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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用的私人小窩~

仵作攻略 by鳳九幽(下)



第237章 病症

盧櫟其實並不反對趙杼靠近,或者說在潛意識裏,他早就猜到趙杼一定會想方設法接近。不粘著他耍流氓的趙杼不是他認識的趙杼麼。

沒有一對戀人不喜歡粘在一起,離開那麼久,盧櫟也思念趙杼,想時時和趙杼在一處。他來自現代,對同居這個詞其實並不是那麼反感,他只是考慮到,若真住到一起,依趙杼性子,他們恐怕……幹不了太多正事。

所以自己住這個決定,他下的毫無壓力。

因為趙杼會縮短這個距離。

可他沒想到趙杼速度這麼快,還這麼大手筆,一大早起床就聽到這麼刺激的消息。

還有那句滿是槽點的‘滿意我昨晚的表現麼’……

好像昨天我們做了什麼似的……而且平王殿下,你有沒有覺得一下買八戶人家宅子太浪費?

你連夜搬過來,意思就是讓那八戶人家……連夜搬走了?

這勞民傷財的……

盧櫟內心真是滿滿都是歎息,還有種淡淡的負罪感。他開始自我檢討,與古代王爺談戀愛,需要注意的東西大概很多……

可惜暫時,他什麼也做不了,因為他生病了。

真的染了風寒。

而且剛剛略顯暴躁不耐煩的情緒,大概也是因為這個。

趙杼一摸上盧櫟燙手的額頭,陰冷的目光就射向胡薇薇,“怎麼照顧主子的!”

胡薇薇立刻跪地認錯,她是真的有愧。這幾日因盧櫟表現出色,百寶樓重現光彩,她和錢坤忙的不行,的確疏忽了照顧盧櫟……

盧櫟卻捨不得胡薇薇下跪,趕緊把人拉起來,瞪趙杼,“我都不知道自己生病了,你凶她做什麼!”

“病了沒力氣就不要亂動!”趙杼改轉過頭凶盧櫟了。

盧櫟:……

他還沒說話,膝蓋一彎脖頸一暖,竟被趙杼抱了起來。

還是標準的公主抱。

趙杼臉惡狠狠地抱著他往床前去,同時不忘吼窗外的暗衛,“都愣著幹什麼,還不給本王傳太醫!”

窗外‘咻’的一聲,人影閃過。

也不知道是燒的,還是不好意思,盧櫟臉有些紅。他拽了拽趙杼的袖子,聲音略低,“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你別擔心……”

趙杼垂頭,貼了貼盧櫟額頭,面上黑色丁點未減,非常油鹽不進。他把盧櫟放到床上,用被子把人緊緊裹起來,盧櫟差點喘不過氣……

有平王金牌,太醫來的速度很快。可就在這段時間裏,趙杼仍然頂著一張黑透了的臉,沒有罵人,怒氣卻表現非常明顯,誰勸都沒用。

長著白鬍子,經驗豐富的太醫過來,仔細望聞問切一通,表示盧櫟的病……很嚴重。

冬日天冷,風寒算是常見病,不難治,一劑藥下去,病人就能好個七七八八,可盧櫟情況不同。

“幼年沒養好,十一二歲長身體時又疏忽,底子弱,極易生病。”老太醫捋著鬍子,緩聲慢語,“看得出來,這一年你很很努力,常活動常鍛煉,體質有所增強,但事緩則圓,過猶不及。你才中過毒,毒素還積淤在體內,就這麼拼……”

“中……毒?”趙杼目光瞬間陰鷙。

大概是自己穿越過來時的事……盧櫟清咳兩聲,“我也不知道,大概自己調皮,吃了不該吃的東西?”

盧櫟很慶倖與趙杼遇到的是自己,而非前身。他感謝前身,願意為前身做些事,但與趙杼情緒相關的事……他不想與前身分享。

前身中毒,是因為姨母馮氏。

離開蜀中他就一直在忙,幾乎沒多餘的時間精力關注這個人。馮氏近來低調,沒折騰什麼事,誰知道有沒有憋著什麼陰招?

翻了年,這具身體十七歲,按婚約約定,十八歲成親,十七歲就該準備起來了,盧櫟不相信馮氏沒籌畫著什麼。

既然決定與趙杼坦誠心意,這事盧櫟也不想瞞著趙杼,肯定是要與他說的,但不能是這麼敏感的時候。他還真怕趙杼一個不高興,把人殺了。

倒不是馮氏罪不至死,而是關於上一輩的事,盧櫟還有事要問她。

……

思緒回轉時,趙杼已經與老太醫細說他此次的病症了。

不僅僅是風寒,還有身體底子不行,刻意被壓下去的病根爆發了出來,要想痊癒,得醫風寒,得補根本,還得把身體裏積淤的毒素排出來。

若是平日,一樣一樣來,先排毒,再調整補身即可。現在三處病灶齊發,須得一起治,下方需要斟酌,病癒的時間也會很久。

當然,也可以下猛方,但是藥三分毒,猛方藥性強,毒素也高些,對體弱之人的臟器可能影響很大。

“咱又不著急,下那猛方幹什麼!”胡薇薇先急了,“就下溫補的藥,慢慢來,只要身體能好,時間長些怕什麼!”

趙杼也眉眼深沉,“我只要他健康,哪里都健康。”‘哪里’兩個字,他咬的很重。

老太醫撚著鬍鬚,聽明白家屬意思,微笑道,“那老夫就開方了。”

胡薇薇立刻拿來筆墨紙硯,“大人請。”

“三病齊治,每十天需換一次方,個別藥材珍貴難找……”老太醫拂袖寫字,面帶微笑,“不過既然王爺在這裏,應該不是問題。”

趙杼頜首,“你只管開。”

“身體痊癒大概需要三個月的時候,三個月後不用再吃藥,平日仍需注重補養,以食療藥膳為佳。如此保持一年,他的身體便會與平常人無異。”太醫將藥方遞給胡薇薇,“若需要,可去我家抄錄幾本藥膳之書。”

胡薇薇眼睛一亮,看了趙杼一眼,“可以麼?”

趙杼再次頜首,“可。”

病看完,藥方下過,老太醫收拾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盧櫟這會才覺得自己真生病了,早上起來只是頭疼,眼暈,現在手腳無力,鼻塞眼花,想下床送太醫都不行,只能勉強道謝,最後還是趙杼親自送的。

沈萬沙帶著幾箱子好物跑過來找盧櫟時,盧櫟已經喝完藥睡著了。瘦瘦的人隱在被子底下,面色潮紅,捂了三床被子,額上也沒丁點汗。

趙杼那小氣鬼只肯讓他看一眼,就把他趕出房間了,說怕他從外面帶來什麼髒東西,讓盧櫟病更重……

小夥伴生病,沈萬沙沒心情和趙杼吵架,拉著胡薇薇問盧櫟的情況。胡薇薇把太醫的話轉述了一遍,讓少爺安心。但盧櫟吃完藥不肯吃飯讓她很愁,她雖會做幾道小菜,但對廚藝不精,完全做不出能讓盧櫟感興趣吃兩口的東西。

沈萬沙眼珠子轉了轉,立刻轉身往家跑,他記得他娘專門養了幾個好廚子!

……

接下來的日子,趙杼別說王府,連一牆之隔的新宅子也不去住了,直接住到了盧櫟隔壁,親自盯著人吃藥。不跟盧櫟睡一張床,是因為盧櫟堅持——他擔心把風寒傳染給趙杼。

改造花園,將各面牆打通的工程還在繼續,只是工匠們得了命令,不敢鬧出大動靜。人老悶著也不舒服,趙杼希望盧櫟空時有個可以看的景。

趙杼限制盧櫟見人,就連沈萬沙,每天能見的時間也不多,美其名曰:安心養病。

其實就連趙杼自己,雖說每天都來看盧櫟幾次,可真正守在他身邊的時間也是不多的。平王權力大,事情也多,尤其近年關。現在趙杼除了忙公事,就是回宅子陪在盧櫟身邊,連王府都很久沒回去了。

於是盧櫟變的很清閒。

他的病也就起初幾天特別嚇人,高燒,咳嗽,嘔吐,吃不下飯,七天過後,症狀就好了很多。雖然還沒得到大夫准許,不能出門,精神已經好了很多。精神好起來,就覺得無聊,盧櫟便找事來做。

正好宗主令重現江湖,新規矩該要立起來,雖然有錢坤胡薇薇代勞,可也不是什麼事他們都能‘代勞’的,盧櫟總得自己做點事。

他僅靠聽人敍述,就幫找上門相求的江湖人破了兩樁案子,神名更加遠揚。

與此同時,他還讓胡薇築幫忙張羅了幾車年禮。與生父有舊交的柏大人遺孀柏夫人,生母閨中密友蘭馨,蜀中張家,都要送。

柏大人已逝,柏夫人帶著兒子們回上京,就住在城南。蘭馨,也就是懷夫人,夫家在西京離上京不遠,娘家在上京,還是名門望族,做為小輩,盧櫟理應問候。

本來他應該親自上門,但現在情況不允許,也不好因病情讓長輩擔心,索性只送禮,連自己住在哪里都暫時不提,準備等病全好了,再一一拜訪。

往蜀中送的就沒這個顧慮了,反正路程太遠,就算張家人要來,到時候他也早好了。滿滿五車年禮,再加上厚厚一封信。盧櫟說了近來之事,感慨當時明明只想出蜀辦個案,沒想到一路走來,竟然走到了上京。離這麼遠,連面都見不到,他非常想念曹嬸的手藝,也不知道哪天能再吃到只有過年曹嬸才做的九大碗。

他還問張叔最近差使可順,有沒有什麼麻煩?他在外面交了不少朋友,若有什麼事,只管與他說。小猛最近乖不乖?有沒有長高,有沒有好好跟著前輩學習,什麼時候能成為威風的捕快?

盧櫟還在信中表示,若張叔願意,可來上京,上京機會很多,有他照顧,日子肯定比灌縣好……

盧櫟寫完這封信時,正好趙杼回來。

看到媳婦眼睛濕潤,趙杼立刻急了,“怎麼了?哪疼?”他以為盧櫟又增了新病症。

盧櫟湊過去給了他一個吻,又把信拿給他看,“我沒事,就是想張叔和曹嬸了。”

趙杼見盧櫟真沒事,才不管什麼信,直接按住盧櫟親了個夠本。

兩人分開時,都有些意動,盧櫟甚至舔了舔嘴唇,主動往前湊了湊。

趙杼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深呼吸,“太醫說你身體虛虧,不宜房|事,你且忍忍。”

盧櫟:……

這話更應該對你說吧!看看你褲子都被撐的什麼樣了!

……

也不知道趙杼用什麼途徑幫他走的年禮,年前,盧櫟就收到了張勇的回信。

除了一大堆溫暖貼心的家常,叮囑,張勇還表示了自己意願:不想來上京。雖然上京有更多機會,但故土難離,灌縣是他從小到大成長的地方,有一堆好兄弟好朋友,日子過的也很好,他很滿意也很喜歡現在的狀況,不想離開。

至於張猛,現在像些樣子了,但還是太年輕,有些衝動,暫時也不好往外放。

信的最後,張勇提起了隔壁的劉家,盧櫟姨母馮氏。說平王府又送了新的年禮來,劉家都美瘋了,馮氏在灌縣出了大風頭,頭抬的都要甩出去了。有次張猛頑皮,與一夥小兄弟玩,不小心聽到馮氏提盧櫟的名字,像在謀劃什麼,讓盧櫟注意。

……

再然後,就是過年了。

到上京的第一年,盧櫟過了一個不算特別熱鬧,卻非常溫馨的除夕。

園子裏大部分人都有家,盧櫟乾脆放了假,與胡薇薇一塊準備年夜飯。

他以為只有胡薇薇陪他守歲,沒想到趙杼竟然回來了。

要知道除夕夜,宮裏肯定要舉宴的,身為權柄滔天,炙手可熱的平王,趙杼不可能不參加,就算應酬一圈,悄悄離開,該回的也是平王府……

“你怎麼來了?”盧櫟是真驚訝。

趙杼直接擁住人,來了個熱切火辣的吻,“……想你。”

盧櫟笑了,乖乖靠在趙杼懷裏,還了他一個溫暖又纏綿的吻,“謝謝。”

之後,他拉住趙杼的手,帶他去看他包的餃子,“很可愛吧!就是不知道下鍋會不會煮爛……”臉上略有些擔憂。

趙杼看著那一排餃子,肚子胖胖的,邊小小的,看著是挺可愛,就是……“餡放太多了。”

“大餡餃子麼,餡要多多的才好吃!”盧櫟鼓臉抗議。

“那也不需要這麼多。”趙杼挽起袖子,“看你男人的!”

盧櫟很想吐槽,並不是什麼時候‘你男人’三個字說出來都很帥的,沒絕對實力時就是一個囧字……

可結果並不囧,趙杼真的會包餃子,還包的很好看。

盧櫟眼睛都睜圓了,“你你——”

“都說了,你男人會做很多事,”趙杼沾著麵粉的手捧起盧櫟的臉,在他唇角印上一吻,聲音暗啞,“以後都做給你看。”

雖然親過很多回,可面對突然襲擊,盧櫟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嗯。”

直到去拌另一種餡的胡薇薇回來,指著盧櫟,“主子你的臉——”

盧櫟下意識一摸,滿手都是麵粉……

“趙——杼!”

“哈哈哈……”趙杼胸膛鼓動,笑出聲來,“無礙,王妃就算頂著一臉麵粉,也是美的。”

王妃個屁!

美個屁!

你試試連眉毛都白了,誰還能對著你喊帥!

盧櫟氣的狠狠擰了趙杼腰間軟肉一下,才跑去洗臉。

……

過了子時,鞭炮聲音還未消,沈萬沙就拽著赫連羽上門,笑眯眯晃了晃手裏的酒,“小櫟子我們來找你喝酒啦!”

盧櫟又意外又驚喜,“怎麼不陪你父母守歲?”

“守了啊,已經過子時啦!”沈萬沙眨眨眼,“大人有大人想做的事,小孩子摻和沒意思麼,所以我就拽著摘星過來玩啦!果然你還沒睡!”

赫連羽摸了摸沈萬沙的頭,桃花眼裏滿是笑意,“打擾了。”

趙杼非常不滿意這兩個人破壞他與盧櫟的二人時光,“知道打擾了就快點——”‘滾’字還沒說出口,就被盧櫟掐住腰擰了一下。

盧櫟笑著著請沈萬沙和赫連羽過來坐,招呼胡薇薇也過來玩。

趙杼還是不高興,瞪著酒香撲鼻的酒壺,幽幽說了句,“盧櫟在生病,不宜飲酒。”

“我問過太醫啦,說一點果酒沒事,”沈萬沙笑眯眯把手上酒壺遞給盧櫟,“呐,這是你的,別的只有我們能喝,你不可以。”

趙杼:……

他親自執壺,與幾人倒酒,“請吧——”既然不願意走,那就快點喝,喝完馬上滾!

沈萬沙當然不會那麼快滾,他和赫連羽拉著盧櫟和胡薇薇玩遊戲,把氣氛造的熱鬧無比……

盧櫟又來拉趙杼,“大過年的板什麼臉,來一起玩啊!”

媳婦小手柔滑,眼波如水,趙杼……可恥的屈服了。

……

等終於得到大夫允許,盧櫟能出來放風時,已是上元節了。

上京是大夏都城,上元燈節辦的比別處都隆重,特別熱鬧。皇上要召開宮宴,與宗室官員同樂,樂完還要登鼓樓,與民同樂,所以身為平王的趙杼,今夜仍然很忙。

憋了一個冬天,盧櫟一定要出門,趙杼不可能不盡人情的不同意,就是非常遺憾不能親自相陪。

太嘉帝也對此也非常遺憾,早在得知趙杼找到盧櫟的時候,太嘉帝就攛掇著趙杼把盧櫟帶進宮給他看看,趙杼沒同意。

趙杼怕嚇到盧櫟。而且見了皇上,肯定還要見別的人,盧櫟正病著,趙杼不想折騰他。現在就算病情好轉,人也沒好全,趙杼不想冒一點險。

所以上元夜,盧櫟身邊只有胡薇薇,兩個人興致高昂的賞燈。

這夜果然很熱鬧,各種花燈像天上的星河,把地面妝點的特別漂亮,上京城內各條大街,到處都是花燈攤子,除了賣花燈外,還有猜謎的,聯詩的,玩各種遊戲的,靠河邊,有放河燈的,往城門方向,還有走百病的……

男男女女,在這一天都不再拘束,街上到處洋溢著歡快氣息。

然而總是有討厭的蒼蠅出來破壞氣氛。

街上擺花燈攤子,有慣做這個的匠人,也有巧手百姓趁著時機補貼家用,攤主大部分都是男人,也不乏年輕姑娘。

這夜連姑娘出門不帶面紗都不會有人苛責,年輕姑娘擺攤就更沒人說了。

可盧櫟看到的這位擺攤姑娘,長的非常漂亮。煙眉杏目,白膚紅唇,眉宇間透著一股楚楚可憐的風韻,很是可人。

有兩個長的五大三粗,面相彪悍的男人靠過去,將小姑娘逼到牆角裏,言語調戲,極為下流。

這二人身上衣服樣式有些奇怪,但料子一看就知道極好,配飾以金玉為主,一看就很貴。他們身上還帶著刀,有一個臉上有疤,一看就不好惹。

所以大多數人暫時都沒動,沒人上前幫助小姑娘。

盧櫟眉頭緊緊皺起,“上元節出現這種事,沒人管麼?”

“五城兵馬司隨時都在巡邏,這事發生太快,估計官兵還沒反應過來,”胡薇薇緊緊盯著那兩個人,美眸中滿是怒火,“主子,咱管麼?”

“管!”既然遇到了,就不能當做沒發生,只是……“下手要有分寸,不要鬧大。”

“我懂,”胡薇薇雙手交握,活動著手指頭,美眸彎起露出一個看似親切其實有些可怕的笑,“主子放心。”

之後,胡薇薇就過去了。她拋著媚眼步態妖嬈,“二位哥哥,跟個生澀小丫頭有甚好玩的,不如……跟妹妹試試?”

胡薇薇若有意展現魅力,那女性的妖媚氣息簡直能把人給饞死,倆壯漢立刻眼睛直了。她勾了勾手指,倆人就跟她走了。

走到沒人小胡同,兩壯漢高興的,目光發綠口水直流,急切的解褲腰帶。

胡薇薇也壞,等人褲子都脫了,她才過來,一手拎一個,掄到地上摔打……

把兩人虐的起不來,甚至失禁,胡薇薇才噁心的呸了一口,臉不紅氣不喘,整了整衣袖,姿態優雅的離開了暗巷。

盧櫟怕她吃虧,一直跟著,見她走出來,才笑著沖她伸大拇指,“霸氣!”

胡薇薇驕傲的抬下巴,“這算得什麼!”

不過,有個事得與盧櫟說,胡薇薇面色微肅,“這兩個是異族人,聽他們說話內容,像是使團的。”

“異國使團?”最近趙杼好像一直在為這事忙,所以這些人是不是不能隨便得罪?不過再一想,是這二人先做壞事,他們只是揍一頓,又沒幹別的,不會有問題。

遂盧櫟安慰胡薇薇,“沒事,不用擔心。”

胡薇薇笑容清甜,“嗯!”

“小櫟子……小櫟子!”

二人正準備回身繼續逛,就聽到了沈萬沙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柯南沈:窩有特殊的找屍體技巧,美女們想窩了木有!馬上就來滿足泥萌! <( ̄▽ ̄)>

胡薇薇:少爺酷愛!窩已經等不及了!~\(≧▽≦)/~

盧櫟:樓上注意言行,小心夜有大盜光顧 →_→

謝謝吃土柴犬謝阿胤大大和藍紫小陌大大的雷!!~\(≧▽≦)/~

第238章 郡主

上元夜,沈萬沙陪著娘親柴郡主逛燈市。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從小到大沒什麼朋友,也沒兄弟姐妹,柴郡主怕兒子孤單,年年都巴著兒子一塊過上元節,連夫君沈千山都不顧,已經成了習慣。

所以就算沈萬沙知道這天盧櫟可以出門,也沒辦法盡地主之誼,帶著小夥伴玩。

因為……他娘太鬧騰了!

明明一把年紀,還要玩什麼‘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年年甩下他爹跟他一塊玩,也不嫌膩!

而且今年還升級了,往前都是扮小姑娘,梳未嫁女子的髮式,今年換了筆挺男裝,戴白玉冠,冠下還有風騷流蘇,整個人英姿颯爽又風流倜儻。

沈萬沙以為他終於解脫了,娘親扮男人就可以勾搭小姑娘,他就不用苦哈哈陪著演戲讓娘親高興了,誰知他娘不知道發什麼瘋,要跟他演禁戀斷|袖!

說什麼看了一個狐仙話本,那狐狸精是個男的,與書生定情,可偏偏因為都是男人不能在一起,她看的熱淚盈眶,十分感動,想要在這大好月色裏感受下狐仙的心情。

話本裏狐仙和書生,就是在上元節定情的……

陪著娘親在一群小姑娘悄悄注意下,演了一出兩個俊俏公子哥彼此暗戀,明明渴切卻不敢靠近,被路人撞到不小心抱在一起,手指相扣,面紅耳赤的戲,他娘才滿意了,批准可以休息。

沈萬沙坐在茶樓裏,癱成一團,真心覺得他爹不容易。

想想往日裏盧櫟曾笑話他熱情到鬧騰,他暗暗歎口氣。他這點程度算啥,要看到他娘,小櫟子不定嚇成什麼樣!

盧櫟病了一個冬天,身體剛好點,沈萬沙捨不得讓小夥伴受累,所以才不敢把娘親放出來,沒約人上元節一起玩。

誰知緣分就是這麼妙不可言,明明沒約,卻還是碰到了!

本來沈萬沙還猶豫要不要招呼小夥伴,結果他娘喝完杯中茶,興致高昂的指著窗外,“咱們去那個河邊,河邊姑娘多!”

這是又想玩了……

沈萬沙額角一跳,立刻朝盧櫟招手,“小櫟子——”

他實不想繼續被親娘蹂|躪了!

而且他同父母說過多次盧櫟的事,他娘對盧櫟印象很好,應該會稍微收斂點,再者說,剛剛也玩的差不多過癮了……

不過見到盧櫟回應,他還是煞有其事的對他娘說,“小櫟子病還沒好,你別嚇著別人。”

柴郡主根本沒聽他說話,虛手扶了扶發冠,撫了撫衣角,連聲問身後丫鬟,“我這樣還行麼?”

“郡主英姿勃發,氣質若玉。”小丫鬟嫩聲答著,還順手拿出鏡子給柴郡主照。

柴郡主看了看鏡子裏的人,“好個俊俏的美男子……”她眼睛發亮,笑容明媚,“完全可以見人!”

沈萬沙:……

柴郡主眼角餘光一直注意著兒子,心說哄了這麼多年,期待了這麼多年,兒子終於有朋友了!

……

盧櫟聽到二樓臨窗沈萬沙的呼喚,沖他打個手勢,就帶著胡薇薇過來了。誰知一進包廂,看到的就是沈萬沙皺成一團的小臉。

小夥伴仿佛非常發愁,正懇切的對對面男子說什麼。

男子……

盧櫟目光微微定了一下,轉而眉頭舒展,笑容綻開。他大步上前,鄭重給柴郡主行禮,“小民盧櫟,見過郡主。”

柴郡主有些驚訝,趕緊讓他起來,“你怎麼看出來的?”明明她一直保持著男子姿態,盧櫟進來時更加板直了腰,怎麼還能被看出來?

“郡主儀態端雅,手纖指潤,雖脂粉未施,亦有淺香縈繞,女裝男裝且有威嚴貴氣,能做到這一點的著實不多。”盧櫟說看著了看沈萬沙,笑容更甚,“而且少爺與郡主相貌極為相似,少爺神態看似彆扭,實則十分親昵……能讓少爺如此的,大概只有父母了。”

兩個人長的真的很像,一樣圓圓的大眼睛,精緻略瘦的臉部輪廓。只是做為女子,柴郡主的眼形更柔滑,眼角微翹,目有慧光,添了幾分精明嫵媚;沈萬沙年紀尚輕,身體又養的不錯,臉上還有些許嬰兒肥,不如母親精緻柔美,透著一股天真可愛。

柴郡主又問,“你怎麼確定我不是這小子爹?”

“少爺曾提過,沈伯爺蓄有美髯。”

“原來如此……”柴郡主打量著盧櫟,眼睛裏滿是欣賞。

面前少年容色俊秀,身形如竹,眼神清亮,神態自若,對自家蠢兒子的關心實心實意……綜合看過的資料與見到真人的感受,柴郡主得出結論:這個朋友,她兒子完全可以交!

盧櫟其實還可以說出更多觀察到的事,但柴郡主與沈萬沙不同,目的在於通過個中表現認識他這個人,並非對‘觀察技能’感興趣,他表達出自己意思即可,真把所有觀察全說了,反而有賣弄之嫌。

沈萬沙拉盧櫟過來坐,同時招呼胡薇薇,“薇薇也坐呀。”

胡薇薇看了眼柴郡主,抿嘴一笑,準備坐到靠牆的另一張桌子上,不想打擾他們說話。

沈萬沙卻不幹,讓丫鬟把她拽過來,就與他們坐在一桌,“你和小櫟子剛剛在幹什麼,我可是看到了喲。”

柴郡主也一點不介意身份沒那麼貴重的人跟她坐在一起,笑眯眯點頭,“看到了看到了!”

沈萬沙看了看四下,表情擺的神神秘秘,嚇唬胡薇薇,“上元節打人,是要關起來的!”

胡薇薇看看四周,配合的眼睛睜圓,“怎麼辦好嚇人,少爺救我!”

“哈哈哈,”沈萬沙挺起小胸脯,“包在少爺身上!”

盧櫟:……你們幼不幼稚。

柴郡主沒理這個話題,看著胡薇薇的眼神非常熱切,“你力氣很大啊……”

胡薇薇美眸一眨,覷了盧櫟一眼,悄悄往柴郡主身邊靠靠,“郡主要收拾人的話,我可以幫忙,只要不讓我家主子知道……”

柴郡主拉住胡薇薇的手,眼光似有似無瞥了盧櫟一眼,“放心,你家主子不知道。”

盧櫟:……不要當他不在存好嗎?他眼睛在耳朵也在啊!

不過小夥伴母子倆的性格還真像。

盧櫟轉頭,微挑了眉,用眼神問沈萬沙:你沒說過你娘性格如此……

沈萬沙深深撫額,娘親這樣,他不好意思說啊……

不過她娘只是偶爾喜歡抽風,需要的時候很厲害的!沈萬沙靠盧櫟近一點,在他手裏寫字:我娘很不好惹的!

盧櫟靜靜點頭,看出來了。

人們喜歡和氣味相投的人交朋友,大家誰都沒長個狗鼻子,見了面聞聞味就知道哦咱倆味道一樣,可以交朋友,但人的五官很複雜。

還是那句話,緣,妙不可言。人與人一見面,看相貌,觀行事,辯神態,很快就可以從各種微妙氣場中判斷出有沒有交朋友的可能。胡薇薇是個厲害角色,柴郡主看兩眼就願意放下身段與其接近,柴郡主當然也不是什麼省油的……咳咳。

總之,看到胡薇薇紅裙妖媚還不反感,柴郡主就已經不是一般人了。

這邊盧櫟與沈萬沙默默寫字聊天,那邊柴郡主與胡薇薇笑眯眯的交流感情。

胡薇薇心中隨時記掛著主子,談話間就提起了異國使團,怕今夜之事惹麻煩。

“別擔心,不會有事。”柴郡主拍拍她的手,說最近使團在大夏流連,皇上為表仁德,對其招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絕不會允許這些人太過。而且五城兵馬司頭領惹事裁撤,這一塊暫時轄在平王手下,平王不會允許異國人鬧事。

這也得虧是盧櫟與胡薇薇遇到,要是平王親自看到,那兩個人肯定活不了。

“三月春獵也別想了。”柴郡主說著,突然撫掌,“薇薇力氣大,若參加春獵,一定能幹翻那些男人!”

沈萬沙再次撫額,“娘……”說話能不能過點心!這可不是在家裏……幹翻什麼的實在是……

柴郡主抿抿嘴,清咳兩聲,仿佛剛剛一幕沒發生似的,拉著胡薇薇的手,“想玩麼?到時候我帶你。”

胡薇薇歪頭看了眼盧櫟,“平王去麼?”

“就指著他揚國威呢,他當然得去。”柴郡主也看向盧櫟,突然恍然大悟,目光變的曖昧,“我知了,小櫟子要跟著平王,你要跟著小櫟子,肯定會去,不用我請。”

被這麼□□|裸的打趣,盧櫟有點不好意思,剛要說話,又被打斷了。

柴郡主視線更加曖昧,“不過小櫟子與平王恩愛有加,到時難免會想離開人群,你儂我儂,那時候薇薇你就過來找我呀……我那夫君賺錢還行,打獵不能指望,兒子更是沒用,連弓都拉不開,都沒有人陪我。”

沈萬沙把頭埋在手裏,“娘……”能不能別這麼坑兒子!

少爺也很能幹的!雖然拉不開弓,可是會賺錢啊!而且也能拐來會拉弓的做朋友!

胡薇薇這下真笑了,“若有機會,一定去找郡主。”

兩個人還真是有話題,短短一會兒,圍繞著盧櫟與沈萬沙聊了很多事,連當初京兆府珍月之死的案子都說到了。

柴郡主歎息一聲,看著盧櫟,“端惠一直很想謝你。”

盧櫟一怔,“當初破案,只是責內之事,當不起端惠郡主謝意。”他是真沒想過,要端惠郡主承這個情。

“你認為是職責,無意中卻幫了她很多……”柴郡主神色端凝,目有微光,“她的謝,你當的起。”

盧櫟眼梢微垂,上位者真心實意要謝,自己不應也不合適,會讓人覺得傲氣,其實只要自己行事有度,不讓別人反感就好……

“春獵之後,我會辦桃花宴,屆時端惠郡主會來,”柴郡主提出建議,“你若不介意,也過來,與她說兩句話。”

盧櫟立刻抱拳相謝,“如此……便多謝郡主了。”

柴郡主笑意溫切,“我聽小沙說起,你在尋你母親苗紅笑之事。苗紅笑當年乃風流人物,可惜那幾年我正好不在上京,無緣相識,甚是惋惜。不過你娘在上京時借住在瞿家,我與瞿家有些交情,桃花宴時也會請他們,你若願意,我可介紹你們認識。”

“如此甚好!”盧櫟直接站起來,面帶驚喜,“多謝郡主成全!”

柴郡主讓他坐下,“你是小沙朋友,自家人,無需客氣。”說完她看了眼沈萬沙,歎了口氣,“我這傻兒子,養這麼大很不容易,我與他爹特別擔心哪天他被狼叼了去……去年他離家出走,都快把我愁死了,還好他遇到你。”

沈萬沙無力趴倒在桌上,“娘……”

“看他這傻樣,日後怕還需要你多照顧。”柴郡主伸手長,越過桌子,揉了揉兒子頭,目光裏滿是憐愛溫柔。

盧櫟看著這一幕,心裏也變的十分溫暖,“……嗯。”

做為好朋友,盧櫟本打算上門拜訪沈萬沙的父母,誰知回上京就病了,時機不適宜,如此倉促見面,他還擔心對長輩不敬,沒想到柴郡主非常好說話,於是這個上元夜,盧櫟過的很是心滿意足。

趙杼來接他時,他甚至都有點不想走。

沈萬沙非常慶倖他娘在關鍵時刻還算正常,雖然總拽著胡薇薇聊一些奇怪的話題,好歹沒拉著他與盧櫟一起,陪她玩那什麼禁戀遊戲……

可他仍然擔心娘親興致高起來會得意忘形,所以趙杼來時,他簡直是把盧櫟推過去的,“你男人來了,還不快點走!”

盧櫟:……

當然了,上元夜算是古代的情人節,能在這一天,與喜歡的人在燈市上流連,是件很幸福的事,盧櫟也沒有反對,與郡主告了辭,就隨趙杼走了。

可能這個時間點太合適,盧櫟走後,沈千山顛顛的來了,直接挽起柴郡主的手,笑的跟花兒似的,“為夫來接你啦,今夜好不好玩?”

柴郡主不甚滿意的看了沈萬沙一眼,幽幽的說,“你兒子都不配合。”

沈萬沙:……冤枉啊!他都那樣了還不算配合麼!

沈千山摸著兒子油光水滑的頭髮,“兒啊,這就是你不對了,你娘生你時多辛苦,你就陪你娘玩個遊戲,怎麼能不認真呢?”

沈萬沙撇嘴,他就知道。

回回都是這套詞,夠沒夠啊!

手心一熱,沈萬沙嘴角繼續抽,抬眼一看,自家老爹正在使眼色:寶貝兒啊,你娘是女人,咱們都讓著點,這點錢拿去花著玩,爹疼你啊……

還是這一套。

沈萬沙對這一手駕輕就熟,低頭給娘親認了錯,然後說自己還想玩,目送二人離開……

他們家,有他娘時,他娘第一大,沒他娘時,他就是寶貝兒,他爹簡直要星星不給月亮,二十四孝老爹。當然,父母兩個在他面前膩歪的不行,在外人面前,卻是強勢犀利,判若兩人。

對於如今形勢,他娘操碎了心,他爹卻很看的開。說傳承什麼的都是屎,自己有本事,白手起家也能掙出一片天,沒本事,金山銀山也不夠造。香火什麼的,這代不絕那代絕,總有絕的時候,想那麼多沒鬼用。

沈千山只想把自己掙下的一切交給沈萬沙,沈萬沙願意怎麼樣就怎麼樣,只要他能過的好,什麼負擔都不必有。還曾私底下跟他說,若真到緊急時刻,大不了把家產全部送給趙家,總能保全一條小命,若送的時機好,方法妙,一輩子衣食無憂也是沒有問題的。還說實在不行,就別生兒子了,沒兒子繼承就沒危險麼……

他爹是真豁達。

可父母就他一個兒子,他不能不多想。他雖然才十七歲,也想擔起應該擔的擔子……

“少爺,咱們去哪?”正想著,沈萬沙身後小廝問他。

沈萬沙想了想,摘星那傢伙最近神出鬼沒,不知道在搞什麼,要不要去看看?他可是知道摘星私下置的宅子在哪里……

……

“怎麼這麼早能回來?”盧櫟拉著趙杼的手,眼睛裏滿是驚喜,“不是說今日特別忙?”

漫街花燈裏,媳婦笑容燦爛,眸子清亮滿滿都是自己,趙杼沒忍住,將人箍到懷裏親了親額頭,“……想你。”

盧櫟拍他的背,“大街上呢!”

趙杼唇角微揚,捏著盧櫟的手,“花燈好看麼?”

“好看!”盧櫟點著頭,“兔子啊蓮花啊馬啊,什麼樣式都有,好些我都沒見過,特別漂亮!”

想想興致又上來了,盧櫟拉著趙杼往東走,“有個特別好看的,你一定也沒見過,我帶你去看!”

兩個人手牽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過,在華麗絢爛花燈叢中穿過,頭頂有皓月朗星,腳邊有粼粼河水,耳邊有市井各樣嘈雜聲響……他們牽著的手,一直不曾放開。

盧櫟笑顏在一盞造型可愛別致的小狐狸花燈後綻開,剛好不知道誰放了煙花,空中有銀花炸現……

這一刻,趙杼心尖一顫,說不出的滿足。

若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人間煙火,歲月靜好。

我和你,從烏髮到白首。

所有人被煙花吸引,抬頭看天時,趙杼緊緊擁住身邊人,吻的熱烈。

盧櫟……

我的盧櫟……

終於能過一個浪漫的二人世界,趙杼很滿意。本以為這夜會在美好中結束,在彼此記憶裏佔據一個美好位置,沒想到還是被人破壞了。

沈萬沙的小廝突然出現,直接攔到盧櫟面前跪下,“盧公子救命!我家少爺,我家少爺——”

小廝滿頭都是汗,呼吸急促,奔跑的過於劇烈,一句話都說不整齊。

見他焦急表現,盧櫟心一下子就提起來了,“你別急,慢慢說,沈萬沙怎麼了?”

“少爺……少爺被人訛上了!”小廝順了順氣,臉色發白,“少爺在街上逛完,走到一個偏僻角落,突然被兩個人扯住,一男,一女……說少爺殺了他們父親!”

“他們力氣奇大,女的還尖叫連連,立刻引來很多人圍觀,我們過去幫忙,不但沒救出少爺,反倒被當成了壞人!”

“我一直跟著少爺,少爺根本沒殺人,可那兩人身邊,真的有一具屍體!”

“少爺說要報官,可那對男女特別會說話,像要鼓動人們欺負少爺……少爺與您分開不久,小的猜想您可能還未離開燈街,就大著膽子找來了……求您幫幫我家少爺!”

盧櫟眉心緊皺,立刻道,“你起來帶路!”

“是!”小廝趕緊爬起來。

“郡主呢?”盧櫟邊走邊問。

“伯爺來接郡主,兩人一起回府了。”小廝神情焦急,“事情發生太快,小的擔心回去找人晚了,只好來找您。”

“嗯,你做的對。”

趙杼非常不高興,大過節的還不讓他消停,誰那麼大膽,敢故意給他找事!

……

事發地點並不遠,盧櫟幾人很快就趕到了。

趙杼在,暗衛們就在,分開人群很容易,盧櫟很快看到了地上的屍體。

中年男子,髮髻散開,衣著散亂,衣服上有類似拳腳擊過的痕跡,臉腫脹嚴重,青淤無數,幾乎看不出五官原來的樣子,像是被人狠狠揍過。

沈萬沙站在人群裏,發冠歪了,腰帶斜了,鞋子被踩過,形容很有些狼狽。

見他過來,沈萬沙委屈的不行,扯了扯衣服,大步跑過來,“小櫟子……”

盧櫟摸摸他的頭,示意他不要慌,沉聲問屍體身邊的男女,“怎麼回事?”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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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訛詐

街角屍體橫躺,左側跪著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前方站著一個十八|九歲的男子。

男子額突面窄,鼻翻唇闊,目精眉稀,身體還算壯實,站姿卻肩斜腿抖,腰背不直,看起來很像經常混跡街頭,偷雞摸狗的地痞。

小姑娘相貌清秀,身姿如柳,手執帕子嗚嗚哭的可憐,帕子搭眼時眼珠轉的過於靈活,一看就很有心機。

現場雖然因為趙杼和盧櫟的到來,氣氛壓下去,無人敢大聲說話,可大家眼裏的排斥之還是很明顯,這對男女剛剛的作為,一定非常有煽動性。

沈萬沙終於從人群裏脫身,委屈的沖盧櫟叫冤枉,“我根本不知道這三個人從哪兒冒出來的!”少爺心有餘悸,這三人簡直神出鬼沒一樣,“小姑娘突然出現拽住我的手就大喊大叫,甩都甩不開,我擔心傷到人不敢用力,誰知下一刻那男人就抱著他爹屍體在街上哭,說我殺了他爹!”

緊接著一堆百姓圍過來,他跑都不跑不了了!

“小姑娘起初只是尖叫,男人來了她就喊我殺了她爹,要我償命,我好不容易甩開小姑娘,那男人又補上,拽著我不讓走,這一家子簡直陰魂不散!”

聽沈萬沙此言,地上跪著的小姑娘立刻高聲哀泣,“那可是活生生一條人命啊!”她帕子捂著眼角,目光淒哀,“我們雖是平民,不像少爺身份高貴,可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您把我爹打死,不認不算,還嫌我們陰魂不散……”

“蒼天呐,你開開眼吧——”男子也跟著怒吼起來,瞪著沈萬沙,“為富不仁,魚肉百姓,這樣的人為什麼能活在世上!”

沈萬沙急了,扶著發冠跳出去,“你放屁!你爹怎麼死的你自己心裏不清楚麼!我知道,你們就是想訛錢,呸,我偏偏就給你,一文都不給!”

小姑娘滿臉不可置信,“我爹是活生生的人啊,人命怎麼能用錢買,我要我爹活著,只要我爹活著……”她哭的十分淒慘,足以令聞者感傷。

沈萬沙氣的直跺腳,“怎麼有這麼壞的人!”

做為在上京城長,大夏首富沈千山的兒子,從小到大遇到過不少訛人把戲,他不是小氣鬼,只要不是特別過分,用錢買個清靜,就當打發叫花子了,可是這一次太過分了!

拿死人來訛人,別人不是人命麼!地上那可是屍體啊!屍體怎麼來的,真是男女的爹麼?他們是不是殺了人!

“是,是我們壞,我們不該大晚上的眼瞎,看不清來人,擋了少爺的路;我妹妹不該長的太漂亮,讓少爺起了色心;我爹不該護著妹妹抵死不從;我爹活該被少爺打死,我們一家三口都應該老實實閉著嘴,任由少爺打殺!”

男子聲音悲痛欲絕,蹲在地上哭,“是我沒用,是我沒用啊爹——”

這還上升到強搶民女了!

“小櫟子——”沈萬沙簡直百口難辯,“我真沒有,我什麼都沒幹!”

盧櫟揉了揉他的頭,“我知道。”

他走到男女跟前,指著地上的屍體,“這是你爹?”

男子不答,警惕的看著他,“你是誰!”

“我是仵作,”盧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趙杼,“那位是平王。上元夜出了這樣的大事,官府不會不管。你說你爹,是被那位沈少爺殺的?”

男子見趙杼身後護衛露出金牌,眼珠顫動,最後咬咬牙,“是,我爹就是那穿灑金衣裳的少爺殺的,我親眼看到的!”

盧櫟淺笑,“好,那我就驗一驗,看到底是誰在撒謊。”

男子有些驚慌,“我與我妹妹親眼看到——”

沈萬沙的小廝這時候站了出來,“我也親眼看到你們栽贓我家少爺了!”

“雙方各執一詞,屍體卻不會說謊,我驗一驗便知。”盧櫟挽著袖子,笑眯眯看向圍觀群眾,“大家說是不是?”

“是!”百姓們眾口一詞。

還立刻有人勸男子,“平王在,官家的人不敢亂來,你爹即是被這少爺殺的,怕什麼!”

“就是,正好還你們一個清白。”

“證據出來,蓋棺定論,他不認也不行了!”

……

為示公平,盧櫟就在這裏,大庭廣眾之下驗。趙杼吩咐手邊衛隊把現場清理出一片地方,用二兩銀子徵用最近花燈攤子的台架,又買來無數盞花燈圍在四周……小小街角,立刻變的亮如白晝,哪哪都看的清楚。

在此期間,盧櫟問了問男女的情況。

男子叫孫強,女子叫孫桃,自稱兄妹,地上屍體是他們爹孫大牛。三人住在城外,是普通民戶,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苦勞作,終於攢了些錢,上元夜特意進城賞燈,不料一來就遇到了這樣惡事……

孫桃嚶嚶哭泣,淚盈於睫,輕輕一動,淚珠就順著面龐滑落,垂在下巴要掉不掉,非常惹人疼。

沈萬沙氣的差點擼袖子動手,他從來沒這麼想揍一個女人!

胡薇薇那女人哪里去了,現在正是她表現彪悍戰鬥力的時候啊啊啊啊——

一切準備就緒,盧櫟開始驗屍。

方才屍體一直處於暗處,盧櫟沒怎麼看清,現下屍體一放到台架上,盧櫟咦了一聲,“你爹這死狀,有點特殊啊。”

角弓反張,到了古代還是第一次遇到。

死者頭項強直,腰背反折,向後仰曲如弓狀,是風病或熱極動風的症狀,多見於驚風,破傷風,腦炎,小兒腦膜炎……死者是否有病在身?可若病死,不該是這個表現……

孫強憤憤指著沈萬沙,“都是他打的!他把我爹打的渾身抽搐,僵成這樣時正好死掉了!”

“你胡說!”沈萬沙跳腳,“我碰都沒碰過他一下!”

“人死前偶會發生肌肉痙攣,致使死狀緊繃特殊,但角弓反張……不太可能。”盧櫟目光淡淡掃過孫強,“死者死因到底為何,驗過便知。”

孫強有些慌,孫桃更是直接站了起來,拽了拽孫強袖子,“哥我們回去吧,就當爹出了意外……”

“不可。”趙杼涼涼發話,“上元佳節出此惡事,本王必須給百姓一個交待。”

圍觀群眾感覺氣氛有異,聲音更大,“驗!驗!驗!”

孫桃面有惴惴,孫強卻陰陰笑了,“怕什麼,爹就是這人打死的,難不成還能驗出別的?爹身上都被打腫了也是假的?我就不信,平王在前,還能有冤案不成!”

趙杼看著認真檢查屍體的盧櫟,沒理孫強,暗暗打了個手勢,讓護衛看好這對兄妹。

“屍體顏面青腫,五官變形難辯,生前的確受過擊打,”盧櫟兩手在其面骨,頭骨上摸索一陣,“骨頭完整,非致命傷。”最多也就造成腦震盪。

盧櫟脫掉死者上衣,發現屍體前胸及腹部皆有青黑暗痕,其狀可怖,圍觀眾人齊齊掩唇歎息,這也太嚇人了!

孫桃又開始哭了起來,“爹啊我的爹啊……”

盧櫟卻覺得有些不對,手輕輕按過去……按過一圈,笑了。

“死者胸腹所有痕跡皆為黑色,邊緣整齊,未有浮腫及血蔭,按壓無緊繃感——”他看著孫強,“此乃假傷,系櫸樹皮搗爛敷在皮膚上偽裝而成。”

“假的?”

“怎麼可能!”

“那麼嚇人……”

盧櫟不等孫強反應,看向百姓,“有誰有濕帕子,可借我一用?”

很快有人奉上溫濕帕子,盧櫟將其按在死者前胸,頓一頓,再擦拭……青黑可怖的淤痕果然不見了!

等他擦完,圍觀眾人眼睛瞪大,死者前胸,小腹,甚至肩膀上的青黑痕跡,全是假的!

“孫強,你對此做何解釋?”盧櫟靜靜看著孫強。

大家看向他的眼神立刻不善了起來。

孫強眼珠子亂轉,“我爹為什麼在身上弄假傷,我怎麼知道!但我爹就是被那少爺打死的!”

還是嘴硬。

盧櫟將帕子放在一邊,“那我便把死因找出來好了。”

他說著把死者衣服全部脫下,繼續往下驗,因為圍觀群眾目光太熱烈,盧櫟在死者腰間搭了塊布,遮擋視線。

“死者身體一側,左肩,臂,臀,大腿,出現紫紅色屍斑,手指按壓消退,移開重現;角膜輕度混濁……”盧櫟看向孫強的目光變的冰冷,“冬日死狀出現緩慢,遂死者死已死至少四到七個時辰,且是死後移屍。”

會形成這樣的墜積屍斑,死者死亡之時一定是側臥姿,且是左側臥。

圍觀群眾一片譁然,竟然死了那麼久……

沈萬沙掃視四周,“都說不是我幹的了!”

方才被激起來的有些愧疚,開始檢討自己,要是當時能過去摸一摸死者就好了,死那麼久,屍體肯定是涼的麼,那樣也不會冤枉別人了。

話剛落又有人反駁,天氣這麼冷,就算剛死,也能很快涼透了,這點不好說啊……

孫強面色發白,孫桃拽著孫強衣角,咬著唇說不出話。

盧櫟繼續冷冷問,“死者嘴唇,指甲上的青紫色,也是人打出來的?”

這兩個人不說話,群眾們非常著急,“死者到底是怎麼死的?求大人告知啊!”好奇心無比旺盛。

“番木鼈,又名馬錢子,劇毒,食後頭痛,頭暈,肌肉痙攣,呼吸麻痹,直至死亡。”盧櫟解答,“除了一般中毒的共性,這種毒最重要的特點便是屍僵表現極強,會出現角弓反張。”

當然,解剖之後還會發現內臟淤血,漿膜下出血點,但現在沒解剖條件,大庭廣眾之下驗屍已經足夠誇張,解剖根本不可行。

孫強此人倒是乖覺,見大勢已去,索性拉著孫桃‘撲通’一聲跪下,“小民不該起壞心訛人,小民知錯,求大人寬恕啊……”

孫桃也嚶嚶嚶的哭,沖著沈萬沙一個勁跪頭,“今晨我爹誤食□□,我與哥哥還未起床,起床後發現爹爹已死,無力回天……家中地少,便是整年忙碌,也沒什麼收入,甚是貧窮,連給爹爹買副薄棺的錢都沒有,小女子與哥哥實在無路可走,這才鬼迷心竅,帶著爹爹的屍身進城,想趁夜黑,尋個富貴少爺訛些銀錢葬父……”

她哭相十分柔弱,特別可憐,“求少爺可憐可憐我們,饒了哥哥……小女子願做牛做馬報答少爺,幹什麼都願意!少爺有何驅使,但死不辭!”

沈萬沙本來是不願與女子為難的性子,在上京城行走,見到的事多了,只要別人不過分,他都願意與人留一線,反正他錢多。

但今夜這兩人太過分了,什麼都不說直接撲上來往他頭上栽屎盆子,還拖住他不肯放手,大概想多訛些錢,他起先出價這倆人都不理,非得要鬧大,好讓他出更多!

給臉不要臉,他再要依著他們,才是真的蠢!所以就算這孫桃哭的多可憐,他也沒半點動容!

再者,瞧瞧小姑娘那話,什麼叫做牛做馬,幹什麼都願意!這是不死心,想換個語氣繼續巴上他吧!

他是那麼好色的人麼!

沈萬沙眼睛裏冒著火,指著自己鼻子,“我像傻子麼?”

孫桃愣了一下,“少爺怎麼會……”

“那你還玩這套!”沈萬沙拿眼白斜她,“你怎麼有自信,認為少爺會看上你!”

孫桃一臉臉憋的通紅,“你……”

“你什麼你!沒把你們送官,少爺已經是好心了!”

沈萬沙跑到盧櫟跟前,聲音拉的長長,“小櫟子,這次多虧你啦!”

盧櫟卻看著屍體,眉心微蹙。

趙杼覺得不對,過來問他,“怎麼了?”

“這兩個人,還真得送官。”盧櫟指向孫強孫桃,“這具屍體,不是他們的父親。”

什麼?

不是這兩人的爹!

爹都能弄錯!

還是從哪認了個新的?

圍觀群眾立刻炸開,表示劇情一波三折太好看,他們有點應接不暇。

盧櫟指了指死者腳,手,“死者腳掌細窄,非常年在地裏勞作的農人腳型,右手食指中指有薄繭,此特徵一般出現在常寫字的人裏。”

他又指向死者的臉,“死者面目浮腫嚴重,辯認不清,但死者下巴非常寬大突出,一眼可見,孫強孫桃卻沒有。”

下鄂特徵屬顯性遺傳,父親大下巴,孩子十有八九也是大下巴,不是的機率很小。孫強長的不好看,額頭突出鼻孔外翻,但下巴並不寬大,孫桃更是,長了一張瓜子臉,下巴精緻又小巧。

再加上前一條手腳特徵……

盧櫟得出結論,“此二人與死者沒有親屬關係。”是的概率非常小。

孫桃立刻尖叫出聲,“不——他就是我爹是我爹!”

孫強也跳了起來,“我承認想訛人不對,可親爹怎麼可能會認錯!死者已矣,求大人們放過,讓我爹能入土為安!”

兩個人都急了。

“等等——”沈萬沙摸著下巴,眼睛微微眯起,“剛剛驗出中毒而亡,你們就求饒,變的那麼快……是不是不想讓我們知道死者不是你們親爹!”

兩人一個勁磕頭,“不是!冤枉啊……我們做錯事,認錯還不夠麼……求大人們放過……”

“你們父親在何處,這具屍體又從哪來,為何要破壞其面相,偽造傷痕,訛上沈少爺,是偶然還是故意,屍體是否是你們毒殺,亦或是幕後有指使,”盧櫟連珠帶炮說完,“這些都未查清,如何能放你們走?”

“對,送官府!必須送官府!”沈萬沙想到某種可能,狠狠瞪著地上跪著的兩人。他們找上他,可是有人故意做的局?查……必須細查!

孫強一看情勢不好,立刻跳起來往外跑,手腳特別麻利。

趙杼冷嗤一聲,揮揮手指,“給本王抓住!”

立刻有護衛沖過去,拎著孫強衣領把他扔回來。

孫強臉先著地,牙立時掉了兩顆,滿口是血。孫桃翻了個白眼,嚶嚀一聲,暈了過去。

“帶走。”趙杼指了指躺著的三個人,命令手下全部送到官府。

這一出市井驗屍也算是鬧完結束。

盧櫟用自己帕子擦手,怎麼擦都不擦不乾淨,很不滿意。圍觀群眾剛剛開了眼界,對於盧櫟這個生面孔很是好奇,也很崇敬,有姑娘就拿出了隨身帕子,往盧櫟身上丟。

有本事又長的俊,若能拐來做夫君……甚好!

盧櫟知道古人有見到美男子投擲香帕小物的習慣,但那些都是在書上看到,別人嘴裏聽說,自己沒親身經歷過,一時沒拐過彎,還以為姑娘們都是熱心腸,爭著幫忙呢,不但接了,還朝人笑著道謝。

不但道謝,他還想問人姑娘芳名為何,家住哪里,改天他把帕子洗好給人送回去,或者做些新的給人送去,不好欠人情麼。

趙杼黑著臉就過來了,掌手一起,手一揮,所以帕子都被他掃了回去。

“走。”他拽著盧櫟就往邊上走。

“誒我手上髒——”而且那麼大力氣幹什麼,手都要斷了!

趙杼心氣不順,見盧櫟掙扎,乾脆胳膊一伸,攬住盧櫟的腰,直接把人挾在腰側抱著走……

盧櫟剛慶倖手松了,就覺得頭重腳輕,整個人被趙杼拎了起來……

臉刷一下紅了。這麼多人看著呢,趙杼是想幹嘛!

“回家。”趙杼的意思很明顯。

“可是剛剛的案子……”

“官府會查。”

圍觀群眾看著平王把俊秀的小仵作抱著走,紛紛感歎:感情真好啊……

鬼面閻王也有朋友了,太好了!

就是,臉色都不像以前那麼冷了呢!

男人們想法非常正面,有些姑娘卻捂了眼,指縫微開,心怦怦直跳,好酷好俊……而且好配啊!

……

訛詐的事順利解決,沈萬沙卻沒有太開心。也不是不開心,小櫟子來幫忙,他很高興,但事情結果讓他想的挺多。趙杼說帶盧櫟回去時,他面色鄭重非常同意,“小櫟子病還沒好,要注意休息,上京城有皇上,有平王,官府不敢不懈怠,你放心。”

盧櫟也不是非得把所有事抓到手中,趙杼沈萬沙都這麼說,他也就聽了,只是提醒趙杼多加關注。

“那你呢?”他問沈萬沙,“要去我那玩麼?”

“不了,我該回家了,”沈萬沙沖盧櫟擺手,“明天再去找你玩啊——”

見沈萬沙雖然笑著,但眉眼未展,像是有心事,盧櫟揉了揉沈他的頭,神色認真,“少爺,有什麼事,記得同我說,不要一個人亂想。”

沈萬沙怔了一怔,突然笑的燦爛,是啊,他有小櫟子,怕什麼!小櫟子對他最好,也最聰明,什麼麻煩都難不倒!

“嗯嗯!”他用力點著頭,“你趕快回去睡覺,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你,我給大白做了個骨頭布袋,可好玩了,明天咱們一塊玩!”

盧櫟這才笑了,“好。”

……

沈萬沙還沒到家,聽到消息的沈千山已經親自找了過來,見兒子沒事,松了一大口氣。

回家看到端坐正廳的柴郡主,沈萬沙悶悶喚了聲,“娘。”

柴郡主轉著腕間鐲子,眉眼肅穆,聲音微沉,“知道我為什麼想讓你和親了吧。”

沈萬沙垂頭,“嗯。”

“我姓柴,你爹姓沈,咱們這伯府,隨時都有人盯著。”柴郡主冷嗤一聲,“今日別人敢玩這種戲,改日他們就胡亂放話,說我柴姝藏了個柴家嫡系男丁,正在謀複國!”

沈萬沙頭垂的更深。

沈千山心疼的不行,“這不還沒有麼?夫人別急,看把咱們寶貝兒給嚇的……”

“都是你寵的他!要不是你慣著,他怎會到現在還不懂事!”柴郡主氣的把手邊美人扇丟去砸沈千山,“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多想想,多做打算,以後才能過的好!”

沈千山接住美人扇,“咱們寶貝兒又乖又孝順,還懂得交朋友,你愁那麼多做甚,路走走就平了,別想太多,來,夫君給你染指甲好不好?你看你這指甲都沒色了……”

沈千山一邊哄柴郡主,一邊給沈萬山使眼色。

沈萬沙無奈,只好行禮退下。

他爹老擔心他娘欺負他,但其實他娘只是喜歡欺負他爹,從來沒欺負他,連罵都沒有過,不知道為什麼他爹總是想的很嚴重。

還是自己太任性了。

和親的事……他是不是再好好想一想?

WwW.lwxs520.Com第240章樂文小說網 春獵

盧櫟出名了。

容貌俊美氣質清雅的少年,為解朋友之困,於上元夜裏當眾驗屍,不僅重情重義,技術還特別好……人都有好奇心,尤其對未知的,神秘的東西,上京人民表示圍觀的很開心!

而且他身邊還跟著平王啊!

平王是誰,那可是大夏親王,戰功赫赫,威懾四方,令異族人不敢隨意亂動的活閻王!生下來喉間就有閻王印,克親克友天煞孤星,孤僻又冷漠,乖張又邪酷,身邊從來沒朋友,多漂亮的女人都不攏不住,皇上也管不了……

這樣一個人,竟然願意站在少年仵作身邊,雖然沒過多說話,但保護姿態明顯,上京人們怎麼能不新鮮,不奔相走告!

終於有人能制住平王爺了!

趕緊打聽這人是誰,什麼身份……

結果一打聽,大家情緒更加亢奮,這位仵作竟然會剖剖剖剖屍!

剖屍啊……焚香禱告後,把死人切開,割胃剜心,讓他告訴你是怎麼死的,再把他縫起來……

怪不得能制住兇殘的平王,這少年比平王還兇殘!

盧櫟的名聲幾乎是風一樣刮遍了整個上京城。

……

自蜀中出來,盧櫟一路經過不少州府,破了數樁大案,不被人知道是不可能的。就算當時看熱鬧的百姓不傳,州府案子做結時總會呈判狀到上京刑部複批,解剖驗屍這麼新鮮的事,定然會引來視線。

而且他也沒想著要隱瞞身份,因為沒必要,他總要走到人前。

到上京後,他猜大約會有關注這方面的人會注意到他,上元節過後,一邊照年前計畫拜訪長輩,一邊留意著門上的消息。

突然間,各種貼子紛紛飛至,還沒到二月二龍抬頭,家裏的門房就被雪片似的貼子淹了。

盧櫟有些意外,抱了一堆進屋裏看。

若因仵作剖屍技藝,不會有這麼多吧……

結果果然不是,大部分帖子都在邀請他與宴,或是喝酒或是吃茶。貼子上的語氣非常恭敬,隱隱透著巴結,又有些似有似無的試探。

盧櫟看不懂,又拿另一個來看,看到後面,明白了。

竟然是因為趙杼!

趙杼在上京名頭多響,他已有感觸,沒想到還是小瞧了。這些貼子,是因為聽說上元夜之事,認為他與趙杼有交情,人家不敢巴結趙杼,就來巴結他了,希望他能從中潤滑,互相受益!

除了對他的巴結,貼子裏還打聽趙杼喜好,暗意喜歡美女他們就準備美女,喜歡金銀他們就準備金銀,當然,這些東西,盧櫟也有份!

還有人之前曾得罪過趙杼,想求他說好話,報酬任憑他提!而且這樣貼子,占絕大多數……

上百貼子裏,探討仵作技藝的只有兩個。

盧櫟頗有些哭笑不得,把胡薇薇叫去打聽,方才知道,這些全是上元夜當眾驗屍的結果。上京百姓們甚至翹首以待,希望哪天他能當眾展示剖屍絕技!

等趙杼過來,盧櫟把貼子拿給他看,神色頗為調侃。趙杼淡定看完,把貼子甩到一邊,“不必理會。”

盧櫟還是覺得很好笑,“平王爺,你在上京得罪了多少人啊!”

“是他們得罪本王。”

“是是是,是別人得罪你,”盧櫟哈哈直樂,“那王爺要不要原諒他們?”

媳婦笑的這麼燦爛……是看上了別人要送的東西?趙杼挑眉,把盧櫟壓在身|下狠狠親了一陣,“你要什麼,本王與你。”

盧櫟:……話題是怎麼到這的?

……

出名一事于盧櫟來說不算好事,也不算壞事,唯一影響是門房拜貼增多,稍稍有些麻煩。有事找過來的江湖人都覺得不方便,到百寶樓與錢坤訴苦。

另一件事更麻煩。

他遇刺了。

二月裏,春風送暖的一天,趙杼進宮了,大白在園子裏玩的不盡興,盧櫟便帶它出門逛,行至一片視野開闊,人煙稀少的空地,突然一群蒙面人跳出來,直直殺向了他。

盧櫟身邊有胡薇薇,有趙杼布下的暗衛,最終只受了點驚嚇,沒有受傷。蒙面人身份敏捷訓練有素,看起來提前做過準備計畫,撤離動作迅速有效,雖然不同程度的受了傷,卻一個也沒落網。

趙杼對此非常氣憤,連負責安排暗衛小組的洪右受了罰。

蒙面人身份倒不難猜,他們武功路數詭異,特點太明顯,乃是異族人無異。可到底是哪幫異族人,沒有確鑿證據表明。

趙杼自此對盧櫟跟的更緊,派到盧櫟身邊的保衛力量比他自己還重。

盧櫟覺得蒙面人好像是故意的,這次行動看似兇險,其實試探的意味很重。他們好像並不是非要殺了他或者擄他走,只在確認他身邊的保護力量如何,好為下次的行動做參考……

但不管怎麼說,這件事給趙杼盧櫟都提了個醒,讓他們知道,暗中盯著他們的人很多,萬事需謹慎小心。

……

上元夜沈萬沙遇到的訛詐案子倒是破了,官府消息傳來的很快。

孫強孫桃的確是兄妹,家境也的確不好,其父是農人,勤肯務實,性格質樸,髮妻生下孫桃後大出血而亡,為照顧兒女,娶了個外鄉寡婦做續弦。這寡婦看起來幹練,實則不是過日子的人,饞,懶,好打扮,愛虛榮,樣樣都占全了。不過這寡婦命不好,前年栽河裏淹死了。

兩兄妹在她教導下,聰明是聰明,人卻長歪了。孫強日日和街上混混一起,偷雞摸狗小惡不斷,夢想有天能當老大;孫桃相貌周正,最想找個富家公子哥,給人作小,自此飛上枝頭做鳳凰,穿金戴銀,衣食無憂。

正月十五這天一早,孫大牛的確死了,孫強孫桃兩兄妹不知道,起床發現後覺得麻煩,不想辦喪事,把人悄悄丟去了義莊。

結果被人瞧見了。

那人是外鄉人,回家的盤纏掉了,見兄妹二人做出這種事,就起了敲詐主意。可孫強孫桃沒錢,這人就給他們出主意,慫恿他們進城訛人。這人是個生意人,腦子特別好使,沒一會兒,就想出了絕妙計畫。

兄妹聽完計畫覺靠譜,賃了輛車,拉著父親屍身進了城。孫強在京郊橫行,對上京不算陌生,但也不算特別熟,他接觸的階層太低,不認識上京達官貴人,便一切都照著那外鄉人計畫行事。

當然,外鄉人沒跟著,人只負責出主意,辦事得他們倆辦。

他們躲在街角,等著沈萬沙出現。選擇沈萬沙,也是那外鄉人的主意,外鄉人說,這沈公子家特別有錢,人還特別傻特別大方,但凡有人訛一定給錢,出手不會少,一定要等到他。

孫強問外鄉人怎麼知道沈少爺一定會走這條路,外鄉人說他之前剛好聽到沈府下人聊于,說沈少爺這夜一定會在附近出現。外鄉人還承諾:他不跟著二人行動,但若二人等不來沈少爺,他會暗中幫忙,保證沈少爺走到他們跟前。

在安靜等待的過程中,孫強兄妹發現自家爹……不對。他們猜想是在義莊忙亂時出錯,搬錯了人,但事已至此,機會難得,只好硬著頭皮繼續……

官府聽完孫強兄妹供狀,立刻派人去義莊,果然找到了孫大牛的屍體。孫大牛系因病猝死,屍體搬運過程中面部受損,略有變形,卻並不難認。可二人指證的外鄉人,沒有任何痕跡,仿佛是二人憑空編出來的一樣。二人用來訛詐的屍體,是義莊新收的具無名屍,身證正在查證。

此事顯然沖著沈萬沙而來,孫強兄妹做了別人手裏的刀。不過別人計畫能做的如此巧妙,對沈府之事應該知道不少。可這計畫做的巧,實施人不怎麼聰明,要查明很簡單,前後是不是有些矛盾?

這幕後之人,到底想做什麼?

“試探吧……”盧櫟捧著茶盅,目光微凝,“這把戲廉價,可有一就能有二,這次只訛你錢財,下次故意露封來路不明的密信相詐……”

若沈家好欺負,人家就多欺負,並且籌畫利用,握把好刀;若不好欺負……就再想辦法。

沈萬沙一邊與大白玩拋接骨頭包,一邊歎氣,“現在說沈家造反,不會有人信,可真要搞出什麼密信,三五不時來這麼一出……可怎麼辦!”

盧櫟看了眼趙杼。

趙杼懶懶開口,“趙家不是傻子。”

沈萬沙稍稍安心。只要皇上信,平王信,他們就不怕折騰。

“有人試探我,有人試探少爺……”盧櫟有些擔心,時間離這麼近,是巧合麼?

趙杼想起之前暗衛隊送上來的消息。官府最終也沒能找到指使孫強的那個外鄉人,但是他的暗察小隊找到了蛛絲馬跡。人是沒逮到,但那人最後痕跡消失的地方……很微妙。

之前在白塔寺裏挑釁過盧櫟,後來趙杼沒找到,懷疑對盧櫟不利的中年人,也是消失在那片區域。

當時的中年人,他查過,與貪銀案幕後主使有關,那麼這次挑釁沈家的人,是否也與貪銀案有關?

貪銀案局勢鋪的很大,背後的人最終查到是壽安伯郭威的幕僚文長宇,而郭威的娘親,與肅王妃是姐妹。

肅王權力雖然比不過他這個平王,但王爵和他一樣,世襲罔替。肅王參與朝政,性格也與他的稱號一樣,沉穩嚴肅,極得人尊敬。

皇室之人,尤其是一朝天子,對於權柄總是很敏感,這樁貪銀案,幾乎讓太嘉帝立刻提起警惕。

壽安伯的幕僚犯案,就算沒證據顯示,他也不信與郭威無關,但這件事與肅王有沒有關係,肅王有沒有謀劃著什麼不應該的事……皇上起了戒心,這件事就得查。

若結果真如想像中那般不好,此時不應打草驚蛇;若是純粹想多了,皇上也不想寒了皇叔的心,所以這貪銀案,需得有技巧的,精細的解決。

也所以,進行時間非常緩慢。

經查壽安伯郭威果然不清白。壽安伯總想巴結肅王,事實上兩人接觸並不多,沒一點有力證據證明肅王與貪銀案有關,所以這個郭威,皇上一直定不下決心要不要收拾。

因為盧櫟壞了貪銀案的事,郭威的人想殺盧櫟正常,可沈萬沙並沒有怎麼樣……

這其中,到底有什麼聯繫?

但不管怎麼樣,他們現在面臨的危險源有二,一為異族人,二為貪銀案。

貪銀案從細微之處著手,經過這半年多的時間,已經成效顯著,壽安伯還不知道,他的手下已經不是他的手下。可時間長了,再傻的人也能發現……所以皇上給出最後期限:三個月。

三個月內,如果仍然看不出別人與這件事有關,便結案,抓捕壽安伯郭威……

趙杼思緒隨著微擺的垂柳發散,盧櫟已經與沈萬沙一起,陪著大白玩。

“這些日子怎麼都沒看到摘星?”

“誰知道在忙什麼,一天到晚不見人影。”沈萬沙撇撇嘴,非常嫌棄,“沒准看上誰家姑娘,又耍賤去撩了,簡直見色忘友!”

“是麼……”

說到美女,沈萬沙像下了決心,握起小拳頭,目光堅定,“小櫟子,我決定和親!”

“啊?”盧櫟非常驚訝,“之前不是還害怕?”

沈萬沙搖搖頭,“現在不怕了!異族姑娘皮膚白,大眼睛,也挺好看的!”

盧櫟遲疑了片刻,才問,“你可是……有了目標?”

“嗯!”沈萬沙像是想起什麼,嘿嘿的笑,“這次異國使團齊聚大夏,回鶻來了位公主,頭髮沒咱們黑,但也不太黃,眼珠只比咱們淺點,眼睛很大很靈,會說話似的,睫毛老長老長……雖然蒙著臉,一定是美女!”

“我娘說這位公主還會使弓箭呢,這次春獵,她會親自動手,到時候我一定好好看看!”

沈萬沙越說心情越好,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傻笑著撲過去與大白滾成一團。

盧櫟很擔心,跑到趙杼跟前,“回鶻公主……你知道麼?”

趙杼眼睛微眯,像是沒明白他的問題。

“聽說很漂亮!”盧櫟給他比劃,“會說話的大眼睛,睫毛老長老長特別可愛……”

趙杼大手一抓,一拽——把盧櫟緊緊箍在懷裏,語氣十分危險,“你想找女人?”

盧櫟一愣,知道趙杼誤會了,立刻擺手解釋,“是沈萬沙,他竟然想和親,還看上人家公主!”

“那不是很好麼?”趙杼心神微緩,握住盧櫟的手,垂下頭,緩緩靠近……

這光天化日的!

盧櫟看看四周,趕緊推開趙杼,斜他一眼,“我是在說摘星啊,摘星!他到底什麼意思,這節骨眼上也不現身!”

