧櫟都想給少爺跪了:求不扯後腿!你這完全是在幫倒忙啊,沒看到崔推官臉都黑了嗎!

沈萬沙一點也沒覺得不對,事實上做為上京紈絝,他真的比較擅長用這種方式壓人,在上京城裏惹了事,放出名頭一準管用!在他意識裏,根本不存在絕對鐵面無私,誰的面子都不買的人,真有那樣的,也當不了官。

而且平王本人就在這裏嘛,以勢壓人效果最快,為什麼不呢?你看平王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像個大傻子似的,全上京,不,整個大夏估計也沒誰能看到這副畫面,果然還是少爺最威武!

所以沈萬沙拼命掙扎。

“平王心肝肉……”

“誰都惹不起……”

盧櫟氣的掐了盧櫟腰一把,“再、胡、說、我、可、真、生、氣、了!”

沈萬沙這才做罷。

可他還是不開心,鼓著臉瞪趙杼,那架式好像在說,這王爺當的真沒本事,連自己王妃都拿不下!

趙杼眉一挑,正想要不要一鼓作氣,魚死網破,乾脆說出身份,就見盧櫟從懷裏掏出印著京兆府尹池秀私章的文書,“我是一名仵作,曾幫京兆府尹池大人破過大案,崔大人若不介意,我想瞭解西京府內的失蹤案。”

趙杼一愣,盧櫟什麼時候有這個?他怎麼不知道?

聯想京兆府尹請宴當日,盧櫟好像與池秀相談甚歡,可池秀一把年紀,有妻有子,他就沒多想……莫非那老頭也敢覬覦盧櫟!

趙杼盯著盧櫟手上文書,殺氣四溢。

崔推官一看文書,臉色立刻就變了,“原來你就是盧櫟。”他神色還是很嚴肅,可眉眼間疏離立減,有了幾分溫和之意。

盧櫟不解,崔推官便緩言解釋。原來他與池秀是同鄉,池秀對他頗為關切,時有提攜之舉,兩人關係很近,常有書信往來,他對池秀非常信任。池秀信中曾提及一名非常厲害的仵作,他還感歎無緣相見……

“池大人對你頗為推崇,我也希望有機會能與你一見,沒想到你來了西京。”崔推官立刻請幾位上座,交待小吏上茶。

趙杼非常不滿,為什麼不給他表現機會!

事情突然變的順利,平王爺趙杼端著茶盅,心中五味雜陳,不知道該慶倖,還是該遺憾。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大們的雷!~\(≧▽≦)/~

deltayer扔了一個火箭炮投擲時間:2016-01-21 18:28:53

雪衣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01-21 00:28:11

藍雪依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01-20 22:45:35

第184章 失蹤

西京近一年來,出現了三起少女失蹤案。

這樣情況並不算特別特殊。

因為古代人口通買賣,拐子,人販子特別多,亦有有組織,頭腦靈活,手段高明的犯罪團夥,平日走失孩童不斷,逢熱鬧節日則會更多。同樣情況在大夏各地都有發生,即使太嘉帝即位後緊抓治理,嚴查嚴辦,這樣的事也不能完全制止。

崔推官在西京任職三年,抓了不少人販子,甚至破獲過一個大型,跨府販子團夥,也未能救回所有被害人。

可人販子的目標,多為孩童,年紀大的少男少女不好控制,若非有特殊原因,不會刻意下手。

這三起少女失蹤案,年齡都在十三到十五歲,家裏非貧民,亦非富戶,相貌算是清秀,人也機靈聰明,各方面特點總結來說,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一年三起,平均四個月一起,時間拉的太長,除年齡之外,身材,相貌特點也沒有很像的地方,所以崔推官之前並沒有把它們聯想到一起,只認為是特殊情況下,人販子有預謀的針對性拐騙。

可懷府庶女案發,懷家送來一具有人故意為之,企圖蒙混視線的屍體,崔推官這才心下‘咯噔’一聲,連夜翻看案頭卷宗,想到其他可能。

“所以現在便是……四起少女失蹤案。”盧櫟眼梢微垂,睫羽掩目,“另有一具屍體。”

崔推官神色沉肅,“對。”

“日前懷府送來的屍體,可有人認領?”

“沒有。”崔推官搖搖頭,“屍體面容扭曲,難以辨認,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屍體送過來後,立即腐爛,就算用大量冰塊也不能阻止,報案人家接到消息趕來認屍時,整具屍體皮膚幾乎潰爛完畢,根本沒辦法認。”

盧櫟拳頭半握,心知這是因為經過防腐處理。經過這樣處理的屍體,一旦被破壞,腐爛程度會一般屍體快很多,這一具曾被作案人刻意泡到水裏,高溫,髒汙環境……會加速它的分解。

“所以這具屍體身份不明……如果她是報過案的失蹤少女,那麼失蹤案共四起,如果她不是,失蹤案就是五起了!”沈萬沙數著手指頭,突然覺得很可怕,“她還被殺了!那別的人是不是也有同樣危險!”

如果單單是被人販子拐了,可能會遇到一些不好的事,但人是活著的,總還有各種希望,可人要是死了,什麼希望都沒了啊!

盧櫟與崔推官對視一眼,神色一樣的凝重。

崔推官嘴唇深抿,“事情存在偶然性,也不一定就是同一人作案,可一旦是,那麼只要這個人在西京,就是個巨大威脅。盧先生擅破連環案,我西京之事,還請先生幫忙——”說著崔推官站了起來,認真誠懇的朝盧櫟行禮。

盧櫟趕緊避開,“大人客氣了——大人做推官多年,經驗豐富,即已有頭緒,追查下去必有線索。我沒什麼本事,只對破案心思執著,若能以微薄之力幫到大人,亦深感榮幸。”

二人推心置腹表明了態度,接下來的討論就更加明確了。

盧櫟問崔推官,“大人可有查過當時記錄,幾位元少女怎麼失蹤的?”

“一接到懷府屍體,我心中一跳,想到連環兇手可能性,即刻調來案卷仔細看了當時記錄。”崔推官眉頭緊皺,“說起來幾個失蹤案確有些相似之處。”

幾個少女出現的最後地點不同,但都有個特點——熱鬧。少女離開家,家人察覺時已經怎麼也找不到,心急報案,捕快們沿路徑查問,到最熱鬧的地方線索就停住了。人潮擁擠的大街,集市,店鋪……受害者都是在同樣環境條件下突然失蹤的。

“熱鬧……”沈萬沙點點頭,“那日楚家辦小宴也很熱鬧。”

“小宴……”崔推官好像想到了什麼,皺著眉加了一句,“有兩起失蹤案發生前,附近人家有宴,一次是娶親紅事,一次是家中老人擺壽。”

如此也算相同點了。

沈萬沙眼睛睜圓,看了看盧櫟。

“有宴……便會魚龍混雜。”盧櫟眯了眼,正經客人不說有多少,光是趁機佔便宜的就不少。

崔推官目光更沉,“所以嫌疑人非常難排查。”

“而且……幾起案子,都沒有目擊證人……”盧櫟指尖下意識敲著膝蓋。

“也不是一個沒有。”崔推官手微頓,輕輕歎口氣,“最近一起失蹤案裏,有個喝醉的混混是目擊者,捕快們問到他時,他酒還未醒,說見過失蹤少女,可酒醒之後,又不承認了,說之前的都是醉話,他不記得看到過什麼少女被擄。”

劉捕頭對此有印象,“那人是西京北街有名的混混,偷雞摸狗,搶老人孩子錢,敲寡婦門,偶爾從青樓龜公處接活幹,眼睛最注意漂亮姑娘,可若大事,倒也沒犯過,咱們兄弟看不過眼時就抓他入獄教育教育,日子到了還是得放。若說出事的是個男人,他沒看到,我信,是個年輕姑娘,還相貌清秀,他反口說沒看到,誰都不信。可不管咱們怎麼恐嚇,他就是不說,咱們也沒辦法。”

“這人可還在西京?”

“在的。”

盧櫟沉吟片刻,雙手握在一起,眉眼閃動靈慧,似在思考,“這人……有什麼習慣,喜好?害怕什麼?”

“吃飽睡睡飽吃,日夜顛倒,三餐不繼,能有什麼習慣?不過是個欺軟怕硬的混子罷了……”

……

盧櫟四人在府衙坐了整整一下午,就失蹤案聊了很多,並且還應崔推官邀請,查看了有關卷宗。

可是仍然,沒有更多線索,除了那個混混。

夏日天長,離開府衙時日頭還很高,好在天氣沒那麼熱了。

四人一邊走,一邊淺淺聊著天。

“我覺得那個混混是故意的,他肯定看到了什麼,就是不願意說實話!”沈萬沙表情很是憤憤。

赫連羽摸摸少爺的頭,“我覺得也是。”

這種可能性相當大,盧櫟抬頭望向高遠天空,“要是能讓他開口就好了。”

趙杼眼皮微抬,目光矜貴慵懶,“看不慣揍他一頓就是。”

“揍他……”盧櫟突然停住,定定看著趙杼。

“小櫟子你怎麼了?”沈萬沙見盧櫟停住,也停下來,看了看盧櫟,又看看盧櫟認真盯著的趙杼……挑了唇眯了眼,表情慢慢從一霧水變的興味十足。

赫連羽也立刻看出兩個人的意思,摸著下巴,把趙杼從頭到腳打量一遍,“的確……很合適。”

趙杼被三個人看的火起,他只接受媳婦的火熱視線!其他兩個哪涼快哪呆著去,給他點空間談情說愛!

他眉梢挑的老高,“合適什麼?”

“嚇唬人。”

“嚇唬人啊!”

“嚇唬人!”

三人幾乎異口同聲說話。

趙杼直覺有些不對,眼睛眯起胳膊自然垂下,下意識做起了防禦姿勢。

沈萬沙知道平王不好搞,眼神示意盧櫟上。

盧櫟拉住趙杼袖子,緩聲道,“那混混最愛欺軟怕硬,是個色厲內荏的,官府差吏們公職在身,不好下重手……你不一樣。”他亮晶晶的視線滑過趙杼寬闊的肩膀,健壯的胸肌,高大的身材,“你絕對可以嚇到他!”

雖然媳婦火辣辣的熱情視線很享受,可提出的要求不是上床而是嚇人……趙杼非常不滿意,“我不合適。”

“開什麼玩笑!”沈萬沙瞪圓眼睛指著他,“你最合適啊!”

另外兩人齊齊點頭。

趙杼隨著他們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

比一般高大的身材,因常年練武壯碩的體格,手屠數萬人留下的殺氣……

盧櫟捏著他胳膊上的腱子肉,“兇殘,狠辣,□□的威懾力,咱們四人裏除了你誰還有這種氣質?”角色簡直是量身訂做的好嗎!

趙杼看看盧櫟和沈萬沙如出一轍弱雞子似的身材,再看個子沒他高,身材比他瘦,走飄逸靈巧路線,長著張招人桃花臉的赫連羽……好像的確他最男人。

感覺盧櫟小手在自己胳膊上游走,趙杼暗地使力鼓起更多肌肉。想想盧櫟喜歡強壯的男人,他沉吟片刻,心中做出決定,全當表演了。

高冷的等盧櫟軟聲多求兩句,趁機拉著人去旁邊偷了個吻,趙杼這才表情勉強的答應了。

沈萬沙放開捂住眼睛的手,喃喃自語,“平王可真不要臉……”

赫連羽低頭湊到他耳邊吹氣,“少爺指縫開的那麼大,我都瞧見了喲……”

“瞧見又怎麼樣!”沈萬沙沖赫連羽呲牙。

赫連羽桃花眼微翹,手指挑起沈萬沙下巴,笑容蕩漾,“少爺若賞一枚香吻,我就替少爺保密……”

沈萬沙嗤笑一聲,“你還稀罕男人香吻啊,不是喜歡調戲漂亮姑娘麼?”

“美人兒……無關男女,少爺很漂亮。”赫連羽頭又低幾分,桃花眼裏波光流轉,深情湧動。

“你才漂亮!你全家都漂亮!”沈萬沙‘啪’一聲打開赫連羽的臉,皺皺鼻子,“隨便你去說!”

之後少爺瀟灑的轉身,只留淡淡清風。

赫連羽懷念了下臉上溫度,笑眯眯又追了上去,“少爺放心,我會為少爺保密的。”

“不用你保密。”

“少爺不用客氣,我不會要好處的。”

……

既然說好了,下面就是實施了。

盧櫟之前曾細細問劉捕頭這個混混的事,知道混混叫狗子,無固定住所,特別喜歡蹲在某青樓外的街道……反正時間不晚,一行四人轉到了那條街道。

運氣還不錯,那混混還真在。蹲在牆角,手抄著袖子,眼睛賊溜溜的打量路人,好像在打什麼主意。

“他在那兒。”盧櫟眼角示意趙杼:該你上場了。

趙杼對於答應的事從來不含糊,捏了捏手腕,氣勢淩利的走向混混。

混混一看趙杼朝他走,長的那麼壯還像要殺人似的,立刻轉著轉著眼珠子要跑。可趙杼是誰,能讓他跑了?長腿大跨兩步,長手一拎,就把混混甩到了牆上。

絕對的武功,身高壓制,混混嚇的不行,他最怕這樣的人了!

“兄弟,有話有好說……”

這句話把趙杼得罪的不輕,缽大的拳頭直接上來,打的混混口中鮮血直流,“爺爺!爺爺我錯了,我不會說話,求您不要打啊……”

趙杼又是一拳,不過這次收了點力氣,不會有內傷,只會讓混混疼的身子蜷起。

“爺爺唉……小的哪得罪您了,您直接說……”

又挨了一拳。

“爺爺要有什麼吩咐,小的萬死……不辭……”

趙杼完全不理,用最帥氣的姿勢揍人,展示著自己強大的武力值和肌肉,一方面是想讓盧櫟著迷,另一方面,這樣的小混混他最瞭解,語言嚇唬不管用,講道理不管用,直接揍一頓打怕了,他就不敢不說實話了。

只要他注意力道,別真把人打傷就好。

事實證明,效果顯著。

混混鼻青臉腫的挪到牆角,聽說他們想問失蹤少女的事,眼神閃了一下。可看看趙杼冷漠臉色,再看看地上的血,他苦起臉,說了。

他那天的確喝醉了,可也的確看到少女被擄了。官差們問起時不說,是怕惹到事,人販子很厲害的!而且之後莫名其妙收到一袋銀子,他更不敢說了……很明顯,那那是封口費,他怕被滅口。

“那你現在不怕滅口了?”沈萬沙瞪他。

混混摸摸臉,現在不說馬上也要被弄死,他又不傻,說了再跑唄!

盧櫟蹲下來,問混混,“那天到底看到了什麼?”

“也沒什麼……”混混眼珠子遊動,瞥到趙杼慢條斯理的吹了吹拳頭,心下一跳,不敢編瞎話,也不敢有所隱瞞,全說了,“就是看到姑娘長的挺白淨,盤挺亮,想多看兩眼,誰知一晃眼,就見姑娘被人捂住嘴,帶到了馬車上……”

他喝醉了眼神不濟,精神也不集中,連姑娘樣子都沒看的太清楚,更別說臉藏在姑娘身後的人了。

“制住姑娘的人長相你不記得,身量,年紀總有印象吧?他穿了什麼樣的衣服?戴了什麼樣的配飾?馬車是什麼樣的馬車?什麼顏色,什麼質地,有什麼樣的花紋?”盧櫟定定看著混混,聲音輕緩的提醒,“你仔細回想,一定能想起什麼。”

混混懾于趙杼威力,不敢耍心眼,只好用死力回想。

“好像穿著青色長衫,應該是個男人,身材……不記得了。馬車是普通的油車,普通人家,車馬行裏常見的那種,沒什麼特點……那天太陽特別閃眼,我眼睛都要閃瞎了,看到的著實不多……”

“太陽閃眼?你不是坐在牆根麼?陽光再強對你影響應該也不大……”盧櫟猛然頓住,瞳孔微縮,“是不是有什麼東西照到你眼睛了?姑娘身上的發簪?男人身上配飾?”

“你這麼一說……”混混眼神突然定住了,“好像真是……”

他歪著頭,目光猛然興奮,“那個男人手上好像帶個扳指!寶石的,四四方方一小塊,特別閃!”

“可有看到顏色,樣式?”

混混搖了搖頭,“……沒有。”

盧櫟也不逼他,如今境況,證明混混的確在用力回想。他換了個問題,“把姑娘擄上車後,男人可有說什麼話?比如接下來去哪里,車夫是什麼人,可有特點……”

混混一拍大腿,“還真有!我沒看到車夫模樣,只記得車夫年紀很小,因為他說話很嫩,好像還有些膽小,聲音弱弱的,說什麼要去百寶樓……”

百寶樓。

馬上要辦賞寶大會的百寶樓。

盧櫟眼睛微微眯起。

沈萬沙也張圓了嘴,莫非還與百寶樓有關係?