趙杼根本沒理盧櫟的話茬,手指撫上盧櫟的唇,“又勾}引我……”

盧櫟很想掀桌,這流氓到底腦補了什麼!明明是在說小夥伴的事,怎麼就……

“唔唔有人——”

“沒人。”

……

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春獵的日子到了。

整個二月,上京城所有人幾乎都在為這件事做準備,到了這一天,天子玉輅出宮,宗室,百官及家屬隨行,異國使團在側,各儀仗一擺,十裏地根本打不住,百姓們跟過年似的,興高采烈圍觀此盛況。

皇上出行,手握軍務大權的平王非常忙,基本上時常都要在皇上左右。

太嘉帝‘命令’趙杼把盧櫟帶在身邊,好讓他好好端詳端詳。趙杼知道嘉帝只是好奇,一面想把媳婦炫耀出來,一面又擔心太嘉帝打主意……

做不下決定,他去徵求盧櫟意見。

第一次見識春獵,盧櫟想帶著胡薇薇好好玩玩,不打算一開始就跟著趙杼。趙杼點頭應了,反正春獵一開始皇上和他都會很忙,不如近結束時把盧櫟帶給皇上看看。

他親自檢查了盧櫟身邊護衛,皺著眉又加了一個小隊,揚起披風親了親盧櫟眼睛,才催馬走了。

胡薇薇給主子的主意點贊,“正該如此!不然倉促之下,主子肯定吃虧!”

“怎麼說?”盧櫟不解。

“此次春獵,宗室及家屬都去,王爺的繼母和弟弟肯定也要去。咱們互相知道,卻沒見過面,我聽說那位繼妃可厲害,要以長輩姿態拿捏你怎麼辦?不如咱們先觀察觀察,再做計較。”胡薇薇美眸中光芒閃爍,非常有心機。

盧櫟想說應該不會出現這種情況,皇上御前,異族人在側,百官相陪,那位繼妃但凡有點腦子,都應該知道時機不對,這種情況下搞宅鬥就是找死。

如果私底下找過來,那自己從心而為,就算繼妃耍心眼,也傳不到外面。

最後一點,趙杼不可能任由繼妃欺負他。

但看胡薇薇神色異常興奮……罷,隨她想吧。

到了目的地,儀仗隊伍稍做整理。

之後,在威威軍儀下,清脆鞭聲響起,禮官朗聲唱祭,皇上帶百官祭天……

太嘉帝祭完天,發表一通激情演講,成功激發所有人熱血,太嘉帝揮袖舉臂,呼應聲震天,幾乎震聾人的耳朵……

盧櫟第一次看到如此恢巨集的場面,比電視裏演的刺激多了!

數千軍士,面容肅穆,手中刀戟以特殊頻率敲擊地面,略顯沉悶的兵器之聲連成一片,變成足以震動心弦,讓渾身血脈賁張的力量!

盧櫟看到趙杼站在隊伍最前方,目光犀利如鷹,身形筆挺如山。他站的不高,就與士兵們站在同一平面,可誰也不能忽視他周身散發出的無形力量。

他就像無形的尖刀,最鋒利的兵刃,是軍魂之劍,是大夏之威!

那一刻,盧櫟心怦怦的跳,前所未有的快。

他想,他喜歡上趙杼,簡直是理所當然的。

這樣一個優秀的人在身邊,怎麼可能不動心?

……

漫長儀式中,盧櫟看清了太嘉帝的面容。與趙杼有些相似,太嘉帝也長著一管高挺的鼻,一雙威嚴又漂亮的丹鳳眼。太嘉帝應該比趙杼年輕些,可他神色莊嚴肅穆,氣勢亦威嚴穩重,若非膚色略白,真看不出來比趙杼小。

盧櫟不禁感歎,皇帝從來不是一份容易的工作啊……

太嘉帝從祭臺上下來後,趙杼站到他的左側,他的右側……站著一個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男人與趙杼衣服樣式相似,也長著高鼻子丹鳳眼,盧櫟猜他應該是肅王。

太嘉帝尚年輕,如今膝下只有一子一女,皆為皇后所生,孩子太小,不會貿然出現,所以大夏皇室裏,地位最高的,也就是皇上,平王,肅王三人了。

至於胡薇薇提醒盧櫟注意的趙杼繼母和弟弟——

參與此次祭禮的都是男人,所以繼妃肯定看不到,弟弟麼,除了地位高最的三個,宗室群裏一圈年輕人,大概這個弟弟與趙杼長的不像,盧櫟還真看不出來……

祭禮過後,太嘉帝宣佈春獵開始,有政|治任務在身,或被方才激起來的熱血人士,背上箭騎上馬,飛也似的離開;一般群眾則要錯後半柱香的工夫,才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盧櫟看到了人群裏穿著金燦燦的衣服,非常亮眼的沈萬沙。此刻他正走到一位身穿水藍色女子騎裝,淺藍面紗遮面的姑娘面前,正在說什麼。

莫非那姑娘就是回鶻公主?

盧櫟正在考慮要不要上前打招呼,就見到沈萬沙身後,二十步遠的地方,摘星穿著一身銀色勁裝,低頭微笑著與身邊姑娘說話……

盧櫟眼睛登時睜大,這這這兩個人在幹什麼?

是故意的嗎!

關鍵還離這麼近……

第241章 打架

沈萬沙與赫連羽都在撩妹……

沈萬沙動作略有些僵硬不自然,笑容也有些傻氣,但態度誠肯,拙樸又熱情,很有幾分天真可愛。

赫連羽這方面手段高超,眉梢眼角都是戲,隨便一個眨眼,一個側頭,都能帥人一臉,忍不住面紅耳熱,嬌羞扭捏。

沈萬沙身邊的姑娘被沈萬沙逗笑,看起來對少爺很有好感,並沒有拒絕他的拉近;赫連羽身邊……那姑娘春心萌動的樣子太明顯,任誰都能看出來。

二人表現不同,結果卻都還不錯……

不錯個鬼啊!

盧櫟都快愁死了,這兩人是在幹什麼!

沈萬沙也就算了,就算姑娘不討厭,真要成事,也是前路漫漫;可摘星身邊那姑娘都快貼到他身上了,他一點都沒拒絕的意思!

他就是這樣對少爺的麼!

盧櫟突然很氣赫連羽。

按理說,單身男女,或者男男,沒定下來之前都是自由的,想做什麼都可以,赫連羽和沈萬沙有些曖昧,卻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這樣做好像沒什麼錯。

但沈萬沙是他朋友!人類就是這麼自私不可理喻的動物,盧櫟就是要護著沈萬沙!

摘星必須拿個明確態度出來,若是喜歡沈萬沙,就好好談戀愛,若不喜歡,就說清楚別亂搞曖昧!

胡薇薇見自家主子惡狠狠瞪著赫連羽,“主子?”

盧櫟眯著眼,“你覺得摘星喜不喜歡那姑娘?”

胡薇薇只看了兩眼就搖頭,“不可能。”

“你可看清楚了?”

“情愛一事最騙不過人,一個人真喜歡另外一個人,眼神,動作,表情都不一樣,裝的再真,也是假的。”胡薇薇挑著眉,輕笑出聲,“摘星這調|情手段都要玩出花來了,真喜歡時,腦子才不會這麼清楚,我猜他一定想從那姑娘身上得到什麼東西。”

這的確符合他的個性……

盧櫟略有些沉吟。

摘星平時一直粘在沈萬沙身邊,到上京城突然變的非常忙,少爺遇到麻煩也沒見他出現……一定有原因。此次春獵規模雖大,也不是什麼人都能進來,如果只是一個江湖大盜,資格不夠。

所以摘星……究竟是什麼人,有什麼目的?

很久之前,盧櫟就覺得摘星很神秘,但這人對他們沒惡意,又有趙杼看著,他便沒多問,但現在……他該去問問趙杼了。

赫連羽與沈萬沙距離並不遠,卻不知道是人群阻隔,還是他們對身邊姑娘太上心,竟然誰都沒發現誰!胡薇薇有種詭異的著急情緒,“主子,咱們要不要去提醒少爺?”

盧櫟思考片刻,“暫時不用。”

今日時間特殊,沈萬沙最近情緒起伏頻繁,過多刺激不好。少爺對摘星很不客氣,甚至有些頤指氣使,但他對摘星很信任,也很依賴,可能心裏沒轉過彎,一旦意識到,就不一樣了。

若是因為摘星和別的女人親近,引發這個點,情況就更加不妙了。

“若一會兒柴郡主招你過去,你幫忙看著,最好別讓少爺看到摘星。”

胡薇薇立刻領會盧櫟意思,事情是要解決的,但必須以不傷害少爺的方式解決,“是!”

……

時間一點點過去,越來越多的人騎上馬,奔向樹林,遠處高臺上只剩皇上御駕,伴駕文官,女眷搭棚,以及部分留守士兵。

胡薇薇心癢,“主子,咱們也進林子?”

“好。”盧櫟微笑應聲。

憋了一個冬天,盧櫟參與春獵,是真的想放開了玩一趟的。一年之計在於春,今年要做的事情很多,他需要好好放鬆一下,激發大腦活力,內心鬥志,好努力去做計畫中的事……

不得不說,春獵這樣的場合,女漢子胡薇薇是個大殺器。

她今日穿了一身火紅箭袖騎裝,有烈焰紅唇,有胸有腰有大長腿,再加上挽弓射箭的颯爽英姿……嗯,她還會使鞭子,一根青鞭呼嘯風中,幾乎被她打出花來,可想而知,這樣的姑娘得多吸引眼球。

盧櫟一邊驕傲,一邊提醒胡薇薇,“能參加春獵的,身份地位應該都不錯,你可以考慮考慮夫婿之事。”

他說這句話時,正好經過一行十人的圍獵小團體,個個都是年輕人,看到胡薇薇眼睛都直了,口水流了一地。

胡薇薇秀眉一揚,“想當姑奶奶夫婿,得先打得過姑奶奶!”她一邊說,一邊兇殘伸手,把路過的大樹掏空了一大塊。

年輕人:……

盧櫟:……

這次領導護衛小隊的是邢左,邢左年紀小,相貌清秀,性格直白坦率,胡薇薇對他印象很好。兩個人都愛玩,盧櫟又喜歡身邊人熱鬧,二人索性比了起來。胡薇薇性格女王,邢左又有些蠢萌,這兩個人搭配,一路上簡直都是笑料,盧櫟笑的肚子都疼了,玩的非常過癮。

直到休息時間。

騎馬打獵過足了癮,盧櫟有些累,一行人找了個陽光充足,位置清靜的地方休息,誰知沒一會兒,附近就來了人。

邢左趴在地上聽動靜,聽完大眼睛忽閃,聲音清脆,“回王妃,來人不少,可能有三四十個!”

都說了不要叫王妃……

盧櫟撫額,說過多少遍,這孩子就是不記得,他只好當做沒聽到那聲王妃,神情淡定,“嗯。”

密林雖大,但這麼多人,總有偶然碰上的時候。人可能是經過,也可能是累了休息,若照面,就客氣打個招呼,若不照面,自由行事便可,盧櫟並不打算回避。

誰知來人正在吵架。

一陣雷鳴般的馬蹄聲後,一聲暴喝傳來,“瞿九你給我站住!”

盧櫟好奇的看向來人方向。

來人兩組,一組黑馬帶頭,上面坐著個身高腿長,闊額高鼻,相貌堂堂的年輕男子;另一組白馬帶頭,上面坐著個膚白眼細,面容俊俏的公子。

高個子的黑馬組跑在前頭,膚白的白馬公子組跑在後面,白馬公子此刻氣急敗壞,喊著身邊人把黑馬男子給攔下。

所以這高個子……應該是瞿九了。

瞿九一直不停,白馬公子氣的搭弓射箭,直直沖著黑馬上的人!他身邊下人趕緊給攔住,“公子使不得——可不能弄出人命!”

白馬公子細眼一斜,戾氣飛漲,“那你們倒是給我把人攔下來,不疼不癢的追算是怎麼回事!我告訴你們,今日我必得教訓這瞿九,你們攔不下他,我就射死他!”

此言一出,他身邊護衛無法,有那武技高超的,只得飛身上前,去攔瞿九,“九爺,得罪了!”

瞿九鞭子一甩,“讓開!”

那人不可能讓,直直朝瞿九攻過去。他招式只為制人,並不想傷人,但瞿九身邊護衛哪容得主子受欺負?立刻出手,兩邊就打上了。

主子身份地位特殊,做一些事會顧忌,下面的人就沒忌諱了,打鬥起來不留手,很快見了血。

瞿九眉毛緊皺,突然勒馬停下,“都給老子住手!”

他停下,也發了話,細眼白馬公子也適時追了上來,兩邊護衛隊就住了手。

白馬公子催馬上前,陰陰笑著,“你跑啊,怎麼不敢跑了?”

那表情得意的……瞿九呸了一聲,“你以為我怕你!”

“不怕跑什麼!”

“老子看到你這小白臉模樣就噁心的想吐,不想看不行啊,”瞿九大咧咧挖了挖耳朵,吹掉指尖上的耳屎,神情嫌棄,“說話聲也噁心的讓人生耳屎!”

白馬公子準備沖上前動手,瞿九又笑,“不怕爺爺吐你一臉,就快點過來嘿!”

白馬公子面色鐵青,乾脆退後,再次拉起了弓,直直沖著瞿九心臟。

瞿九濃眉高挑,神情變的嚴肅,“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二人正在對峙,一陣急促聲馬蹄聲傳來,又過來一個小隊,領頭的騎著棕毛馬,綠豆眼,蒜頭鼻,又胖又黑醜,氣喘吁吁,“你們倒是等我到了再打,我好給你們評勝負!”

高個子瞿九冷哼一聲,“關你怎麼事!”

細眼白馬公子卻嗤笑,“怎麼,怕了?我告訴你,咱們這事要說不清,今天我就把你弄死在這,還就讓別人眼睜睜看著,我說話算話!”

黑胖子拿帕子擦完汗,嘿嘿的笑,“要我說,弄清楚這事,簡單!”

“不就是那只鹿身上有兩根箭,你說獵物是你的,他說獵物是他的,怎麼都分不清麼?即分不清,瞿九把獵物帶走,換了誰都不幹。你倆不如比試比試,誰箭術高強,獵物就是死於誰手,怎麼樣?”

黑胖子綠豆眼冒著精光,“勝者技高一籌,敗者心服口服,這麼多人親眼見證,你們……敢不敢比?”

這人一點也不像來勸架的,倒像起哄架秧子拱火。

盧櫟眉頭微皺。

瞿九冷嗤一聲,“比就比,怕個蛋!”

白馬公子瞪著黑胖子,“你說怎麼比?”

黑胖子胖胖手指指向遠方大樹,“讓你們最心愛的屬下站在那裏,頭上頂點東西,能射中東西不射中人,就贏。”

瞿九面色突變,“不行!那可是人命!”

白馬公子卻笑了,“怎麼,沒信心?對自己箭術沒信心,還是對屬下沒信心?”

黑胖子笑眯眯補充,“若都能射中,下人頭上的東西就要換,越換越小才刺激。”

……

盧櫟見邢左眉毛擰成一個疙瘩,問他,“你可是認識這幾人?”

邢左點點頭,“高個子叫瞿元正,家中行九,人多喚瞿九;狐狸眼叫薛俊達,薛家嫡長子;黑胖子叫郭陽。”

盧櫟對瞿這個姓很敏感,“瞿九……是瞿家的人?”

“嗯,是長房嫡幼子,”邢左指著另外兩人,“薛家女兒多貌美賢淑,姻親力量很大,王妃應該聽過;黑胖子郭陽,是壽安伯郭威唯一嫡子,哦,壽安伯郭威生母與肅王妃是姐妹。”

盧櫟大腦迅速轉動,之前聽過看到的資料內容浮現拼接……這三人,身份地位皆是不俗,各有各的強大之處,怪不得下人們不想讓他們對上。

“那個薛俊達忒不是東西,”胡薇薇呸了一口,眸色微厲,“以前在上京賣身葬父的時候,我遇到這人一次,他喜歡對女人施虐,好像不打別人□□立不起來似的,禍害了可多姑娘!”

……

他們一行人低聲說話時,對峙的三方還在吵架。

瞿九堅提議另外的比試方法,“我們可以比獵到的獵物大小,數量!”

薛俊達陰笑,“你不如承認自己就是怕輸?沒關係,只要你把我那只鹿交上來,承認自己錯了,跪地求饒,我就放過你。”

瞿九怒目,“不可能!明明是我射中的!”

薛俊達冷哼,“那就比!”

“不!”

“比!”

黑胖子郭陽笑眯眯,“比打獵也不是不行,但你們倆再次射中同一只獵物怎麼辦?”

現場陡然一靜,瞿九瞪著郭陽,“你是來幫他的?”

郭陽笑眯眯,“我誰都不幫,只以事實說話。”

薛俊達細眉高高挑起,“廢什麼話!到底比是不比!”

瞿九氣笑了,手中鞭子指向這兩個人,“公平競爭我不反對,但——我不與你們這等荒唐之人為伍!”

“哦,這是嫌棄咱們品行不端了。”郭陽看向薛俊達,唇角笑意似有深意。

薛俊達眼角抽動兩下,“怎麼,我荒唐,你瞿九就不荒唐了?是誰一擲千金,只為見瑤情姑娘一面?”

瞿九面色頓時黑了,“我那只為救瑤情姑娘脫離苦海,與你們這些好色之徒不同!”

“嘖嘖,真是個熱血漢子,不過可惜了,”薛俊達正了正發冠,語調高揚,“瑤情姑娘就是喜歡我這樣一擲萬金,有財有貌又有才情的公子哥呢……哦,忘了告訴你,其實光有錢也可以,比如郭小伯爺,也是瑤情姑娘的入幕之賓呢!”

郭陽笑眯眯拱手,“過獎過獎,說起來瑤情姑娘的確可人,那膚,那乳,那腿……”

“閉嘴!”瞿九像是在控制自己脾氣,深呼吸一口,不欲再與這些人為伍,讓護衛把之前那只鹿丟出來,轉身就走。

薛俊達卻再次攔住了他,“怎麼,這就認輸了?”

瞿九冷笑,“非是認輸,而是與你這樣的人比試……不值得。起先是我想錯了,不過一隻鹿,你說是你的,便是你的罷,這樣的東西,我想打多少,就能有多少。”

“與我比試跌份兒?”薛俊達突然聲音尖厲,“你們瞿家又高貴到哪去?你爹,你那些叔叔們,與家中寄住的遠房表妹整日調情狎玩啊——”

隨著一聲尖叫,薛俊達突然掉下馬來。

他捂著高高腫起的臉,神情陰鷙,“你、竟、然、敢、打、我!”

瞿九重拳還未收起,面上表情前所未有的憤怒,“不准說我姑姑!”

“呸!”薛俊達吐一口血沫,“你那姑姑是什麼好鳥?仗著長的好看,四處勾搭,入幕之賓估計比瑤情少不到哪去!”

“幹|你娘的住口!”瞿九跳下馬,與薛俊達打成一團,兩邊護衛很快加入戰局,場面相當混亂。

……

盧櫟手緩緩握拳,目光冰冷,“住在瞿家的表姑娘,瞿九的姑姑……”不就是他娘親苗紅笑!

胡薇薇氣的話都沒說,陰著臉‘嗖’的就沖過去,揪住薛俊達就揍。

盧櫟儘量維持情緒,問邢左,“你可知道,我娘與薛家有什麼恩怨?”

邢左有些愧疚,這事他還真不知道。他悄悄打手勢問後面的人,暗衛組走出一個負責上京情報,三十多歲的男人,“屬下聽說過一點。”

盧櫟手負在背後,“講!”

“當年,薛家曾有位姑娘,喜歡謝家十七子謝安,可謝安心儀苗姑娘,苗姑娘嫁與盧少軒,謝安遺憾數年,薛家姑娘數次表白,他也沒鬆口應娶。後來薛姑娘隨娘家安排嫁與人做續弦,沒得一兒半女丈夫就去世了,過的很苦,而謝安這時卻成親了,薛姑娘認為她這樣生活都是拜苗姑娘所賜……”

盧櫟懂了,這還是有宿怨。

剛剛這一幕,他已經能看出來,薛俊達在故意與瞿九找茬作對。上京城裏,到達一定位置的人行事都有計較,從個人引申到家族,薛家與瞿家,是否不對付?

若真不對付,他娘的原因會有多大?

事情發生太快,沒有時間讓他打聽內情仔細思考,胡薇薇都沖過去了,他不可能還站著不動。

爭揮了揮手,率先掀起袍角往前走,“跟我過去!”

……

胡薇薇突然跳出來,立刻引來人們注意,且不說瞿九驚訝這個不知道哪冒出來的漂亮姑娘,一邊觀戰的郭陽綠豆眼猛然睜大,色氣滿滿,當場就流了口水。

被她抽打的薛俊達算是遭了殃,他虐別人有快感,不代表被人虐也有快感,胡薇薇鞭子又細又利,幾乎鞭鞭見血,他疼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身邊下人一時間也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上前救主時,胡薇薇鞭子一掃——眾人沒料到她那麼大力氣,齊齊飛摔出去。

瞿九看的目瞪口呆,安靜片刻,突然攥住胡薇薇鞭子,“再打他就死了。”

“慫蛋!”胡薇薇順手給了他一鞭子,“被人欺負不敢下手,有什麼臉敢管老娘!”

瞿九怒了,“老爺們的事,你插什麼嘴!”話音未落,又被胡薇薇抽了一鞭子,他抹了抹臉上的血,目光鋒利,“要不是看你是老娘們……”

“啪”的一聲,又被抽了下。

胡薇薇瞪他,“抽你怎麼了,有本事還手!”

瞿九牙齒咬的咯咯響,“老子不打女人……”

“慫就是慫,不敢就是不敢!”

“你——”

“你什麼你!”

胡薇薇氣急了,下手便沒章法,見誰打誰。苗紅笑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她心底最好的人,她不允許任何人褻瀆,以任何方式!

瞿九也氣壞了,連聲罵這女人蠢,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情勢!

見好說歹說都制不住這女人,自己還挨了好多打,他眯了眯眼,伸手摘了胡薇薇頭上的釵。

釵以金鑲琉璃,陽光下閃閃發光,特別亮眼。

瞿九晃了晃手中釵,“怎麼樣,還想動手?”

一般姑娘被取了隨身之物都會非常害羞,可他沒想到,胡薇薇不一樣。

胡薇薇撫了撫髮鬢,“喲,我還以為你有多大本事呢,”她面上笑容綻開,聲音嘲諷,“你要有本事解老娘腰帶,摸老娘胸,老娘還高看你一眼,拿個破釵子,嚇唬誰呢!”

說完她又要用鞭子招呼。

“薇薇。”正好盧櫟走近,解救了瞿九。

瞿九被胡薇薇氣的面紅耳赤,看到盧櫟也沒好臉色,“她是你的人?”

“這姑娘比較喜歡行俠仗義,”盧櫟拱手與瞿九,薛俊達,郭陽行禮,面上笑容淺淺,“還望諸位別與她計較。”

薛俊達已經被下人扶了起來,神情語氣皆非常不善,“你說不計較就不——”

可惜,他的話被人攔了。

“我們自然不與弱女子計較,”郭陽顛著一身肉就過來了,笑眯眯朝胡薇薇拱手,“不知這位姑娘芳名——”

薛俊達特別想罵郭陽眼瞎啊,這女人哪里弱了!卻因為被狠揍一頓,連聲咳嗽,說話都難,更別說罵人了。

胡薇薇看看他那一身肉,再看看油光滿滿,黑黢黢的臉,別了頭沒理。

郭陽卻絲毫不介意,哈哈笑著,“姑娘家就是脾氣大,尊主脾氣看來很好啊……”

盧櫟眼梢微垂,這郭陽變的可真快。

不過郭陽雖然會因為胡薇薇改變立場,但盧櫟卻不願意把胡薇薇推上前使美人計,這郭陽視線太噁心。

他有意無意上前兩步,擋在胡薇薇面前,阻住郭陽視線,微笑道,“我剛剛聽聞,幾位在為獵物是誰打到的煩惱?”

瞿九瞪了胡薇薇一眼,“是。”

“於我來說,卻是簡單。”盧櫟指了指郭陽,“不一定非要用這位公子的主意,比試箭術,只要判斷出鹿的致死傷是誰造成即可。”

第242章 死屍

以獵物致死傷判定歸屬,瞿九認為很合理,立刻點頭同意,“很公平。”

但凡瞿九同意,薛俊達就不可能同意,再說那兇悍女人一出現他就被狠揍一頓,少年與女人是一夥的,表現再平靜,也是向著瞿九的!

“屁!”薛俊達憤然指著盧櫟,“你是哪根蔥,走到本公子面前張口就敢說話,誰給你的膽子!”

瞿九皺眉,“姓薛的,你針對我我沒二話,對別人尊重點!”

“怎麼著,”薛俊達撫著臉上的鞭傷,笑的陰沉,“你相好?捨不得別人碰?”

瞿九怒,“人不過好心過來幫忙,你嘴巴放乾淨點!”

郭陽眼珠子往胡薇薇火紅裙角上轉了轉,也抖著肚子上肥肉過來相勸,“此次春獵,御駕親臨,能來的可不是小人物。”

他在提醒薛俊達悠著點。雖然他們都在上京長大,橫著走慣了,但大夏國土廣袤,能人多多,臉生,並不一定意味著不受重視。

而且,這樣行動也算賣了面前少年一個人情,若少年聰明,現在應該要知道擺明身份,拿背景砸人。他特意折節下交,少年沒准能允他摸摸紅裙姑娘的手……

郭陽心思轉的很快,想的也有點多。

盧櫟似有似無掃了他一眼,沒接他的話茬,只問薛俊達,“可是知道自己理虧,不敢相試?”

盧櫟一邊與薛俊達說話,一邊看著地上不遠處的死鹿。

這死鹿是之前瞿九氣憤欲走拋出來的,正是他與薛俊達同時射中的獵物。

許是瞿九當時跑的匆忙,鹿身上的箭還沒取下來,一共兩支,一隻射在胸腹的位置,一隻射在頸間。

這兩隻箭,一支箭很普通,常見的用料,常見的樣式;另一隻枝箭身顏色銀白,尾羽非常漂亮,像是用精心收集的羽毛點綴,很花了些心思。比對瞿九與薛俊達的穿著打扮,氣質特點,很容易分清哪支箭屬於誰。

射在胸腹那只箭很普通,射入很深,血漬從箭傷之處向下漫延,面積大顏色重,可見這裏流了很多血;射在頸間的那只色銀白尾羽漂亮的箭,箭身直接對穿頸部,看似兇險,實則非常靠外,就像只穿過了鹿的皮膚,傷痕處也有血跡,但非常少,就像蹭破皮會出現的傷口特點。

多數獵物中箭後不會馬上停下來,致死因通常是流血過多,遂這只鹿哪處是致命傷非常好猜。

當然,如果能驗一驗,結果就更能肯定了。

盧櫟真的覺得很簡單。

薛俊達自己做下的事,怎麼可能不清楚?與瞿九射中同一只獵物是巧合,借機鬧事卻是故意。他不喜歡瞿家,也不喜歡瞿九,見他落單,便想下力欺負。

他知道這獵物其實不是他射死的,但他也射中了沒錯,只要再加一箭,這只鹿就會是他的獵物,他鬧事的立場也算堅固。但傷卻是不能驗的,驗完他肯定理虧。

遂他沖盧櫟冷笑,“你和他是一夥的,本公子不信你。”

他鄙視盧櫟,胡薇薇更加生氣,“你算哪根蔥,我主子用得著你相信?我家主子可是平——”

“薇薇。”盧櫟制止住胡薇薇,沖他安撫的微笑,“沒關係。”

薛俊達摸著臉上的鞭痕,疼的嘶聲連連,看向盧櫟的目光更加不善,“你是誰?”竟然敢打他?

“我名盧櫟,”盧櫟微笑,“是個仵作。”

“驗死人的?怪不得……”薛俊達哈哈大笑,“不對,你要驗死鹿,沒准技術不佳,連死人都不會驗!”

他一邊笑一邊憐憫帶嘲諷地看向瞿九,“你全家都是與泥水打交道的土包子,交的朋友也是下九流上不得臺面與爛糟糟死人打交道的賤者,還真是配啊——”

“你敢給老子再說一遍!”瞿九虎目圓瞪,直直沖上來,揪住薛俊達襟口,“你家又是什麼好貨,族裏男兒一個有本事的都沒有,專靠賣自家姑娘發家,真是有臉啊!”

“你說什麼——”薛俊達也怒了,“你敢辱駡貴妃娘娘!”

盧櫟有些不明白,郭陽抄著手,裝模做樣清咳兩聲,“薛俊達的小姑姑,是當今皇上禦封的貴妃娘娘。”

所以,罵薛家等於罵貴妃娘娘……

瞿九與薛俊達動手,兩邊護衛眼看著要掐,盧櫟趕緊上拉開他們,郭陽也命令手下幫忙,雖然有些困難,兩邊還是分開了。

瞿九剛剛臉上挨了一拳,呸一聲,吐出口血沫。

薛俊達沒欺負得了瞿九,反而被胡薇薇揍出一身傷,心內忿忿,發狠要找回場子。

郭陽在這裏,看著又像對那暴力女感興趣,薛俊達不好直接傷人,眼珠子轉了兩轉,有了主意。

“瞿九,你前些日子想與我搶女人,今日又想搶我獵物,咱們之間恩怨不只一天,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做個了結可好!”

瞿九感覺有坑,有些猶豫。

薛俊達突然暴喝一聲,“你敢是不敢!”

瞿九被激的虎目生光,“幹你娘,老子怎麼可能不敢!”

“很好。”薛俊達眯了眼,“我與你之所以有意氣之爭,不過是我認為我比你厲害,你覺得你比我厲害,今天,咱們就比比這實力!”

“咱們家家教都嚴,就不動手見血了,斯文點。上京城最重權勢,咱們就比比誰能請權柄大的人過來一敘!就在這裏,就在這個地方,你請來的人官位比我請來的大,我就認輸,反之,你就輸了!”薛俊達緊緊盯著瞿九,“若我輸了,我跪下給你磕頭,叫爺爺,認錯,以後有你瞿九的地方我就繞著走。若是你輸了……”

“你便給我跪下磕頭叫爺爺認錯,以後有我的地方,你有多遠滾多遠!”

盧櫟差點繃不住笑出聲,他萬萬沒想到,事情是這樣發展方向,像小孩子打架似的!

胡薇薇也撇撇嘴,這不疼不癢,表面花花厲害的法子,也就薛俊達那軟蛋想的出來。

瞿九雙手握拳,眼神微凜,還不等他回答,薛俊達的手指指向盧櫟與胡薇薇,“還有你這兩位幫手,打我可不是白打的,你若贏了,這件事我便不追究,你若輸了,他們就得趴地上給我打一頓!”

竟然還牽連到他們了!胡薇薇氣的立刻要站出來,被盧櫟拉住了。就算是小孩子打架鬥氣,事情也是要解決的……

瞿九不幹,“不行,他們與我們的事不相干!”

“都為你動手了,還不相干?”薛俊達目光陰沉,“我告訴你瞿九,今日之事若依此賭約了了,我便不再找事,若你不敢,別說我會找你的茬,這兩個幫你的,也別想有好日子過!”

瞿九眼皮微微顫動。

他與薛俊達互不順眼多年,知道薛俊達的性子,這人是真敢做傷天害理的事的。盧櫟一行人突然出現,路見不平幫他,是好意,他不能因自己被人記恨,就拉別人下水……

薛俊達見他考慮,立刻火上澆油,“你要面子,輸了不下跪也行,只要你往自己心口插一刀,我也認!你心疼下人性命,自己總能狠得下心吧……若要連這都不敢,瞿九,不用我說,你呀,別在上京城混了。”

瞿九目光一厲,“誰說老子不敢?幹了!”

“好!”薛俊達立刻鼓掌。

胡薇薇鞭子一甩,立刻抽了瞿九一下,這個大傻子!心眼耍不過人家,蠢又不夠真蠢,賤又比不過人賤,還敢跟人玩,吃漿糊長大的吧!

瞿九被鞭子打的難受,瞪了胡薇薇一眼。見薛俊達已經掏出身份權杖,吩咐下人去請人,他也趕緊拿出自己信物,叫手下去請人。

兩邊賭約定下,又各自請人,氣氛算是暫時安靜了下去。胡薇薇在盧櫟背上寫字,罵瞿九傻,盧櫟卻覺得瞿九此人很有趣。

性格虎氣,有小心思,就算被激,關鍵時候腦子也沒完全扔了,率性直白,挺好。

薛俊達讓下人伺候著上藥,郭陽躍躍欲試的看著胡薇薇,總想過來打招呼,但看盧櫟明確的擋人動作就知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便坐在離他們比較近的地方,找話題聊天。

比如盧公子從哪來,到上京城多久,住在哪里,有空可以一起玩……

盧櫟面上微笑溫和,話語卻滴水不漏 ,他不瞭解郭陽為人,也不知道那具壽安伯是什麼樣的人,但只觀郭陽行事,他就下意識覺得,還是離遠點好。

二人一搭一回說話時,瞿九過來了,拱手與盧櫟問好,“方才多謝盧兄弟仗義直言……”

盧櫟擺擺手,看看遠處地上的死鹿,“沒幫上什麼忙,是我莽撞了。”一時激動,他還真沒深裏想,照薛俊達那不饒人的架勢,怎麼可能真的只為一隻鹿?

衝動了啊……

“能有這份心意,足以讓我感激不盡,”瞿九虎目閃著微光,“現如今,熱心腸的人越來越少了……”

兩個人就這麼聊了起來。

盧櫟很想借這個機會多瞭解瞭解瞿家的事,但有郭陽在側,他總覺得不安全,便什麼都沒問,只靜靜與瞿九說話,對這個人倒是更瞭解了。

胡薇薇悄聲問瞿九,真敢這麼答應,若輸了怎麼辦?

瞿九看看左右,湊過去小聲回,“姓薛的只說賭注如此,又沒說什麼時候開始兌現……”

“你想耍賴?”胡薇薇震驚。

瞿九眨眨眼,默認。他是個混的,整個上京城都知道。他上面有嫡兄,父親和諸位叔叔,他根本代表不了瞿家,別人也都知道。

瞿家有爵位,得聖寵,便是有當官的族人,也是虛銜,地位微妙特殊,他們家要真乖巧上進,放下傳承本事走官路,看不順眼的不只是百官,上位者估計也不喜歡。不如就這麼折騰,不僅保持自身傳承工造本事,為各行各業的百姓做個榜樣,讓當官的捧著求著,也讓皇上寵著。再說族裏之人,讀書一道還真的不行……

以上,是瞿九那位神秘表姑姑苗紅笑的分析建議,瞿家上到族長,下到性格怪異的叔叔,沒一個不認同。瞿九從小調皮,做事混蛋臉皮又厚,這個在上京城惹事的任務……就交給了他。

瞿九並不介意,在他看來,惹事有分寸,也是本事!

苗紅笑在瞿家住著時,瞿九剛剛出生,對這位姑姑沒什麼印象,故事倒是聽了一籮筐,記憶裏最深刻的是苗紅笑的美貌,聰慧,犀利的行事風格。

現在他對面坐著一個相貌精緻溫雅的少年,一個貌美如花的姑娘,瞿九忍不住就想,那位姑姑與這二位相比如何?

“看不出來啊……”胡薇薇看向盧櫟,示意主子快看奇葩,沒想到盧櫟很是淡定,像早料到了似的。

胡薇薇:……和著就她傻?

……

時間一點點過去,瞿九請的外援先到。

盧櫟一看樂了,還是個熟人!

熱烈陽光下,沈萬沙一身金燦燦貼身騎裝,騎著精心洗刷保養,鬃毛都泛著金色的矯健馬兒跑到近前,熱情的與瞿九打招呼,“瞿九,少爺來啦!”

瞿九一錯身,他看到盧櫟與胡薇薇,微微歪著頭,眼睛睜的溜圓,“小櫟子?”

胡薇薇也很驚喜,“少爺!”

沈萬沙頓時笑的見牙不見眼,“小櫟子!!!”他立刻跳下馬,小跑著沖過去,無視了沖他抱拳行禮的瞿九,撲到盧櫟身上,“我找了你好久呢,終於碰到啦!”

瞿九:……

盧櫟揉揉沈萬沙的頭,“你的事忙完了?”

“嗯嗯,”沈萬沙笑眯眯,“終於能好好玩啦!你們在玩什麼?”

盧櫟看到沈萬沙出現也有些意外,但再看看瞿九,就明白了。柴郡主說過她與瞿家人交好,還說可以在辦花宴時介紹他們認識,瞿九是瞿家人,沈萬沙熟悉就很自然了。

瞿九卻沒想明白,虎目圓睜,看看沈萬沙,再看看盧櫟,看看盧櫟,再看看沈萬沙,滿臉都是震驚,“你們……認識?”

沈萬沙抱住盧櫟胳膊,“小櫟子是我最好的朋友!”

瞿九張著嘴巴愣了好一會兒,才驚喜的說,“原來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啊!”

沈萬沙拍拍瞿九的頭,“來,跟少爺說說,怎麼回事?你說有人欺負你?”

瞿九憤憤指著薛俊達,“是他!”

沈萬沙看到人就明白怎麼回事了,他在上京長大,各家恩怨糾葛門清,根本不用多說。

但薛俊達臉上那麼精彩……“誰打的?你打的?”

瞿九看了眼胡薇薇。

胡薇薇笑眯眯沖沈萬沙招手,“我打的!”

“打的好!”沈萬沙沖胡薇薇伸出大拇指,“那貨早就欠揍,你多打幾次都沒關係,少爺替你撐著!”

胡薇薇美的跟什麼似的,“少爺真帥!”

幾人與沈萬沙講述事件經過的時候,薛俊達叫的人也來了。

他叫來兩個宗室子弟,還有貴妃跟前太監。可能宗室子弟正忙,身邊呼啦跟了一堆人,沈萬沙眼尖,小眉毛立刻擰起來,“西夏人!”

盧櫟不解,沈萬沙便與他解釋,“西夏人可討厭,我娘說他們的頭領在御前言語挑釁,說他們西夏的武士天下無敵,連平王都壓不住,此次打獵一定能贏過大夏!”

盧櫟看過去,那西夏人一共六人,個個膘肥體壯,面貌兇悍,一副不好惹的樣子……可是他們怎麼會過來,被薛俊達叫來的?

胡薇薇也有此疑問,問了出來,沈萬沙搖頭表示不清楚,“西夏人好戰,分幾個小隊到處挑釁,沒准是正好與人比鬥,順便過來了……”

幾人聊天聲音不大,氣氛很是親密,被忽略很久的郭陽一邊跺腳一邊大聲說,“這要是我,能請來肅王呢!”

他一邊說話,一邊看盧櫟胡薇薇的表情,見沒有人注意他,臉色黑了幾層……

很快,薛俊達帶著人過來了,也不顧身上臉上的傷,笑的春風得意,“怎麼樣瞿九,認輸麼?”

瞿九冷哼一聲,反問,“我為何要認輸?”

“這不明擺著麼,”薛俊達下巴高高昂起,“你請來一個,身上流著前朝皇室的血;我請來數人,不但有當今最尊貴的皇室血脈,還有慕名到咱們大夏的外族人……勝負了然,你還不快給我跪下磕頭叫爺爺!”

薛俊達哈哈大笑。

這話很傷人,在場眾人,尤其瞿九這邊的,都擔心的看向沈萬沙。

沈萬沙是個心大的,並不難過,但是他非常看不慣薛俊達這小人行徑,拿眼角瞥盧櫟,讓他想辦法:少爺受不了這樣的噁心貨!

盧櫟笑笑,往前一步,“請問薛公子,這賭約,可是以人數為勝?”

郭陽看著總算有表現時間,急急道,“不是!是誰請來的人權力最大,誰勝!”

薛俊達眯眼,“人數也不是沒用,一樣的權力,我能請到的人多,自然是我勝。”

盧櫟點點頭,又問,“這賭約,可規定了時間?”

郭陽繼續插嘴,“沒有!”

薛俊達聲音微涼,“雖然沒有規定時間,太久了也是不行的。”

沈萬沙眼珠子轉著,終於從盧櫟話裏找到了方向,“瞿九請的人還沒到呢!你再等會兒!”甭管來的是誰,只要不是皇上親臨,小櫟子在這……看他把平王誆來!

少爺非常有信心!

薛俊達卻不願意再等,他的耐心已經用罄,眯眼問瞿九,“你不認輸?”

瞿九瞪回去,“都說了等著!”

薛俊達對沈萬沙不陌生,也知道瞿家與沈家關係不錯。可這沈萬沙出去一年,回來後竟然能大剌剌往平王府走,平王脾氣再不好,也沒趕過人……

薛俊達有些顧忌,覺得沈萬沙雖然沒什麼勢力,但肯定有什麼神秘關係。

他不能吃虧。

而且他也忍不了了,瞿九這倔牛似的玩意兒太們教訓!薛俊達朝手下比了個手勢,那人就悄悄舉箭,沖著盧櫟的方向。

在薛俊達眼裏,瞿九能欺負,卻不能弄出人命;沈萬沙更是不能惹;想要給這二人震懾,弄死盧櫟最合適!

瞿九非常警覺,很快發現了薛仁達身後護衛的動作,一急之下,從背後箭筒裏拿出箭,‘嗖嗖嗖’連發三箭——

那只射向盧櫟的箭被他成功打掉,同時那個護衛也被他射死了。

薛俊達看瞿九竟敢如此,火氣上來,親自拉弓,要射盧櫟。

瞿九哪里肯,箭搭上弦,雙方就招呼了起來。

沈萬沙拉著盧櫟跑,一邊跑一邊怒氣衝衝叫人,“小櫟子要是受傷,你們全部以死謝罪!”

場面一片混亂。

西夏人在一邊抱胳膊看熱鬧看的特別開心,直到一聲尖叫傳來。

瞿九的箭,越過人群,朝這邊射來,一個戴高帽的西夏人因躲避箭矢,匆忙退開,那只箭便穿過草叢,射到了遠方大樹……可那大樹上,靠著一個人!

那個人此刻胸口中箭,血液湧出,一動不動,顯是死了……

戴高帽的西夏人看清楚人臉,立刻厲叫出聲,“沒藏祿!”

帶頭的西夏人聞言,立刻飛身過去,查看過後,他轉過身,滿眼都是殺氣,“大夏殺我族人,必須償命!”

他一揮手,西夏人立刻上前參與戰鬥。

西夏人可不像薛俊達與瞿九,下手有分寸,他們出手皆是殺招,很快死了一片。

盧櫟此刻已在胡薇薇和邢左等人保護下,與沈萬沙一起站到圈外,注意四周,很快弄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沈萬沙臉色發白,滿臉都是擔心,“這下壞了……”

盧櫟眉心微皺,的確事大了,異國使團的人死在這裏,還是大夏箭下……

胡薇薇瞪著薛俊達,“這軟蛋就是個壞事精!”

距離有點遠,樹下中箭屍體是什麼樣子,盧櫟看不太清,但他總覺得有些不對。

這個中箭的人,好像自始至終,沒有叫過,也沒有動過……

但眼下混亂最是緊要,再不制止,事件可就升級了。

“邢左,”盧櫟叫暗衛出來,“你帶人過去,看能不能把這些人分開,還有,通知趙杼。”

沒個大人物壓場怕是不行。

邢左人雖瘦,武力值卻是杠杠的,一上場,立刻改變局勢,西夏人憤憤盯著他們,索性分出幾人,去攻擊盧櫟。

當盧櫟再一次遇到箭矢襲擊時,趙杼騎著馬疾風一般趕過來,“都給本王住手!”

盧櫟看看趙杼杼偉岸高大的身影,再看看樹邊的屍體,下意識整了整衣服……

這一次好像真的需要驗屍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蝶落初塵大大和帥氣的喵大大的地雷!!~\(≧▽≦)/~

第243章 見證

趙杼來的雷厲風行,氣勢萬千。

他騎著高頭大馬,劍眉鋒利,鳳目威嚴,卷著狂風呼嘯而來,玄色勁裝上的四爪金蟒映著陽光幾欲飛起!

他身後的騎行小隊由元連帶頭,個個身材精壯,眼神彪悍,帶著血海裏淬煉出的兇猛殺氣,一行僅僅二十餘人,卻營造出了千軍萬馬的雄壯氣勢!

連隊伍中高高舉起,呼獵獵隨風搖擺的‘平王’旌旗,都格外炫目!

沈萬沙非常激動,抱住盧櫟,“平王,平王來啦!”

盧櫟艱難的把自己脖子從少爺胳膊裏拯救出來,“……我看到了。”

沈萬沙再次激動摟住盧櫟,“看這些人還敢不敢鬧!”

盧櫟:……少爺咱先放手好嗎?

平王的威懾力別說上京有頭有臉的人,外族人也抵擋不了。趙杼帶著騎行小隊靠近,還沒亮武器,薛俊達就乖了,命令自己的人停手,退到後面。

他停下,瞿九當然也就停了,退出戰圈。

但西夏人沒立刻停止,與他們纏鬥的護衛也停不了,連帶著被迫捲進來的郭陽,也停不下來。

趙杼眯眼,從背後箭袋裏摸出枝箭,搭弓便射——

西夏小隊頭領此刻正不滿瞿九退出,拎著大刀沖瞿九的方向沖去,不想突然有銳利的破空聲響,一枝利箭直直插在他面前,離他腳尖只有兩寸!

小隊頭領瞬間冷汗就下來了,看向箭來的方向。

趙杼彈著弓弦,音容冷漠,“耶律衛,你西夏要與我大夏宣戰麼?”

西夏小隊頭領,也就是耶律衛,看清楚來人,立刻揮手讓自己人停下,“平王明鑒,我們西夏絕對沒有要與大夏交戰的意思!”

喊完之後大概覺得姿態放太低,耶律衛正了正帽子,指著遠處樹上的死人,“可是大夏殺我族人,需得給我們一個交待!”

“殺你族人?”趙杼沒去看那具屍體,反而環視一周,看到不遠處的郭陽,薛俊達,瞿九,沈萬沙……還有他的盧櫟。

盧櫟看起來精神很好,也沒有受傷,他神情才緩了些。

他剛剛與諸國使團玩完打獵遊戲,狠狠虐了人一把,就看到這邊暗衛小隊發信號,還是負責護衛盧櫟小隊的特殊信號,正好離的不遠,他一著急,就過來了。

還以為是盧櫟出事,他心裏急的不行,現在發現不是,立刻輕鬆了很多,想起……皇上好像在他後面?

“是!光天化日之下,大家都眼睜睜看著,那個人——”耶律衛指著瞿九,“射箭殺死了我們西夏人!大夏必須給個交待!”

趙杼耳朵微動,看了看身邊,“等著!”

之後他飛身下馬,打了個手勢,讓元連把現場保護起來,也沒理西夏人,直接走向盧櫟。

耶律衛很不高興,“平王爺!你得給我們一個交待!”

元連很不高興的把他扒拉到一邊,“王爺說等著,沒聽到嗎!”

耶律衛握著拳,狠狠瞪著元連,沒有說話。沒辦法,他只是這個小隊的頭領,不敢對在大夏的地盤放肆,若是他哥哥過來就好了,他哥哥可是使團統領,邊關打仗時就與那閻王打過交道……

耶律齊不爽,想去看看遠處大樹下死去的族人,又被元連攔住了。

“我想看我西夏族人也不行!”

“不行。”元連搖搖手指,露出一口白牙,“誰知道你們會不會私下做什麼手腳,誣賴我大夏?”

“你們仗勢欺人!”

元連懶洋洋挖了挖耳朵,看都不看他,那姿態簡直像在說:就欺負你了,怎麼著吧!

耶律衛想了想,乾脆把自己的人全部都叫過來,看著元連的人。他的人不能過去,大夏的人也不能過去!

不管怎麼說,他西夏使團的人,死在了大夏國土,還是大夏皇帝親自發起,表達友誼的春獵上,大夏若敢不給交待,別說他們,其他使團也不會幹!

耶律衛瞪著元連,冷笑連連,你也就現在能威風起來,一會兒便是求我,我也不會放過你們!

……

趙杼一步一步往前走,郭陽看看左右,認為自己與肅王有親,一群人裏算是身份最高,關係最近,顛著一身肉迎了上去,“見過平王——”

薛俊達請來的一票人也跟著過去行禮。

薛俊達與趙杼沒有交集,懾于平王威勢,不敢上前,只敢遠遠行禮。見郭陽過去,自己請來的人也過去,心內連連惋惜,薛家漂亮姑娘無數,怎麼就沒一個被趙杼看上!只要能巴上平王,整個上京城裏,他還不得橫著走!

趙杼只對郭陽‘嗯’了一聲,就越過他,直直走向盧櫟。

郭陽有些傻眼,目光落在盧櫟身後的紅袖倩影上……莫非平王也看上了那女人?那他豈不是沒機會了?

不過與平王口味相似,也不愧是他郭陽!

“冷不冷?”趙杼伸手去摸盧櫟的手。

盧櫟任他握,微笑道,“不冷,很暖和。”

趙杼見盧櫟臉色有運動過後的紅暈,“玩的開心?”

“嗯,薇薇打獵技術很好。”盧櫟抬眼看他,眼眸清澈笑意溫暖,“你怎麼過來了,忙完了?”

……

兩個人低聲說話,似有似無的曖昧,隨著融融暖意漫開,瞿九看的眼珠子都不會轉了,禮都忘了行。

沈萬沙早習慣這種境況,拍拍瞿九的肩,“不要大驚小怪,習慣就好。”

瞿九還是有些不能理解,“這這這這這是平平平平王?”

“沒錯,他是平王,”沈萬沙看著在小夥伴面前略有些傻氣的趙杼,感歎道,“平王也是人啊……”

瞿九還是接受不了,在他心目中,平王就不是人——他是神啊!

……

“怎麼回事?”關心完媳婦後,趙杼開始問正事,“西夏人怎麼跟你們打起來了?”

胡薇薇纖纖玉指一抬,指著遠處的薛俊達,“還不是那個棒槌!”

薛俊達一直關注著趙杼的動作,見胡薇薇指向自己,立刻明白平王在問事了……忍不住縮了縮身子。可是縮完,他又想到,禍不是他惹的啊,射死西夏人的是瞿九,關他屁事!

他腰板又挺了起來。

趙杼掃了眼薛俊達,“講。”

胡薇薇立刻氣憤的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她們怎麼累了決定在這裏休息,怎麼遇到了薛俊達瞿九與郭陽,這三人是為了什麼事碰到一起,又是怎麼樣把他們牽連進去,怎麼瞎折騰,叫來一堆人,出了意外……

胡薇薇語氣不善,著重形容了薛俊達對盧櫟娘親的無理謾駡,盧櫟出來後他又怎麼怎麼不尊重,簡直是在告狀,“我是把那棒槌打了,但也是他活該,王爺若罰,我不服!”

沈萬沙悄悄給胡薇薇豎大拇指,這個狀告的,可以給滿分!

瞿九卻是看的目瞪口呆。薛俊達雖然嘴賤,可胡薇薇突然沖出來把人狠揍一頓,也不是一點錯沒有吧,怎麼她一說話,就成了千委屈萬辛苦,為了護主不得已為之,甚至她家主子都差點為這事哭了?

說瞎話不打草稿,還能讓人相信,真真是……

胡薇薇察覺到他視線,瞪了他一眼,好似在說:看屁看,沒見過美女啊!

瞿九撓頭,這女人也太凶了……

趙杼表示不但不罰胡薇薇,還認為胡薇薇護主有功,稍後論功行賞。

瞿九直咂舌,能忽悠平王的女人,他今天總算是見著了!

胡薇薇把話說完,瞿九得了機會,跪下認錯,“今日之事,源於我之衝動。射中西夏人的那只箭,的確是我射的……稍後若有任何後果,我願一力承擔!”

趙杼微微頜首,這瞿九倒也是個漢子。

盧櫟將瞿九扶起來,“事情如何還不一定……”

沈萬沙聽出小夥伴話音,大眼睛忽閃,“那人沒死?他在裝死?”

“不,”盧櫟搖頭,“但我覺得有些不對,要看過才知道。”

……

幾人說話時,天子的儀仗到了。跟著他一同到來的,還和各國使團。

太嘉帝輕車從簡,並沒有擺出華麗玉輅,而是輕車從簡,坐著步輦就來了。

步輦周身香木打架,倚欄上刻鏤空花紋,中間設蟠龍座,四柱雕虎爪螭龍,周圍繞以祥雲,明黃緞幔隨風微擺。太嘉帝穿著明黃常服,坐在步輦之上,所到之處,刷刷跪倒一片。

盧櫟也跪隨著趙杼下跪行禮。說起來,這還是他到古代以第一次與人下跪……

卻也沒什麼特殊感覺。在這裏,這只是對當權者的一種禮節,心大點,看開點,倒也沒覺得於自尊有太多傷害。

不過……這位太嘉帝好像對像特別感興趣?

盧櫟感覺太嘉帝視線留在自己身上的時間稍長了些,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平身。”太嘉帝看向趙杼,面容緩和,一點也不像之前在祭臺上的威嚴肅穆,“阿杼方才跑那麼快,這裏可是有什麼好玩的?”

趙杼還沒回話,太嘉帝繼續道,“你身邊之人有些眼生,朕不認得呢,阿杼與他離那麼近,可是熟識?”

趙杼看了太嘉帝一眼,只得介紹,“他是盧櫟。”

“哦盧櫟……”太嘉帝與趙杼有些相似的鳳目中充滿興味,“好名字。”

“小民盧櫟,參見聖上。”頂著這樣的眼神,盧櫟壓力有點大。

“起來起來,”太嘉帝聲音中透著熱情, “長的也好……嗯好看!”

盧櫟感覺有些奇怪。太嘉帝對他很親切,好像也很好奇,甚至有點籠絡的意思,可話卻說的很……怪叔叔。正常人與陌生人見面時怎麼會這樣說話?而且太嘉帝還是個皇帝,是個登基以來充分展現出實力的,不錯的皇帝……

趙杼手握成拳,抵在唇邊清咳兩聲,示意太嘉帝收斂些。

“嗯……”太嘉帝看看周圍這一堆人,清了清喉嚨,嚴肅面容,“這裏是怎麼回事?”

趙杼言簡意賅的把事情講述一遍。

太嘉帝嚴厲目光掃過薛俊達,看向西夏頭領耶律衛,“所以瞿九的箭,誤傷了你使團的人。”語言重點,在‘誤傷’二字。就算殺了人,刻意還是失誤,區別很大。

跟著太嘉帝過來的使團中,就有耶律衛的哥哥,耶律齊。

耶律衛右手撫胸,對太嘉帝半跪行禮,並沒有說話,面是看向自己的哥哥。

雖然時間尚短,但族人的傳話,已足以讓耶律齊都發生了什麼事。

他看了弟弟一眼,從使團中走出,同樣半跪在太嘉面前,“我們西夏牛羊肥壯,土地廣袤,勇士精悍。使團此次出使上京,是為與大夏締結友好關係,睦鄰相和,共同發展,未有一點不誠之心。隨團出行使者死于春獵現場……我們相信,皇上會給我們一個滿意交待。”

這人也是聰明,避開了是否失誤的角度,只說他們的人死在了大夏國土,不管怎麼樣,這都是一條人命,而且關係著兩國和平,若解決的不好,丟臉的不會是他們西夏。

“卻也簡單。”太嘉帝微微眯眼,“我們大夏除了有勇武平王,亦有諸多能人異士,比如驗死一道,我大夏仵作很在行,只要仔細查驗,便能知道確切死因。不如諸位一起見證,咱們來驗一驗這具屍體。”

太嘉帝之所以有此言,一來提平王名號震懾四野;二來盧櫟在這裏,因盧櫟與趙杼的關係,他對盧櫟瞭解不可謂不深,知道盧櫟於驗屍一道極為精通;三來,趙杼在與他講述情況時,避著人朝他使了個眼色,提醒他屍體有異。

既如此,就該賭上一賭!

耶律衛急了,指著瞿九,“還要驗什麼,我們親眼看到的,那個人射死了沒藏祿!”他不相信仵作,以為太嘉帝要耍手段。

現場頓時一靜。

“住口!”耶律齊趕緊令弟弟閉嘴,沖太嘉帝行禮,“我弟弟心直口快,腦子不好使,皇上請別介意。”

太嘉帝面沉如水,“我大夏一向歡迎周邊各族來訪,不管邊關戰事如何激烈,鴻臚館裏,也有大量別國來使……我大夏,從不會對使者無理殺戮,但也不會容許任何誣陷之舉。”

耶律齊示意弟弟趕緊認錯。

趙杼亦涼涼開口,“你們西夏沒有,所以不知仵作厲害,但只要往鴻臚館裏一打聽,就該明白,死人也是會說話的。在我大夏,誣陷別人可不是一件簡單好玩的事。”

耶律衛鼓著眼睛,“我方才說錯話,我認!但我沒有誣陷任何人,沒藏祿就是被那人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趙杼冷笑一聲,“致死因為何,驗過才知道!”

“那就依貴國所言!”耶律衛一點也不怕驗,因為他眼睜睜看著沒藏祿被射中,立刻沒了氣,事實如此,怎麼驗都沒用!

“就是不知道在場之中,有沒有仵作……”太嘉帝神情微轉,熱切地看向盧櫟。

盧櫟:……皇上好像對他挺熟?

趙杼也是一臉無奈,你又不是不知道,還來這一出,這麼多人看著,別賣蠢行不行!

但是自家皇上,再怎麼容易掉鏈子,也得幫忙兜著。趙杼非常給面子,拉著盧櫟上前一步,“回皇上,他是。”

太嘉帝眼梢微揚,鼓勵的看著盧櫟,“即如此,你上吧。”

“是。”盧櫟給太嘉帝行禮,面色鄭重的走向屍體。

他一出列,把眾人驚的不輕。

這麼年輕,會驗屍?就算有師父帶著,自身經驗也不足,能驗出來麼?今天這事鬧的大,這少年明白個中機妙麼?如果沒得好結果,丟臉的可是大夏,是坐在龍椅上的太嘉帝!

皇上,您這麼玩……真的好嗎?

在場所有大夏人心中感想非常一致,除了深深瞭解盧櫟的沈萬沙與胡薇薇。兩個人抱團鄙視周圍一圈,真沒見識!他家小櫟子|主子不但會驗屍,還會剖屍好嗎!解剖刀亮出來嚇死你們好嗎!尤其那作妖的西夏人,再敢不老實,剖開你們肚子,剜了你們心肺!

在場異族人表現不一。

西夏使團本來就自信滿滿,看到盧櫟這個年輕仵作更加自信爆棚!

別國使團完全是看戲的姿態,愜意又好奇。大夏總有種種神秘之處,令他們心嚮往之。

……

盧櫟一動,趙杼跟著移動,太嘉帝命步輦跟上,近距離觀看。

上位者動了,做為見證的所有人當然跟著移動。

很快,一行人到了樹邊。

盧櫟並未立刻上前進行仔細驗屍,而是率先隔著一段距離觀察。

這是一處開闊地面,與別處不同。面前這棵樹非常高大,樹冠龐大,枝葉茂密,可能因為它過於高大,周圍六尺之內沒有別的樹,只有茂盛草叢。

事發突然,但因趙杼及時到來並保護現場,草叢上沒有被人踩踏的痕跡,就連最初發現死者的那個高帽西夏人,腳印留下之處都與死者有一段距離。

也就是說,死者周圍一圈的草叢,一點痕跡都沒有,就像沒有任何人來過。

耶律衛出身西夏,對於辨識草叢中痕跡頗有心得,立刻得意道,“沒有外人來過,也就是說,沒有任何人接近沒藏祿,他就是被你們射死的!”

他這樣子立刻引來大夏人怒目,沈萬沙與胡薇薇恨不得立時大聲吼,讓盧櫟弄死他!可惜御駕跟前,不敢造次。

盧櫟微微笑著,“沒有任何痕跡,所以一定不是有人殺了死者刻意陷害?”

“自然!”耶律衛非常驕傲,指著生機勃勃的草叢,“這就是鐵證!”

盧櫟眼梢微揚,繼續微笑,“那屍體是怎麼過去的?”

耶律衛一愣。

沈萬沙忍不住笑出聲,又趕緊捂了嘴,偷偷看向太嘉帝。

見太嘉帝並未責怪,還回以鼓勵目光,他眼珠子一轉,大著膽子說話,“是啊……死者怎麼過去的?難不成知道自己要死,為了誣陷我們大夏人,自己跳過去了?”

大夏這邊立刻哄笑出聲,瞿九機靈的附和,“腦子也忒不好使了,以為自己機關算盡,其實是在嘩眾取寵啊……”

耶律衛臉漲的通紅,“沒藏祿會輕功,沒准只是累了,這段不想走了,所以使輕功跳過去了!”

“我聽說使輕功也是需要力氣?”盧櫟看向趙杼。

趙杼頜首,“武者若真累的走不動,一定使不出輕功。”

耶律衛憤怒,“你們——”

“耶律使者不必著急,”盧櫟偏頭,笑容燦爛,“反正尚未有結論,或許死者只是無聊,跳著玩。”

耶律衛點頭,“對!沒藏祿就是無聊跳著玩!”

他說完話,又引來大夏人一通哄笑,連異國使團都笑開了。

耶律衛有些委屈,不知道自己又說錯了什麼。

他哥耶律齊瞪他:少說點話!

盧櫟請趙杼手下將現場特點記下,並另請一人幫忙書寫屍檢格目,繼續往前走,準備驗屍。

死者坐在地上,背靠樹幹,兩腿前伸,兩臂自然下垂,頭微側,一隻箭矢從他的胸前穿過,穿透身體,釘入樹內……這些大家都看得到,其他方面,則要盧櫟來看了。

“驗——”

盧櫟走到屍體面前蹲下,“死者身體觸手微溫,面色青白,眼瞼下垂,瞳孔散大。”角膜清晰未有半點渾濁,死者應該是新死。

“死者嘴角有涎,唇角及指甲顏色發紺青藍。”但結膜內未有下散出血點,不是窒息。

“死者臀部,大腿有塊狀,條紋狀屍斑,塊小色微紅,按壓消失,解除壓力後重現……”

“箭矢正中死者左胸,心臟要害之處,但傷痕四周邊緣光滑,血痕微黑……”

盧櫟看向耶律衛,神色肅穆,“雖然死者身上衣服是黑色不明顯,但從他體內流出的血顏色暗黑,且血量很少,所以這處箭傷,是死後傷。”

耶律衛不滿意,“那你說他是怎麼死的!”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4366824大大的手榴彈和蘇白大大的地雷!!~\(≧▽≦)/~

第244章 驗毒

“那你說他是怎麼死的!”耶律衛瞪著盧櫟,一點也不信他只看看屍體就能知道死因。

盧櫟指著屍體,“死者眼瞼下垂,瞳孔散大,嘴角有涎,唇角及指甲發紺,血液發黑,屍僵出現快且強……這是中毒後會出現的屍體反應。”

“你說沒藏祿中了毒?”耶律衛語氣頗為不善。

“是,”盧櫟目光清澈,語意篤定,“死者中了毒。”

現場頓時一片譁然。

西夏人面色鐵青,不甘不願不忿各種情緒交雜;其他各異族使團私下悄悄使眼色,內裏飽含濃濃深意;大夏圍觀群眾與有榮焉,看向盧櫟的目光開始變的不一樣,這少年倒是有幾分本事!

沈萬沙膽子大,狠狠拍了下瞿九的肩,“聽到沒聽到沒?那人是中毒死的,不是被你射死的,跟你沒關係!”

瞿九撓著後腦勺,憨憨傻笑,“我就是有點倒楣,箭飛錯了地方。”

“就是就是!”沈萬沙也笑出聲,一邊笑,一邊瞪著那些西夏人,看你們還敢耍花樣!

盧櫟靜靜注意著四外所有人的反應……覺得異族使團有些彆扭。

也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就是直覺有些不舒服。

他看了眼趙杼。

趙杼微微沖他點頭,表示他在注意。

不僅他在注意,他的手下也全部在注意所有人動靜。

他性格本來就有些陰謀論,這樣時間,這樣地點,出現這樣的敏感事件,要說沒點什麼貓膩,他根本不信,遂早一步下了命令,監視現場所有人。

好在他的手下足夠多,常年跟他做事,專注力也還行。

……

“不知可能驗出沒藏祿的死亡時間?”這一次,耶律衛的哥哥耶律齊站了出來。

盧櫟眼眸微斂,“可以。”

他再一次仔細驗看屍體的眼睛,體溫及屍斑表現,道,“死者新死,死亡時間不超過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

春獵隊伍一大早從上京城出發,抵達此地後稍適休息調整,祭天,捕獵,到現在已經過了近四個時辰。

耶律齊面色悲肅,“所以沒藏祿仍然死於春獵現場。”

他的話不多,指意卻很明顯。就算死者身上那枝箭是死後傷,剛剛的事是個誤會,但死者仍然是春獵時死的!不管是中毒還是什麼其他原因,大夏人都脫不了干係!

在場圍觀的大夏人臉色立刻沉下來,這耶律齊是打算咬著不放啊!

耶律齊仿佛在等大夏皇帝給句話,但太嘉帝神色未變,認真看著盧櫟驗屍,好像沒聽到他說話一樣。

“兩個時辰前,”趙杼突然說話了,“各使團隊伍尚未分開。”

沈萬沙恍然大悟一般,拳砸掌心,“對啊!自離開上京開始,各使團隊伍都在一起,從未分開,連與平王競獵都是抱團的,分開……也就是這一會兒的事!”

瞿九跟著指向西夏使團,神情憤怒,“你們自己殺人,卻想賴到我大夏頭上,其心可誅!”

圍觀大夏人全部怒了,連薛俊達郭陽也齊齊指著西夏人鼻子罵,“覺著我大夏好欺負是不是!”

“你們抱團不分開,我們還能眾目睽睽之下千里之外下毒不成!”

“就算這裏是我大夏國土,我們也管不了你們內訌啊!”

……

耶律衛急的跳腳,耶律齊雙眸眯起,並不說話,只看向太嘉帝。

太嘉帝手一揚,現場立時噤聲,再次安靜下來。

他仍然沒有與耶律齊說話,只與盧櫟說話,“朕覺你尚有未盡之言,可愁數講來。”

“是。”

盧櫟驚訝於太嘉帝的觀察力,理了理思緒,“死者衣領擠在一起,衣腳團成一團,褶皺相當多,腰帶……”他將手伸進死者腰帶,讓所有人看清楚,內裏空間非常大,他的手可自由活動,“非常松。”

見眾人仍然不明白,盧櫟比劃著解釋,“我們穿衣服,再不修邊幅,也不會讓身上衣服皺成這個樣子,腰帶還留那麼松……這樣並不舒服。”

沈萬沙眼珠子一轉,“所以他衣服是被人換過的!”

盧櫟讚賞點頭,“給失去意識的人換衣服並不容易,很難理順,鬆緊度也不能很好掌握。”

耶律衛不同意,“你這只是猜測!是沒有根據的臆想!”

盧櫟眼睛微微眯起,“即是來打獵,死者的束袖護腕呢,為什麼沒有?他的弓箭呢,又在何處?”

“從離開上京到現在,時間過去那麼久,又一直在奔波,為什麼他身上沒有絲毫塵土痕跡,衣服潔淨如新?別告訴我他換過衣服了,連你這個頭領都沒換,他卻換了?”

耶律衛站在原地,愣愣無語,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盧櫟繼續說著推測結果,“死者一定是被人換了衣服,至於為何被換,不是衣服上有別人要的東西,就是衣服上有什麼痕跡,可能會暴露兇手資訊!”

所以這可能是一起有計劃,有組織的殺人活動,兇手與死者有一定的關係,非說大夏故意在春獵時以此行為震懾壓制西夏,就太可笑了。

大夏群眾神情振奮,幹的漂亮!

異國使團繼續用內涵深刻的眼色傳達微妙觀感;西夏人則大部分和耶律衛反應一樣,有些迷茫,不知所措。

然而盧櫟還沒有說完,“此地沒有任何痕跡,並非第一案發現場,屍體曾被移屍。兇手故意將死者放在這裏,可能有其他打算,但我們方才一場陰差陽錯,讓屍體被發現,兇手可能不會再有後續動作……”

找到第一案發現場,找到死者原來身上的衣服物品,可能是破案關鍵。

至於屍體是怎麼被放過來的,盧櫟請趙杼幫忙察看。

兇手不想留下自己痕跡,四周草叢沒有踩踏,便只有從大樹上下手了……

趙杼親自運輕功躍上樹尖,並請異族使團一起見證,果然樹幹上有踩踏痕跡,枝葉也有外力致使的彎折,明顯有人來過。

所以應該是兇手攜屍體到附近,運輕功上大樹,從樹上下來,把死者放在地上,之後照原路返回。

……

至於屍體那麼大個人,如何攜帶不被發現……春獵現場上,並不是問題。今天所有人都在打獵,盛放獵物的網兜不知道有多少,大小也不一樣。對於會武功的人來說,一個人的重量不是問題,只要兇手注意運送屍體的袋子不要引人注意,儘量避著人走就行。

這次春獵場很大,會武功的人只要自己願意,就能避開別人視線,悄悄轉移屍體……

太嘉帝對另一個問題比較感興趣,“死者中了何毒,可能驗出來?”

耶律衛一拍腦門,對啊,中了什麼毒才最關鍵!他陰惻惻看向盧櫟,“你那麼厲害,肯定知道吧!”

盧櫟卻搖了搖頭,“只憑表徵,無法確定,解剖後或有發現。”

解剖……

就是剖屍了!

太嘉帝指節敲打著龍椅,“是剖開死者肚子,看內裏情況麼?”

盧櫟垂手肅立,“正是。”

這對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把屍體剖開……看內裏情況……這少年是誰,怎麼敢這麼說!

有那聽說過剖屍傳言的人立時興奮起來,難道今天要在現場親眼見證這種時刻嗎?唉呀太刺激了請一定要剖啊!

沈萬沙甚至嗷嗷叫,跳起來大喊,“剖屍剖屍,小櫟子讓他們看看你的本事!”

瞿九不明白,“剖屍……是什麼?”

“就是小櫟子把死者肚子打開,取出五臟六腑查看,死者告訴小櫟子哪里受過傷,是怎麼死的,小櫟子再把人肚子縫上……屢試屢靈,特別厲害!”

瞿九也跟著眼睛放光,無比期待,“剖啊!必須剖!”

“不行!”眾人激動之時,耶律齊突然暴喝出聲,“我西夏武士,客死異國已經很慘,剖屍這等殘忍之事,請恕我耶律齊不能答應!”

圍觀群眾很是不滿,不但大夏人,各異國使團也滿臉遺憾,少了一個見識的機會啊……

耶律齊眼睛微眯,看向盧櫟的目光非常不善,“我不知道這位會驗屍的少年從哪里來的,但他說的,就一定對麼?傷口流出的是黑血,就一定是中毒?沒藏祿連七竅出血的症狀都沒有,或許只是臟腑受了內傷,體內有淤血!”

耶律衛跟著點頭,“對!不一定是中毒!”

“我們也不是沒見識,”耶律齊聲音微涼,“聽聞大夏仵作驗中毒,可取銀針刺喉,若發黑,就為中毒,你為何不試?”