可惜接著問,混混卻不知道更多了。

混混見趙杼盯著他,嚇的直接跪了,“爺爺啊……小的就知道這些,全都說了啊……求您放過小的……”

趙杼看向盧櫟。

盧櫟表示的確沒什麼好問的了,趙杼便踢了混混一腳,“滾。”

混混如蒙大赦,麻利爬起來,儘管身上疼的呲牙咧嘴,也用最快的速度跑了。

“百寶樓……”盧櫟輕輕說著這三個字。

沈萬沙咂舌,“百寶樓有問題!”

“也不一定,”赫連羽彈彈沈萬沙的額頭,“沒准只是路過呢?”

沈萬沙拍開赫連羽的手,不同意他的想法,“百寶樓是什麼地方?是黑道!要是一般酒鋪飯莊,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可作案人擄了姑娘,還要去百寶樓,我怎麼想怎麼覺得不對!”

那邊邊兩個人吵嘴,這邊趙杼握住盧櫟的手,“去百寶樓看看?”

盧櫟乖乖任他握,微笑著抬頭看他,“我也是這麼想的。”

二人對視,氣氛融融。

等那邊沈萬沙與赫連羽吵完,盧櫟耳根也有些紅,趙杼才緩聲發話,“先找地方吃點東西,然後去百寶樓。”

沈萬沙歡呼一聲同意,帶頭找吃飯的地方。

趙杼捏著盧櫟的手,低頭與他說小話,“我剛剛表怎麼樣?”

盧櫟笑眯眯,“還不錯。”

“喜歡?”

盧櫟清澈目光微閃,覺得這時候的趙杼,很像把他丟出去繡球叨回來呼哧呼哧求撫摸的大白。

做對了事,的確應該誇獎,盧櫟笑容更大,示意趙杼低頭,手放上去揉了揉,“……喜歡。”

趙杼心尖一癢,握住盧櫟手腕,左右看看,他們正走在沒人的巷道,前面沈萬沙與赫連羽已經拐彎……他立刻舉高盧櫟雙手,把人壓到牆上,低下頭——

“你做什唔……”盧櫟吃驚,下意識狠狠掙扎。

“乖一點……”趙杼箍住盧櫟身體,卻不敢大力,懷裏人這麼小,他怕傷到他,“就親一下……”聲音極盡溫柔。

一吻畢,盧櫟呼吸急促,臉色酡紅,狠狠踩住趙杼的腳,用死力碾,“你怎麼能這樣!”光天化日的,能不能要點臉!

“你說喜歡。”趙杼忍不住湊過去又親了一下,“再說我幫忙,你該給獎勵。”

盧櫟一爪子拍了過去。

趙杼一點都沒閃,反而還樂滋滋送上另一邊臉,“來,生氣了就打為夫,為夫不怕疼!”

盧櫟:……

到底該吐槽這賤賤不要臉的德性,還是先問問‘為夫’這兩個字!

盧櫟嘴唇蠕動間,不知道怎麼的,“流氓!不要臉!”這樣很像打情罵俏的話脫出了口,說完後悔的不行,整張臉立時通紅。

趙杼非常‘不要臉’的上前又親了盧櫟一下,“為夫就喜歡流氓你,來來,繼續——”

盧櫟握著拳頭瞪著趙杼,完全沒辦法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見到這麼不要臉的人!完全不知道怎麼對付才好!

趙杼捏著盧櫟小手,自自然然的拉著他往前走,“一會兒還有事,可不能耽誤時間了。”

到底是誰在耽誤時間!盧櫟甩半天甩不開趙杼的手,氣的呲出小牙咬了一口。

趙杼一點不覺得疼似的,黑亮的眼睛一直看著他,深邃瞳眸裏只有他一人身影。

盧櫟最終垂下頭,撫額歎息,任趙杼拉著往前走。

喜歡上這樣的人,真是……

趙杼表現再一次刷新了暗衛們的世界觀,邢左傻的差點從牆頭摔下來,多虧洪右拉了一把。

元連嘖嘖稱奇,“從來沒見過這麼不……呃,這麼活潑的王爺。”

洪右呵呵兩聲,“未來還長,會習慣的。”

……

因後面安排了事,這頓飯吃的很快,沈萬沙尤其積極,第一個就撂了筷子,眼睛亮晶晶的等著另外三人。

直到喝完茶,盧櫟起身說走,沈萬沙歡呼一聲,跑到最前面,“出發!”

西京城不算大,想到哪里都很快,黑夜吞沒最後一絲光線時,四人正好站在百寶樓前。

百寶樓正門果然更加奢華,高大的門楹,燦金的招牌,雕梁繪柱,輕紗曼舞,還未走進,已能感受到內裏奢靡浮華氣氛。

百寶樓,賞寶大會,正在徐徐開啟。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藍雪依大大的地雷!~\(≧▽≦)/~

第185章 規矩

進到百寶樓內裏才發現,門口那點奢靡浮華不算什麼。

除了門口迎客區,百寶樓整個一樓沒放任何屏風之類的東西以做隔擋,視覺效果寬闊到令人感歎。二三四五樓只是圍著一樓邊緣造的類似包廂雅間的房間,以蜿蜒樓梯相連,所以大廳方圓近三丈的地方,頭頂中空,抬頭可以直接看到百寶樓的樓頂。

樓內裝飾以銷金布料,鉑金紙錫為主,所有樓梯都包裹著繡著金線的輕紗,抬頭往上看,猶如金色波浪一般。

各樣擺設器物都以金粉描繪圖案,連牆角擺著的大花瓶都用金粉畫著碧海潮生圖。

來往侍女身上衣衫輕薄,頭戴金釵,臂挽輕紗,連夥計腰間都佩著金色腰帶。

數個四足冰鼎分散擺在廳堂,異獸蹲坐的香鼎吐出嫋嫋香氛……

沈萬沙覺得眼睛都快使不過來了,這地方簡直太符合少爺審美!

盧櫟也頗為震撼。

整個大廳只因桌椅形狀,擺放位置不同,自動隔出了一片片區域,不同區域內進行著不同的遊戲。樓裏客人幾乎全部都是男人,而且還都是身材健碩的男人。他們在自己喜歡的遊戲區域,玩的眼神專注呼吸急促,激動的臉紅脖子粗。

“原來百寶樓並非只賣寶貝……”盧櫟不禁出言感歎。

“賣寶只是吸引客人的一大噱頭,百寶樓造這麼大的勢,不可能不想順便撈錢。”趙杼說著話,見一個笑容甜美的侍女正向盧櫟拋媚眼,立刻快走兩步擋住侍女視線,握住盧櫟的手。

盧櫟少有見到古代姑娘穿的這麼清涼,新鮮之下不免多看兩眼,可一樓太大,他視線遊走間,並未看到某個姑娘朝他拋媚眼,當然也沒有察覺趙杼心思,以為趙杼擔心旁的事,“這裏雖然人多,我也不可能笨的走丟……”所以不用牽著手。

趙杼森然警告目光回到盧櫟身上時,已然回緩,握住盧櫟的手卻沒有放,“這裏居心叵測的人很多。”所以他得好好看住媳婦,絕對不能放手!

盧櫟視線掠過廳堂的客人,恍然大悟,趙杼是覺得這裏會武功的特別多,不怕他走失,是怕他被欺負吧!

看看別人的高大身板,再看看自己雖然長高了些,卻仍然沒幾兩肉的身體,盧櫟歎了口氣,認命的回握趙杼的手。

他也是非常注重安全問題的。

趙杼這下方才滿意。

“那邊在擲骰子!這邊在推牌九!哇竟然還有賣東西的!”沈萬沙看著四散開來的一片片遊戲區,神情十分激動,“這麼多花樣,竟然可以一起玩!”

見幾人神情激動,負責帶他們進來的夥計眸裏有幾分驕傲,“幾位可是來著了,在這西京地界上,要說會玩,咱們百寶樓數第二,沒人敢數第一。”

夥計眼睛毒,早就看出盧櫟四人雖表現低調,但個人氣質,穿衣搭配品味騙不了人,一定是不缺銀子的主。為了多掙些銀子,他朗聲向四人介紹樓裏各處玩法,一般規矩,怎樣能玩的更痛快。

百寶樓一直做收寶賣寶的生意,什麼寶貝都敢吃下,轉出,可這賞寶大會,卻是三年才辦一次,算是個盛事,每逢盛事,自然更加熱鬧。

所有江湖上,官商道流行的花樣,只要你想玩,沒有找不到。通俗的黃,賭,需要點智商的射覆,規則多變,頗有意趣,保證能讓客人樂不思蜀,玩的不想回去。

所有這些遊戲,全在一樓大廳,客人們若有私事,可以花銀子包二樓包廂解決。說到這裏,夥計看了眼場中侍女,眼神頗為曖昧的眨了眨,盧櫟立刻明白,這‘私事’,大約就是……那種事。百寶樓撈錢生意做的可真廣,拉皮條也不放過……

三四兩層樓,是為百寶樓貴客準備的地方,不能隨便過去,想上去,需得有百寶樓的貴客銘牌。

至於第五層,是為賞寶大會特別準備,能上去的除了樓裏特別工作人員,只有十名貴客。

小二說後面幾句話時,神色帶了些提醒,顯是在示意四個人,不要隨意行動,否則後果自負。

“貴客銘牌是什麼?”

“第五層只能十個人上去?”

沈萬沙與盧櫟分別提出不同的問題,卻都問到了點上。

“是的。”夥計束手站著,笑容溫和,“凡是在百寶樓消費積攢一定金額的客人,都可以以一物品登記,做為貴客身份銘牌,只要持銘牌來樓裏,就會受到樓內的特別招待。”

原來是類似VIP客戶的制度。盧櫟了然。

沈萬沙追問了一句,“有這樣的銘牌,買東西可以便宜些麼?銘牌可能外借?”

“我們百寶樓做的多是拍賣生意,寶貝成交價為客人的最後叫價算,不能便宜,但樓內其他消費,可酌情減免。”夥計微笑道,“百寶樓客人很多,有些不喜歡身份暴露……所以我們只認銘牌不認人。”

那就是可以外借了……沈萬沙若有所思。

“至於第五層,的確只有十位客人能上去。”夥計看向盧櫟,“此次賞寶大會推出近百樣寶貝,每晚,每層樓都會分出一片區域進行小型拍賣會,五更時分統計所有客人花費額度,前十名有資格在第二日晚間進入第五層。”

“小型拍賣會持續七日,第八日進行終極至寶拍賣,終極至寶只有三樣,七日內消費總額在前十名的,方有機會競拍……”

“也就是說,在百寶樓花費到達前十,才有機會拍到終極至寶,否則連見都見不到?”那如果只想拍最後寶貝,帶著一大筆錢來,根本不行,必須得在前面花錢拍一堆不管想要不想要的東西才有機會!沈萬沙咂舌,那得砸多少錢!

夥計微笑點頭。

沈萬沙還是有疑問,“可是我沒看到你們公佈這三件至寶是什麼啊?”

“終極至寶一直保密,除了最終十位客人,外人一概不知。”夥計神色平穩,似乎刻意營造神秘氣氛。

沈萬沙眼球子轉了轉,大概這是百寶樓的另一個噱頭,“那你們不說,我們怎麼知道這東西值不值得我們拍呢?”

“賞寶大會舉辦多年,從未有一次讓客人失望。”夥計臉上充滿自信。

“這樣啊……”沈萬沙一邊與夥計說話,一邊狂給盧櫟遞眼色。

這百寶樓太會玩了,千方百計勾著人們花錢!而且他才不信什麼三樣至寶最後才拿出來,只有十位客人知道,他們一定會提前放風聲吸引客人!不過這放風聲的方式……肯定是低調又神秘的。

盧櫟看清了沈萬沙眸底深意,想法與他相似。不過百寶樓做了這麼多年,招牌沒倒,這次最後三樣至寶,肯定也不是什麼俗物。就算不是客人想要的,也是價值足足,客人一旦轉手,也不會太吃虧。

趙杼與赫連羽對視一眼,二人眸底有同樣思緒。

這三樣至寶裏……或許有他們惦記的東西。

……

盧櫟與沈萬沙問完問題,對百寶樓進行全方位的瞭解,才給了夥計足足的賞錢,讓他去招呼別的客人。

此時正值酉時末刻,百寶樓熱鬧時間的開始,氣氛十分熱烈。在場客人大都是健壯漢子,江湖人士,不怎麼講規矩,來往侍女都穿著暴露,很難不被調戲,廳中放浪笑聲無數。

沈萬沙拉著盧櫟四處走,想看個新鮮,結果卻發現不少熟人,小聲與盧櫟咬耳朵。

“那個我認識,姓劉,是個秀才,父親是個五品官,平日裏可正經,沒想到也到這裏來……那個小胖子,你看到沒?他是本地商會會長的兒子,可會做生意,沒想到玩的這麼大……呀那個是楚家少爺,懷家庶女失蹤時的小宴,就是他家主辦的……”

來西京後,沈萬沙惦記著家裏生意,稍稍往商界上轉了一圈,認識的人比盧櫟多。盧櫟一邊聽,一邊覺得,這百寶樓,著實會做生意,不僅黑道,白道也會願意來……

二人正竊竊私語,突然廳中一靜。

二人後知後覺的轉頭——見到一個身著華麗紅紗裙的華美背影!

那姑娘梳著隨雲髻,頭髮挽起,衣領後斜,露出一小片後頸,欺霜賽雪,弧度優美,瑩瑩有光,特別想讓人放上去摸摸看是什麼感覺。正紅色衣料從肩頭往下徐徐鋪展,裙擺自腰部開始,如水般漫開,將女子削肩,柳腰包裹的嚴嚴實實,又讓纖美身材十足十展示出來,不過分暴露,卻比暴露的侍女勾人多了。

她鬢角還垂下幾縷青絲,透著一股隨意慵懶的性|感,光是看著,就足夠讓人流口水了。

怪不得場中一下子安靜下來了。

女子蓮步輕移,緩步走過樓梯,很快消失於眾人視線裏,‘嗡’的一聲,廳內討論開了。

“這女人是誰?”

“竟敢獨自到百寶樓來?”

“夠味!”

……

沈萬沙歎著氣,一臉遺憾,“可惜咱倆回頭的晚,沒看到人正臉。”

盧櫟安慰的摸了摸他的頭。

“一定很漂亮……”沈萬沙仍然不甘心。

“沒關係,這裏漂亮姑娘還有很多。”盧櫟指了指四外,示意小夥伴打開視野,百寶樓的侍女顏值都不錯的!

比如說東北角那個有酒窩,端著託盤的姑娘……

那姑娘笑起來特別甜,身上穿的也是金色薄紗裙,可她氣質不錯,看起來就是別人好看。她手中託盤內放著一樣東西,距離有點遠,看不大清楚,像是一樣玉飾。一群男人圍在她面前,爭搶著出價。看來是個比小型拍賣會更小型的小拍賣,取了美女噱頭。

沈萬沙見盧櫟眼神專注,眼珠子一轉,“你喜歡?”

“看起來還不錯。”

盧櫟本意是想轉移沈萬沙視線,別再為沒看到美女相貌遺憾,沈萬沙卻是刻意問的。他突然想到,再過兩個多月,就是盧櫟生辰了。做朋友這麼久,他還沒送過盧櫟什麼像樣的東西……

那酒窩姑娘盤子裏的東西,既然盧櫟喜歡,不如買下來送給盧櫟。千金難買心頭好,他的心意總是對的。

可這東西有點小,他還得再準備點其他才行……

沈萬沙尋思片刻,做下決定。但買禮物這種事,得偷偷做才好,讓盧櫟看到就沒有驚喜了。所以他猛然拉過赫連羽,“你陪我去玩!少爺要買東西!”

赫連羽想了想,從善如流陪他離開,離開前,給趙杼打了個眼色。

盧櫟有些擔心沈萬沙,下意識跟上。少爺做生意聰明,可有時候傻乎乎的,可別不小心惹到別人!這裏的人……隨便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趙杼卻拉住了盧櫟,“有摘星在,不會有事。”他指了旁的方向,“我們去那邊看看。”

盧櫟猶豫了一下,“那一會兒要回來。”

“好。”

在盧櫟與沈萬沙聊天,認熟人看美人的時候,趙杼與赫連羽也看到了熟人。

東北,東面,西南,幾個角落,都有異族人。

雖然這些人表現低調,甚至改變了穿衣打扮風格,可骨子裏氣質習慣是不會變的,二人目光幾乎立刻鎖定了他們。

這些異族人中,有赤炎堂的人。

趙杼眸光凜冽,覺得時機正好,該是將這些覬覦大夏,偷偷潛進來的釘子拔掉的時候了!

當初赤炎堂的人不知道他的存在,派出一個小組雨夜襲擊,至今為止,趙杼都不能確定,這些人的目標是盧櫟還是沈萬沙。如今兩個小傢伙主動分開,他與赫連羽一邊一個,倒是能一石二鳥,拔掉這些釘子的同時,看看他們的目標到底是誰……

注意到趙杼不說話,盧櫟仰臉問他,“你怎麼了?”

兩個人距離很近,趙杼個子太高,他得把下巴抬起高高的角度,才能看到趙杼眼睛。

明亮溫潤的光線下,盧櫟下巴到脖頸的線條很漂亮,緊繃又不失柔軟,膚色玉般細膩,衣襟下精緻的鎖骨若隱若現……

趙杼墨眸深邃,大手忍不住撫住盧櫟後腦,將他的頭緊緊按到懷裏。

隨時隨時都在撒嬌索吻,媳婦真是太粘人!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鋒利視線環繞一周,見所有人都在縱情玩樂,沒有人看這邊,沒有人敢不要命的覬覦他的人,趙杼才長呼口氣,略略覺得安慰。

盧櫟奮力推開趙杼,神色十分不滿,“我差點呼吸不過來!”所以你又在抽什麼風!

趙杼揉揉他的頭,“這裏不平靜。”

“知道啊,我會隨時小心的。”盧櫟看了看四周,拉著趙杼往前走,“我們先轉轉,看看能不能聽到點什麼。”

百寶樓太熱鬧,想在這裏找失蹤少女案的相關線索,太困難。可是來都來了,總要努努力。

……

沈萬沙見盧櫟沒跟上來,跟趙杼去了別的地方,才呼出一口氣,拉著赫連羽,指著酒窩妹子的託盤,“我要買那個!”

那託盤上是只玉玨,玉色釉青,溫潤有光,玉質不錯,是好東西。可沈萬沙好東西也不少……為什麼要買這個,還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赫連羽不明白。

“小櫟子好像很喜歡,我要買給他做禮物。”沈萬沙大眼睛忽閃,“可是我剛剛聽說,要買到姑娘託盤裏的東西,光價高不夠,還得姑娘喜歡你,願意給你,才能買到……”

赫連羽直覺有些不好,桃花眼微微眯起,“所以——”

“所以——去吧摘星!”沈萬沙舉著小拳頭,神情鼓勵,“用你照夜玉美,妙手摘星的風騷姿態,拿下那個姑娘!”

赫連羽:……

“你想讓我——”他手指指自己,又指指酒窩姑娘,“勾引她?”

沈萬沙重重點頭,眼神堅毅,“嗯!必須拿下!”一切為了小櫟子的禮物!

赫連羽唇角勾起的弧度有些奇怪,明明是在笑,看起來卻很像哭,“你就沒有……覺得不好?”

哪里不好?沈萬沙有些迷糊,忽然靈台一清眼前一亮,打了個響指,懂了!“我會好好謝謝你的!要求任你提!”摘星出賣色相,也算付出不小,只要他提了,不管東西多貴,都買給他好了!

赫連羽眸色微暗,似有所指,“這可是你說的……”

“當然!”沈萬沙正色拍胸脯,“少爺從來說一不二!”

“……很好。”

……

盧櫟一邊拉著趙杼隨意走,一邊下意識觀察著廳中眾人,豎起耳朵過濾聽到的消息。

除了酒和女人,人們關注最多的話題,就是百寶樓此次三件至寶。並且因此話題,散發出了許多討論。

大多是不靠譜的,卻也有像模像樣的。

比如牆角三人,打扮低調,必須要仔細觀察,才能發現他們土豪身份的客人,避開眾人小聲討論著這麼一條消息:此次三件至寶,其中一樣是紙。

三個人位置隱蔽,看起來像是討論,其實很像在交換情報。

盧櫟認同沈萬沙的話,百寶樓拍寶要製造神秘噱頭,可也不會真的一點風聲不漏,不吹的厲害,怎麼勾起土豪的好奇心?所以肯定會有一些‘小道消息’,在土豪們金錢攻勢下,‘不小心’洩露出來。

這一條就很像。

可是紙……怎麼能成至寶?紙再貴重,也到不了至寶地位,貴重的,恐怕是紙上的東西。

莫非是名人字畫?盧櫟心內嘀咕。

趙杼卻修長雙眸眯起,墨眸內情緒湧動。

藏寶圖!

……

可能今天運氣特別好,可能上天總是不負有心人,盧櫟聽到了‘神秘’,‘少女’字眼。

有一群人在討論,品評與少女上床的感受。

“害羞,可愛……”

“有的也潑辣,像調皮的小貓,綁上玩才舒服……”

“不是一般青樓,玩的開……”

……

這些人言談之間話語極為粗俗,充滿惡意下流的猥褻,盧櫟聽的特別噁心。他知道古代青樓產業發達,有各種各樣的地方供男人取樂,可這些人明顯沒把人當人。

那些被他們折磨過姑娘……他不敢想。

盧櫟咬著唇,腦子有些亂,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把這條資訊與少女失蹤案聯繫在一起。

若有個組織專門拐騙少女來做暗窠,招待愛好奇特的客人,也並非不可能,可那樣的話,失蹤人數不會這麼少,一年三四起,作案者不會是個大型的團夥才是……

可不管怎麼說,這幾個都是人品低下之人,讓人噁心。盧櫟看他們的目光很有些憤怒。

可又不能懲治他們……盧櫟磨磨牙,長歎口氣,看向身後的趙杼。

沒想到趙杼也是一臉陰鬱。

“你怎麼了?”盧櫟有些擔心,趙杼很少明確表示對人的厭惡,就算他有時殺氣側漏,也是因為一時不爽,很少用像看蛆蟲的視線看別人。

趙杼嘴唇深抿,聲音裏滿是戾氣,“這幾個,是東瀛人。”

盧櫟一下子就明白了。大夏經歷數年爭戰,多是與北邊西夏,遼國,不管結果怎麼樣,大家都是真刀真槍在拼,可東瀛人最討厭。他們最喜歡趁大夏跟別人交戰正酣的時候,到大夏沿海搶掠,大夏派了水軍,他們轉頭就跑,等大夏戰線缺人,士兵調離,他們又過來騷擾。

一個彈丸小國,就這樣蹭了大夏諸多便宜!

而且他們非常有野心,胃口越來越大,現在竟敢放死士,釘子過來,想要竊取大夏機密,策反大夏高官,做起了入主大夏的美夢!

以上資訊,是盧櫟從各種書籍,邸報上總結得到的結論,不會是假的。任何一個熱血愛國大夏男人,都不會喜歡東瀛人,所以他很理解趙杼的心情。

靜下心細聽,果然這幾個人口音有些不對。

盧櫟拍了拍趙杼的背,“這裏人太多……不如稍後再做打算。”比如送消息給官府什麼的……

大夏現在對東瀛人非常敏感,官府若知道,不可能不重視。

趙杼心內自有打算,摸摸盧櫟的頭,算是答應了。

誰知二人思考說話的這點工夫,東瀛人突然與旁邊江湖人吵起來了!

盧櫟根本沒注意事情怎麼發生的,意識回來,偏頭看過去時,兩拔人已經火氣大的直接動了手!

第186章 神秘

江湖中人對打架事件非常敏感,聽到碎瓷聲響時,已經迅速讓出一個圈子,抱著膀子圍到外側。動作非常統一,神態間充滿興奮。

幾乎是一瞬間,桌椅齊飛,茶盞骰盅破碎四濺,人群立刻安靜,整個大廳只有打架雙方製造的各種激烈聲響。

玩骰盅的東瀛人有四,他們的對手是三個彪形大漢。三個大漢一方臉一豹眼一膚黑,相貌不同,體格氣勢,連脾氣都非常相似,看起來好像是結拜的異姓兄弟。

“膽敢欺到我兄弟頭上,哪個門子混的!”豹眼大漢率先出手,沒亮兵器,直接拎起一隻椅子朝東瀛人砸了過去。看起來很衝動,很氣憤,其實卻是留了餘地的。

東瀛人卻並未接受這點好意,直接腰刀出鞘,對著椅子劈了過去!

細長倭刀刀身微彎,異常鋒利,若非方臉大漢把豹眼漢子扯到一邊,豹眼漢子必會被其所傷!

東瀛人不說話,直接上刀,口鼻間皺起鄙夷紋路,這樣表現直接激怒了兄弟三人,不再廢話,也抄起了刀子,用武力說話!

一群江湖人在邊上,看熱鬧不嫌事大,饒有興致的點評:“唉呀這下可惜,該朝後心插!”“機會,機會,腰露破綻了!”“下盤啊下盤!”

武人打鬥激烈程度難以想像,他們中間的所有障礙物全被破壞亂飛,圍觀江湖人知道躲,場中走動端酒賣東西的侍女卻不知道怎麼躲,被亂飛東西砸到的,被激動圍觀人員撞倒的,不一而足。

於是場中飛舞的,除了桌椅茶盞酒杯,還有酒壺託盤,以及侍女們頭上金釵,臂間輕紗。

驚叫聲連連。

涉黑的百寶樓,煞氣外露的江湖人,再加上東瀛人略帶刻意的挑釁姿態,這場打鬥雙方沒一點收斂,很快見了血。

赫連羽拉著沈萬沙貼著牆,避免受到波及,沈萬沙知道情況危險,不能胡鬧給赫連羽帶來麻煩,可還是忍不住跳著往前看,心急火燎。

小櫟子在哪里!可千萬不要有事!

打鬥場面升級,相當血腥,再沒有人管,後果不堪設想!

場邊站著的年輕人迅速跑了五層樓,敲開掌事房門。

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身材精瘦,目光矍鑠的老者正背手順著窗子往外看,表情很是不悅。

“掌事……打,打起來了……”

“我看到了。”老者雙眼微眯,唇角微抖,神情頗有些凶戾,“咱們百寶樓還真是低調太久,都有人敢砸招牌了……”

“怎麼辦啊……”年輕人有點著急。

老者像想起了什麼,神情陡轉,閉了閉眼,回頭惡狠狠瞪著年輕人,“怕什麼!打死了丟出去,沒打死的讓他們賠錢!”

“那您剛剛……”不是要收拾人的意思?

“剛剛什麼?沒有剛剛!”老者趕蒼蠅似的趕人,“就這麼辦,去去去,別在這煩老子!”

年輕人還是沒挪腳,滿臉擔憂,“那他們把別人也帶起來打,真砸了咱們招牌怎麼辦?”

老者目光犀利,唇角噙起冷笑,“他們不敢。”

年輕人有些猶豫,腳尖挪一挪,又挪了回來,看樣子是真擔心。

老者歎口氣,目光悠遠,“咱們百寶樓……雖說不再買賣消息,只做點擦邊拍寶生意賺辛苦錢,江湖官家兩不得罪,但數百年積攢下的威名還在,不會有不長眼的刻意挑釁。你安心下去,不會有事。”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返回案前,低頭繼續研究桌上一份機關圖,沒再看年輕人了。

年輕人看老者意見不會再變,沉沉歎口氣,無聲退下了。

老者聽著年輕人腳步遠去,才甩手拂開機關圖,目光越過窗子,瞪著鬧事的人,‘嘭’一聲,拳頭砸在案上。

不說這亂七八糟敢在百寶樓地盤上撒野的雜魚,就說樓底這一堆異族人,皆是有備而來!

此次百寶大會,怕不會善了……

若是宗主令還在,他延七哪會受這種侮辱!

“延老年紀大了,不想膽子倒小了。”一陣香風從門口吹過,女子清脆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

“誰!”延七即刻轉身,視線鋒利。

來者是一個紅裙女子,慵懶隨雲髻,水流般華緞裙,身姿姣好,步態嫵媚,膚如白玉,眉眼生波,偏生面上覆了淺紅薄紗,讓人看不到相貌,只覺得神秘嬌俏,勾的人心癢。

紅紗穿在妙齡女子身上,一般都會顯得有些輕浮,少有姑娘會這樣周身上下裹同樣的純色大紅紗綢,可面前女子穿起來,一點不顯輕浮,只覺奪人心魄,媚氣入骨。

延七卻一點都不敢輕忽。百寶樓裏各層夥計都沒動靜,任她無聲無息走到這裏,這個女子,很不一般。

他手負在背後,姿態凜然,“不知閣下是誰,來我百寶樓,有何賜教?”

“我姓胡,”女子施施然坐下,眉眼微微一彎,“賜教不敢當,我只是猜想,延老應該很懷念當年百寶樓的輝煌。”

延七更加謹慎,緩緩眯了眼,“胡姑娘此言何意?”

女子素手托腮,眼角微翹,直到延七耐心即將用罄,方才開口,“我知道宗主令在哪里。”

延七失手打翻了茶盞。

……

沈萬沙的擔心還真沒錯,因為離東瀛人很近,腦中思緒沉浮,江湖經驗也沒那麼足,儘管趙杼第一時間抱著盧櫟離開了,二人也仍在圈子內,沒有第一時間到達絕對安全的位置。

一切發生的太快,盧櫟驚恐看著豹眼漢子被狠踢一腳,沖著他們的方向撲來時,腰間一緊,視野顛倒,他知道,他被趙杼抱住了。可趙杼長腿‘砰’的一聲,好像撞到了什麼東西,之後耳邊風響,他聽到一連串‘奪奪奪’類似什麼東西戳到牆上的聲音。

直到腳再次落地,他方才看清,剛剛他們站的位置,從地上到牆上,射了整整一排暗器!

而那個朝他們撲過來的豹眼大漢,此刻捂著腰在另一個方向掙扎著站起來,朝趙杼點頭,像在感謝。三個東瀛人每人臉上,肩胸,腹腰,都插了一堆筷子!

雙方交手已然結束。

盧櫟看看現場,看看四下,再看向集所有人目光焦點的趙杼,突然明白了。

應該是東瀛人把豹眼漢子踹過來的同時,放了暗器,危險波及他與趙杼。趙杼把豹眼漢子一腳踹開的同時,抱著他踩著牆在空中翻轉,躲避暗器,還不知道從哪里抓了一把筷子,當暗器甩向東瀛人,以一己之力終結了這場比鬥!

真是……太厲害了!

盧櫟心‘怦怦’直跳。

可今日在場上的東瀛人並非只有這三個,在其他區域玩樂的同伴早已站在圈外,見自己人被欺負,另外五個立刻撲了上來!

趙杼嗤笑一聲,修長墨眸裏噙了冷意,保持摟住盧櫟腰的姿勢,緩緩伸出右手,劃了個半圓,做出起手勢——他不怕!

他非但不怕,還來多少都接著!

盧櫟覺得自己可能是個負擔,捏了捏趙杼胳膊,示意趙杼把他放到一邊,趙杼不為所動,箍住他的手臂如鐵鉗一般,讓他躲都躲不了!

東瀛人沖上來的一瞬間,趙杼動了。他托著盧櫟屁股,像抱小孩那樣抱在懷裏,只用單手,未拿任何武器,沖進東瀛人圈子!

肌肉‘砰砰’碰撞聲響在耳邊,雪亮刀光留在虹膜之中,盧櫟怕的不行,可趙杼沒有放開他,他不想拖後腿,緊緊抱住趙杼不敢動。

這次同樣結束的很快。盧櫟忐忑的時間非常短,大概只有幾息,趙杼就停下了。

他緩緩回頭,就見面前東瀛人一臉不可思議瞪著自己左胸——趙杼右手擊在他心臟的位置,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整只手穿透了他的胸膛!

再看四下,東瀛人死了三個,另外的,已經不敢再靠近,看著趙杼的表情像看到了地獄惡鬼。

鮮血濺到了臉上,血腥味盈滿鼻間……盧櫟很少直面這種殺戮,他應該是害怕的。可他看到趙杼側臉到下巴的線條,緊繃,充滿張力……這個人嘴唇緊抿,眼睛裏殺意跳躍,透著一股野性磅礴力量,一點也沒有猶豫,一點也沒有後悔。

他保護大夏的心堅定果決,保住自己同樣不留餘力!

盧櫟的心仿佛被什麼東西猛猛一撞,顫慄到不行。

這樣的趙杼……好吸引人,好帥!

在趙杼懷中,聽著趙杼沉穩的心跳,他感覺自己正在被小心呵護,認真對待,好像他是趙杼的寶貝一樣。

這就是我看上的人……我喜歡的人!

盧櫟目光灼灼,似暗夜繁星。

趙杼甩開東瀛人的屍體,看看自己右臂上的血,偏頭對上盧櫟亮亮的眼睛,眉心微微蹙起來。

抱住盧櫟的左臂彎起,大手扣住盧櫟的頭,壓到自己肩窩,趙杼聲音低沉,“乖,不要看。”

趙杼沒有管場中屍體,只拉了一個活著的東瀛人離開打鬥地點——他還有話想問。

剩下的東瀛人想跑,被豹眼三兄弟給按住了,同時百寶樓的夥計過來,儘量不顫抖,笑的僵硬,“在樓裏聚眾鬥毆,按規矩要照價賠錢……”

豹眼三兄弟立刻威脅東瀛人,“賠錢!”