耶律衛立刻讓手下找了根銀針出來,“你若沒作假,不心虛,就試!”

沈萬沙跳腳,“這些混蛋不見棺材不掉淚,小櫟子,試給他們看!”

幾乎所有人都跟著附和,“試!”

盧櫟歪頭看了看屍體,“也好。”

他拿過銀針,蹲到屍體面前,輕輕刺入死者喉嚨,稍停片刻,拔出——

銀針乾淨明亮,沒有黑!

大夏人齊齊啞火,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耶律衛跳起來,憤怒的指著盧櫟,“你果然在騙我們!”

弟弟指責盧櫟,哥哥耶律齊面色嚴肅的掃視一周,重點看向各異國使團,眸光裏帶著‘你們看清楚,大夏人就是這麼狡猾’的提醒。

很快,其他使團的人也開始竊竊私語,認為大夏欺負人。

沈萬沙看著耶律兄弟得瑟樣子就生氣,很想高喊小櫟子弄死這倆貨,可銀針並沒有探出中毒跡象……他擰起小眉毛,想了半晌,還是要相信小櫟子。

小櫟子說中毒,就一定是中毒了!

銀針沒反應,是銀針的錯,小櫟子一定沒有錯!

沈萬沙跳出來,兩隻手攏在嘴邊,大聲喊道,“小櫟子,亮點真本事出來,讓他們瞧瞧你的厲害!”

胡薇薇也跟著跳出來,這節骨眼也不顧是不是御前,有沒有女人說話的份,鞭子一甩,嘹亮聲響傳出,“主子,別藏著了,讓這些野蠻人長長見識!”

瞿九不明就裏,卻也跟著大喊,“盧先生,揚我大夏國威!”

諸多不信任的眼神中,這些話語甚是暖心,盧櫟看過來,眉眼展開,微微一笑。

燦爛陽光下,他眉目如畫,笑容明亮耀眼,透著無窮的溫雅與暖意,似要與太陽爭輝。長睫下黑曜石般的眼瞳幽深,紅唇間小小虎牙白的閃亮,整個人散發著睿智聰慧的純淨氣息,讓人下意識想靠近,相信。

大夏人明白了,和著咱們這小先生還沒露大手,並不是驗錯了啊,立刻激動起來,“驗!驗給他們看!”

耶律衛抬著下巴看盧櫟,目光裏滿是蔑視,他就不信這少年還能耍出什麼花招。

“正常。”盧櫟微笑著晃了晃手裏銀針,“有些毒,只驗喉嚨不一定能驗的出來。”

“比如毒草,剛吃下去可能沒事,遇到消化液分解才開始有反應,就算五臟六腑被毒爛,喉嚨也不會有表徵呈現。”

他這一解釋,眾人懂了,“……原來是這麼回事。”

耶律衛又要跳腳,耶律齊制止了他,只沉著臉,“所以你怎麼就確定一定是中毒!”

盧櫟眼梢微垂,“明明讓我解剖取出胃腑一看便知……”

“不行!我西夏勇士的身體不能受此侮辱,讓你驗屍我們已經很大度了!”

所有人都以為盧櫟沒別的辦法,一定會說服西夏人剖屍,連太嘉帝都這是這麼想的,沒想到盧櫟一抬頭,笑容非常燦爛,“如此,咱們就只有用複雜一點的辦法了。”

竟然還有辦法!

眾人齊齊一驚。

連太嘉帝都忍不住看了趙杼一眼。

趙杼手負在背後,目光環視一周,非常犀利,他的媳婦,就是這麼厲害!

“今日,我不剖屍,也必讓爾等心服口服!”

盧櫟輕飄飄放下這話,偏頭轉向趙杼,“我需要一些東西,勞煩平王準備。”

他此刻表情自信,神采飛揚,隱隱有少年人爭勝的銳氣,特別耀眼。趙杼看的差點眼睛都直了,他喜歡這樣的媳婦!若不是有外人,尤其是太嘉帝在,他一準忍不住,先撲上去啃兩口再說!

“講。”他喉頭滾動,咽了口口水。

盧櫟察覺到他過於灼熱的視線,立刻看了看四周,心下暗罵,這臭流氓!

他迅速報著要用的東西,以期拉回趙杼理智,“煮好的大米飯,淘洗完的酒米,雞蛋,藤連紙,酒糟,棉絮,釅醋……”

盧櫟把東西報完,趙杼揮手令手下去準備的時候,盧櫟微笑著與太嘉帝行禮,“這個驗法用時稍稍有些長,請皇上允許,疲累的人可自行休息,只要不破壞現場就好。”

太嘉帝手指撐著下巴,“可。”

盧櫟此舉很體貼,但事實上,沒有一個人想離開。

就算時間稍微長點,能親眼見識到不一樣的驗屍方法,累也要堅持住!而且今日不單是開開眼界的事,還有大夏與西夏的對抗,這是大夏的尊嚴之戰!

東西到齊,眾人興奮目光下,盧櫟開始忙碌。

因為與趙杼說的清楚,所以事情做起來也比較簡單。

他把淘洗好的酒米用布包包起來,放到煮好的大米飯上繼續蒸,同時將釅醋入另一鍋煎煮,再把棉絮放進醋液中。

酒米蒸熟後,他把雞蛋打破,只取蛋清,與酒米拌勻,稍稍放在飯上晾一晾,便用手指捏成鴨蛋大的飯團,掰開死者嘴巴,將飯團趁熱放在其牙齒外側。

再迅速將藤連紙分成小張,搭蓋在死者的口,耳,鼻,肛,陰|戶等位置。

之後把酒糟打散,擁敷於去除所有衣物後的死者周身,並用熱醋裏滾煎的棉絮覆蓋……

他這一串動作做的非常快,行水流水般順暢,看的人們眼花繚亂,目不暇接。大家雖然不懂為什麼這樣做,但並不影響心內激動,太好奇了,太神秘了!接下來會是怎樣呢!

做完一切,盧櫟終於能稍稍歇息,趙杼親自看著人打水,給他洗手,用眼神愛撫詢問:累不累?

盧櫟搖搖頭,沖他微笑,讓他安心。

……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現場所有人都等的頗為心急,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看結果?

太嘉帝連喝兩盅太監送上的茶,面上雖不顯,眸底深處亦隱隱充滿好奇,這個少年,究竟能做到什麼地步呢……

等盧櫟終於說可以了的時候,所有人齊齊睜大眼睛,伸長脖子,恨不得跑到屍體跟前,近距離觀看屍體到底有何反應。

“耶律使者,”盧櫟看向耶律齊,“人若中毒而死,體內必有汙物,若銀針刺喉後變後,針上會有異味,是否如此?”

耶律齊點頭,“確是如此。”

“我說死者中毒,過喉時毒未發,入胃腑才發,遂體內有汙,喉間未有痕跡。今日我施以此法,若能驗出汙物,死因便是中毒,你可承認?”

耶律齊微微眯眼,“若的確是中毒致使的汙物,我認。”

“好!”盧櫟走到屍體跟前,握住屍體上棉布一角,“使者請看好了——”

他將棉絮拉開,眾人齊齊一驚,屍體竟然……身體腫脹了一圈!

驚訝還沒完,眾人又齊齊捂鼻,這是什麼味道,怎麼這麼臭!

“以此法檢驗,若死者生前中毒,屍體便會腫脹。”盧櫟指著棉絮上髒臭黑色汁液,“胃腑內臟汙亦會湧出。”

酒糟擁敷的是死者周身,不包括臉部,棉絮卻包裹了死者整個身體包括頭臉,那團惡臭髒液的位置,正是蓋在死者臉上,正對著嘴的地方。顯而易見,這團髒液是死者嘴裏噴出來的,而且這團髒液毒性很強,直接化穿了嘴部藤連紙,噴在棉絮之上。

然而這些還不夠。

盧櫟取了銀筷,蹲下|身,提醒圍觀人群,“諸位請注意。”

做了仵作之後,他身上隨時攜帶自製的蘇合香丸,只是數量不多,分給趙杼太嘉帝小夥伴們,自己再一顆,已經用罄。他們吃了藥可以抵抗屍臭,別人可沒有,不提醒不行。

饒是如此,他還是深吸口氣,才掰開死者嘴巴,用銀筷去夾那顆酒米團。

這顆酒米團已經被髒臭汁液染成黑色,臭不可聞,用來夾取它的銀筷,也被染成詭異的青黑色……

聽了盧櫟話有心理準備的,仍然被驚天惡臭熏的想吐,那些以為盧櫟嘩眾取寵亂玩一氣的,當場就被熏的翻白眼,兩腿發軟,幾欲暈倒。

嗯,也真有立時跑到一邊吐的,兩眼一番倒地的。

沈萬沙捏著鼻子,這樣時刻竟然也能大笑出聲,嘲笑西夏人,“這下看你們還怎麼說!”

這樣從人體裏出來的汙物,這樣惡臭難聞的味道,再加上已然被染成青黑色的銀筷,你還敢說死者不是中毒而亡麼!

盧櫟舉著筷子上的酒米團,上前兩步,笑眯眯問耶律齊,“耶律使者以為如何?”

耶律齊被那臭味熏的臉色發青,急急退後兩步,嘴唇翕動半晌,“……我認!”

耶律衛捂著口鼻,看向盧櫟的目光變的非常敬畏,這個少年簡直是魔鬼!他舉著那麼臭的東西,竟然還能笑!

剛剛他說過什麼來著?對,剖屍,他說他想剖屍……竟然還敢沖死人下手!這個人不能惹,他是魔鬼啊魔鬼!

“如此便好。”盧櫟將黑臭酒米團用布包裹好,裝封,請記錄屍檢格目的做特殊記號,特別指出這東西是有毒的,需小心保存,案破之後更要妥善處理。

之後,他將驗屍物品收拾好,給屍體覆上白布,上前與太嘉帝行禮,“盧櫟幸不辱命。”

“你很好。”太嘉帝眸底笑意幾乎要溢出來,默默看了趙杼好幾眼,極盡調侃。

趙杼走過來,草草給太嘉帝行了個禮,拉盧櫟一邊體息。

太嘉帝才調整表情,看向耶律齊,“這樁命案發生時間地點皆多詭異,大夏不能不管。”

作者有話要說:  此驗毒方法仍然出自《洗冤錄》~~

謝謝可愛的小米蟲123大大的手榴彈!!~\(≧▽≦)/~

第245章 限期

太嘉帝端坐步輦之上,面色莊嚴的說了一番話。

他先說:“我□□上邦,古來好客……”把大夏狠狠誇了一通,表示咱們對友邦從來都以禮待之,就算戰火滔天,也施以仁德,是天底下胸懷最寬大的國家。

又言:“今日之事著實令朕痛心。使者遠道而來,對我大夏懷揣誠摯之意,如何能冤死荒野?朕不容許大夏人心懷叵測,亦不願意看到蛇鼠之輩故意設局影響你我二族邦交……此事必要查個水落石出!”

話說的謙虛動聽,實則把查案的事砸死了。你耶律齊之前口口聲聲聲討大夏,那咱們就把這事查清楚,反正屍體也驗了,現場也記錄了。若結果真是大夏人作案,太嘉帝不會放過,但如果是使團自己心不誠耍陰謀,也別怪我大夏無情!

當然,如果是別族人有意設局挑撥,大夏和西夏身為受案者,更要追究到底……

“尊使意下如何?”太嘉帝說完話,問耶律齊意見。

太嘉帝身姿筆挺,薄唇微抿,鳳眸挑出弧度鋒利又威嚴,明黃常服在太陽底下燦爛到發光,整個人威儀天成,透著天子獨有的凜然尊貴,令人不敢多看。

耶律齊眼睛被刺的有些痛,深深垂下頭,“但憑皇上做主。”

太嘉帝都話都說全了,他能不答應?不答應豈不是在說自己心虛?

但他們西夏也不是弱國,不能由人欺負!要不是大夏出了兩代平王,還一代比一代強,西夏早就打破壁壘,殺入中原,這如畫江山,哪有趙家人的份?

經年戰爭,大夏頑抗,西夏國庫虛空,已經扛不下去,這才有意求和。但這只是暫時的,現在求和,不打仗,並不意味著以後永遠不打!

他此次帶使團來大夏,一來是奉國君命令對大夏表示友好之意,二來便是試探,看大夏國力,財力到底如何,讓他們心裏有個底。

所以耶律齊自認不比大夏矮一頭,也敢折騰,“只是一個月後,我國使團就要返程,若可以,希望皇上能指派得力之人,一個月內破案最好,若破不了……”

他抬起頭,笑容無奈,“便只有請皇上寫信給我國君,告知此事了。”

你太嘉帝既然一直在說,對異國使團胸懷寬廣,連戰時都以禮待之,那西夏使團要照計畫時間離去,大夏就不能扣人。而且這次死的是他們西夏人,又沒傷大夏人一點,大夏沒有任何理由強留。

若到時不能查明,是你大夏人沒本事,不是我沒給你時間,寫信與西夏國君交待此事,面子就更少一層——

這明晃晃的挑釁,任誰都聽的出來。

大夏這邊自然群雄激憤,這蠻子瞧不起誰啊!

個沒見識的,你們不能在一個月破案,認為是不可能完全的任務,但在我大夏這就是吃個飯喝個水的事,怎麼可能破不了,一定能破,而且還能提前破!

沈萬沙與瞿九雙拳都握到了胸前,神情激奮目光如電,若不是在太嘉帝御前,恐怕這兩人能吼出聲:一個月就一個月!

太嘉帝指尖輕敲龍椅,視線滑向左下首,“平王趙杼。”

趙杼上前拱手行禮,“臣在!”

“你以為如何?”

“一個月內,必能破案!”

“好,此事就交與你,期間任何需求,皆可便宜行事,”太嘉帝微笑著說,“可不要讓咱們的友邦失望啊……”

“臣從未讓西夏失望過。”趙杼目光斜斜掃向耶律齊,“是麼——耶律齊?”

趙杼說這話時,聲音似蒙了寒霜,森森白牙露出,舌尖有意無意在唇邊一舔——耶律齊好像又看到了那個在過邊境線數百里,追殺他們的殺神。

那時的平王趙杼就是現在這個樣子,目光裏帶著殺戾之氣,舌尖舔過飛濺在他唇邊的西夏人的血,淺嘗過後微微一笑……連他喉間閻王印都像飲飽了鮮血,泛著熾紅詭異光芒!

耶律齊沒忍住,生生退了兩步。

見西夏使團首領被趙杼一個眼光嚇的差點尿褲子,大夏人異常亢奮,沈萬沙甚至跳起來大笑,“哈哈哈是呢,平王從沒讓西夏人失望過,這次也一樣!”

是啊!眾人想起平王征戰這麼多年,百戰百勝,邊境線都往西夏人那裏移了老遠……可不就是沒人失望過!平王這話說的硬氣!這就叫實力打臉!

盧櫟雙手緊緊交握,唇角忍不住高高揚起,這就是他喜歡的人!

霸道張揚脾氣又壞,能把異族人嚇成這個樣子,真的好帥!

……

耶律齊沒回話,趙杼又往他的方向走兩步,高大身影逆著陽光,壓力非凡,“本案疑點重重,今日在場所有人都有嫌疑,貴使團境遇危險,稍後本王會派人保護,耶律首領不介意吧。”

這個保護到底是真的保護,還是監視,所有人心裏都明白,耶律齊卻不敢說不,僵著臉答應了。

如此,現場這一出鬧劇算是結束,再說定些接來下來需要做的事,太嘉帝就乘著步輦走了,餘下事情,全由平王趙杼協調解決……

趙杼揮揮手,讓手下衛隊分別對現場之人問供,仔細記錄並詳細觀察,良久才容許人離開。春獵時間即將結束,西夏人有自己的事,也不能時時看著趙杼查案,留下兩人跟蹤進度後,也離開了。

現場很快安靜下來,留下的除了趙杼盧櫟沈萬沙及各人護衛小隊外,只有瞿九。

瞿九撓撓頭,笑容憨厚,“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使喚我!”

沈萬沙給了瞿九一個‘你很上道’的滿意眼神,捶了捶他左胸,“好兄弟!”卻在心中感歎,怎麼以前就不知道這瞿九人不錯呢?不過今天知道也不晚……

屍體驗完,該是問供取證,搜集各種線索的時間。這個階段一般收捕們忙碌,盧櫟作為仵作可稍適休息,今日情況特殊,趙杼用的是他的衛隊,能力更加不俗,更應該順利,可盧櫟還是不能休息。

因為他需要尋找第一現場,以及,死者穿過的衣服。

他對這點非常有自信,堅信一定可以幫上忙,至於為什麼麼——

“嗷嗚汪汪——汪汪!”大白狂奔而來,速度極快,像在風中飛起來了似的,跑到盧櫟跟前,親熱勁就更別提了,一個勁往他身上撲,甚至還試圖舔他的臉。

沈萬沙看到大白驚訝的不行,問運著輕功追著大白過來的胡薇薇,“你從哪把它弄來了?別說回了城裏一趟,我不信!”

胡薇薇優雅的順了順鬢髮,“王爺把案子接下來,主子就讓我去接大白了。”

春獵雖有御駕親臨,要求嚴格,但這項活動怎麼說也是打獵,打獵的好夥伴,就是獵狗麼。那些純粹蹭著來玩的宗室及高官子弟,都被允許帶獵狗,趙杼與盧櫟提了一句,盧櫟就把大白也帶上了。

他想著大白不是獵狗,但少有機會在這麼大的地方玩麼。因為與趙杼的關係,他不確定會不會接觸到上位者,所以不敢把大白帶在身邊,只讓邢□□了人去專門溜大白。當然,得儘量選偏僻點的地方。大白再聽主人話,也是沒經過系統訓練的大型犬,傷了人就不好了。

誰知道今天帶它帶對了,真有用得著的地方!

聽胡薇薇說完,沈萬沙看著與大白抱成一團的小夥伴,伸出大拇指,“果然是小櫟子,算無遺策啊!”

盧櫟握著大白爪子,語氣非常無奈,“只是湊巧碰上了……”

“你這是故意低調!”沈萬沙指著盧櫟,眼睛睜的溜圓,“然而厲害的人就是厲害,怎麼低調都沒用,睿智的少爺會看穿這一切!”

盧櫟噗的笑出聲,“少爺你接下來的臺詞會不會是‘真相只有一個啊’?”

“誒?”沈萬沙頓了頓,摸著下巴沉吟,“這句話很對啊!”

他眼睛放光,雙手叉腰,仰天長笑,“沒錯!真相只有一個,少爺就是這麼睿智,可以看穿一切人世間假相,哈哈哈哈!”

盧櫟任他演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走過去敲了敲他的額頭,“玩夠了?玩夠該幹活了。”

“好噠!”沈萬沙小臉紅撲撲,非常開心。

盧櫟撫額。罷,只要小夥伴高興好就……

他請趙杼手下把死者身上衣服拿過去,放到大白鼻子前讓它聞了聞,揉揉大白的頭,指著遠方,“去吧大白,把同樣味道的東西找出來!”

“汪汪!”大白逮到機會舔了盧櫟臉一下,興奮的轉身跑開,炮彈一樣沖向遠方。

盧櫟:聞過死人東西不要舔我臉啊!

趙杼蹲下來,拿帕子給盧櫟擦臉,擦完把人拉起來,“走吧。”

盧櫟反握住他的手,“你的事呢?”

“都安排下去了。”

沈萬沙率先騎上馬,跟著大白的方向跑,“出發!”

……

大白果然不負眾望,瘋跑兩圈後,在一處緩坡停住,四處嗅嗅,最後蹲坐原地,等待主人過來。

盧櫟與眾人趕到,最先看到的是一處灰燼。

就在大白屁股旁邊。

“這是……把東西給燒了?”沈萬沙憤憤,“兇手心機好深!”

“衣服可以燒,死者身上物品卻不行。”盧櫟回想之前看過的供狀,“西夏使團的人說,死者身上飾品不見了。金玉之物不比衣服,燒是燒不掉的。”

趙杼下馬,走到盧櫟跟前,伸出手——

盧櫟微微一笑,將手搭在他手上,腳下一使力,跳了下來,正被趙杼接住,穩穩抱在懷中。

趙杼大手親昵的輕撫盧櫟臉蛋,“去看看就知道了。”

盧櫟蹭了蹭趙杼的手,笑容燦爛,“嗯。”

見二人親密,瞿九再一次驚掉了眼珠子。

自打二人和好,就常粘在一起,好的跟一個人似的,沈萬沙表示早習慣了,拍了拍瞿九的肩膀:孩子你太不淡定了,得向少爺學習啊!

現場是處緩坡,草密長,人為痕跡非常多,其中最顯眼的,就是兩處壓塌明顯的痕跡,像是被兩個人坐了很長時間。

胡薇薇在這些壓塌痕跡跟前,發現了些許油漬,濕痕。瞿九趴下去聞了聞,“像……吃的東西。”

沈萬沙摸著下巴,“所以死者曾與兇手在這裏吃東西?那麼他們二人一定是熟人!”

說完他看向盧櫟,目光期待,“是不是小櫟子?”

盧櫟點點頭,目光贊許,“少爺說的對。”

沈萬沙立刻笑開,眉眼彎彎非常開心,激動的繼續找其他痕跡。

其他痕跡……有些淺,很難分辨。

趙杼繞著看了幾次,斷言:“二人曾發生過爭執,只是當時死者力氣很小,回擊程度不大,所以痕跡淺雜。”

沈萬沙糊塗了,“前腳好的一塊吃東西,後腳就打起來了?”

胡薇薇美眸微眯,“他們一起吃的或許就是毒物。兇手早有計劃,等的就是死者吃後毒發的時刻。”

瞿九點頭,“有道理啊!”

幾人目光微閃,分開悶下頭繼續尋找線索,可現場痕跡卻沒有更多……

盧櫟從大白找到的灰燼裏,翻出一片未燒完的衣角。

大白既然找到這片衣角,說明這衣角是死者的。盧櫟請耶律齊留下的西夏人過來辨認,他們看出衣角上花紋,道這衣服的確很像死者沒藏祿穿的。

這片衣角底色也是玄色,與屍體被發現時身上衣服顏色一樣。大概也是因為太過相似,西夏使團的人才沒立刻看出死者換過衣服,他提出來還被質疑。

可灰燼裏除此之外再無它物,那麼死者身上飾物……應該已被兇手帶走。

“你說兇手給死者換衣服,不是衣服上有兇手要的東西,就是有可能暴露兇手身份的痕跡……”沈萬沙湊過來仔細看著盧櫟手中衣角,“可這片衣角沒什麼特別啊……”

瞿九提醒他,“有可能重點痕跡不在袖子的位置。”

沈萬沙哦了一聲,幽幽歎息,“可惜被燒了。”

盧櫟直覺有些不對,可怎麼看,都想不出方向,只好用小木盒把衣角封存收起,揉揉大白的頭,“大白乾的漂亮!”

“汪汪!”大白再一次熱情的撲向盧櫟。

這點線索太小,不可能一下子抓到兇手,沈萬沙有些失望,問小夥伴,“小櫟子,你可有看出什麼?”

盧櫟整合今日所見線索,垂眸思索,“能與死者一起進食,兇手不僅與死者認識,還有一定交情,死者隨使團來上京只有三個月,圈子有限……”

“所以有利於我們揪兇手出來!”沈萬沙眼睛亮閃閃,“兇手沒准就在西夏人中間!”

盧櫟微笑道,“去查查死者與他人的交往範圍,或許會有驚喜。然後——”

“死者既然死于春獵現場,那麼兇手也一定參加了春獵。”

“對對,死者當時就在現場!”沈萬沙更激動,這樣範圍就更小了!

“還有兇手的身份……便於活動。”

“嗯?”沈萬沙眨眨眼。

瞿九也一臉不明白,求解釋。

盧櫟看了看趙杼,趙杼目光有些得意,只有他能與媳婦想到一塊,心有靈犀心靈相通,這滋味簡直不要太好!

他略矜傲的替盧櫟解釋,“今日春獵,有身份的人前呼後擁,不可能在諸多視線中消失;下人們伺候主子,更不敢隨意走開,自由受限。”

“所以能避開眾人單獨活動的,身份可能不簡單!”胡薇薇激動的甩鞭子,這樣更好找了!

盧櫟看著趙杼,微笑點頭,“可能是參與春獵各項工作的流動人。”

比如各項工作流程,準備,交接,都需要人手,連給皇上準備茶點小食,都要有專人跑腿……

“所以這個人不是主子,也不是太低層的下人,有可能是個管事之類的。”沈萬沙恍然大悟。

“雖然最終未能解剖,我不確定死者死于哪種毒……”盧櫟沉吟著補充,“但進春獵現場,檢查嚴格,兇手能帶毒進來,並非易事。這種毒,可能不易辨認,不易看人看出,或者少有人知道瞭解其形態特徵。”

趙杼齊齊點頭,表示明白。

御駕親至之時,一般檢查都比較嚴密,就怕有什麼意外,所以這個兇手……手段很高啊。

眾人就案件原地討論一陣,趙杼手下已經把所有記錄做好,盧櫟檢查沒有遺漏,沖趙杼點了點頭。

趙杼下令幾支小隊留在春獵地點,搜索可能線索和可疑人物,範圍增大到春獵場外農戶人家。

至於別人麼……他揮揮手,讓大家上馬,準備回城。

此時春獵早已結束,御駕已經帶著隊伍返城,天色微暗,涼風忽起,四外一片安靜。

有平王在,沈萬沙等人是不怕的,夜行軍什麼的,想想還有點小興奮!沈萬沙驅馬與瞿九並排走在一起,大聲聊著天,精神非常好。

趙杼憋了一天,根本捨不得放盧櫟走,乾脆抱著人共乘一騎,可以享受明月清風,看星星談人生,順便再吃點豆腐。

至於額外準備的馬車,給在場唯一的姑娘胡薇薇坐了。胡薇薇帶著大白,掀開車簾,托著下巴看外面風景。她本來與柴郡主約好,上半天平王‘為國爭光’與異族競獵,她就陪主子,後半天平王來纏主子,她就去陪柴郡主,誰知道發生這種意外,她失約了……

不過這場面更加刺激,她說給柴郡主聽,柴郡主可能更滿意!

趙杼從背後環住盧櫟,握住他的手,“冷?”

“不冷。”盧櫟頭向後仰,靠在趙杼肩膀上,任微涼的風拂過面頰,愜意的看著星空,“都要進三月了,能冷到哪里去。”

就算冷,有趙杼這個火爐抱著,也就不冷了。

趙杼親了親他的臉,“今天玩的還開心?”

“嗯。”盧櫟蹭了蹭趙杼脖子,舒服的眯眼,“下次還要來……”

媳婦這是在撒嬌麼!一定是在撒嬌吧一定是吧!

趙杼心跳猛然加速,覺得現在的盧櫟特別可口,身體某個部位就抬了頭……他忍不住親吻盧櫟唇角,聲音暗啞的問,“你的藥,可吃完了?”

“還有五劑,怎麼了?”盧櫟剛要回頭看趙杼表情,身體突然僵住。

“趙杼你個流氓!”

“哈哈……”趙杼胸膛鼓動,愉悅笑聲隨著夜風傳出很遠。

從來沒聽過平王笑聲的瞿九又傻了。

沈萬沙挖挖耳朵,“習慣就好啦……”

……

天色徹底黑下來,眾人抵達城門時,城門理所當然關了。也不用趙杼下令,邢左提前驅馬行到城門,用平王權杖叩開大門,一行人非常順利的進了城。

近來大夏安寧,取消了宵禁,所以就算入夜,城裏有些地方也是非常熱鬧的。因今日春獵緣故,熱鬧的地方又多了一處:鴻臚館。

鴻臚館是大夏接待它國使團的地方,管理上隨各國習慣,並不太嚴。當然,到底是真鬆散,還是假不嚴,負責人會知道。

盧櫟一行人路線經過這裏,老遠就聽到了裏面的絲竹之聲,伴著劃拳高喝……這些人在聚會。

“是在享受獵物吧。”盧櫟想了想,“今日異國使團捕得獵物不少。”

“你男人捕的更多,”趙杼捏了捏盧櫟屁股,“回去就讓人做給你吃。”

“你的手——”盧櫟警告的回頭,“這是在外面!”

兩人正說著話,就聽沈萬沙‘咦’了一聲。

盧櫟回頭,“怎麼了?”

沈萬沙揉揉眼睛,伸手指向遠處一個身煙青緞長袍,外披黑絨面披風,穿著打扮貴氣十足,修眉桃花眼,五官精緻出挑,懷裏還摟著個姑娘的男人,疑惑的問,“那個人……是不是摘星?”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藍紫小陌大大的雷!!~\(≧▽≦)/~

第246章 喜歡

那個人……是不是摘星?

盧櫟聽到沈萬問話,立刻朝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人修眉斜飛入鬢,眼角微挑,似笑非笑,點漆瞳眸內桃花燦爛,活色生香,不是摘星是誰!

就算他今日沒穿最愛的銀閃閃衣裳,可那表情,那身形,必是他無疑!

盧櫟眼睛倏的眯起,犀利目光看向趙杼:怎麼回事!

趙杼默默捏了捏媳婦小手,眨眨眼:回去同你說。

盧櫟就有些糾結了。

趙杼這反應說明,那個人真是摘星。此人之前與少爺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纏的死緊,現在單飛撩妹逕自快活,連少爺遇到麻煩也不見人影……兩人之間情感之事先放一邊,只說這行逕,做朋友的都不會舒服。

他要怎麼安慰少爺?

先騙他說那人不是摘星,私底下拷問摘星後再做決定?

他希望少爺好,希望自己能出份力,如果事情不妙,儘量不讓少爺受一點傷,但感情的事是少爺自己的事,少爺有知情權,他明明知道還瞞著,對嗎?

思緒在腦內翻湧,盧櫟想了很多,其實也不過是一瞬的時間。

“少爺。”盧櫟思量半晌,決定說實話。被欺騙是世間最討厭的事,他不想讓小夥伴品嘗,反正現在少爺對摘星情誼懵懂,依少爺性子,最多鬧一鬧,他一直陪著就是了。

少爺要揍人,他就遞木棒,少爺要傷心,他就提供懷抱和肩膀,沒什麼事是過不去的。

盧櫟清了清喉嚨,聲音沉肅,“那個人是——”

“真的?赫連王子,你們墨脫真的有很多天山雪蓮?”那邊摘星懷裏的姑娘突然捂著小嘴,驚呼出聲。那聲音清脆婉轉,寂夜裏很是清晰。

盧櫟的話就這麼被阻了……

摘星了然撫掌,表情大悟,“原來是墨脫王子啊!長的和摘星真像,害少爺差點認錯!”他又看了一會兒,摸著下巴點頭,“嗯嗯,肯定不是摘星,摘星從不穿銀色以外的衣服,品味特別差。”

盧櫟:……

小夥伴這是什麼眼神!

他忍不住飽含深意的緩聲問,“如果那個人是摘星呢?”

“是摘星就更正常啦!”沈萬沙沖著遠處人影鄙視一笑,“那小偷慣愛耍賤撩人,拈花惹草,招惹過的大姑娘小媳婦不知凡幾,他要不好色偷香才是奇怪。”

“你就……不介意?”

“為什麼要介意?”沈萬沙歪頭看盧櫟,“見色忘友是有點不好,可男人不都這樣?”

盧櫟:……

這膝蓋中箭的感覺。過去這些日子,他因為與趙杼和好,常常粘在一起,與小夥伴玩的時間都少了,少爺這話是在說摘星,可總感覺稍帶上了自己……

不過少爺這樣也好。真正喜歡一個人,看到這樣情況不可能不生氣,不吃醋,少爺這明顯就沒對摘星上心。

盧櫟為了確定,追問一句,“摘星這些日子不在,你有沒有不舒服?”

“有……”

沈萬沙話一出口,盧櫟心下一沉,這事還是得解決!但接下來沈萬沙的話卻讓他奇異的放了心,少爺說,“有些麻煩。”

“那小偷特別懂眼色,會伺候人,他在身邊時我什麼都覺得順手,他離開……我身邊就得多帶幾個丫鬟小廝,隨時烏泱泱一群人,頗有些煩。”

這是完全把摘星把下人使了啊!只是下人!

盧櫟默默給摘星點蠟。

他突然覺得,他最需要擔心的不是少爺,而是摘星。摘星真的移情別戀倒也罷了,若他只是在和人虛與委蛇,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少爺的話……前路一定不平坦。

摘星和女子只是從門前經過,很快不見了身影,沈萬沙一點也不糾結,看看天色,“小櫟子,明天是不是要繼續查案?”

盧櫟看看趙杼,點點頭,“死者的人際關係不難梳理,明天可能需要問供。”

“那我就先回家睡覺,明天一早過去找你!”沈萬沙皺皺鼻子,其實他很想與盧櫟混一塊,住到小夥伴園子裏,可他家就在上京,得回去看看父母,不能和以前一樣任性。

“好。明早我等你。”盧櫟笑意溫暖,聲音低緩隱含關切,“少爺……有什麼事,都可以與我商量。”

沈萬沙不懂盧櫟為什麼冒這麼一句話出來,但他懂得小夥伴心意,笑的開懷,“我知道啦!真是囉嗦……”說著鞭子揚起,催馬離開。

之後,瞿九與西夏人跟著請辭,隊伍中很快就剩趙杼和盧櫟的人。

忙了一下午,又急急趕回城,趙杼擔心盧櫟餓著,迅速驅馬往園子趕。

回到自己的窩,盧櫟並沒有立刻吃飯,而是吩咐廚下給大白煮幾隻肉足足的棒子骨,就帶著大白去洗澡。他今天驗了毒屍,又忙了一下午,身上很髒。大白也瘋跑一天,身上白毛都要黃完了,一主一寵都需要好好洗洗。

大白好久沒享受到主人親自伺候洗澡,興奮的上躥下跳,那股得瑟勁幾乎讓趙杼額頭青筋爆開。

他也想和媳婦洗鴛鴦浴,這只蠢狗過來幹什麼!

……

大白今日立了大功,盧櫟好好把大狗伺候一通,給自己洗個澡,才享受晚餐。

廚子們很給力,就這點工夫,已經把趙杼捕得的獵物收拾了一些,做成菜端上來。不知道是不是古代野味特別鮮嫩,盧櫟吃的眯起眼,連連誇廚子手藝好。

趙杼給盧櫟夾一筷子菜,慢悠悠道,“明明是你男人會射。”

這話說的倒也不錯,但王爺你能不能別隨便咬重點,還眼神暖昧,提醒別人想歪啊!

會射是什麼鬼!

這麼汙我聽不懂!

趙杼還想繼續佔便宜,盧櫟推開他的臉,冷聲問,“摘星是怎麼回事?赫連王子……墨脫,與他有什麼關係?”

“你確定要與我談論別的男人?”良辰美景,花前月下,沒有鴛鴦浴,鴛鴦交頸也能應景,提別的男人多不和諧!趙杼說著話,手偷偷摸向盧櫟的屁股。

盧櫟打掉趙杼的手,冷笑一聲,“你要想與大白睡在一起,儘管回避問題。”

趙杼輕嘖一聲,歎了口氣,“他也不想的。”

赫連羽與他處境有些相似,與盧櫟沈萬沙接觸時用的是大盜身份,當時並沒有想過還有交集,誰知緣份就是這麼奇妙,他們竟然走到了一起。

誤會從開始存下,後來就懶的改,等心態變遷,身邊人變成夥伴,變成生死之交,變成喜歡的人……倒是想說了,時機卻已不對。

赫連羽並沒有非要保密自己身份的意思,他的事連皇上都知道,告訴盧櫟與沈萬沙更是沒什麼不對,之所以沒說,單純是沒有機會。

趙杼將赫連羽身份說出,表明其並非故意,盧櫟有些不滿意,“這種事直接說就好,等什麼機會?瞞到最後迫不得已說出,委屈又無奈,好像我們在欺負你們一樣。”

趙杼攤手,“難道把大家叫到一起,拍拍手讓所有人安靜,然後宣佈說我其實不是誰誰,本來的身份是什麼?”傻不傻啊。

盧櫟也覺得有些微妙,但是——“那也不能這樣瞞著。”

媳婦說的都是對的。趙杼摸摸鼻子,不再反駁。

“那他在鴻臚館裏與女人勾搭做甚?”這個問題很關鍵,必須問清楚。

“可還記得我提過的藏寶圖之事?”趙杼拉住盧櫟的手揉啊揉,“異族人對這件事關注程度太過,必有詭異,正好各異國使團入京,他便去……”

“臥底?”盧櫟目光晶亮,“所以他接近那女人是為了打探消息?”

趙杼頜首,“大約是。”

“那他對少爺……”

“夠了……”重要消息說完,趙杼再也耐不住,欺身上前,箍住盧櫟腰身,急切的吻上了盧櫟的唇。

“唔放開吾……還沒說完唔……”盧櫟喘息著,怎麼也拍不開趙杼,只好……隨他了。

反正最關心的問題已經解決了,不是麼?

……

沉夜無風,彎月如弓,夜色籠罩的上京城似沉睡美人,嫺靜又溫柔。

沈萬沙正抱著被子呼呼大睡,突然聽到清脆聲響,像小石子砸在窗櫺……他小眉毛皺皺,翻了個身,繼續睡。

清脆聲音又出現了。

他用被子蒙住頭,可那一聲聲清脆聲響就是不饒過他。

暗夜裏,沈萬沙睜開眼睛,騰的坐起來,殺氣騰騰的跑到窗前——哪個膽肥的敢打擾少爺睡覺,看少爺不弄死他!

他刷的拉開窗子,迎面撲來一陣甜香。

是西街五味齋的點頭!

沈萬沙頓時清醒,眼眉彎彎笑開,也不管這點心拿在誰手裏,伸頭過去就要叼。

結果拿點心的手不老實,慢慢往後退。

沈萬沙心急,頭往外伸,追著點心跑……

結果點心沒吃著,一個溫暖觸感印在唇角——他被親了。

沈萬沙睜大眼睛,看著面前放大的俊臉,“摘星?”

赫連羽拇指蹭過他的臉,擦過他的眼角,“眼屎。”

沈萬沙怒了,拍開他的手,“有眼屎你還親!”

赫連羽只是笑,不說話。

沈萬沙發現自己說的不對,反應過來,更怒,“你沒事親我幹什麼!”他指著赫連羽手上點心,“還拿這個誘我!”

赫連羽斜斜倚著窗子,眸中笑意溫切,“想你了。”

“信你才怪!”沈萬沙皺皺鼻子。這小偷一走就是那麼些天,現在說想他,他一點也不信,肯定是玩的無聊,過來鬧他了!

“不信?”赫連羽目光閃動,瞳眸裏泛著粼粼波光,聲音溫柔的不像話。

這個人今天晚上好奇怪……沈萬沙微微怔住。

沈家有錢,宅子自然是怎麼豪華怎麼建,沈萬沙的住處,是一個精緻的小園子。他好新奇,所以不跟大部分人一樣住平地的大房子,他喜歡住樓。

他的樓在園子正中間,只有二層,層高卻很高,可以俯看整個園子的景致。他的臥室坐背朝南,窗子做的也比較精緻,可既然是用來休息睡覺的臥室,就與正廳書房不一樣,窗子外面……自然是沒有供落腳的地方。

也不知道赫連羽怎麼尋的受力點,倚在窗子上,竟然能站的穩穩,而且姿勢飄逸又優雅,非但不影響氣質,反而更顯風華。

今夜無月,星光卻相當璀璨,他沐在淡淡星光中,入鬢長眉輕揚,眸色清亮,沈萬沙幾乎能看到他眼底小小的自己。

沈萬沙第一次注意到,面前人瞳色很淺,像水中琉璃,清透的惹人心喜。沒有刻意表露的桃花春意,這雙眼睛裏,滿滿都是認真。

他第一次,看到這個人如此認真。

沈萬沙愣愣看著赫連羽靠近,再靠近……那張臉放大數倍,還是非常俊!

唇上一片溫熱,他再一次被吻了。

沈萬沙有些不知所措。若是開玩笑,一次也就夠了,這再親上來,是怎麼回事?

“小笨蛋,閉眼。”

耳邊傳來輕柔似風吟的聲音,沈萬沙耳朵有些癢,不知怎麼的,他順從的閉上了眼睛。

頰邊微熱,是對面人撫上了自己的臉……那人的手好暖,暖到發燙。他好像很喜歡自己的臉,輕輕蹭撫著,仿佛愛不釋手一般。

沈萬沙驚訝於現在發生的一切,驚訝的張開了嘴,誰知他一張嘴,那人的舌伸了進來……

陌生的感覺席捲全身,沈萬沙忍不住心跳加速,輕輕喘息,紅潮緩緩爬上面頰……

一吻畢,赫連羽強迫自己離開沈萬沙的唇,抵著他的額,“現在……信了麼?”

“信什麼?”沈萬沙舔了舔唇,有些懵。

赫連羽輕輕歎息。想想剛剛發生過的事,心內越發無奈。

他與趙杼商量好,這些天會做回墨脫王子,深入異族使團內部,看能不能發現什麼消息。正好他與趙杼同行之後,蹤跡掩蓋的有些隨意,一直擔心他墜在後面的族人終於找了上來,湊個使團也容易。

擔心忙起來顧不上,他拜託趙杼照顧沈萬沙,誰知就這麼一段時間,小傢伙遇到了不少討厭的事。

今日春獵發生的事,他雖然沒在現場,卻也聽說了詳情,反正有趙杼在,他知道會解決,就沒露面。他尚未有與沈萬沙說明身份,這樣以墨脫王子形象突然出現不太合適。

誰知道剛剛鴻臚館那一幕,被沈萬沙看到了!

忙完看到洪右,聽到洪右轉述,他臉色沉黑,心情抑鬱。沈萬沙看到他摟別的女人,竟然一點也不生氣,還說什麼‘男人不都這樣’!

他承認他喜歡撩撥沈萬沙,在沈萬沙面前表現了太多賤痞模樣,可他也經常耍戲法逗沈萬沙啊,身為墨脫王子,他還矮下身段,細緻貼心的照顧沈萬沙,和著別的沈萬沙沒看到,就看到他花心了!

天地良心,他也只是表面裝裝,其實並不濫情好麼!

他是個王子,很挑食的,不是什麼人都能看得上的!

遂雖然時間已晚,他還是忍不住,悄悄來找沈萬沙了。本來想生氣,想打少爺小屁股,可一見著人,就捨不得了……

他發現自己忍不住了。

想和沈萬沙在一起的念頭強的已經壓抑不住。

他撫著沈萬沙光滑白皙,如玉般潤澤的臉,喃喃輕語,“等我幾日好麼?”

沈萬沙想的不錯,赫連羽真的很喜歡他的肌膚,非常愛不釋手,“等過了這幾天,我有事情告訴你。”

“好啊。”沈萬沙一口答應下來,非常乾脆。

赫連羽先是驚喜,後又反應過來,小心問,“你知道我想說什麼?”

“不知道啊,”沈萬沙搖搖頭,大眼睛忽閃,純真又可愛,“但是小櫟子已經來上京,我又沒事,不會去哪里,等你幾天就幾天唄。”

赫連羽:……他就知道。

連番受刺激,赫連羽情緒翻騰,決定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說明白了!

他撫著沈萬沙的唇,淡色瞳眸裏情思翻湧,“剛剛我對你做的事,明白麼?”

沈萬沙搖搖頭,誠實的回答,“不明白。”

不像開玩笑,可是不開玩笑,又是為什麼?沈萬沙是個男人,並不覺得自己被占了便宜,有些認為赫連羽在惡做劇。

沈萬沙性格一向爽朗直白,想什麼都會寫在臉上,親近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赫連羽閉了閉眼,長長歎口氣,提醒自己不能生氣不能生氣,慢慢扯開嘴角,“討厭麼?我吻你。”

沈萬沙本來想和他杠,可是突然間感覺他笑容有些可怕,明明看著像在表達親切溫和,可給人感覺怕怕的。

沈萬沙下意識說實話,“不討厭。”

“喜歡麼?”

沈萬沙搖搖頭,“不喜歡。”

就是心跳快了點,感覺奇怪了點,倒真是不喜歡,也不討厭。

赫連羽伸手按了按額角,讓額上青筋不要蹦出來,“一個男人對別人做這種事,你不懂為什麼?”

沈萬沙歪著頭用力想,也沒想出原因,不過若把自己換成女人,他倒是有些明白,“喜……歡?”

赫連羽點點頭,目光灼灼的看著沈萬沙,你終於懂了!

沈萬沙更加驚訝,指指赫連羽,又指指自己,“你……喜歡我?”

“真拿你沒辦法……”赫連羽身體越過窗格,抱住沈萬沙,“是,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沈萬沙愣住。

摘星說了什麼?說他喜歡他?

這怎麼可能!

可他耳朵沒壞,摘星的確說了這樣的話……感覺好奇怪。

“不行。”沈萬沙小眉毛皺起,果斷推開赫連羽,“你不能喜歡我。”

這下赫邊羽愣了,“為什麼?”

沈萬沙為自己冷靜點贊。和小夥伴在一起,終於學會點東西,思考萬歲!

他嚴肅的看著赫連羽,神情認真,“因為我要和親。”

“啊?”赫連羽突然發現自己不明白沈萬沙在說什麼,他跟不上小傢伙的思路了!

沈萬沙覺得這事跟摘星說不清。這是他們豪門世家,家中有巨富,有前朝姓氏郡主才會出現的問題,摘星只是個小偷,大約不能理解……

所以他也不解釋,只把剛剛的話重複了一遍,“我要和親。”

赫連羽眼睛眯起,“你看上誰了?”

“回鶻公主,我覺得她很漂亮。”沈萬沙沒覺得這事不能說,摘星是他朋友麼。

“回鶻公主……”這四個字好像從赫連羽齒縫中迸出,很有幾分森然。

沈萬沙卻沒看到,只盯著他手上紙包裏的點頭,舔了舔嘴唇,“那個……可以給我吃了麼?”

赫連羽:……

這夜,赫連羽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當時他氣的差點把點心摔到地上,但看到少爺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純淨天真的表情……他氣呼呼把點心甩給他,轉身飛走。

沈萬沙吃完點心非常滿足,四處看了看自己樓裏下人,見他們只是睡熟並無大礙,放心的回去睡覺了。

真是心非常大。

……

第二天一早,沈萬沙爬起來,匆匆與爹娘問過好,連早飯都沒用,就騎著馬去找盧櫟了。

盧櫟招呼他一起吃早飯,沈萬沙一邊吃,一邊把昨晚的事情說了一遍,親吻表白的什麼稍稍帶過,重點說摘星讓他等幾日,說有事情要告訴他。

盧櫟便猜到,赫連羽這是要向沈萬沙表明身份。既然人有這個打算,他也就不用跟著急,反正少爺不會吃虧就是了。

消化消化少爺剛剛的話,盧櫟一口飯差點噴出來,赫連羽這是連夜去向少爺表白,結果並不順利?

好遺憾沒有看到赫連羽的臉……盧櫟給趙杼遞眼色。

趙杼也覺得可樂,桌子底下長腿悄悄蹭著盧櫟。

感覺那只作怪的腿越來越往上,盧櫟清咳兩聲,嚴肅的問趙杼,“案子那裏,可有了新消息?”

趙杼盯著盧櫟的唇,目光幽深,“有。”

盧櫟抬起腳,將那只作怪的腿踹下來,狠狠踩住,又碾了碾,面上笑容兇惡,“王爺請講。”

“死者一直住在鴻臚館,那裏的管事對他很熟悉,我們可過去一問。”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藍紫小陌大大和北空凜大大的地雷!!~\(≧▽≦)/~

第247章 火焚

鴻臚館是大夏專門劃出來招待異族的地方,面積很大,分區也很明確。

盧櫟注意到,大夏的守衛佈防幾乎都在各分區之外,並不深入,看起來好像有些懶散,實則只要從他們身邊經過,就會發現他們眼睛特別亮,仿佛能看透來者人心一樣。

盧櫟拉了拉趙杼袖子,示意他注意。

趙杼見周遭都是他的人,順勢捏住盧櫟的手,低聲同他解釋:“皇上應承異國使團自由,守衛佈防太嚴會有窺探之嫌,但……”

“但是也不能不管,所以派過來的,都是精英!”大夏並不干涉使團隱私,尊重他們的習慣,但若他們敢起壞心思……任何風吹草動,都不會瞞過守衛眼睛!

盧櫟眸子裏閃著光,刻意壓低聲音,“是不是這樣?”

趙杼頜首,在別人看不到的角度,親了親盧櫟額頭,“聰明。”

“你們在幹啥?”沈萬沙湊過來,純潔的大眼睛忽閃,“挨那麼近?”

他這麼說,盧櫟就知道少爺沒看到自己剛剛幹什麼了。少爺性子直白,常在一起,對自己與趙杼親近早已看的習慣,不會特別調侃,這樣問,應該是好奇他們在說什麼悄悄話小秘密。

“在討論這館裏的守衛佈防。”盧櫟甩開趙杼,搭上小夥伴肩膀,“你呢,剛剛四處看,又在注意什麼?”

沈萬沙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回鶻公主也住在鴻臚館,我看看今天有沒有機會遇上。”

盧櫟神情有些停頓,“回鶻公主?”

“誒小櫟子你怎麼忘了,我說我想和親,覺得回鶻公主不錯啊!”沈萬沙比劃著,提醒盧櫟,“就是那個大眼睛,眼珠不藍,蒙面紗,聲音很好聽的姑娘!”

“我記得。”盧櫟眼神稍稍有些複雜。小夥伴現在還惦記著要和親……給赫連羽點蠟。

“那一會兒正事完了,我去看看公主在不在!”沈萬沙做下決定,又開始苦惱,“可是我忘記帶禮物……”

轉頭看看小夥伴,沈萬沙又笑了。盧櫟自打成了宗主,有了百寶樓,身上物件一天比一天好。當然,以前也不差,盧櫟會驗屍,破案常有豐厚獎賞,並不窮,但打扮沒這麼貴氣就是了。

今日盧櫟腰間懸著個可漂亮的荷包,看樣式感覺不像平王送的,應該是胡薇薇給配的。這荷包嶄新嶄新,繡工極好,用不同繡線表現明暗色彩,陽光照耀下對比強烈,特別亮眼。

荷包上圖案是魚戲蓮葉,魚兒活潑,蓮葉微拂,栩栩如生。沈萬沙想起那回鶻公主好像喜歡喜歡錦鯉,這個送她豈不正好!

他伸手刷的從盧櫟腰間抽下那只荷包,笑容燦爛,“這小東西少爺要啦!”

自打盧櫟有了百寶樓,沈萬沙從小夥伴那裏得到不少好東西,盧櫟給他送禮物從來不含糊,他也沒覺得從小夥伴身上搶個荷包有什麼不妥,而且這東西一眼就能看出來,沒什麼特殊意義。

對回鶻公主還真是上心……盧櫟無奈笑笑,“給你就是。可只送荷包是不是不太夠?”

沈萬沙晃了晃腰間玉飾,拍拍自己胸脯,眨眨眼,“山人自有妙計——”小模樣非常得意。

盧櫟差點笑出聲。

他突然想起,赫連羽既然是墨脫王子,應該也在鴻臚館,如果恰巧碰上……可是好看了。

……

幾人說著話,就走到了鴻臚館中央,負責各館事務的理事堂門前。

大約趙杼身邊護衛提前一步通知了平王要來,盧櫟幾人剛剛走到理事堂門口,就有一人動作麻利的迎了出來。

那人姿勢極為恭敬,走路時腰彎的比別人低,速度比別人快,可人長的並不高,腿也不長,兩條腿捯的幾乎能看到虛影,“下官見過平啊……”

也不知道是情緒太過緊張激動,還是走的太快反應不及,他被門檻絆倒了——

五體投地,徹底的行了個大禮。

這場面非常滑稽,沈萬沙非常想笑,但想想嘲笑別人倒楣是不對的,他用力抱住盧櫟胳膊,憋笑的憋的身子都抖了。

盧櫟其實也很想笑,但胳膊好痛……於是面部有些扭曲,似笑非笑。

趙杼臉上表情永遠都是冷漠霸道加嘲諷,偶爾帶出幾分鋒利,除了面對盧櫟,他從沒笑過,在這樣場景下,也能非常淡定,甚至鄙夷地掃了盧櫟沈萬沙一眼。

盧櫟與沈萬沙對此非常佩服,平王爺就是不一樣!

那人顯是摔疼了,手指顫抖著,嘶嘶呼氣,好半天才吭哧吭哧爬起來。

爬起來後,仍然以最尊敬的姿勢行禮,“下官巴正,是館內副理事,見過平王殿下,沈少爺,盧先生。”

趙杼嗯了一聲,示意他起來。

沈萬沙見他臉上痕跡太慘,關心的提醒,“你要不要……去上個藥?”

巴正面色微紅,有些激動,“多謝沈少爺關心,下官很好,不用上藥了。”

“可是你流鼻血了……”盧櫟指著他的臉,這摔的得有多狠。

巴正立刻仰頭,捂住鼻子,“對不住對不住對不住——”他極為懊悔的倒了半天歉,“請王爺與二位少爺稍候,小的去去就來!”

說完像個兔子似的跑了。

沈萬沙看著他的背影,還是沒忍住,噗的笑了出來,“這人好笨啊……”

平王到來,迎接的當然不會只巴正一個,巴正離開,自有別人引他們入門,泡茶上點心接待。不過巴正回來的非常快,盧櫟三人茶還沒喝兩口,他就風風火火的過來了,仍然跑的特別快,進門時差點再度被絆倒。

他下跪行禮的態度非常謙卑,神情中含著激動與興奮,好像得到平王親自垂詢,是一件非常非常榮幸的事。

趙杼叫他起來,直截了當的問,“你可知道沒藏祿?”

“回王爺,知道的。”巴上束手而立,面上紅暈未減,卻並不影響別人看清楚他的長相。他穿著鴻臚館裏制式的綠色官服,個子不高,體型偏瘦,眼睛很亮,天生一張笑臉,觀之可親。

“沒藏祿是西夏人,性子很悶,不愛說話,可從來不與人為難,是個好人。”

盧櫟接著問,“他到這裏三個多月,都與誰走的近?”

巴正表情有些詫異,像是不明白盧櫟問題,“來……三個多月?”

“對啊,”沈萬沙心道這巴正果然笨,補充道,“他不是西夏使團的人麼,使團進京,到現在不正好三個多月?”

巴正小心翼翼搖頭,“他這一次到京的確才三個月,可他在上京城住過一年多……”

“一年多?”盧櫟目光微閃,“你說隨西夏使團到來這次,他曾經在上京住過?”

“是。”巴正點頭。

“什麼時候?”

“前年……前年正月他來了鴻臚館,一直呆到去年五月才離京回西夏,到冬月,又跟著使團過來了。”

“在上京城期間,他一直住在鴻臚館?”

“是。”

“之前與現在都是?”

“是。”

盧櫟微微沉吟,又想到一個問題,“前年沒藏祿突然來上京,所為何事?”

“好像是為國君送信。”巴正歪著頭努力回想,“到上京城就就將信件呈給皇上了。”

“送完信沒走?”

巴正搖搖頭,“沒走。上面吩咐過,外族人到咱們大夏,只要自己有銀子供得起花銷,不作妖不搞事,咱們就不能往外趕……”

盧櫟有點理解太嘉帝這個政策,外族人若真要搗亂,你就是往外趕,他們也能找出方法潛藏,不如就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還能表現大夏肚量寬廣。

“所以他就這麼在上京城呆了一年多?”沈萬沙很驚訝,“想幹什麼?”

巴正一臉‘我也很想知道’的表情,“這人性子很悶,大多時間窩在館裏不出門,的確有些奇怪。”

盧櫟眼梢微垂,雙手交握,“他平時與誰走的近?”

巴正有些為難,“他又悶,又不愛找事,所以下官並沒有過多關注。但館裏從未有他的訪客,隨使團來後也只和西夏人在一起……”

“他會不會武功?”

“會。”

“所以他沒存在感,又不惹事,就算使輕功突然在館內消失,在外面做下什麼大事,你們也不知道?”

“這個……鴻臚館尊重異族人習性,所以……”

盧櫟輕歎一聲,看向趙杼。

趙杼沖他搖搖頭。

上京城治安一向抓的嚴,對異族人更加敏感,這沒藏祿若憑著一身武功到處作惡,不可能不被察覺。

所以,這沒藏祿可能就是個無辜的受害者;如果他自身有秘密,那他做下的,肯定也不是謀財害命殺人放火那麼嚴重那麼顯眼的事……

盧櫟眸色微沉,繼續問,“他可有何愛好?”

這個巴正知道,眼神立刻變的激動,“他喜歡看瑤情姑娘跳舞!”

“瑤情……”盧櫟覺得自己聽過這個名字,稍一回憶,想起來了!昨日春獵薛俊達拽著瞿九吵架時,提起過這個名字,二人好像因這個人爭風吃醋來著……

沈萬沙嘿嘿笑的曖昧,“瑤情姑娘可是琴煙閣裏長的最漂亮,腰肢最細,舞姿最動人的姑娘,誰不愛看?”

“你知道瑤情姑娘?”盧櫟看沈萬沙。

沈萬沙沖他眨眼,“但凡上京城,誰不知道瑤情姑娘?不過瑤情姑娘人美價高,不是誰都能見的,你若感興趣,少爺帶你去,少爺可是……”

突然間頭皮發麻,汗毛豎起,沈萬沙下意識偏頭,看到趙杼殺氣森森的神情,嘴裏的話立刻拐了彎,“呃……少爺雖然不差錢,但瑤情姑娘也不缺錢,她不感興趣,也見不著。但是平王肯定有主意,小櫟子,你求平王帶,他一定有辦法!”

趙杼斜沈萬沙一眼,覺得這孩子常與赫連羽一起,都被帶壞了,小心眼長了不少。但是媳婦詢問還是得回答,他板著臉頜首,“若真有需要,本王帶你去。”

盧櫟心下滿意,剛要繼續問巴正這沒藏祿與瑤情姑娘之間是否很親近,就聽到外面刺耳鑼聲響起,有人焦急高呼,“走水了——走水了——”

盧櫟與沈萬沙對視一眼,立刻往門外跑,趙杼不但往外跑,還揮手下指令,讓暗衛們留意幫忙。

跑出正廳,循著嘈雜聲音方向看去,幾人很快看到了起火處。

火起在鴻臚館東北角,好像是一座單獨小樓,濃煙滾滾冒出,火苗隱現翻騰,情況非常不好。

盧櫟有些著急,“趙杼——”

趙杼頜首,“我已經讓人去了。”

三月的天,陽光燦爛耀眼,幾乎能照亮所有陰暗角落,盧櫟非常不理解,這大上午的,怎麼火就燒起來了?

沈萬沙拉住小夥伴的手,“走,我們過去看看!”

待走近了,聞到空氣裏散發的味道,盧櫟眉頭皺的緊緊,“有桐油。”

趙杼亦面沉如水,修長眼眸眯起,“不錯。”

“桐油……”沈萬沙恍然大悟,“所以有人故意縱火!怪不得火這麼大,燒的這麼快!”

從遠處看到時,小樓還是煙多火少,毀壞痕跡不多,一會兒工夫,幾乎半個樓都淹沒在火海裏了!

沈萬沙憤憤握拳,“這人也太壞了,光天化日就敢放火傷人!”

巴正跟著他們一起過來,聽聞此話不由緊張,“這小樓是諸使館存放物品之處,平日由各使館人員輪流值守,今日正好休沐,應該是沒人……”

沒人?沒人還好,至少不會有性命損失。可若沒人,這把火是想燒掉什麼?

但不管有什麼疑問,現在都得放一邊,滅火最重要!

……

小樓為木質,火起難滅,再加上桐油助燃,撲滅難度更大,一桶桶水仿佛杯水車薪,怎麼都不夠。

鴻臚寺裏大部分守衛都參與了救火工作,武功低的就抬水澆下面起火的部分,高的就跳高些,用水澆上面的部分,在場所有人都積極做著力所能及的事,只想撲滅這可怕火焰。

包括盧櫟與沈萬沙。

大火引來了很多異族人,他們有些冷眼旁觀,有些也積極救火。

趙杼親自指揮人群分散開,劃分各處職責,甚至拉來水車,帶著護衛小隊運輕功用大桶傳送更多的水……

到底平王在場,現場效率極高,大家眾志成城,終於把火撲滅。

火滅時,樓塌了一半,另一半也被熏的烏黑,完全看不出原來是什麼樣子。

盧櫟拿帕子給趙杼擦去臉上黑色煙塵痕跡,看到他額上細小擦傷,頗有些心疼,“辛苦了。”

情勢非常,趙杼這次倒沒耍流氓,只接過盧櫟手中帕子自己擦,“這火起的怪異。”

“可不是奇怪!”沈萬沙也拿著濕帕子擦臉,“裏面沒人,縱火者是想幹什麼?”

他話音剛落,第一批進火場查看的洪右走了出來,“王爺,裏面有人!”

“有……人?”沈萬沙立刻凶巴巴的瞪向巴正,“你不說沒人麼!”

巴正可憐兮兮行禮作揖,“今日休沐,真是不應該有人的……”

“人活著沒有?”盧櫟比較關心這個問題。

“死了,”洪右神情肅然,“屍身已經燒黑。”

趙杼令手下警戒四周,偏頭喚盧櫟,“進去看看。”

盧櫟點點頭,率先抬腳往裏走,沈萬沙與趙杼一左一右伴在他身側,其後是暗衛洪右及手下,再後面,便是負責接待他們的巴正,以及各異國使團成員。

盧櫟一邊走,一邊觀察現場,屍體,神情極為認真,趙杼除了觀察這些,更加關注小樓的堅固程度,擔心樓體脆弱不堪,突然倒塌。

盧櫟緩緩走到屍體跟前,屍體的確如洪右所說,有燒焦痕跡,卻也尚未炭化,還算完整。

屍體側臥姿,四肢彎曲呈拳擊姿勢,身上衣服已經被燒爛。盧櫟上上下下仔細查看屍體征狀後,突然冷笑出聲,“死者並非燒死,而是不明原因死後,燒成這個樣子。”

“真的?”沈萬沙神情驚訝,“那就是先殺後燒,兇手想要毀屍滅跡了!”

盧櫟點頭,看了眼趙杼。

“是了,兇手肯定沒想到平王在,火能救的這麼及時!”沈萬沙跟著盧櫟視線看到趙杼,猛然拳捶掌心,“天干物燥,小樓小巧,用桐油助燃,不需多少時間,整棟小樓就能燒完!巴正又說今日小樓輪值休沐,裏面沒人,火勢太猛,救火人的性命更加重要,不會有人拼命往裏走,死者就能被燒成灰才被發現了!”

聽得二人對話,眾人也如醍醐灌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但盧櫟說是死後被燒,就是死後被燒?那些沒參與春獵,或者春獵時沒看到盧櫟表現的難免疑問。

趙杼見不得媳婦被懷疑,哪怕是一點點目光也不行,他乾脆替這些人問出,“如何確定系死後焚屍?”

他自信盧櫟有絕對的知識解說,而且這樣當著眾人說出,也能提高盧櫟聲望。

盧櫟有些意外,趙杼竟然會問這個?看到趙杼避著人悄悄朝他眨眼,他方才明白過來……某種意義上,趙杼也是替他操碎了心。

“簡單。”盧櫟微微一笑,承這份情,悄悄遞了個‘安心’眼色回去,開始解說屍狀。

“活人遇火,火逼奔爭,口鼻內必有煙灰,死者卻沒有……”

他話音未落,就有人急急開口,“若他拿濕帕子捂了嘴呢?”

沈萬沙呵呵冷笑,“若拿濕帕捂嘴,跑出去也就算了;沒跑出去仍然燒死於火場,帕子一定比人先燒完,就算沒燒毀,人被燒的動不了等死之際,哪還有力氣捂嘴?”

“確是如此。”盧櫟肅然點頭,環視四周一圈,“另外還有——”

他指著屍體,繼續說,“活人遭遇火燒,皮膚上必起水皰,死人被燒也偶有此表徵,但活人血脈往來,身體試圖修復,水皰周邊必有紅斑,死人則一定不會有……這具屍體,沒有。”

“活人若無法逃離火區,定然十分痛苦,被燒時不可能不掙扎滾動,遂若有燒傷痕跡,則全身都會有,可是這位元死者——”盧櫟輕輕推了下屍體,讓屍體從側躺變為仰躺,現出方才壓在底下,與地面接觸的左側身體,“諸位請看,皮肉可是好的很……”

這下所有人心服口服了,果然如此啊!

死者身體雖未炭化,到底燒灼痕跡嚴重,面部已經辨認不清,盧櫟請巴正與守衛們幫忙查問,看哪里有人失蹤,具體特徵是什麼,方便前來認屍。

至於他自己麼……想查查看死者死因到底為何。

大火雖然沒把屍體燒完,卻把屍體身上大部分痕跡燒沒了,光是這樣看,無法確定死因,他需要解剖。

盧櫟解剖的話一說出來,現場又是一片安靜。

昨天參與春獵的異族人不知道擺什麼表情好,昨天沒成功,今天又來!

接連兩天有人遇害,一個身份明確是西夏人,一個身份不明,卻死在異族人紮堆的地方,有可能也是異族人,盧櫟覺得很不尋常。

昨天那個是中毒,今天這個……是不是也是?

他目光非常熱切的看著趙杼,希望趙杼能為他達成解剖目標。

趙杼最受不了盧櫟這樣的眼神,瞳眸清澈,充滿渴望……如果在床上媳婦能這麼看他就好了!

“剖!”必須剖!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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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鉤吻

解剖屍體驗死的消息,幾乎引來了鴻臚館裏所有人。

屍體被發現于火焚危樓,解剖自然不能原地進行,趙杼命人做過記錄後,將屍體移出,放到鴻臚館正中的理事廳內。這裏地方寬敞,通風透氣,即有利於盧櫟施展手段驗屍,又能讓圍觀眾人看的清清楚楚。

盧櫟一直以來有個願望,希望能將自己學識在古代傳播,讓大家能理性認識仵作,提起時不再害怕,鄙夷,或避如蛇蠍;也希望仵作們能積極發揮力量,幫助更多的人……不管活人還是死人。

他一直沒有說,趙杼卻早已明悉,今日,正是機會。

他必要捧盧櫟上高臺,讓其當著所有人,暢快展示解剖技藝,告訴大家剖屍一點也不可怕,此技可以使驗屍變的更加準確,破案更加簡單,仵作一行,是該來點改變了!

另外,他也想用這個震懾外族。同樣經歷連天戰火,同樣在休養生息,你們這些蠻子還在發愁養糧食存銀子的時候,大夏已經各處開花,不但做到以上兩點,別的方面也有超凡發展,比如仵作,都會剖屍驗死了!

如此人才輩出,欣欣向榮的大夏,你們還妄想超越,打架,好好用腦子想想,值不值得!

……

解剖驗屍非一時一刻之事,剛剛經歷一場火災,盧櫟體力精力都有所耗損,正好到了吃午飯的時間,他便與趙杼沈萬沙一起跟著巴正去用飯,同時派人傳信回去,把自己的仵作箱子拿來。

巴正臉紅撲撲的,走路的樣子幾乎要飄起來,好像能與他們近距離接觸非常榮幸,這輩子已得償所願,立時死去也能瞑目……

沈萬沙很好奇,問他,“你是鴻臚館理事,接待的異國使團裏總有身份高貴的,應該早習慣了呀……”

巴正雙眼發亮,“別國貴族和咱們大夏怎麼可能一樣!平王把他們揍的哭爹喊娘,早就揍服了,便是他們國王親自過來,不也得給咱皇上行禮!”他話剛說完,突然反應過來語言有些粗鄙無禮,立刻掩唇,小心朝趙杼看過來。

趙杼正給彎身給盧櫟調整微歪的腰帶,好似沒聽到他的話……

他這才鬆開手,笑了。

沈萬沙看著好玩,又逗他,“那你就一回就沒見過皇上,平王?”

巴正老老實實點頭,“館裏沒有異國使團時,咱們都閑的不行,有使團過來,堂官詢問,御前奏對,也有正卿少卿,下官沒資格回話的……下官只在大日子裏,與百姓們一起遠遠見過皇上和平王。”

“那還真是可憐……”

“所以下官今日才啊——”

‘砰’的一聲,巴正的鼻子又受傷了。不過這次不是摔倒在地上,而是撞到了柱子……

沈萬沙見他鼻血直流,趕緊把手裏帕子給他,讓他堵住,“你怎麼不看路啊!”

巴正面色通紅,“窩太嗨森……”

“得,你先去上藥理傷吧,別我們一來,把你給弄出重病。”沈萬沙今日可算是瞧了回西洋景,他從來沒見過這麼笨的人!這也就是在鴻臚館,這要是在他們家,哪個下人這麼笨,根本走不到他面前,就被媽媽管事弄下去了。

少爺關心之意如此誠懇,巴正感動的說不出話,眼淚汪汪……聽話的離開了。

……

等盧櫟幾人吃完飯,胡薇薇也接到信,親自把盧櫟的仵作箱子拎過來時,巴正急匆匆的過來報告正廳那邊的最新進展:死者好像是遼國使團成員!

沈萬沙騰的站了起來,“你確定?”

巴正擦著腦門上的汗,“下官與王爺護衛,館內守衛一起排查,只有遼國使團報人失蹤,也去看過屍體,覺得很像。”

很像……就是不一定是。

盧櫟沉吟片刻,“死者身上可有何痕跡,讓遼國使團確認?”

“並無,”巴正恭敬回話,“只是別處都沒丟人,就他們丟了,死者臉燒的辨認不清,身形確有幾分相似。”

趙杼端著茶盅緩慢飲茶,“證據不足,不算。”

巴正聽到這話,像找到主心骨,松了一口氣,“是。”

……

盧櫟幾人準備就緒,再次到達正廳的時候,裏面吵的正歡。

遼國使團大聲叫囂,說他們大遼人,死後要回歸真神懷抱,不能屍體不全,不讓解剖……和昨日西夏人表現一樣。

昨天沒能解剖成,今天又遭遇相同事件,盧櫟雖不懼怕,卻也難免失落。趙杼握了握盧櫟的手,長腿一踢,踹開正廳門,“誰說他是遼人,可有證據?”

遼國使團頭領姓蕭,名洪,在本國是號人物,卻也在邊關打仗時,吃過趙杼的虧。見趙杼面色凶戾,他鼓了鼓勇氣,才道,“各使團都沒丟人,就我大遼丟人了,死者不是我遼人是誰!”

他說完沈萬沙就噗的笑了。跟著好多人也笑了。

蕭洪不明白,看看左右,等僕下示意,他回頭想想自己的話,方才明悟。

‘就我大遼丟人’……

這下還真是丟人了!

趙杼看都懶的看他,神情冷漠非常,“證據不足。”

蕭洪知道自己有點理虧,“可是我們……”

盧櫟突然插話,“你的人失蹤多久了?”

“一個多快兩個月了,怎麼也找不著!”蕭洪說到這裏就很不滿,他明明報了失蹤上去,大夏卻沒人把他當回事,根本不派人去查,導致現在也沒個消息!

那就是很久了……盧櫟眸底閃過思索。

蕭洪本來就不太確定死者是不是他們的人,被趙杼欺負多年心裏很不舒服,以使者身份到大夏也沒能讓趙杼對他過多尊重,察覺趙杼護著盧櫟,眼珠子一轉,有了主意。

“剛才大家都說,你解剖後屍體對你說話,會告訴他是怎麼死的,那是不是也會告訴他是誰?”蕭洪陰笑道,“若你保證,我就讓你解剖!”

沈萬沙呸一聲跳出來,“你是哪根蔥!在我們大夏地盤,別說剖個死人,就是殺活人,也是我們大夏律法說了算,輪不到你插嘴!”

蕭洪卻沒被沈萬沙影響,只定定看著盧櫟,“閣下可能做到?”

盧櫟笑了。

他看著蕭洪,目光清亮,“我是仵作,行的是仵作手段,靠的是學習多年的知識經驗。剖屍之法,並非如外人傳言,是鬼神之技,非常人不能施,它只是偏門一點的學識。只要喜歡這個行業,心懷誠摯悲憫,認真學習,誰都可以做到,你,他,都可以。”

他手指隨便指了現場幾人,神色肅然,“既然是知識,並非溝通鬼神之玄學,當然不能真的讓死者說話,只是知識越淵博,經驗越多,眼力越好,看出的東西越多,就如同死者細緻告訴你他身上都發生了什麼一樣。”

“遂我剖屍,死者不會告訴我他是誰,可幸運的話,他的身體會告訴我很多,可能包括身份。”

盧櫟一席話,讓現場人十分震驚。

各使團來京三個多月,市井消息聽了一堆,尤其昨日事後,他們不可能不暗自打聽剖屍之事。本來他們覺得大夏人誇張,各有心思,現在聽盧櫟說這並非鬼神之技,任何人,只要聰明誠肯好學,就可以掌握,眼睛刷的亮起來了!

這樣的本事,他們也好想有!

想見識的心態壓過一切,根本不用趙杼盧櫟沈萬沙努力,這些人自己就大義凜然,公平公正的將蕭洪罵了個狗血淋頭,剖屍,必須剖!

這本事若真那麼神奇……是不是可以偷師呢?

幾乎所有人都摩拳擦掌。

沈萬沙冷哼一聲,抱著胳膊端站盧櫟身側,心裏不斷嘲笑:這群大傻子!能稱得上是鬼神之技的技藝,哪里是簡單的?要是隨便看看就能看懂,這千百年來,會只有一個盧櫟懂這本事?

……

不管怎麼說,解剖可以順利進行了。

廳內人多,氣息雜亂,為免萬一,盧櫟還是燃了蒼術皂角,驅趕濕氣。

在胡薇薇幫忙下,盧櫟穿上解剖專用罩衣,戴上口罩手套,打開解剖箱,挑選解剖工具……

死者被火燒灼,面目難辯,皮膚,尤其背後皮膚受損嚴重,水皰良多,其他部位倒還好,解剖難度相對來說,不算大。

盧櫟一如以往,手執寒光閃閃精緻小巧的解剖刀,先在死者肩頭輕輕一劃——

圍觀眾人忍不住嘶嘶抽氣,這人真在死人身上動刀子了剖了真剖了!

盧櫟解剖刀在死者前胸劃出‘Y’字形,分離頸部皮膚,皮下組織及肌肉,檢查喉間……的胡沒有煙灰痕跡。

肋骨暴露後,他沒有立刻剪斷肋骨暴露胸腔,而是先觀察各處有沒有出血,骨折等外傷痕跡……

這一次幫他打開死者胸腔的,是胡薇薇。

胡薇薇早眼饞這個,提前很久就站在盧櫟身邊,見他看向斷肋器,她先一步把工具拿起來,美眸內充滿興奮到詭異笑意,“主子,我幫你!”

盧櫟微笑頜首,將斷肋器放到胸鎖關節位置,提醒胡薇薇力氣不可過大。

胡薇薇肅然點頭,輕輕一壓,死者胸腔被打開——

胸腔顯現,胡薇薇眸中笑意幾乎要飛出來,盧櫟輕輕歎口氣,才又繼續。

他在胸腔上口處切斷結締組織和血管,牽拉胸腔器官使之與脊柱分離,切斷胃部主動脈,下腔靜脈用戶食管,乾淨俐落的將死者胃部取出。

胃部內容對於確定死者死亡時間,死因都有重大作用,幸好此次大火撲滅及時,死者只是身上皮膚受損嚴重,內臟影響比較小,盧櫟看清楚胃部表現,緊張的神情微緩,說不定真能被他找到什麼……

他將死者的胃拿到另一處臺子上,準備把胃打開。

眾人見他神色不變,淡定的完成這一連串動作,不但把燒黑的死人身體剖開,還把皮肉,脂肪一層層剝開,連血管都避開,直直掀開死者肋骨,到處看一遍,最後把整個胃摘下來……

齊齊後退了一步。

就算這本事能學,也太嚇人了吧!

得剖多少屍體,才能練成這樣子?

眾人看向盧櫟的目光開始變的敬畏,能學成這樣,此人膽識應該少有人比的上……

大家正各懷心思,突然間一股惡臭傳來,熏的人幾欲嘔吐,他們捂著口鼻抬頭,發現盧櫟已經把死者胃部打開了。

可是這麼難聞的味道,這位年輕先生非但沒想吐,眼睛還發亮了!

眾人齊齊又退了一小步,好嚇人!

有那受不住的,捂著嘴跑出去吐了,那更脆弱的,已經眼皮一翻,暈過去了……

沈萬沙下巴高高抬起,眼神非常睥睨的掃過這一圈人,臉上全是嘲諷:瞧一個個的這出息!這點陣仗就嚇趴下啦?這才哪到哪啊!

……

盧櫟的確很激動,他找到死者死因了!

“死者乃中毒而亡。”盧櫟用鑷子夾出死者胃內莖葉殘渣,“枝圓柱形,葉片膜質,卵狀披針,有藤……這是鉤吻。”

“鉤吻?”沈萬沙非常驚訝,“劇毒?”

“是。”

盧櫟眯起眼睛,“中此毒者,流涎噁心,心跳加快,四肢麻木,肌肉震顫,會特別想睡覺……死後屍僵出現快且強,面色蒼白無汗,眼瞼下垂,瞳孔散大,內臟淤血,胃黏膜充血……”

盧櫟將死者的胃調轉方向,“死者面部燒毀嚴重,徵兆看不到;火燒屈肌強於伸肌,定會四肢彎曲,屍僵亦難分辨;然內臟,胃黏膜充血……非常明顯。”

胃裏找出未消化完的毒物,身上還有部分毒物中毒後會有的痕跡,死者一定死于中毒,不可能有其他原因。

“另外,”盧櫟用鑷子扒開胃部,讓大家看的更清楚,“死者胃內食物雖變軟,但大部分外形完整,死者死亡時間……不會超過一個時辰!”

也就是說,很可能兇手給死者下毒後,沒等一會兒,就放火燒屍……

這裏是上京城,還是人來人往,守衛特殊,氣氛微妙的鴻臚館,殺人不容易,放火更不容易,若非足夠籌畫,根本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作案!

所以這個兇手,一定能有某種方法進出鴻臚館,瞭解內裏地形,守衛情況,輪值規律,還得非常聰明……普通人很難做到,兇手是館裏人的可能性非常大!

沈萬沙眼睛亮晶晶,恨不得撲上去摟住小夥伴親兩口,太給力了!

小櫟子永遠都是這麼強,只要對上案子,只要拿起解剖刀,就沒什麼能難倒,他是無敵的!

趙杼卻想到了昨日之事。

春獵上屍體,西夏人不讓剖,若當時只他在現場,他定能壓制那幫人逼迫其答應剖屍,揍一頓也不是不可以,但太嘉帝在,不能失了大夏面子,才沒法有剖。

雖然沒剖,那具屍體表徵他記的清清楚楚,面蒼白,嘴角有涎,眼瞼下垂,瞳孔散大,屍僵出現快且強,死因是中毒……這症狀,也可能是中了鉤吻。

世間哪有那麼多巧合,兩人死亡時間這麼近,死因這麼相似……

他視線轉向盧櫟。

盧櫟顯然也與他想到了同一件事,神色凝重的朝他點點頭。

這樁案子,可是越來越複雜了……

盧櫟收回視線,繼續彎身細細查看死者的胃,又發現了東西。

“魚片……”盧櫟用鑷子翻找出最大一片魚肉,亮給眾人看,“還是生的。”

也不知道死者是怎麼吃東西的,是有什麼事吃的太急還是其他原因,這片魚肉非常明顯,任誰都能看得出來。

“惡……”沈萬沙撇嘴,“這誰啊,什麼東西都吃!”

趙杼看向廳內東瀛使團的人,“是你們的人?”

東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使團代表藤原清站出來,“我們使團內並未有人失蹤,只有一人早上出門未歸……”

沈萬沙非常不理解異族人的吃飯習慣,他也不想理解,可趙杼這麼說,他立刻明白,“你們東瀛人喜食生魚?”

藤原清微笑,“須得是味美生魚。”

盧櫟問他,“請問使者,你那位屬下叫什麼名字,去了何處,何時會歸,你可知道?”

“他叫白河大石,只是想買些東西,去了東街,可現在還沒回來……”藤原清眉目微皺,也開始覺得不太妙。

盧櫟看向趙杼,“王爺——”

趙杼頜首,打了個手勢,立刻有人飛身離去,應是去查實了。

盧櫟將屍體驗完,看了看屍檢格目已經記錄好,便從仵作箱子裏拿出縫合針線。

他先把胃部切口細細縫上,再將其放入死者腹腔,縫合主動脈,靜脈,恢復各臟器位置,縫合各血管,組織,肌肉層……最後是皮膚。

這個工作不比解剖簡單,甚至比解剖花費的時間更長,光是一層層肌□□合,就需要很長時間。盧櫟額上滲汗,顯是有些累了,可他動作丁點未停,神色一如既往的認真嚴肅。

沈萬沙有些心疼,這死者都燒成這樣子,剖就剖了,皮膚爛糟糟一點也不好縫,還費勁縫它幹啥?

可是他不敢說,他知道盧櫟對這件事的認真,盧櫟每一次解剖,都不是為了炫技,他是真的想幫助死者,想破案的……

少爺不是不是明白,就是太心疼小夥伴。

等盧櫟費半天勁終於把屍體縫好,沈萬沙親自給他打水洗手,“小櫟子你要好好保護身子呀……”

盧櫟洗完手,揉了揉少爺發頂,“害少爺擔心了。”

沈萬沙皺皺鼻子,推開他的手,“少轉移話題!”

盧櫟輕歎一聲,“我知道……”

盧櫟從屍台邊走開,圍觀眾人裏那膽大的,已經走到屍台跟前,看著盧櫟縫好的屍體。

因為屍體被燒過,皮膚不甚整齊,所以胸前縫合痕跡不怎麼漂亮,但大家還是能在這具屍體上看到盧櫟的精湛技術。這是以前從未見過的,足以震驚世人的技術!

“哈哈哈——盧櫟,果然你最厲害!”

一陣有些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有些熟悉,盧櫟轉頭看去,很是驚喜,“余老先生?您怎麼在這裏!”

余智捋著鬍子,“我在外面經過,剛好裏面走火,還喊死了人,我便進來看看。”

做為大理寺榮譽仵作,余智有個特殊的身份權杖,上京城裏,只要有人命案的地方,他老人家都能進。

盧櫟走向趙杼的腳生生止住,快步走到余智面前,上上下下打量老者幾遍,見他精神很好,身體也不錯,笑了,“年前我派人到府上送年禮,門房說您回老家了,我還擔心……”

“擔心什麼,老夫好的很!”余智鬍子翹了翹,看看臺上屍體,又看盧櫟,“每次看你剖屍,都有震撼之感,你這門技藝,著實出色啊!”

盧櫟微笑,“多謝您賞識。”

“你方才說這不是鬼神之技……”余智矍鑠的眼睛裏有光芒閃耀,“可是將來會收弟子?”

盧櫟點頭,“確有此意。”

余智眼睛更亮,拉過盧櫟一邊嘀咕,“你看我怎麼樣?”

盧櫟驚訝,“老先生學識豐富經驗良多,很多地方比我強很多,我如何能教您?”

“你這孩子,學無先後,達者為師,你別管別人能力如何,只說我這樣的徒弟,你能不能收?”

盧櫟真有些受寵若驚,“若說剖屍,您缺的可能只是經驗……”

……

一老一小在這商量,那邊遼人首領蕭洪怒氣衝衝大吼,“若這死者是東瀛人白河大石,那我遼人金炎木去哪里了!”

可惜,大家都在忙著各自思量,根本沒人聽他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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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特殊

遼人首領蕭洪不忿,見沒人理他,又將視線放到盧櫟身上,似乎想攻擊他,以期拉來趙杼關注。

盧櫟正被余智拽著說解剖之技,哪里有空理他?沈萬沙乾脆替小夥伴出頭,叉著腰指著蕭洪,滿面怒色,“到別人家做客,不看好自己的人別亂跑,還怪主人家沒好好捧著你關心你,啊呸!”

蕭洪皺眉,確定過此前沒見過沈萬沙,“你是誰?”

“你管我是誰!反正是你主家大夏人!”沈萬沙悄悄瞄一眼趙杼,發現平王並未制止他,神態間似有肯定之意,更加來勁,指著蕭洪鼻子罵,“到人家家裏做客,還背著主人獐頭鼠腦到處亂躥瞎折騰,不小心玩脫就怪主人沒伺候好你,真是好不要臉!”

遼國使團有人失蹤這件事,趙杼知道,但並非接到遼人上報才知道,他看了鴻臚館裏大夏守衛例行上稟條陳。

蕭洪丟了人,根本沒往上報,一個多月過去,人沒回來,他們也沒找著,這才報給鴻臚館,剛剛上報,就想大夏立刻給他們結果,真是想的美!

人丟了瞞著不敢報,要說遼國使團不心虛,小孩子都不信。

趙杼看到鴻臚館裏守衛消息,當下就發今尋找,說這失蹤的遼人金炎木如果沒作惡,就別理他,讓這起子在別人地頭想方設法鑽營窺探偷技的人急上一急。

近來手頭上事情多,此事又不算太特殊緊要,趙杼就給忽略了,現在……倒是該問上一問了。

不過既然下面既然沒傳信回來,此人應該沒給大夏帶來什麼麻煩……

蕭洪微微眯眼,眸色沉深,盯著沈萬沙,“你們大夏,就是這麼與客人說話的?”

沈萬沙冷哼一聲,“你的人失蹤,我們去幫你找了,只是時間短還未找到;你方才以屍體刻意挑釁為難我們的精英仵作,我們也取胃證明了,屍體不是你們遼國人。貴使所有要求,我們都有好好達成,怎麼,這樣態度貴使還覺得不好?”

面前少年牙尖嘴利,平王也作壁上觀,雖未幫腔,卻明顯有袒護之意……蕭洪有點不敢再嗆聲,萬一他攻擊說大夏人禮數不周,少年來一句既然背了這黑鍋,那就禮數不周給你看怎麼辦?

蕭洪眼瞼微垂,急速思考,很快,他還是覺得不要得罪平王的好。他們一直惹不起這位脾氣奇差,動不動就操武器帶軍隊幹架的王爺,但現在在大夏地盤,太嘉帝對他們春風化雨般親切,只要不讓龍椅上皇帝不喜,他們……就還有大有可為的機會。

前前後後想清楚,蕭洪冷哼一聲,一副我品性高潔,不與不懂事少年人計較的架式,沖趙杼撂了句‘有勞平王幫忙尋我使團成員’的話,大剌剌轉身,背著手,昂首挺胸的走了。

沈萬沙這架吵的一點也不高興,“他竟然不理少爺!”

轉過頭看看——趙杼已經側首與身邊護衛說事,盧櫟被余智拽住脫不開身,巴正與館裏人員忙裏忙外,冒了一腦門汗……

沈萬沙輕嘖一聲,轉身出門。

屍體解剖完,震撼一幕過去,第一次見識這場面的可能久久回不過神,現場也要忙亂好一會兒,對‘久經風雨,見慣大場面’的他來說,就平淡多了。

而且,還有些無聊。

沈萬沙摸摸腰間的荷包,準備趁著這時間去找找回鶻公主。若一會兒小櫟子找到新線索,沒准還要忙,他的空閒時間可不多。

百忙之中抽空也要與公主培養感情以利和親,沈萬沙覺得自己簡直太偉大!

……

盧櫟與余智都是仵作,兩個人見面有無數話題可以聊,一聊起來,一老一小都非常興奮,就算站在人群裏,也能聊個天昏地暗,這大概就是知識的魅力。

趙杼嫌他們在現場戳著礙事,把二人趕到偏廳,在香茶小點俱有的桌前,隨便他們聊多久。

余智看著趙杼離開的背影,眸色調侃,“王爺對你真是不錯。”

“嗯,”盧櫟長睫微斂,眸裏似有流雲閃過,帶出一抹柔意,“他很好。”

雖然擺著霸道臭臉,把他們‘趕’到這裏,還是吩咐下面準備了一堆東西,其實就是不想讓他累。這彆扭性子……其實很暖心。

余智歎息一聲,“白時的事,我聽說了。”聲音很有些沉重。

盧櫟想起上一次在京兆府珍月案子時遇到余智,余智身邊跟著個叫王良的少年,少年很崇拜擁護白時,卻被余智厲言教訓,“您對白時……”

“這孩子很聰明,一點就透,若是肯沉下心,一步步來,成就不會低。可能因為幼年失怙,心性左了,他總想走捷徑,立刻高人一頭。”余智神情十分遺憾,“我是說也說了,教訓也教訓了,他都聽不進去,即如此,我也就不想管了。”

盧櫟微微垂頭,端起茶盅喝茶。

“他可能是真喜歡平王,想找方法接近,知道平王不在意,膽子就更大……”余智說著說著,話音突然停住,“我提起他,只是想讓你瞭解更多,並沒有替他說情的意思。這孩子和該多吃些苦頭,若能扳過來,將來未必不好,若扳不過來……還是懲罰嚴厲些才好。”

余智聲音滄老又嚴肅,“仵作一行極為特殊,如同醫者收徒首重德行,仁心為上,身為仵作,心性也很重要。如心長歪了,收賄,偏袒,甚至做假,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可人命大如天,豈能如此對待!此等惡徒,當人人得而誅之!”

盧櫟重重點頭,頗有同感。沒有什麼危害,比執法者為惡更嚴重,一旦發現,是絕不能輕忽的。

兩人聊了半晌,說說過去,討論討論最近見過的屍體,奇怪的,有疑問的,都拿出來說說,彼此皆增長了不少知識。余智又拿要不要收徒的問題問盧櫟,毛遂自薦說自己雖然老了,但老當益壯,當個徒弟完全沒問題!

盧櫟真不是不想教余智,只是余智本身經驗知識已經很豐富,是個各方面他都很敬佩的長者……所以他只答應教自己懂,余智又感興趣的知識,至於師父,還是不要叫了。

余智很高興,笑的鬍子都翹起來了,拍著盧櫟肩膀,“那回頭我幫你物色好苗子,你放心,我癡長幾十年,眼光還是有的,一定給你找到品性特別好,腦子特別聰明的小徒弟!”

余智對解剖念念不忘,盧櫟乾脆要來筆墨紙硯,當場畫了幾幅人體結構圖出來,送與余智研究。

判斷屍體體內表徵需要知識,但是解剖就需要熟練度了。他與余智溝通了不少屍體表現,各個時期不同點,眼睛,心臟,胃部,腸道等等的大概特點,余智若把解剖練會,實力便能大漲一截……

余智盯著幾副圖,激動的眼睛放光,“小櫟子你放心,我會好好與義莊,官府屍房溝通,用最尊重的心態練習的!”

老頭的品性盧櫟一點也不懷疑,但是‘小櫟子’……怎麼他也會喊了?

今日案子有盧櫟在場,平王也在外面把控大局,余智一點也不擔心案子不破了,現在他握解剖圖,對解剖興趣非常大,也不與盧櫟聊了,直接告別,走了!

盧櫟也沒敢攔,看他那樣子,肯定是現在就想練習了……道阻且長,希望他一切順利吧。

不知道是不是太累,盧櫟邊飲茶邊思考案情,不知不覺睡了過去……醒來時,身上披著趙杼的披風。

他揉揉眼睛,聲音有些初醒的綿軟,“什麼時候來的?”

趙杼湊過去親了他額頭一下,“你流口水的時候。”

盧櫟手趕緊抹向嘴角……幹的。

對上趙杼戲謔目光,盧櫟才眼睛睜圓,“你騙我!”

趙杼咧開嘴,笑的開懷,好像騙到盧櫟是件非常高興的事。

盧櫟眯眼,朝他撲過去,準備鐵掌攻擊,“讓你再笑——”結果腳一軟,差點跌倒。

趙杼穩穩接住盧櫟,抱到懷裏揉啊揉,“腿麻了?”

盧櫟臉皺成一團,神情頗為難受,“……嗯。”

趙杼又笑了,一邊笑,還一邊不停親吻盧櫟。

盧櫟:……

好一會兒,盧櫟腿不麻了,才問趙杼,“我睡了多久?”

“不久,還不到半個時辰。”

“你那時就來了?”

趙杼頜首,“本來想抱你到床上睡,可是你雙手扒著桌角,就是不肯離開,好像想與桌子長在一起一般。”

盧櫟:……

“我給你帶了樣東西。”趙杼修長雙眸神秘一眨,內裏光芒隱現,“想不想看?”

盧櫟不明就裏,但趙杼這個表情……說明這東西很不一般,值得一看。可趙杼明顯要逗他,他才不想隨他的意,扭過頭,“不想!”

“真的?”趙杼捏他的臉,“好東西喲……”

盧櫟閉著一隻眼睛,偷偷瞄趙杼,完了繼續扭頭。

趙杼輕嘖一聲,一臉媳婦心海底針,太不好逗的無奈,慢慢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來寶貝,看一眼,就看一眼。”

說這話時,他唇角斜勾,笑的特別有深意。

盧櫟下意識警惕心起,不敢大意的看向趙杼手上東西。

那是一張紙。兩面對折,很薄。

他狐疑的把紙拿過來,展開一看——

一對裸身男女,正在進行人類大和諧動作,姿勢極激情,各種器官清晰可見……

他臉刷的紅了,立刻把紙拍回趙杼身上。

這流氓竟然給他看春宮圖!

趙杼欣賞著媳婦的害羞模樣,見盧櫟氣的起身離開,才緩聲問,“不想再看看?”

盧櫟憤憤咬牙,頭也不回,“不想!”

“不想知道我為什麼拿這個給你看?”趙杼繼續慢條斯理。

因為你流氓!盧櫟不理他,繼續往前走。

“這個東西出現的地方,很有意思呢……”

盧櫟的手已經放到門把上,聽到這話突然頓住,遲疑的回過頭,“……殺人現場?”

趙杼眼角微翹,工筆劃一般標準的丹鳳眼裏閃耀的再也不是威嚴,霸道,而是絲絲點點的誘惑,“想不想知道是哪里?想不想……再看一遍?”

盧櫟這次是真想看了。他有些後悔,紙張裏繪製內容太驚人,他氣憤之下忘記了觀察其他,否則一定能看出什麼!

“想?還是不想?”趙杼的聲音蠱惑之意甚重。

盧櫟老老實實點頭,“想。”

趙杼指指自己的唇,微笑道:“來親一個?”

盧櫟不動,瞪著趙杼。

趙杼將紙張合起,好好放到胸口,還拍了拍,“那真是太遺憾了。”

盧櫟扁扁嘴,過去親了趙杼一下。

趙杼不滿意,“不夠。”

“嗯?”

“你得像我親你那樣親我。”

我親你那樣……

盧櫟想起那火辣辣,分分鐘挑起情|欲的濕吻……耳根紅了。

“不行就算了。”趙杼做勢起身,“本王找個東西也不容易……”

盧櫟突然撲到他身上,用自身重量把他壓的坐了下去,雙手緊緊摟住他脖子,沖著他的嘴狠狠啃了下去。

因為趙杼個子太高,又起身要走,盧櫟怕壓不住他,直接起跳,兩條腿纏住了他的腰。

這樣刺激的體位,這樣主動送過來,技巧不高,熱情卻足足的吻,趙杼怎麼可能忍得住!他大手撈住盧櫟腰身,另一隻手扣在盧櫟後腦,霸道又迫不急待的加深了這個吻。

這樣情況,不擦槍走火好像是不可能的,趙杼以春|宮圖為引,握著盧櫟小手幫小趙杼爽了一把……

盧櫟其實並不反感這個。趙杼那麼霸道高傲,隨時都鎮定從容,充滿強勢,天塌了也面不改色的人,因為自己呼吸急促,眸生情波,甚至抑制不住低吼出聲……

想想也挺帶感的。

就好像把一個大人物捏在手心,想怎麼玩就怎麼玩,這種詭異的權力感……

盧櫟笑眯眯擦乾淨自己的手,“現在可以給我看了吧。”

趙杼感覺稍稍有點奇怪。媳婦會害臊,卻不做作,性子爽朗直白,對□□並不抗拒,可剛剛這一幕,他怎麼覺得有種被盯住的感覺?

媳婦喜歡上這種運動了?那他以後豈不是性|福無邊?

還是媳婦喜歡這種需要什麼東西要脅的方式?如此的話他得多找些好東西才好……

這一刻趙杼笑容有些傻,盧櫟正伸手等著他把春|宮圖交上來,看到這傻氣笑容,心裏又有了主意。

這混蛋不是喜歡耍流氓,不顧時間地點都可以發|情麼?那麼他可以想些小情趣,幫這流氓控制一下。至於什麼情趣麼……他那一箱子解剖工具,可是有不少好物。

兩人各有心思,腦內不知道過了多少小劇場,面上皆微笑未減,好像對彼此表現都很滿意。

趙杼兌現前言,把春|宮圖給了盧櫟看。

盧櫟仔細觀察,注意到紙邊緣上有少許灼燒痕跡,“在小樓裏找到的?”

趙杼頜首,“那小樓是各族存放物品之處,但貴重物品大家都會隨身攜帶,那裏放的,大都是些價值不高的東西,看守也不嚴,沒人發現白河大石什麼時候進去,也沒人注意到這張春|宮圖。”

盧櫟沉吟,“死者真的是白河大石。”

趙杼指尖輕點桌面,緩聲解釋,“我的人去東街查問,有人看到白河大石的確在那一帶購物,後悠然回館。不過館內輪值換班,看到他歸來的護衛起火時不在,當時就沒有確定,現在已經查實,那具屍體,應是白河大石無疑。這春|宮圖,就在離屍體不遠的地方,若非倒塌牆體壓住,怕是早燒完了。”

這春|宮圖畫的非常精緻,上面人物面容姣好,色彩妍麗,連紙張都觸手微硬,絕對是好紙,細看其特點,好像是被人精心收藏的。

盧櫟很驚訝,“莫非這是死者之物?他小心翼翼保存這個幹什麼?”

趙杼趁勢又調戲了盧櫟一把,湊過去親兩下,“男人看這個,你說幹什麼?”

盧櫟冷漠的把趙杼臉推開,“才不是。”一定有古怪!

“搜查現場後,只找到了這個。”趙杼舔了舔盧櫟掌心,“另外,白河大石生有指疔。”

“指疔?”盧櫟迅速收回手,一臉不解。

趙杼輕揉他發頂,眸光深邃,“用紗布浸桐油包患處,或將患指浸泡在桐油內,指疔可愈。”

“所以這個縱火……”盧櫟眼睛微眯,“也可以不是他人刻意為之?”

“東瀛使團有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趙杼亦很不爽,這事□□,必須查清楚!

盧櫟感覺東瀛人不會說實話,想了想,問道:“除了東瀛使團,還有誰對白河大石比較熟悉?巴正知道麼?”

“東瀛使團位置不在巴正負責區域,不過他說少卿可能知道,我已經讓他去請……”

二人正在說話,突然沈萬沙風一樣的跑過來,推開房門,哭喪著臉,“小櫟子,回鶻公主不在,我等了半天人也沒回來……”

那一臉受打擊的模樣,盧櫟過去揉揉他的頭,“沒事,這次不在下次會在。”

“嗯……”沈萬沙耷拉著腦袋跟盧櫟走到桌前,被盧櫟按下,再被盧櫟喂一杯茶,心情好了很多。

心情這一轉變,他鼻子聳了聳,小眉毛微皺,“這屋子裏味道好奇怪……”

盧櫟狠狠瞪了趙杼一眼,清咳兩聲,“許是我關著門睡覺,空氣不好,要不咱們換個地方?”

沈萬沙站起來,“好呀好呀,我剛剛過來時,看到巴正正帶著個朱色官服的往大廳的方向走,行色匆匆,是不是查到了什麼線索?”

……

三人走去正廳的路上,果然見巴正帶著一人匆匆趕來。那人穿朱色官服,高個子,黑瘦,眼神……很有些奇怪。有些犀利,又有些陰沉,給人的第一感覺是:不好接近。

那人走到近前,給趙杼行禮,“下官相英,見過王爺。”

趙杼叫起,相英又請罪,“館內忙碌,下官不知王爺駕到,疏忽之處,望王爺海涵。”

趙杼手負在身後,姿態中自帶一股皇家尊貴之氣,“本王來前並未通知,不知者不罪。”

相英這才起來,束手端立一側,“聽巴正說,王爺想瞭解白河大石此人?”

趙杼頜首。

“此人乃東瀛使團成員,日常與使團一處,沒什麼特別之處,唯有一點,”相英眸色平穩無波,“他很喜歡琴煙閣的瑤情姑娘,最近一段日子,幾乎天天都要過去聽琴看舞。”

瑤情姑娘這四個字一出,盧櫟三人立刻怔住。

沈萬沙更是高呼出聲,“瑤情姑娘?那個舞跳的特別好的妓子?”

相英點點頭,眉心微皺,“除此之外,此人再無明顯特殊之處。”

沈萬沙拽拽盧櫟袖子,與他說悄悄話,“兩件人命案都有牽扯,這個瑤情很可疑啊……”

盧櫟也下意識有此猜測,莫非是情殺?

不過猜測只是猜測,線索太少,需得見見這瑤情姑娘,理理人物關係,看看有沒有合適動機,才能確定懷疑方向。

他看向趙杼,“這琴煙閣,我們方便過去麼?”

媳婦提了,自然是方便的,不方便也得方便!趙杼立刻冷酷下令,“備馬,本王要去琴煙閣!”

“是!”相英立刻喚人準備,同時再次給趙杼請罪,“請王爺稍候片刻,下官把手邊緊急事務稍做交接,便送王爺過去。”

鴻臚館今日起過火,事情很多,趙杼不是不體貼屬下的王爺,拒絕了相英,“你且去忙,他帶路便可。”

他指著巴正。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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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瑤情

趙杼親點巴正作陪,巴正一臉受寵若驚,幹活更加麻利,很快備了馬車過來,並且親自當車夫駕車。

本來幾人是可以騎馬的,但今日忙碌這麼久,身心俱疲,眼看著天色又要黑了……巴正這舉動其實非常貼心。不提鐵人一般,永遠不知疲倦的趙杼,盧櫟與沈萬沙心底還是很能領會這善意的。

二人態度親切,一點也不像眼睛長在頭頂的貴族狂傲少爺,巴正仿佛打了雞血,情緒一直激動居高不下,一路上嘴裏的話就沒停過。

“那舞妓,也是個可憐人呢。”他與盧櫟沈萬沙說起他聽說過的瑤情身世。

這瑤情生母乃是二十多年前大夏打勝仗時得的女俘,因相貌極美,被獻到了京城。那時到處都在打仗,大夏形勢嚴峻,上位者沒心思搞什麼風花雪月兒女情長,女俘再漂亮,也沒能過上順風順水的好日子。這姑娘擅歌舞,為了生活,混到教坊司做官妓,與一五品文官生情,生女便是瑤情。

教坊司官妓服務朝廷官員,多有才,非娼,並不做皮肉生意。但難免出現例外情況無法處理,官妓也分為藝妓,色妓,顧名思義,前者以技悅人,琴棋書畫,歌舞茶經,有才便可;後者以色侍人,但她們伺候的是官員,比民間娼者身份高些。

瑤情生母便是前者,賣藝不賣身,雖身份低微,卻也還算清白。

瑤情有個文官爹,有個聰明懂得經營的娘,本來應該會有不錯的前途,可她命不好,四歲上爹出事,官被奪人下獄,罪名滔滔,很快就死於極刑。娘長的美,獨身又帶著個女兒,生活不易,瑤情六歲那年,她娘染重病,去了。

小瑤情無依無靠,母親走後更是無處可去,乾脆就在教坊司裏呆了下來,跟著姑姑們學習各項技藝。可能遺傳到母親天份,她歌舞學習的尤其快,十三歲時出道,一曲胡旋舞驚豔世人,從此成為全上京城少年的夢中情人……

可惜她總是際遇不佳,她能迷倒全上京城的男人,卻從來沒一人肯娶她,就算別人為她打架爭鋒,也只是想一親芳澤,沒一點給名份的意思……

“您說這姑娘可不可憐?”巴正感歎,“不管姑娘家做什麼生意,心裏頭總會想嫁與良人為妻,白頭偕老,可這瑤情……唉。”

這些事沈萬沙大部分也聽說過,聽巴正語氣感傷,問道:“你也喜歡瑤情,常去看她?”

巴正咳了一下,像被口水嗆到,急匆匆回頭,“完全沒有!我就是覺得姑娘身世經歷太坎坷,怪可憐的。我有意中人的,等今年把錢存夠了,我就要娶小杏,少爺您可別冤枉我……”

沈萬沙有意逗他,眼睛眯眯彎起,“你說謊!你肯定常去看瑤情,是不是?否則你怎麼知道她那麼漂亮迷人,又那麼可憐可歎?”

因為今日案件調查,兩樁命案都隱隱都與瑤情有關,巴正好像誤會了沈萬沙意思,白著臉驚呼,“冤枉啊,我真沒有!我不是兇手,鴻臚館中同僚皆可為證!”

見沈萬沙不說話,仍然笑眯眯看他,巴正神情更加激動,“我從來沒去過琴煙閣,你們不信儘管去查,一定查不到的!”

這話說完,他臉色更苦,“呃……也不對,這樣說好像我更像兇手了?”他縮縮身子,搓搓手鼓起勇氣,“那個……我是鴻臚館副理事,好些活兒要做,所以昨天我去了春獵,今天也在館內,但我真不是兇手……”

沈萬沙終於憋不住,哈哈大笑,指著巴正,“這是從哪招弄來的人才,笨成這樣?”

巴正反應了反應,終於明白過來,面色驚喜,“少爺您在與我開玩笑,是麼?”

沈萬沙故做嚴肅,繼續嚇唬他,“誰說我在開玩笑,我說真的!”

巴正臉又苦下來,巴巴看向盧櫟。

盧櫟面上微笑淡雅,“你安心,若你是本案兇手,肯定跑不了,若沒關係,我們也不會冤枉你。”

看樣子好像想安慰巴正,可這話說出來,巴正抖的更厲害了,接下來的路上,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沈萬沙戳戳盧櫟的腰,眼睛看看巴正,又溜回來:看你把人嚇的!

盧櫟無奈攤手,難道不是你嚇的麼?

趙杼看著這倆人作怪,心情竟然還不錯……

馬車很快行至琴煙閣,巴正幾乎把自己縮成一團……趙杼揮揮手,表示路即帶到,他任務已經圓滿完成,可以回去了。

“可是一會兒……”

“一會兒沒准要抓人呀,王爺很忙的,沒空顧你。”沈萬沙繼續眨著眼睛欺負人。

巴正聽到抓人兩個字,臉又白了。

盧櫟比較好心,認真與他解釋,“稍後王爺與我們可能不回鴻臚館,你等在這裏沒有意義,不如回去忙自己的事,日後若有問題及線索,我們可能還要找你的。”

巴正眼睛立刻亮了,挺直腰,“我會好好幹活的!王爺盧先生和沈少爺有什麼問題,直管來問,但凡我知道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沈萬沙笑眯眯點頭,“乖了……”

巴正見他似有深意的笑臉,匆匆行禮,駕著馬車就跑了……

沈萬沙哈哈大笑:“終於也有人怕少爺啦!”

盧櫟揉揉他的頭,“頑皮。”

……

夜幕將至,樓裏開始有客人上門,盧櫟三人緩緩往裏走,趙杼低聲與盧櫟講述此閣來由。

太嘉帝即位後,為了整肅官場,也可能有增加稅收項目的原因,把官署教坊司給撤了,現在朝廷沒有官制的教坊司,瑤情所在的琴煙閣,是教坊司裏一直照顧她的媽媽所辦,她便也跟著來了。

琴煙閣因有教坊司的制度體系,老鴇姑娘們的人脈,同以前教坊司很像,比別的民間青樓感覺規範很多。可妓館畢竟是妓館,再打著高雅的牌子,也是特殊服務,藝妓色妓區分沒以前那麼嚴格了。

內裏裝潢,氛圍,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裏是做什麼的。

盧櫟稍稍歎息,之前讓胡薇薇回去的命令是正確的。雖然胡薇薇不忌諱這個,幼時也見過這種地方的陰暗角落,但她總還是個姑娘家,如非必要,盧櫟還真是不忍心讓她感受到哪怕一丁點不舒服……

趙杼見媳婦有些心不在焉,捏了捏他掌心,低頭到他耳邊輕語,“不准想別人。”

盧櫟:……

因有趙杼平王身份,別管老鴇多麼難搞,姑娘多麼難見,他來了,任何事都要讓位,三人很快見到了瑤情。

瑤情今日生病,未掛牌子接客,老鴇拐著彎提醒了他們好幾遍,別累著她家姑娘……

做為上京城紈絝,沈萬沙雖然不愛逛青樓,瑤情也是見過幾次的,自認為是三人裏最有交情的,第一個就推開房間,“瑤情我來啦!”

盧櫟跟著他身後,很快見到了這位瑤情姑娘。

這姑娘腰纖纖手素素,身穿櫻草色紋樣月裙,臂挽軟煙羅薄紗,煙眉水眸,瓊鼻檀口,眉宇有種惹人憐愛的嬌嗔,可謂是瑰姿豔逸。

見沈萬沙進來,她展顏一笑,徐徐朝沈萬沙行禮,姿態神情皆優雅迷人,尤其那眼神,飽含期待幽幽怨,仿佛一直等著沈萬沙過來看她,終於等到這一天……

沈萬沙怔了怔,臉色略紅,“瑤情姑娘請起,咱們好生話說。”一邊說著笑,一邊解下腰間袋子,將滿滿一袋子金珠放在桌角玉盤之上。

盧櫟:……

待趙杼進來,瑤情再次行禮,不過這次的禮端莊了很多,沒有像沈萬沙那樣眉梢眼角都帶著曖昧潛臺詞。

“王爺駕臨琴煙閣,瑤情不勝榮幸,若有任何需求,但請開口,閣內眾人萬不敢怠慢。”

看來是被老鴇告知了他們來意……

盧櫟細細觀察著瑤情,她說生病,倒不是假的。雖刻意上了妝,還是能看出她臉頰過紅,聲音也有些啞,看起來像得了風寒。

幾人入座,很快老鴇親自送茶過來,來了也沒走,直接跪在趙杼跟前,“不是我老婆子不懂規矩,只是瑤情的確病的厲害,王爺可能容小婦人在這裏代為回話?”神情很有些懇切。

趙杼看了眼盧櫟,盧櫟微微點頭。

前後兩樁命案並非密事,很快整個上京城就都會知道。青樓多詭秘,說不定有什麼暗道暗喇叭什麼的,既然親自過來問話,與人方便與己方便。

趙杼頜首,“可。”

之後他就不說話了。

盧櫟與沈萬沙早習慣了他這性子,也不計較,你一言我一語的開始問。

沈萬沙先開口,“良久不來,瑤情姑娘風采一如往昔,不知最近過的可好?”

瑤情笑意柔柔,“多謝少爺問候,瑤情一切都好。”

“昨日皇上帶使團春獵,死了一個人,姑娘可知?”

瑤情遲疑片刻,還是點了點頭,“有所耳聞。”

“那位死者名叫沒藏祿,很喜歡你,也常來看你跳舞,你可記得他?”

瑤情點點頭,偏頭朝老鴇做了個口型。

老鴇便笑眯眯接話,“少爺問的這個人,我老婆子知道!那個沒藏祿啊……”

如此,打開了話匣子,氣氛還非常舒適。

盧櫟忍不住悄悄沖沈萬沙伸出大拇指,少爺越來越厲害了,問話都這麼有水本!

沈萬沙得意的朝他眨眼,目光裏全是開心。剖屍驗死是個技術活,他學不會,可耳濡目染的,觀察,問話總會學到點皮毛……

老鴇說,這沒藏祿原來是隔街花為眠紅牌劉憐兒的死忠,隨使團一到上京城就看上劉憐兒了,經常過去,有時就算見不著美人面,也不生氣。直到除夕夜,瑤情一曲淩波舞,讓眾人看直了眼,那沒藏祿驚為天人,自此棄了劉憐兒,天天到琴煙閣報導,聽瑤情彈琴,看她跳舞。

“若時間多,就整一天都泡在咱們閣裏,時間少點呢,也必要過來看看,哪怕只看瑤情一眼,來了就走,也是滿足的。”老鴇神色驕傲,“不是我老婆子誇,這整個上京城,沒誰有咱們瑤情的本事,能收拾的男人服服貼貼,還一點沒怨言。這沒藏祿,可不是唯一被吸引過來的!”

“不是唯一……”盧櫟神色肅然,“被吸引過的外族人很多?”

“最近使團來訪,那些蠻人沒見過咱們瑤情這麼漂亮的姑娘,當然有驚豔的不行,上趕著來花錢的。”老鴇重點強調了兩個字,“很多。”

盧櫟又問,“這些人裏,有沒有一個叫白河大石的東瀛人?”

老鴇愣了愣,“有……可是您怎麼知道?”

沈萬沙神色微凝,“因為他死了。”

“死了?”老鴇掩口驚訝,“怎麼死了?什麼時候的事?”

沈萬沙卻不答,只問,“你們最後一次見沒藏祿與白河大石,是什麼時候?”

“五天前?不,不對,好像四天前晚上他們倆也在……”老鴇有些心慌,一時思緒混亂,確定不了自己的記憶。

瑤情素手端茶潤了潤喉,“三日前下午,申時,我梳妝好時,看到沒藏祿在大廳,之後未有注意;四日前戌時,白河大石來聽我彈琴,一曲後離開。”

……

幾人交流時,盧櫟一直注意瑤情,這姑娘長的非常漂亮,相當吸人眼球,她還極擅使用各種表情,讓人對她心起各種美好感覺。而當男人們對美女想入非非時,總會忽略表情背後……真實的瑤情,其實很聰明。

雖然她一直保持溫婉聆聽的姝靜形象,姿勢表情一點未變,盧櫟還是從她眼裏看到了略顯複雜的情緒。驚訝?不解?擔心?害怕?

種種種種,可惜盧櫟不能解。

正想著,沈萬沙朝他拋來個眼神:普通人會把客人來往時間都記的那麼清楚麼?

盧櫟微微搖頭。瑤情一點也不普通,她是妓人,每日裏客人來往,頭腦再清晰,再聰明,也不可能記住每個客人出現的時間,除非……這客人很特別。

盧櫟有此疑問,便直接問了出來,“這兩個異族人,有何特殊之處,引得姑娘如此關注?”

瑤情微微咬唇,神情似有些苦惱,像在考慮說還是不說。

老鴇一直很害怕趙杼冷臉,生怕不配合沒好下場,咬咬牙,拍拍瑤情手背,“咱們跟前坐的是平王,有什麼好隱瞞的?”

瑤情微微闔眸,長長呼口氣,朝老鴇點了點頭。

老鴇也跟著歎息,“咱們如今不是官署教坊司,得不到官方保護,受欺負的事……就多了點。異族使團過來,不但給我們帶來豐富收入,也帶來了風險……”

前言說過,瑤情氣場特殊,極受上京人追捧,卻沒誰想替她贖身,這樣情況對於她來說是不幸,也是幸事。沒有人願意贖,她就不會起無謂心思,安安分分的賺錢做頭牌,存傍身銀子將來自己養自己,沒什麼不好。可異族人觀念與上京人不一樣,他們喜歡瑤情,還想把瑤情帶回家!

這瑤情就不願意了。她不能讓上京子弟喜歡到想娶,過不了貴夫人日子,可能只會有些不甘心,可跟著異族人去別的國家……她更不想。

瑤情母親不是大夏人,父親雖然做過官,結果也不是什麼能拿出來說的好事,這樣的身份很有些敏感。皇上對異族使團態度寬和,若那些異族人上書,說要一個姑娘,還只是個身份低賤的青樓裏妓子,出身敏感……無論從哪個方面考慮,皇上都不會不答應。

所以瑤情最近心事連連,特別關注這些異族人。

盧櫟側頭,眼神微閃,“你這種不安……熟客會感覺到麼?”

瑤情眼梢微垂,“笑臉迎客是我們做這行的基本標準,便是心情不好,我也儘量隱藏,但琴聲舞姿需得沉浸方能做好,所以……有可能。”

沈萬沙有些不明白盧櫟意思,趙杼卻敲了敲桌子,“對你特別好,捨得花錢,花力幫你解決困難的客人,近來都有誰?”

沈萬沙眼睛一下子噌亮,他懂了!這樁案子,有可能是別人為了保護瑤情做下的!

老鴇有些忐忑,“很多……”

瑤情握握老鴇的手,“王爺說近來——只有那幾個人了。”

老鴇歎口氣,不敢欺瞞平王,緩聲道,“對瑤情好的人多了,但近兩個月,有這幾個……”

她一一講述,頭一個是薛俊達。

薛俊達最近為了瑤情,幾乎都不著家了,天天都要過來混,任何瑤情的要求,他都會為其達到,不惜得罪任何人。

第二個是瞿九,瞿九是第一個想為瑤情贖身的人,真心想幫她出去過好日子,當時一擲千金,非要把瑤情帶走。不巧薛俊達正好在,兩個人直接在閣裏大打出手,二人身上都掛了彩。

第三個是壽安伯嫡子郭陽。郭陽常過來找瑤情,次次花費大把銀子……瑤情心腸好,關係近的姐妹很多,有遇到事的,她常拿銀子資助,見到街上平民小姑娘過的不好的,也願意幫助,有些解決不了的事,就是郭陽動用力量,幫她做成的。

……

沈萬沙非常驚訝,捂著嘴,喃喃朝盧櫟輕語,“和著這幾個公子哥,成了嫌疑犯了?”

盧櫟也覺頭大,乾脆拿來筆墨紙硯,請老鴇細說,將近來可疑的人全部寫下,竟寫了長長一串。

青樓果然是古代生意最火爆的地方……

因訊息太多,這個會面時間很久,累了一天的盧櫟沈萬沙有些頂不住,生病的瑤情乾脆直接暈了過去……

待一切結束,走出房間時,盧櫟把寫滿字的紙遞給趙杼,“排查信息的事,有勞你了。”

趙杼接過紙張,直接往後一甩,丟給暗衛洪右。

盧櫟:……

夜色旖旎,紅燭輕搖,此時正是琴煙閣最熱鬧的時候。盧櫟三人有高大有俊秀,有氣宇軒昂有溫潤可愛,還個個都穿著不俗,明顯是貴公子,不可能不引來姑娘們關注。

有那大膽的,衣襟敞開,酥胸呼之欲出,媚眼如絲的沖他們招手,“公子,同奴家喝杯水酒嘛……”

姑娘們穿著風格火辣,又與現代感覺不同,盧櫟有些好奇,偏頭去看——不料眼睛被趙杼大手死死捂住。

“少看髒東西,會長針眼。”趙杼聲音微冷,盧櫟猜測他現在神情肯定也不怎麼好,沒准又在瞪人。

真是……姑娘們白白淨淨的,哪里髒了?

盧櫟隨趙杼乖順走出琴煙閣,才拉下趙杼的手,輕輕放到唇前碰了碰,“醋了?”他清亮眸子裏映滿繁星,靈動又耀眼。

趙杼心尖似有煙花炸開,本來不想承認,結果被盧櫟似有似無的親吻撩撥的不行,緊緊抱住他,“嗯。”

沈萬沙在一旁無奈歎氣,“誒誒我還在呢嘿!”

盧櫟推開趙杼,拉起沈萬沙,轉身往回去的方向走。

沈萬沙心思一直在案子上,“小櫟子,你說這案子,真是別人為保護瑤情做的?瑤情一點也不知情?”

盧櫟思索片刻,“琴煙閣有前教坊司的關係,瑤情又有各種各樣貴公子追隨者……她很聰明,也很懂得利用自身武器,不出大意外萬事應該可以隨自己意。外族人之事的確特殊,但她只是給別人下了暗示,還是有參與籌謀,現在還不知道……”

……

回到園子時,赫連羽正在等他們。

他帶來兩個非常重要的消息,其一:他已確定異族人知道藏寶圖,並且已擁有一張。

第二:上元夜,兄妹二人訛詐沈萬沙從義莊拿錯的屍體,是遼國使團失蹤成員金炎木。金炎木也很喜歡瑤情姑娘,常去捧場。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想起上一個案子好像忘記猜兇手環節了,於是這個案子,大大們要不要來猜?本章留言,獨中者送紅包噠 !<( ̄▽ ̄)>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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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觀架

外族人知道並且擁有一張藏寶圖……這對趙杼與赫連羽來說,絕對不是好消息。

可惜時間尚短,赫連羽再厲害,也只能打聽出這些,想知道更多,需得繼續努力。所以他最近的主要時間,仍然得以墨脫王子的身份,耗在這件事上。

這樣的話……與沈萬沙的見面機會不會太多。

這一天折騰的太累,盧櫟與趙杼回園子時,先送沈萬沙回了家,所以此次赫連羽出現,沈萬沙不在場,盧櫟說話便沒那麼多顧忌,直接問赫連羽打算怎麼處理少爺的事。

想想今日在鴻臚館裏,沈萬沙對待回鶻公主那熱情勁頭……他有些擔心小夥伴沉浸太深,將來□□上一團亂麻。

赫連羽修眉微挑,桃花眼裏閃出點點煞氣:我的人,誰也動不了!

盧櫟:……

好吧,你有譜就好。

至於另一個消息,遼人屍體的事,嚴格來說不算赫連羽發現。

因為沈萬沙上元夜被坑,他對此事耿耿於懷,可因為盧櫟幫助,事情順利解決,他只能悠悠歎息。此次鴻臚館出事,趙杼手下整理資訊,尋找當時注意的遼人金炎木動向,結果找出這人死了,剛好被赫連羽撞到,赫連羽一看,得,反正他要來找趙杼,索性把消息一塊帶來了。

趙杼當時下的命令是,只要這遼人沒幹對大夏有害的事,就不用管。一段時間後,趙杼手下倒是找到了人,可人已經成了屍體。屍體還怎麼做壞事?而且這屍體被心懷不軌之人利用,又被送到官府調查立案……

那時大家都忙,反正人死了不可能跑,下麵人便把消息暫時封存,等忙過眼前一段再說。誰知後來越來越忙,負責人就把這事給忘了……

赫連羽因為人在鴻臚館,還混的風聲水聲有模有樣,得知此消息,便順便問了問這金炎木的事。

金炎木算是遼國使團的小頭目,年近五十,來大夏已不是第一次,對各處情況相對來說比較熟悉,很得遼國使團重視。其為人溫和有禮,不急不躁,就是有點老不羞,一把年紀了還喜歡逛青樓。他一到上京城就迷上了瑤情,總厚著臉皮過去,佔便宜舉動良多,還總說娶瑤情為妻,帶回遼國……

又是一個外族人死亡。

仍然與瑤情有關。

盧櫟眼梢微垂,想起那具屍體,他曾經看過。角弓反張,屍僵極強,照表現看,死者應是中毒而亡……

那具屍體後來的確移送官府,案子破的很快,孫強兄妹也招了供,他就沒再關注,可若那屍體是遼人,就有些不尋常了。他記得當時死者頭部青腫,明顯是挨過打,打的還不輕;可他胸前及腹部青淤是假的,用櫸樹皮染的顏色。

孫強兄妹想訛詐沈萬沙,必要給自己爹身上做假痕跡,他當時理所應當認為痕跡是二人所造,並沒細問,但如果……這痕跡是別人造的呢?

孫強兄妹口供裏說,到達預定地點,等待沈萬沙出現時,才發現身邊屍體錯了,不是他爹。

他們要進行訛詐,做假痕跡肯定要提前完成,不可能等著沈萬沙時現做,萬一金主來了沒做完呢?所以這痕跡必是帶屍體入城前做好的。

一具沒做假痕跡的屍體和做了假痕跡的屍體表現不同,一眼就能認出來,孫強兄妹出來前會帶錯人,說明金炎木必和他們準備好的爹一樣,頭臉,胸腹有大量淤痕,難以認清。

所以這屍體……是否是別人為孫強兄妹準備好的?提前做好,引人入局?

可孫強兄妹是為了訛詐,那個人,是為了什麼?

盧櫟細細思量,若非孫強兄妹表現太過,沈萬沙肯定會給些錢,消災換平安;若當時沒有自己在場,屍體造假,尤其屍體不是孫強兄妹父親之事可能不會漏。此事進展順利的話,這具屍體一定已經下葬,而真正孫強父親的屍體,恐怕要在亂葬崗了……

若再沒有趙杼的人跟蹤關注,這個遼國使團金木炎,恐怕要永遠神秘消失,怎麼也找不到。

稍後,赫連羽又面容嚴肅提起另一點值得注意的地方。他說趙杼屬下的卷宗裏記錄,當時官府有個武功高強,經驗豐富的老捕快,說死者唇色有些過暗,胸前皮膚略軟,認為生前心脈可能受過傷,就像被武功高強的人打過一掌。

但因死者皮膚被櫸樹皮染過顏色,表徵非常不明顯,他並不能確定。

……

這夜幾人討論很久,還是沒有方向,俱都皺著眉,認為此案頗有些撲朔迷離,很是難解。

目前三具屍體相似的地方有:都是外族人,死因都是中毒,都特別喜歡瑤情姑娘。

盧櫟建議就這三個方面開始,交叉排查人物社會關係,不在場證明等。

琴煙閣裏得來的資訊很多,總能找出些線索,而且……想起那個給孫強出主意的外地商人,他眼睛微眯,提醒趙杼尋找這個人,此人有可能會是破案關鍵。

……

趙杼一連忙碌了五天。根據現有線索排查,別的不提,單說琴煙閣瑤情姑娘的客人,能去春獵現場,有可能作案的,真只有瞿九,薛俊達,郭陽三人。

在此期間,盧櫟曾接到瞿家送的貼子,趙杼沒讓他去,他擔心盧櫟對瞿家好感太勝,影響判斷。盧櫟明白趙杼意思,歎著氣把貼子推了。

他是真的很想知道苗紅笑曾經住過的地方是什麼樣子,瞿家是什麼樣的家族,能不能告訴他一些苗紅笑往事,怎奈時機不對……

命案後的第一輪排查最需要時間,古代因各種技術落後,排查全靠人力,這項工作便全由趙杼手下,經驗豐富的捕快進行,盧櫟與沈萬沙就閑了下來。

盧櫟並不著急。他相信趙杼,也相信自己,一個月的時間,一定能破案!

沈萬沙卻急的不行,天天都在他耳朵邊吵:又少一天了……又少一天了……

小夥伴心緒不甯,這樣呆著更加難受,盧櫟便勸他出去走走,少爺眼珠子一轉,拳捶掌心,對啊,正好有時間,他可以找回鶻公主增加感情啊!

結果沈萬沙天天精神振奮的出發,一臉憂鬱的回來,說回鶻公主最近特別忙,都沒空見面。

直到這天,盧櫟正在練字,沈萬沙氣呼呼的闖進來,“太過分了!”

盧櫟放下筆,“怎麼了?”

“小櫟子……”沈萬沙看到盧櫟就委屈了,嘴一扁鼻子一皺,“有人欺負我!”

“誰敢欺負你?”盧櫟見沈萬沙心情著實不好,索性洗了手,過來拉沈萬沙坐下,“怎麼了,同我說說?”

“那個回鶻公主……”沈萬沙垂著眼,“說與我不合適。”

“她……”

盧櫟一個字還沒說出口呢,沈萬沙拍著桌子怒喊,“說與我不合適也就算了,這種事講究個你情我願,沒緣份不能強求,可她說,她覺得墨脫王子不錯!”

“墨脫王子是誰,春獵完進京晚上你我遠遠見過,長的很像摘星,眉眼放肆又風流,舉止輕佻又無禮,簡直就是個流氓!那天他懷裏還摟著姑娘來著,轉頭就來勾搭回鶻公主!”

沈萬沙痛心疾首,“我與公主說,不喜歡我沒關係,但那墨脫王子可能不是良人。我只稍稍提醒她一下,她是姑娘容易吃虧麼,誰知道她一點也不聽!非但不聽,還誤會我要死纏爛打,立即端茶送客,說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盧櫟:……

他現在明白,赫連羽那句‘我的人,誰也動不了’是什麼意思了。

“你說她怎麼能這樣,我真是好心啊!”

盧櫟摸摸沈萬沙的頭,“少爺不難過,是她不識好人心。”

“對!她就是不識好人心!那墨脫王子對她絕無好意!”沈萬沙想想那夜見到的墨脫王子模樣,憤憤道,“果然與摘星長的像都不是好東西,慣愛欺負姑娘!”

……

沈萬沙罵了好幾句,見盧櫟不說話,皺眉扯他的袖子,“你沒有聽我說話!”

盧櫟無奈歎氣,“有。”

“那你怎麼不與我一塊罵人!”

盧櫟:……好吧。

“墨脫王子不是好東西。”

沈萬沙這才笑了,大力拍著盧櫟肩膀,“這才是好兄弟麼!”

盧櫟:……

數日找不到線索,小夥伴情緒又緊繃失常,盧櫟提議出去走走,散散心。

沈萬沙今天覺得特別憋屈,關在屋子裏更覺壓抑,非常同意盧櫟建議,蹦起來就往外跑。

盧櫟:……

最近百寶樓事忙,胡薇薇與錢坤都不見人影,盧櫟其實也覺得有些無聊,出門走走很好……兩個人就這麼隨隨便便的上了街。

沈萬沙心情不好的表現很接地氣很通俗,土豪少爺發洩情緒的方式是……買買買!看到喜歡順眼的,買!看到認為小夥伴會喜歡的,買!任何能讓他心情爽快,逗他笑的,買!

最後身邊下人個個提著拎著身上掛著一堆東西……

盧櫟見他們累的可憐,雇了輛馬車,讓他們把東西放在馬車上,稍後再送回沈府。

……

這麼逛著逛著,遇到了熟人。

盧櫟看到抹著汗腳步匆匆的人,有些意外,“巴正?”

巴正一愣,顯然也很意外看到盧櫟,好一會兒才眼睛睜圓,驚喜的與盧櫟行禮,“盧先生!今兒個真是鴻運當頭,竟在街上與先生偶遇,下官榮幸之至……”

盧櫟還禮,微笑著寒喧兩句,“我觀巴副理事腳步匆匆,是否有急事?”

巴正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您叫我名字巴正就行了,不用那麼客氣。”說完他又歎氣,“確是有事。”

盧櫟以為他不方便說,便側身讓路,任他離開。巴正趕緊擺擺手,“沒什麼不好說的,就是……就是……誒!”

他拍拍手,“也沒什麼不好說的,上京城裏,官多宗室多權貴多,總有那麼些紈絝,仗著家世好父親疼,肆意挑事的。”

“哦?”盧櫟好奇,“挑到你頭上了?”

巴正一臉一言難盡,“也不全是,挑到使館外族使者頭上了,沒人願意管,上面派我來了。”

他看看左右,聲音壓低些許,“壽安伯嫡子郭陽,要包珍錦樓,有異族使者在樓裏聚會,不肯讓出……”

“你們說什麼悄悄話呢?”沈萬沙拎著個金燦燦的描金雕瓶出來,插|入兩人之間,“我也要聽!”

巴正苦著臉,又將事情說了一遍。

“這樣事家中大人不管,別人也不敢貿然得罪,咱們這樣的人,就得周旋說好話,求人好歹給個面子,別鬧大……”

沈萬沙懂,“就是去擦屁股麼,還得擦的好好的!”

巴正擦汗,哄人可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成年人,說到點上,說對人胃口……唉!

前頭有事,還挺緊急,巴正不敢停留,說過話就匆匆離開了。

……

盧櫟春獵時曾見過郭陽。那人膚黑體胖,心思也不太正,喜歡看人打架,起哄架秧子,添柴拱火很有一套,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

“郭陽……很愛壽安伯喜歡?”

沈萬沙點頭,“壽安伯就這麼一個兒子,怎麼可能會不疼?”

盧櫟懂了,“怪不得這麼囂張。”

“這才哪到哪啊,”沈萬沙嗤笑一聲,“不過搶個酒樓而已,上京城敢這麼幹的少爺公子多了去了!”

盧櫟默然,他還真沒見識過這樣場面。

沈萬沙見他不說話,眼珠子一轉,嘿嘿笑著搭盧櫟的肩,“要不要去看看?”

……

珍錦樓離沈萬沙買買買的街道不遠,兩個人溜達著,很快到了地方。

錦珍樓是上京城比較高檔的酒樓,一樓大廳特別亮堂,遠遠就能看到內裏情況……看來吵架要當著人吵,才顯的有氣勢。

盧櫟看到郭陽站在正廳中央,兩隻胖手交疊放在小腹前,手裏攏著把扇子,身上金玉飾品掛了不少,真真通氣貴氣,就是臉色不怎麼好看。

郭陽長的胖,相貌不出挑,性子又有些偏狠,面相就帶出了凶戾之色,兩隻眼眼睛微眯時,活活就是一個惡霸!

他對面站著四五個外族人,個個面色肅然眉眼冷憤,可一群人站在郭陽面前,氣勢卻沒起來,都被郭陽壓了下去。

巴正站在外族人旁邊,不停的擦著汗,苦著臉與郭陽說什麼,腰彎的幾乎要到膝蓋,可郭陽還是抬頭挺胸,冷笑連連,明明白白的表示:不行!

巴正又去去外族人說話,和氣的勸著什麼,顯然外族人也沒聽他的,仍然梗著脖子與郭陽對峙。

待盧櫟二人走近,正好聽到郭陽放話,“知道我爹是誰麼?再不把地方讓出來,老子起了真火,叫人來弄死你們,誰都不敢放個屁!”

外族人大聲回應,“今天你有本事就弄死我們,就在這裏,在你大夏的地盤上,在你太嘉帝保證我使團安全的聖旨下,弄死我們!”

“好!老子就讓你們見識見識,跟老子作對是個什麼下場!”

“現在就殺了我們!但凡一個沒死透,你都對不起你頭頂姓氏!”

……

沈萬沙咂舌,“嗆的還挺厲害。”

盧櫟有些擔心,“真鬧出人命怎麼辦?”

沈萬沙笑著擺手,“放心,咱們紈絝心裏都有譜,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事要做到什麼程度,心裏都明明白白的。那不是有小卒子們麼?給找個臺階下,讓郭陽有面子,這事就完……”

“肅王,肅王來啦!”

沈萬沙的話被巨大呼聲淹沒,他怔怔回頭,“肅……王?肅王怎麼來了?”

盧櫟也循著聲音偏頭看過去。

來人穿著一身王爺常服,胸前雙臂繡有四爪盤龍,陽光下金光閃閃,耀人雙目,這便是肅王了。

肅王如今該是知天命之年,卻保養的很好,一頭烏髮,未有一根變白,長著一雙與趙杼太嘉帝很像的丹鳳眼,不怒自威,透著上位者氣勢。只是法令紋太深,看起來更加嚴肅,不容情面。

盧櫟看到遠遠綴在後面的肅王儀仗,猜想肅王應該是聽到下人稟報,下車順便管一管的。

肅王一至,眾人自動讓開一條道路,目送他走進珍錦樓。

郭陽看到肅王,立刻笑開一朵花,“唉呀!這是哪股風把王爺吹來了!郭陽給王爺請安——”

肅王眼珠一移,威色凜凜,“又在胡鬧?”

“小輩哪敢!王爺可是誤會了!”郭陽熱情笑道,“不知王爺今日可否有暇?我爹常念叨您,說老久沒遇到,王爺若無事……”

肅王冷冷瞥了他一眼,“若無事,便速速離開,若敢生事,本王必不會輕饒!”

說完這句話,肅王竟又出來了!正好儀仗到,他掀袍上車,直接離開了!

可他出現時間雖短,話也不多,但那話非常管用,郭陽不敢再鬧,冷笑著留下一句‘今日便宜你們’,甩甩手走了!

盧櫟看著面前情勢迅速轉變,很有些驚訝。

沈萬沙卻捂嘴嘿嘿笑的得意。

盧櫟看過去,他便解釋,“郭陽的奶奶與肅王妃是姐妹,他爹郭威一直想巴上肅王,管人不叫王爺叫姨夫,見天想在路上偶遇肅王,這事早就是上京一景,沒想到郭陽接了他爹的班,在肅王跟前也極盡諂媚,可惜呀,人就是不理他們!”沈萬沙捂著肚子,樂的笑出聲來。

盧櫟這才恍然大悟。

他想起,之前的確曾聽說過一些郭家與肅王之事,說這郭威為了和肅王靠上關係,隨時都在堵肅王,滿上京人,但凡誰看到肅王,給郭威傳個消息,郭威就甩大把賞錢……

“肅王還是那麼嚴肅,就像他的封號一樣……”沈萬沙一臉感慨。

郭陽離開珍錦樓,卻也不是怕了外族人,外族人並沒有感覺很爽,也氣呼呼的與巴正一起離開了。

隨著他們腳步,圍觀眾人的竊竊私語聲傳來。

“得虧是肅王來了,不然這位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可不是怎的?這位連他爹壽安伯都不怕呢,有回跟人搶花娘,壽安伯親自去逮人,這位也沒聽話,站在人前與他爹梗著脖子回嘴呢!”

“肅王再看不慣,也只是說句話就離開,還是避嫌,不想與姓郭的走的太近啊……”

……

沈萬沙沒興趣聽人嚼舌頭,見肅王郭陽外族人都走了,拽住盧櫟興奮的往樓裏走,“走,和該我們吃好的!”

直到一樣一樣菜擺上桌,盧櫟才明白沈萬沙興奮的原因。

原來珍錦樓之所以叫珍錦樓,是因為食材豐富且昂貴,樓裏生意特別好,大師傅做菜更是限量,想吃好菜,需得提前訂,否則且等著吧!

今日因為鬧那麼一出,樓裏客人一下子散完,沒什麼人吃飯,他們就得了便宜,叫什麼菜都有,而且都上的很快!

至於價格……那不是土豪少爺,和目前已經是土豪宗主的盧櫟應該考慮的事。

飯飽酒足,沈萬沙滿意的摸肚皮,“好爽!”精神頭可算是回來了。

……

兩人離開珍錦樓,慢悠悠散步,消食加聊天,看看這說說那,真是好不愜意。

直到走的腳軟,沈萬沙突然靈光一閃,猛的拍了下大腿,“啊!”

“怎麼了?”盧櫟下意識看向小夥伴。

沈萬沙轉頭,神色嚴肅又認真,“小櫟子,你說會不會是郭陽他爹,幫他殺的人?”

“嗯?”

“你看啊,郭陽喜歡瑤情,喜歡到願意為她做很多事,姐妹們的事都願意幫她搞定,何況她自己的事?郭陽如果知道瑤情處境,又把各異族人的行為,心思看在眼裏,難免會想幫她解決……”

沈萬沙眼睛睜的溜圓,“男人麼,性格再惡劣,心裏還有一片淨土,希望自己能好好守護,若辦不到,就不開心麼。郭陽那天與薛俊達瞿九在一起,沒作案時間,但這樣身世地位的人,殺個人哪還還用自己動手?他可以派自己心腹,謀劃,殺人……若郭陽知道事情嚴重性,不敢隨意下手,整日憂心衝衝不開心,特別疼愛他的爹就……”

他把話說完,巴巴看著盧櫟。

盧櫟思索片刻,“你之所慮,倒也有道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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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紫小陌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03-30 08:17:16

第252章 意義

破案,從來不怕猜測,猜測的方向越多,接近真相的可能性越大,而把所有線索整合連接,最終樣樣符合,未被剔出去的那個猜測,就是真相。

沈萬沙的猜測基於事實基礎,並未脫離邏輯,盧櫟認為有道理,那麼此事便該與趙杼提個醒,清查範圍再加大些。

盧櫟決定回園子

沈萬沙見自己想法被重視,又是高興又是不好意思,撓著頭,“其實……我就是瞎想,不一定對。”

“我明白,”盧櫟拍拍他的肩,示意他不要緊張,“所以才會想請趙杼找線索證明。”

“嗯!”沈萬沙重重點頭,眼睛亮亮的看著盧櫟,“那咱們現在回去吧!”

盧櫟微笑點頭,“好。”

……

因為心情與出來時不同,兩人回園子的速度非常快,直接騎了馬。也是湊巧,他們即將到達園子門口的時候,遠遠看到趙杼的小隊,他也回來了。

盧櫟乾脆勒馬跳下來,想等一等,與趙杼一起進園子。沈萬沙自然同他動作一致。

盧櫟把馬韁繩交給旁邊人,突然發現園子側裏,挨著巷道的地方有輛烏木馬車。馬車並不太大,造型精緻,用料講究,連車上花紋雕刻都特別清雅大氣。

到上京幾個月,他也大概瞭解各不同地理位置的特點,比如他住的這個園子,看似在上京城中心,實則離熱鬧街市稍遠,大門開的方向又沒沖著主街,所以路上來往行人並不多。現在突然出現一輛乍眼,看起來低調,實則華貴不一般的馬車……很不尋常。

是有人來找他麼?

盧櫟抬腳,想過去問問。

沈萬沙順著小夥伴眼神看過去,看到那車烏木馬車,尤其馬車上的家徽……眸色一沉。

他拉住盧櫟胳膊,狀似不經意問,“你要去哪兒?”

盧櫟指著那輛馬車,“那輛車……好像是找我的?”