東瀛人不敢有二話,甩下一袋金子就溜。赫連羽抱起沈萬沙,悄悄跟上。

……

趙杼找地方洗了手,踩著東瀛人問供,可惜抓到的這個是個小嘍羅,一問三不知。

趙杼很生氣,拉著盧櫟走開,今天百寶樓的東瀛人不少……至於這個,自有暗衛們接手處理。

盧櫟一直拉著趙杼的右手不肯放。

趙杼摸摸他的頭,像是在安慰,“這些……是隱在大夏的奸細,該死。”

盧櫟點點頭,“我知道……”他不至於想維護這些人,他在古代,該遵守古代的社會法則,再說這些人並不無辜,他只是有些擔心,“你疼不疼?”

趙杼有些不解,盧櫟這是在擔心他力氣不足麼?

“人的骨頭……很硬的,你只用手就打碎了別人胸骨肋骨……”一定很疼。

“哈哈……”趙杼突然胸膛鼓動,笑出了聲。接著他抱住盧櫟,傾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多信任你男人一點,嗯?”

“我很信任你的!”

“那就再多信任一些。”趙杼抵著盧櫟額頭,兩人鼻尖相抵,呼吸相聞。

盧櫟感覺趙杼的溫熱氣息落到唇間,聲音似月下溪流飄過耳畔,兩人中間的氣氛很奇怪,好像比親吻還要曖昧……

“謝謝你……保護我。”盧櫟看著趙杼眼睛,臉有些紅,“但下次遇到這樣危險,你還是放開我好了,我可以自己找地方藏起來,你打贏回來找我就好。”

“看,你還是不夠相信我。”趙杼把盧櫟緊緊抱到懷裏,親吻他的發頂,“我不會讓你遇到危險的,嗯?”

盧櫟輕歎口氣,“……好吧。”

二人平息心情,再次回到了百寶樓。這次為免人們發現,他們一直溜著邊走,趙杼在人群中尋找東瀛人的身影,盧櫟則打聽四方寶石戒面的扳指,或者戴寶石扳指的男人。

他不知道他的思考方向對不對,在大街上劫擄少女的男人,手上戴著一個足以閃瞎人眼的寶石戒指,目的地是百寶樓……經過今日對百寶樓的瞭解,他下意識猜想,那個寶石戒指,是不是樓裏貴客的身份銘牌?

古代人喜歡各色玉石,珍珠,金,銀,女子首飾會出現寶石,男人佩飾仍然以傳統玉飾為佳,而閃瞎眼的寶石,或到到鑽石級別,與現今流行不同,男人覺得新鮮或許會秀一下,卻不會經常佩戴。這樣的東西價值高,經常用不可能,不用又可惜,所以用它來做身份銘牌很合適……

問了半天沒有結果,正愁著,突然有人從他身邊經過,不注意撞了他一下。盧櫟下意識靠到趙杼身上,趙杼眉頭皺起,想找人麻煩,盧櫟趕緊拉住了他。

因為剛剛那一下,有人在他手心塞了個紙團!

百寶樓人太多,許多人在廳中穿行,除了樓裏夥計,侍女,還有各種各樣的客人,盧櫟根本看不清是誰在他手裏塞了紙團……

他拉著趙杼走到一邊,看看左右,拳頭伸到趙杼面前,展開——

趙杼看到紙團,也有些意外,展開一看,上面只有六個字:百寶樓貴客簿。

趙杼不明白這六個字的意思,盧櫟卻一激靈,真被他猜中了!

這紙團在這種時候到自己手裏,說明他在樓裏打聽寶石扳指的事被有心人知道了。人不僅知道,還送來這張紙條,確定他的想法,並給他指出線索,那戒指就是百寶樓的身份銘牌!

可有心人能知道,百寶樓的東家會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人過來提醒?

線索指示百寶樓貴客簿,他若繼續查下去,一定要接觸百寶樓管理層,可管理層會願意給他行方便麼?而且夥計之前說過,百寶樓貴客身份銘牌,只認信物不認人,那這個貴客簿,是否真的存在?

這是熱心人順手提供幫助,還是有心人故布陷阱?

一時間,盧櫟腦中思緒沉浮。

留意到趙杼不爽臉色,盧櫟示意趙杼低頭,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所有猜慮和思量。

趙杼聽完拇指滑過盧櫟唇角,眸色暗沉,“是幫助還是陷阱,試試看就知道了。”

盧櫟有些癢,推開趙杼的手,“你的意思是……咱們去找管理層?”

趙杼頜首。

“可人為什麼要答應咱們?百寶樓愛錢,難道要花大筆銀子拍寶貝?”盧櫟說完搖搖頭,直覺不行,“這樣太被動,消耗也太大,沒准砸下大筆銀子,還撈不到一個水花,不行。”

趙杼環視廳堂片刻,唇角斜斜勾起,“我有辦法。”

“什麼辦法?”盧櫟好奇。

趙杼指了數個方向,讓盧櫟認真觀察,“你看這些異族人,是不是很囂張?”

盧櫟若有所思,“百寶樓此次百寶大會……尤其最後三樣至寶,是不是這些人也想要?”

“百寶樓歷史悠久,亦正亦邪,可從未做過不利國民之事,更別提與異族探子打交道了。”趙杼曾看過皇家秘志,這百寶樓組織很有血性,有自己的一套處事法測。他們對黑道中人,哪怕十惡不赦的江洋大盜,沒有同情憐憫,同樣也沒有厭惡敵對,對他們就像對百姓,一視同仁。只有一點,若有外人,也就是異族人,與本國人有矛盾,那麼不管誰對誰錯,百寶樓一定幫著本國人。

百寶樓很不喜歡異族,甚至發自骨子裏的厭惡,好像祖上有什麼積怨,遇到就不死不休。他們不會喜歡樓裏有異族人鬧事,最後還要來搶寶。

“若我們幫百寶樓解決這個麻煩,那麼百寶樓承我們的情,借貴客簿于我們一看,當不是問題。”

盧櫟認同趙杼想法,這樣解決方向很對,“可是如果百寶樓不承這份情呢?而且這麼多異族人,要怎麼處理?”

“百寶樓做生意這麼多年,信譽還行,應該不會耍賴。”雖然是他們主動的。趙杼輕笑一聲,“至於異族人麼——”必須得死!

盧櫟眨眨眼,“交官府麼?”

人數太多,的確得給官府送個信,趙杼頜首,“人太多,為了全部抓獲……我們可能又要活動活動了。”

說這句話時,趙杼眸中充滿嗜血殺意,盧櫟明白,接下來要面對什麼。

可他不怕。

趙杼見盧櫟不語,捏了捏他的手,“害怕?”

盧櫟抬頭看他,眉眼彎彎笑容燦爛,“不怕!”

“很好,”趙杼獎勵似的親了親盧櫟額頭,富有磁性的聲音滑過盧櫟耳畔,“在我身邊,你不需要害怕。”氣氛輕鬆又旖旎。

盧櫟心中悸動,踮起腳親了親趙杼臉頰,“……嗯。”

……

五樓,掌事房間。

離開很久的延七終於回來了,“對不住,樓裏有點事。”

紅裙女子神情姿勢一點沒變,卻也不見疲累,沖延七打招呼的聲音一如既往清柔嫵媚,“遇到麻煩了?官家的人在打聽你樓裏貴客銘牌?”

延七目光略有緊,“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紅裙女子美眸流轉,纖纖素手抬起,指了指牆壁,“隔牆有耳啊。”

“我都聽到了,什麼很像官家的人在打聽樓裏貴客銘牌……你這惹上官家麻煩了?可處理好了?”她聲音帶著嫌棄,“我說你也該好生調|教調|教下屬了,這麼重要的事,也不知道避開人說。”

“這事算不得機密,聽到就聽到,不礙什麼,”延七對這件事並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只是這宗主令……到底在何處?”

……

趙杼發手勢集合暗衛,同時聯繫赫連羽,一刻鐘後,各處都有了回音。

與此同時,他拉著盧櫟轉遍了百寶樓整個一樓,看清所有樓梯口,偏門,側門……待各處回音到來,他立刻眯了眼,一項項指示發下去。

盧櫟知道趙杼身邊有信得過的屬下,可是並不多,今日局面想雙贏,必得好生佈局。這方面他不懂,只好奇的看著趙杼動作,乖乖的沒問。

發完命令,趙杼捏捏手腕,大手伸向盧櫟,“寶貝兒,準備好了麼?”

都是男人,能不能別用這麼粘乎的昵稱!鑒於現在時機緊張,盧櫟忍住了沒吐槽,把手放到趙杼手心,“準備好了。”

“乖……”

下一刻,盧櫟視野陡轉,趙杼再一次把他抱到了懷中!

作者有話要說:  行文過半,很多伏筆出來,人物性格定型,越來越不好寫,有些大大會視覺疲勞,覺得故事不再那麼吸引人,窩早料到會有這種情況,所以定大綱時把重要的刺激點安排在了附近,在此小小劇透一下:王爺掉馬倒計時中!

窩寫作功力大概不如有些大大預期,有些距離可能短時間內就算努力也達不到,但窩會繼續努力噠!其實這個案子窩很用心構思了,大大們覺得怪,大概是氣氛鋪墊沒掌握好 〒▽〒

最近降溫好厲害,成都都下雪了,這個城市還木有暖氣,爪子都要凍僵了……評論區也很冷,大大們是不是跟窩一樣覺得冬天好難挨?呐,這個案子可以猜兇手啦,本卷卷名西京懷府,所以猜是誰害了懷瑜,大大們動動爪來參與一下,本章留言,猜中有紅包收噠!(☆_☆)

第187章 依靠

趙杼從自己的情報網得知,異族人頗有些貓膩,他們此次不辭辛苦齊聚百寶樓賞寶大會,必有所謀,照線索推斷,應該與藏寶圖有關。

他早打算趁此機會,收拾這些膽敢到自家地盤撒野的蒼蠅,同時解開心中謎題——這百寶樓裏,是否真有寶藏有關消息。

身為大夏親王,這件事做起來並不難,但因涉及黑道地盤,陰毒外族人,不可能一點風聲不漏的完成。所以趙杼本意,是想先陪著盧櫟解決有關懷府的私事,同時暗地關注百寶樓,等盧櫟事情落定,安了心,再自己帶人過來辦事。

誰成想一個失蹤案,把四人推到了百寶樓。百寶大會剛剛開始處於預熱階段,異族人就急不可耐的露頭,爭鋒……如此下去,只怕等不到三件至寶亮相的激烈時刻,這些人已經鬧出大事了。

這一夜,並非是趙杼計畫裏的時機,可事趕事趕到點上,他便順勢而為,一石數鳥好了!

除了找少女失蹤案的線索,滅掉諸個異族團夥,問出異族團夥所有目的,查清百寶樓裏有關寶藏的秘密,他還要把所有事情做的漂亮,展現自己最大的魅力,讓盧櫟為他傾倒,死心塌地喜歡他!這樣說破自己身份時,縱然盧櫟生氣,縱然自己可能會吃些苦頭,也不會太大的問題。

而異族團夥的所有目的,包括是不是在找寶藏,找寶藏是不是想設計大夏動亂,具體計畫是什麼,尤其赤炎堂,此前雨夜偷襲,目標是沈萬沙還是盧櫟……

想想就很忙!

一般人必左右思慮生怕顧此失彼,可趙杼不是一般人,從小在各種壓力中長大,別說這點事,就算在邊關面對遼,西夏,回紇數股力量集合擾邊,出招無數,他都沒有怕過,這點算得了什麼!

遂他充分瞭解地形地勢後,與赫連連溝通,一層層派發命令,計畫如何實施,誰先鋒,誰掠陣,誰押後,保證所有目標想跑也跑不了!

計畫展開時,趙杼本可以不用行動,雖然沒有大軍在握,他手底幾個暗衛組也不是吃素的,完全可以把他所有命令高標準完成。可誰叫他還有另一個目的呢?

在媳婦面前耍帥,成為媳婦崇拜的英雄,是現階段趙杼想達成的成就!

所以他親自上了。

百寶樓一樓廳堂被他劃分出了不同分區,自己負責自己那份,趙杼強行插|入,搶走了洪右那片,洪右無法,只得協助赫連羽分區。其實赫連羽自身能力是沒有問題的,洪右只是有點擔心沈少爺,別著急之下出錯,遇到什麼危險。

百寶樓此前經歷東瀛人鬧事,參與的一共八個,有人死有人傷有人跑,看起來是沒人了,實則暗處仍然有,而且經歷前事後,警惕性更高。

趙杼全部看清楚,心道是不是所在在大夏的東瀛人都跑來了百寶樓,人數這麼多!

不過這些人警惕心太重,趙杼便沒第一時間動他們,讓他們緩緩再死。

他半摟半抱著盧櫟,走到一個玩骰盅的桌子前,咧開嘴露出個十足挑釁的笑容,不由分說抄起了桌上骰盅。

這強橫的姿態,強壯的身板,強勢的挑釁,立時激起了桌邊八人的氣性。八人不爽想掏武器時,趙杼懶洋洋一句,“怎麼,怕輸,不敢玩?”

也不知道趙杼怎麼就知道激將法可以搞定這八人,果然這幾個人非常不服氣,紛紛表示要賭。

趙杼左手高舉,將骰盅幾乎晃出虛影!這架式一擺出來,別說八個人被唬的不輕,盧櫟也看傻了眼!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趙杼,身材高大,氣場十足,手長腿長,每個動作,每個眼神都充滿野性的侵略,連俊美的五官,都在燭光映照下,有種妖邪的美感。

眾人開始猜點數,押錢,在百寶樓熱烈氣氛烘托下,在趙杼言語刺激忽悠下,八個異族人心防漸失,一個勁從懷裏掏錢,賭!

盧櫟看的咂舌,很有些緊張的抓住趙杼衣角。好賭之人的醜相,他不是沒見過,可身有血氣,會殺人的好賭之人,他還真是陌生,他有些擔心,這些人輸了會不會抄刀子殺人。

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趙杼桌子底下的手悄悄撓了撓盧櫟手心,溫暖,又曖昧。

盧櫟恨鐵不成鋼的擰趙杼的腰:都什麼時候了還這樣!你的腦子還好嗎!小心被別人揍!

趙杼胸膛震動,笑聲爽快,當著眾人,狠狠親了趙杼一口。

盧櫟呆住了。

另年八人卻哈哈大笑,覺得哥們兒真性情,爽快!於是更加不設防,把身上幾乎所有錢拿出來賭了!

盧櫟:……

完全不理解這些武人在想什麼!

他垂下頭,默默看了看四周。感謝百寶樓一層超級大,與東瀛人發生的衝突又在看不到的角落,這邊幾乎沒有人認識他們……

趙杼這一次沒留手,把八個人身上的錢全贏光了。掀開骰盅,趙杼笑著說了句‘承讓’,把桌上銀票全劃拉到自己面前,團了團,一古腦塞到盧櫟懷裏,摟著盧櫟就要往外走。

八個異族人這時才反應過來,被陰了!

他們不欲生事,也不多言,暗暗跟上了趙杼二人,在他們看來,有人敢陰他們,殺了把錢拿回來就是,不是什麼大事。

趙杼故意裝做沒看到八個人,直到走出百寶樓,走到偏僻巷子,他才懶洋洋轉身,“幾位,來我大夏玩的可好啊?”

八人神色一厲,這人知道他們不是大夏人!

他們偽裝的如此用心,還是被人看出來了……必須滅口!不然風聲傳到平王耳朵裏,一定不會有好結果!

八人亮出武器一哄而上,豈知趙杼等的就是這個!

他手一抖,不知道從哪拿出一樣兵器。

盧櫟第一次看到趙杼的兵器,是鐧!烏金打造,周身暗沉,月夜裏未有丁點反光。鐧端有尖,長而無刃,有四棱,足有四尺長!

趙杼拿著它很輕鬆,盧櫟以為它很輕,豈知趙杼隨意一砸,就把對面沖過來的人開了瓢!

盧櫟眼睛立時睜圓!他知道,這八個異族人武功不低,即能潛入大夏做探子,絕對不會沒本事的庸人,可趙杼面對他們,就像砍瓜切菜一樣簡單!

而且趙杼砍瓜切菜時,還抱著他!

他被趙杼箍在懷裏,旋轉,跳躍,騰挪,視野裏的月色越發朦朧,星子更加閃耀,有呼呼風聲過耳,有暗夜花香沁鼻。明明趙杼是在殘酷殺戮,明明他面對的是世間最暴力血腥的事,可他沒有害怕,亦沒一點罪惡感!

血花飛濺中,他好像被趙杼抱著在血海裏跳舞!

……

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八人倒地,俱無鼻息。

趙杼臉不紅氣不喘,眸子裏映著盧櫟臉孔,聲音裏似含了擔心,“怕不怕?”他這一次很小心,沒弄一點血跡在身上,媳婦應該不會討厭吧……

盧櫟反應有慢,好久才略搖了搖頭。

趙杼摸摸他的臉,俯身親了親他的額頭,“這些人手染鮮血無數,到我大夏是為了殺戮……他們該死。”

盧櫟視野還有些晃,怔怔看著趙杼,半晌露出一個軟軟笑容,“我知道。”

趙杼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右手一躲,把滴著血的烏金鐧藏在身後,揉了揉盧櫟的頭。

盧櫟:……

他都看到了好嗎?漫天血花遍地屍體都看過了,現在藏這個擔心他害怕是不是有點晚了?