就在他指著那輛車時,突然一隻白皙的手從車裏伸出,把車簾撩開了。車裏坐著位年輕公子,玉冠錦衣粉底靴,眉眼清俊,唇色如朱,整個人看起來非常貴氣。

此人看到盧櫟,便沖他微笑點頭,姿態親切又優雅。

“他看到咱們了。”看來這個招呼非打不可了。可袖子仍然被少爺緊緊拽著走不動……盧櫟輕拍小夥伴的手,笑道:“做什麼這麼緊張?”

沈萬沙當然緊張!車裏那人,盧櫟不認識,他認識,那是趙杼的弟弟趙析!沈萬沙非常不喜歡這個人,這人的娘也不是省油的燈,他擔心小夥伴被欺負。

“若是有人來尋你,合該禮貌的奉上拜貼;再不濟,在門口看到你,也應該下車來熱情問候。可這人什麼都沒做,拿腔拿調穩坐釣魚臺,肯定不是來找你的,只是路過!”

沈萬沙撅著嘴,拽著盧櫟袖子不放,“你現在是江湖宗主,百寶樓主人,是官府裏有名有姓的仵作,是我沈大少爺的朋友,平王的心上人,怎麼能自貶身價,隨便給別人臉!”

盧櫟覺得沈萬沙表現太緊張,與以往不同,猜測著問,“你認識那個人?不喜歡他?”

沈萬沙撅著的嘴仍然沒放下去,“我討厭油頭粉面裝腔作勢的人!”別的時候,有趙杼在他管不著,但在他跟前,小櫟子就是不能與那些討厭的人接近,他要保護小櫟子!

“你要真擔心,讓下人們過去問問便是,”沈萬沙聲音壓下來些許,指著趙杼方向,“平王也來了,咱們還有正事談呢,你哪有那麼多時間去理亂七八糟的人?”

盧櫟想想也是,讓身邊下去問問看怎麼回事。

趙杼風馳電掣的跑到門口,見兩人氣氛有些不對,他聲音微沉,“怎麼了?”

“沒什麼,”盧櫟指了指巷道的馬車,“我見那有輛車停著,以為有人找我,少爺嫌麻煩,不讓我去,我只好派個人過去問問。”

少爺有時候有點小任性,但並不過分,相反還挺可愛的,這並不是缺點,盧櫟也不覺得有什麼不能說,必須為他遮掩。再者,少爺這性子,趙杼也是熟悉的。

趙杼循著方向看過去……面色一沉。

沈萬沙在盧櫟背後,眼珠子轉著朝趙杼甩眼色:你家的人你怎麼不看好!要是他來欺負小櫟子,少爺一定不看你的面子,狠狠揍回去!

趙杼微微頜首,算是承了沈萬沙的情,這件事,沈萬沙做的對。

王府那些事,他與盧櫟說過些許,可那更骯髒見不得人的,他有點不想讓盧櫟知道。他娶媳婦,是想讓媳婦過好日子,不是讓媳婦心力交瘁輾轉收拾爛攤子的。

而且盧櫟不是女人,他的才華不在內宅,不應該被這些噁心的人消耗。

王府的人……該收拾一下了。

見趙析遠遠朝自己拱手行禮,趙杼陰陰一笑,招手叫邢左過來,吩咐了幾句話。

邢左聽完眼睛直放光,立刻興奮的離開,沖著男子馬車飛去。

盧櫟有些怔,“小左……”該不會要做壞事吧!

趙杼暗衛裏,邢左是最活潑,也最愛湊熱鬧的人,有時候傻乎乎反應不過來,有時精明的不行,性子特別萌,大家對他都有些偏愛,盧櫟也特別喜歡這個單純又可愛的孩子,有時候犯小錯趙杼要罰,他都想攔一攔。可這孩子膽子大起來什麼都敢做,雖然不會過分,欺負人的事卻沒少幹……

“不用管他。”趙杼好幾個時辰沒見盧櫟,想的不行,跳下馬過來就要撈盧櫟腰身,看那樣子很有當街熱吻的衝動……

盧櫟立刻伸手抵住他胸膛,咬牙道,“這是在外面!”

趙杼摸上盧櫟放到胸前的小手,修長眼眸微闔,“媳婦,再用力點!”

盧櫟:……這流氓!

可他卻不敢把手收回來,因為手一撤,趙杼肯定得寸進尺!

趙杼好像很遺憾,來來回回揉捏胸前那只手,生生把盧櫟摸紅了臉。

盧櫟憤憤咬牙,“進去!我有正事同你說!”

至於巷道裏的馬車,完全忘到了腦後……

進了園子,趙杼仗著沒有外人,果然更加得寸得尺,把盧櫟的手舉到唇邊,又親又吮又咬。

盧櫟沒忍住,狠狠拍開他的臉,他習以為常的轉回頭,動作繼續……

盧櫟非常尷尬,這混蛋這毛病是治不好了麼!他氣的手往袖子裏摸,想把藏著的解剖刀拿過來揮一揮,結果趙杼好像知道他要幹什麼,提前一步攥住他手腕,繼續愛的口水……

他一邊玩盧櫟的手,還拋眼色:這也是有外人在,你男人才這麼克制,否則……哼!

盧櫟:……

沈萬沙站在小夥伴身側,一路見識了平王的不要臉,捂著嘴嘿嘿直樂。

真恩愛呀……真配呀……小櫟子果然最厲害,能降服平王這鬼見愁!

……

聽過盧櫟與沈萬沙的話,趙杼加大查證範圍,可四天后,仍然沒發現確鑿證據。那個建議孫強兄妹訛詐沈萬沙的外鄉商人,也沒找到。

案件仿佛遇到了困局,看不清前路。

可沒找到證據,並不能說明沈萬沙猜測一定不對,因為郭陽的父親郭威……本來就有案底。

貪銀一案,事涉各地方官員,甚至上京官場也牽扯在內,這個人本就不是省油的燈,但凡事情涉及到他,不說皇上,趙杼自己也要多些心思。

因貪銀一案盧櫟與沈萬沙都參與其中,知道很多東西,而且兩人一個聰慧,破案能力極強;一個因身世教養,對政局敏感,點透了對日後會有幫助。趙杼索性給皇上上了道密折,把這樁案子,前前後後詳詳細細說與兩人。

盧櫟聽完先是震驚,原來貪銀案是這樣……陰差陽錯自己碰上了,趙杼把事辦了,樣樣證據都沒丟……後又眉頭緊鎖,深深覺得棘手。

他政治嗅覺可能並不高,但案情巨大,前後一聯想,再加上壽安伯與肅王不一般的關係……他立刻了悟,皇上知道真相,甚至潤物細無聲的悄悄解決著貪銀案,卻沒把罪魁禍首辦了,明顯是懷疑此事還有幕後黑手。

肅王……

感覺任何事一旦和權力掛鈎,事情就會特別嚴重,伴君如伴虎,一時不慎就會丟了性命。盧櫟從未經歷過這種事,但電視上,書上看到的特別多,一顆心登時高高提起,很有些緊張。

沈萬沙卻冷笑,“就算本案郭威父子不是兇手,也得想個辦法懲治他們!”

趙杼頜首,“沒錯。皇上不允許做惡事的人逍遙,我們總得找個方法,把事情解決。”

“貪銀案還在暗處,不好明著來,既然想看看這螳螂背後有沒有黃雀,要不要乾脆想個辦法,引蛇出洞?”沈萬沙眼珠子轉著出主意。

比如本案裏郭陽有嫌疑,乾脆把這對父子繞進去,逼緊一點,說他們有最大嫌疑,他們一著急,不就會求背後的人了?這樣如果他們背後有人,人就會出來;對本案來說,也迷惑了兇手視線,沒准兇手得意之下露出馬腳,立刻被他們抓住也說不定呢。

……

三人商量半天,還未有結果,赫連羽來了。

他形容略有些疲累,腳底的白色靴子都不像以前那樣一塵不染,奔波痕跡很重。不過見到沈萬沙,他還是很開心的,立刻坐過去想不著痕跡的吃點嫩豆腐,誰知沈萬沙因為回鶻公主的事耿耿於懷,現在看到長的和那個討厭鬼墨脫王子很像的人就生氣,一點好臉都不想給,起身坐到盧櫟另一側。

赫連羽:……

盧櫟差點笑出聲,心底給赫連羽默默點蠟。

讓你作死!

赫連羽帶來的是仍然是藏寶圖的線索。經過不懈努力,他終於查到可靠消息,異族人成立了一個藏寶聯盟,成員包括西夏,遼,東瀛,高麗,黃頭回紇。

此組織宗旨:絕對保密,消息共用,承諾將來找到寶藏,便大家平分。因為大家對外族人難免提防,所以此組織由國君手書任命,方能接觸,一旦進去,必喝血酒,聽訓令,從此先組織後家國,一切為寶藏為重。組織嚴禁隱匿消息,若發現有誰私藏寶藏線索,或對旁人透露,立時處於極刑……

“刑罰內容未能探到,但大家對此諱莫如深,光是提起執法堂三字就害怕的不行……”赫連羽悄悄朝趙杼盧櫟使眼色,“我表達了加入意思,但加入並不容易,需得一層層審核……短時間內還不行。”

他使眼色是在告訴趙杼盧櫟,他以墨脫王子身份申請都需要時間,這組織構相當謹慎。

沈萬沙卻沒看到他們之間打的啞謎,白了赫連羽一眼,“你都說了,這組織審查嚴格,最基本也要有國君手書,你一個小偷,人家怎麼會要你?”

赫連羽:……

“寶貝兒你今天對我好冷漠。”赫連羽眼角微垂,扮可憐。

沈萬沙沖他呲呲牙,“管誰叫寶貝兒呢!小心少爺敲碎你的牙!”

赫連羽湊過去,桃花眼一眨,內裏滿是綿綿深情,“你捨得?”

沈萬沙心中默念:不要被這小偷騙過去不要被這小偷騙過去,“為什麼不敢!”

“你知道少爺是誰?別的地方不提,只說這上京城,是少爺的地盤,你丫敢來,就得守少爺的規矩!”沈萬沙拍著桌子站起來,“少爺地盤上,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趴著!不過敲你兩顆牙,算得什麼!”

赫連羽吹了聲口哨,舌尖伸出舔了舔唇角,桃花眼裏暗色翻湧,“不錯,很帥麼。”

沈萬沙叉腰哈哈大笑,“怎麼樣怕了吧!叫你再敢招惹少爺!”

……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幼稚的玩鬧,趙杼見不得別人秀恩愛,爪子悄悄伸過去,摸上了盧櫟大腿。

“不許鬧!”盧櫟用力拍開趙杼的手,眼睛噌亮,“我剛剛在想,我們是不是……忘了什麼?”

他神情嚴肅又亢奮,氣氛明顯不同,打鬧的二人立刻停住,沈萬沙急急問,“忘了什麼?小櫟子你是不是發現什麼了!”

盧櫟手肘支在桌子上,雙手交叉抵住下巴,“死者都喜歡瑤情,都想帶瑤情回國,所以我們懷疑情殺,可趙杼排查所有客人,都未有結果……他們除了都喜歡瑤情外,還都是異族人。”

“異族人來我大夏做什麼?”盧櫟一邊思索,一邊自問自答,“表示友好,同時暗探大夏國情,評估實力,看接下來一步怎麼走。”

“他們會打聽各種消息;注意上位者能力,性格;各階層有何巨大矛盾,秘密;留意朝堂結構,都有什麼大事發生……為了達成此事,任何門路都會跑,包括青樓。但為爭一個舞娘起事端,甚至引來仇恨情殺……是不是有點大意?”

沈萬沙恍然大悟,豎著眉毛拍桌子,“就是!即能代表國家出使,腦子裏肯定不都是漿糊,知道什麼樣事能做什麼樣事不能做,瑤情不過是個妓子,漂亮姑娘哪里都有,他們怎麼可能放下手中大事,與其兒女情長!”

赫連羽補充,“這麼短的時間,就愛上一個姑娘,還愛到不惜忘記任務,國家的地步……”

趙杼眼睛微眯,“所以……這只是個局?故意把旁人視線引到瑤情身上?”

盧櫟目光微閃,“同是異族人,同在上京城,同住鴻臚館,活動地方有限,找出一個相似點,並不太難。”

大家喜好可能不同,吃的,住的,口味,欣賞的感覺可能都不一樣,但地方一小,見過的人重合機率很高,若有人故意引導,可能性就更大……

盧櫟乾脆找出趙杼從現場帶回的春宮圖,展示給赫連羽沈萬沙,“你們也看看。”

赫連羽看一眼就瞳孔微張,曖昧的看了看趙杼,又看向沈萬沙。

沈萬沙立刻臉紅了,把圖推開,“殺人現場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這張圖像被人仔細收藏的,”盧櫟指尖輕點桌面,“一個男人,為什麼要保存這種東西?”

赫連羽笑容曖昧,“是男人都喜歡這種東西,收藏也沒什麼不對。”

“起初我也這樣認為。”盧櫟斜了眼趙杼,也怪這人拿著這圖時暗意明顯,讓他不能思考。

趙杼捏著盧櫟的手,眼角微挑,“男人麼……”

“咦?”沈萬沙大著膽子看了一眼春宮圖,指著畫中美女,“這姑娘……好像劉憐兒。”

“劉憐兒?”盧櫟不解。

趙杼提醒他,“花為眠的頭牌,沒藏祿之前喜歡,後除夕夜瑤情一支舞,把他勾了過去。”

“哦……”盧櫟想起來了。他看著那張圖,“喜歡瑤情,卻藏著劉憐兒的春|宮圖?”

趙杼想了想,解釋道:“劉憐兒做皮肉生意,春|宮圖流出來的多,瑤情雖有入幕之賓,數量卻並不多,這樣圖畫,應該不會有,或者有也很少。”

沈萬沙歪頭,“所以就是……得不到好的,拿次的做安慰也不錯?”

趙杼打了個響指,等洪右進來,他便吩咐,“查劉憐兒的客人名單,是否有死者三人。”

赫連羽托著下巴,桃花眼微眯,“女人……可真有意思。”

“女人有什麼意思!”沈萬沙瞪赫連羽,這個總是禍害姑娘的討厭鬼!

……

等他們吵完,房間裏瞬間安靜時,盧櫟又言,“其實春|宮圖,還有另一個意義。”

“什麼意義?”沈萬沙捧小夥伴的場。

“我曾在書中看到,春|宮圖,可以防火。”

盧櫟解釋道,書中有種說法,說火神其實是女子,被玉皇大帝罰下界,暴躁易怒,身上黃色衣服變成紅色,就會起火災。人們為了避免大火,便在重要地點懸掛春|宮圖,火神看到這樣的圖會害羞,掩面避走,也就不會起火了。

另外還有一種說法,說男女交|合陰氣大發,可以制陽,火為極陽,遂有壓制作用。

書中還有記錄,好些官員會在藏書房房梁上,吊上春|宮圖……

兩種說法,都與火有關,好巧不巧,在現場也發現了春|宮圖……盧櫟問大家,“你們覺得,這是否巧合?”

趙杼神色嚴肅,“案件裏,任何巧合都不應該被忽視。”

赫連羽手懶洋洋托著下巴,“可這巧合的確有點巧。”

沈萬沙歪著頭,“小櫟子,你之前怎麼不說呀?”

盧櫟面色有些赧然,“……沒想起來。”

春|宮圖又不是什麼好看的東西,趙杼又老用這個表示曖昧,他沒往那個方向想,思路一直在情殺裏徘徊。若非赫連羽出現,一席話將思路引開,他恐怕還是想不到。

知識看到過是看到過,但不需要時,還真想不起來。古人的這個特點,他比較不熟悉,趙杼肯定不會不知道,他不也沒想起來?

盧櫟提出春|宮圖避火作用,大家思路更開,趙杼乾脆懷疑,“春|宮圖在現場發現,有可能是死者之物,會不會死者知道有人要殺他,而且是以火焚方式,心中害怕,所以身上事先藏了春|宮圖?”

沈萬沙眼睛立時睜圓,連連咂舌,“王爺猜想比我還誇張!”

“猜想是否正確,清查便知。”

盧櫟建議再回現場。

若白河大石擔心有人要以火焚弄死他,生活中有痕跡。他的房間,常去的地方,會不會也有春|宮圖?

他為什麼會預料到自己下場?為此可有任何異常表現?

他對火,對春|宮圖可有特別的偏執?

作者有話要說:  嗷嗷~~~日更六千的一個月,終於堅持過去啦,撒花花~~~\(≧▽≦)/~ 藍後,下個月繼續日六千……_(:з」∠)_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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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秘宅

幾人立刻重返現場。

因這春|宮圖是在東瀛人白河大石的死亡現場發現,所以他們要去的,自然是鴻臚館。

赫連羽對這個案子也非常好奇,可他現在在鴻臚館的身份是墨脫王子,沈萬沙還不知道,不方便同行,只得獨自岔開路,與趙杼三人分頭行事。當然,分開是分開了,他與趙杼之間有通信的秘密路徑,隨時都可關注對方,這樣非但不影響做事,還能提高辦事效率。

……

趙杼三人一到鴻臚館,立刻往燒焦小樓方向走去,欲查看現場是否遺留別的線索。

小樓被燒毀一大半,樓內幾乎所有物品都被燒完,少部分沒燒成灰的也看不出原來樣子,視覺效果……很不美妙。

“鴻臚館招待外使,怎麼也是大夏門面,怎麼這地方毀了也沒人來收拾一下?”找了好一會兒也沒找到東西,沈萬沙皺著眉,墊著帕子掀開一個被燒焦的桌子,滿臉都是嫌棄。

盧櫟一邊四下尋找,一邊回話,“這是死亡現場,案子未破,的確應該保護起來。不過到處都燒的這麼焦,恐怕很難找到線索……趙杼,之前那張春|宮圖,你從哪里找到的?”

趙杼大腳踹開一隻燒焦案幾,指著那一小片還能看出底色的地板,“這裏。”

盧櫟盯著那片地面看了一會兒,又環視整個燒焦小樓,搖了搖頭,“燒毀如此嚴重,怕是很難有收穫……”趙杼那張春|宮圖,感覺都是僥倖。

他拍拍手,“我們去死者的房間看看吧。”

沈萬沙立刻丟開手裏東西,“好啊!”

……

三人這一通折騰,必然會引來鴻臚館注意,很多人看到他們風一樣的跑來跑去,包括異族人,館內工作人員。

有人提議要幫忙,盧櫟揮揮手拒絕了。現階段案子未破,他們連個嫌疑人都沒確定,再把具體偵察進程,乃至最新線索猜測都透露出去,一旦被兇手聽到,心思一轉搗點什麼亂,這案子可就且有的磨了。

進到白河大石房間,幾人立刻忙碌起來。

找東西過程很無聊,盧櫟便一邊忙碌,一邊問起死者死前之事。

趙杼言道,當日死者一早外出上街買東西,見過的人說他面色微正,沒有不高興,也沒有太開心。後來死者突然臉色大變,就像受到驚嚇,或者忽然想起什麼了不得的事情,突然往鴻臚館的方向飛速返回,神色匆匆。

趙杼手下找到死者去過的最後一家店鋪詢問,掌櫃說當時一切都很平順,並未發生任何異常,死者突然態度轉變,他也嚇了一跳。

死者回館時,門口守衛看到了,但他之後是回了房間,還是直接去了小樓,沒有人看到。再然後,就是火起了……

那些停留在死者胃裏的生魚片,肯定不是在街上吃的,時間對不上。而且東街也沒有吃生魚的地方,當時死者在大家視線之內,若他吃這個,大家肯定看的到……

“不是在街上,就是在館裏了?那在館裏吃東西,怎麼可能沒人看到?”沈萬沙很納悶。

“疑點就是在這裏。”趙杼凝眉,“縱使東瀛人,也不是頓頓都要吃生魚片的,當日鴻臚館廚下根本沒有準備這個,各小廚房也沒有做。”

所以這生魚片是哪里來的?死者又是在哪里吃的?

沈萬沙眉毛擰成一個疙瘩。

“沒藏祿死前也吃過東西,”盧櫟冷笑一聲,“咱們要找的這個兇手,似乎特別喜歡請別人吃東西。”

沈萬沙也想起來了,雙手一拍,“所以還是熟人!信任度很高的熟人!”

盧櫟頜首,“沒錯。”

“可是各國使團都是最近才來,彼此與彼此不認識,怎麼會有共同熟人,還熟到這種程度?”沈萬沙非常不理解。

“所以我們把這個謎團解開,兇手就會出來……”盧櫟正說著,突然目光一定,“找到了!”

他把床上被子抱開,將底下剛剛摸過一把的褥子拽過來,慢慢展開,再掀開上面床單——

果然是春|宮圖!

與在火燒現場發現的簡直如出一轍,紙張品質好,畫工精細,顏色豐富,上面女子相貌……仍然很像劉憐兒。只是這一張姿勢不同,尺寸也大了很多。

“竟然在春|宮圖上睡覺!”沈萬沙咂舌,“這人習慣好奇怪!”

這春|宮圖,竟然裹在死者床上的被褥裏!

每個人起床後,都會把自己寢具收拾好,白河大石做的非常好,被褥疊的非常整齊,若非房間裏幾乎所有角落都找過,再沒有地方可找,盧櫟也不會鬼始神差的將手伸進被褥。

誰知道真的在這裏!

趙杼修長眼眸眯起,將春|宮圖緩緩折起來,“……再看看死者慣去的其他地方有沒有。”

結果在死者常呆的靜室裏,趙杼又發現一張春|宮圖。

這張春|宮圖被放在房梁上,若非仔細尋找,怕又要錯過。

男人有點類似癖好好像很正常,可若真有此癖好,藏起來的一定不會只有春|宮圖,各樣畫冊不會少,可他們找了半天,只找到圖,精美畫冊什麼的……一本也沒有。

……

暗衛洪右在此時突然出現,將一寫滿字的信紙遞給了趙杼。

趙杼看完,嗤笑一聲,“摘星查到,死者白河大石,雖好下妓館,平日卻很少看春|宮畫冊,而且——他畏火。”

赫連羽在異族使團圈子裏打聽到,這白河大石幼年之時,父母皆死于火場,他被一老僕救出,老僕也被火燒傷,不治而亡,所以他對火有生理性恐懼,從來不敢靠近……

赫連羽信裏還說,異族人組成的藏寶聯盟裏,執法堂刑法,有火刑。

沈萬沙歪著頭,“摘星好像……在暗示在什麼?”

“他在猜死者死亡,是否與藏寶聯盟有關。”盧櫟清澈眸底仿佛盛了滿天星斗,熠熠生輝,“他此前說過,這個聯盟很隱蔽,很嚴密,對於背叛者懲罰極為嚴厲,嚴厲程度幾乎讓大家不敢提起,只要想一想,就害怕的渾身發抖……什麼樣的懲罰會如此震懾?”

沈萬沙下意識縮脖子,搖頭,“不……不知道。”

趙杼眯眼,“恐懼。”

“對。”盧櫟點頭,唇角勾起,“你最怕什麼,就罰你什麼。比如你怕蛇,就把你丟進蛇窟,讓你生生被咬死;你怕水,就把你丟進水裏,讓你活活溺死;你怕狗,就把你關在餓瘋了的惡狗群裏……”

沈萬沙雙手抱臂,身子不由自主抖了一下,“小櫟子你別說了,好嚇人!”

盧櫟微微一笑。

沈萬沙覺得小夥伴笑的也好嚇人!他下意識舔舔唇,“可是聯盟裏肯定都是厲害的人,也會有怕的東西麼?那有膽大的,什麼都不怕的怎麼辦?”

“所有人心內都有恐懼,尤其與心理成長有關的恐懼,哪怕是一點,只要放大……結果就會很驚人。若有人說什麼都不怕,大半是撒謊,但若真的有這樣人,說自己什麼都不怕,估計藏寶組織不會收。”盧櫟冷笑,“他們應該喜歡拿捏那些有弱點的人。”

沈萬沙眼睛睜大,“所以進入這個組織的人……一進來就知道自己會怎麼死?”

盧櫟糾正他,“是那些背叛,或者有意隱瞞消息的人,會知道自己最後怎麼死。”

沈萬沙愣愣盯著被子,“那這白河大石……是做錯了事所以被懲罰?”

盧櫟看向趙杼,面帶微笑,“查一查就知道了。”

趙杼頜首,打響指讓洪右進來,讓他悄悄去問兩件事……

不知道是不是又有赫連羽幫助,盧櫟三人在偏廳還沒喝過一盞茶,洪右就回來了。

他低聲回稟,“屬下已問到,上元夜訛詐沈萬沙的那具遼使屍體,文武雙全,尤其武功,修的是獨門秘術,是遼使團裏數一數二的高手,因自己絕招斷人心脈,死亡過程非常痛苦,所以他很怕將來走火入魔,心脈斷裂而死……”這位死者,除了中毒,也好似表現出心脈斷裂的特點。

另外春獵現場那位西夏死者沒藏祿,怕毒……最後亦是中鉤吻之毒而死。

所以事實明顯,還真是像話趕話時猜測的一樣!

沈萬沙有些懷疑,“可是這樣是不是很離譜,很奇怪?”

“不管猜測多離奇,只要線索能一點點證明……就是事實!”盧櫟清澈眼眸裏閃耀著燦亮的光。

不知怎麼的,沈萬沙感覺很激動,立刻跳了起來,小拳頭握到胸前,認真沖盧櫟點頭,“沒錯,就是這樣!”

“怕火,也不需要時時避火,”趙杼狠心打斷了二人激動,“此人應是有什麼猜想。”

沈萬沙有點懵,“什麼……猜想?”

盧櫟眼瞳突然放大,又突然收縮,顯是想到了什麼……

趙杼冷嗤一聲,“此人可能預料到自己將要被施以火刑。”

沈萬沙眼珠子轉了轉,突然拳捶掌心,“對麼!藏寶組織成員,一切資訊共用,不可隱瞞私藏,一旦私心起,則必被施以最可怕刑法,白河大石做了虧心事,可不就害怕鬼敲門麼!”

“春|宮圖避火之法書中雖有記錄,也是安慰性質偏大,並不能真的防火。白河大石若有不妥行為,已經被組織知曉,他做的應該是逃跑,而不是防火,所以很可能,他認為自己做的事很隱蔽,別人還不知道,並且期盼自己能逃過這一劫……可怕心脈斷,怕毒,好像沒可靠的預防方法。”

盧櫟眉心微皺,“若此猜測為實,我們恐怕很難找到相關證據。”

沈萬沙也手托下巴發愁,“那可怎麼辦……”

房間裏驟然安靜,寂默無聲。

有微暖春風從窗前拂過,碧綠垂柳隨風搖擺,仿佛妙齡女子隨風起舞,極其柔美。

……

盧櫟看著看著,突然轉頭問趙杼,“異族成立聯盟,一定不簡單吧?連進入組織都要有國君手書,組織裏規矩,成員名冊,何時何日都做了什麼事……會不會有紙質材料?”

趙杼眸色一戾,“多謝你提醒。”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自己人對自己人尚不能百分百信任,更何況異族?這個神秘組織成立的不尋常,還牽涉到寶藏這樣的巨大利益,說是先組織後家國,但成員們的主子,可是只有一個,要說沒矛盾,根本不可能。

他們成立組織,制定共同規則,私下裏,肯定有各打各的小算盤。這樣秘密組織留下紙質東西很危險,但為了壓制組織裏的別國人,這些必須要有……

趙杼一分析,沈萬沙立刻跳起來,非常興奮,“所以,只要找到這些東西,我們就能揪出兇手了?”

“不止,”盧櫟看著趙杼,笑容燦爛,“或許會有意外驚喜也說不定。”

比如這神秘組織的結構,名冊,或者那藏寶圖的下落……

趙杼忍不住握住盧櫟的手,送到唇邊一吻,目光裏充滿欣賞,“嗯。”

他的盧櫟,永遠都是這麼聰慧,只要事涉案情,目光就無比開闊,能提醒他很多東西……

沈萬沙現在一點也不關心兩人秀恩愛,率先提起袍角往外躥,“那還等什麼!趕緊出去找啊!”

少爺跑的太快,立刻沖出了院子,正好看到一頭汗,提著食盒從院前經過的巴正,馬上把他拽住了。

巴正嚇了一跳,轉頭看到沈萬沙的臉,才長呼口氣,笑容綻的大大的,“少爺今天又來鴻臚館了?怎麼不叫下官伺候?”

“少爺有正事!”沈萬沙非常嚴肅,問他,“你與死者相熟,同我說說,他們除了在鴻臚館,外面可有落腳的地方?青樓不算。”

巴正一臉為難,“下官與白河大石不熟,相少卿可能知道的更清楚,要不下官替您去請他?”

“那我一會兒自己過去問好了……”沈萬沙鬆開了巴正。

巴正笑著朝他行禮辭行,繼續往前走。

“不對!”沈萬沙又拽住了巴正。

巴正被他扯的一個趔趄,好容易才站穩腳,末了拍拍胸口,苦了臉,“我的少爺誒,可不帶這麼玩的,嚇死下官了……”

沈萬沙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那什麼,你對白河大石不熟,對沒藏祿很熟吧!你之前說過,你好像負責他們那一塊?”

巴正點頭,“沒藏祿下官是熟悉的。”

沈萬沙繼續問,“所以這個人呢?除了鴻臚館,可還有別的愛去的,清靜點的,落腳地?”

“這個……”巴正憋出一腦門汗,就是想不出來。

沈萬沙著急,“你倒是快點想啊!”

“下官……下官真不……”

兩個人正在說話,盧櫟與趙杼走出了小院,拉住沈萬沙,“別為難人家。”

沈萬沙撇嘴,“我哪有為難人?我這不為案情著急,問問他麼。”

巴正趕緊放下手裏食盒,給趙杼行大禮,再看向盧櫟,擺手急急解釋,“沈少爺沒有為難下官,真的!”

“你看麼,”沈萬沙委屈的的扁嘴,“我才沒有為難人。”

盧櫟輕歎一聲,好吧。

“所以,你能想起來麼?”沈萬沙繼續看著巴正,神色期待,“任何線索都行的,哪怕一點點。”

“呃……”巴正垂下頭,“那個,鴻臚館裏雖然尊重各族習俗,喝酒看舞甚至小賭都可以,但還是有個度的,太過分的……不行。有些外族人嫌不好玩,花錢在外面租了地方,偶爾會邀志同道合的一塊過去,玩更厲害的花樣……沒藏祿好像去過。”

沈萬沙眼神急切,“你知道是哪里麼?”

“知道是知道……”巴正偷偷看了三人一眼,“但不一定是幾位想找的地方。”

沈萬沙直接揮手,“是不是的自我們判斷,你只說地方就是了!”

巴正便把地址說了……

是在東街裏稍微偏僻的一片胡同裏。

沈萬沙這才放過巴正,與盧櫟趙杼走出鴻臚館。待走到無人之地,少爺搓著手,眼神興奮,“咱們這就過去看看?”

盧櫟有些猶豫,這件事需要趙杼手下力量查證進行才更有保證。可案情至今,好不容易有個關鍵線索,不去看看實在心癢,而且若被兇手提防,將證據轉移了怎麼辦?

不如去看一看,若東街這處地方並非他們所想,只是一個玩樂之地,那他們也放了心;若真有貓膩,就不用趙杼的人四下查找,費工夫了……

“趙杼?”盧櫟詢問趙杼意見。

趙杼見面前兩個少年眼睛忽閃忽閃發光,充滿期待,自覺若打破他們期待,自己就成了罪人……

遂他答應了。

“但是,我有些不放心,須得把摘星叫來。”趙杼看著沈萬沙。

盧櫟明白了,轉頭嚴肅叮囑小夥伴,“要好好與人合作,不准亂發脾氣。”

沈萬沙鄭重點頭,“放心,我知道輕重的,若那裏果真非同尋常,我一聽乖乖聽話!”

盧櫟看向趙杼,笑容溫潤,“所以,叫人吧。”

……

四人再次聚齊後,立刻朝目的地趕去。

此時正值申時初刻,陽光耀眼,行人寥寥,時間漸漸朝黃昏靠近,是一天裏人們最懶的時候。近宅子前時,趙杼屬下已經打過前哨,手勢意思為安全。

盧櫟感覺這裏大概真是玩樂之地了。縱情玩樂之地,白天大抵無人,最熱鬧的就是夜間,所以此刻才這麼安靜;若真是保存絕密資料的地方,怎麼會無人看管?

趙杼搖搖頭,“也不一定。”

“對,”赫連羽桃花眼裏閃過一絲興味,“即是絕密資料,還在大夏國都上京城,不可能大剌剌擺出來,真是守衛森嚴的話,別人一看就知道了。”

沈萬沙不明白,“那不派人守著,怎麼保護秘密東西啊?不怕被人拿走麼?”

“小笨蛋,”赫連羽捏了捏沈萬沙鼻尖,“密室啊……”

沈萬沙正想打回去,眼睛刷的一亮,“是啊有密室!”說到這個他就興奮,這種遊戲最好玩了!

趙杼手下說安全,並非宅子裏一個人都沒有,幾個下人肯定是有的,但這些下人,都不會武功,造不成威脅,所以才打了安全手勢。

可是一行人要進去,暫時還不能大張旗鼓……趙杼做手勢吩咐,讓暗衛隊制服宅子裏所有人——以柔和方式。

要讓普通人絲毫不察覺的被制服……迷藥麼!暗衛們工作熟練,藥物也是上品,無副作用,清場工作很快完成。

沈萬沙率先進了宅子,嘖嘖歎息,“真小氣,就是個一進的小院子啊!”

“小不正好,省得咱們費事找。”盧櫟倒是很滿意這宅子大小。

找密室一道,趙杼赫連羽都是行家裏手,暗衛們肯定也不會閑著,沈萬沙盧櫟基本就是湊數,只求無過,不求有功。

兩個人一邊玩,一邊跟著趙杼赫連羽,把正對面這一排房子仔細看了一遍,沒發現任何異樣。

沈萬沙玩的有點累,捶捶酸痛的腰,神情很失望,“這裏會不會就是用來玩樂的普通宅子啊!”看這浮誇的裝飾,豔粉的飄紗,一看就不正經。

趙杼沒說話,躍上房頂,把整個院子牆頭走了一遍,跳下來時眉頭緊皺,“這些牆壁的厚度不對,內裏定有夾層。”

赫連羽桃花眼眯起,“機關。”

此時太陽漸漸西斜,白色的鳥兒從空中掠過,似要歸巢,好像在呼喚什麼,發出粗嘎叫聲,一點也不好聽。

盧櫟倏然心頭一緊,有種不好的預感。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攻德君大大和北空凜大大的雷!!~\(≧▽≦)/~

第254章 被擄

忽的,掌心一暖,是趙杼握住了他的手。

“冷?”

盧櫟搖搖頭,視野中出現掠過天際的鳥,長長呼了口氣。

只是說不出名字的鳥,奇怪的叫聲而已……

剛剛一瞬的心跳加速應該是錯覺,不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一定不會!

閉上眼,絲絲暖意從對方掌心傳來,順著指尖浸入身體,慢慢的,整顆心都暖了……盧櫟貪戀這樣的溫度,緊緊回握趙杼的手,仿佛不舍與他分開,“我們進去?”

見盧櫟笑容燦爛依舊,還稍稍有些粘人……趙杼偷親了他一下,拉著他往裏走。

“整個院子所有房間的所有牆壁都顯厚了,對比室內大小,好像所有牆壁內都有空間,但空間不大。”趙杼一邊往裏走,一邊與幾人解說。

這樣表現其實很怪異。人們造密室,是希望藏秘密,會儘量在隱蔽角落挖出空間,不被人察覺。可這個宅子,好像每面牆都有夾層,夾層面積又非常小,適合做暗格,卻並不適合做密室……

盧櫟聽完也覺奇怪,“會不會是用來迷惑視線的?”真正密室在別的,更隱秘的地方?

趙杼修長雙眸微眯,“總之這樣做,一定有理由。”沒誰會大張旗鼓的這麼折騰所有牆壁,就為好玩。

赫連羽拉著沈萬沙進來,“所以尋找機關最重要。”

沈萬沙揮著小拳頭,眉目凜凜,“不管密室在哪里,找出來不就明白了!”

這話說的對。他們此來,本就是為了尋找線索,宅子可疑,已經是收穫,現在只要繼續下去 ……

趙杼抬手把暗衛喚來,“派幾個人去門口警戒,一旦發現來人,立刻報與我知。”

“是!”

沈萬沙甩開赫連羽的手,挽著袖子摩拳擦掌,雙眼放光,“快!咱們要在入夜有人到來之前,把密室搞定!”

少爺性格率真熱情,天生就有種鼓舞士氣的能量,他精精神神的開始,其他人立刻跟著行動了起來。仍然像之前一樣,趙杼盧櫟赫連羽沈萬沙四人一起,其他暗衛們各自組團,分別散開來找,一組一個房間。

麻雀雖小,五臟俱小,這院子雖是個一進的小院子,左右橫向卻伸出去不少,房間很多,所有人散開,一組一個房間,也沒能把所有房間占完。

……

檢查房間速度快不起來,趙杼四人認認真真摸過房間所有物件,什麼都找著,確定這一間沒任何異常,才進到下一個房間。

新房間是個寬敞廳堂,有點空,看起來好像正在換內裏佈置。比如只有桌子,沒有椅子,桌子上桌布鋪了一半;四折屏風只有兩面;幔簾一半懸掛,另一半拆除……應該是下人工作尚未完成。

房間裏有股塵土味道,夾雜著沉重雜亂的木器金漆味,一點也不清新,牆壁上很多新漆圖案,看起來倒很漂亮。

這個房間物品種類繁雜,又未經整理,東一件西一件,氣氛顯的有些怪異,而且還大大增加了四人工作量。

趙杼出聲提醒,“機關常伴暗器,大家小心。”

沈萬沙精神滿滿,“知道啦!”

四人很快分散開,檢查摸索著房間裏物件。因盧櫟與沈萬沙不會武功,趙杼與赫連羽站位時會下意識離他們不遠,以免發生什麼意外。

可隨著各自注意力越來越集中,這個距離,便稍稍大了一點。

……

絢爛晚霞映紅了天,金橙色光線通過窗子傾泄進來,將地板染成金色。這樣燦爛的金色很有魅力,不說沈萬沙,連盧櫟都踩著金色地板走,興致盎然的觀察手邊的東西。

突然背後一凜,有種被人偷窺的感覺……

盧櫟猛一轉頭,窗櫺上跳動的白色小鳥朝他粗嘎的叫了一聲,黑豆似的小眼睛直直盯著他。

原來是鳥……

盧櫟呼口氣,感覺自己今天神經過於緊繃,有點太大驚小怪了。

趙杼偏頭看他,修長墨眸暗含關心,“怎麼了?”

“沒事……”盧櫟正搖著頭,準備給趙杼一個放心的微笑,眼角餘光突然發現沈萬沙不對勁!

少爺面無表情,僵硬的朝牆壁上圖案摸過去……

那圖案是曼陀羅花,直徑得有三尺,木雕,新漆,造型精緻,栩栩如生。整朵花都灑以金粉,夕陽照耀下更顯華貴大氣,漂亮非常。沈萬沙向來喜歡華美的,金色的東西,會想摸摸這朵花,一點也不意外。

意外的是他的神態。

少爺一直是活潑的,靈動的,現在卻動作僵硬,眼神僵直,好像中了邪一樣!

“少爺——”盧櫟急急大喊出聲,可沈萬沙並沒有回應,好像根本沒聽到他的話!

與此同時,盧櫟發現少爺腳底有條黑縫,正在緩緩張開……“沈萬沙!離開那裏!!”

沈萬沙還是沒有聽到,固執的往前走。

盧櫟沒有武功,不能瞬間移到沈萬沙面前,赫連羽又不知不覺離的太遠,盧櫟趕緊推了趙杼一把,“快——”

一切發生的非常快,幾乎電光火石間,‘哢嗒’一聲,沈萬沙腳底地板突然出現一個大洞,他整個人立刻跟著往下墜!

赫連羽雙眼通紅,已經用了最快速度,還是沒能第一時間飛到沈萬沙身邊。

千鈞一髮之際,趙杼躍到陷落地板前,半個身子沉下去,長手用力往下伸——“沈萬沙!”

感覺手裏有了重量,趙杼長長呼口氣,看向將將跑到的赫連羽,“沒事,我抓住他了。”

“啊啊啊啊——”這個時候,沈萬沙清醒了過來,“娘啊怎麼這麼黑!”

趙杼拎著沈萬沙後脖領把人拽出來,赫連羽趕緊接手,抱住少爺,上上下下確認他是否受傷,“可有哪里疼?”

沈萬沙晃晃小腦袋,“不疼,就是有點暈……”

趙杼皺眉,“你剛剛怎麼回事?盧櫟叫你你沒理。”

“小櫟子叫我了?”沈萬沙歪了歪頭,怎麼也想不想來,“我不知道,我就是看著牆上花很漂亮,多看了兩眼,看著看著,就覺得那花會動,特別想摸摸……”

沈萬沙視線掃到腳邊空的那一塊,往下看黑乎乎一片……他抖了抖,扭頭指著牆上曼陀羅不敢再看。

赫連羽看了兩眼,突然瞳孔微縮,揮袖子斷開趙杼視線,“別看,此圖致幻。”

“致幻……”趙杼冷哼,“看來咱們找對地方了。”

“頭好暈,好難受,小櫟子快來,來扶我一把……”沈萬沙撒嬌著叫盧櫟,可連叫兩聲沒看到人,驚的往盧櫟原來站的方向一看,差點真暈過去,“小櫟子!小櫟子不見了!”

趙杼猛的回頭,果然,剛剛盧櫟站的地方,並沒有人!

這個房間雖然很大,東西也不少,但並沒有地方供人藏身,盧櫟……去哪里了?

趙杼豁的跳起,沖過去找人,“盧櫟!”

結果還不等他走近,突然一陣‘哢哢’聲響,四道鐵欄杆迅速從房頂降下,把三人困到了中間!

鐵欄杆用冷鋼煆造,非常結實,做這欄杆的人也是大手筆,欄杆做的非常大,一點也不怕浪費。而就是因為欄杆太大,降下的太突然,趙杼與赫連羽正停在盧櫟失蹤的刺激裏,一時反應不及,才被困住。

鐵欄杆合成一座囚牢,把三人困住,這下別說找盧櫟,自己怎麼出去都是問題了。

沈萬沙怔怔看著這一切,突然眼睛紅了,語音喃喃,“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若我不去摸那曼陀羅,也不會踩到機關,也不會讓大家都顧著我,忘了小櫟子……”

赫連羽歎息一聲,抱了抱沈萬沙,“是我錯了,我不該走那麼遠……”

趙杼墨眸冷峻,聲音森寒,“看來別人早計畫好,以沈萬沙為餌調離我們視線,抓獲盧櫟……賊總難防,後悔無用,把盧櫟救回來就是!”

他雙拳捏的哢哢響,目眥欲裂,沖著外面高喊,“誰敢傷我盧櫟一根頭髮,我必要他全家死無葬身之地!”

“沒錯。”赫連羽拉起沈萬沙,雙眸微眯神情鎮定,“這屋子既然有機關,盧櫟就不會離咱們太遠。現在天色仍亮,外面有平王親衛,這裏暗藏的人就算抓到盧櫟,一時一刻也帶不出去……咱們還有時間!”

……

盧櫟其實也不知道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上一刻還在擔心沈萬沙,下一刻身上幾處穴位好像被被什麼東西打到,全身僵硬,不但不能走不能動,連舌頭都跟著僵直,說不出話。

他看著趙杼拎著沈萬沙後脖領把人拎上來,同時自己腳底地板塌陷,整個人往下墜。

他眼睜睜看著趙杼,想伸出手,想張開嘴呼喚趙杼,想求救,可他什麼都做不了……就這麼掉了下去。

好在起碼確定少爺沒事,是安全的。

他心內略安。

底下有人接住了他,無聲無息。同時頭頂地板倏的合上,眼前一片漆黑,連看,都看不到了……

緊接著,下巴被捏開,嘴裏被喂進一顆腥甜丸藥。他不想吃,可舌頭連推抵的動作都做不了,那丸藥入口即化,別人一抬他的下巴,那股腥甜藥液就順著喉嚨流了下去。

藥勁散發非常快,仿佛只是一瞬間,他就渾身酸軟,失了力氣,昏昏欲睡。

他感覺自己被人抬了起來,在地下緩緩走動。他不想睡過去,想狠狠掐一下自己指尖,逼迫自己清醒,可是連這……他都做不到。

漸漸的,視野裏了有光,他被放在一張小床上,有人輕輕在他身上幾處穴位拂了一下,他吞了口口水,能動了。

可雖然能動,也只能小幅度動,他周身綿軟無力,像狠狠握拳這樣的動作,還是做不了……

盧櫟長長喘息,微微轉著頭,想看看自己現在處在怎樣環境。可惜眼前好像蒙了一層霧,他能看到房間裏有光,也知道光在哪個方向,可他看不清那道光是怎麼來的,是漏光的洞,是燭臺,還是夜明珠?

眼中世界迷離又曖昧,就像喝醉了酒,又像高度近視的人描繪的景像,你知道面前有什麼,但就是特別模糊,看不清。

有人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臉,“能說話了麼?”

離這麼近,盧櫟都看不清這人的臉,連人頭上束發的是玉冠還是簪子都不知道。他長長呼氣,閉上眼,細細感受著其他……

這是個男人。

聲音中氣十足,卻沒有少年的活力,也沒有老年人的滄桑,很低沉,很嚴肅,有種特別的威壓氣勢。

方才自己被拖著躺到床上時,腳是沾著地的,床高高過膝蓋兩寸。此人拍完他的臉就離開,說話是站著說的,同時此人與他的腿有接觸,可能因為他動不了,所以人沒有提防心。

他能感覺與自己腿接觸的部分,是那人膝蓋位置……

所以這個人的身高,比他高,比趙杼矮,應該……和赫連羽差不多。

臉上傳來的觸覺……此人手掌有繭,與趙杼的相似,那是練武之人經年鍛煉才會留下的繭。

盧櫟努力控制自己揮開睡眠欲|望,發動混沌一片,仿佛灌滿了水的腦子思考,認為與他說話的這個人,年齡應該在三十歲以上,五十歲以下,武功高強,身份特殊,是某個領域的上位者。

那人見盧櫟沒回答,突然給他灌了口水——動作十分粗魯,仿佛是故意的,就為了試探。

“咳咳——”盧櫟用盡所有力氣,握住這人的手,仿佛要把肺咳出來。

這一握,他又發現了別的東西,這人拇指上戴著一個扳指,圖案……像什麼呢?時間太短,腦子又太糊塗,他想不出來。

“看來是能說話了。”那人陰陰一笑,捏了捏他的臉,“我來問,你來答,答的乖,答的好,就放了你,否則……明年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盧櫟沒說話,眼珠子慢慢移動著,迷離的左看看右看看。

有人好像嚇到了,低低問出聲,“頭兒,他真的看不到咱們吧?”

那人冷嗤一聲,聲音森寒又充滿戾氣,詭異的威壓漫開,“放心,吃了我的藥,只會想實話,旁的,看不到看也聽不到。”

仿佛要驗證一般,他開始問問題,“你叫什麼什麼名字?”

“盧櫟。”

“從哪里來?”

“蜀中。”

“外面同你一起過來的,都是誰,什麼身份?”

“平王趙杼,沈千山與柴郡主之子沈萬沙,大盜摘星。”

……

現場安靜,光線柔和,盧櫟真的很有傾吐欲|望,也很想睡,更想把話都說完了,再好好睡一覺。

他想他大概被喂了致幻藥,效果類似現代吐真劑的東西。這種藥物有麻醉效果,鎮定效果,催眠效果,又能適當引起部分幻覺,迫人無意識的說實話……古代醫術也能做到這個,可真是博大精深。

不過現在不是佩服古代醫術的時間,他需要全力對抗藥物效果。

盧櫟學過心理學,也在破案過程中遇到過很厲害的特種兵,有些不涉及機密的小技巧,人也願意說一說,所以……他還算有些信心。

對方把他擄來,雖然剛剛問了名字,但應該只是為了確認藥物效果。這些人明確知道擄的是誰,可能還為此還提前做了計畫。

自己不會武功,非常容易拿捏,只要表現好,對方應該不會用刑具……至於對方問的問題,真裏套假假裏套真,就能混過去。

比如方才有關赫連羽的事。赫連羽做事很縝密,每次以不同身份出現,必要稍做易容,一個小小眼角提升,眉毛形狀改變,給人感覺就會不同,不太熟的人根本看不出來。

目前赫連羽正以墨脫王子身份在外游走,所以今天這個,一定不能是墨脫王子。現場太敏感,可能還與藏寶有關,墨脫王子正在積極申請加入藏寶組織,不可以在這裏出現。

他回答大盜摘星,對方並沒有不滿意,也沒有繼續問,表示對方認可這個答案……那麼這些人對赫連羽應該沒有過多關注,這對自己來說,是個極大的好消息……

而且就算對方資訊掌握充足,知道赫連羽身份,責問於他,他也可以堅定自己不知道赫連羽真正身份。畢竟赫連羽做事縝密,有自己目的,並不一定與他交心,把所有事情說與他知曉。

如果對方真能確定他與赫連羽的朋友關係到了怎樣程度,那根本也不用綁他來問了,這麼大本事,估計想知道的早知道了。

對方似乎還未放心,又接著問,“你來此地,是為了什麼?”

“異國使團成員被殺一案,線索指向這裏。”

“除了這個了,還沒有其他?”

盧櫟狠狠咬了自己舌尖一下,聲音緩慢的回答,“其他……什麼其他?”

“算了,”那人頓了頓,“使團案的兇手,可確定了?”

“沒有。”

“你們剛剛在房間裏,找什麼?”

“密室。白河大石可能藏了什麼東西,這件東西,是他被殺關鍵。”

……

兩人一問一答一會兒,那人拍拍盧櫟的臉,“很乖,繼續。”

他聲音沉下來,一字一句的問,“你可知道藏寶圖?”

盧櫟心尖一震,再次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心道終於來了!對方目的原來是這個!

“知……道。”他睫毛輕顫,仿佛很有些不安。

他心內提醒自己,別人既然把他擄來,肯定不會想聽廢話,他若說不知道,立刻就沒用被滅口,或者別人認為他沒說真話,用刑……這樣最好。

對方呼吸加重,停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握住盧櫟的手,緩聲哄他,“不怕不怕啊,告訴我,把知道的都告訴我,就沒事了……”

盧櫟趁機再次摸著那人手上的扳指。

見盧櫟情緒緊張,鎮定不下來,那人平靜的朝旁邊說了句,“水。”

有清脆茶水撞杯聲起,接著,一個人影緩緩走過來,將茶盅遞給了盧櫟床前那人。

盧櫟眼睛看著端茶過來的人。他看不清這人的臉,卻莫名覺得有些熟悉……心內祈禱此人說句話說句話快說句話!可惜這人把茶杯遞給床前人後,立刻轉身,走開。

眼前失去人影,手裏也一空,再摸不到扳指,盧櫟心中微歎,有些遺憾。

那人給他喂了幾口水。

盧櫟乖乖喝了,舔了舔唇,“……還要。”

他想看清楚周圍的人,也想為趙杼他們爭取時間,慢慢拖延著,一定能等來希望。

趙杼……趙杼一定不會拋棄他!

連喝了兩盅茶,盧櫟再要時,那人不肯了。

“水喝太多不好,乖一點。”聲音裏充滿威脅壓迫。

盧櫟身子狠狠抖了一下。

那人趕緊清咳兩聲,儘量讓聲音變的輕柔,“我不會傷害你,嗯?”

“……嗯。”盧櫟不安的點點頭。

“你知道藏寶圖,見到過麼?”

盧櫟頓了一會兒才說,“見過。”

那人呼吸瞬間急促,“在哪里?幾張?”

“嗯?”盧櫟目光茫然,好像聽不懂。

“是我急了,”那人聲音慢下來,“你見過幾張藏寶圖?”

盧櫟眼睛裏滿是疑問,“藏寶圖……不就只有一張?”

那人頓了頓,“哈哈我說錯話了,藏寶圖當然只有一張,只有一張!”

聲音相比之前很有些尷尬,明顯是在遮掩。

盧櫟心中了悟,這個人,不但知道藏寶圖,還知道藏寶圖有八份。因為自己反問,他立刻轉了方向,應該是想讓自己確信藏寶圖只有一份的事實,這樣對他才更有利……

“那藏寶圖現在在什麼地方?”這話問的就有點急切了。

盧櫟眼珠慢慢轉動,“我……不知道。”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那人一急之下拽住盧櫟襟口,直接把他從床上拉了起來,“說!在哪里!”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東淺大大的地雷!!~\(≧▽≦)/~

第255章 得出

地下,盧櫟在水深火熱中與人鬥智鬥勇;地上,沈萬沙揉著眼睛,好像不相信自己剛剛看到的那一幕。

趙杼竟然……他竟然兩隻手握住兩根鐵欄杆,怒吼著往兩邊拽!

這鐵欄杆顏色泛白,應是加了精鋼,堅硬程度可以想像。一個人武功再高,世間也總有武力不可及之處,沈萬沙覺得這鐵欄杆,趙杼應該拽不開。

他應該與摘星商量,怎樣一起出力打破這牢籠;或者沉下心思考,找出機關;再不濟,外頭還有暗衛隊,知道平王出事,一定會過來相救,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可他現在像瘋了似的,握住鐵欄杆的手指泛白,額上青筋鼓起,怒吼的聲音高亢渾厚,似能撕破蒼穹!

更嚇人的是,那兩根鐵欄杆,竟然真的慢慢彎了!

這這這太可怕了!這是人能做到的事麼!

沈萬沙嚇的緊緊拽住赫連羽袖子。

赫連羽雙目微睜,眼睛內滿是震驚,之後濃濃敬佩升起,“果然是平王。”

他正想辦法解困,趙杼已經直接動手,還非常漂亮!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趙杼。對他來說,趙杼很強大,但他也不差,身為墨脫王子,從小接受精英教育,自認各方面都很強,在趙杼面前從來沒有過任何類似自卑,我不如你的感覺,但這一次,他有些慶倖,幸好墨脫的敵人都在西邊,從未與大夏為敵……

掰彎精鋼這種事,他從未見任何人做到過,可趙杼做到了。他明明與趙杼交過手,知道趙杼武功深淺,可趙杼就是能做到這種他想像不到的事。

是運氣?是武力本來就能達?

不,赫連羽以為,這是毅力。

人的潛能是無限的,若一個人總能突破外界想像,那麼這個人……一定是任何人都惹不起的存在。

赫連羽長呼一口氣,也不找機關了,乾脆過去幫趙杼拉那鐵欄杆。

沈萬沙傻眼了。他眼睜睜看著那兩根欄杆彎曲的幅度越來越大,最後,到達足以令人通行地步。

“沈萬沙!”

沈萬沙下意識應了一聲,抬頭對上趙杼不滿的眼神,“過去!”這聲音有些可怕,沈萬沙下意識抖了一下。

“小沙,”赫連羽溫切的看著他,“你先出去。”

沈萬沙怔了怔,才反應過來剛剛走神了,趙杼應該是叫了他兩聲,他沒回答,趙杼才不高興。

他呼口氣,立刻跑到欄杆前,彎身鑽過去。

是,今日他的確看到平王趙杼的另一面,更強大更震懾,但盧櫟尚在危險中,沒有時間給他發呆,他已經很弱了,不能再壞事!

“啪”一聲,沈萬沙兩隻手打在臉上,眼神堅定,“王爺,要把護衛隊叫過來嗎?”

平王已經從欄杆裏鑽過,邊走邊活動手腕,“已經來了。”

他話音一落,外面傳傳來聲響,洪右邢左都進來了。二人看到精鋼欄杆,目光一厲,“王爺!”

“找機關,”趙杼眸色疏淡,散發著無形戾氣,“王妃已被歹人控制。”

“是!”

……

兩邊對答時,赫連羽已經自動自發的找機關了。但在此之前,他首先做的,就是把牆上那朵金色曼陀羅給破壞掉,“此物致幻,我們到這裏後注意力有所下降,大約是拜它所賜。”

另外,這個房間感覺很有些詭異,或許還有其他不瞭解的神秘之處,赫連羽提醒眾人小心。

趙杼目光陰寒,雙拳緊握,度日如年。只要想到盧櫟有可能會受苦,受傷,哪怕只一瞬的時間,他都覺得等不了。

他相信赫連羽本事,此人在破解機關方面,的確稍強過他,尤其是在他不能冷靜思考的現在。有洪右邢左幫忙,赫連羽一定能找到機關,但他等不了……

一刻也等不了!

趙杼走到盧櫟消失的地方。

此處靠牆,地上正好是一塊大大的方磚。他知道盧櫟是別人開啟機關擄走的,但他不確定這機關在牆上,還是地下。他冷哼一聲,雙拳瞬間發力,朝前一擊——

‘嘩啦’一陣響,牆體壞了,灰塵四起。

沈萬沙站的近,被嗆的一陣咳嗽,心內充滿驚訝,平王想幹什麼?

赫連羽有些不贊同,走到趙杼跟前,“若遇機關,可能會有危險。”

趙杼沒說話,眯眼看著面前損壞嚴重的牆。

這面牆牆內的確有空間,但空間太小,不足以使人站立,所以應該不是這裏……趙杼退開兩步,視線下移,落在地面方磚之上。

“找不到機關,擔憂危險何用?”趙杼唇角弧度詭異,陰森又恐怖,仿佛地獄裏索命惡鬼,“既然找不到,本王便砸一個出來!”

沈萬沙看清楚趙杼要幹什麼,驚懼的提醒,“小櫟子剛剛是在這裏被擄走的!如果你砸開地板,傷到小櫟子怎麼辦!”

趙杼一言不發,直接拿出自己武器烏金鐧,運足力氣,朝地上狠狠一砸!

赫連羽拉沈萬沙退開,同時低聲提醒,“別人抓到盧櫟,定然不會停駐原地,現下應早已轉移。”遂平王如此,傷不到盧櫟。

“嗯……”沈萬沙想明白,暗自提醒自己所有人都比他聰明,最好少說話,別誤了事!

地板被趙杼暴力砸開,果然露出一個幽黑洞口。而且與赫連羽提醒相同,與這洞口一起出現的,果然有殺機!

先是淡青毒煙突然噴發而發,在空氣裏散開。

停頓大約五六息時間,在所有人微微放心,感覺安全後,大批箭雨突然襲來。箭雨不但從地板下黑洞射出,還從房間各個牆壁裏,甚至房頂上一起射出,讓人防不勝防,且無處可逃!

這要換了別人,不說九死一生,想不受任何傷的逃出,根本不可能。可現在房間裏,是大夏無所不能的平王,帶著身邊最精尖的暗衛!赫連羽又有一身別人望塵莫及的輕身工夫,睿智的頭腦清明的視線,就算有沈萬沙這個不會武功的,他們也能安全保護住!

這個瞬間的經歷幾乎讓沈萬沙畢生難忘。

先是肉眼看到顏色詭異的青煙飄散,他被赫連羽捂了口鼻;緊接著四面八方淬著毒泛著閃光的箭雨襲來,他立刻視野模糊,身體被赫連羽抱著上上下下來回顛倒……

他看到邢左洪右並肩而行,身體轉著圈從地上飄到空中,又從空中落到地上……迅速轉動中,他幾乎看不到二人的臉,只聽到清脆的刀兵撞擊聲,箭雨被他們一一掃開……

而趙杼……手握烏金鐧,單手幾乎將鐧身耍出花來,肉眼只能看到其鐧身殘影。他隨意跳動兩下,就擊退了前後左右,以及上前射來的箭矢。

甚至還有餘力幫赫連羽的忙……

……

一通兵荒馬亂後,這波危機過去。

沒一個人受傷。

趙杼看了赫連羽一眼,率先跳進地磚下麵的黑洞。

赫連羽無奈搖頭,抱著沈萬沙一塊往下跳。趙杼那一眼的意思,他很明白。這樣暴力破壞機關,的確會遇到一些危機,但以他們實力,足以平安度過,速度還會快上很多。

若等他找到機關,破解,雖然事情也能順利,到底時間會耗的多些……他心內長歎一聲,是自己著相了。

地下很黑,但除了沈萬沙,大家都會武,夜視能力不錯,立刻看到了密道。

趙杼退後一步,將腳底踩到的玉扣拿起來,墨眸內戾氣翻騰,“盧櫟曾在這裏。”這是今晨胡薇薇給他親自搭配的掛衣玉扣!

……

趙杼暴力破壞機關的動靜不可謂不小,擄走盧櫟的扳指男很快聽到了消息。來報信的人並沒有避著盧櫟,所以盧櫟也聽到了。

扳指男聲音微沉,仿佛難以置信,“這麼快?”

報信人聲音微抖,好像很害怕,“平王……掰彎了精鋼欄杆,擊碎了牆壁,砸爛了地板,避過了暗器,還差點發現小的……現在他們已經進入密道……”

“慌什麼!”扳指男冷笑一聲,“他想找到我們,還早的很。”

“那這裏……”

“這裏啊……”扳指男彎下身,輕撫盧櫟臉頰。

盧櫟轉頭側開,又被他箍住了下巴。

“你男人來找你了呢,真快啊……”

盧櫟閉著眼睛,沒說話。

之前與這個男人對話幾乎消耗了他所有精力,他現在不但渾身酸軟無力,還頭痛欲裂。盧櫟猜大概不用多久,他就會徹底暈過去。

讓他心安的是,剛剛的問話過程,他並沒有透露太多資訊,他扛住了。他讓對方相信,他的確看到過藏寶圖,但其實手裏沒有,就算身邊有人手裏有,他也不知道,放在哪里更不知道。

現在,趙杼來找他了……

盧櫟心內一松,再沒有竭力應付這個人的想法。

“這麼漂亮可愛,真讓人捨不得放開……”男人拍拍盧櫟的臉,力氣略大。

很快,男人的手離開,朝身邊下令,“我們走!”聲音低沉冷戾,頗有威壓。

有人小心提問,“不……不帶他了?”

盧櫟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自己。

扳指男冷冷一笑,“帶著他,就別想跑了,平王擁有的,可不只是嚇人名頭。”

“那……不滅口?”

“他還有用。而且我今天目的,已全部達到……”男人的話突然變的清晰,盧櫟知道,他應該是轉過身,再一次接近自己了。

果然,下一刻喉間一涼,鋒利刀刃劃過頸間,有清晰聲音傳入耳內,低緩又輕柔,像在哄誘,“出去後記得乖一點……我能找你一次,就能找你第二次,記住現在的感覺,下一次,還要這麼聽話,否則……”

否則之後的話這人沒說,但盧櫟想像的出來。

先用特殊藥物控制,再進行權力威懾,之後一步一步,讓他在恐懼擔憂中度過漫長的問供時間……大部分人在這種情況下,對於施加給自己各種壓力各種驚懼情緒的男人,會產生心理性恐懼,等這人再出現時,不說唯命是從,反抗肯定是不敢的。

所以這個人沒有殺盧櫟,也沒有給他用刑,用毒,他對自己手段很自信。

可惜他低估了盧櫟。人生的每一段經歷都不會沒用,上輩子疾病留給盧櫟的,除了很多用來學習各種知識的空閒時間,還有強大的忍痛力和頑強的精神。

每一次病危,他幾乎都靠著自己內心信念撐過去,兩廂對比,剛剛那麼難受真算不得什麼大事。他的知識,他的頭腦,都不會放棄,只要他堅持……只要他能堅持!

盧櫟努力豎起耳朵聽著,確認附近的人全部離開,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可手上力道實在撐不住身體,他摔下了床。

他知道趙杼最終會找到他,但他亦知道,從洞底被抬到這裏時,拐了無數個彎,趙杼尋找他,需要時間。若他能發出些聲響,這個讓彼此都煎熬的時間就會縮短。

……

趙杼已經毀了第十個拐彎處的牆。

沈萬沙早已適應黑暗,深深窩在赫連羽懷裏,被趙杼煞神的姿態嚇的夠嗆。

趙杼現在心急的不行,他根本沒耐心等赫連羽破解機關,每到一處轉彎,直接運功搞破壞,前面沒路,他就砸一條路出來!

這樣做雖然遇到不少危險,也走過幾次錯路,但他們的的確確朝著盧櫟的方向正確前進!

時間一點點過去,趙杼暴躁情緒幾乎掩飾不住,目光幾欲噴火,大家都不下意識不想與他靠近,生怕被他當成牆壁拍爛了。

再次遇到拐角,趙杼剛想繼續之前動作,赫連羽突然制止了他,頭轉向一個方向,耳朵微動,“聽——那邊有動靜!”

隱隱約約,並不太清晰,但細聽之下,非常明顯,那是三長兩短的敲擊聲。

趙杼立刻轉向,手中烏金鐧一劃,‘砰’的一聲劃開面前石牆,“走!”

是盧櫟……是盧櫟!

盧櫟曾與他提過求救方法,那是沒有別人會用,只代表他的信號!

趙杼雙眸圓瞪,暗夜裏似泛出幽幽綠光,急迫又渴望,仿若草原狼王……

敲擊石塊用盡了盧櫟所有力氣,他胸膛劇烈起伏,眼前一片金星,覺得自己快撐不下去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的腳步聲,迅速的,大力的,急切的……盧櫟唇角微揚,頭轉向那個方向,他知道,那個人來了。

……

趙杼走到石室,看到蜷成一團窩在角落裏的盧櫟,立刻沖過去把人抱起,心疼的不行,“盧櫟!”

盧櫟眼前一片漆黑,看不到來人,只得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微笑,“我沒事……”

看到盧櫟沒有焦點的眼睛,趙杼聲音微抖,“你的眼睛……”

“沒事,一會兒……就好。”盧櫟用盡所有力氣,摸索著把手放到趙杼臉上,“趙……杼,今日一切……皆是試……試探……”

“我知,”趙杼握住他的手,“你不許再說話。”

“嗯……你來了……我很……”高興兩個字還未說完,盧櫟的手就垂了下去。

許是知道安全了,心防皆去,疲憊感排山倒海而來,盧櫟徹徹底底的暈了過去。

沈萬沙嚇的聲音都尖了,“小櫟子!”

赫連羽趕緊拉住他,“沒事,他只是暈過去了。”

沈萬沙急急呼吸,“真的?”

盧櫟那個樣子,手那樣垂下來……他以為盧櫟……

“沒事。”赫連羽輕聲安撫他。

趙杼找到盧櫟,還是虛弱暈倒的盧櫟,一顆心高高提起,根本沒有顧現場的意思,抱著人就跳出地道,沖向太醫館。赫連羽明白,也沒去攔,與自動留下的一半護衛搜索做惡之人,清查宅子。

至於沈萬沙,他追不上趙杼,只得眼巴巴盼著這邊趕緊弄完,好有人帶他去找小櫟子。

……

趙杼抱著盧櫟直接找到之前給他看病的太醫。太醫捏了脈,緊張神色變的輕鬆,“王爺放心,下官看盧先生脈象,並無大礙,一劑藥下去就會好,只是……”

“只是什麼?”

“他這一覺可能會睡的久些,醒來後表現也可能稍稍有些奇怪,王爺到時擔待些。”太醫說這話時微笑撚須,笑容很有些深意。

趙杼擔心盧櫟,並沒太注意太醫表情,只催促著太醫開藥方。

很快,趙杼抱著盧櫟回到園子,寸步不離,赫連羽把後事處理完畢,都要找到小院,把事情告知……

盧櫟足足睡了一天一夜,醒來時床前青幔微動,月華銀霜在床前泄了一地。

他微微側頭,一眼就看到了趙杼。

趙杼正端坐桌前,手裏拿著毛筆,批著一本卷宗。似是感覺到氣息有異,他很快放下筆,過來挑開床簾,“醒了?”

“嗯。”睡了足足一覺,之前不舒服的感覺全部消失,他微笑著看向趙杼,心情很好,“睡的很飽。”

趙杼認真觀察盧櫟,看看他紅撲撲的小臉,精神的不行的眼睛,摸摸額頭試溫度,再伸手摸前心後背有沒有虛汗……

也不知道是不是前陣子補的太好,還是少年身體經不起撩撥,亦或是之前精神極度被壓抑平靜過後反彈爆發,盧櫟覺得趙杼掌心好像帶著火,被他一摸,身體就起了反應……

趙杼看到盧櫟眼中水光,眸色暗了下去。他感覺現在不是時機,可媳婦的樣子太勾人。太醫說過,只要人醒了就沒問題,而且他也親自確認過,媳婦真沒事……那不占點便宜就不是他了。

他欺身上前,吻住了盧櫟。

這下算是撞了馬蜂窩,盧櫟腦中轟的一下,比趙杼還激動。

盧櫟回應太熱情,把趙杼嚇了一跳,但不享受就不是他了,他緊緊扣住盧櫟後腦,更加熱情的吻回去……

結果,自然是該有的反應都有了。

趙杼心疼盧櫟剛受過罪,強迫自己退後離開,沒想到盧櫟卻不讓,緊緊摟住他的脖子不讓他退。

趙杼又親了盧櫟一陣,輕輕拍撫盧櫟的背,“夠了媳婦……”

盧櫟不肯,見他要離開,竟然身子一挺,雙腿夾住了他的腰!

趙杼微微一怔,盧櫟又趁著這時間翻上他的身體,把他按到了身下!

“你……”

盧櫟惡狠狠啃了趙杼一下,雙眸仿佛盛了一汪水,眼角緋紅聲音響亮,“我要!”

趙杼吞了口口水,“你要……”什麼?

是他想的那個麼?他開始祈禱盧櫟別在再繼續,否則他會受不了。

盧櫟的回答是……去解他的腰帶。

不但解他的腰帶,還摸了他胯|下一把。

“嗯……”趙杼爽的差點泄了,抬頭對上盧櫟小惡狼似的眼神,他舔舔嘴角,一個挺翻,把盧櫟壓到身下。他此前與太醫確定過,盧櫟身體已經徹底補好,完全經得起情|事。他本來想更體貼一點,可既然媳婦想要……

盧櫟也不知道身體裏這股邪火到底從哪來,但他對欲|望一事並不羞恥。他喜歡趙杼,想和趙杼做這種事,想要彼此擁有……如果時機應在這時,那便就是這時!

盧櫟仗著趙杼不敢傷害他,用盡自己所有知識,左撩一下,右撩一下,感覺好像把趙杼欲|望牢牢捏在了手心,想讓這人怎麼樣這人就會怎麼樣,非常有成就感。

趙杼終於把身體楔入最愛的人體內,也是滿足的不行。看著身下少年為他打開青澀身體,柔嫩的白色皮膚漸漸成粉紅,承受著他的巨大,他的力量……他就莫名興奮。

當少年被他折騰出眼淚,眼神迷離,聲音微啞求饒時,他根本捨不得放開。這個人,是屬於他的,從頭到腳都是他的!他擁有著他,佔有著他,他是他唯一的男人!

……

窗外月華如水。

明月在雲層中穿過,一時被雲層擋住,一時又跳出來,很有幾分頑皮。

徐徐微風送來春日溫暖,也送來了垂絲海棠的香氣。

清冽,又帶著絲絲甘甜。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時候加炕戲好像不大合適,但窩看了看大綱,也沒其他更合適的機會,所以……覺得氣氛不對的,就當作者今天火氣大瞎抽風……下章繼續破案。 _(:з」∠)_

謝謝北空凜大大的地雷!!~\(≧▽≦)/~

第256章 事後

雲歇雨住,盧櫟又睡了過去,不過這次只睡半個時辰,他就醒了。

他一動,趙杼就感覺到了,大手摟住盧櫟往懷裏按了按,低頭親吻他發頂,“我的乖乖……”

乖乖……是什麼鬼!

盧櫟眼角抽了抽,推趙杼的手。他也不想打擾趙杼睡覺,但趙杼手抱的非常緊,他要下床,不把人推醒還不行!

趙杼修長眼眸緩緩睜開,見懷裏人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看他,非常精神……立刻來勁,邪邪一笑,一邊輕撫盧櫟的背,一邊翻身壓住盧櫟就啃,“媳婦又想要了……”

想要個蛋!

盧櫟面無表情伸手一扯,想把趙杼掀下去——哪知趙杼沒防備之下,竟被他成功了!

趙杼眨眨眼,貼了貼盧櫟的臉,“媳婦?”這聲音暗啞低沉十分有魅力,神情也伴著委屈不解很能勾起別人內疚,可那只糙的不行的大手卻順著盧櫟後腰往下摸了下去!

這動作想幹什麼……簡直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盧櫟額角真跳,“放開!”

趙杼沒放,非但不放,還嘿嘿笑著湊過來,“媳婦又害臊了……”

害臊個屁!盧櫟沒忍住,沖著那張湊近的臉就甩了一巴掌。

趙杼這下清醒了,“真不要?”

盧櫟憤憤咬牙,“你、那、只、淫、手!”

“不放!”趙杼耍賴,雙手把盧櫟緊緊摟住,一邊蹭他的身體一邊幽幽抱怨,“明明剛才那麼熱情,做完就不認人了……”

感覺到這流氓某個部位又蓄勢待發,盧櫟只得長長歎口氣,“我餓了……”

像是回應這句話,他肚子微動,發出清晰腸鳴聲響……

盧櫟繼續歎氣,“也很渴。”

趙杼這下沒轍了,只得伺候著媳婦穿衣服,沖外面吩咐廚房上吃的……

盧櫟身體有些不舒服,而且這不舒服全是拜趙杼所賜,所以他心安理得的接受趙杼照顧,就算下床走走,身體感覺好多了時,也沒出聲,看著趙杼為他忙碌。

情|事很美妙,可做完之後,不知為什麼,他就是想折騰折騰趙杼,因為這廝非但沒半點不舒服,狀態看起來還非常好,就像吃了什麼大補丸似的!

不管男人還是女人,做為承受方,初嘗情|事肯定會不舒服,尤其對方還是趙杼這麼強壯,不知饜足的男人。可盧櫟除了腰很酸,某個隱秘部位有些麻漲感覺之外,並沒有太難受,嗯,初醒時還有些腿軟,下床走兩步適應了就好了……

如果不是他這身體天賦異稟,大約就是之前藥物的功效了。

盧櫟認真回想,古代醫術,盅術,毒術派別很多,各有奇妙之處,有那專業技能高超之人,調製出類似吐真劑的藥物並非不可能。但古代與現代研究方向不同,藥物效果肯定有所區別,比如他就沒聽說過現代吐真劑吃了會刺激性|欲的,但古代這個……有。

或許這一點也是誘供關鍵?

古人對於性|事羞恥心更強,若在幻覺,鎮定等等藥效下還不配合,就利用性|欲這一點?

可惜危機已過,體內藥物也已代謝,他沒法知道更多。因有此猜測,他本該後怕,可自己發動腦筋積極與敵人周旋,趙杼也來的及時……他還真一點也不怕。

而且,與趙杼滾床單的感覺……還不錯。

盧櫟覺得若是平時,他仍然不會拒絕趙杼做種事,但難免會有些彆扭,這樣……很好。

發洩一通的感覺很不錯,盧櫟神清氣爽,連喝一壺水,又幹掉一大碗面,才滿足的長歎一聲,生活真是美好!

趙杼坐在一旁,雙眼放光的看著他吃東西,見他終於吃完,立刻大手一撈,再次把盧櫟抱起來,神情非常急切。

盧櫟沒提防,下巴撞到了趙杼肩膀,疼的不行,怒吼,“你幹什麼!”

當然是進行之前未盡之事!趙杼勾唇一笑,親了口盧櫟眼睛,“睡你!”

“睡個屁!”盧櫟一爪子拍上趙杼的臉,“不睡!”

趙杼下巴朝窗外指了指,“天亮還早。”不想睡正好可以幹點別的事……

盧櫟將趙杼眸底翻湧情|欲看的清清楚楚,堅決不肯上床,“我睡夠了!”開玩笑,之前因為藥物,他沒什麼不適,可這種運動做多了,好受才怪!必須要有節制!

……

趙杼連哄帶騙,將表情語氣運用到極致,甚至試圖以武力鎮壓,還是沒能達到目的。盧櫟與之前相比簡直像換了一個人,神情無比冷漠,意志極其堅定,眼神甚至還帶出殺氣,無比鐵石心腸!

趙杼最後憋屈的按住盧櫟親了好一會兒,抱著他坐在桌邊,“這下行了吧。”

“乖,”盧櫟摸了趙杼頭一把,“你好好控制著你那玩意兒別動,回頭就賞你好東西。”

好東西……趙杼雙眼登時發亮,“是像剛剛那樣麼?”那麼熱情,那麼激烈,那麼爽……

盧櫟笑而不語。

趙杼主動將頭矮下來,拉著盧櫟的手放到頭上任他摸,“本王很乖!”

盧櫟:……

這貨是誰!

沒節操沒下限臉皮比城牆還厚……這還是那個威風凜凜,霸道傲慢,擁有‘閻王敵’,‘鬼見愁’等可怕稱號的大夏平王嗎!

……

盧櫟閉閉眼睛,收拾收拾心情,開始說正事。

“擄我的人,與藏寶圖有關。他們先是點了我的穴,讓我不能動不能說話,之後給我喂了藥問話……”他思索著,“大概這段時間我一直跟著你,就算沒與你一起,身邊也有你派的人,對方有所顧忌不敢下手,等的很是心焦,一旦得到機會,便匆匆行事。當時宅子裏外都有你的人,他們利用密道把我制服,想帶我出去卻並不容易。”

上京城治安查的很緊,那地方再偏僻,借著蓋房子裝修,弄出密室密道不難,想把密道延長並到達遠方,不可能。

“你本領高強,找到密道中的我只是時間問題,對方時間很少,一點也不能浪費,所以他們緊接著就問我話……當然,這也有可能是試探,觀察這種情況下你的反應,之後再做計畫打算。”

趙杼見盧櫟乖乖坐在他大腿上,雙眸溫潤水亮,熠熠生輝,面上因之前情|潮翻湧引起的粉色未褪盡,眼角眉梢亦殘留著一抹□□……忍不住就想入非非。

這麼漂亮誘人,他自己一點也不知道,不但不知道,還板起小臉嚴肅的說正事……

趙杼感覺自己又硬了。

他的媳婦,果然最特別!不管哪個樣子,都讓他特別想吃……

正想著,‘啪’一聲脆響,被媳婦小手糊到臉上,“認真點!”

趙杼舔了舔盧櫟手心。

盧櫟迅速把手縮回來,往趙杼衣裳上蹭了蹭,他真不知道怎麼治這個人了……明明在外人面前那麼尊貴那麼有氣勢,怎麼到他跟前,不管他怎麼做,這人都不覺得沒面子生氣?

“問我話的,是一個人年紀三十到五十之間的男人……”盧櫟歎完氣,接著講述。

他擔心自己處理有遺漏不當之處,把所有細節一一講述給趙杼聽。

趙杼聽到那扳指男摸盧櫟臉時神情就不對了,欲|念甩到一邊,憤怒從心間升起,哪個膽肥的,竟然敢碰他的盧櫟!

“他問我藏寶圖在哪里,我答不知道,他急了,問藏寶是不是你在這裏。”盧櫟頓了一下,看著趙杼,“我沒有回答。聽他口氣,應該是非常相信藏寶圖你手裏,若我說不在,他可能不信,還會逼我說個地方;若我說是,與他猜測一至,他會更得意……”

趙杼輕輕撫摸盧櫟的臉,“這樣很對。”

“這人在問我話時有些急切,但我感覺他應該是個性格極穩的人,因事涉藏寶,他特別關心,表現才與平時不同。那個扳指的圖樣……我記的有些模糊,但他聲音我記的很清楚,若再聽到,我一定能認出來。”

盧櫟眉梢微挑,“他問題問的多,我裝做聽不明白,反問了一些事……那宅子很可疑,我認為他與異族三個死者應該有關係,也就是說,異族三個死者,也都與藏寶圖有關。這些人全部來自同一組織,而這個扳指男,是組織裏身份頗高的人,之前赫連羽猜測方向很正確。死者遼人金炎木,西夏人沒藏祿,東瀛人白河大石,應該是隱瞞了一部分藏寶消息,甚至可能藏了藏寶圖,上位者極為憤怒,才有了這三樁命案……”

“還有,”盧櫟最後皺著眉,“問話期間,有個男人給我倒過水,沒有說話,但我感覺他身影很熟悉……一定在哪里見過。可惜那時我視覺不清,連他身上衣服都看不出來,更別說臉了。”

……

盧櫟把事情仔仔細細說完,又與趙杼討論一番,趙杼認為他做的非常好,沒一點疏漏。

趙杼把他揉到懷裏狠親幾下,又沉默抱了他很久,“我會抓到他。”

這句話語氣並不重,卻足以讓人感受到他的決心。

“這組織非常隱密,成員身份也撲朔迷離,並不好抓……”盧櫟提醒他,“並非所有異族人都知道。”

“我知。”

頓了一會兒,盧櫟又問,“那處宅子,查清楚沒有?”

“地下密道繁雜,幾有個密室。大部分牆體中空,卻不是用來做暗閣,而是供人在內裏行走。”趙杼嗤笑一聲。躲在牆裏看房間內一切,機關設在牆裏,密道入口卻在地板,對方能想到這一點,也是有才。

“活人沒抓到,屍體找到幾具,房主也查了,是別人用錢買的門路,本人從未去過宅子。”

“這樣啊……”盧櫟沉吟,“房主底細查清楚了?”

“祖上五代都翻了,的確是只被銀子閃花眼,答應與人遮掩的。”趙杼眼色微沉,“倒是幫我們畫師一起畫了人像,可那人至今未找到。”

……

窗外夜色如水,星空墨藍,月亮不知是被雲層遮起,還是已經下山,看不到影子,四周極為寂靜。

盧櫟靠在趙杼肩頭,看著空中閃耀星海,兩個人很久很久沒有說話,氣氛卻絲毫不見尷尬,反倒有股融融暖意。

良久,趙杼又開始情思暗湧,湊過去親吻盧櫟的唇,盧櫟卻又想起一事,推開他的臉,“那個劉憐兒呢?你可查清楚了?”

因有兩名死者是瑤情從劉憐兒手裏搶來的客人,春|宮圖上女子又與劉憐兒相貌相似,盧櫟下意識提醒趙杼關注此人。這兩日事情發生太多太快,他差點忘記這事,現在肯定有消息了。

聽到這個名字,趙杼臉色一黑,“此人失蹤了。”

“失蹤?”盧櫟很驚訝,怎麼他們一找,就失蹤了,是巧合麼?

“也可能是死了。”

趙杼解釋道,劉憐兒與瑤情不同,此人非上京人,是花為眠特意買來的揚州瘦馬。她早年前在別的地方做營生,如今芳齡二十二,在上京做生意四年,接過的客人數不勝數。

江南美女如雲,劉憐兒相貌不算太出挑,等到上京城,可就不一樣了。憑著過人美貌與厲害手段,劉憐兒生意越做越好,漸漸的,看不上普通人了,改變路線,朝著各世家權貴堂會上湊。

有身份的女子不屑於與她為友,她奮力打開這個圈子,除了客戶層會顯的她高人一等,身價倍增外,劉憐兒應該也想找個出路。

她現年二十二,再不嫁人,怕以後就沒了機會。她不奢望與人為妻,只想找個身份不錯的男人,做個貴妾,或做個逍遙外室。

可惜她還是高估了自己本事,選的男人家中大婦一點也不像世家貴女,潑辣非常,容不得她,直接命人毀了她的臉,又毒打一頓,扔出上京城……

下面送來的消息裏說,劉憐兒傷情非常重,臉上傷處未及時處理,生了毒瘡,怕是活不了多久。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一個月前。”

“一個月前……”盧櫟眉心微蹙,“你為何說她失蹤,也可能是死了?”

“她最後的痕跡,出現在河邊,那條河河水湍急,內有惡魚。”趙杼揉著盧櫟的手,“我的人到處查找,皆未能再尋到半點音信,所以,她應該是跳河了。”

盧櫟打了趙杼手一下,“但未見屍身,所以也可能只是失蹤?”

“對。”

趙杼再一次握住盧櫟的手,這一次握的緊緊,盧櫟怎麼都掙不開,只得隨他,“你覺得這件事……巧合麼?”

“世間巧合,一成為真,九成人為,”趙杼眼梢微揚,事情過去一段時間,線索難尋,但是——“若劉憐兒真死了,倒罷,若沒死……本王會讓她知道,做局騙人是什麼下場!”

可不管怎麼說,這個線索算是斷了……

盧櫟緩緩呼口氣,扔掉遺憾,摸了摸趙杼的臉,“沒關係,不用這個,我們也能破案!”

趙杼看著盧櫟眼底小小的自己,心內無比滿足。

懷中人聰慧勇敢,小小身體仿佛能爆發出無限能量,一個人就能做好很多事,可他還是信任著自己,依賴著自己……這感覺前所未有,令他迷戀。

盧櫟手腳有些涼,趙杼把他嚴嚴實實的抱在懷裏,懷裏滿滿的感覺……也很好。

真想一輩子都這樣……

趙杼抵住盧櫟額頭,“嗯。”

……

二人之間氣氛正好之時,突然窗外傳來輕響,是暗衛信號。

趙杼有些不悅,提高聲音,“何事?”

洪右聲音在外面響起,“稟王爺,郭陽出事了。”

郭陽?壽安伯郭威的兒子,本案很有嫌疑的人……盧櫟很感興趣,“他怎麼了?”

盧櫟接話,趙杼一點也沒不高興,安靜洪右回答。

洪右立刻道,“郭陽今晚在琴煙閣過夜,四更時分遭人暗手,幾欲喪命,如今正在閣裏診治。他暈睡之時曾說胡話:‘我不知道什麼藏寶圖’,屬下得此消息,認為有必要與王爺一提。”

藏寶圖……這的確有必要!

竟然兜兜轉轉,又碰到了一起……莫非三個異族使者之死,真與郭陽有關?

盧櫟拉拉趙杼袖子,“咱們去看看。”

趙杼點點頭,沖外面說了一句:“候著!”

之後他轉身,抱著盧櫟走到床前,親自給盧櫟換了一身衣服,還披了件帶兜帽的披風,才算安心,再次抱起盧櫟往外走。

盧櫟:……

“我不冷。”

“夜裏寒氣重,你身體子弱。”

“我不弱!”都補好了!

“那也得注意。”

……算了。

盧櫟眉毛跳了跳,“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不行,”趙杼神態嚴肅,語氣認真,“你剛被我睡了,身體不舒服,不宜走路。”

盧櫟真想呸他一臉,這流氓明明知道,剛剛還數次撩撥,想再那啥啥!

盧櫟臉色冷漠,“我能走。”

趙杼親了親他額頭,語氣稱的上寵溺,“在我面前,你不需要逞強。”

盧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過他下意識沒反駁,隱約覺得若說明身體一點沒問題的話……後果會很嚴重。

“還是放我下來吧,”他換了個方向,“被別人看到不好。”

“誰敢胡言亂語,本王就殺了誰!”

盧櫟發誓,這一刻他在趙杼眼裏看到了殺氣……這句話是認真的!

盧櫟乖乖靠在趙杼胸前,不再說話。反正在一起了,該做的不該做了都做了,他並沒有覺得自己丟臉,只是不想讓別人看到傷眼。但趙杼比別人重要多了,只要不違反大原則……隨他好了。

……

盧櫟被趙杼抱著一路使輕功,把別人牆頭屋頂當路走,很快到了琴煙閣。琴煙閣是青樓屬性,雖然已是後半夜,不多久就會天亮,這裏還是很熱鬧。

趙杼抱著盧櫟進了郭陽房間。

他們來的比壽安伯府的人還快,此刻房間外只有琴煙閣守衛,房間內只有郭陽近身隨從,氣氛很有些緊張。空氣中有淡淡藥味彌漫,郭陽躺在床上,只著中衣,盧櫟猜大夫應該給他診治過。

見到趙杼,郭陽近侍非常激動,立刻跪地行大禮,“求王爺救命!小伯爺剛剛被惡人所制,差點喪命……上京城出現如此歹人,今日傷小伯爺,明日不知道還會傷誰,王爺一定要將其抓獲,繩之以法啊!”

趙杼把盧櫟放下,眯眼睨著面前跪著的人,“滾!”一臉本王做事,用不著你教的高傲霸道。

下人們嚅嚅囁囁的退開,不再敢說話。

盧櫟緩步走向床前,一邊走,一邊問,“那惡人就是在這裏挾制郭小伯爺的?”

有個下人膽子大,討好的看了趙杼一眼,應聲答到,“是。”

“當時都有誰在?”

“就小伯爺……和煙姑娘。”

“煙姑娘?”

“煙姑娘當時正……伺候小伯爺,當場嚇暈了,現在還沒醒過來。”

盧櫟環視四周一圈,直直走到床前,看看郭陽。

郭陽脖子上有道很深很明顯的掐痕……

“你看我做甚!”郭陽突然睜開眼睛,瞪著盧櫟,瞪一會兒好像認出人來了,“你是來看現場的?”

盧櫟聽他聲音不啞,還中氣十足,顯然頸上這道掐痕對他沒甚影響。

“嗯,正好在附近,聽說你出事,便過來看看。”

“你是仵作……對吧?”郭陽突然坐起來,狠狠揪住盧櫟前襟,“你把害我的刺客找出來!”

他神情激憤,“你將他找出,我給多多的銀錢於你;你找不出……我便讓我爹殺了你!”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螢火之森大大和東淺大大的地雷!!~\(≧▽≦)/~

第257章 故意

“讓你爹殺了我?”盧櫟微微一怔後,不禁失笑,真是到哪都有拼爹的。

郭陽以為他怕了,騰的坐起來,目光凶戾,臉上的肉直顫,“所以,立刻,馬上,把害我的人找出來!”

盧櫟上上下下認真觀察郭陽幾遍,確定他沒有其他傷處,人也很精神……退開一步,轉頭對身後的趙杼說,“王爺,他說要殺了我。”

他微笑著沖趙杼眨眼,看似是在向趙杼告狀,實則是在用輕鬆氣氛化解趙杼身上火氣。

沒辦法,郭陽最後那話一說出來,從趙杼身上沖出來的殺氣幾乎猶如實質,盧櫟立刻感受到了。他知道趙杼對他執著強硬的保護欲,並不想看到趙杼在眾目睽睽下衝動錯手殺人……嗯,把人折騰的只剩一口氣也不太好,郭陽只是放放狠話,並不是什麼要死的大罪。

“國有國法,刑有律令,我可是良民,王爺千萬要保護我呀。”盧櫟聲音低柔清潤,好像有股撒嬌的感覺。

趙杼心內很是受用。

他將夾在指間的柳刃收起,上前摟住盧櫟的腰,頗有暗示意味的揉了兩下,才冷漠威嚴的睨著郭陽,“你方才說什麼?本王沒聽到。”

郭陽差點扇自己一個大嘴巴。

平王與盧櫟的事根本沒刻意瞞著人,百姓們或許還未注意,上京官場,貴族圈子卻已傳的沸沸揚揚,只是平王護的緊,盧櫟又不愛出風頭,所以大家誰也不敢動,巴巴等著哪天平王把人帶到人前……

他怎麼能忘了這茬!

郭陽慣會見風使舵,當下爬下床與趙杼見禮,“我遭遇惡事,初初醒來意識不清胡言亂語,這張臭嘴不服管,說什麼我自己都不知道,王爺千萬不要怪罪!”

“如此最好。”趙杼唇角微揚,笑容透著詭異,“盧櫟是仵作,最擅驗死揖凶,你若非要請他幫忙,本王還得把你殺了……雖不費事,但本王今日吃的很飽,懶的動彈。”

郭陽登時嚇的退後兩步,身上肥肉跟著一顛一顛的顫。

不費事,但今天吃的很飽懶的動彈……是怎麼回事!

平王果然最喜殺人,吃人肉喝人血吧!

盧櫟看著郭陽臉泛白,牙齒打顫,頗有些同情,暗裏捏了下趙杼的手……又嚇人玩!

趙杼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並不管郭陽,拉著盧櫟走到桌邊,大馬金刀一坐,懶懶賞了個眼神,“說吧。”

郭陽哪敢再耽誤,立刻躬身上前,說了。

“這事發生的很突然,我與樓裏姑娘正辦事呢,突然一個人從房頂降下,扯開姑娘,扼住我喉嚨就掐,我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嚇了一大跳!那人好像是直接來要我命的,我說給銀子,他不放,我說可以幫他當官,他也不放,差點掐死我!”郭陽像是有些後怕,摸了摸自己脖子,不想剛好碰到破皮的地方,疼的一激靈。

盧櫟沉吟,“這人長什麼樣子,與你說了什麼?”

“長的啊……身材和我和有點像,一臉絡腮胡,看不大出來五官,不過眼睛挺大,銅鈴似的。”郭陽翻了個白眼,“開口就問我藏寶圖,我哪知道勞什子藏寶圖,以為他找藉口殺我,只敢老實的說不知道……”

“後來外頭有聲響,有人過來,這刺客受驚,就跑了……可這刺客也忒可惡,跑就跑麼,還順我的銀票!”郭陽十分不忿,“整整一千兩啊……一兩都沒給我留下,我堂堂壽安伯世子,連嫖資都沒法付了!”

……

郭陽剛交待完,他爹就帶著人趕來了。父子倆長的很像,膚色,身材,五官都很相似,連眼裏都埋著同樣的惡霸氣質,只不過郭陽年輕,惡色外露,郭威眼中戾氣更深,還能帶著這樣氣質拱手與趙杼行禮,微笑寒喧……

郭威一個眼色過去,郭陽就不說話了,郭威以自家孩子不懂事瞎折騰為由,談間笑將此事大事化小,說這只是一樁富貴公子被惡賊盯上搶錢的小案,算不得大事,不值得平王出馬。

因貪銀案一事,趙杼極討厭郭威,皇上留此人還有用,暫時沒辦,但這人命也長不了。他不想讓趙杼管,趙杼還不稀得管,拉起盧櫟就走了。

盧櫟有些納悶,趙杼怎麼這麼輕易就走了?

趙杼俯身啃他的耳朵,“懶的答理他,這事管不管,他說了不算。”

盧櫟便明白,趙杼還是要查的……

恍惚間被扣住後腦來個了個激烈舌|吻,盧櫟氣的狠狠踩趙杼的腳,“放開我!”

……

之後,他們去問了那個當時正在和郭陽辦事的煙姑娘,此人口供與郭陽一致,看樣子也沒在撒謊,那麼這些,便是事實經過了。

趙杼有一點不解,“拿走錢財是故意為之,還是離開前不忿順的?”

盧櫟搖頭,“我也不確定。若此行為故意,作案者便有求財欲|望,接下來類似事件可能還會發生;若只是順手,那他接下來的日子應該非常好過,會大手大腳花錢也不一定。此作案者與藏寶圖有關,咱們可要加緊搜查。”

“嗯。”

“作案者身材矮胖,絡腮胡,手有六指……”盧櫟數著作案者特點。

趙杼聽到一個詞微微怔住,“六指?”

“那人在郭陽頸間留下掐痕特別明顯,”盧櫟看出趙杼漏了這點,晃晃手指,表情頗為得意,“我一眼就看到了!”

趙杼劍眉微挑,笑著揉了揉盧櫟的頭,“嗯,知道你聰明。”

……

郭陽身份不俗,遇事時又在青樓,消息自然立刻傳的沸沸揚揚,上京無人不知。沈萬沙一大早聽說後就來找盧櫟了,“這事肯定不簡單!”

盧櫟招呼他一起用早飯,“嗯,趙杼已經去查了。”

沈萬沙也不客氣,坐下就開吃,一邊吃,一邊纏著盧櫟問個中細節。

盧櫟細細說完,沈萬沙若有所思,“那我也要幫忙!我讓各家做生意的留意,若有此特徵的男人偷錢,或者大手大腳花錢,就報與我們知曉!”

說著話飯也吃完了,沈萬沙把碗一放就往外跑,“今天好忙,小櫟子回頭我再來找你!”

少爺性格活潑熱鬧,偶爾行事風風火火,盧櫟也習慣了,交待他身邊人注意伺候後,也沒留他,任他離去。至於他自己……則是去了書房,一邊練字,一邊借練字機會把本案細節脈絡整理一遍,時間上也多加注釋。

他感覺這個案子頗有詭奇之處,可案情應該並不複雜,只要抓住某個點……

……

沈萬沙把找作案者的事情吩咐下去,又跑去了鴻臚館。

他還是不甘心,想再試一試,找回鶻公主說說話,再勸勸她。這些天,他打聽了不少事,那墨脫王子真不是什麼好東西,見一個愛一個,濫情至極!雖然好像並沒有做什麼有傷天和的惡事,但這樣騙姑娘家,也很噁心的!

沈萬沙今天帶了足足的打賞銀子,決定必須見回鶻公主一面,就算用銀子砸,也要砸出條路!

可惜他心志再堅決,也抵抗不了突發事件……

他砸了一堆賞銀,等來的卻不是漂亮溫柔的回鶻公主,而是一臉鬱氣,明顯不爽的摘星。

沈萬沙很驚訝,騰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你你你你怎麼在這裏!”

赫連羽一步一步踏過去,“很喜歡回鶻公主,嗯?”

他此刻面色極為嚴肅,以前的風流多情溫柔切切悉數不見,連桃花眼都危險眯起,一步步走過來的樣子……非常有壓力。

沈萬沙下意識後退,不知不覺被他逼到了牆角,“摘星……你怎麼啦?”

‘啪’的一聲,赫連羽大手越過沈萬沙耳朵,拍到他背後牆上,“你想與女人成親?嗯?”

感覺到耳邊發絲飛起來,沈萬沙抖了一下,抬頭看向面前人。摘星緊緊抿著唇,瞳孔顏色越發淺淡,內裏翻湧著他看不懂的情緒……

沈萬沙雙手下意識握拳,突然有些害怕,這樣的摘星……不是他認識的摘星!

“你……你怎麼了?”他想摸摸摘星的臉,可又不敢。

赫連羽見沈萬沙小兔子似的躲他,嚇成這個樣子……長長歎口氣,雙手伸過去,抱住沈萬沙就往窗外跳。

“呀——”沈萬沙下意識驚叫出聲,赫連羽親了親他額頭,“不許引人過來!”

沈萬沙趕緊捂住嘴,乖乖任赫連羽抱著。

他雖然有些害怕今天的摘星,但他心裏明白,這個人是不會害他的……

看著自己身體落在牆頭屋角,踩過幾棵大樹,最終落到一處不知道是哪里的偏僻地方,沈萬沙眼睛睜圓,“摘星你好厲害!”這麼大的鴻臚館,被他們走一圈,還一個人沒碰到,太能幹了!

赫連羽唇角揚了揚,顯然沈萬沙的表現讓他很高興。

他閉上眼,緊緊抱了沈萬沙好一會兒,才緩緩鬆開,“我們成親,好不好?”

斑駁光影從樹葉叢中透出,照在兩個臉上身上,暖風送來花草馨香,氣氛平靜又溫暖……沈萬沙以為自己聽錯了,愣愣指了指赫連羽,又指指自己,“我們……成親?”

赫連點頭,捧起沈萬沙的臉,在他唇間印上一吻,“我之前說過,我喜歡你,中意你,心悅你,想和你一輩子在一起。”

沈萬沙有點懵。他自認與摘星的關係很好,摘星親過他不只一回,也什麼玩笑都敢開,可這一次……好像不一樣?

這不是開玩笑的,與朋友兄弟玩鬧的親吻,也不是輕佻隨便的語氣,他的話,好像是認真的。

喜歡……中意……心悅……一輩子……

幾個關鍵字在心底繞著,沈萬沙不敢說不明白。他後知後覺的捂住嘴,紅了耳根,“你你你你你——”

“我喜歡你。”赫連羽拉開他的手,又親了親他的唇,淺淡瞳眸如同清潤透明的琉璃,折射著耀目光芒,“我想和你成親,生死白頭,牽手共老,懂了麼?”

沈萬沙臉登時通紅,推開赫連羽,連連後退幾步,小心翼翼問,“你……認真的?”

赫連羽朝他逼近,“我像是在說謊麼?”

“你住腳!別過來!”沈萬沙瞪他,“不許過來!”

赫連羽撫額,長長歎氣。

“我對你很認真,想過一輩子那樣認真。”他看著沈萬沙眼睛,眼神專注,聲音緩慢,“我知道你笨,有些事沒想清楚,本不想逼你——”

“你才笨!”沈萬沙小拳頭握到胸前,憤憤瞪著赫連羽,“少爺很聰明!小櫟子都認可了的!”

赫連羽:……

“嗯,你很聰明,”他轉了個角度,“但你年紀尚輕,有些事沒經歷過,我對你的感情,你對我的感覺……可能還分辨不清。”

這倒是……沈萬沙贊同這一點,但這話——

“當然,以少爺的聰慧,世間沒什麼事能難得到你,所以,我今日才敢說這些話。”赫連羽走近兩步,面色認真,“你能好好考慮麼?”

這話倒不錯……沈萬沙眼珠子轉著,努力轉動大腦,消化這些對話,我對你的感情,你對你的感覺……是什麼鬼!

還是有點懵。

“我可發誓,只要你願意,我會盡畢生力量守護你,照顧你,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赫連羽桃花眼微閃,聲音裏帶了哄誘,“隨便什麼時候,你想吃什麼,喝什麼,穿什麼,玩什麼,我都幫你辦妥,永遠都不會離開你左右,讓你覺得下人們麻煩……”

這個大好!沈萬沙登時撫掌,摘星真的很懂照顧人,只要他在身邊,真的什麼都很方便!要是一輩子都這麼方便……好像也不錯?

赫連羽見他神色微動,再接再厲,“你家裏危機,我也可以幫你。你與我成親,不會有後,大夏趙家也不會再忌憚。我會與你一起奉養沈伯爺和柴郡主,讓所有人開開心心快快樂樂……小沙,你不需要同回鶻人和親。”

沈萬沙眸中閃現思索。

“回鶻公主雖然溫柔可親,可她族人卻彪悍非常。聽說婚俗很怪異,會往新郎身上扔臭雞蛋和調味醬,新娘要把牙齒染黑,兩個人要倒吊著接吻,還要吃下整整一車食物,吃吐了才能洞房……”

赫連羽杜撰著亂七八糟的婚俗,見自己說一條,沈萬沙臉色就白一層,非常滿意。

最後沈萬沙緊緊捂嘴,“你別說了!我不找回鶻公主和親了……”太嚇人了,光聽聽就想吐啊!

“很好。”赫連羽走過去,握住沈萬沙的手,“現在,考慮我吧。”

“考慮你?”

“對,我們成親。”

見他語氣篤定,沈萬沙不由納悶,男人成親與世俗不符,好像不是值得這麼拿出來說的事,“你確定?”

赫連羽握住他的手拉到胸口,目光堅定,“對,這樣的我,這樣的你,我們成親,你敢不敢?”

不得不說,赫連羽把沈萬沙看的透透的,他若只是哄誘,沈萬沙可能猶豫不決,可他激將,問沈萬沙敢不敢,沈萬沙腦子一糊,立刻應道,“我當然敢!”少爺膽子最大了,什麼事都敢做!

赫連羽目光閃動,仿若盛滿春日陽光,內裏喜悅激動幾乎抑制不住。他緊緊抱住沈萬沙,狠狠吻住沈萬沙的唇——

沈萬沙經歷了人生中第一個舌|吻。

熱情非常,激情四溢。

他從來不知道,不過一個親吻,就能讓人手腳發軟渾身發燙腦子裏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想什麼,甚至還非常期待接下來的事!

赫連羽放開懷中人,輕拍他的背,“呼吸。”

沈萬沙這才深呼吸幾口,“憋死我了……”

赫連羽歎息一聲,“小笨蛋……我可拿你怎生是好……”

“我才不笨……”沈萬沙咕噥一聲。

“你記得,你可是答應我了。”

“嗯……啊?”

離開鴻臚館很久,沈萬沙都沒想清楚,他是怎麼掉進摘星挖的坑呢?

可摘星說喜歡他,要與他成親,他並沒有不高興,還覺得摘星很上道,少爺就是這麼好,完全值得他如此麼!摘星親他時,與以前不一樣,他心跳很快,感覺雖然有點奇怪,但並不討厭,還有一點點享受……

聽過那些嚇人婚俗,他一點也不想和親了,但家裏的事需要解決,與摘星……好像還不錯?

而且想到如果拒絕摘星,摘星就會離開,以前對他的那些好,全部變成別人的……就很不甘心,很難過。摘星喜歡伺候自己,就要伺候一輩子麼!

摘星是個小偷,身份不太高,不知道爹娘會不會滿意……但摘星很厲害,什麼都會,他得與爹娘好生說說,不能以貌取人,也不能只看門戶,個人能力,兩個人的幸福才最重要麼!

沈萬沙拍拍臉,雙手握拳,眼神堅定,他決定了,要慎重考慮此事!

……

可惜少爺腦子有些木,考慮了兩天,也沒想出個一二三,決定向聰明的小夥伴取取經,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這幾日爹娘鬧彆扭,娘的臉色好嚇人,他根本不敢提啊……

到盧櫟園子時,盧櫟正神色嚴肅的與趙杼討論案情。

沈萬沙一聽在說案子,心事立刻拋一邊,破案最好玩,他也要加入!

盧櫟見沈萬沙一臉心事進來,明顯有話要說,“少爺可是有什麼事?”

“那個不重要,”沈萬沙一屁股坐到桌邊,大眼睛忽閃,“快快,與我說說,案子怎麼樣了?”

盧櫟上上下下仔細看了沈萬沙好幾遍,見他真沒什麼負面情緒,也就放開了,反正稍後再問也是一樣,便把最新進展說了。

趙杼找到了上元日,攛掇孫強兄妹訛詐沈萬沙的外地商人,可惜人已經死了。

與此同時,胡薇薇與錢坤來報,江湖同道也遇到一具屍體,矮胖,絡腮胡,六指,正是那日襲擊郭陽之人。

“我就說,沈家所有商家力量都找不到人,原來死了啊……”沈萬沙皺眉,“這個案子好奇怪,與異族組織,藏寶圖有關,那兇手應該是異族人啊,線索卻總能扯到郭陽身上,為什麼?”

他很疑惑,“莫非郭家是這個組織裏的人?或者郭家與那三個異族死者熟識,死者死前把重要東西交到了他們手裏,所以總是引來別人?”

趙杼目光微閃,“也許不只。”

線索往壽安伯身上引,是不是也是在往肅王身上引?這藏寶圖,肅王知不知道,又與這件事有沒有關係?

盧櫟聽完沈萬沙的話,靈台陡然一清,“許是我們想多了。”

“有點亂,讓我們回到最初,單純從結果來看。”盧櫟雙手交握,抵著下巴,“郭陽一次次在案中出現,時機巧妙,卻未受任何傷害,也未改變任何結果,只是增加可疑方向,將我們破案的腳步拉慢。所以……他是不是別人刻意安排,用來攪渾這潭水的?”

“異族人死,線索指向藏寶圖,我在偏僻私宅裏被審過一次,遂事實很明顯,此案必與藏寶圖有關。異族人成立找寶藏組織,關係有些微妙,看起來是在合作,實際存在競爭,有做錯事的人,就有負責執法的人,本案始於異族人喪命,所以我們只要把這個人找出來就行了。”

“對方局布的那麼大,想達到的目的那麼多,樣樣事件又發生的這麼巧……有人一定在近處隨時關注我們行動。”

盧櫟話音未落,趙杼介面,“的確,這樣我們有什麼動靜,對方才能第一時間知曉。”

“所以,是誰一路跟隨,總在關鍵時候,卡著點拋線索出來?”

第258章 真相

“所以,是誰一路跟隨,總在關鍵時候,卡著點拋線索出來?”

“是誰,在近處窺伺我們動作,試圖引導我們方向?”

“是誰,有方便的身份和時間作案?”

盧櫟連提三個問題,陽光在他眼睛裏跳躍,“這個人,就在我們身邊!”

趙杼看著盧櫟,像是想起什麼,眼睛瞬間眯起,“是他!”

沈萬沙不明白,急的抓耳撓腮,差點跳起來,“是誰是誰是誰啊——”

“他的口供,將疑點引向瑤情;他偶然出現,拐彎抹角提醒我們注意郭陽,你還因此懷疑壽安伯郭威愛子心切,為子殺人;我們尋找線索再返現場,他指出沒藏祿偶爾會去的宅子……”

盧櫟一樁樁一件件將事情說出,沈萬沙立刻捂了嘴,眼睛睜的溜圓,“巴巴巴正!”

“沒錯。”盧櫟微微頜首,神色凝重。

沈萬沙眨著眼睛擺著手,“可是……他是笨蛋啊!”他至今仍然記得,初見面時巴正在他們面前摔倒撞柱的狼狽樣子。這樁案子這麼詭異,作案人一定很聰明!

“笨人裝聰明不容易,聰明人裝笨卻不難。”趙杼冷嗤一笑,“別人耍著咱們玩呢。”

沈萬沙還是有些猶豫,“可咱們懷疑瑤情,也是因為相少卿供言說,白河大石喜歡瑤情啊。”

“相少卿也是巴正請來的,就算是事實,也是巴正故意引導。”

盧櫟提醒沈萬沙,“你想想,我們街上偶遇巴正那日,你為什麼突然會懷疑郭威為寵郭陽,替子殺人?”

沈萬沙脫口而出,“因為郭陽紈絝,仗父親勢大橫行霸道欺負人,想強佔別人訂下的酒樓!”

“是麼?”盧櫟眸光跳動,“你再仔細想想。”

沈萬沙下意識摸下巴咬唇,歪頭回想……突然,他猛一拍桌子,“因為巴正說:‘總有那麼些紈絝,仗著家世好父親疼,肆意挑事’!”

盧櫟笑道:“他還擺出委屈無奈的苦臉,讓你特別同情。”這一點很重要,讓他們有了先入為主的預想,再去看現場時……感覺就更深了。

沈萬沙很憤怒,“他怎麼能這樣!”

“不只這個,”盧櫟再次提醒,“我們再去火燒現場尋找線索時,他提供給我們沒藏祿偶爾會去那個宅子時,說了什麼,你可還記得?”

沈萬沙想了想,猛力搖頭,他是真忘了。

“你問他有關沒藏祿的線索,哪怕一點點也行,他非常為難的說了異族人會在外面聚眾玩樂,沒藏祿偶爾會去。”

“對對,就是這樣!”那天因為巴正表情苦巴巴,他還被小夥伴誤會欺負巴正,沈萬沙想起來就特別生氣,“他一定是故意的!”

“是。而且他後面還說了一句話,很關鍵,”盧櫟聲音微微拉長,語速略慢,“他說:‘知道是知道,但不一定是幾位想找的地方’。”

“這話聽起來好像不自信,又或者想吊我們胃口,讓我們加重想過去一看的心思,但是——”

沈萬沙這時醍醐灌頂般,又拍著桌子大喊一聲,“他怎麼知道那地方是不是我們想找的!”

“對,這話看似怎麼理解都行,但若他心內沒想法,直接講述便可,不會有後面這半句。”盧櫟微微闔眸,這大概便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只是微小一點,並不起眼,可若疑點一一浮現,往回推敲,就能看出個中不對。一處不對,兩處不對,數處不對……嫌疑人就有了。

盧櫟之前總覺得本案有疏漏之處,原來是在這裏,嫌疑人一直在他身邊……這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很不好。

頭上一暖,盧櫟睜開眼睛,看到趙杼微笑的臉,“你做的很好。”

暖意一點點流過心間,盧櫟任他揉頭,咧嘴送出一個燦爛笑容。其實只要案子能破,別的一點也不重要,自己也很開心的!

腦中把細節過一遍,盧櫟又想起一事,蹙眉與趙杼說,“你記不記得我與你說過,密道裏有一個給我倒茶的男人,我覺得身影很熟悉?”

趙杼頜首,“你當時視力受限,看不到那人什麼樣子,穿了什麼衣服,因為人沒說話,你甚至連聲音都沒聽到,只覺得身形有些熟悉。”

“現在想想……那人身影與巴正有些像,說不定就是他。”沒有對比人時,盧櫟只覺得身形熟悉,有了對比人物,兩廂放一起……身影是重合的。

“但當時我意識有些不清,不一定正確。”

趙杼握住他的手,溫聲道,“我會仔細查探。”

經盧櫟提醒,沈萬沙腦子裏把整個案子過了一遍,眼睛立刻亮了,“那咱們立刻去抓人!”

因事涉異族藏寶聯盟組織,不僅隔著國家民族,還隔著重大利益,有些地方比較微妙,趙杼沒讓盧櫟沈萬沙跟著,自己親自帶手下制定計劃……

一切安排好後,他與盧櫟沈萬沙道別,叮囑他們注意安全,便離開了。

……

盧櫟二人便在園子裏與大白玩。

沈萬沙甩著胳膊把骨頭形狀的布包丟到遠處,見大白顛顛去追,哈哈直樂,“大白真傻,這遊戲玩多少回了也不膩。”

“它喜歡你送的骨頭布包。”盧櫟也笑,“有天胡薇薇把骨頭布包藏起來了,大白追著她咬了一天。”

“噗——”沈萬沙笑的嘴都合不上,“胡薇薇沒受傷吧。”

“沒有,她就是無聊逗狗玩,順便練練輕功。”

沈萬沙想起一個畫面更樂,“她沒把大白掄起來摔打練力氣,咱們就該感謝她了!”

盧櫟微怔,想想那個畫面太殘酷,同情的看了看四隻爪子幾乎騰空,跑瘋了大白,“嗯……也是。”

沈萬沙樂完,也不知道怎麼的,突然又想起了案子,而且這次,還給他想出一個疑點,“巴正他……怎麼知道郭陽那天要鬧,又怎麼會確定一定能碰上咱們?”

若說將線索指向瑤情是故意,後來指出秘宅是因為偷聽了他們說話,巴正不指出他們也會翻出來,那郭陽鬧事這件事,完全是意外麼。

“聰明人做事,永遠不會沒計畫。”盧櫟微微眯眼,“對方可能一直在關注我們,見我們外出,立刻開始行動。他們可能有辦法誘郭陽過去,至於異族人……對方就更好控制了。”

沈萬沙歪頭想了想,“可是這樣……也不容易。”

“是不容易。”每一個時間點都卡的那麼准,說明對方力量比他們想像的要大。盧櫟微歎口氣,“這個組織很不尋常……日後我們要更加小心。”

沈萬沙皺著小眉毛,心也微微提了起來。

前面的路好像不好走,總散發著危險感覺,乾脆他不考慮了,把摘星給誆過來?

……

整整兩天兩夜,趙杼才回來。

這一次可謂收穫頗豐,他仔細向盧櫟二人講述了經過。

如果事實與他們猜測一致,想知道一切,抓捕巴正就不能明著來。因為此人若是異族藏寶組織聯盟的執法者,一定很受組織信任,打草驚蛇可是不好,遂趙杼設計,悄悄循著時機綁走了巴正,還設了局,讓人們以為巴正得了休沐,正在家裏休息。

時間很緊,趙杼連夜審問巴正,此人招供不痛快,他便讓人用刑……

巴正此人,是蒲甘乞藍部人,二十年前與父親一同與使團出使大夏,結果使團內訌,父亡。父親死後,巴正不受國人待見,使團返國時,遺棄了他。當時鴻臚館理事看他可憐,收留了他,館裏一眾管事沒事時對他也很是照顧,他便順利留了下來。

本來這樣的經歷應該會讓他更加感激大夏。

他雖是異族人,不能被大夏重用做重臣掌朝政,不能做武將成就一世功名,但只要踏踏實實做事,鴻臚館裏,總有他一席之地。

可他不甘心,被族人拋棄,在大夏又不能得志,覺得一身抱負無法實現,珠玉蒙塵實在可惜,用盡心機,睜大眼睛,給自己找了個師父。

這個師父,就是異族藏寶聯盟組織的人……

巴正說藏寶圖一事一直在流傳,但少有人重視,直到近十年,此事才被證實,藏寶組織成立。組織內許可權劃分的非常清楚,他只知道自己這片地頭的事,其他地方並不知情。

遼人金炎木,西夏人沒藏祿,東瀛人白河大石,的確都是他殺的,起因也確如盧櫟幾人推測,這幾人私藏消息。

金炎木武功路數奇詭,見死在自己手下的人死相極為痛苦,特別害怕哪一天也這麼死,所以根據規矩,巴正就使他心脈斷裂。為了增加效果,還給他喂了毒。

巴正之前與此人有些不和,心內憤憤,趁人沒死時將人痛打一頓,還專門沖臉打……所以最後盧櫟看到的屍體,面部腫脹淤痕是真的,胸前小腹痕跡是造的假。

巴正計畫很周密,趁著金炎木單獨行動時把人制服弄死,放到義莊,剛想找人做局,就見孫強兄妹把生父屍體拋過來,嘴臉還特別醜惡……心內登時有了主意。

那外鄉商人是巴正手下,因自己不方便出面,他派了此人出來哄騙獻計,作假後的屍體也是這手下調換的。訛詐目標定在沈萬沙身上,是因為沈萬沙真的不在乎錢,而且上元夜一定會與柴郡主出來,這事都成了習慣,稍微注意點消息的上京人都知道……

巴正打算著,此事若進展順利,就讓孫強兄弟埋了金炎木,他回頭把那孫強兄妹親父屍身再一埋——孫強兄妹回頭找不到親爹屍身,不明白事實真相,自己又跟著做壞事占了便宜,必然不敢胡亂說話……

金炎木就會永久消失,任誰都找不到。

……

沒藏祿就更好辦了,這人怕毒。春獵時巴正也是隨行人員,他給人印象踏實膽小,做事負責認真,帶鉤吻嫩芽進場時,說是清熱茶葉用來沖泡水喝的,誰也沒懷疑。

巴正輕輕鬆松找到沒藏祿,帶了熟食給他吃,再讓他喝口‘茶’消化消化,沒藏祿沒提防就中了招。察覺不對時也想與巴正動手,可惜中毒已深,無力回天。

二人糾纏時,沒藏祿身上蹭到了巴正袖間朱砂,巴正那天有一個差使就是幫忙在貢點上點顏色,此出現疑點太大,他乾脆給沒藏祿換了衣服,才進行下一步。

巴正把屍體找地方放好,弄成別人沒來過的樣子,再返回想辦法引人前去做局,誰知道瞿九一行那麼巧的撞了過去,而盧櫟也在……

尤其趙杼與皇上又先後出現,巴正便知道不能再後續行動,只好關注案件消息,並期盼此案大夏人破不了。

……

殺白河大石也不難,這人怕火,不過這人武功不低,若讓他清醒的面對火,同時不能反抗,還需要另外的手段控制。

巴正在白河大石逛的街上畫上只有組織裏才會知道的信號,見白河大石匆匆回來,立刻把他拉到當日休息,一定不會有人的小樓內,說自己不小心聽到一些不利消息,但又害怕不敢說,便來問問白河大石意見。

白河大石知道他一向膽小,並不多做提防,自做聰明的套巴正的話,並沒有注意巴正給他帶的生魚片和茶水是有問題的……

巴正順利讓白河大石中了毒,並將白河大石房間裏的桐油搬過來,灑在小樓各處,甚至他身邊,告訴他:等一會兒就會點火喲。

桐油很危險,若保管不當,比如溫度太高,濕度太小時,或可引發自燃。巴正就是要白河大石享受這種恐懼,他點了白河大石的穴,讓他發不出聲音,就出門,迎接趙杼一行去了。

是的,巴正非常忙,一邊殺人,還能一邊演戲,並且讓人看不出異樣,他對此非常得意。

故意在趙杼三人面前賣蠢受傷見血,實際上也是為了去確認,小樓裏的火燃起來沒有……

當然,最後驗屍結果白河大石死亡原因為中毒,並非火燒,大概是因為巴正把白河大石制服後並沒有再次確認他有沒有活著,直接在認為合適的時間讓火燒了起來,而這時白河大石已經先被毒死了……

巴正行動會輕輕鬆松成功,也是有原因的。

其一,執法人身份唯有上層知道,相同等級,或更下一級是不知道的,遂他靠近的時候,別人會以為只是身份一樣的辦事人,並不會過於提防,很容易親近起來。

其二,他有整個組織做後盾,殺人是他自己殺,可資源,做計畫,擅後,都有組織兜著。

其三,他師父教給他的武功路數詭異,只要不輕易出手,任誰也看不出他會武功。

其四,任何幫他的人,一旦暴露,被官府盯上,可以不用徵求上層意見,直接滅口。比如那個假扮外地商人,給孫氏兄妹獻計的手下,以及那個用來迷惑視線,沒什麼職業操守,竟然順手牽羊的絡腮胡矮胖子。

……

趙杼覺得巴正有未盡之言,直接加大用刑力度,果然又問出一個關鍵資訊:此次死者三人被殺,並非只是因為他們私藏消息那麼簡單,他們其中一人,偷了組織裏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張藏寶圖!

“所以……此組織手裏僅有一張的藏寶圖,丟了?”盧櫟非常驚訝。

“對。”趙杼眯眼,“他還道組織裏知道另外幾張藏寶圖下落,正在尋找,只是這下落是何處,他身份太低,未被告知。”

“那他師父是誰,他的同僚,上級都有誰,他招了沒?”

“沒有,”趙杼冷笑一聲,“逼急了,他就說是壽安伯郭威,或者瞿家家主。”

“啊?”沈萬沙一口茶差點噴出來,“這不可能!瞿家都是腦子簡單,性格衝動的傢伙,才沒那麼聰明!”

盧櫟笑眯眯看過去,沈萬沙急急擺手,“小櫟子你信我啊,瞿家人真沒那麼聰明!”

“我信。”盧櫟笑完,又偏頭看趙杼,“這口供,好像有點像故意咬人。”

趙杼目光微斂,“是,這件事我在寫奏摺時會仔細點明。”他握住盧櫟的手,輕輕揉撫,“巴正還招供,那個組織確認我手上有藏寶圖,也試探出你對我的重要性。他們覺得從我手裏直接搶不可能搶的過,所以打算用你……”

盧櫟眼睛微張,“他們還會抓我?”來威脅趙杼!

趙杼輕輕擁住他,“我會護著你的……”

沈萬沙不想打擾二人親密溫存,但心中有問題實在憋的難受,他湊過來問,“王爺,那死者三人手裏的藏寶圖,找到沒有?”

趙杼臉一黑,放開盧櫟,語氣頗為不善,“沒有。”

“那去哪里了呀……”沈萬沙長長歎氣,覺得這事好可惜。

盧櫟過去摸摸他的頭,“沒關係,總會找到的。”

“也是……”沈萬沙被小夥伴一安慰便釋懷了,看向趙杼的眼睛亮晶晶,滿滿都是佩服,“王爺好厲害,巴正那麼狡猾,也能讓他招供呢!”

盧櫟覺得這話很對,看向趙杼的眼睛也帶著光。

趙杼眉梢微挑,下巴高高抬起,表情矜傲又冷酷,好像在說多大點事,值得你們如此,本王就是這麼厲害!

盧櫟:……

窗外邢左想起問供時情形小臉就白了,哆嗦著往洪右的方向靠:“王爺竟然想出那樣的大刑,想想就害怕……”

洪右摸摸他的頭,“乖,你忠心就不會受到那些。”

“我當然忠心!”邢左看著房間裏盧櫟的身影,眼神堅定,“一輩子忠心王妃!”

洪右:……

好像……也很對?

王妃盧櫟現在很關心一個問題,“什麼時候能過堂?”

“明日。”趙杼神色淡然。

沈萬沙很擔心,“要把藏寶圖的事公諸天下麼?”好像有點危險呐。

“只說此異族三人被殺案,不涉藏寶一事。”

“巴正會配合?”

趙杼冷笑,聲音森寒,“他不敢不配合。”

熬不過大刑,除了師父組織成員沒招,其他只要知道的事就說了個底掉……形勢已經轉變。趙杼讓他只說殺人之事,不提藏寶圖,他就不敢說。

因為若他招出藏寶圖之事,組織肯定不會放過他,他會死的很難看,現在這樣,組織只會認為他熬不過大刑,招了殺人一事……

沈萬沙又問,“那個組織會救他麼?”

“不會,”盧櫟微微歎氣,“大概擔心他說出更多,會殺他滅口。”

趙杼眯眼,“不錯,本王等的就是這個!”

就怕這些人不來,只要來了,他抓到的人更多,拷問出的消息也就更多!巴正不開口沒關係,他總能找到開口的人!

沈萬沙看看趙杼,再看看盧櫟,聽懂二人言談間的意思,小鼻子皺了皺,“那為什麼不再多多用刑,繼續拷問巴正?”

“此人身份特殊,失蹤時間太長會引起異族藏寶組織注意,扣他的時間越短,越能表明我們沒能問到更多東西。”這個問題盧櫟直接替趙杼答了,臉上笑容也非常燦爛,“而且,皇上不是還給了個破案期限麼?異族人以為我們不可能破案,現在……可是打臉了。”

沈萬沙一聽這話,立刻高興了,兩隻眼睛噌噌放光,“對啊,讓他們看看咱們有多厲害!哪里需要一個月,半個月就能破了哈哈哈!”

他說著說著跳起來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連喊,“我走啦!明天過堂,我得回去挑衣服,看穿哪身好,閃死那群狗眼看人低的異族人!”

盧櫟急急叮囑:“你倒是跑慢點,別給摔倒了!”

同時心內吐槽,少爺的衣服,還用挑麼?

哪件不是金光閃閃的!

作者有話要說:  兇手巴正!250章猜中的大大已全部送紅包~~~~\(≧▽≦)/~ @迷霧後的真相大大,大大雖然猜中,但不是單獨留言,頂別人留言系統沒選項,送不鳥紅包……若大大有看到這裏,本章留個言吧,記住單獨留哦~~~╭(╯3╰)╮

第259章 瞿家

本案事涉使團成員之死,太嘉帝很給面子,下旨三堂會審。

恢弘龐大的審堂內,刑部,禦史台,大理寺首官架式一擺出來,氣勢可謂浩大,衙內差役水火棍齊齊敲地,‘威武’低喝聲傳來,案首大人再猛一拍驚堂木——

所有前來觀案的人心內一跳,不由自主神思安凝,嚴肅表情,準備細聽審案。

異族人更是,想著姿態擺高傲一點,就算真抓對了人,案情嚴謹找不了茬奚落大夏,也要以受害者身份謀些福利。誰知到現場經歷這一刻,竟然忍不住心生敬畏……

趙杼很滿意異族人表現,打了個手勢,那邊堂官就開始面色嚴厲肅穆的陳訴案情,命差役帶犯人上堂,正式過堂審案。

因所有事先準備趙杼都已做好,此次過堂非常順利。

人證方面,趙杼準備了鴻臚館裏巴正同僚,或者有機會看到他行事的下人。這些人站出來指出巴正行為疑點,又道白河大石房間裏桐油突然消失,在巴正房間找到沾著桐油未洗的衣物,指明他火焚白河大石之罪。

物證方向,一為方才所說桐油,二為同樣自巴正房間找到,沾著朱砂以及少量血漬的玉飾。玉飾造型用料頗有特色,一看就知道是西夏人常用。西夏使團裏有幾個與沒藏祿走的近的,上來一看,即刻認出這些都是死者沒藏祿之物,遂此事實也十分明顯。

至於遼使金炎木,雖喬裝外鄉商人的手下已被滅口,但孫強兄妹供證仍然可用,而且金炎木與巴正有過節之事,館裏所有人都知道,還曾有人見過他們大打出手。

……

再加上巴正本人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甚至還謾駡三個死者活該,得罪他就得死等表現……樣樣都很合理,連兇手表現都那麼自然,任誰挑刺都挑不出來。

異族人沒辦法鬧,連最有心眼的耶律齊,也找不到藉口。這案子事涉私人恩怨,兇手巴正雖然在大夏鴻臚館做事,但嚴格來說他也不是大夏人,只是蒲甘乞藍部落遺棄的族人,大夏可憐他給他一口飯吃,與他們一樣,巴正也是異族人。

死者是異族人,兇手是異族人,私怨仇殺,本來就不關大夏人的事,人不管都沒關係,但大夏太嘉帝仗義,勞人勞力的辦此事,替外族死者伸冤,他們這些異族人不給大夏點感謝表示都不應該,還想要訛東西?

當人眼瞎,還是當那閻王敵平王是吃素的!

……

一群群異族人分圈站立,看著堂上三位面沉如水,肅穆威嚴的堂官;再看看一旁靜坐,氣勢無兩有種讓人想下跪衝動的平王,一個個縮脖子抄袖子,眼神游離,狀似鵪鶉。

案情順完,太嘉帝聖旨適時下達,趙杼三人在限期時間一半內破案,個人能力優秀,尤其盧櫟一手驗屍本領令人眼界大開,見之難忘……賞平王諸多珍寶,賞盧櫟沈萬沙御賜金牌,五品官身……

宣旨太監走後,沈萬沙叉腰哈哈大笑,“睜大你們那小眼好好瞧瞧,再難的案子咱們也破得了!還說什麼怕走時案子沒破,要皇上寫國書給你們國君,真是想的美!”

耶律齊臉色一黑,拳頭緊捏,頭垂的更低。他說這話時,是真的覺得案情詭秘,不可能一個月內破的!

他弟弟耶律衛躥出來,虎裏虎氣暴暴躁躁的指著盧櫟,沖沈萬沙大聲吼,“你美什麼,要不是他,你能破案?”

沈萬沙笑的更歡快,過去攬住盧櫟肩膀,“是靠他沒錯,可他也是我們大夏人啊,是我沈萬沙的好朋友啊……”少爺得意的擠眉弄眼,“我們就是這麼好,就是這麼厲害,氣死你!”

耶律衛:……

他跳起來又要喊,耶律齊從後面抱住他,同時捂住他的嘴,臉都要抽筋了,“別胡鬧!”

……

異族人被奚落,三三兩兩告退,郭陽看不慣沈萬沙得瑟,出來陰森森的問了一句,“很得意?”

沈萬沙翻了個白眼,“少爺就是高興,怎麼樣!”這個討人嫌的哪冒出來的?

“討厭我?”郭陽陰陰一笑,臉上的肉直顫。

沈萬沙冷哼一聲,不答理他,這多明顯啊,還值得問!

“你們之前……懷疑過我吧。”郭陽眯著眼,笑了,“討厭我,還不得替我伸冤,幫我洗脫罪名?”

沈萬沙登時瞪大眼睛,“你——”

“哈哈哈——”這下換郭陽得意了,他抬高下巴睨了沈萬沙一眼,甩袖子大笑離開。

沈萬沙氣的跳腳,“不就是個靠爹混飯吃的,神氣什麼!哪天少爺就把你弄死,一定把你弄死!”

罵完又覺得不對,自己好像也……不,少爺鼓著臉,“我不但靠爹,還靠娘!我還有小櫟子!”

盧櫟歎著氣,給不開心的小夥伴順毛,“乖啦,我一直都在。”

沈萬沙扁著嘴,“我要是你就好了……”

“少爺也很好,”盧櫟安慰他,“有時我也很想成為少爺的。”

……

兩個人一邊說著話,一邊往外走,走到門口時,沈萬沙已經被盧櫟哄的很高興,“那以後不開心的時候,我做盧櫟,你做沈萬沙!”

說完他擺好架式,背著手昂著頭,面色嚴肅的跨下臺階,“我是盧櫟!嗯,我是盧櫟!”

盧櫟任他鬧,看他繃著小臉嚴肅邁步,好像還注意每一步都邁的一般大……差點笑跌在趙杼懷中,少爺也太逗了!

趙杼大手撐住盧櫟後腰,眉梢微斂,表情十分嚴肅。

大白天投懷送抱,媳婦這是想要了麼?真是沒辦法,只好速速回去滿足一回了……

大家各懷心思,各自表情的走下臺階,翻身上馬時,遠處牆角有兩個豆蔻年華的少女正在往邊望。

兩個女孩都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服,周身沒一點首飾,髮式也不講究,可勝在年紀小,眉清目秀,縱使身量未成,也有些許少女嬌俏。

站在右邊的女孩膚色略黃,膽子好像有點小,緊緊拽著左邊女孩的袖子,“出出出來了,敏敏,咱們要進進進去告狀麼?”

叫敏敏的女孩膚色白皙,眼睛很大,流轉間清透又不失靈氣,“不,大人們剛剛三堂會審完畢,現在很累,不適宜打擾。”

“哦……”右邊女孩撫著胸口長長呼口氣,“不去就好,可嚇死我了。”

敏敏眉心微微蹙起,拉住女孩的手,看著女孩的眼睛,“欣兒,你若害怕,此事由我一人來便可,怎麼說……這也是我自家的事。”

叫欣兒的女孩立刻搖頭,“不行,敏敏你年紀小,容易被人欺負,我要陪著你!”

“你還不是與我同歲……”

“可是兩個人在一起就不怕了呀!”

……

案子一結束,盧櫟就想著見瞿家人的事。春獵過後,柴郡主的花宴已經辦了,但是當時案情敏感,瞿九涉案,盧櫟為不影響判斷,沒有過多接觸瞿家,現在……是時候了。

盧櫟到沈萬沙家,求了柴郡主。

他自己找上門也不是不可以,但有個兩邊熟悉的中間人串一串,氣氛會更好。雖然市井傳言苗紅笑很受瞿家人關愛,但事實如何盧櫟並不知曉,他此行是帶著善意,不想讓別人有一點誤會。

柴郡主聽完盧櫟的話就笑了,“這點事還值得用個‘求’字?你把那我那笨蛋兒子帶的懂事又聰明,我都不知道怎麼謝,這樣見外的話,以後可別再說了。”

柴郡主笑眯眯把盧櫟推出去與沈萬沙玩,自己風風火火就出了門,去向瞿家。

盧櫟有些不好意思,沈萬沙卻毫不在意,“我娘就是那性子,著急!她與瞿家宗婦交好,十天裏要過去玩五天,順便經過也要進去喝個茶,瞿家大門她進慣了,連貼子都不用下,今日說是為你,沒准就是手癢想與瞿家大夫人抹牌順便呢!你別瞎操心,來,咱們到我小樓裏玩去!”

沈萬沙的小樓盧櫟不是第一次來,可回回感覺都不同。因為少爺性子跳脫,不喜歡單一風格,又有錢有閑,房裏佈置三天兩頭就換。別看少爺只愛穿金閃閃衣服,房間內裝飾可並非都金閃閃,至於風格定義麼……少爺道,全看當時心情。

盧櫟欣賞了完小樓裝飾,把少爺從頭到腳誇一遍,少爺美的不行,拉著盧櫟到窗邊玩雙陸。

沈府下人素質很高,走路都不帶響的,茶是好茶,點心也別致非常,沈萬沙又特別能鬧,盧櫟度過了一個非常愉快的上午。

將將用過午飯,瞿家接人的馬車就來了。

跟車來的還有柴郡主的貼身媽媽。她笑眯眯請盧櫟上車後,攔住後面想跟的沈萬沙,“郡主說,盧先生與瞿家有親,頭一次見面相認肯定很熱鬧很激動,少爺不宜跟隨。”

沈萬沙扁扁嘴,有點不高興。

盧櫟掀開車簾招呼他,“少爺一起來,沒關係的。”

沈萬沙想想還是拒絕了,“這次你自己去,下回我再跟著你,否則我娘定要罵我。”他娘說的對,這樣時候的確不適合外人在場的。

擔心盧櫟再勸說,沈萬沙乾脆轉身往門裏跑,“我想起來還有事,小櫟子回見啦!”

盧櫟搖搖頭,笑著沖那媽媽拱手,“此次多謝郡主了,少爺那裏,請您吩咐下人好生照顧。”

那媽媽福身行禮,“盧先生客氣了,老奴省得。”

……

坐在去往瞿家的馬車上,盧櫟並不緊張,只是特別好奇,苗紅笑生活過的地方……是怎樣的?

不知道是因為前身情緒遺留,還是因為一路行來收集的消息,盧櫟對苗紅笑很感興趣,這個女子是個奇女子,身份成謎,來歷未知,行事灑脫堪比男兒……盧櫟有些遺憾,未能認識她。

待進到瞿家大門,一掀車簾就被烏泱泱一群人圍住,盧櫟嚇一跳,真有點緊張了。

這群人起碼得有三十多個,個個人高馬大,肩背強壯,膚色微黑,眉正目明,都長著略方的下巴,相貌也有相似之處,身上衣服雖不奢華,但料子款式也是主子們才能穿的。

盧櫟愣愣看著這些面孔,莫非他們都是……瞿家人?

瞿九擠開眾人,“滾開你們這些傻貨,瞧把弟弟都給嚇著了!”

眾人不服,“你才傻!把自己弄進人命案,要不是小櫟子,你早下了大獄了!”

盧櫟:……小櫟子?

他和這說話人……好像不熟?

瞿九仗著與盧櫟見過面,笑嘻嘻走到馬車前,“小櫟子,是不是嚇著了?別理這群二貨,來來,跟哥哥去玩。”

盧櫟只愣了一下,就回過神來,提著袍角下車,還沒站穩,瞿家人又吵起來了。

“你那麼蠢,會玩什麼?”一個手特別粗的大漢站出來扒拉開瞿九,儘量展開親切笑容,“來來小櫟子,跟三哥去玩。三哥那裏有好多土模哦,小樓,假山,池塘,什麼都有!有皇宮也有園子……”

他還沒推銷完自己,就被一個略瘦的人擠開,聲音非常鄙視,“你也就是玩泥巴的料了,咱弟弟可是個雅人,怎麼能同你玩泥巴?”這人轉向盧櫟,臉上差點笑出花來,“來小櫟子,同十一哥去採蓮好不好呀?咱們可以寫採蓮詩,還可以玩曲水流觴……”

“啊呸!得了吧小十一,還寫詩呢,你那毛筆不都蘸油刷雞翅膀了,有新的麼?洗乾淨也是一股孜然味吧!”又一個人把瞿十一擠開,像狼外婆看著小紅帽一樣看著盧櫟,“別聽他們的,來,跟哥哥去玩,哥哥那裏有好東西,他們誰都不知道……”

盧櫟:……

小櫟子……哥哥……弟弟……他這是掉進什麼奇妙世界了麼!

可瞿家人的熱情非常純粹,一雙雙眼睛裏都是他,這麼受歡迎……盧櫟有點不好意思,眉眼彎彎一笑,“好啊,我先去拜見長輩,再與哥哥們玩。”

“笑了笑了!”

“可真好看!”

“就是就是,真像苗姑姑……”

“呸小十一你見過苗姑姑麼就說像!”

“我我我看過畫相,苗姑姑就是這麼美,和小櫟子一樣一樣的!”

盧櫟:……

瞿九再一次扒拉開眾人,“都說了,別嚇著弟弟!”

他過來拉盧櫟的手,“家裏爺爺奶奶諸位叔叔都沒在,要晚點才能回來,柴郡主也與我娘在抹牌,沒空理咱們,小櫟子先同咱們轉轉,看看瞿家吧!”

盧櫟只好應是。

瞿家眾兄弟瞪著兩人拉住的手,“我也好想摸弟弟嫩嫩的手啊……”

“對啊憑什麼咱們摸不到小九能摸……”

“撞開他!”

於是下一刻,瞿九又從眼前消失了。

盧櫟:……

熟悉環境後,盧櫟淡定的在瞿家內院行走,一邊任由這些人鬧,一邊看著瞿家宅子。

瞿家祖傳的手藝是造業,造業裏最基礎的,就是蓋房子,盧櫟不太懂建築,但一路行來,覺得瞿家院內建築給人感覺很特別,看似普通,實則並不簡單,好像有些內秀,看一眼,看不出什麼特別,越看就越喜歡。

房上五脊六獸,正脊蓮花脊大氣,山牆山花雕刻精緻,連筒瓦釘帽都是走獸的……盧櫟看著這些,說不上心裏感覺,就是覺得很是古樸大氣。

他一邊欣賞,後面瞿家兄弟團的話一邊往耳朵裏飄。

“唉怎麼就不是妹妹呢……”

“弟弟也很好!軟軟嫩嫩的!”

“對!弟弟非常好,我就沒見過誰家弟弟長的這麼好看這麼可人疼的!”

瞿九墜在後面擠不進前排,幽幽出聲提醒,“小櫟子可是會驗屍哦……”嚇趴你們!快點退下讓老子過去!

話音頓時一停。片刻後,正加興奮激動的繼續,“驗屍很牛啊!”

“對,我就沒見過誰家弟弟會剖屍驗死的!”

“咱們小櫟子就是獨一無二!”

說著說著,又有人發愁了,“弟弟這麼好,一定會有狼想叼,就像當年苗姑姑那樣……”

盧櫟差點跌倒,什麼叫這麼好會有狼想叼……而且當年之事,好像是苗紅笑叼了盧少軒?

熱血瞿家兄弟團才不管盧櫟怎麼想,立刻發出感想,“所以我們要保護弟弟!”

此言一出,應聲者數,瞿家人像打了雞血似的,恨不得現在就把盧櫟藏起來,不讓壞蛋看到!

其實弟弟身邊已經有平王了……

瞿九在最後縮了縮脖子,很想說這句話又不敢,怕說出來被打死……

盧櫟來自現代,本身不是害羞的性子,同沈萬沙一起久了,也是愛玩愛鬧的,乾脆與瞿家兄弟一起,把他們邀請他看的全部看了,邀請他玩的,也玩了好多樣,一群人很快熟起來。

弟弟這麼容易相信人,這麼快與他們打成一團,瞿家兄弟當然很高興,高興後又擔憂,這樣性子更好騙了,必須好好保護!