盧櫟愣愣的,軟軟的樣子很久沒見過,趙杼心尖有點癢,趁機多親了好幾口,才問,“可休息夠了?要收拾下一批了。”

盧櫟回神,“……好。”

趙杼甩開烏金鐧上的血,從懷裏掏出一塊綢布把它擦幹,按了下鐧柄某個位置,鐧身立刻彈回,縮到了鐧柄裏。

原來有機關……盧櫟之前還在想,趙杼從哪掏出來這麼大個兵器,身上完全沒有放的地方麼。

二人往百寶樓的方向走,盧櫟想起他還在昏乎的時候,趙杼好像問了那八個人一些話,他沒聽清,直覺與失蹤案有關,便湊到趙杼耳邊輕聲問,有沒有問到線索。

趙杼趁機偷了個吻,表情很遺憾,“沒有。”

這些人與失蹤案的確沒關係,至於其他的……盧櫟暫時不需要知道,知道了也是徒增煩惱。

百寶樓裏,趙杼故技重施,又找了一批異族人下手。

盧櫟尋了個空子關注別人,發現赫連羽,洪右也在用各自的方法找人下手!迷惑也好,偷搶拐騙也好,他們與趙杼一樣,引起一夥人注意,然後把這些人帶到外面……

而且他們這樣四處帶異族人離開,竟沒旁人發現,讓一切進行的悄無聲息……真真是好本事。

……

趙杼怎麼也不撒手,生生抱著盧櫟打架,盧櫟覺得視野裏的趙杼很不一樣,幾乎能帥出天際,將男人的力與美展示到極致,每每看的他心跳加速,不能自拔。可老是飛啊轉啊,盧櫟眼暈,求趙杼把他放下。

趙杼大剌剌把他放在屋頂,這裏視野最沒遮擋,最高。

星月輝光自盧櫟頭頂灑落,他整個人蒙在光裏,身影有些朦朧。

“我在的地方,你永遠不需要擔驚受怕。”趙杼用力抱著盧櫟,溫柔親吻他的眼睛,聲音似歎息,似無奈,又似請求,“多依靠我一些,好不好……”

盧櫟有些不理解這話,傻傻看著他。

趙杼曲起手指敲敲盧櫟腦門,唇角噙著笑意,“睜大眼睛,好好看著你男人!”

說罷他轉身,飛了下去。

“我男人……”盧櫟無力捂額頭。

之後他睜大眼睛,看著趙杼與異族人對陣的身影。

那麼高大,那麼勇武,每個身體剪影都矯健颯爽,修長俊美,那般有力,那般熾熱,仿佛能在他眼睛裏燃燒一樣……

異族人看到趙杼背後屋頂的盧櫟,知道趙杼在保護他,便想繞後偷襲,卻沒想到,只要起這個心思,就會比同伴死的更快!

鋒利無比,泛著冷光的柳刃,不知道從哪個方向飛來,抹了什麼□□,一旦刺入身體,便是無休止的麻癢脹痛,想動動不了,求救求不了,連死都死不了!

最終一雙黑靴出現在視野,接下來是趙杼殘酷的微笑,“怎麼,想動我的人?我答應了麼!”黑靴無情踩在身體上,劇痛傳來,眼前一黑,幾乎暈死過去。

趙杼卻不讓他們暈,狠力又踩一腳,生生把人踩的痛醒過來。

“來,與我好生說說,到我大夏,想做什麼呢?”

……

盧櫟蹲坐在屋頂,靜靜看著一切發生。

在異族人悄悄跳出戰圈,貼著牆角準備朝他的方向行進時,他的確有些擔心,可看到趙杼鋒利的,毫不猶豫的暗器,他知道自己安全的同時,也明白了趙杼的自信。

對一身本領的自信,對保護他的自信。

趙杼在用這樣的方式告訴他,他可以保護他!就算把他放在眾人面前,無遮無擋的高處,他也有絕對實力保護他!

盧櫟眼睛有些酸。

他其實知道,他是個沒有太多安全感的人。在這段感情中,他對趙杼下意識的不能完全信任,任何時候,他都想靠自己,他認為這是自己的責任,也是立身之本。趙杼感覺到了,卻沒有打擊他的自尊心,而是用這種方法,告訴他,他想讓他多依靠一點,多信任一點,他可以是一座高山,承載他的所有,只要他願意敞開心扉……

要說一點不感動,是不可能的。盧櫟魂穿異世,本來就很孤獨,能有人這樣樣事事想著他,他迫不及待想更大力度的回饋。

更何況,這個人,是他喜歡的人……

他喜歡的人,如此真誠,如此耀眼,他為他驕傲!

於是趙杼結束這一波行動,飛上來看盧櫟時,接到的是盧櫟熱情的擁抱。盧櫟撲到他懷中,用力抱著他,“趙杼,我喜歡你,好喜歡你!”

趙杼身子一僵,難以言說的興奮愉悅從脊柱迸發,瞬間散佈到四肢百骸,身體某個部位甚至立時腫脹了起來!

他的人,他的寶貝,對他說喜歡……

趙杼抬起盧櫟下巴,火熱的唇立刻覆了上去。

他吻的很用力,很急切,不停變幻角度,找著最深入的姿勢,好像想把盧櫟的魂吸出來,與他融為一體一樣。

盧櫟幾乎呼吸不過來,這個吻讓他有些難受,他卻一點也不想推拒。他感覺受了趙杼對他的渴望,這份渴望無比濃烈,熾熱,讓他幾欲融化。

一吻畢,趙杼呼吸有些急促,眸色暗沉如這夜空,深不見底。

若不是事情還沒辦完,他真想就這樣辦了盧櫟!

他眸底欲|望火辣辣,一點沒有掩飾,盧櫟偏開臉,耳根通紅,“那些異族人……還沒處理。”

趙杼緊緊抱著他,覺得今夜目的已然達到,完全不想再動,把接下來的事交給了暗衛們。

反正事情也快完了。

盧櫟任他抱著,坐在高高的屋頂,看著底下忙碌的人們。

他拽了拽趙杼袖子,好奇的問,“哪來的這麼多人?官府的人麼?”

趙杼看著暗衛們,摸了摸鼻子,“啊……嗯。”

元連在這個任務裏負責抄後,看守百寶樓各個樓梯口,側門,暗門。行動一旦開始實施,起初不會有人注意,隨著時間推移,別人不可能完全看不到,他的任務,便是守住各道門路,在異族人發現形勢不對要跑時,把所有人一網打盡。

他從百寶樓裏出來,意味著行動完美結束。

“咦?”盧櫟指著遠處的元連,“那個人身影好像察使啊!”

趙杼清咳兩聲,“人有相像罷了。你看那邊,摘星帶沈萬沙來了。”趙杼一邊轉移話題與盧櫟說話,一邊打手勢讓牆頭的邢左把元弄走。既然任務圓滿完成,就別出來晃了!

邢左點點頭,擦著牆角隱在暗處小心往元連的方向走。他也覺得元連太蠢,就像他自己,也與王妃見過,為了配合王爺計畫,殺人時都躲著,就怕被王妃看到,簡直操碎了心,這元連竟敢大剌剌出現,真是沒眼色!

盧櫟趙杼與沈萬沙赫連羽再次碰頭,盧櫟與沈萬沙最關心的是彼此安全,仔細檢查對方沒事,才放了心。

趙杼赫連羽關注的方向更多,把得到的資訊互相一對,心裏大概有了譜。

異族人果然是為寶藏而來,說這百寶樓裏,有藏寶圖。

他們想得到寶藏,就算得不到,也要擾亂大夏安和,以利侵略。

這一批人不是所有,大夏各地還隱藏著的各種異族人。

赤炎堂的目標是盧櫟。他們也為寶藏而來,針對盧櫟,是因為在興元府升龍會上,有人傳言盧櫟隨舉辦方二當家上了大當家寶穴,開了懸棺,拿走了一份藏寶圖。

盧櫟有藏寶圖的消息,目前只有赤炎堂知道,他們會暫時保密,再次針對盧櫟布下殺掠計畫,以利己方搶奪藏寶圖,若屢次不成功,他們會把消息透出,到時打盧櫟主意的,就不只赤炎堂一家了。

異族人在西京,只為百寶樓,藏寶消息,與少女失蹤案沒有關係。

……

趙杼眉頭緊皺,覺得這件事越來越奇怪了。要說以前,他不敢斷言,可現在邊關有他親自調|教的人把守,零星異族人偷偷潛進來有可能,一大群人紮堆過來……除非在大夏有內應,否則絕不可能。

而且這些異族人對大夏不熟,卻能喬裝打扮,深入大夏腹地……

赫連羽聲音暗含調侃,“你們大夏該不會真出叛徒了?”

趙杼心下思量半晌,已有了應對之策,決意稍後向皇上上密折,現在麼……他揮揮手把盧櫟沈萬沙叫過來,“再回百寶樓,好不好?”

盧櫟點頭同意,“既然來了,今天就把事情了了。”

沈萬沙也連連點頭,清澈大眼睛忽閃,嘴角笑意頑皮,“少爺剛剛花了很多銀子,足夠百寶樓賣個面子啦!”

底下暗衛們收拾屍體,處理後事,準備稍後同本地官府聯繫,盧櫟四人又回了百寶樓。

趙杼定計滅掉異族人,給百寶樓除去了隱藏大|麻煩,沈萬沙花了不少銀子,一行人氣勢十足,武功也不低,百寶樓不大敢攔,一層層上報,很快,四人見到了樓中掌事延七。

聽說掌事親自接見,沈萬沙眼睛睜的溜圓,“這麼快?”也太順利了!

延七冷哼一聲,“我要不來,你們怕是要拆了我百寶樓。”

赫連羽桃花眼微翹,“老頭真是慧眼獨具……”

延七又哼一聲,瞪向趙杼與盧櫟,“說吧,想要我百寶樓什麼?”

“貴客簿。”盧櫟率先出聲,“我們只想借此一看。”

趙杼卻眯了眼,傳音入密:藏寶圖。

延七聽到趙杼傳音,眼瞳微縮,心中大怒。

真是什麼人都敢逼他,什麼要求都敢提了!

正要拂袖而去,延七看到盧櫟清澈充滿期待的眼睛,眼神微暗,視線不經意滑過對面的掌事房……

房中一抹紅裙微閃,纖白素手輕揚,沖他輕輕晃動,似在提醒什麼。

延七手負在背後,眼眸微微眯起。

趙杼見他一直盯著盧櫟,心中不悅,摟過盧櫟按在胸前,鋒利視線掠過延七。

延七被這一眼的殺意威懾,心中不由一緊。他清咳兩聲,轉過視線,撫了撫頜下短須,“我百寶樓沒這規矩,樓內物件一向不外借。不過我承你們的情,願意給你們一個機會。”

“我樓中有座機關閣,所有樓內貴重物品都在裏面收藏,包括你們要的。我可用特權讓你們進樓,至於你們是不是能把東西拿出來,端看你們本事了。”

延七眼神有些狡猾,這樣自己不失面子,百寶樓不跌份,客人麼……他唇角噙著笑意,“只要本事足夠,你們把我百寶樓搬空,我也沒二話。”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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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衣斂裾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01-25 12:0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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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甲戰隊扔了一個淺水炸彈投擲時間:2016-01-24 20:53:50

馬甲戰隊大大憋走!土豪求抱大腿!勻點暖氣給窩啊啊啊啊爪都要凍掉了!!

第188章 機關

“只要本事足夠,你們把我百寶樓搬空,我也沒二話!”延七手負於背後,下巴高抬,短須微飄,氣寶神閑,擲地有聲,這句話的極為灑脫,可見他對百寶樓機關閣有怎樣的自信。

只是這過於誇張傲氣的表情姿態……盧櫟差點不和諧的笑出聲,他覺得這位掌事的裝嗶——表現可以打滿分了。

趙杼不明白這掌事哪里取悅了盧櫟,但是媳婦居然對一個老頭表示欣賞……

他修長雙眸眯起,長手一伸,搭住盧櫟肩頭,往自己懷裏緊緊摟過來。同時還不忘用睥睨眼神環視四周,表達意思很明顯:這是老子的人!

仿佛只有這種曖昧親密的姿勢才能滿足他心內強烈的佔有欲。

趙杼的動作太快太猛,盧櫟根本沒反應過來,頭已經抵到了趙杼胸前。趙杼胸肌發達,也不像骨頭那麼硬,他沒有被硌到,只是嚇了一跳。

赫連羽桃花眼看過來,眼神充滿曖昧。

盧櫟耳根微紅,面色微窘。

他喜歡趙杼,這不是件罪惡的事,他不害怕別人知道。可同性之間的感情並非社會主流,人前稍稍表現出些親密姿態可以,只要別太過分,嚇著別人。

但趙杼這種表現太小孩子氣了,這種事有必要跟不熟悉的老者表態麼!

還好對這方面比較遲鈍的沈萬沙沒有注意到這件事,注意力仍然在延七前面的話上,“機關閣?可是機關重重,不小心會被紮成刺蝟的?”他大眼睛閃亮,明顯對這個非常感興趣。

延七眸底笑容神秘,“既然叫機關閣,自是有機關的。”

沈萬沙眼睛更亮,“那你說的,只要我們有本事,所有寶貝任我們拿!”

“當然。”延七眼睛微眯,“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你們要進機關閣,百寶樓只管幫你們開門,閣內不留本樓人,你們若有本事,我剛剛說了,百寶樓寶貝隨你們拿,但你們若本事不濟,死在裏頭,我百寶樓也是不管的。”

盧櫟的心提了起來。百寶樓能在外界闖出那麼大名頭,機關肯定不一般。這位老者身為掌事,見識亦不俗,他能如此篤定放話,可見這機關閣的難闖程度……

他看了看趙杼,這人大概剛剛耍帥勁頭還沒過去,周身都是戰意;再看赫連羽,俊美的桃花眼裏流露出興奮期待……他想起來了,這位是個大盜,大概最喜歡闖關盜寶,這種境況應該很吸引他。

他只得把憂心目光投向沈萬沙,希望小夥伴能跟他一起勸勸兩個人。不想沈萬沙舉著小拳頭,大眼睛閃亮亮,一臉躍躍欲試!

盧櫟勸說的話還沒說過口,沈萬沙已經反過來動員他了,“小櫟子,咱們去吧!一定很有趣!”

盧櫟:……

親愛的小夥計,是什麼讓你如此有信心?你是有武功啊還是懂機關啊!真去的話的絕對是累贅好嗎!

赫連羽還慣著沈萬沙,好像很滿意少爺的勇氣,微微彎身,揉著少爺的頭,平視少爺的眼睛,“我會保護你。”

“那是當然!”沈萬沙拍開赫連羽的手,捏上赫連羽的臉,高傲的抬頭,“不然還讓少爺保護你麼?要連這點小事都幹不好,少爺要你何用!”

盧櫟很驚訝小夥伴理所當然的態度,這位大盜可不是什麼好對付的人!口花花,嘴賤,一副遊戲人間的態度,看著很隨意,實則武力值相當彪悍!

他曾與沈萬沙一起看過赫連羽與趙杼切磋,那山崩地裂般的強悍氣勢,小夥伴都忘了嗎!

真到關鍵時候,人家會全心全意保護你麼?你怎麼能將百分百信任,甚至連性命都交付了!

趙杼卻很嫉妒沈萬沙對赫連羽的信任,如果盧櫟也能這樣理所當然的使喚他多好!

他緊緊擁著盧櫟,低聲道,“我剛剛在外面對你說的話……忘了?”

盧櫟抬看著趙杼,這一刻,他好像看到了趙杼眸底深處的情緒,似乎有些委屈……

趙杼竟然會委屈?

盧櫟以為自己眼花了,搖了搖頭,再仔細一看,趙杼表面上神色平靜,與平日沒什麼不同,但眸底那片墨黑暗影……他真的是在沖他委屈賣萌!

盧櫟腳有些軟,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衝擊。

今晚經歷的事情太多,他有些懵,但他覺得……好像的確應該向沈萬沙學習。學習小夥伴的熱情,直白,對想要事物大膽的追求,對朋友毫無芥蒂的信任……以及,年輕正當時,不要對新鮮事物失去激情。

他與沈萬沙不懂武功,機關重重下不能自保,肯定是累贅。但趙杼與赫連羽有傲人的武功,有聰慧的大腦,有對面臨危險做出正確判斷的能力。

這兩個人覺得可以,並且在負擔他與沈萬沙的條件下,仍然覺得可以,那麼做為朋友,他應該相信赫連羽,做為……想一輩子在一起的人,他應該絕對信任趙杼。

盧櫟長呼一口氣,緊緊握住趙杼的手,笑容如花綻放,“要好好保護我啊。”

趙杼忍不住擁緊盧櫟,在他發頂輕輕一吻,“放心,我在,你便在。”你就是我的命!

沈萬沙很滿意,搭住赫連羽兩隻手,腳下一蹬,就跳進了赫連羽的懷裏,赫連羽兩手趕緊擺好位置,讓少爺更舒服。

沈萬沙靠好了,氣勢萬千的沖延七一招手,“頭前帶路!”

延七被這一聲嗆的臉色通紅,他這一把年紀,百寶樓掌事,哪哪說了算,道上不管誰都要給個面子,這個少年一揮手,他就成跑腿的下人了?

想想就非常不滿。

他視線掠過掌事房,裏面紅色輕紗飄揚,女子瑩白指尖輕晃……也在笑話他!

若不是宗主令……延七默默咽下這口氣,看了盧櫟趙杼一眼,大步在前面帶路。

百寶樓很大,越往上人數越少,到了五樓基本看不到人。盧櫟四人跟著延七,左拐右拐,很快,走到一處牆壁前。

這道牆與旁邊沒什麼區別,起碼肉眼完全看不出來,可延七停在這裏,這裏就必然有問題。

盧櫟四人很安靜,誰都沒有說話,只沈萬沙按捺不住好奇,眼神靈動的四處看。

延七對牆壁隨意一按,牆面就無聲滑開,露出一道石門。

盧櫟有些好奇,這牆面平整,沒有任何印跡,延七是怎麼找到機關的?

石門上有門環,延七從懷裏掏出一塊長條狀類似磁石的東西,□□門環縫隙,稍稍一轉,石門緩緩打開。

“幾位請吧。”延七笑眯眯收起磁石,“祝好運。”

盧櫟立時提起了心,還是有些擔憂,趙杼揉了揉他的頭,率先走進石門。

沈萬沙拍著赫連羽肩膀,“沖啊!”

赫連羽笑笑,抬步跟上趙杼。

隨著他的腳步,身後石門緩緩關閉。

延七看著牆壁合上,小心收起磁石,站在原地怔了好一會兒,才抬腳離開。

而石門內的盧櫟四人,經歷了一場頗為壯觀的視覺衝擊。

石門內空間本來是純黑的,隨著石門關閉,四人腳步聲響,裏面突然有燈光亮起,一盞一盞,連成一條燈河。

燈是琉璃盞,泛著淡紫光澤,看不清內裏裝著什麼,是經風就燃的火摺子燃起燈油,還是小小的夜光珠,總之,光線十分柔和,一盞盞連成線的樣子很美。

燈盞連成的線看不到邊,往遠處漸漸消失,光線卻不滅,看起來並不像到遠處這些燈盞就沒有了,而是這些燈盞拐彎了……也就是說,燈盞連成的線並非直線,是個弧度不大明顯的曲線。

一進石門,趙杼就把盧櫟抱到了懷裏,提防著任何時候可能出現的意外。盧櫟並未拒絕,他現在眼睛有點看不過來。

眼神適應黑暗和微光後,他看著前面,倒抽了一口氣。

正對面,六尺開外,是排放整齊,一格一格的楠木櫃子,每一個格子裏,都放著不同器物,盧櫟不懂鑒寶,對於古代的大部分瓷器也不認識,但漂亮的器形,瑩瑩的光澤,溫潤古樸的感覺,他直覺這些器物不一般!

“哇前朝官窯的透雕福祿五彩玉瓶!”

“定窯的白瓷!鈞窯的彩釉!汝窯的青花!”

“蔡邕的《青衣賦》!”

“鐘繇的《賀捷表》!”

“吳道子的《天王送子圖》!”

……

沈萬沙一樣一樣喊著,聲音十分興奮,尖叫連連。

隨著他的聲音,盧櫟這才看到,除玉器,瓷器之外,木格裏的物什品種多樣,大小不一,但不管出自歷史悠久的前朝,還是出於當今,這裏的東西,都是寶貝無疑。

百寶樓果然名不虛傳,那掌事沒有騙他們!

可是……盧櫟提醒沈萬沙,“少爺先別著興奮,看看腳下。”

沈萬沙隨著盧櫟聲音往下看,之後聲音立刻停了!

他們站的地方,與對面櫃格有足六尺,一點也不遠,可中間是空的!赫連羽腳下石階寬不足八寸,差不多剛好放他的腳,只要他沒注意往前走,必會跌入鴻溝!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五樓,面前這條鴻溝深不見底,誰知道到底有多深!

沈萬沙嚇的說不出話來。

盧櫟也長長歎氣。

趙杼拍著盧櫟肩膀,示意他仔細看,“你且細看這鴻溝。”

盧櫟不解,卻還是用力抱住趙杼脖子,側了身子仔細往下看。

這下他發現了不同之處。

這鴻溝並非中空,什麼東西都沒有,有密密麻麻細如牛毛的絲線,將他們所站石階,與儲存寶貝楠木櫃連了起來。再細看,會發現絲網下面,掛著一盞盞小鈴鐺,非常小,大約用烏鐵打造,周身漆黑,亦不反光,所以不仔細看看不到。

“這大概就是……機關?”盧櫟嘴唇微抿,不然的話,花這麼大心思做這個幹什麼?

趙杼頜首。

“可是這裏距寶閣最多六尺,不說你與摘星,但凡會些武功的,甚至只要個子高點跳的遠點,都能跳過去,放這個機關……有用?”盧櫟很懷疑。

赫連羽笑聲慵懶輕佻的插話,“因為肯定不只這一處機關啊。”

沈萬沙看到這陣勢小臉已經繃了起來,聞言拍了赫連羽臉一爪子,“冷靜!不要輕敵!”

赫連羽捏了捏沈萬沙鼻子,抬眼看了看柔光照耀下不怎麼清楚的房頂,再看看深不見底的鴻溝,輕嘖一聲,問趙杼,“你認為如何?”

趙杼沉吟片刻,“百寶樓建造相當巧妙……”

就像一環套一環,三個圓環,最中間是大廳,圍著大廳一圈建造了二到五層的包廂,在這些包廂之外,還留出一圈,專門建造了這風格迥異的機關閣。

百寶樓占地面積非常大,可大廳整個打通,除承重柱外,不設任何東西遮擋視線,大廳中空,抬眼可以看到五樓上的房梁,看起來非常大氣,視野非常開闊。

這種撲面而來的震撼開闊,讓人們忽略了,大廳再大,比百寶樓建築面積還是小非常多的,包廂外面,還有一層。

這一圈機關閣建的並不寬,可它圍著整個百寶樓,又足足有五層,可以想像,能放多少東西。

那些猜百寶樓地下有寶庫,或在別外暗設了寶庫的,大概怎麼也不會想到,樓內所有寶貝,都被他們藏在了牆裏……

趙杼解說完,盧櫟腦中浮出整個百寶樓的建築空間,立體結構,細細一比對,還真是!

“這裏夠高,夠深,卻不夠寬,能布的攻擊手段有限……”趙杼回看赫連羽,“一個個找太費勁,不如試試?”

“好主意!”赫連羽唇角勾起微笑。

說著話,他就抱著沈萬沙起跳,準備飛到對面!

沈萬沙膽大,不代表他不會怕,赫連羽一飛,他就扯著嗓子喊了出來,“啊啊啊——”

赫連羽並沒有碰觸帶著鈴鐺的絲網半點,可還是受到了暗器攻擊。泛著寒光的箭矢,像長了眼神一樣,一簇簇直接朝赫連羽射了過來!

赫連羽腰力非凡,就算抱著沈萬沙,也不影響半點行動,下腰躲過了箭雨。

可箭雨並不只一波,這波過去,下一波更強大,不止櫃格,石階這面也射出了箭雨!

赫連羽踩著前一波箭雨借力,直接在空中來個了幾個小翻身,再次成功避過。

此刻他離櫃格僅有三尺,眼看著就能碰到。

可他又該借力了。

他很好奇底下掛鈴鐺的絲網,特別想試一試,但心底直覺提醒他,最好不要妄動。

箭雨射時不挑人,有幾支逼的很近,趙杼也抱著盧櫟在石階上躲避,不過石階平穩,他比赫連羽安全很多,還有空拔下插在牆壁上的箭矢丟過去,讓赫連羽借力。

赫連羽心道有趙杼幫忙,索性探探百寶樓的底……他尋了個空子直接落下去,踩了下密密麻麻的絲網。

這一踩幾乎踩到了馬蜂窩,鈴鐺一響,不僅書格牆壁雙面連發箭雨,仿佛射之不竭;樓頂還掉下牛毛細針,數以萬計;琉璃盞泛出紫色霧氣,味道嗆鼻,竟是有毒;還有不知道從哪里出來的毒蟲,蠍子蜈蚣長蛇從四面八方爬來!

沈萬沙嚇的哇哇大叫,“叫你冷靜你偏不,這下要死了啊啊啊啊啊——”

赫連羽掏出匕首轉在頭頂擊開細針,順便朝沈萬沙嘴裏丟了個顆丸藥,還趁著少爺不注意,親了親他的唇角,“乖啊少爺,別怕。”說完腳尖踩著箭矢,似踩著水波一樣,好整以暇躲過一波波攻擊,身姿飄逸,翩若驚鴻。

危險來的太多太快,盧櫟也嚇的夠嗆,不經意間好似也被趙杼喂了顆丸藥,視野晃蕩,身體隨著趙杼的動作沉浮。

不知道是不是趙杼擔心他害怕,跑動中還有空開玩笑,“百寶樓也是捨得,這裏這麼多寶貝,不怕被這些蛇蟲毀了?”

盧櫟現在心情與沈萬沙很是一致,無力提醒著,“太危險了,專心一點!”

赫連羽掌風揮開一群蠍子,沖著趙杼喊,“這樣雖好玩,卻還是要找機關!”

趙杼柳刃射中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七寸,“自然!”

盧櫟緊緊咬著唇,覺得自己得做點什麼。可他不會武功,只能被動被保護,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眼前一切嚇的他魂都要飛了,要怎麼幫忙!

沈萬沙在一邊啊啊啊驚叫,叫完了又開始用哭腔喊盧櫟,“小櫟子……嗚嗚嗚我好怕……”

“少爺乖,不怕不怕啊——”赫連羽連連親吻沈萬沙的額頭,臉頰。

盧櫟緊緊閉上眼睛,趙杼的懷抱溫暖,強硬,有些霸道,亦有說不出的安全感。這是趙杼喜歡他的方式……那麼他也應該要回饋!他提醒自己集中精神,想!用力想!

放寶物的地方,機關重重,是為了給覬覦寶貝的人教訓,可百寶樓裏的人難道就不會來麼?不,某些時間裏,他們也要進來取寶……

那麼只有這一層是危險的麼?掌事故意引他們過來,就是要把他們殺死?不,他剛剛隨著趙杼分析仔細看了下,對面寶貝屬性很像,藏寶櫃格肯定不只這一層,必有更多更豐富,怕是每一層都有。而腳底突出才八寸的石階,類似危險,恐怕也不是唯一。

每一層,都是同樣的佈置,同樣的格局,任何人打開機關門進來,遇到的情況都一樣。

那百寶樓掌事怎麼取寶呢?難道關了機關跳過去?肯定不會,任何機關都要以自己便利為先,同時具有強大的殺傷力,威懾力……

所以,不是有機關能從腳底伸出一面地板接到對面櫃格,就是對台櫃格可以在機關調動下靠過來!

盧櫟睜開眼睛,細細觀察。發現那些毒蠍,蛇蟲,可以爬到石階上攻擊他與趙杼,可以從頂上掉下來攻擊赫連羽和沈萬沙,卻沒有一隻落到放置寶貝的櫃格之上!

那麼……機關一定在靠石階這邊的牆上!因這這樣最便利,按動機關,櫃格就會自動移過來,可若要以任何形式通過鴻溝,就會遭受暗器攻擊!一旦不小心碰到底下絲網,攻擊加倍,讓人九死一生!

“機關可能在石階這頭!”盧櫟咬著牙,大聲把猜想說了一遍,“可我猜不出原理!”

趙杼眼睛一亮,親了親盧櫟唇角,“寶貝兒真聰明——”

盧櫟偏開頭,這種時候實在沒心情與他打情罵俏。

趙杼空中一個側腰騰挪,正要擼袖子表現,只見赫連羽輕盈的躲開一波箭雨,跳了過來,“我來——這個我熟!”

盧櫟突然想起,第一次與赫連羽打交道,是在山陽縣的慈光寺案。那裏有座假公主遺墓,他與趙杼進去探時,遺墓突然崩塌,趙杼抱著他艱難逃出,畫面簡直像末日逃亡,赫連羽卻破解了重重機關,在他們之前輕鬆跑了出去……

所以赫連羽一定非常擅長機關之道!

盧櫟看著赫連羽的目光非常熱切,希望他能帶來奇跡。

趙杼斜了赫連羽一眼,不情不願的替他擊飛射過來的箭雨,看著他在牆壁上四處摸索,敲敲聽聽,冷冷哼氣,“我也會!”好像全天下就你厲害似的,本王也習過機關術,是個中翹楚!

赫連羽一點也不感激趙杼幫他擋箭雨,偏頭親了沈萬沙嘴一下,“少爺,賜我力量吧!”

沈萬沙:……

總覺得這個人好二。不過看在他還算有點本事的份上,暫時不與他計較。

趙杼一邊忙,一邊手臂箍緊盧櫟,低下頭,曖昧氣息噴在他耳邊,“忘了是誰帶你古墓逃亡了?”

盧櫟心中一暖,原來趙杼也想到了那一次……

那時認識不久,趙杼那麼冷硬高傲的人,卻願意把他抱在懷裏,拼盡力氣保護他……

他們的緣份,早在那時,就悄悄開始了。

盧櫟手指輕輕碰上趙杼眉梢,“要不是你,我早被砸死了……”

就是,個沒小良心的,讓他等這麼久!趙杼親了親盧櫟額頭,“所以……看著我就夠了。”

盧櫟這才反應過來,剛剛趙杼竟然在吃醋!

只因為他看著赫連羽的目光有些期望!

他忍不住笑了。在這漫天箭雨,毒蟲四處跑的可怕暗室裏,他摟住趙杼脖子,親了親趙杼唇角。

趙杼手一頓,這一波箭雨忘了擋。

赫連羽蹦開三尺遠,“姓趙的你專心點!”害他差點被箭戳個窟窿啊!

他嚶嚶嚶朝沈萬沙唇湊過去,“少爺求安慰……”

沈萬沙再也受不了,一爪子拍開赫連羽的臉,怒道,“給我專心一點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話要說:  半天沒破案,大大們著急了沒?百寶樓這段情節很重要,所以篇幅長了點,下一章就回歸案情啦,大大們表急!

謝謝要把喵借窩暖手的大大~~話說喵大爺在這個季節果然很給力,可惜窩只有老家養了 (>﹏<)

謝謝倉衣斂裾大大的地雷!~\(≧▽≦)/~

第189章 所得

漫天箭雨,毒煙蛇蟲,處處都是危機,盧櫟和沈萬沙嚇的不行,赫連羽和趙杼卻仿佛很享受一般,看似手忙腳亂,實則平穩有序的做著該做的事。

順便還有心情跟懷裏的人開玩笑。

沈萬沙嚇的哇哇尖叫,盧櫟卻慢慢緩過神來了,和著這兩人是胸有成竹,故意逗他們呢!最終他也能神色淡定的提醒裝嗶——二人組,“再不快點又一波毒蛇爬過來了。”

趙杼:……

好懷念嚇的瑟瑟發抖緊緊抱著他脖子的媳婦。

經過仔細摸索尋找,赫連羽與趙杼都弄明白了機關關竅——就是他們腳底的石階!

石階很窄,寬不足八寸,只能容一個人一雙腳貼牆站,側身都有危險。石階由一塊塊青磚鋪成,表面刻有橫紋,起初他們以為這是為了增強摩擦力,讓進來的人別一個不小心滑到深坑裏,沒想到石階本身就是機關的開啟點。

就像四人進來,什麼都沒做,赫連羽只是躍起跳向對面櫃格,並未碰觸到任何東西,箭雨就來了,好像誰在操控箭雨,看得到他跳起的時機,看得到他的位置一樣,特別精准,原因只是因為沒有解開機關,還踩著石階借力騰空!

發現這一點時趙杼有些意外,他以為會更複雜一些。

赫連羽手掌仔細撫過石階上橫紋,桃花眼裏滿滿都是自信,活動活動腳腕,“交給我吧!”