……

總之,盧櫟在瞿家的經歷很特別,熱熱鬧鬧又不失溫馨可親。

傍晚瞿家長輩們回來,盧櫟在眾瞿家兄弟拱衛下,浩浩蕩蕩走到正房,與長輩們一一見禮。長輩們看到他也是非常激動,目有淚光,連聲道‘好好好’,熱情的不行,光是見面禮,盧櫟就收了幾箱子……

飯桌上,也沒有食不言的規矩,瞿家人說起記憶裏溫暖往事,賣著小輩們糗事笑料;盧櫟講述經年過往,一路上又是怎麼辦著案子來到上京……大家聊天說話,歡笑滿堂,其樂融融。

宴畢,瞧著時間將晚,趙杼有可能親自過來逮人,盧櫟趕緊叫住家主,問起最關心的問題。以後同在上京,相處時間還多,旁的事可以慢慢聊,唯有苗紅笑一事,他需得儘快知道。

瞿家家主是瞿九的爺爺瞿幼良,老爺子年近七十,身體健康精神頭特別好,之前飯桌上,笑的最大聲的就是他,聽盧櫟問起苗紅笑,臉上雖然還帶著笑,神情卻多出幾分凝重。

他看著相貌與苗紅笑很是相似的盧櫟,長歎口氣,說起了往事。

對於苗紅笑來歷,瞿家人知道的其實並不多。苗紅笑與瞿家並無親緣關係,因為瞿幼良父親曾被持宗主令者救過一命,遂宗主將苗紅笑託付時,瞿家義不容辭。

瞿幼良知道,苗紅笑有師父,其師手持宗主令,是江湖宗主。此師門傳承很神秘,看起來手下力量無數,其實人數非常少,擇徒亦非常嚴苛。做為弟子,身體資質重要,但並非最重要,更重要的是人的心性,德行,以及某一方向的潛力……要有擔當有責任感,有‘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覺悟。

宗主在大夏江湖有自己勢力,也有只屬於自己的地方。海外有仙山,名穿雲,常年雲霧繚繞,水路迷途,非有緣人難見,宗主之地,就在這島上。

所以宗主令上,才寫有‘穿雲’二字。

說到這裏,瞿幼良認真叮囑盧櫟,“此為機密,若非當時情勢不同,老宗主也會不同我講起,你現下知道,亦不能往外說。”

盧櫟點點頭,問他,“當時出了何事?”

“我也不知道,老宗主沒與這我個外人說太多,只說宗門可能有危險,請我代為照顧阿笑,還說讓我注意別被阿笑察覺。”瞿幼良眼神溫切,“阿笑當時尚年輕,再聰明也敵不過老宗主。老宗主沒與她說實話,只說宗裏弟子到了年紀都要在紅塵中修行,找自己的緣份,還說未能找到之前,不准回島,她便信了……”

作者有話要說:  馬上寫新案子啦! \( ̄︶ ̄)/ 謝謝大大們的雷!!~\(≧▽≦)/~

冼冼824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04-07 00:5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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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lwxs520.Com第260章樂文小說網 路遇

瞿幼良道對宗主令知之甚少,但對盧櫟來說,已經足夠多。

起碼他知道有座島叫穿雲島,是宗主自己的地方,歷任宗主令持有者都在那裏產生。宗主令傳承並非根據血緣,而是個人天賦,苗紅笑這個奇女子,是由老宗主一手帶大,也是歷年來唯一的女宗主。

苗紅笑跟著老宗主學習,幼時深居淺出,並不聞名於江湖。老宗主突然察覺危險,把苗紅笑送到瞿家,將部分事實告知瞿幼良,讓他不可說于苗紅笑,並積極帶動苗紅笑過正常生活,若老宗主有歸來一日,自然會親自告訴她。

苗紅笑熱情開朗,人也長的很漂亮,來到瞿家這個陽盛陰衰的家裏,很快引來所有人喜歡。不光同輩的哥哥弟弟,長輩們對她很是疼愛。

苗紅笑非常聰明,性格也頗為古靈精怪,在上京城裏創下不少傳說,也給瞿家帶來許多利益,甚至還精准點評他們優缺點,提點他們適當的發展方向……

瞿幼良說話時,盧櫟一直靜靜看著他。看著老爺子眼神溫切,語氣懷念的說起過去的事。

那些歲月裏,苗紅笑是個漂亮可人自信張揚又冰雪聰明的姑娘,她視禮俗如無物,敢於男兒比肩,帶著哥哥弟弟們胡鬧,滿上京城到處闖禍,讓家中長輩操碎了心。可不管過程多麼糟心,最終她總能神奇的扭轉局勢,不讓自己,以及瞿家任何人受一點傷害。

瞿家人的心臟一點點變強,最後甚至有種不動如山,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灑脫。心胸開闊,眼界變寬,眼裏的世界也跟著變的不一樣……

苗紅笑與瞿家本無血緣關係,但在瞿幼良描述裏,人生七情充滿過往歲月,非常鮮活,那些記憶就像一張巨大的網,將他們牢牢網住,連成不可分割的羈絆。

雖然身上流的血不同,雖然姓氏不同,但他們,是一家人!

盧櫟眼睛微熱,有種想流淚的衝動,這具身體,並非沒有人真心疼愛……

“那爺爺……知道我的存在麼?”盧櫟有點理不清照苗紅笑被安身份該怎麼稱呼瞿幼良,索性與瞿九一樣喚了爺爺。反正苗紅笑與瞿家並無血緣關係,按年紀輩份叫聲爺爺也合適。

這一聲爺爺叫的,瞿幼良瞬間笑眯了眼,歡喜的不知如何是好。他連連掏衣袋,發現身上沒什麼好東西,乾脆把腰間隨時掛著賞人的一袋金珠摘下來塞到盧櫟手裏,“拿去花著玩!”

盧櫟:……您已經給過見面禮了啊!

瞿家看起來很有些財大氣粗,想來不缺這點錢,大家開心才最重要。瞿幼良將近七十,長者賜不可辭,盧櫟認真道謝,仔細的把金珠袋子收了起來。

瞿幼良相當滿意,滿意過後又有些不好意思,“以後爺爺再給你好東西……”

盧櫟:……

“你剛剛問我知不知道你的存在?”瞿幼良想起這個吹鬍子瞪眼很不高興,“當然知道!你抓周還是在咱們家裏辦的,就在前頭正堂!”他怎麼會忘記苗紅笑的孩子!

盧櫟又有些不理解了,既然苗紅笑和瞿家關係這麼近……“我娘出事時,您知道?”

瞿幼良歎口氣,“你娘很聰明,一年兩年沒覺出不對,四年五年,時間長了不可能沒察覺。她嫁人之後,跟著夫婿走天涯,應該也順便去瞭解了穿雲島的事,只是這些事與瞿家無關,所以她並未提起。”

“她出事時,我接到一封信,信裏她有諸多安排,希望我幫忙。還說自己一定不會出事,但情況緊急,她可能很長一段時間不會與瞿家聯繫。我知道宗主厲害之處,她信裏也說的非常為嚴重,還說若我不照他的話做,她一定會死,而且死不瞑目……我只得答應。”

那封信,其實就是苗紅笑對自己後事的安排。說如果出現她去世的消息,請瞿幼良去哪里哪里,收屍骨火化,處理接二連三的各種消息……

“所以你覺得我娘沒死?”

“肯定沒有!那些屍骨都是假的!”瞿幼良拳頭緊握,“阿笑那麼好,怎麼會死!她答應過會來看我的!”

古人其實並不長壽,瞿幼良的年紀和體格,已經很難得,盧櫟一點也不想打破老人期待,只是疑問,“娘親為何把我放到劉家,交給姨母馮氏,您可知曉?”

“不知道!”瞿幼良說到這事更生氣,“明明我瞿家與你娘關係最親,你要在我這裏,一定能長的更好!你奶奶臨死前都閉不上眼,特別想看你一眼,就是看不著!”

說著說著瞿幼良情緒更加激動,握住盧櫟的手,小心翼翼摸了摸他的臉,好像在確認什麼,“我知道你不會死的,你娘怎麼會讓你死……”

盧櫟怕老人傷心,趕緊靠過去任瞿幼良摸頭,笑眯眯搖著他的胳膊,“我很好的,還學了本事,總能嚇的別人哇哇叫,爺爺您別擔心啦!”

“好好好……小櫟子是好孩子!”瞿幼良被逗笑了,但後來還是問,“那劉家對你怎麼樣?”

盧櫟想了想,開始告馮氏的狀,說她都不疼他,小時候有時還吃不飽飯,全靠當時好心鄰居,日子才過的不錯。

老爺子對苗紅笑感情很深,見到自己情緒起伏很大,盧櫟擔心老爺子身體。輕描淡寫說一說過去經歷,讓老爺子以為他過的不錯,就是馮氏有點壞,但也沒壞到哪里,他還是健健康康好好長大了……應該會好很多。

果然,瞿幼良聽完拍著他的手,“那個馮氏惡婦,回頭看爺爺收拾他!”

“嗯嗯,爺爺要為我做主,把欺負我的人都打一頓!”

“哈哈哈不錯,全打趴下,看誰還敢欺負我孫子!”

老爺子心疼還是心疼的,但看到盧櫟精氣神足足,還求著他做靠山,他就心情非常好!

“爺爺知道這個馮氏麼?”

“不知道。”瞿幼良搖搖頭,聲音微緩,好像也很不明白,“你娘沒親人,有的只是宗主令手下。”

盧櫟點點頭,心內有了些猜想。苗紅笑遇事沒來找關係近的瞿家人,應該是當時情勢緊張,她在上京風頭很大,擔心如果有意外,盧櫟送到瞿家就像立了個靶子,不但自身安全不能保證,還會連累瞿家人,索性給他安排另一個地方。

苗紅笑有宗主令,宗主令下施恩無數,盧櫟猜馮氏,或者其長輩是受恩之人,苗紅笑有托,她們不敢不從。至於馮氏為何苛待於他……人和人不一樣,有知恩善報的,就有那忘恩負義的。

盧櫟在劉家多年,知道馮氏是一鄉紳獨女,鄉紳嫁女後幾年,突得急病而死……盧櫟大膽猜測受恩者大概是這位鄉紳,馮氏可能並不知情。

否則以馮氏性子,憑著與平王府繼妃來往,就能拿捏他,若知道苗紅笑這一層,大概更了不得。

馮家地處偏僻,家世也不大,盧櫟猜測苗紅笑如此安排,應該是避免他被外界知道,好保全性命,不想卻料錯了馮氏為人……

盧櫟思考半晌,又問瞿幼良,“爺爺可知我娘為我訂了親?”

“知道,”瞿幼良捋著鬍子,笑的見牙不見眼,“你娘當時不在上京,只寫了封信回來,說為你訂了門好親,信裏說了一大堆,偏忘記說人家門戶姓名……是哪家姑娘,漂不漂亮?”

“姑娘?”

瞿幼良沒聽出盧櫟話中古怪,哈哈笑著,“你娘說那那孩子長相肖娘,粉妝玉琢的,可好看了!那孩子娘親與你娘是好友,兩人拼酒之後義結金蘭,就給你們訂下這門親事……長輩關係好,你以後得賢妻,日子也會過的不錯!”

原來這門親是拼酒拼來的?盧櫟眼角直抽。

趙杼好看是好看,但是……粉妝玉琢?盧櫟怎麼也把這四個字與他聯繫不到一塊。

盧櫟明白瞿幼良誤會了,但此事已定,而且往後日子還長,瞞著老爺子好像不太好……他微微側首,“趙杼。”

瞿幼良沒明白,“啊?”

“平王……趙杼。”

瞿幼良根本沒把倆人想一塊去,“我知道平王名諱啊,但他與你之事有何關係?”

“與我訂親的……”盧櫟淺淺一笑,“就是平王趙杼。”

瞿幼良愣了半晌,突然跳起來,“你說什麼!”

盧櫟趕緊站起來扶住老爺子,同時拍撫他的背給他順氣,“就是我們……訂親了。”

“堂堂平王,竟然強搶民女……啊呸,民男!”瞿幼良擼袖子就往外跑,“老夫跟他拼了!閻王敵鬼見愁又如何,敢欺負我孫子,老夫要一頭撞死到他王府門前!”

“爺爺——”盧櫟大急,可惜用盡力氣也沒能拽住瞿幼良。

老爺子這一激動,聲音幾可震天,瞿家人現在還在外堂開茶話會,就等著老爺子說完話,他們好跟弟弟親近親近,順便再喝點小酒玩一會兒,聽到老爺子怒吼,以為出事了,嘩啦一下子就圍了過來,“怎麼了怎麼了!”

別看瞿幼良年紀不小,力氣卻很大,大手一揮,把盧櫟拎到後頭,振臂高呼,“孩兒們,抄傢伙!”

瞿家兄弟吼聲震天,“是!”

瞿幼良又喊,“跟老夫去滅了平王!”

瞿家兄弟們喊是的聲音低了下去,“……爺爺,平王可不好惹。”

瞿幼良瞪眼,“他要擄你們弟弟做媳婦!關起來天天打!”

這還得了,瞿家兄弟們眼睛立刻紅了,振臂高呼,“滅!敢欺負小櫟子,就從咱們屍體上踩過去!”

群雄激憤。

……

盧櫟只是認為,他要認瞿家做親戚,有些事便不好相瞞,但他真沒想到,會是這樣結果!而且他身板不如瞿家人壯,再怎麼用力也擠不過去,怎麼高喊聲音也會淹沒在瞿家兄弟震天吼聲中,根本沒有人聽他解釋!

這群人之前把他圍在世界中心,巴巴盼著他說話,現在根本看也不看他一眼,個個擼袖子抄傢伙,連誓師大會都不開,看架式馬上就要往外奔,血濺平王府了!

盧櫟:……這麼單純的人,真能屹立數年不倒,得盡皇寵麼?

正頭疼怎麼把這群人安撫下去,突然一道聲音傳來,“你們要把本王如何?”

這道聲音低沉微暗,帶著夜色的森寒,上位者的威壓,存在感十足……正是趙杼。

瞿家人看到突然出現在自家院子,穿著王爺常服,月光下氣勢不減,殺氣翻湧的平王,齊齊一愣。但也只是瞬間,瞿幼良率先沖上前來,眼睛瞪的溜圓,“你休想搶走我孫子!”

趙杼眯眼,“你孫子是——”

後面的‘什麼東西’還沒說出,盧櫟已經在人群後高呼他名字,“趙杼!”

盧櫟一邊喊,一邊往裏擠,可惜瞿家人太多,他擠不出去……

“盧櫟!”趙杼看死人一般的視線掃過瞿家人,這群人把他媳婦怎麼了!盧櫟要是傷一根毫毛,這些人都不用活了!

還是瞿九機靈,幫忙擠出一條路來,放盧櫟過去。

天可憐見,他剛剛也很想反對,可是大家都太激動,他的話根本沒人聽啊!

盧櫟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沖到最前面,雙臂一張——

趙杼穩穩把他接住,抱在懷中。

盧櫟覺得今夜鬧劇難破,索性咬咬牙,眾目睽睽之下,湊過去親了親趙杼嘴唇。

瞬間兩邊人都愣了。

瞿家人眼睛齊齊瞪圓,嘴巴大張,幾乎都不會說話了,他們看到了什麼!!!!

趙杼也詫異的看著盧櫟。二人相處時,盧櫟不失熱情,但到人前總會很害羞,不肯與他過於親近,現在這是什麼福利?

盧櫟親完,清咳一聲,指著瞿家人對趙杼說,“這是我的娘家人,不許你對他們凶!”

說完又看向瞿家人,“就是這樣……我與趙杼早已訂親,如今感情甚篤,或將不日成親,屆時還需要大家幫忙……”

瞿家人齊齊一懵。

剛剛回來,嫩嫩的軟軟的可愛弟弟,他們還沒來得及疼愛,就被人叼走了!叼走弟弟的還是這麼一大匹惡狼!瞿家兄弟們心內簡直在滴血,非常不想相信事實,還是很想剁了趙杼!

以往那個眾人敬仰,高高在上不敢多看兩眼的平王,現在怎麼看怎麼可惡,而且一點也不怕了呢!

瞿幼良還愣在原地沒動,看樣子是沒想通。

盧櫟自覺闖了大禍,不敢再留在原地刺激大家,抱住趙杼脖子,小聲道,“咱們走吧。”

趙杼自然聽話,本來他過來就是接媳婦回家的。

盧櫟一邊跟趙杼往外走,一邊與瞿家人辭別,還不忘甜甜叫幾聲爺爺,“我過兩天還要來找您,您可不能生我氣啊……您是我爺爺呢!”

二人身影很快消失,瞿家安靜非常,院子裏掉根針估計都能聽到。

瞿九上前溫聲安慰瞿幼良,“爺爺,小櫟子與平王感情很好,平王很護著他的……可平王府那一位——可不是省油的燈,兩個人就快成親,您要不挺起腰杆護著小櫟子……”

那一個當眾親吻,已經讓瞿幼良明白了盧櫟心意,老爺子震驚非常,一點也不想相信,可盧櫟喜歡,旁人就管不了,就像當年他娘,夫婿也是她自己選的。

而且這親事,還是苗紅笑給他訂的……瞿幼良很想罵苗紅笑一句哪根筋搭錯了,可聽瞿九提起平王府繼太妃,立刻瞪眼睛,“她敢!”

是的,比盧櫟喜歡男人,這個男人正好是他娘幫他訂下更重要的,是將要面對的惡婆婆!

以為盧櫟沒娘家人好欺負是吧,他就就那惡婆娘看看,他瞿老頭的厲害!

……

盧櫟拽著趙杼在瞿家外面轉悠兩圈,見瞿家沒出什麼大動靜,暗衛們也送來一切平安的消息後,盧櫟才鬆口氣,與趙杼離開。

趙杼想起之前那個吻,抱住盧櫟在月下親吻良久,才滿足放開,“今日收穫如何?”

盧櫟仔細與他講說從瞿幼良那裏知道的過往,與他討論自己的猜想。

趙杼聽完頜首,“我與你猜測相同,你娘行事有自己考量,大概當時局勢非常緊張。”

“我覺得……我娘大概不會故意把我配給男人,應該是與你娘之間有別的計畫。”趙杼之前坦誠過不知道苗紅笑之事,盧櫟對比之後得出此結果。

比如只有暫時這樣才能避災,等他們成長後再想辦法解決什麼的。

趙杼根本不去想這個問題,反正到事情到現在,已經板上釘釘砸實了!他擁緊盧櫟,佔有欲十足,“你是我的。”

盧櫟其實也沒為這問題煩惱,只是偶然想到,他摸摸趙杼的臉,“嗯,你也是我的。”

兩人膩了一陣,盧櫟長長歎氣,“可惜關於我父親的問題……還沒來得及問。”

趙杼親了親他額頭,“以後時間很長。”

“這倒是。”月光下,盧櫟笑容燦爛無比,似能照亮人心房。

……

盧櫟正在思索馮氏之事是否如他猜測,拜託趙杼去查一查馮氏家族的事,暗衛們就送來一條他不怎麼喜歡的消息。

馮氏正往上京方向走。

而且大張旗鼓,姿態招搖,說是要為盧櫟與平王府商談成親之事。

盧櫟直覺這裏面有什麼事,眉頭緊皺,趙杼卻冷嗤一聲,把他擁入懷裏,“有我在,怕什麼!”

盧櫟歎口氣,他倒是不怕,就是覺得……很麻煩麼。

……

豈知他還沒等到馮氏,先在路上遇到了趙杼同父異母弟弟趙析。

許是出門沒看黃曆,這天對盧櫟來說,真是極為忙碌的一天。

這天趙杼被太嘉帝叫進宮,盧櫟坐著無聊,帶著胡薇薇出門逛,走入街市沒一會兒,就偶遇趙析。

趙析錦帽華衣,連靴子上都綴著寶石,可謂通身富貴。他矜傲的帶著下人阻住盧櫟路時,盧櫟覺得有些面熟,卻想不起在哪見過,可這人明顯是沖著自己來的……盧櫟拱手問道,“閣下是——”

趙析眼睛微眯,削薄朱唇開合,“怎麼,先生不認得我了?”

陰冷語氣證明來者不善。盧櫟便也不客氣,聲音冷下去,“我應該認識閣下麼?”

“有些人總是自視過高,自不量力,以為抱住金燦燦的大粗腿,就能自此登高望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過真是可惜,上不得臺面就是上不得臺面。我哥早訂有未婚妻,目前正談婚論嫁,我勸你有點自知之名,離我哥遠些!”

趙析語氣非常不客氣。自打趙杼返回上京,就像變了人似的,以往他找機會與哥哥親近,趙杼就算不喜歡,也沒冷面推開,可打去年底開始,就不一樣了,趙杼特別煩他這個弟弟。

後來他才知道,趙杼金屋藏嬌,有了個相好。

為了這個相好,他還警告自己與母親,不准接近,不准耍心機手段,甚至春獵那麼大的事,他都把自己與母親關在府裏,不讓出去!

他從未聽說過盧櫟此人,稍做打聽,只知道是個行賤行的仵作,不知道哪個山頭爬出來的,人賤身份也賤,連做的事都賤!這樣的人,趙杼還護著!

這種人一般也沒什麼見識,他催車到盧櫟園子外面,想表現親切一點,見見盧櫟哄哄他,看看能不能掌握,做點對自己與母親有利的事,誰知道這賤人明明看到他了,卻不上前問候!

不上前也就罷了,還讓下人過來驅趕!

那時若不是趙杼身影遠遠出現……

這樣不懂眼色地份低賤的人,趙析本來都不屑教訓,可今日與人做賭輸了,心氣特別不順,這人還敢撞上來!

他想起母親提起,趙杼那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未婚妻要來,索性就噁心噁心盧櫟,也讓他知道害怕,王府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

若是盧櫟識趣,知道巴結他……他不介意給些好處,大家好合作。

盧櫟的回答是:直接調頭離開。

根本不想和這人說話。

趙析一急,伸手去拽盧櫟袖子——

卻“啪”的一聲,被人打了下來。

“哪個不長眼的,敢欺負本少爺的朋友!”沈萬沙手握玉扇,橫到他面前,雙眉豎起,目露凶光。

趙析看著手上瞬間腫起的紅痕,陰陰眯起眼……

作者有話要說:  潔娃兒家的婷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04-07 20:16:51

發現自己寫的好慢……大綱裏還有四個案子,神馬時候才能寫完…… _(:з」∠)_

謝謝大大們的雷!!~\(≧▽≦)/~

藍紫小陌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04-07 23:52:18

馬卡貝拉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04-08 08:44:08

帥氣的喵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04-08 10:56:25

帥氣的喵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04-08 11:08:04

帥氣的喵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04-08 11:45:18

第261章 告狀

“沈、萬、沙。”三個字似乎從齒縫中擠出,趙析臉色十分難看,“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沈萬沙漫不經心地挖了挖耳朵,“怎麼,忘了自己是誰,來問本少爺了?”

盧櫟本來已經轉身,聽到沈萬沙聲音立刻回頭,“少爺?”面上表情很是驚喜。

“少爺!!”胡薇薇也笑的如春花綻放,忙不迭的沖沈萬沙伸拳頭示意:揍那個不要臉的!

她本來很想自己親自上,但盧櫟明顯不想搭理那個人,她也不好給主子惹麻煩……

沈萬沙晃晃手裏泥金扇子,與盧櫟二人打過招呼,再次斜睨趙析,“少爺很忙的,你確定不知道自己是誰,需要少爺好心告訴你?要不要少爺順便把你娘長相也細細描述你,好讓你回去認清楚直接喝奶啊?”

趙析臉都憋紅了,“你竟敢如此折辱於我!”

“哎喲你是誰啊,就你能欺負別人,不准別人欺負你啊!”沈萬沙吊著怪聲,手裏扇子‘刷’一下打開,腰板站的溜直,“少爺就看不慣這樣的,就折辱你了,還是故意的,怎麼著吧!”

“我哥是平王!”

“你也知道平王是你哥,不是你嘛。”沈萬沙下巴抬的高高,故意拉長聲音,語重心長的教訓趙析,“聰明人呢,想仗勢欺人,首先得確定這勢能不能仗,別人會不會買帳。小析析啊,我勸你還是回去多喝點奶,長長腦子吧。”

敢欺負盧櫟,還打著平王牌子,這不找死嗎!再者,就算是平王趙杼,敢欺負小櫟子,少爺也是出手教訓的!

……

盧櫟幾人個個都穿的不錯,氣質不俗,連身邊下人都透著規矩,一看身份就不簡單。幾人不顧場合,在人來人往的熱鬧大街上直接嗆聲……這明顯有仇啊!

街上人們一看有熱鬧瞧,立刻放下手邊事,雙眼放光的圍了過來。有那見識多的,抱著胳膊,得瑟著臉,與周邊人‘小聲’介紹。

手搖泥金紙扇的是誰,多大年紀叫什麼名字,家裏老爹特別會賺錢,連下人們倒座房的地板都鋪著金磚;錦帽華衣,靴子上都綴著寶石的公子哥是誰,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與平王一個爹不是一個媽,親爹死了,哥哥承爵了,這公子哥還不帶著繼太妃搬出去單過,死皮賴臉占著平王府……

趙析臉黑的嚇人,“沈萬沙,你確定要與我作對?”

“怎麼是我與你作對呢,明明是你要欺負我朋友!”沈萬沙一邊說著話,一邊跳到盧櫟身邊,小臉鼓起做不高興狀,“出來玩竟然不叫我,看被欺負了吧!”

盧櫟淺歎一聲,“我是準備直接到你家找你,誰知道……”

“到底少爺和主子是朋友,就是有緣份,擋也擋不住!”胡薇薇聲音清脆,美眸流轉,笑容嫵媚,簡直晃花了所有圍觀人的眼。

沈萬沙很喜歡聽這話,哈哈直樂,“說的對!咱們就是有緣份!”

“沈萬沙!”趙析不滿被忽視,憤憤喊沈萬沙名字,“你確定要管我家的事?”

“怎麼就是你家的事了,盧櫟明明是我朋友!”

趙析冷笑一聲,“我們這樣的人家,最重規矩,想進門,就得識點眼色懂點事,家中長輩不去請安,只纏著男人不放,算什麼事?”

“關你屁事!”胡薇薇忍不住了,拿出腰間鞭子當空一甩,“又沒纏著你!”

她這一鞭子極有威力,雖未抽到任何人,可那極有氣勢的清脆聲響——圍觀眾人齊齊退後一步。

趙析覺得自己臉有點疼,眯眼指向盧櫟,“我說的不是纏著誰的事,是他沒有過府向長輩請安!”

“請安?”沈萬沙扇子掩住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神態揶揄,“給誰,繼太妃麼?”

“自然!”趙析甩了甩袖子,站的筆直。

“這話真是好笑,”胡薇薇朱唇一勾,氣勢無邊,“我主子又沒纏著你,也沒要與你怎麼樣,為什麼要給你娘請安?”

“我娘她——”

“你娘又不是平王的娘……臉可真大!嫡王妃可在天上看著呢!”胡薇薇斜了趙析一眼,神情滿是鄙夷,“趙公子年紀也不小了,該好好做個男人,成家立業贍養母親了。不是我說,這鳩占鵲巢可不是什麼好事,莫非公子你還肖想平王爵位呢?”

“你放——”趙析臉漲紅,“你胡說!平王只能是哥哥,我從未有過任何想法!”

被胡薇薇沈萬沙逼的不行,趙析乾脆放話,“我哥的未婚妻馬上就要來了,你們繼續如此,不過是自取其辱!”

“平王未婚妻要來了?”沈萬沙很驚訝。

趙析冷哼,“怕了吧!”

沈萬沙直愣愣看了盧櫟半晌,才轉頭問趙析,“我說,你知道平王未婚妻名諱麼?”

“不知道有什麼打緊,反正我馬上就有嫂子了!”趙析手指刷的指向盧櫟,“我本來想幫你,誰知你如此不識好歹,以後可別怪我無情!”

現場頓時一默。

圍觀群眾又開始大規模‘竊竊私語’。

“聽說平王已經有相好了?”

“對,姓盧,大概就是眼面前這個……”

“聽說平王很寵著人?”

“是,聽說連王府都不回了。”

“那這平王未婚妻……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不知道!你也別問了,有好戲看就是了!”

……

胡薇薇捂著嘴,戲謔地看著盧櫟,忍笑忍的很辛苦。

盧櫟攤手,他也不想變成這樣……所以看到趙析挑釁時,直覺不應該搭理,離開就好。

兩個人正以眼神交流,那邊沈萬沙已經與趙析打上賭了。

也不知道這兩人怎麼話趕話到打賭上的,沈萬沙說與平王成親的一定是盧櫟,趙析說不可能,二人激動下就打起了賭,若最後平王與盧櫟成親,趙析就給沈萬沙與盧櫟賠禮道歉,帶上繼太妃滾出平王府;若最後平王娶了別人,沈萬沙就給趙析賠禮道歉,還把上京某條街四十間鋪子無償轉送於他!

這個賭打的可就大了。

沈家擅做生意,上京一條街四十間鋪子,收益已經不能用日用鬥金來形容,這樣的財富,竟只為打個賭……盧櫟過去扯沈萬沙袖子,“過了啊。”

“沒事!”這些東西在外人眼裏的確很多,對沈萬沙來說卻算不得什麼,而且——“我對你有信心麼!”平王把盧櫟看眼珠子似的看著,沈萬沙就不信他會找別人!

趙析也覺得自己一定會贏。這樁親事別人不知道,他可是聽他娘說過,是趙杼生母親自訂的,他就不信趙杼敢違背!

“咱們走著瞧!”趙析甩了甩袖子,姿態非常高傲的走了。

圍觀眾人也很滿意,今天他們見證了豪門少爺公子的賭約!還是這麼閃瞎眼的賭約,必須奔相走告!

……

對陣一通有些口渴,沈萬沙見趙析逃跑,得意洋洋拽著盧櫟到一旁茶樓喝茶,“這二貨輸定了,少爺都迫不及待看他臉色了!”

盧櫟心疼沈萬沙,親手給他倒茶喝,“可他不知道事實如何,只是不上心,沒問過與趙杼訂親之人是何姓名,咱們卻是心裏透亮。”

“那也是他自找的!是他找上來要欺負人,也是他自己不問清楚隨意揣測,賭約還是他自己挑起,又沒誰逼他!”沈萬沙拍桌子瞪著盧櫟,“你不許同情他!”

“嗯。”盧櫟倒沒太同情趙析,覺得這件事做的不對,只是覺得趙析……也太蠢了。

“有人就是這麼蠢,偏偏不覺得自己蠢,反倒認為自己最聰明,別人才蠢……活該被人欺負!”胡薇薇見樓下賣竹編物件的挺有意思,“你們聊,我下去玩一會兒。”說完直接掀裙從窗子就跳下去了。

盧櫟:……

他連注意點淑女形象的話都沒來得及說。

胡薇薇安穩落地後沖樓上揮手,笑容特別美。

“嗷——”沈萬沙直接扒到視窗,眼睛瞪圓看著地下,“薇薇好帥!”

盧櫟:……

“之前即將破案那天,你來找我,好像有話說,後來一忙起來就給忘了,”盧櫟想起這事,問沈萬沙,“那時你想說什麼來著?”

“那個啊……”沈萬沙手腳也不亂動了,眼梢也垂了,小臉也微微染上粉色,破天荒有些扭捏,“其實……也沒什麼。”

盧櫟一看就懂了,微笑著轉著手上茶盅,“與摘星有關?”

沈萬沙很驚訝,“你怎麼知道?”

“他與你……說了很特別的話?”

沈萬沙眼睛睜圓,“你你你看到了?”

盧櫟搖搖頭,“看你這樣子就知道了。”

沈萬沙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也沒什麼……就是他說……喜歡我,想與我成親。”

盧櫟一震,赫連羽下手夠快啊!“他怎麼說的?你呢,有什麼想法?”

沈萬沙把當時的事與盧櫟說了一遍,連親吻都沒漏,“我有些擔心,不知道我爹娘會不會答應……摘星雖然很會照顧我,但他手特別賤,誰知道以後會不會背著我胡亂撩姑娘……”而且成親了要做那樣事,想想就好羞……

盧櫟沉吟。

赫連羽竟然還沒把身份告訴沈萬沙!都求婚了還沒說!是故意的,還是當時時間緊,他給忘了?

沈萬沙說完自己煩惱,“小櫟子覺得我怎麼辦好?”

盧櫟長呼口氣,微笑道,“不要給自己壓力,怎麼想就怎麼去做。如果還沒考慮好,就讓摘星候著!一輩子的事,值得認真對待……”

“也是……”沈萬沙把心裏話倒了一通,舒服很多。其實他並不是非要盧櫟替他拿主意,他心裏已隱隱有了想法,只是很多話憋著難受,而且這種事,當然要與好朋友分享麼……

沈萬沙還有點想問那件事,但想想小櫟子還沒與平王成親,可能也還沒洞房……就算了。

話題轉來轉去,又轉回趙析身上,沈萬沙好奇他為什麼要說趙杼未婚妻要過來,盧櫟便把馮氏要到上京的事說了,“說是現下正在西京地界,過上幾日就能到上京。”

“她會幫你與平王府說親事?”沈萬沙豎眉的呸了一聲,“我就不信她有那好心!”

盧櫟也不信,只是現在不知道馮氏打什麼主意,只得到時再說。

“此事必須說與瞿家知道!”

盧櫟點點頭,“嗯。”

……

說著說著,沈萬沙看到樓下賣糖糕的推車路過,騰的跳起來往下跑,“小櫟子你坐一下,我去買個糖糕就回來——”

所以說,不是有一堆下人可以用麼!

盧櫟看著手忙腳亂,跟在少爺屁股後頭迅速下樓的下人們,不知道該同情他們還是該同情自己。少爺遇到好吃的的時候,真的一點也不懶……

盧櫟唉口氣,招招手讓跟著自己的下人過來,隨便從店家處找了本書。他靜靜坐在窗邊,一邊百無聊賴翻書看,一邊等胡薇薇沈萬沙。

……

沈萬沙看到熱騰騰的糖糕眼睛直放光,盯著攤主切兩塊最新鮮最鬆軟最甜的給他,一手捧一塊,轉身往茶樓方向返,結果沒走兩步,就被人攔住了。

一個十二三歲,滿身素縞,相貌清秀,眼睛微紅的小姑娘突然撲跪到他面前,“盧先生救命!”

因為一手托了一塊,嘴裏還嚼著攤主附送的糖糕,沒辦法有太多反應,沈萬沙直接愣住,連‘你找錯人了’的話都說不出來。

“民女商敏敏,有冤情要訴!”見沈萬沙想走,商敏敏膝行兩步,大著膽子抓住他衣角,“求先生好歹聽一聽!”

沈萬沙手捧兩塊糖糕被她拽住動不了,嘴裏糖糕差點噎住咽不下去,他又不忍心把小姑娘踹開,只得一邊聽她說話,一邊用力嚼著糕,奮力往下嚥……

他有些後悔,為什麼剛剛貪嘴,要了攤主那麼大一塊吃!

“民女家住北街燈芯胡同,只有一個姐姐,早年喪母,父染重病,兩月前去世。因家中清貧,姐姐商巧巧入壽安伯府為婢,補貼家用。家姐年十六,性溫順人勤肯,最是本份,本打算再做幾年贖身出來好好過日子,誰知那吃人伯府欺我家無權無勢無人,將家姐侮辱後殺死……”

商敏敏涕淚俱下,“家姐好好一條人命,折于伯府,伯府勢大,民女求告無門,便是官府收了狀紙,民女也拿不出鐵證……日前春獵異族使者案三堂會審,聽聞盧先生驗屍本領極高……遂民女在此求先生折節相幫!”

“你找錯——”

小姑娘害怕沈萬沙走,一番話說的又急又快,沈萬沙好不容易咽下半塊糕,終於能說句話時,仍然被小姑娘阻了。

“那壽安伯世子欺人太甚,見民女告狀,竟要殺人滅口!若非民女有事去了鄰居家,恐怕現在早已遭毒手!”商敏敏連磕幾個響頭,額上很快見血,“民女家貧,無法給諸多報酬,但此血案駭人聽聞令人髮指,大家都說盧先生品格最是清雅高潔,疾惡如仇,還請先生出手,幫民女檢驗家姐屍體,揪出真凶,將大夏害人蛀蟲拔除!”

沈萬沙一肚子話說不出來,眉心皺的緊緊,壽安伯世子……不就是郭陽?

前幾天還耀武揚威的說什麼‘你們討厭我,還不是得替我洗清罪名’,囂張至極,今天就囂張到殺人了?

其實大家族院子裏殺個人常見,尤其家生子,連正經戶籍都沒有,一切都是主子的,殺了不犯法。但聽這商敏敏意思,她家乃良民,還能自贖身,商巧巧簽的身契肯定不是死契,就算是死契,有良籍的,都不能隨意打殺……

而且眾目睽睽之下——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管他是世子還是什麼,殺了人就得償命!”

看,這話立刻就出來了。

有些棘手啊……沈萬沙垂頭看著這個額上帶血,滿臉淚光的小姑娘,要不要相信她呢?

……

說起來也是湊巧,今日郭陽也在街上逛。因之前趙析與盧櫟沈萬沙鬧那一出挺大,他也被引來看熱鬧,現下也沒走太遠,這商敏敏一撲跪告狀,他很快就看到了。

沈萬沙他不怕,但沈萬沙常與盧櫟一起,盧櫟又是平王的人,身邊隨時有平王暗衛,他根本不敢惹。

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告他,百姓們嚷著要他償命,他與盧櫟沈萬沙關係還不怎麼樣……郭陽登時臉煞白身上肥肉直顫,揮手招來身邊武功最後的護衛,“走,抬我回家!”

護衛大概伺候慣了郭陽,一人抱起郭陽一邊腿,非常默契。嘴裏喊個號子,兩人齊齊開跑,速度還特別快!

郭陽一回到伯府,立刻往郭威的書房跑,“爹啊爹——有人告我殺人!”

郭威眼睛一眯,放下手中毛筆,睨他一眼,“慌什麼。”

“可是——”郭陽急的不行,劈哩啪啦把剛剛看到的事說一遍。

郭威聽完,陰沉雙眸闔了一陣,再睜開時仍是一片平靜,“爹知道了,你下去吧。”

郭陽仍然有些緊張,卻又不敢不聽父親的話,乖乖行了禮離開。只是接下來他也不敢往街上走了,回到房間叫上滿滿一桌菜,吃東西洩憤。

……

盧櫟一本書看完,沈萬沙還沒回來。他有些擔心,把書交給下人還給店家,留下一人在原地等胡薇薇後,下樓去找沈萬沙。

本想找賣糖糕的攤子,可轉了一圈都沒看著……看到不遠處圍著一堆人,他下意識朝那個方向走。

沈萬沙嘴裏糖糕早就吃完了,思考半晌,還是不知道怎麼辦,輕輕歎息一聲,垂頭對地上小姑娘說,“那個,商敏敏是吧?你認錯人了,我不是盧先生,我姓沈,叫沈萬沙。”

“先生不用哄民女,三堂會審那日,民女曾在衙外,親眼看到先生走下臺階,口中呼喊自己名姓!”商敏敏以為沈萬沙這是托詞,意欲推掉此事,心中大急,乾脆抱住沈萬沙小腿,眼淚掉的更凶,“民女實在別無它法,求先生幫民女這一回,檢驗家姐屍身,證實兇手惡行!民女……民女給您磕頭,您的大恩大德,民女永世難忘,來生做牛做馬也要報答先生!”

沈萬沙想起那日情形,又急又悔,“我真不姓盧……”

他視線還掃向人群,“你們有認識我的,倒是出來幫忙說個話啊!”

人們紛紛捂嘴,竟沒一個說話。倒不是不認識沈萬沙,只是這場面太可樂,容他們多樂一會兒!

……

沈萬沙無力歎息,最後看到分開人群走過來的盧櫟時,差點哭了,“小櫟子……”聲音真是特別特別委屈。

盧櫟接過沈萬沙手裏糖糕,讓小夥伴不必再維持之前的‘可愛’姿勢,“你啊……”後面有下人,不知道用?

沈萬沙撓撓頭,“一時著急給忘了。”

他一邊說話,一邊瞪向身後下人們:回頭少爺再給你們好看!

下人們一點也不怕他,紛紛作揖行禮,面帶討好請罪等各種含義的笑。

沈家最大的是柴郡主,柴郡主疼兒子,又特別喜歡折騰兒子,今天這事,夠她笑半年了!而且沒有危險,也不會讓沈家蒙羞丟面子……下人們這才敢站在一邊睜大眼睛仔細瞧著,準備回去好好講給柴郡主聽!

沈萬沙看出他們意思,臉立刻黑下來,他要與摘星成親!必須成親!摘星就不敢這麼對他!敢就往死裏揍!

“我名盧櫟。”盧櫟走上前,看著商敏敏,“你有什麼話,可與我說。”

他身姿挺拔若修竹,面冠如玉,眼神溫潤,氣質親切,很令人有傾訴衝動。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冼冼824大大和藍紫小陌大大的地雷!!~\(≧▽≦)/~

第262章 無屍

少女眼睫掛著淚珠,貝齒咬緊下唇,看起來楚楚可憐,令人側隱。沈萬沙很不忍心,但還是輕歎一聲,緩聲道,“我真不是盧櫟,他才是。”

商敏敏愣愣看著面容俊秀,氣質溫潤,如天神降臨般的盧櫟,嗚嗚哭了起來,一頭磕到地上,聲音悲痛,“民女商敏敏……家姐商巧巧死于吃人伯府,權貴一手遮天,民女冤情無處可訴……求先生慈悲,幫民女檢驗家姐屍身,將那兇手繩之以法!”

小姑娘相貌清麗,但她哭的眼睛腫成桃子,嗓子也啞了,淚水將面前一小塊地面洇濕,額上血漬混著灰土……說實話並不好看,還很狼狽。

可濃濃悲痛浸潤在她骨子深處,順著泣血悲鳴中呼出……但凡有點血性的男兒,都會不忍心。

盧櫟淺淺歎氣,朝小姑娘伸手,“你起來說話。”

商敏敏根本不敢去搭盧櫟的手,好像特別害怕盧櫟拒絕,抖著唇繼續磕頭,“求求先生……求先生出手……幫幫民女……”

現場氣氛突然緊張起來,有那不忍心的,還高聲喊出,“先生幫個忙吧,小姑娘太可憐了!”

……

商敏敏身體顫抖,心喜別人為她說話,又擔心惹盧櫟不快,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是好,只繼續悶悶磕頭。

沈萬沙頭疼的不行,“我說這位姑娘,你能不能……先放開我的腳?”

這姑娘不論說話還是磕頭,都死死抱著他的腿啊!明明都看到盧櫟,也認真相求了,能不能饒了少爺!

商敏敏身子一僵,像被燙了似的立刻鬆開沈萬沙的腳,退後兩步又朝沈萬沙磕頭道歉,“民女過於悲痛,竟不知失禮,求少爺勿怪!”

盧櫟歎口氣,拉沈萬沙過來,替少爺撫平衣角,順口叫商敏敏起來,“少爺不會介意。”

沈萬沙覺得自己今天受到巨大驚嚇,心有餘悸,半個身子藏到盧櫟身後,對地上小姑娘說:“我不生你氣,有什麼話,你起來說吧!小櫟子人最好了,若你所言為實,他不會看著不管的。”

商敏敏抬起小臉,雙眼發亮,“真的?”

盧櫟頜首,“你起來。”

商敏敏這才站了起來。大概知道現在自己模樣狼狽,怕汙了貴人眼,她轉身拍拍膝上塵土,拿出帕子擦臉,粗粗把自己整理一遍,才轉身朝盧櫟沈萬沙深福行禮,“民女商敏敏,見過盧先生,沈公子。”

盧櫟端端正正受了此禮,“講述你之冤情。”

“民女家住北街燈芯胡同,有一個姐姐……”

商敏敏把之前與沈萬沙說的話又說一遍,貝齒緊緊咬住下唇,忍住沒有哭。

盧櫟聽完,安靜片刻,才問,“商巧巧之死,伯府如何解說?”

“說是得了急病……”

“你如何確定她是被別人害死,並非急病而亡?”

“家姐四月初十得休沐歸家,當日申時回壽安伯府,第二日下午,家姐屍身就被伯府下人送回……什麼急病一日一夜就讓一個大活人死的透透,連見家人最後一面的時間都沒有!”商敏敏雙眼噙著淚珠,“且家姐自小身體健康,病痛都少有,斷不可能突染急病……”

商敏敏說話時,盧櫟一直觀察她,小姑娘悲痛是真,對伯府恨意也是真,但說這些話時,咬唇的力度大了些,眼神也有些許閃爍……不是內有謊言,就是有未盡之言,現下不好說。

事實上,平時‘健康’之人,或貌似‘健康’之人,因潛在疾病或機能障礙突然死亡的情況是存在的。盧櫟可以舉出很多例子,比如心血管系統疾病,呼吸系統疾病,中樞神經系統疾病,消化系統疾病……等等。

商敏敏表現悲痛,令人見之可歎,可一切仍然要以事實說話。

盧櫟又問商敏敏,“你言曾去告官,官府可有驗屍?”

“有。”

“結論如何?”

“說是急死,原因不明,有可能急病突發,也有可能是別的刺激,比如……吃錯東西噎死。”商敏敏臉色微紅,“家姐最是端莊知禮,怎麼會吃東西不注意被噎死!”

“商巧巧去世了多久?”

“三日,”商敏敏聽出盧櫟話音,立刻拭淨腮邊淚,“我有好好看護家姐屍身,若先生方便,即刻便可驗看。”

盧櫟確有此意。屍體會告訴他很多資訊,有時候比聽人講述還要仔細,“如……”

正在這時,突然有人插話,“伯府權大勢大,怎麼會費心去殺一個無名小婢,還鬧成這樣子?小姑娘,你該不是想訛錢吧!”

這道聲音尖細油滑,帶著明顯質疑,眾人安靜之時突然爆出,可謂刺耳。

商敏敏立刻轉頭,沖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大喊,“我沒有!”神情異常氣憤。

可惜說話之人說完這些,就迅速鑽到人群裏不再冒頭,商敏敏想找人對峙根本找不到。而且這人這句話也帶來了其他方向,很快有人跟著質疑,“是啊,鬧這麼大對伯府有什麼好處呢?伯府真要欺負個無父無母無權無勢的小姑娘,什麼招數沒有,能任你瞎蹦躂?”

……

之前商敏敏求盧櫟幫忙驗屍,形容可憐,所有人幾乎立刻站到她這一邊,希望盧櫟幫忙。盧櫟與沈萬沙若不幫忙,甚至稍有推卻之意,眾人大概就會質疑他們品行,可他們現在答應幫忙,商敏敏算是得償所願,大家除了好奇,想繼續看熱鬧外,並無再多期待。

如今有人戳出這個方向,小部分心思不是那麼純善的人,自然也跟著開始尋思了……

人性就是如此,不管古代現代,時間空間,只要是人,都一樣。

隨著這樣聲音出現,慢慢的,輿論開始往壽安伯府偏,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認為商敏敏無禮取鬧。她之于伯府,就像螞蟻之於大象,大象要踩死螞蟻簡直易於反掌,連水花都不會起,今日結果,一定是商敏敏心思不純,意圖以家姐之死訛詐壽安伯府。

“是嫌姐姐死時伯府給的銀子不夠吧!”

“還是想拿個把柄,踩著姐姐屍體上位,到府裏做個姨娘什麼的,飛上枝頭做鳳凰?”

……

商敏敏找不到開始說話的人,一個人又說不過這麼多張嘴,嗓子越喊越疼,到最後幾乎說不出話……小姑娘委屈的不行,蹲下|身頭埋在胳膊裏,嗚嗚哭了。

她哭的那叫一個慘烈,盧櫟都能看到她眼中淚珠砸起地上灰塵的樣子……

沈萬沙又往盧櫟身後縮了縮,“女人哭起來好嚇人……”這身體裏得有多少水啊……

現場一片混亂,聲音嘈雜的不行,盧櫟覺得自己說話可能別人也聽不到,乾脆過去把商敏敏拽了起來。

商敏敏捂著臉,“我說的是真的……我沒有騙人……也沒有想訛人……”

“帶我去看你姐姐屍身吧,”盧櫟聲音微斂,“死人不會說謊,她是染了惡疾急死,還是別人刻意殺害,一看便知。”

商敏敏連連點頭。

盧櫟視線環視四下一周,“事實未明之前,爭論旁的無用,大家可先歇一歇,待真相大白,再決定罵誰。”

這話有些冷,也像帶著刺,可他身份不俗,旁邊還站著一個沈府少爺……圍觀眾人一時卡殼,不敢再亂說話,“我等等著先生驗屍!”

“對!等著出結果!”

“若小姑娘姐姐真是被人害死的,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咱們給小姑娘道歉,還可寫萬民書請命!”

“正是!若小姑娘滿口胡言,意欲用此事訛詐……她也別給盧先生道歉,盧先生品性高潔,容不得這等人玷污,直接把她下大獄,這輩子也別出來害人了!”

……

商敏敏雙眼冒火,登時跳到眾人面前,牙齒咬的咯咯響,“便如諸位所言!我姐姐若是冤死,還請諸位出手,幫小女子討回公道;若我商敏敏胡言亂語,存了私心,也別下大獄了,我立刻找根繩子把自己吊死,不用活著了!”

“我商敏敏雖非男兒,卻也知一諾千金,行事對得起天地,對得起自己良心!若我存了私心,便天打五雷轟,死無葬身之地,魂魄飄于荒野,永世不得超生!”

小姑娘性烈,此話一出,現場同時一靜。

稍後。

“唉,也不用這樣……”

“剛剛到底誰說話,欺負人家小姑娘?”

“人小姑娘才多大,估計還沒十三歲,這麼逼,虧心不虧心!”

“年紀這麼小,真要做錯了什麼事,也可以改麼……”

……

現場氣氛變化速度如此快……盧櫟微微皺眉,視線再次環繞現場一圈。

沈萬沙伸長脖子看了幾眼,“我怎麼覺得有點不對……”好像有人故意引導方向,亂人心思似的。

盧櫟收回視線,拍拍沈萬沙肩膀,轉頭喚商敏敏,“頭前帶路。”

商敏敏應了一聲,帶著盧櫟等人往她家的方向走去。圍觀眾人裏當下沒事,沒那麼忙的,出於好奇也跟了上來。

……

燈芯胡同有點遠,半路無話,盧櫟突然問商敏敏,“你可話要對我說?”

商敏敏回頭看了看後面,見跟來的人只是遠遠墜著,應該聽不到這裏聲音,便轉回頭,輕聲與盧櫟說,“家姐她……她還被人污辱了!”

竟然還有這種事!沈萬沙相當驚訝。

“因此事事關家家姐名譽,小女子才沒敢說……”商敏敏帕子印了印眼角,解釋道,“我家東邊鄰居姓周,有一兒一女,年紀正好與我姐妹二人相當。周家父母早逝,家父心慈,雖然自己本事不大,但憐小兒孤苦,便把他們一起養了起來,也因如此,家中清貧狀況才一直未能改善……”

“家姐與周家哥哥青梅竹馬,一起長大,雖未訂下婚約,但彼此都已明瞭互相心意,周家哥哥一直等家姐贖身離開伯府,誰知……小女子不想傷人心,便把此事隱了下去,未與外人提起……”

商敏敏道,四月十一那日午後,她在窗下做繡品,伯府的人突然抬著商巧巧屍體進來,說商巧巧得急病死了。他們面上沒一點悲憫之色,身上衣服也未有避諱,有人腰間還拴著紅腰帶。把商巧巧屍身隨意放到院中,二人甩下二十兩銀子,警告她不要胡言亂語,便離開了。

商敏敏悲痛的不能自已,狠狠哭了一陣意識才回來,給商巧巧整理遺容。商巧巧穿著與昨日休沐歸家時一樣的衣服,裙下有血漬,除了下|體有傷外,顏面身體並沒什麼傷痕,完全看不出是怎麼死的……

沈萬沙眉毛皺起,有點想問是不是那種事做多了以致死亡,但商敏敏年紀太小,他有些不好意思提這種問題。

商敏敏似是看懂他神色,臉色微紅,頭偏到一側,“家姐雖受了些傷,但看起來並不嚴重,不可能致死。”

“所以你懷疑商巧巧之死,與伯府世子有關。”盧櫟沉吟。

“敢對下人出手的,除了主子還有誰!”商敏敏咬著唇,“家姐做事一向守規矩,日常來往的也是院內丫鬟,與小廝們都不算熟,而且近年家姐被提拔,專司書房擺設,書房都是主子們在用!”

“只憑這個,可不能說明兇手是壽安伯世子。”

“伯府規矩嚴,不可能容忍下人們胡亂作案,家姐若不是主子殺死,又能是誰?”商敏敏差點急出眼淚,“那壽安伯世子是個貪花好色的,有好幾次家姐回來神色不安,提起可能被世子盯上,所以我才懷疑的!”

“這就有可能了……”沈萬沙輕輕咂舌,那郭陽的確不是什麼好東西來著。

……

幾人說著話,很快抵達商敏敏家門。

商敏敏推開門,指引幾人進去,“請——”

盧櫟進去,視線環視一周。院子不大,但收拾的很乾淨,院中種著幾株桃樹,窗前還放了幾盆花草,感覺很生動,很有活力……

就是太安靜了些。

“小欣——小欣——我將先生請來啦!”商敏敏有些急切的往堂前跑,“我能為姐姐伸——”

話音戛然而止。

之後,便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尖叫,“小欣,小欣你怎麼了!我姐姐呢,姐姐——”

盧櫟與沈萬沙對視一眼,不好!二人趕緊往正堂跑去。

正堂掛著白布,當堂停著一口棺材,棺材前擺著供桌,桌上放著香果點心等祭品,還有一個小小香爐。香爐中線香大概剛剛燃完,盧櫟能看到香灰中點點紅絲,隱隱有白煙冒起。

可這棺材裏,並沒有人!

棺材前躺著一個小姑娘,小姑娘與商敏敏年紀差不多,現下被商敏敏抱在懷裏呼喚,口眼緊閉,面色蒼白,不知道是死是活……

盧櫟心神急轉,立刻蹲下|身,去捏小姑娘脈博,又去探她鼻息。

很好,還活著,只是暈過去了。

“把她放平。”

盧櫟粗加入檢查了下小姑娘身體,見她後頸有一片紅腫淤痕,判斷她應該是被人打暈。他掐了掐小姑娘人中,小姑娘沒醒,他便把隨身攜帶的蘇合香丸捏碎了遞到小姑娘鼻間……

若小姑娘還不醒,他大概會再拿一顆蘇合香丸給小姑娘吞服。還好,小姑娘醒了。

“小欣!”商敏敏眼淚橫流,抱住小姑娘嗚嗚的哭。

“敏敏?”小姑娘瞳眸中有了焦點,意識回歸,也跟著哭了,“敏敏有人打我!”

商敏敏哭了一陣,仔細摸著小姑娘身體,檢查過小姑娘沒大礙,便給盧櫟沈萬沙介紹,“她叫周欣,就是我之前提起過的,隔壁鄰居。今日周家哥哥事忙,我便請小欣幫忙給家姐守靈,我去尋找機會請先生……”

商敏敏迅速說完,急急問周欣,“我姐姐呢?我姐姐在哪里?”

“姐姐還能去哪里,不就在——啊——”周欣又哭了,“姐姐……姐姐去哪兒了?”

沈萬沙覺得這天光聽女人哭了,哭的他頭疼,耐著性子勸,“你別急,說說你之前在做什麼,遇到了什麼事?”

“我一直都在給姐姐守靈,突然後頸一痛,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周欣慌張的拽住商敏敏袖子,“有人過來,打暈了我,偷了姐姐屍體!”

……

盧櫟沈萬沙並不是單獨而來,與他們一同過來的,還有當時看熱鬧的部分百姓。現在進到院子,看兩個小姑娘一問一答,有人就出聲了,“怎麼,屍體不見了?”

“這年頭有偷錢偷人偷漢子的,我就沒聽說過有偷屍體的!”

“一個死人,別人偷來做什麼?該不是你們撒謊,現在露餡了吧……”

商敏敏大氣,甩袖子跺腳,“我沒撒謊,我姐姐真是被伯府害死,我才想要為她討回公道,若沒這件事,我鬧什麼!”

“對啊,你鬧什麼?”有人涼涼開口,“是看上壽安伯府家財了,還是與壽安伯府有仇,弄不倒也要扒下一層皮來?”

“我沒有!”商敏敏眼淚在眼睛裏打轉。

周欣也著急,“商姐姐的確是被人害死的,剛剛屍身還在,我一直守著來著!”

“那現在人呢?”

“被偷走了!”

“被偷了……我們難道這麼蠢,這樣謊言都聽不出來!”

圍觀眾人深深覺得被侮辱了。當街與商敏敏訂賭約時,他們還有點不忍心,沒想到這姑娘真是騙人的!

沈萬沙再次覺得違和,拽了拽盧櫟袖角,“小櫟子——”

“嗯……”盧櫟唇角微勾,眸內有細碎光芒閃耀,“很有意思。”

“有意思?”沈萬沙驚訝的看著他,場面這麼亂,怎麼有意思了?

盧櫟食指豎在唇間,示意他別說話,好好看。少爺眨眨眼,抿嘴不說話,好奇的看向院子,同時琢磨小夥伴的話,到底哪里有意思?

……

很快,有人在人群裏大聲喊:這裏到底有沒有你姐姐屍體,問問你家四鄰不就知道了!

商敏敏同意,立刻和周欣一起,敲開四周街坊家門。

結果鄰居們表示:商敏敏的確有個姐姐在壽安伯府做婢女,商敏敏這兩天也的確說姐姐死了,但是屍體麼……他們都沒看著。商敏敏沒有要辦喪事的意思,他們也不好上門問,所以屍體到底有沒有,又是不是商巧巧,他們並不知情。

商敏敏咬著唇,大眼睛裏滿是淚光,“我沒有辦喪事,是因為我要先為姐姐討回公道!”

別人才不聽她解釋,反正到底有沒有屍體這事,說不清了。

沈萬沙湊過來悄聲與盧櫟說,“不是說去官府告過狀麼?去官府問問就知道了,官府肯定不會撒謊麼。”

他話音未落,就有人提出了和沈萬沙一樣的問題。

正好圍觀眾人中有人識得官府中差吏,這差吏住的離商家還不遠,他非常熱心的過去請,很快那差吏過來,看看商敏敏,說這姑娘的確曾告過狀,還帶著一具屍體。

但他們並不認識商敏敏,除了周欣也沒人做證死者就是商巧巧,所以他也不能確定……

很快,有人言之鑿鑿,“定是這商敏敏起心思訛詐壽安伯府,與其姐想出這鬼主意,還拉上關係親密的周家鄰居,以及不知道從哪尋來的屍體,做了這個局!”

“對!打算得了好東西,大家一起平分!”

商敏敏悲痛至極,眸裏幾欲流出血淚,“那你們說,家姐現在何處!我如何會咒家人死!”

“沒准你姐姐就藏在暗處,準備隨時指揮呢!”

“為了錢什麼做不出來,別說咒家人死了,扮死人都沒關係!”

一群人把視線移向盧櫟,“盧先生,您技術高明,人品純善,可別被這丫頭給騙了!”

“就是就是,這樣的人不值得幫!”

“撒下彌天大謊,就想以這奇事吊你上鉤呢,你幫就上當了!”

……

群雄激憤,口水都能噴出老遠,沈萬沙震驚的看著這一幕,下巴差點掉下來。

盧櫟拍拍少爺的肩,“怎麼樣,是不是很有意思?”

有人說有屍體,有人說沒有,現在屍體找不著……到底是誰在撒謊?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潔娃兒家的婷大大和馬卡貝拉大大的地雷!!~\(≧▽≦)/~

第263章 不同

群雄激憤,聲討者眾,倆小姑娘直接嚇懵了。

大家不僅勸盧櫟離開,別管這檔子事了,還趁倆小姑娘驚懼之際,將二人分開,問看起來不大聰明的周欣,“商巧巧死了,壽安伯府給了多少治喪銀子啊?”

周欣此刻六神無主,別人問話,自然下意識答實話,“二十兩。”

“小欣——”商敏敏尖聲呼喊周欣名字,也沒阻止得了她說話。當然,二十兩是事實,並非不能說,只是現在情形……商敏敏隱隱約約明白,這是有人故意的,有人故意阻止她為姐姐伸冤,就像之前一樣!

“喲,你攔什麼啊,顯是心虛了。”

別人抓住商敏敏空子,言語攻擊更加尖銳,“這是承認了啊!嫌伯府給的銀子少,便豁出臉皮出來鬧!”

“就是,壽安伯府那麼大府門,真做下這種事,拿大筆銀子收買才是正理,只給二十兩銀子,是等著人非議麼?當府裏所有主子管事都是傻子瞎子呢!這明顯就是人沒做虧心事,所以不想花銀子麼。”

眾人激昂聲中,再一次出現勸盧離開,放手別管這攤事的話。

“總有些刁民眼皮子淺,想方設法欺負好人好人官,先生高潔大義,千萬別往泥潭子裏走啊!”

“就是啊,先生,刁民一向最愛扮可憐,先生可別看不透啊!”

真真是痛心疾首。

再有那好事者,開始要求商敏敏兌現誓言,“不是說若你錯了,就找根繩子上吊麼?你怎麼還不動?”

……

形勢越來越一邊倒,越來越艱險,商敏敏無法,轉身朝盧櫟又跪了下去,“先生請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

要說到古代後最難接受的,就是這動不動就跪的禮,盧櫟歎口氣,“你起來。”

商敏敏頭重重抵著地面,眼淚砸在地上,根本不敢起身,下唇咬出了血,連聲音都有些破碎,“我說的都是真的……”

“你先起來。”

商敏敏擔心盧櫟被別人說動,不再幫她,“真的,我姐姐真的死的很慘……”

她不敢說什麼盧櫟不答應就不起來的話,她什麼都沒有,沒有相報的東西,認真來說也沒有跪在這裏求盧櫟的權利。盧櫟只是仵作,不是堂官,是她聽說盧櫟技術高超,不畏強權,才厚著臉皮苦求……別人不幫她是本份,幫她是情份,是人人品高貴,她只想有個希望,不能讓姐姐死不瞑目……

盧櫟性格果然如傳聞一樣,果敢良善,不畏強權,姐姐的事終於有了希望,誰知道明明一切順利,竟然場面變成了這個樣子!一群人一起聲討她,口水都能把人淹沒,她百口莫辨,唯一的希望就是盧櫟相信她。

她抬頭看著盧櫟,目光裏含著委屈,期盼,堅毅,決絕……

種種複雜深刻情緒在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眼裏看到,盧櫟有些不忍心。這樣年紀的孩子,不應該承受這些。

沈萬沙也有些氣,拉了拉盧櫟衣服,低聲問,“這是有人故意的吧?”

在人群中高聲喊話,猜度商敏敏訛錢意圖,詆毀商敏敏人品,拱火架秧子,促使兩方口水戰,訂下賭約,順便拖延時間……

到商家院子後,再次以屍體不見為由,引導輿論方向,認定小姑娘訛錢,逼小姑娘上吊,同時勸盧櫟離開,別管這個案子……

沈萬沙大膽猜測,屍體大概就是幕後之人指使轉移,那些所謂的街坊四鄰,沒站出來替商敏敏說話,大概也得了好處,至於那個差吏,如果不是湊巧,大概也是故意安排。

速度夠快啊……

盧櫟唇角揚起一抹冷笑,“應該是了。”他的猜測與沈萬沙差不多。而且關於屍體方面,有人說的不錯,這年頭有偷錢偷物偷人的,偷屍體是為什麼呢?

看起來很不符合常理。壽安伯府既然歸還商巧巧屍身,就是這具屍體並無甚緊要。可之前不緊要的,現在突然變的緊要……是怕他驗屍麼?

擔心他看一看屍體,就能找出死者死因,揪出兇手?那麼商敏敏到府衙告狀時,當時仵作是真看不出死者具體死因,還是被人收買了?

當然,內裏也有商敏敏說謊的可能性,若她說謊做局,這事就更複雜……

內裏疑問很多,盧櫟非常好奇。起初他只是被商敏敏淒情打動接了這件事,現在則是發自內心的更想弄清楚了。

……

“壽安伯府?”沈萬沙大眼睛忽閃,摸著下巴看著遠處,“可惜瞧不出哪個是他們的人。”

“這裏都是小角色,”大半是用錢買的不明事實民眾,看不出來正常,盧櫟眉梢微挑,唇角微勾,“想不想去壽安伯府看看?”

沈萬沙雙眼放光,“要去!”過去看看就更明白了!

二人小聲討論著做了決定,盧櫟去拉商敏敏,沈萬沙則往前站出來,“吵什麼吵,都別吵了,吵的少爺耳朵疼!”

沈萬沙身份氣勢在那擺著呢,眾人敢與倆小姑娘對峙,卻沒誰敢對他大小聲,現場頓時一靜。

“事情到底怎麼樣,是不是真的,去伯府問問不就知道了?”沈萬沙抬著下巴傲嬌的環視一周,“也值得你們吵的臉紅脖子粗?”

有人意有不甘,“可是……”

“可是什麼?是你家的事?是你家死了人?”

“這個……不是。”

“不是攔什麼路!你是堂官還是差吏啊!”

都不是……

少爺板著臉幾句話砸下去,就沒人敢再反駁,人群主動散開,讓出一條道理。

商敏敏與周欣手拉著手,看著面前這一幕,差點再次懵了。

盧櫟微微笑著,問兩個小姑娘,“我欲往壽安伯府一行,你們敢不敢?”

“當然敢!”商敏敏聲音洪亮堅定,她姐姐死在那裏,她想為姐姐伸冤,怎麼會不敢!

周欣看看商敏敏,又看看盧櫟,捏著衣角,“我也敢的……巧巧姐姐真的好可憐……”她扁著嘴,神色很有些失落,“本來我不久就可以有嫂子的……”

既然如此……盧櫟俐落一甩袍角,大步朝前走,“我們走!”

商敏敏咬咬唇,拉著周欣的手跟上。

盧先生沒有拒絕她,她還有希望!

……

時值正午,陽光熱烈,暖風微熏,盧櫟一行人浩浩蕩蕩穿過長街,往壽安伯府的方向走去。

正好壽安伯府離的不遠,盧櫟與沈萬沙也早鍛煉出來了,並不是嬌氣的人,沒叫馬車,就這麼大剌剌帶著所有人,走路。

這麼多人走在大街上相當顯眼,臨街的茶樓鋪子都炸開了,尤其之前沒看到商敏敏當街求助的,立刻激動起來:這是怎麼了!

打頭的少爺一身金燦燦幾乎能閃瞎人眼,聯手裏搖著的都是太陽底下會發光的泥金扇子,少爺穿這一身金,非但不庸俗市儈,還襯的整個人肌膚如玉,神采飛揚,那叫一個好看!

這麼明顯的標誌,上京人一眼就看出來,這不是沈府少爺麼!家裏下人倒座房都鋪金磚的富豪!

至於和他並排的那一個,嘖嘖,更不得了!

豐神如玉,挺如修竹,氣質溫潤,公子謙謙,還有那畫一樣的眉眼……別說了,能把閻王敵鬼見愁給迷住的,能是一般人麼!這身形,這氣質,這美感,都不知道怎麼形容了!

這二位帶著一群人……是要幹什麼?

大家都非常感興趣。很快有消息靈透的打聽出來,這是又碰上了案子了!

少女當街攔人喊冤告狀,攔的是平王愛寵,告的是豪門壽安伯府……一傳十十傳百,更多的人知道了這件事,並且津津有味的看起了熱鬧。

上京城難得出幾件新鮮事,盧櫟出現,迅速成為平王愛寵,隨身攜帶鬼斧神工的剖屍驗死本事,與沈家少爺一起,隨時撞到命案……樣樣都值得關注!

……

一行人很快抵達壽安伯府。只是這壽安伯府大門,並非隨便什麼人都能進去,圍觀群眾只得望而卻步。

盧櫟與沈萬沙帶著身邊下人,並商敏敏周欣兩個姑娘,叫開了壽安伯府大門。

門房一路小跑,不到盞茶時間,就帶著他們到了外院的會客廳,伯府出來會客的是世子郭陽。

郭陽顛著一身肉,笑眯眯與盧櫟沈萬沙拱手行禮,“兩位真是稀客,不知今日過府,有何貴幹?”

“少爺到你府上,你不上茶不上點,直接問我們什麼事,是想趕人呢?”沈萬沙手中扇子‘刷’的打開,似笑非笑的斜睨著郭陽,“我倒沒什麼關係,不過平王的心尖尖若在你這裏受了委屈——你能擔待的起?”

平王心尖尖……

再次聽到這種曖昧的,狐假虎威的話語,盧櫟有點臉紅。

不過這話顯然很是有效果,郭陽一聽到‘平王’二字,臉色就變了,熱情的指引兩人入座,呼喝下人好茶伺候。

郭陽上座,盧櫟沈萬沙坐到下首客人位置,他們身後下人,以及商敏敏周欣,自然是沒資格坐的。

商敏敏一見郭陽面,熊熊怒火便在眸中燃燒,濃濃恨意似能化為實質,恨不得親手為姐報仇,上去掐死這黑胖子。周欣嚇白了臉,狠狠攥住她的手,用力搖頭讓她不要動。

商敏敏也知道場合,看了看盧櫟沈萬沙,咬著唇默默退回去,只是瞪向郭陽的目光恨意不減。

郭陽就像沒看到似的,微笑著與盧櫟沈萬沙寒喧,請他們品茗伯府新茶……

茶行過一盞,盧櫟沉下心神,緩緩開口,“今日叨擾貴府,確系有事相詢,希望世子行個方便,為我等解疑。”

“自然,先生的忙我伯府一定竭力相幫!”郭陽嘴角揚的老高,“不知道先生有何苦惱?”

盧櫟也不廢話,看著郭陽眼睛,“敢問世子,府裏是否有一名叫商巧巧的女婢?”

郭陽搖搖頭,“沒有。”

商敏敏立刻跳出來,“你敢說沒有!我姐姐在你府中為婢已有五年,近一年更是專司外院書房,常與主子見面,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你是誰?”郭陽看著商敏敏,目光茫然。

商敏敏更氣,“我是商巧巧的妹妹!你殺了我姐姐,還想抹清一切麼!”

“我如何會殺你姐姐?”郭陽表情更是糊塗。

盧櫟敲敲桌子,示意商敏敏別太激動,再次看著郭陽,“你府中的確沒有名叫商巧巧的婢女,從來沒有過?”

“看我這腦子,”郭陽笑著敲了敲頭,“先生倒是提醒我了,我府中之前的確有一名叫商巧巧的婢女,不過數日前此婢已贖身離開……遂我府中現在,自是沒有商巧巧的。”

“幾日前?”