趙杼也懂機關,但赫連羽顯然對此道更為精通,而且赫連羽表現欲非常強,不知道是不是為想讓懷裏的少爺刮目相看……趙杼自覺已經抱得美人歸,很大方的把機會讓給了赫連羽。

赫連羽一點也不讓大家失望,腳尖在石階上輕點幾下,箭雨就停了,毒煙散了,蛇蟲也散了……

他卻沒停,繼續往後邊退,轉身,跳躍,以一定的規律踩著石階,身姿像蜻蜓點水一樣輕盈,極富美感。

停下來後,赫連羽朝沈萬沙一個勁甩飛眼,“怎麼樣,我很厲害吧!”

說實話沈萬沙有點懵,轉太多圈了!起初還覺得有意思,好玩,視野飄乎朦朧像在飛一樣,可這麼多圈下來,他感覺天旋地轉,眼前都是星星,噁心,想吐……

他完全看不到赫連羽拋的眼珠子都快帶出來的飛眼,沒說話,蔫蔫的趴在了赫連羽肩頭。

赫連羽嚇的不行,一個勁晃肩膀,“少爺你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

“你再晃下去,少爺就要吐了。”趙杼笑眯眯提醒。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現在心情特別好!可以抱媳婦,還可以看別人笑話,他感覺自己簡直是人生贏家!

赫連羽:……

盧櫟提議休息一會兒。少爺需要緩一緩,趙杼和赫連羽折騰了那麼久也該歇口氣。

趙杼與赫連羽覺得自己根本不用休息,比這程度再激烈十倍的運動都沒問題,可懷裏的人都不怎麼精神……他們只好點頭應了。

一柱香後,沈萬沙精神恢復的差不多,軟軟的問,“機關……都關了麼?”

“全部關完了,少爺放心!”赫連羽連忙表功。

“那我們可以看寶貝了吧!”沈萬沙盯著對面放寶貝的格子,吸了口口水,完全忽略赫連羽的功勞。

赫連羽:……“可以了。”

他歎口氣,前三步後兩步踩過幾個石階。

很快,腳下石階發出‘哢嗒’一聲輕響,往前延了一尺,對面整排櫃格也緩緩移了過來。

正好停在他們面前。

“這麼巧妙啊……”沈萬沙小聲驚呼。

除了空間有點窄,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危險,趙杼和赫連羽放下盧櫟沈萬沙,四人順著石階一點點看著櫃格上的寶貝。

沈萬沙抑制不住的興奮,“那掌事說我們可以走所有寶貝!”全部都想要啊!

盧櫟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惜咱們只有四個人,這裏寶貝太多,搬不完。”那掌事估計也有此考慮,方才誇下海口。

沈萬沙眼珠子轉了轉,眉眼彎彎笑的月牙兒,“咱們都是有身份的人,真搬空了這裏臉上也不好看,有欺負人的嫌疑,還是意思意思一人拿幾件吧,拿最喜歡的!”

赫連羽誇著沈萬沙,“少爺真是豁達!”

沈萬沙驕傲的揚下巴,“那是!”不過得拿好東西,讓百寶樓知道痛,看那個掌事還敢不敢囂張!

“大家分別找自己喜歡的東西吧。”盧櫟揮揮手,率先朝前走。他要找的,是百寶樓的貴客簿。

趙杼趕緊跟上。

沈萬沙拉著赫連羽仔細品鑒櫃格上的寶貝,摩拳擦掌,準備找最貴的拿。

……

一個時辰過後,四人都有了收穫。

那掌事還真沒騙人,這機關閣裏,除了寶貝之外,還有一部分專門劃出的分區,存放卷宗類紙質書籍,信件,資料。有些看起來很老舊,像是因時良久,有些卻很新,看起來是最近記錄。

這些卷宗排好號放著,盧櫟順著筆劃編號,很快找到了貴客簿。

貴客簿厚厚的好多本,按消費層次,年月日期記錄了貴客姓名,信物,擁的上幾層的權利,樓層越多,擁有進出權利的人越少。

盧櫟隨意翻了翻,發現其中姓名就是只是姓名,沒有籍貫來歷年齡外貌任何描寫;信物卻描寫的非常詳細,什麼東西,什麼質地,什麼做工,什麼花樣,甚至還配了圖,圖還填了顏色,不管是誰,只要實物在前,一眼就能比對。

看得出來,百寶樓還真是認物不認人,對客人身份並不在意。

貴客簿前幾頁是索引方式,有以筆劃的,以姓氏的,以信物種類的,查找起來並不太難,盧櫟以信物種類為引,很快找到了寶石戒指部分。

用寶石戒指做信物的很少,尤其男戒。很多記錄都是很早以前,三年內出現的記錄,只有一個,名字寫的是濟先生。

盧櫟微微皺了眉,濟先生?失蹤案裏從沒聽到過個姓氏。

貴客簿外還有每年月貴客的消費記錄,盧櫟擔心漏了資訊,也不怕麻煩,直接在記錄裏翻找所有擁有寶石戒指信物貴客消費記錄……

三年內只有這個濟先生名下的信物曾出現過消費記錄,有幾筆甚至在今年,除此之外,其他男款寶石戒指的信物數年內都沒出現過。

那麼不出意外的話,這個‘濟先生’,便是西京少女失蹤案的最大嫌疑人。

可是百寶樓只認信物不認人,連貴客簿上都沒有有關‘濟先生’的其他記錄,問樓裏的人,恐怕不會有太多收穫……

也不是全然沒有。

盧櫟目光落在最近的貴客消費記錄上,發現就在這兩天,這個信物在樓裏消費特別多,拍了好幾件寶貝……他眼瞳瞬間緊縮,這個人,是不是想衝擊百寶樓的終極至寶!

這樣的話,這人日後一定還會再來!百寶樓拍寶活動每晚都在如火如荼進行,他們守株待兔就可以!

盧櫟眼眸內迸發出光彩。

……

趙杼私庫裏寶貝很多,百寶樓裏的東西對他來說吸引力並不大,他陪著盧櫟到卷宗區,盧櫟找貴客簿看,他閑著無聊,便拿出櫃格裏看起來非常老舊,紙張都泛黃的散碎書頁看了起來。

許是今天上天特別照顧他,他想辦的事情都會順利,他還真看到了他現在迫切想知道的消息。

困住他很久,手底撒大網,回饋也寥寥的寶藏之事,百寶樓裏竟有相關資訊!

趙杼捏著泛黃的紙片,眉頭緊皺,久久不能言語。

這上面說,寶藏,指的就是南詔遺公主留下的財產。所謂‘仙蓮現,盛世始’,亦是其國師預言。遺公主認為天命人一定會出現,複國有望,便一直好好保護著傳承聖物,就是臨死之際,也費盡心思,把財產整合,聖物放好,找到一個她認為最安全的地方,藏了起來。

她將藏寶之地繪了地圖,並把地圖割成八份,分別給了八個忠心下屬,讓他們到她指定的地方好好生活,守護她的秘密。但一代人的忠心,她敢肯定,兩代三代她不敢,所以這八個人,互相並不知情。

為此她還造了數個假墓,用來迷惑別有用心的人。

她希望天命人出現,找集八張地圖,拼湊出藏寶地地形地茂,到達藏寶地,通過最後一關驗血過程,可開啟機關,取走寶藏,強兵複國……

與這張紙片放在一起的卷宗,亦是有關消息。言明寶藏之事機密頗多,不知為何突然走漏風聲,消息現世,招來各路人士覬覦,但誰也不知道這八張地圖在哪里,藏寶地又在哪里……

趙杼緊緊皺著眉,八張地圖,他有一張,赫連羽有一張,另外六張……至今沒有線索。百寶樓之前做過消息買賣,頗有些手段,能知道藏寶之事很正常,可另外六張地圖的消息一點沒有,證明這些圖藏的很深。

此前他與赫連羽都認為,此次百寶大會終極至寶一定與寶藏有關,可百寶樓不喜歡異族人,這樣的資料又深藏櫃中,顯然沒這個意思。

那異族人為什麼會被吸引過來?難道是有人在暗地裏打主意,要黑百寶樓?

不過這些與他沒關係,百寶樓生意有涉黑的地方,江湖勢力傾軋,黑吃黑多了,誰能鬥得過別人,誰就是老大。江湖中人也懂分寸,一般不會招惹官府,這百寶樓顯然更是……

“小櫟子,我找到了好漂亮的東西!”沈萬沙興沖沖躥過來,笑眯眯把手上東西給盧櫟看,“好不好看!”

是一枚螭龍金鑲玉水滴形玉墜,金明燦,玉溫潤,器形小巧雅致,非常好看。

“很好看啊,”盧櫟笑道,“很配你。”

“有些年頭了,像是秦漢的古物,能保存的這麼完好真是難得,”沈萬沙又看了兩遍,小心翼翼收到懷裏,“嘿嘿我就喜歡它!”

“嗯。”

“你在做什麼?怎麼不挑寶貝?”

盧櫟揚了揚手中卷宗,“貴客簿,找失蹤案的線索。”

沈萬沙這才想起來,今天到百寶樓最重要的目的是查案……他摸了摸鼻子,坐到盧櫟身邊,“不好找吧,我來幫你。”

這麼半天,盧櫟站著看卷宗看累了,見地上也不髒,找了張空白紙墊上就坐下來了,現在看沈萬沙也要坐,趕緊攔了,“該找的我都找到了,你別坐了,地上涼。”

“哦……”沈萬沙拉盧櫟起來,“那既然看完了,我陪你挑寶貝吧!別的我不行,這個我最在行啦!”

盧櫟也沒打算空著手出去,來都來了,還是在掌事那般挑釁下來的,怎麼也得拿點紀念品。一般情況下,他覺得不好拿別人的東西,可百寶樓做的是擦邊涉黑的生意,又那麼高調,他拿幾件一點也不覺得愧疚。

“我去那邊看看。”盧櫟與趙杼說了聲,就高高興興的跟著沈萬沙挑寶貝去了。

等二人走了,趙杼把手裏紙張遞給赫連羽。

赫連羽三兩行看完,桃花眼裏滿是驚訝,“竟是……如此麼?”

“八張圖,拼成一份,才能找到寶藏。”趙杼目光犀利,“我們要拿到另外六份。”

赫連羽眯眼,“必須的!”

“此處乃百寶樓收藏消息之處,你我二人可再看看,是否有其他資訊。”

“好。”

……

沈萬沙找到了好幾樣值錢寶貝,可惜器形太大,抱著都困難,只好放棄。

“要是能帶馬車過來就好了。”沈萬沙目光粘在一座鏤雕西王母玉座插屏上,目光惋惜,這麼好的東西,帶不走啊!

盧櫟跟他一塊歎息,“連個搭褳包袱都沒帶。”

“後悔也沒用啦,咱們只能選又貴重又小巧的物件……”沈萬沙拉著盧櫟往前走,“你還一件都沒選呢,快點快點!”

走到一處格子前,盧櫟站住了。

裏面放著一隻玉蟬,通體淺碧,水頭很足,仿佛一汪水,翠□□滴。蟬身細緻刻著羽翅紋路,兩隻眼睛尤其出彩,栩栩如生,仿佛活的一樣。

沈萬沙見盧櫟看著玉蟬不動,皺了皺眉,“小櫟子,這東西不大好……”

“怎麼不好?我看著很漂亮啊。”

“好看是好看,可它不是冠蟬,也不是佩蟬,它是……含蟬。”

盧櫟懂了,沈萬沙的意思,這個玉蟬,是死人蓋棺前含在嘴裏的,不吉利。

可盧櫟就是看它順眼,第一眼就喜歡……

沈萬沙看盧櫟有些不舍,“你要喜歡,我回頭找大師給你做個佩蟬,保證水頭比這個還好,做出來比這個還漂亮!”

盧櫟想了想,笑著應了,“那我就等著少爺的好東西!”喜歡的東西不一定非要擁有,再者說,他雖然喜歡,卻也不知道,這樣東西拿回去擺在哪?把玩顯然是不合適的……

“放心,今天在百寶樓,少爺得大便宜了,不跟朋友分享都不舒服!”沈萬沙笑的爽朗。

……

四人在樓裏呆了足足兩個時辰,方才各有收穫,滿載而歸。當赫連羽打開出門機關時,正好延七忙完過來,想看看他們是不是被樓裏機關玩死了。

猛然四個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延七差的差點往後蹦。再看四人懷裏鼓鼓,手裏也拎著寶貝,延七幾乎吐血,抖著手指,“你們……你們……”

“我們怎麼了?”沈萬沙傲嬌的走出來,“這不是掌事你自己答應的麼!”

延七臉色通紅,咬緊牙關,“還要謝謝幾位留手,沒搬空了我百寶樓!”

“不客氣。”沈萬沙艱難的揮了揮手,笑眯眯道,“我們走啦,掌事可別太想念我們,賞寶大會這麼熱鬧,我們還會賞臉過來玩的!”

延七:……求不要再來!

延七咬著牙目送四人離開,打開機關進機關閣看了一圈,心疼的差點當場老淚縱橫。他瞪著櫃格半晌,突然轉身走出機關閣,回掌事房找紅裙女人,這女人必須賠償他的損失!

豈知紅裙女人已經離開,只留下一張字條,說會再找他……

延七氣的把紙條撕碎,最好讓他快點見到宗主令,否則這些人都得死!

……

盧櫟四人在百寶樓這一番忙碌,離開時已經過了子時。之前一直因為各樣事件刺激,誰也不覺得累,出了百寶樓,盧櫟和沈萬沙幾乎累的眼皮打架,腳步都站不穩了。

沒辦法,查到的線索只能明天再說了。

赫連羽已經抱起了沈萬沙,並把他懷裏的寶貝一樣樣收好。做慣大盜的人就是這點好,特別懂得合理安排寶物的空間。

盧櫟也揉著眼睛,沖趙杼伸手,“抱——”

反正喜歡上這個男人了,也做過更親密的事了,暗夜無人,這點羞恥心就算了……

趙杼卻很高興,立刻美滋滋抱起盧櫟,親了親他的額頭,“睡吧。”轉身往園子飛去。

趙杼今夜殺了很多人,動靜不小,得與當地官府打個招呼,有些事光靠暗衛做不了,他得親自走一趟。

他出了門,赫連羽便坐在廳中守夜,今晚太刺激,不知道會不會招來蒼蠅……

好在一切順利。

趙杼不久就回來了,暗衛們輪撥重新上崗,他和赫連羽便各自休息了。

按說他們的休息時間不如盧櫟沈萬沙長,可兩個人都武功高強,精力充沛,稍稍睡一下,精氣神都回來了,就像昨天的事沒發生過一樣。

盧櫟心中有事,卯時剛到自己就醒過來了,匆匆洗漱完就要往外跑。

趙杼攔住他,看著他眼底青黑很是不滿,“怎麼不多睡會兒?”

“昨晚查到的百寶樓貴客簿一事,得儘快告訴官府。”盧櫟推開他,又要往外跑。

結果被趙杼拎住了後領……

盧櫟不解回頭,“嗯?”

趙杼抱起他往花廳走,“既然不想睡,就先吃點東西。我幫你通知崔推官,他會派人來。”

“這樣不太好吧……”盧櫟下意識覺得不妥,人家是官,每天都很忙,他只是提供些線索,自己過去最方便也最省事,讓人過來是不是有些太傲氣了,還耽誤事。

“你幫他們破案,他們敬你是應該。”趙杼放下這話,硬生生把盧櫟抱到了花廳。拍拍手,丫鬟小廝們行動,一樣樣菜端上來,桌子就擺滿了。

盧櫟也是真餓了,並沒客氣,認真吃起飯來……

官府的人來的很快,是打過交道的劉捕頭。

盧櫟急急把昨晚得到的線索與他說了,劉捕頭立刻應聲,“我即刻布人在百寶樓監視,一旦帶有寶石戒指的人出現,立刻抓捕!”

盧櫟這才松了口氣,問道,“有關失蹤案,可有新線索了?”

劉捕頭看了眼趙杼,沉聲道,“今晨總結捕頭們的探查結果,確有些發現,包括失蹤案與白塔寺高墜案。”

只要是案情,盧櫟都願意聽聽,“若劉捕頭現下不忙,方便與我說說麼?”

劉捕頭又看了眼趙杼,默默點了點頭,“方便。”

盧櫟親手給劉捕頭端了杯茶。

劉捕頭趕緊雙手接了,接完又看了趙杼一眼。

盧櫟眉頭微蹙,覺得劉捕頭今天表現有些奇怪,趙杼有哪里不對麼?他偏過頭從頭到腳看了看趙杼。頭臉,衣服,配飾,鞋子,都挺整齊啊……

趙杼突然將茶盅放在桌上,發出清脆響聲。

劉捕頭身子一僵,立刻開始講說案情,“這頭一個線索便是:五個月前,西街一戶錫器鋪子的十三歲女兒,突然失蹤,五日後突然回來,回來時衣衫狼狽,裙角有血,幾月來表現與之前大不一樣。”

劉捕頭開始說案情,盧櫟注意力便瞬間被轉移,沒再注意趙杼,“怎麼個不一樣法?”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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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創傷

“那姑娘性格完全變了,與之前幾乎判若兩人……”劉捕頭皺眉回想著捕快們的尋訪口供,一五一十仔仔細細說給盧櫟聽。

這個姑娘姓劉,叫劉翠兒,家裏雖不算大富之家,但絕對是不窮的。她是家中么女,上面有三個哥哥,得全家人愛寵,劉翠兒從小性格活潑愛嬌,有點姑娘的小性子,卻不失大方爽利,街坊四鄰提起來,說可愛的多,說討厭的少。

她有一管好聲音,柔柔脆脆,特別好聽,她顯然也知道這一點,從小就特別愛說話。

五個月前,劉翠兒失蹤的毫無徵兆,家人以為她只是去買個胭脂,誰知道半天不見人回來,父兄們急的連夜尋找,甚至打點巡查差官,更夫,一夜過去仍沒半點消息,無奈之下,報了官。

誰知官府還未有收穫,五日後,這姑娘自己回來了。

那是五更天,劉家老大剛剛起來,就聽到外面有弱弱的撓門聲,打開門一看,自家小妹抱著膝蓋蜷成一團,倚在門前,眼神呆滯,頭髮披散,身體顫抖,衣服髒的不成樣子,裙角血跡明顯。

劉家老大當時氣的直接抄傢伙,問劉翠兒是誰傷了她,他要去去報仇。劉翠兒不說話,只是哭,越哭越大聲,還是劉家老大媳婦勸住劉家老大,一家人才不提報仇之事,先緊著關心劉翠兒。

結果不管一家人怎麼樣,劉翠兒就是不說話,給她飯就吃,給水就喝,不但不說話,她還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整日窩在房間裏,任家人怎麼勸,都不出門。家人勸的太多,她就哭,父兄若是煩了,露出怒意,她就嚇的尖叫連連,控制不住的發抖,有一回甚至還抽了過去。

自此,家人不敢再勸。連她失蹤的五日都經過了什麼,誰害了她,都不敢問……

“根據劉家人描述,劉翠兒意識應該是清楚的,她聽的懂別人說話,卻不願意與別人交流,就算是家人。”劉捕頭半捏著拳,神情嚴肅,“劉翠兒以前活潑大方,愛說話,愛熱鬧,可回來之後,卻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不願意開口說話,家人朋友都不想見,好像把自己關了起來……”

盧櫟閉眸輕歎,聲音沉重,“她一定是經歷了非常不好的事。”甚至心理受到了難以言說的創傷。

“劉家人也是這麼想的,五個月來,一直在求醫問藥,希望劉翠兒能好轉。”劉捕頭說到這裏神情有些愧疚,“若不出意外,此事應該與多樁少女失蹤案有關,這劉翠兒許是失蹤案的倖存者。可她回家後情況有些不對,劉家人擔心有其他意外,很快去官府銷了案。府衙為少女失蹤案調取失蹤卷宗時,這一樁顯然被忘記了,直到昨天某個捕快提起,被推官大人聽到,才又拿了出來。”

他覺得如果能早點發現,早點在這一點上努力,破案時間許會短上很多。

女子名節在古代非常重要,事關婚嫁,甚至終生幸福榮辱,盧櫟理解劉家人會這麼做的原因,“劉翠兒……再經不起驚嚇了。”可能就算保持現狀,她以後的日子都很困難。

劉捕頭點點頭,“確是如此。推官大人很重視這件事,細細問明情況後,讓我將此事告知于先生,希望對先生推演案情有幫助。”

“請替我多謝大人。”

“大人還說未親自前來與先生探討案情,請先生不要介意,臨夜接到緊急官務,推官大人今天……非常忙。”衛捕頭說這句話的時候,下意識看了眼趙杼。

盧櫟正想著案情,沒有注意到衛捕頭動作,“無礙,請捕頭幫我帶話,推官大人為國為民,在下只是一介仵作,不敢事事相擾。只是劉家人可是確定劉翠兒遭受了……惡人暴行?”

一個姑娘,失蹤五日,狼狽而歸,裙角帶血,害怕到精神不正常,一般人都會有的猜想……便是這姑娘遇到了強|暴之事。

“劉翠兒表現過激,家人不敢過多詢問,是以到現在為止,此事仍未確定。”劉捕頭微微歎氣,神色惋惜,“這姑娘將將十四歲,花骨朵一樣的年紀,出事前家裏一直在幫她尋夫家,現在……怕是暫時不敢了。”

盧櫟輕輕頜首。劉翠兒心理遭受巨大創傷,需要一個恢復期,短時間內最好不要與人成親,劉家人做的很對。

“說起來……”劉捕頭喝著茶,說起另一件事,“那個白塔寺中死于高墜的姑娘,出事之前家裏也在幫她尋夫家。”

“是麼?”盧櫟微微揚了眉,等劉捕頭仔細言說。

劉捕頭肅然點頭,又仔細說起白塔寺案。

在盧櫟提醒他們有人說謊,供言不實後,他們立刻照著盧櫟趙杼建議的方向深查,果然找到了一個兩個月前到白塔寺掛單的年輕僧人。

這僧人名叫法開,來白塔寺時間不長,人卻很勤奮,經常搶著幹活。案發前一晚,負責看守白塔鑰匙的僧人突然腹痛,法開自動站出來幫忙,替值班僧人值坐禪房。

當晚死者也在白塔寺香房留宿,正巧這個時候走了過來,想借白塔鑰匙一用。

法開替人值守,本來不敢答應,可死者磨了很久,言明苦衷,說家中娘親病重,最盼望她能嫁個好人家。為圓母親願望,她忝顏從崔娘子鋪子買來雌雄糕,特意避著人深夜過來,就想上高塔設個香案求月老,希望法開成全她一片苦心。

法開是出家人,心腸慈悲,死者清秀爽利,言語忽軟忽硬,磨功著實厲害,他沒擋住,便給了姑娘鑰匙。他覺得夜更露重,又是在寺裏,姑娘手裏提著氣死風燈,性格看起來是極穩重,應該不會出什麼事。

兩刻鐘後,法開覺得姑娘該回來了,可還是不見人影。值班僧人雖然腹痛,卻是個極負責任的,不多久就會歸來。法開知道自己這事做的有些不對,便提著燈籠去找死者。

當時白塔底層鎖開著,鑰匙插在鎖眼上。他把鑰匙取下來,一路爬到塔頂,並沒見到死者,至於香案糕點之類更是沒有痕跡,他檢查過所有樓層,甚至輕喚死者名字,沒一點動靜。確定死者不在,他以為死者祭了月老,已經走了,便下到底層把門鎖好,將鑰匙放回禪房……

劉捕頭眉梢微垂,“法開之前沒說實話,大概心內有愧,死者雖不是死於他手,起因卻是因他疏忽。他是和尚,要守戒律,他害怕前途有阻,又因此事沒人知道,一時想左說了謊,直到我們再次逼問,他受不了壓力,方才道明實情。”

“原是如此……”盧櫟放下茶盞,目光沉吟。

劉捕頭推測,“死者應該就是在從法開手裏借走鑰匙,到法開去白塔寺尋找她的兩刻鐘內,遇到了意外。”可他有幾點不解,“深夜寂靜,死者墜塔前曾與人有過廝打,那麼可能還會有過尖叫,寺裏人難道都沒聽到?死者墜落在在二樓屋簷,目標明顯,法開曾去塔里仔細檢查,難道真的什麼都沒發現?他是不是還在說謊?”

盧櫟笑了。

一直靜坐一旁沒有說話的趙杼把茶盞一甩,輕嗤一聲,“你以為夜裏有多亮呢!”

劉捕頭不明白,卻不敢問趙杼,只將目光轉向盧櫟,神情間頗有些小心翼翼。

盧櫟以為是趙杼耍脾氣,身上殺戾氣質太重,嚇著劉捕頭了。他偏頭看了趙杼一眼,示意他收斂,才與劉捕頭解釋,“深夜寂靜,聲音會傳的很遠,可一來塔高,有窗有門,並非處處敞開,牆壁會阻隔聲音;二來死者做的不是什麼值得大聲張揚的事,且從她死前與人激烈廝打良久可以看出,她可能對自己很有信心,認為可以解決不會有問題,當然也不會拼了命的大喊。”

“至於法開沒有看到死者,更是正常。若我沒記錯,那日該是初三,深夜無月,四外定然一片漆黑。白日裏眾香客爬樓,尚要往外看才能看到死者,法開上塔只為檢查死者在不在,沒有人會想到一個弱質姑娘會爬出欄杆玩,他的目標定然集中在塔內,不會往外看。而且天色那麼暗,就算他往外看,也不一定能看到死者。”

“的確如此!”劉捕頭猛的拍了下自己的頭,懊悔這麼簡單的事怎麼也沒想通,莫非……他看了趙杼,莫非被這位嚇到,腦子都不清楚了?

他用力搖搖頭,把想法晃出腦外,嘴裏吟吟有聲,“不管怎麼說,這些案子,仿佛連到了一起。受害者都是身世條件差不多,年齡相當,未嫁,正在尋夫家的姑娘……什麼人能找到她們?”

盧櫟也正在發散思維,仔細想能與這些姑娘接觸到的,都有哪些人……

就聽一聲清脆聲音傳來,“會不會是三姑六婆?”

原來是沈萬沙來了。

沈萬沙嘴裏叨著塊沒吃完的糕點,迅速坐過來,大眼睛忽閃,“與姑娘,後宅婦人接觸多的,就是三姑六婆了!姑娘要嫁人,得請簽吧,得占卦吧,得請媒婆吧,得問命請神吧……所以一定是三姑六婆!”

盧櫟見小夥伴吃糕點速度非常快,怕他噎著,趕緊給他倒了杯茶,“你聽了多少?”

“沒多少,”沈萬沙不客氣的把茶喝了,“就後面一點點。”

盧櫟又給他把茶倒滿,“只聽到一點點,也能想出些方向,不錯。”

劉捕頭眼睛也有些亮,“這的確是個方向!”

“若有可能,這幾起案子都是同一人做案,可案子從失蹤變成了殺人……亦有不明之處。”盧櫟沉吟,“捕頭展開多個方向查詢沒什麼不好,只是查詢之時當以謹慎為佳。那個叫狗子的混混證言,擄人者是個男人,這一點不能忽略。”

劉捕頭深深點頭,“先生說的是。”

“劉捕頭不用客氣。”盧櫟眉眼微彎,笑容謙和,“那個叫劉翠兒的姑娘,我能見見麼?”

“自是可以。”劉捕頭笑了,“劉家人有些血性,雖然目前最大的願望就是治好劉翠兒,沒精力找仇人,可只要有機會,還是願意幫助官府抓捕惡人的。只是昨晚捕快帶來的消息說,劉家人幾日前帶劉翠兒出城尋醫,今晚才能回來,先生若要見劉翠兒,恐怕最快也要明日了。”

“無妨。”盧櫟眉梢舒展,只要能親眼看看這個姑娘,他不在意時間。

劉捕頭又把查到的失蹤案細枝末節的消息說了一會兒,看時間不早,提出告辭,“今夜我會帶著兄弟們蹲守百寶樓,若有線索,再來找先生。”

盧櫟親自送劉捕頭,“如此,辛苦劉捕頭了。”

看著劉捕頭遠去的背影,盧櫟心裏有些不爽快,想想那麼多如花少女遇害,他就靜不下來。

女人一直都是弱勢群體,古代尤甚,這樣的社會現實,到底怎樣才能改變……

他抬頭看著高遠天高,輕輕歎氣。

突然一隻大手出現在了視野裏,同時眉心一暖,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不許皺眉頭。”

“趙杼?”盧櫟抓住眼前的手,側過頭,果然見到趙杼一如既往傲慢的臉。

不過這人臉色雖然很傲慢,眸底卻映著蔚藍天色,很是溫暖。

盧櫟微微一笑,“你還不是老皺眉,可不能只准官兵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

“反正我不許。”趙杼緊緊擁住他,深深在頸間吸了口氣,“你是我的,在我身邊,不許發愁,只准快樂。”

他這話說的有些蠻不講理,好像盧櫟的情緒,不管喜樂悲苦,都要與他有關,最好只有喜樂。

真是……強霸的獨佔欲。

盧櫟早熟悉了與趙杼的相處模式,趙杼霸道他的,自己的思想自己考量,反正趙杼腦回路不同,很多事都讓人無法理解。

遂他沒反對,只是輕聲問,“你怎麼也出來了?”

“……想你。”趙杼勾住盧櫟下巴,輕輕落下一吻。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間,他竟一時一刻都不想離開盧櫟了。

盧櫟推開他,“我看你只是想佔便宜!”這流氓臉皮太厚了!

趙杼也不過分糾纏,親了下他的手,握在手中,拉著他往回走,“剛剛在想什麼?”

“案子。”

“覺得那些姑娘可憐?”

“嗯。”

“世人愚鈍,總有冥頑不靈的惡徒。我會陪著你,把他們一一肅清。”

“……好。”

“這個案子,你是不是有想法了?”

“有一點。”

……

兩個人十指緊扣,走過長長廡廊,蔓蔓青藤將熱烈陽光遮住,在他們身上留下斑駁晃影。他們一人高大,一人俊秀,時而相對淺笑,時而輕輕依偎,烏髮衣角隨著輕風起舞,風裏帶來梔子花的香氣,畫面十分美好。

仿佛這樣,能走一輩子。

……

第二天辰時三刻,劉捕頭又來了。

他來找盧櫟,告訴他劉家人已于昨晚回城,他已遞了信,今天可以去看劉翠兒。

另外還有一點,昨日百寶樓有了收穫,鑽石戒指果然出現了!

沈萬沙昨日已從盧櫟嘴裏聽到二人詳細討論之事,現在再聽到這個比誰都激動,“找到了?寶石戒指的主人是誰?”

盧櫟見劉捕頭一臉嚴肅,沒半點高興之意,猜到此事恐怕不順利,“可是沒能找到戒指歸屬?”

“真是什麼也瞞不過先生。”劉捕頭輕歎口氣,“昨晚有人使用寶石戒指做為身份銘牌,上了二樓,我帶著兄弟們立刻過去,發現……一屋子人。”

“都是西京地面上有頭有臉的少爺公子,官家的,商家的,什麼品級什麼地位都有,一共十個。我問他們戒指之事,他們說這個戒指是他們之間相互借著玩的,借來借去早就忘記從哪開的頭,更不知道‘濟先生’是誰。”

“一群少爺?”盧櫟覺得有些棘手,不管什麼時候,特權階級都是存在的,並且一旦與案件牽扯,取證調查都會較為不易。

沈萬沙卻一點不知道怕,瞪著眼睛,“兇手竟然是紈絝!”看起來很是氣憤。

“那些人並非都是紈絝……”劉捕頭試圖解釋。

沈萬沙伸了手,“你不用解釋,我知道你要說裏面有高官之子,沒准身上還背了功名,可能到涉黑的樓裏玩,還聚眾參賭,說不是紈絝,誰信啊!”連他自己都承認自己是紈絝,紈絝沒什麼丟人的,只要自己高興,不傷害別人就行,可殺人就不對了!

沈萬沙繃著小臉,顯然很不高興。

盧櫟捏了捏他的臉,轉頭與劉捕頭說,“沒事,怎麼著也算有線索了,就是人數多了點。戒指既然在這群人手裏,那麼那位‘濟先生’就一定與他們有關係,還要勞煩劉捕頭,對他們多加注意了。”

“先生放心,我已經讓手下兄弟盯著他們了,很快會找到線索!”

盧櫟沖劉捕頭笑了笑,“那我們這就去劉家?”

“先生若準備好了,隨時可以,我給先生帶路!”劉捕頭態度非常積極。在看到趙杼出來後,神情更加恭敬,甚至有些激動,要跪沒跪的樣子。

趙杼斜睨一眼,眼神警告,他立刻止住了,移開視線,不再看趙杼。

盧櫟只顧著與沈萬沙說小話,沒見到這番情境,見趙杼赫連羽都來了,拉著沈萬沙率先往前走,“走吧。”

四人住的這個園子在西京城中間的位置,到哪里都很方便,將將兩刻鐘,他們就到了劉家。

劉家做錫器生意,不是什麼富豪,宅子與鋪面建在一起,前面是鋪面,後面是四合院,一家老小都住在裏頭。看起來不算太寬,但在西京東街,算是小有薄產了。

走到劉家門前,盧櫟特意看了看四外。鋪面正好臨街,人來人往,非常熱鬧。宅子單獨在後面開門,兩道門都在巷道,並不寬,人也不多。

不過附近店子格局大都如此,街坊四鄰的門都開在巷道,劉家此舉並不奇怪。

巷道彎彎繞繞,不熟悉的人進來怕是會迷路。劉翠兒是姑娘家,就算家裏管的不嚴,可以偶爾出門,也不是常在外面跑的,盧櫟有些奇怪,做案之人是怎麼尋找目標的?

劉捕頭上前敲門,來開門是的劉家老大。大概提前收了信,知道劉捕頭會過來,劉家老大臉色並不意外,只是有個請求,“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