“我想想……得有十幾日了吧。”

郭陽話音剛落,商敏敏立刻厲聲反駁,“你說謊!家姐一直在你府裏做事,一直想贖身,你們一直壓著不讓!而且家姐四月初十得休沐回家,當天下午返回伯府,第二日屍身就被你府下人送回,離現在不過四日,怎可能十幾日前就離開伯府了!”

郭陽沒理她,好像沒聽到她說的話一樣,直接問盧櫟,“先生為何勞師動眾,到我府裏來詢問一個下人下落,莫非這人……出了什麼事?”

盧櫟眼梢微揚,打量著郭陽神色,“嗯,商敏敏說她姐姐死于伯府。”

“這怎麼可能!”郭陽眉揚眼睜,神情好似十分震驚,“她十幾日前就拿著身契離開伯府,我府中所有下人都看到的!”

商敏敏差點哭出來,“我剛剛說了,家姐四月初十得休沐回家,當天下午返回伯府,第二日屍身就——”

“小姑娘,”郭陽阻了商敏敏的話,危險眯眼看她,“我憐你年幼無知,才不與你計較,你可別得寸進尺!”

“我姐姐勤善淑良,無故命喪你府,莫非你還妄圖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不准人說麼!”

郭陽轉著手裏茶盅,嘴角笑容險惡,“你與你姐姐親近,覺得你姐姐不會與你說謊,什麼都是對的……其實你姐姐手腳不乾淨,慣愛便奸耍滑,並不是你想像中那樣的人啊。”

商敏敏瞬間臉脹的通紅,“不可能!”

周欣這時也終於有勇氣跟著反駁,“巧巧姐不是那樣的人!”

……

盧櫟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兩個小姑娘安靜,問郭陽,“世子這話意思是——”

“商巧巧出身貧家,眼皮子極淺,但凡有什麼好點的東西,主子不注意,下人們沒看好,就被她拿了。因其家貧,又簽了身契,偷的也不是多值錢的東西,府裏就當接濟人,沒多管。只是上個月,她不知道發什麼瘋,把同屋婢女的私房全部拿了,婢女告上來,此事不能再估息,我們才退還她身契,令她離府。”

郭陽聲音微緩,神情溫和,“伯府對待下一向寬和,只讓商巧巧退還同屋婢女銀錢,並未施以強懲,不過這之後此人去了哪里,伯府卻是不知。”

沈萬沙翻了個白眼。也許郭陽說的話是真的,商巧巧的確早已離開伯府,但伯府對下寬和……騙鬼呢!他們這些高門大戶,對下人管理最是嚴格,下人做錯事,不發賣不打板子,還返還身契令其離開,根本不可能。

周欣下意識跟著郭陽的話問,“那巧姐姐去哪里了?”

“不,不可能!”商敏敏咬著唇,眸中透出倔強,“我姐姐不是那樣的人,一定是你在撒謊!”

郭陽眯眼,朝外面喊了一聲,“請李總管過來。”

他下完命令,對盧櫟解釋,“李總管是府裏外院總管,下人的事,他最知道。可能我平日裏忙,有些事記的並不清楚,將他喚來一問便知。”

……

李總管姓李名正真,四十多歲,相貌普通,鼻頭微紅,氣質沉穩嚴謹,有一雙極寬大的手。他進來後認真行禮,聽郭陽說盧櫟幾人是為商巧巧而來,面上略略出現不滿之色,說起商巧巧此人。

他的話與郭陽一致,只是描述商巧巧為人時,更加細緻一些。比如她喜歡與同屋婢女急風,別人有的她也要有,但凡沒有就要鬧;比如極會逢迎,喜歡在主子面前露臉,扮柔弱扮委屈,她能得到專管外院書房器物的差事,也是因為在主子面前使了好些手段,令主子另眼看待,特意許了這個差。

別的小事就更多,三言兩語也說不完,反正在李總管眼中,商巧巧一無是處,與商敏敏描述的那個美好勤勞善良的姑娘一點也不一樣。

商敏敏無力退後兩步,搖著頭,“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和著你說的就都是對的,我就一直在說謊,你窮你有理是麼!”郭陽不耐煩的將茶盅摔到桌上,臉陰沉沉的,顯是動了真火,“把平日裏與商巧巧走的近的,相熟的下人全叫過來,說說這商巧巧為人處事,讓這姑娘聽聽!”

……

李管家動作很快,不到一柱香工夫,院前廡廊外就站滿了人。李管家隨意點著人,讓人說說商巧巧為人,什麼時候離開伯府,又是為什麼離開。

眾人說的話和郭陽李管家大致相同,只是部分細節不大一樣……

看起來非常真實。

若不是周欣扶著,商敏敏幾乎跌坐在地。她面色慘白,口中喃喃,“不……不可能……我姐姐不是那樣的人……”

“你說你是商巧巧妹妹,可曾聽她提起過一同做事的熟人?”李管家緩聲問道。

“有,有的!”商敏敏眼睛亮起來,“有大廚房的劉媽媽,內院的紅秀……姐姐說她們都是好人,很照顧她。”

“很好。”李管家站在廡廊上揚聲問,“劉媽媽,紅秀何在?”

一個身材微豐的中年婦人和一個相貌清秀的十六七歲少女站出來,“奴婢在。”

李管家指著商敏敏,“她說你二人對她姐姐多有照顧,你們來說說,她姐姐商巧巧,是個怎樣的人?”

中年婦人眼角一吊,盯著商敏敏,“你是商巧巧妹妹?”

商敏敏感覺有些不對,但還是點了點頭,“是,我名商敏敏。”

“一個月前,你姐姐偷了我三百個錢,被我逮住後哭著給我下跪,說是家中妹妹病威,藥錢很貴……”婦人將手伸到商敏敏面前,“現下我看你也好了,還錢吧!”

“我沒……我沒有……”商敏敏一時緊張,不知道說自己沒生病,還是不知道這事,還是反駁她姐姐不是這樣的人。

紅秀冷哼一聲,走過來,“商巧巧說過些日子就有大錢了,怎麼,現在是有了大錢,過來還我們這些姐妹的情份麼?”

“你,你們……”商敏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她們是姐姐嘴裏的好人,可是卻說出這樣的話……

支撐到現在,經歷各種各樣質疑,商敏敏已經累極,這些話就像壓到她身上最後一根稻草,她絕望了。她還是相信姐姐,可是所有人都說姐姐不對,沒有一個人說姐姐的好……

她還能為姐姐伸冤麼?姐姐屍身現在又在何處?若不是她執意告狀,至少可以親自把姐姐體面下葬……民不與官鬥,她是不是做錯了!

她死死咬住唇,蹲下|身頭埋在胳膊裏,痛哭出聲。

郭陽揮退眾人,“怎麼,你哭就有理了?你姐姐當人一套背後一套,你以前不知道,現在我們把真相告訴你,你該感激才是!”

他不耐煩的輕嘖出聲,轉頭看盧櫟沈萬沙,“這場鬧劇也該結束了吧!”

盧櫟眼梢微垂,長長吐了口氣。

事情到此,陷入僵局,事實未明,壽安伯是有名聲地位的人家,府裏又眾口一詞……他不好繼續問,也不好提出驗看商巧巧房間。而且不管商巧巧是死是活,壽安伯府裏,大概已經沒有她任何痕跡了。

可還是有些不甘心……

躊躇間,門房小廝突然連滾帶爬的跑過來報信,“平平平王……平王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藍紫小陌大大的地雷和tail大大的手榴彈!!~\(≧▽≦)/~

第264章 說謊

“平王來了迎接便是,慌什麼!”郭陽頓一頓後,踹開上前報信的門房小廝。

門房小廝重重跌在地上,面色蒼白,額上冷汗直流,也不敢哼一聲,爬起來默默弓著腰後退,“是。”

因現實打擊慘烈,幾欲放棄的商敏敏聽到平王來了,眸內瞬間燃起希望的光,看向盧櫟的眼神更加熱烈。她可是聽說過,盧先生與平王關係很好,壽安伯府權大勢大,別人管不了,平王總能管吧!

“先生……”她嘴唇嚅囁,滿含希冀,卻又不敢大聲,生怕盧櫟受之前影響,不肯再幫她。

周欣看起來好像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但她動作向來與商敏敏一致,商敏敏期待的喚盧櫟先生,她也跟著低聲求,“先生……”

“噗”一聲,沈萬沙笑了。

他悄悄朝盧櫟眨眼,手肘小小撞了盧櫟腰一下,怪聲怪調,“盧先生……平王來了呢。”

盧櫟默默撫額。

這麼嚴肅的環境,小夥伴你開玩笑不會有壓力麼!

……

趙杼來的很快,門房小廝身影還未離開院子,他就已經大踏步進來。

肩披陽光,眸蘊鋒芒,胸前四爪龍在陽光照耀下幾欲飛出,再加上比一般人高很多,強壯很多的高大身軀……趙杼的出現,對眾人來說就是壓力。

郭陽做為主家,立刻笑著迎了上去,“平王蒞臨寒舍,未曾遠迎,還請……”

趙杼看都沒看他一眼,直直越過他,走向盧櫟,“怎麼到這種地方來了?”

什麼叫‘這種地方’!他們壽安伯府地位很高好嗎!

郭陽瞪起眼睛,看著平王眼神見到盧櫟之後立刻添上幾分暖色,停下的位置非常曖昧,幾乎接觸到盧櫟身體,看樣子若不是這麼多人在,他的手一定不會這麼老實……

趙杼最後還是沒忍住,大手放到盧櫟發頂揉了揉,“這時候了也不知道吃飯。”

盧櫟拉下他的手,“你怎麼來了?”

“回去找你,你不在。”趙杼握住盧櫟的手,順便捏了捏。

盧櫟:……

見自己來找,媳婦竟然愣住,驚喜到說不出話來,真是……自己對他就那麼重要?趙杼揉著盧櫟指尖,眸底染上燦亮笑意,頭靠的更近,“這麼喜歡我,嗯?”

盧櫟面無表情的推開他的大頭。

他只是突然想起,之前查異族死者案時,趙杼與壽安伯郭威見過,郭威表現嚴肅不失尊重,趙杼卻明顯不願意理人……大概因為貪銀案?趙杼不喜歡郭家這樣的人家,也不想有任何來往……

可明明不想來往,今日還是來了,是為了自己麼?

心中剛剛升起感動,就被趙杼一句話打了回去。這流氓是怎麼得出‘這麼喜歡他’的結論的!

一旁的沈萬沙看不過去,小聲提醒,“這是在壽安伯府,你們……悠著點。”打情罵俏也要有個分寸好麼!平王就可以秀恩愛閃瞎人眼麼!

趙杼不滿的輕嘖一聲,視線落到郭陽身上,“怎麼回事?”

郭陽壓住心內憤憤,拱手行了個禮,指著一旁跪著的商敏敏,“這刁民心機深沉,非說自己姐姐死了,想出驚天騙局,意欲蠱惑盧先生,助她與我壽安伯府作對。”

商敏敏被趙杼氣勢所懾,趙杼沒允許,她根本不敢隨意插話,只是搖著頭,用力往下磕。

沈萬沙一看不行,乾脆自己開口,“事情是這樣的……”他把商敏敏當街攔人求助,陳訴冤情,街上賭約,商家內堂變故,郭家反應等等悉數說出。

“所以現在小櫟子應該也很發愁,兩邊說法不一致,屍體也沒有,到底該信誰呢?”

“自然是信我,”郭陽冷笑,“我這裏到處都是證人,這刁民信口雌黃,連鄰居都不能給她做證!”

沈萬沙很驚訝,“誒你怎麼知道?你又沒在現場!”

郭陽頓了頓,哼了一聲,“沈少爺是在考我麼?你自己剛剛說的話,轉眼就忘了?”

沈萬沙攤手聳肩,這郭陽也不是笨蛋,沒詐出來呢。

……

二人對峙之時,趙杼已經再次垂頭,嘴唇貼近盧櫟耳朵,“你不知道該信誰……要不要我幫忙?”聲音極盡低沉,特別撩人。

盧櫟耳根一熱,側頭避開那股曖昧情緒,緩了一緩,才低聲回道,“我知道。”

“知道?”趙杼這下驚訝了。

盧櫟唇角微勾,彎彎眸底閃出一抹粲亮,是的,他知道該信誰。

也許面前實實在在發生的事讓人迷糊,沒有證據不能輕斷誰真誰假是誰是誰非,但他有眼睛會看……上輩子的經歷裏,他不但磨練了法醫技巧,讀了些許犯罪心理學,審訊心理學,微表情也略有涉獵。

他看出了郭陽色厲內荏之下隱藏的情緒。

這個人,一直在表演!

盧櫟伸手勾下趙杼脖子,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

此時郭陽與沈萬沙口舌之戰已經很激烈,郭陽陰笑連連,“沈萬沙,你為個刁民值得麼?民告官可是要用刑的,你要不要把這刑也替那小美人扛了?嘖嘖,你這丫頭倒是有本事,身子還沒長開,就能勾得沈少爺為你如此,比你姐姐本事強……”

郭陽後面這些話自然是對著商敏敏說的,“我說,你來癸水了麼?”

商敏敏一張俏臉漲的通紅,“你不用污蔑沈少爺!民告官用刑我知道,也願意承受!”

“喲,這話說的硬氣,那可是滾釘板喲……不只是衣裳爛掉,你的身子也會被看光光喲……被一群下三濫的民眾,漢子老頭痞子無賴——”郭陽陰陽怪氣的看著沈萬沙,“少爺捨得?”

沈萬沙氣呼呼偏頭,“我不想與你這樣心思噁心的人說話!”

郭陽自以為勝利,再次走到趙根跟前,行了個禮,“王爺,您看……唉,這刁民無禮,只怕是汙了您的眼,不如我替您清理了?”

趙杼卻不接這茬,只盯著他的眼睛,“你想趕盧櫟走?”

“絕無此意!”郭陽連連擺手,“只是現在事實明確……”

“你不想讓盧櫟繼續調查商巧巧之事?”

郭陽高呼冤枉,“此事完全沒有調查的必要啊!”

趙杼冷哼一聲,指著商敏敏,“沈少爺日前遺失一枚玉佩,非常重要,是這丫頭的姐姐撿去了。這丫頭說待姐姐歸府,就將玉佩送還,現在她姐姐找不著,沈少爺的玉佩怎麼辦?自然要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商敏敏有些愣,沈萬沙卻是立刻反應過來,舉手跳了一步,“對!我的玉佩!非常重要,值很多很多錢,必須要找到!”他冷冷瞪著郭陽,“我不說此事,是不想事情擴大,讓大家臉上難看,現在到這地步,不說也不行了!”

郭陽眉頭緊鎖,嘴唇深抿,咬牙切齒,“隨便你們查!反正事實皆如我所言,怎麼查都是這話!”

“如此,便為本王準備午飯吧。”趙杼聲音非常隨意,仿佛壽安伯府就是他家地頭一樣。

郭陽卻不敢不聽,憤憤揮手吩咐下人,給平王準備午飯。他也沒準備陪客,等下人上了一桌精緻菜肴,便把趙杼幾人丟在廳堂,甩手走了。

匆匆往正房的方向走,郭陽想求見他爹郭威。不想他爹不在,書房裏只有他爹的幕僚文長宇。

文長宇是文士,五官清秀氣質儒雅,只是那雙眼睛略細長,眼頭下勾弧度略大,顯的人太過嚴肅,甚至有些危險,一點也不可親。但做為郭威嫡長子,郭陽對這個幕僚很熟悉,也知道此人很厲害,極受父親信任,所以郭威不在,他直接就問文長宇,“平王來了,非要接著查這個案子,怎麼辦?”

“世子無需著急,”文長宇下巴微抬,抄袖望天,“他們要查,便任他們查。”

“可是萬一……”

“世子放心,不會有萬一。”

“那……”

“世子且靜下心神,與之前一樣,認真應對即可。”

……

時過中午,早該餓了,盧櫟沈萬沙與趙杼一起坐在正廳享受郭家美食,隨身下人則和商敏敏周欣一起,到偏廳另開一桌。

席間,趙杼問盧櫟,“你如何確定郭家有貓膩?”

沈萬沙往嘴裏塞菜的動作立刻停住,震驚的看向盧櫟,“你知道郭陽有問題?”

盧櫟略略點頭,“嗯。”

“可是找到證據了?”沈萬沙眼睛噌亮。

“並沒有。”盧櫟一邊吃,一邊試圖解釋人類表情不會撒謊的學問。

“裝出來的表情不可能使面部肌肉正常運動,當它們正常運動的時候,人們想加以控制,也是不可能的……”這種肌肉被心理學家稱為“可靠肌肉”,比如額頭,和唇角,“比如人在害怕,恐慌,著急,擔憂自己事情敗露時,上眼皮會抬起向前拉緊,眉毛會奇異的揚起來,這種面部肌肉動作極難隨意做出……”

盧櫟舉了幾個例子。

初到壽安伯府時,郭陽表情鎮定,嘴唇上提,乜斜著眼掃視他們,表示蔑視或看不起;商敏敏說話時,他目光閃爍,不住打量,時有笑意,這是在挑釁……郭陽知道他們為何而來,並且對此做了周密的佈置計畫,非常自信,方會如此。

沈萬沙說話,過於犀利時,郭陽眉毛會低下去,眼珠轉動偷覷它處,這是在心虛……

盧櫟表示疑問時,郭陽很謹慎,眉毛下拉,嘴唇上下不住接觸,這是在思考,等局面僵住,盧櫟不得不有暫時離開的念頭時,郭陽又開始得意……

直到趙杼到來,那個瞬間,郭陽眼睛猛的睜大,瞳孔縮小,表示其心理壓力猛然加大,有敵對情緒,同時眉毛奇異揚起,他很著急,擔憂,恐慌……

“另外,我們在房間說話時,郭陽的坐姿也暴露了些許情緒。”盧櫟清澈眼眸盛著陽光,“他一直雙腿底位交叉,雙腳相別,時而雙拳緊握放在膝上,時而手緊緊抓住椅子扶手,這是一種控制消極思維外露,控制緊張情緒和恐懼心理的姿勢。”

……

良久,沈萬沙才吹了個口哨,欽佩的看著盧櫟,“這也能看出來?”

盧櫟微笑,“世間不會撒謊的東西很多,只要認真觀察,就會有所得。”

“那豈不是沒人能在你面前說謊!”沈萬沙差點拍桌站起。

盧櫟有些不好意思,“須得全神貫注……”還得自發意識很強,觀察非常非常仔細才行。他在這方面知識量不算豐富,平時也少有練習,沒事時不會老想著這個。比起用這種方法找出破綻,破解謊言,引出真實口供,最後找到真凶,他更喜歡解剖屍體,讓屍體告訴他更多……

“這個有趣,少爺想學!”沈萬沙放下碗跑到盧櫟身邊,“小櫟子教我!”

“嗯,日後教你,不過這個要靠大量練習。”

“再苦再難少爺也要堅持!少爺要看穿世間一切謊言!”

沈萬沙一幅打了雞血的樣子,盧櫟不忍打破他夢想,輕歎口氣,“總之……你加油。”

“嗷嗷!”

……

知識就是力量,盧櫟在解說時渾身散發著自信,光芒耀眼,趙杼沒忍住,桌子底下的手握住了盧櫟的,“你說他怕我?”

“嗯。”盧櫟想想郭陽反應,“你一出現,他就經常舔唇,眉毛緊鎖,下意識抿嘴咬牙……他的確在恐懼,緊張。”

“因為你們壓不住壽安伯這三個字,我能。”趙杼眼睛微眯,“這府裏,大約藏了什麼東西……”

沈萬沙像是想起了什麼,立時捂嘴,“是不是……商巧巧的屍體,就在這裏?”

這麼一想胃口都沒了,沈萬沙放下筷子。

盧櫟捧著茶盅慢慢飲茶,眸中有光芒閃耀,“總之,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看看這壽安伯府能不能找到蛛絲馬跡,有沒有人願意說點實話,商巧巧的人或屍體……到底在何處。”

……

飯畢,趙杼讓人把郭陽請來,“沈少爺的玉佩被商巧巧撿到,商巧巧又是在你家失蹤,所以這商巧巧房間麼……”

郭陽嘴唇深抿,眼珠子幾欲瞪出來,“看!你們隨便看!”

遂盧櫟三人順利到達商巧巧房間。

這是一個三人同住的房間,窗戶向陽,面積不太大,內有三個圓角衣櫃,一張八仙桌,一條長幾,並幾個矮墩,整理的乾淨清爽。

靠牆有三張木板床,兩張放有被褥,一張只鋪了薄薄粗布,看起來是墊床的。

盧櫟指著那張鋪有粗布的床板,“那是商巧巧住過的?”

“不錯。”郭陽眉梢微揚,“商巧巧帶著身契離開,被褥衣服當然也收拾走了。也是你們來的巧,過上兩日,這裏安排新丫鬟住進,你們就連她睡過的床都找不到了。”

沈萬沙輕笑一聲,“怎麼,你家丫鬟搬地方住,連床也要換?比我家還富嘛。”

“我的意思是連這片布都沒了!”

二人爭執間,盧櫟已經走進房間,先是站在正中間觀察一番,又走到窗邊四下觀察,再順著窗邊慢慢往屋子裏走,最後來到床前……

郭陽看著他忙乎,搖頭歎息,“那商巧巧已離開數日,這裏真是什麼都沒有的。”

他話音剛落,盧櫟手指抹過靠著牆的那支床腳,亮出指間一抹亮黃,“什麼都沒有?”

沈萬沙登時眼睛睜大,“這是什麼!”

郭陽也很震驚,“這是什麼!”

沈萬沙不滿的偏頭,“不要學我說話。”

趙杼握住盧櫟的手,湊到鼻間聞了聞,“木質香氣,辛辣,略苦,隱有柑橘,花香,薑味……這是薑黃。”

“不錯,就是薑黃。”盧櫟微笑點頭。

沈萬沙不解,“這裏怎麼會有薑黃?”

“現下尚未可知。”盧櫟拍拍手,“與商巧巧同住的兩個人,可否叫上來讓我們問問話?”

郭陽眉梢揚起,哼了一聲,“當然!”他拍拍手,就有下人帶著兩個丫鬟過來。

兩個丫鬟一個叫枝兒,一個叫秋兒,相貌都不錯,規矩也很好,乖順行禮問安。

盧櫟問起商敏敏之事,她們回答與之前正廳廡廊外下人一致,沒一絲不同。郭陽拳頭抵唇清咳,面上表情極為得意。

盧櫟又問起床腳薑黃,二人也都表示不知情,叫秋兒的丫鬟猜了一句,“薑黃調味,治病,還能解酒,大廚房常備,許是哪天商巧巧去提飯沾到裙角,回來未注意染到了床腳上……”

郭陽立刻點頭,“就是,很有可能嘛!不過一點薑黃,到處都有,先生非要揪住不放?”

沈萬沙想起之前有個與商巧巧走的近的劉媽媽,就在大廚房上差……他手捂唇,湊上前與盧櫟低聲提醒了兩句。

盧櫟點點頭,沒再提此事,要求把商巧巧常去的地方,上差的地方看一遍。

郭陽陰著臉,甩著袖子,一路帶著他們看。

……

案子鬧的這麼大,不可能立刻破案,盧櫟也沒想著往壽安伯府裏走一走,就把案子破了,能有收穫已經很滿意。還有,他要鄭重感謝趙杼。

趙杼聽他道謝卻很不滿意,太見外了,太生分了!

盧櫟微笑著握住趙杼的手,古代階級森嚴,他已見識到。他不再是那個初來乍到,一切全憑想像的天真現代靈魂,今日若沒有趙杼,他與沈萬沙怕是不能逛遍壽安伯府。

雖然得到的證據並不多,但看過的東西會留在腦子裏,一旦有新的線索出現,或許會觸發破案關鍵……

“接下來,就是找屍體了。”

沈萬沙小臉皺成一團,長長歎氣,“就算別人因為某種理由必須把屍體偷走,也不會自己保存吧,會放在哪里呢?埋了?對方有那麼好心?嗯,千萬不能埋了,埋了就更難找了!”

“這的確是個難題……”盧櫟更擔心另外一件事,“屍體死去已經三日,時間再長,高度腐爛後,想驗就更難了。”

沈萬沙想起那個畫面,臉色更加凝重,“小櫟子,對方這是誠心不想讓你驗屍,不想讓你破案!”

對,就是這樣。

盧櫟長長歎口氣,又問趙杼,“壽安伯……我記得只是虛爵,並不手握重權,參與朝政吧。”

趙杼頜首,“是。”

“商敏敏突然當街求助於我,壽安伯府並未提前知道,否則商敏敏不可能出現在我面前。此事發起,壽安伯府立刻行動,甚至在我們到達商家之前,偷走商巧巧屍體,我們到達壽安伯府後,府裏秩序井然……若一切都如我們猜測,那這麼大的行動,需要的人力物力不小,壽安伯府有這麼大力量?”

趙權冷嗤一聲,“貪銀案。”

“可是貪銀案一事,你與皇上皆已知曉,對其手下力量也有控制……”

“所以,他還有我們不知道的東西。”趙杼眼睛微眯,“是時候釣大魚了……”

……

這個案子比較微妙,壽安伯府感覺又有些神秘,盧櫟擔心商敏敏安全,乾脆請她到自己園子去住。正好胡薇薇找過來了,盧櫟把小姑娘交給她,由她照顧。

盧櫟本來還想到燈芯胡同看看,多瞭解些案情,趙杼不想他受累,非常霸道冷酷的把他往園子帶……盧櫟歎著氣與小夥伴告別,約好明日再跟進。

沈萬沙笑眯眯揮手送走盧櫟,轉頭就收了笑,小拳頭握到胸前,目光堅定。

小櫟子動不了,便由他來!

小櫟子太厲害,樁樁案子都破的很漂亮,怎麼能讓他專美於前?少爺也要幫忙!

沈萬沙決定,去找摘星幫忙,他要尋找屍體……小櫟子怕屍體腐爛,他就抓緊時間把屍找出來!

雖然很難,雖然不一定能做到,但少爺會努力!

握拳!

作者有話要說:  沈萬沙:摘星何在!(╰_╯)#

赫連羽:幹……幹什麼? ⊙▽⊙

沈萬沙:粗來陪少爺找屍體 (>﹏<)

赫連羽:……嚇死寶寶了!以為馬甲掉了少爺要幹掉窩!_(:з」∠)_

盧櫟:……少爺放心,你不用找屍體,屍體會自己來找你的 ( ̄_ ̄|||)

趙杼:……點蠟 iiiiiiiii 順便樓上求舌吻 ╭(╯3╰)╮

元連:不要臉啊。→_→

洪右:不要臉啊。→_→

邢左:屍屍屍屍屍體會會會會動嗎!好嚇人求王妃解剖刀!!╭(°A°`)╮

謝謝大大們的雷!!~\(≧▽≦)/~

19341207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04-11 21:43:24

19495238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04-11 22:30:29

19495238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04-11 22:30:28

藍紫小陌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04-12 09:52:09

第265章 找到

自回到上京,趙杼就一直很忙。需要處理的公務多了,皇上召見的次數多了,與盧櫟在一起的時間就少了……

趙杼一度很不滿意。

可太嘉帝提醒了他一點:他的心尖尖……好像很崇拜強大的男人。

那日宮宴畢,他想速速回去抱媳婦睡覺,太嘉帝偏拉著他下棋,堂堂大夏國君,九五之尊,竟然穿著龍袍耍賴,說久無對手實在難受,就不讓他走……還當著皇后的面,也不嫌丟人!

好在皇后早已習慣,表情神態未有任何波動,煮茶的手抖都沒抖一下。

太嘉帝對他有了心上人這件事非常好奇,下一枚棋子,至少要問三個感情問題,他嫌煩不想答時,太嘉帝便以過來人,有經驗的身份給他提供建議……

太嘉帝從小就非常聰明,別的方面不提,摸人心思玩弄權謀這一套誰也比不過。他在朝上,與大臣們一起時還能收著點,起碼面上表情深沉,高高在上,讓人猜不透,心生敬畏。可因年少之事,在趙杼面前,太嘉帝很少繃著,什麼話題都敢聊,深的淺的該說的不該說的……偏偏他是皇上,趙杼又不能揍他。

也還好有皇后在,隨時給他遞杯茶,整理整理衣角,他才能消停幾分。

……

太嘉帝猜盧櫟喜歡強大的男人,並讓趙杼回想過去,盧櫟看著他眼睛發光的時候,都是哪種時機。

怕趙杼不理解,他還和皇后演了一下。

太嘉帝給皇后理了理耳邊鬢髮,深情的看著皇后:“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禦,莫不靜好。朕這天下,只願與你共。”

皇后立刻紅了面,睫翅微扇,目有水光,切切喚了聲:“皇上……”

太嘉帝將皇后半擁入懷,得意的看向趙杼:懂了沒?

趙杼差點起一身雞皮疙瘩,只想說皇后你辛苦了!

不過他回想過往,盧櫟眼睛放光,神色勾人,特別讓他想吞吃入腹時……除了破案時的自信耀眼,還真就是他展示強大的時候。

比如運輕功帶著盧櫟飛;危機時刻抱著盧櫟撒手不放;困局之時憑一己之力攻破……

媳婦還真是喜歡強大的男人!

趙杼得出結論,覺得不能罷工,這份王爺的工作得繼續幹,還得幹的出色!

所以他越來越忙……

好不容易能偷個閑,可以與盧櫟一起度過暫時美好時光,趙杼堅決不讓盧櫟碰案子。別說這案子有些複雜暫時破不了,需要大量調查取證工作,就算到了關鍵時刻,他也要搶盧櫟走!

平王爺一般情況不霸道,霸道起來非常不是人——

盧櫟被趙杼抱進房間,一下午加一晚上都沒出來,連晚飯都是讓人送進去的……

第二日早上,趙杼神清氣爽,龍行虎步,演武場上所有兵器都被他操練一番,非常暢快。唯一遺憾的是,今天身材仍然這麼健壯,肌肉仍然這麼漂亮,媳婦卻沒來看。

盧櫟醒來時渾身酸痛,嗓子都是啞的,還好有貼心姐姐胡薇薇準備的一應藥物……

用完早飯,盧櫟想起一件事,想叫商敏敏過來問問。正好身體不舒服,覺得走走可能會好一些,他背著手,悠悠的往客房方向走。

豈知還未靠近,就聽到一陣喧嘩聲。

正好胡薇薇從客院裏出來,見到他就歎氣,“叫你別動,好好休息……”

“我沒事,”盧櫟笑笑,“坐著無聊,想起一事要問商敏敏,就過來了。”

“到處都有下人,這商敏敏是公主還是王候啊,值得你親自過來?”胡薇薇攙起盧櫟就往回走,心道家裏不就擺著個王爺呢,什麼時候讓主子操過心?

盧櫟無法,只得跟著胡薇薇回去。這姑娘哪哪都好,偏偏一碰上他的事,就緊張的不行。

扶盧櫟回到房間,胡薇薇在椅子上墊塊軟墊子,讓他坐下,再轉身走到門口,叫小丫頭傳話,讓商敏敏過來。

“這不就行了?”她拿眼白看盧櫟。

盧櫟失笑,“對對,你說的都對。”

“那就好好聽話!”

胡薇薇美眸圓睜,做出凶巴巴的樣子,可惜她這樣子,還不如拿出腰間鞭子嚇唬人……

等商敏敏過來之際,盧櫟問胡薇薇,“方才客院好像很吵?”

“嗯,”胡薇薇一邊給盧櫟沏茶,一邊答道,“商敏敏年紀小,一個人住在咱們這裏會害怕,我作主讓周欣一塊留下了。我還讓倆小姑娘寫了封信,給周欣的哥哥帶過去,誰知道這哥哥還是不放心,一大早就過來了。”

周欣哥哥名叫周虎,為人和他的名字一樣,虎裏虎氣的。他在北街一家食肆廚下做工,學了幾年手藝,再兩年就能出師,許是灶上事做多了,周虎是個火爆的急性子。

昨天食肆生意非常好,他很晚才回家,白天發生了什麼一點不知道。晚上到家妹妹不在,他以為去隔壁陪商敏敏了,扒牆頭一看,屋裏燈黑著,他以為兩個姑娘睡了,就沒說話,也回去睡了。直到一早起來發現不對,再看到桌上的信,這才急了,跑到這裏來。

盧櫟聽完,若有所思,“周虎對這案子知道多少?”

胡薇薇翻了個白眼,“主子別指望他了。這人就是個有一把力氣的憨人,心腸還不錯,做事就別想了。而且他馬上要去上工,怕也沒問話的時間。”

“他很忙?”

“嗯,”胡薇薇把沏好的茶放到盧櫟身前,“周欣說他只過年休息兩天,平時每天都一早起來,晚上很晚才回,這樁案子,周欣知道的都比他多。”

盧櫟呷了口茶,“……嗯。”

……

商敏敏來的很快,行過禮後,不好意思的道歉,“周家大哥並不是想鬧事,他只是太關心我們,請先生恕罪。”

“嗯。”盧櫟放下茶盅,看著商敏敏,“我想起之前你說過一句話,你說郭家不僅殺了你姐姐,還想殺你,對吧?”

商敏敏杏眸微睜,眸內閃現出恨意,“是!”

“當時什麼情況,與我說說。”

商敏敏福了一福,“就是我姐姐屍身被送回當日,我不服,想討個公道,卻連壽安伯府的門都進不去,我便去告了官。府衙仵作驗屍未能找出壽安伯府殺人證據,伯府只派了個管事,這案子速速就結了。我當時氣狠,在府衙門前高聲喊不服,還要繼續告,結果晚上守靈之時,伯府的人就來了!”

“那時我偶然想起欣兒提過先生名姓,心情激動,便去了欣兒家,最多不過一刻鐘,回來就發現有人來過,房間裏被翻的到處都亂了,連棺木裏姐姐屍身都被動過!”

“所以你認為是壽安伯府的人?”盧櫟雙手交握,目光清亮。

商敏敏咬牙,“不是他們又能是誰!只有殺了我姐姐的人才敢對她如此不敬,大約也是不怕了!”

“之後呢?他們可有再來?”

“沒有,”商敏敏咬唇,“之後我到哪都讓欣兒陪著,大概他們怕了。”

怕了?

不太像。

盧櫟眼梢微垂,眸內閃過亮光,如此現象,倒不像想殺商敏敏,而是在找什麼東西……

他問商敏敏,“你姐姐出事前,可有哪里不對?”

“不……對?”商敏敏杏眸閃過思考,“先生可是想知道,我姐姐行為習慣是否與往日不同,是否說過什麼奇怪的話……這樣的事?”

盧櫟讚賞的看了商敏敏一眼,這個小姑娘很聰明,“嗯。”

商敏敏認真想了想,“並沒有……除了經常發呆。可是我姐姐想自贖出來,與周家大哥成親,會發呆很正常吧……”

“她一直都想自贖?”

“嗯。”

“這個念頭最近是不是很強烈?”

商敏敏有些為難,“姐姐……一直都想出來,這個念頭兩年前就很強烈了。”

盧櫟又問了兩句,無奈商巧巧休沐時間極少,與商敏敏相處也少,大概相處時不想讓親人擔心,商巧巧幾乎未表現出任何負面情緒,商敏敏自然也看不出來。

……

如此一問一答,時間慢慢過去。胡薇薇在他們說案情時,被門外小廝叫了出去,商敏敏便學著胡薇薇樣子,一邊回答問題,一邊給盧櫟添茶。

如此,兩個人就離的很近了。

盧櫟心思沉浸於案情,並未注意,問商敏敏的問題更加偏於日常,看能不能找到些蛛絲馬跡。

……

趙杼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盧櫟在桌邊坐著,商敏敏挽著袖子給他倒茶,兩個人言語切切,面帶微笑,尤其商敏敏看向盧櫟時,秀美杏眸裏盛滿崇敬……

趙杼把手裏外袍往地上一甩,袍上玉飾砸到地磚,發出清脆聲響。

“回來了?”盧櫟沖他招手,“過來嘗嘗胡薇薇找來的新茶,很是清爽可口。”

商敏敏先是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再抬頭看到趙杼光裸的上半身,小臉登時漲的通紅,用力垂下去不敢看人。

趙杼乜她一眼,安然走過去,“胡薇薇泡的?”

盧櫟完全沒有聽出趙杼話外音,親自把茶盅塞到他手裏,“嗯,快嘗嘗,真的不錯。”他喝第一口時,就想讓趙杼一塊嘗嘗了。

趙杼卻沒喝茶,抬抬下巴指了指商敏敏,“她——”

盧櫟這才注意到商敏敏頭深深垂在胸前,羞的不行的樣子。

再看看趙杼光|裸的上半身……盧櫟清咳兩聲,“敏敏,我的問題已經問完,你先回去,有什麼事都可以找胡姐姐,之後若有需要,我會再找你。”

“是。”商敏敏保持頭深垂的動作,胡亂的福了福身,一溜煙的跑了出去。

盧櫟撫額歎氣,“看到這裏有姑娘家,也不知道注意。”

趙杼欺過去,“你叫她敏敏?”

“她的名字就叫——”盧櫟突然福靈心至,猛的抬頭看向趙杼眼睛,唇角高高揚起,“你吃醋了。”

“對,我吃醋了。”趙杼非常乾脆的承認,同時狠狠抱住盧櫟,來了今天第一個火辣熱吻。

“汗……你身上有汗,都蹭到我衣服上了!”

可惜不管盧櫟怎麼推拒,趙杼都沒放開他,兩人在四月清晨,燦爛的陽光下,和暖的微風裏,接了個長長的吻。

……

之後,當然是清洗換衣服。

趙杼特別不要臉,一身臭汗不僅蹭濕了盧櫟衣裳,還蹭了他滿臉,加一脖子。

房間裏也沒架屏風,盧櫟脫掉外裳,洗臉洗脖子,趙杼乾脆把衣服脫光,全身擦洗。他倒是隨時都注意姿勢,務必讓媳婦看到的都是美好肌肉線條,誰知盧櫟根本不看他。

昨天折騰的早夠了好嗎!

趙杼這廝就是個登鼻子上臉的流氓,他才不會給任何機會!

但是喜歡的人裸|身,不想看是不可能的。盧櫟為了抑制本能,展開嚴肅的案情話題,“這個案子壽安伯府滴水不露,看似合理,其實最不合理,商巧巧凶多吉少。但現下狀況,什麼都沒有,反倒不好查。”

“壽安伯府有隱藏力量。”趙杼想到這個就不爽,“我一早給皇上上了道密折……現在大約也到時候了。”

盧櫟眼睛一亮,“貪銀案麼?”

“嗯。”

盧櫟有些激動,快走到趙杼身邊,“這麼大的案子,一定會三堂會審吧!”

“嗯。”趙杼很開心媳婦投懷送抱,摟住盧櫟腰身又來了一記深吻。

盧櫟:……

能不能不要隨時隨地發|情!能不能!

……

二人是被赫連羽叫出來的。

他們折騰一番,換好衣服出來,盧櫟不停瞪向趙杼,趙杼頭髮還有些濕,看著盧櫟舔唇,暗示意味明顯。

赫連羽見狀,桃花眼眨了眨,“抱歉,我並沒有太重要的事,可以稍後再來,你們繼續。”

繼續個屁!“我們沒做什麼。”盧櫟冷著臉道。

“是麼?”赫連羽似笑非笑的看著盧櫟的唇。

盧櫟默默偏頭,“是!”

趙杼聲音微揚,“你背後是……沈萬沙?”

“啊?”盧櫟看過去,這才發現,赫連羽背後有個人。

赫連羽剛好站在陰影裏,站姿比較直,只有一隻手背在背後。他身材頎長,屬於略瘦的那種,但相比之下沈萬沙更加‘嬌小’,整個人被他擋完了,盧櫟才沒看出來。

“累了一夜,剛睡著,說夢話都在找小櫟子,我只好帶他過來。”赫連羽偏頭看了看背後,聲音裏透著憐愛。

盧櫟就誤會了,“累了……一夜?”

赫連羽臉色暗了一層,“少爺拽著我陪他找屍體!”

“黑胖子你……你別得瑟!看少爺……收拾……收拾不死你!”幾人說著話,沈萬沙就咕噥出聲,“小櫟子……找屍體……少爺一定……給你找到屍體……”

他一邊說,頭還用力在赫連羽背上蹭,赫連羽背就那麼大,盛不下他,他頭蹭出去歪了歪也沒醒,顯是累的狠了。

盧櫟趕緊把床收拾出來,讓赫連羽把沈萬沙放上去。

沈萬沙咂咂嘴,小臉睡的嫣紅,特別可愛,赫連羽給他蓋上被子,親了親他額頭,走到外間,與盧櫟趙杼說話。

盧櫟問他,什麼時候與沈萬沙坦誠身份,這樣下去好像不太好。

赫連羽答馬上。異族使團將要離開大夏,除非特殊原因不能留下,他打算恢復身份,一邊光明正大的與他們來往,一邊暗地裏勾搭異族藏寶組織聯盟。

這樣的話,告訴沈萬沙他之身份,已是迫在眉睫。

其實身份真沒什麼不能說的,只是初見時機不對,後來慢慢發展,就成了這樣子……赫連羽與趙杼對視一眼,心內頗有些戚戚。

盧櫟聽明白了,有種身份叫‘雙面間諜’,很符合赫連羽現下想做的事。

坦誠身份的事盧櫟一點也不擔心,他關心的是沈萬沙狀態。小夥伴對這件事似乎特別執著,別把自己折騰病了……遂他問趙杼,可不可以幫個忙,在上京城裏撒網尋找商巧巧。

任何事都不會天衣無縫,壽安伯府能做計畫,能收買很多人,卻不能抹去事實。總有線索在小小角落,等他們發掘,只要他們肯靜下心,仔細尋找。

趙杼應了。本來這事盧櫟不提,他也會做。若不出意外,皇上批的摺子稍後就會到,借用這個案子,試探壽安伯府關係網,尤其貪銀案背後有沒有人,最合適不過。

……

接下來各自忙碌,盧櫟麼……被趙杼勒令休息。

一來現階段調查搜索是大頭,尚不需要他這個仵作親自上陣;二來他的身體,需要休息。

盧櫟有些不滿,尤其第二條是什麼鬼!他身體需要休息是為什麼,趙杼這廝敢不敢不要讓他那麼累!

不過盧櫟是坐得住的性子,也聽勸,乾脆關了門,窩在書房練字看書。

在此期間,盧櫟姨母馮氏,終於抵達上京城。

劉家下人先一步到城內打點,馮氏過來之後也有住的地方,但不知道有意還是無心,馮氏的貼身媽媽在盧櫟園子前路過好幾回,次次都走的特別慢。

胡薇薇對這家人沒什麼好感,得知之後也沒告訴盧櫟,直接與趙杼說了。

於是馮氏貼身媽媽再一次經過時,突然摔倒,腿折了。之後只要與馮氏有關的人經過,都會莫名受傷……便沒有一個人敢再來。

胡薇薇非常滿意,心道平王心可以嘛。正好她也快忍不下去了,這群人再把這裏當菜園子隨便逛,隨便欺負她家主子,別怪她不客氣!

……

沈萬沙繼續尋找屍體之旅,尤其商家附近,壽安伯府附近,所有街道都被他找過不只一遍,總是沒有結果,可他並沒有放棄。

四日後,他在北街遇到了郭陽。

郭陽撫著肚子上的肥肉,皮笑肉不笑的與沈萬沙打招呼,“喲,沈少爺還找著呐?都說了,那商巧巧做了虧心事,不定跑哪藏著去了,能被你找著?商敏敏是在撒謊,想訛我壽安伯府,刁民之言,你竟也信!”

沈萬沙冷哼一聲,“真相是不會被掩蓋的!你殺了人,偷了屍體,別以為就結束了,一切總會大白天下的!”

“呸!一個刁民,長的不怎麼樣,沒身份沒地位,我殺她做什麼!這樣的女人我想要多少有多少!”郭陽豎了眉,“還偷屍體,我偷屍體幹什麼,有什麼用,擺著好玩麼!”

“你害怕小櫟子驗屍,找出你是兇手的證據!”

“我沒殺人!我也不怕盧櫟!”

“那你偷屍體為什麼?”

“我沒偷!”

“那你殺人了!”

“沒有!”

“那你偷屍體為什麼!”

“因為我想……”

“哈哈哈你偷了!”沈萬沙指著郭陽哈哈大笑。

郭陽臉上皮肉扭曲,“你繞我!”

“管我說什麼,反正你承認了!”沈萬沙上前就要揪郭陽衣襟,“走,同我去官府!”

郭陽不肯,調頭就跑,“你是繞我的,不算!”

沈萬沙就嘿嘿笑著追他,“反正你承認了,就算!”一連幾天沒進展,心情都憋壞了,現在戲耍戲耍郭陽,也算出口氣。

郭陽本來沒想跑,剛剛那話是沈萬沙繞出來的,不算口供,可他心虛,下意識就跑了,這第一步跑開,沈萬沙又在後頭追上,他下意識就繼續了。

他身體胖,跑兩步就氣喘吁吁,慌不擇路,不知怎的,最後跑進一條小巷。

巷子很窄,他這樣的身體,兩肩幾乎都碰著牆壁。

沈萬沙在後頭大喊‘追上了追上了’,他卻兩腳發沉,越來越邁不開腳,終於,腳下打跌,被絆倒了。

沈萬沙追過拐角,先聞到一股惡臭,忍不住捂了鼻子,再定睛一看,地上一具好像人形的東西……

“屍體!”

作者有話要說:  聽說你們喜歡小劇場~~~~~

太嘉帝:來,皇后親愛噠,秀個恩愛給朕的臣民看! ~\(≧▽≦)/~

皇后:皇上英武不凡(幼稚如廝),妾甚心喜(憂),願永生永生服侍皇上(否則您一定會被宮妃們生撕活吃……)╮(╯▽╰)╭

盧櫟:皇后好辛苦! (⊙v⊙)

趙杼:媳婦你聽我解釋,我趙姓皇族並不都這樣,只有皇上長歪了!Σ(`д′*ノ)ノ

沈萬沙:哇卡卡少爺終於找到屍體啦!!<( ̄▽ ̄)>

赫連羽:寶貝兒……無視皇上真的好嗎? ╭(°A°`)╮

過度章~~~明天驗屍嗷嗷!

謝謝帥氣的喵大大和芥末綠茶大大的地雷!!~\(≧▽≦)/~

第266章 腐屍

沈萬沙看到屍體非常激動,因為這很有可能是商巧巧!縱使氣味難聞,縱使視覺效果震撼,少爺仍然捂著鼻子大義凜然的沖了上去!

郭陽就不行了,跑的累極被絆倒,眼睛差點翻白,爬都爬不起來,張大嘴巴急急呼吸,像被丟上岸的死魚一樣。他也聞到了異味,但目前對他來說順利呼吸是頭等大事,根本沒有精力關注旁的,直到沈萬沙嫌他礙事,推了他一把。

“你起來!”

他的身材重量,沒武功的沈萬沙是推不動的,少爺那一下雖然用足了力,也只把他推開了一點。

郭陽哼哼兩聲,任胳膊被推到面前,一動沒動。突然手背隱隱覺得有些癢,又不像風刮柳絮蹭,他往下看了一眼……

“啊啊啊啊啊——”郭陽登時變成靈活的胖子,一激靈從地上坐起來,眼睛瞪圓臉色青黑,“這是什麼、什麼東西!”

“蛆啊。”沈萬沙老神在在的看了他一眼,唇角頗有些惡意的揚起,“白生生的多可愛……怎麼,世子沒見過?”

是的,少爺也歷練出來了,從最初看到盧櫟解剖嚇的抵牆狂吐,到現在面對這樣的屍體一點也不怕……不但不怕,還有餘力欺負人了。

“可、可愛?”郭陽難以置信的看向沈萬沙,再順著他的視線看到地上屍體——

“嘔——”他連滾帶爬站起來,跑到一邊吐了。

剛剛絆到他的竟然是一具屍體!因為與屍體‘親密接觸’,他下裳沾滿髒臭噁心粘液,連屍體身上的蛆都爬到了他身上!

郭陽一邊吐,一邊跺腳抖衣服,可那些白生生的蟲子好似不願意離開他,怎麼抖都抖不乾淨,偏生他又不敢拿手去碰,跟羊癲風似的……

“沒事啦,”沈萬沙眉眼彎彎,非常好心的提醒他,“蛆蟲只吃腐肉,你是活人,身上又沒有傷,它們不會咬你的。”

郭陽仍然一邊一吐一邊抖。

你說的輕巧!咬不咬的,這玩意兒掛在身上就是噁心啊!有本事你掛一身試試!

沈萬沙不認識商巧巧,而且發現的這具屍體有點……一言難盡,他看不出來是誰,但不管是誰,現場都需要保護。早已習慣發現屍體之後應該做的一系列動作,少爺當機立斷,叫自己的隨侍下人們過來,派幾個分別去找盧櫟和官府,剩下的拿繩子把現場圈起來,他親自看著,誰都不准靠近。

因為郭陽是與他一同發現死者的人,他也不讓郭陽走。

郭陽吐過一陣已經好了很多,把外袍扯下來甩掉,身上也沒有那些噁心蟲子了,他也沒提出要走,派身邊兩個小廝出去,自己安靜的坐在牆角石塊上,陰著一張臉不說話。

沈萬沙摸著下巴看著他,覺得有些不對。

郭陽做賊心虛是肯定的,郭家也必有貓膩。他一直認定商敏敏所言為實,商巧巧一定是被郭陽殺了,因商敏敏膽實過人屢屢告狀,還找到了技術性格背景都非尋常的盧櫟,郭家怕事情暴露,便偷走了商巧巧屍體。

可剛剛郭陽的表現……好像非常意外這裏出現的屍體。尤其他說出商巧巧名字的時候,郭陽身體一顫,仿佛十分驚訝……

所以如果這屍體是商敏敏,郭陽並不知情?

那可就奇了怪了……

……

盧櫟來到現場,沈萬沙先是拉著他走到一邊,將剛剛的事實經過,郭陽表現,以及心內猜測說了一遍。

“少爺做的極好。”盧櫟聽完,思索片刻,摸摸沈萬沙的頭,“越來越聰明了。”

沈萬沙臉紅撲撲,“真的?”他雙眸粲亮,如同這四月裏活潑耀眼的陽光。

盧櫟深深點頭,“真的,幫了大忙。”

沈萬沙唇角翹起老高,笑的見牙不見眼,末了往盧櫟背後看看,“就你自己來了?平王呢?官府的人呢?”

“大概稍後一步到。”

……

二人說話時,郭陽那裏也等來了郭府的人。

“怎麼是你?文長宇呢?”郭陽很不滿意。

郭府來人名叫吳勇,是郭威隨身侍從,身材瘦長,膚黑,會武,長著一雙冰冷厲目,“文先生與伯爺有事相談。”

郭陽擺擺手,懶的問別的,指著遠處屍體,“為什麼商巧巧屍體會在這裏!”

吳勇眼皮微翻,斜了眼地上屍體,“爛成這個樣子,並不一定是商巧巧。”

“別人看不出來,我會不知道?”郭陽眯起眼,神情森寒,“她身上衣服與她死那日一模一樣!”

“既然世子看出來了……”吳勇垂頭束手,不再說話。

郭陽恨恨瞪著他,臉皮上的肉直顫,“既然已經把屍體帶走,為什麼不毀屍滅跡,為什麼還要把它拋出來!”他非常生氣,一了百了多乾脆,生這麼多事做甚!

吳勇聲音冷肅,“如此會更有利。”

“有利個屁!”郭陽氣的跳腳,“盧櫟都過來了!”

“世子只需照伯爺吩咐行事即可,”吳勇聲音略略提高,有些尖銳,“盧櫟也非萬能。”

他這話語氣有些不敬,按說郭陽應該不滿意,但他同時隨意朝屍體看了一眼,引起了郭陽注意。郭陽怔怔看了地上屍體一會兒,突然眉梢一抖,陰陰笑出聲,“沒錯,爛成這樣的屍體,我就不信盧櫟能驗!”

……

等待趙杼及官府人員的時候,沈萬沙又想起一事,“我最近為找商巧巧屍體,一直到處轉,尤其北街附近,每天能轉三回,這個巷子昨日傍晚我來過,當時沒有屍體!”

少爺對此十分確定,“所以不管屍體是不是商巧巧,這裏都並非第一現場!”

“移屍……”

二人正說著話,突然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傳來,“姐姐——”

是商敏敏來了。

大概是認出了死者身上衣服,人還未走近,商敏敏已經哭出聲來。她面上表情相當悲痛,腳步有些踉蹌,若非胡薇薇扶著,一定會摔倒。

周欣在另一邊扶著她,看到遠處屍體,臉色被嚇的發白。

趙杼與官差們一起,走在她們身後。

“商姑娘。”盧櫟阻在商敏敏面前,讓胡薇薇把人扶好,“屍體狀況不太好,你……做好心理準備。”

膽子再大,性格再堅強,商敏敏也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與姐姐感情非常好,商巧巧去世對她打擊已經夠大,再讓她看到商巧巧腐爛的屍身……盧櫟擔心她受不了。

商敏敏手緊緊攥著,指尖發白,嘴唇咬出了血,“我知道的……姐姐被那些惡人偷走,一定不會太好……我明白的……”她身子微微顫抖,臉上淚水怎麼都擦不完,但還是放開胡薇薇周欣,一步一步,堅定的走了過去。

盧櫟長長歎了口氣。少爺形容屍體‘一言難盡’,實在是因為視覺效果太過慘烈。

屍體高度腐敗,體腔和皮下組織充滿腐敗氣體,屍身膨脹變形,顏面腫脹,眼球突出,嘴唇變厚外翻,舌尖腫脹挺出……別人的描述裏,商巧巧是個美人,但現在‘美’這個字,與商巧巧無關。

她現在部分指甲脫落,肚腹敞開,內臟,腸體等外露,數量極多的蛆蟲在裏蠕動,蒼蠅嗡嗡圍著下下飛;身下有類似髒物排出,嘴角也溢出相當多的嘔吐物……

的確是一言難盡。

“姐姐——”商敏敏跪倒在屍體跟前,痛哭出聲,抖著手想碰屍體的臉,又想奮力趕著蒼蠅,甚至想把屍體肚子上的蛆蟲拂開,可屍體太狼狽,她不知道怎麼整理,心內又怕又恨,最後竟直直暈了過去。

胡薇薇趕緊把人抱回來,和周欣一起掐她人中。

……

盧櫟閉了閉眼睛。

趙杼走過來,握了握他的手,“不要難過。”

“我不難過……”盧櫟長長呼了口氣,目光鋒利,“至少現在有屍體了,我定要把兇手找出來!”

親人認過屍,官府差吏開始記錄現場,之後,就是仵作驗屍的時間了。

大約知道盧櫟在這裏,府衙根本沒有派別的仵作過來,盧櫟戴上手套上前,認真觀察屍體。

如之前所說,屍體高度腐敗,肚腹暴露,有生物吞噬分解,很多痕跡都已消失。盧櫟蹲在屍體面前,微微用力按下肚腹邊緣,隱約可見臟腑破壞嚴重,就算解剖,想找到證據應該也很困難……

現場記錄完畢,盧櫟開始驗屍,別的人自然也圍上來了。郭看到盧櫟白色布手套上沾的蛆蟲,噁心的偏頭幹嘔兩聲,才揚聲道:“怎麼樣啊盧先生,可找到線索了?”

盧櫟沒理他。

“屍體腐爛嚴重,很不好找嘛……”郭陽嘖嘖兩聲,指著死者嘴邊湧出的嘔吐物,“吐了這麼多東西,死者莫不是被毒死的?”

沈萬沙瞪著他,“胡說什麼!這裏根本不是案發現場,只是移屍,移屍!”

“是麼?”郭陽陰陽怪氣的笑,“那死者怎麼在這裏吐了?莫非被移屍時硌著了,噎的難受?”

沈萬沙憤憤哼了一聲,沒說話。

這灘嘔吐物痕跡明顯,無作假痕跡,並非是移屍後人為添加,九成是死者自己吐出來的,可是人都死了,怎麼吐?

郭陽見他不說話,更得意,“怎麼,沒話說了?我還以為你什麼都——”

“死後嘔吐並不奇怪,”盧櫟緩言插話,聲音清雅安靜,“屍體腐敗到一定程度,體內廢氣增加,氣體壓力會迫使胃內食物擠出口腔之外,實乃常見。孕婦死亡日久,還會出現死後分娩,亦是體內廢氣推擠所致……怎麼,郭世子沒聽說過?”

沈萬沙樂了,不懂裝懂,打臉了吧?

“多少志異怪談裏都說過這樣的事,郭世子啊,少見多怪可是要不得!”

郭陽臉色繃緊,冷哼一聲,“我且等著,這樣的屍體,先生能驗出個什麼來!”

“自然是有的。”盧櫟翻開死者裙角,指著內裏一小片亮黃,“這個……世子可是認得?”

死者裙子有些髒汙,沾染上屍液,顏色可謂精彩,盧櫟指出的那一塊並不算突兀,郭陽陰笑道:“先生想指摘我什麼?我怎麼會認得死者裙子上的東西?”

“因為這是在貴府商巧巧床腳發現的……”盧櫟微微一笑,“薑黃。”

郭陽表情一窒。

沈萬沙立刻指著郭陽,“死者死亡之前,果然在你府中!”

郭陽眼睛微眯,“薑黃又不是什麼金貴東西,到處都有,她在哪兒都有可能沾到,不一定是在我壽安伯府。先生要拿這個當證據,太牽強了點吧。”

盧櫟當然知道憑這點不能定罪,他現在恨不得能穿越一趟,把商巧巧的裙子拿到實驗室做個DNA鑒定。商巧巧裙角內裏,有一塊不規則地圖狀斑跡,顏色灰白,痂皮狀……這是精斑!

只要做個DNA鑒定,再比對郭陽的,就知道商巧巧死前與他有沒有發生過關係,這是鐵證!

可惜古代做不到……

見盧櫟久久不語,郭陽又得意了,笑聲張揚,“你不是會剖屍嗎?怎麼樣,要不要剖剖看?”

他正得意,突覺背後一寒……轉頭去看,發現趙杼正冷冷盯著他。

郭陽眼珠子亂轉,退後兩步,不敢再說話。但他心裏已經肯定,盧櫟翻不出花來了,這案子,盧櫟破不了!

盧櫟摘掉手套,起身走到商敏敏面前。

“你姐姐屍身腐敗很嚴重,證據留存不多,我方才細看,內臟也有部分損毀……可我仍然想解剖看看,你同意麼?”

商敏敏神色堅定,“只要先生覺得需要——”

“你先別急著答應,”盧櫟阻了她,“因屍體狀況不佳,我看過她體內內臟,可能還要看別處,整個身體可能都要解剖一遍,最後可能會有線索,也可能沒任何收穫,這樣,你能同意麼?”

“整個身體……所有地方?”商敏敏咬著唇,淚水在眸中凝結。

“是。”

商敏敏抬手,袖子狠狠蹭過眼睛,看著盧櫟,“聽說先生剖完屍,會把屍體縫起來?”

盧櫟頜首,“是。”

“那能把我姐姐……”商敏敏抖著唇,深呼吸一口,讓自己聲音不要顫抖,目光中帶著肯求,“能把我姐姐肚子也縫起來,讓她好好下葬麼?”

“可以。”

“那先生便剖吧!”商敏敏別開頭,“只是我……我不想在現場。”

“好。”盧櫟站起來,讓胡薇薇照顧商敏敏,同時請官府之人將屍體抬到屍房。

小巷不適宜解剖屍體,他需要做些準備。

……

重度腐敗屍體解剖起來堪比生化武器,盧櫟做了很多準備。

給屍體去衣,清理沖洗身體上的蛆蟲,放到屍台之上。

燃起蒼術皂角,蘇合香丸也一人發一顆,嘴裏含片薑,鼻間再抹好酒液,穿上罩衣戴上口罩,最後再選一把手術刀……

盧櫟回頭看了一眼眾人,“我要開始了。”

沈萬沙站在門邊上,想著不行就往外跑,“你開始吧!”

盧櫟深吸口氣,手中解剖刀往下一劃——

濃烈的惡臭撲面而來,沈萬沙撒丫子就跑出去了,“娘喂好臭!”這恐怕是他與盧櫟一起,遇到的最臭一次剖屍了!

少爺一邊在外面深呼吸,一邊看著門內面不改色的趙杼……果然不愧是平王,鐵血真漢子!

其實他不知道,趙杼雖不只一次聞到過這種味道,卻也是不能習慣的。他需要腦子裏不停回想媳婦在床上的熱情,方能頂住……

因為不知死者死因,盧櫟依舊是在死者胸前劃出Y字,認真尋找。

首先剝離死者頸部皮膚,查看死者喉部。舌骨,軟齶正常,沒有出血點……死者死因一定不是機械性窒息。

打開胸腔,所有骨頭完整正常,未有骨折,血蔭;肺部,心臟有髒汙分解,但能查看到的部分,正常。

腹腔污染嚴重,但沖洗過後並未發現病變或異常。

只有腹部開口……雖被蛆蟲啃噬,但盧櫟仍然能找出了平滑傷口邊緣,這個開口,並非屍體自發分解腐爛,而是人為。而且此傷口平滑未有收縮,表面無痂皮,這是死後傷。

也就是說,有人故意在死者腹部製造傷口。

為什麼?

盧櫟整體把死者又看一遍,有些明白了,大概還是想干擾他驗屍。

上京四月,天氣溫暖,但晝夜溫差大,夜裏還是有些冷的。一般屍體,在一般環境下過上□□天,大概會開始出現腐敗巨人觀現象,但若要白骨化,比如指甲頭髮脫落,則還需要些時日。

商巧巧屍體,腐敗速度明顯很快,如果不是商敏敏記錯了日子,就是……有人故意想辦法,加快了屍體腐敗速度。

目的麼,自然也是要干擾他,讓他得不出正確結論。

盧櫟搖搖頭,暫時不去深想對方用了什麼手段,只專注眼前的解剖。頸部,胸,腹,所有要害部位看完,沒有收穫,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盧櫟眉頭微蹙,看向商巧巧的臉,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不要著急,不要慌,一定會有線索,一定會有……再檢查一遍,認真找找看。

長長呼口氣,正要重新查看頸部時,盧櫟目光猛然一頓。人體的要害可不只這幾處……還有頭部!

之前遇到的案子,都沒有到這一步,如今一點線索都沒有,他要試一試!

盧櫟目光立刻變的清亮,換了把解剖刀,走到屍體頭部。

他將屍體頭髮整理好,在其左側耳廓上方下刀,經頂部至右側耳上方切開頭皮……他用的力氣略大,解剖刀直接抵達了顱骨。

切線劃好,他左手手指伸到切線內部,將頭皮向前,後方向拉,右手解剖刀小心剝離,前至眉弓,後至枕骨結節處……把死者的頭皮整個剝開。

之後,他找出仵作箱子裏的鋒利小鋸,放好位置,微笑著看向趙杼,“幫個忙?”

趙杼欣然應允。

他走上前,握住盧櫟的手,幫他鋸開死者顱骨。

正好沈萬沙與郭陽前後腳進來,看到二人相視而笑,握住的手正鋸開死者頭骨……

郭陽腿一軟,立刻跌坐下去。

沈萬沙抓住門框,咽了口口水,定了定心神,才鄙夷的瞪郭陽,“瞧……瞧你這出息!不就割開腦袋麼,怕什麼!”

郭陽驚悚的回頭看他,沈萬沙連這個都不怕,是見過很多回嗎!

沈萬沙緊緊抓著門框,下巴高高抬起。

郭陽心內打鼓,以後不能再招惹沈萬沙,這個少爺變了啊!

好嚇人!

此刻盧櫟已經掀開死者顱骨,將顱頂取下。

沈萬沙與郭陽看到少了半個腦袋的死者,差點奪門而出!

沈萬沙因為要撐面子,手裏又緊緊抓著門框,才忍住了沒往外跑。因為他堵著門,郭陽根本無處可跑,而且非常可恥的,腿軟了啊,動不了啊!

盧櫟在死者腦半球頂點發現血蔭,眼神立刻激動起來,他開始小心的分解腦內血管,動脈……

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盧櫟用鑷子,從內裏夾出一顆鐵釘。

這鐵釘粗有兩分,長近三寸,任誰腦子裏插這麼個東西,都不可能活下來!

鐵釘落在託盤,敲擊出清脆聲響,郭陽眼睛瞪的老大,“鐵釘?”

沈萬沙算是明白了,“你們用這鐵釘殺死了商巧巧!”

“不,不可能!”郭陽狀似癲狂。

盧櫟認真看過鐵釘長度,狀態,夾出時路徑,眼睛微微眯起,“死者之死,大約是鼻間被插入燒紅鐵釘所致。”

沈萬沙指著郭陽鼻子罵,“你真變態!”

郭陽狀若呆滯,嘴裏一個勁念不可能不可能。

沈萬沙推了他一把,他突然蹦起來,雙眼放光,“商巧巧是被鐵釘插死的,她是被鐵釘插死的!”那兇手就不是他了!他揮著拳頭,神情激動,“查!你們儘管查!要什麼我便給什麼,問什麼我就答什麼,只要你們能找出兇手,本世子全部都配合!”

房間裏頓時一靜。

沈萬沙歪歪頭,“啥?莫非兇手不是你?”

作者有話要說:  SO~~~沒那麼簡單,大家來猜兇手嗷嗷,猜中了送紅包!嗯,也可以開腦洞寫推理,寫的窩喜歡一樣送紅包!本章留言喲,麼麼噠大家!! ╭(╯3╰)╮

謝謝藍紫小陌大大的地雷!!~\(≧▽≦)/~

第267章 生變

“兇手當然不是我!”郭陽肥胖手指指向停屍台,“我要殺她怎麼殺不行,值得費力氣找釘子?”

沈萬沙翻個白眼,“原來只是嫌釘子麻煩。”

“你什麼意思!”郭陽目光凶戾。

“意思就是你視人命如草芥,並沒有覺得殺商巧巧不對,”沈萬沙抱著胳膊瞪向郭陽,“許是故意這麼說,就為減輕自己身上嫌疑,商巧巧就是你殺的!”

郭陽氣的跳腳,“都說了不是我殺的!”

“就是你殺的!”

“不是!”

“是!”

丙個人吵的不可開交。

趙杼看著託盤上那枚鐵釘,“民間鐵器多含雜質,色烏沉。”

盧櫟猜這個問題應該是對‘燒紅的鐵釘’一事有疑問,道:便“鐵器顏色再黑沉,表面也不該如此粗糙,此乃粘連死者體內皮肉腦部組織所致。”

他拿來乾淨帕子,擦去鐵釘上髒臭粘液,再用鑷子夾住鐵釘頂部,解剖刀斜比著刮了刮——

些許黑色焦黑物質掉落。

“這些大概就是燒紅鐵釘楔入人體內瞬間燒毀的皮肉組織。”

盧櫟又繞到屍體身前,解剖刀在死者鼻尖上劃了個口子,小心掀開鼻軟骨使鼻腔暴露,“你來看——雖然死者死亡時間漸久,鼻腔最易生腐,但軟骨上的燒灼痕跡還在。”

趙杼上前一步仔細觀察,果然,左右鼻孔內痕跡不同,左邊軟骨上明顯有燒灼痕跡。

官府派來,拿著紙筆記錄屍檢結論的官吏也過來看了看,看完一邊刷刷執筆記錄,一邊感歎,“盧先生這手功夫真是了得!”

盧櫟笑笑,長長呼了口氣。

人類中樞神經系統何等重要,大腦缺氧六分鐘,就會發生不可逆轉的傷害。偏偏與其他臟器相比,腦組織對於疾病或損傷的抵抗力和耐受性都差非常多,尤其腦幹部分,控制著人體心跳和呼吸的生命中樞,就算輕度出血壓迫都可導致迅速死亡,別說被這樣一個鐵釘直直刺穿。

此法殺人沒有外傷,內臟不會出現肉眼可觀的特殊病變,若非腦部解剖,幾乎不可查,能想出這個辦法,兇手也是聰明。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商巧巧死時未經受太多痛苦……

盧櫟讓書寫屍檢格目的文吏親自仔細觀察確定過屍體各處表徵,這才拿起針線,準備對屍體進行縫合。

縫合第一步,當然是要把剛剛切下來的腦半球還原,再蓋上顱骨,拉扯頭皮……

沈萬沙與郭陽在一旁吵的停不下來,不期然看到盧櫟滿手血污,捧著半個人腦,往空殼似的死者顱內塞……郭陽猛的卡殼了,停住不敢再說話。

他怎麼又忘了,這姓盧的不能惹,沈少爺也不是以前的沈少爺,惹急了別人趁他睡覺把他擄走剖了怎麼辦!

沈萬沙也再一次抓住了門框。

盧櫟驗屍他看過不少回,解剖也看過很多次,連救死都經歷過,按說現下應該沒什麼能驚著他,可是!他第一次看到盧櫟割開人腦袋啊!

用鋸子啊!

他之前好奇過盧櫟的仵作箱子,一排排寒光閃閃的工具,好多都叫不出名字。不過鋸子他認識,當時就問盧櫟用來做什麼。因為鋸子雖然很鋒利,但著實不太大。

盧櫟只是微微一笑,說大概很少機會有用到,用到時你就知道了。

沈萬沙非常好奇,但好奇勁一下子就過去了,沒有再關注,現在想想,原來是專門開人腦袋的!怪不得當時盧櫟不說,是怕嚇到他吧……

不過真的好嚇人!人腦子……他這輩子第一回看到整齊的人腦子長什麼樣!

……

縫合屍體並不比解剖簡單,尤其當屍體腐敗程度嚴重的時候,盧櫟用了很久,才把所有事做完。

趙杼親自給他端來清水讓他洗手,洗完抱了抱他,並在別人看不到的角度親了親他的臉,“累不累?”

盧櫟用力推他,“我身上髒——”

“我和你一樣。”趙杼一點也不在意。盧櫟身上罩衫除了,身上衣服並不髒,只是挨屍體太近,味道有些重。解剖期間,趙杼一直在房間內,離盧櫟並不遠,身上也是這個味。

……

這一番忙碌下來,已是掌燈時分。趙杼和盧櫟主理,他們兩個沒休息,別人自然也不敢離開,遂盧櫟一走出房間,就看到了坐在院子石墩上的郭陽。

盧櫟頓了頓,側過臉悄悄對趙杼眨眼睛。

趙杼明白,郭陽怕他,所以他來問效果最好。他下巴微微抬起,指向郭陽身邊侍從,“他是誰?”

郭陽陪笑著,神情恭謹,“他叫吳勇,是我父親身邊隨侍,今日我這邊事多,父親擔憂,便把他派了來。”

“你方才說,商巧巧非你所殺,你願意配合調查?”趙杼聲音很冷,目光也很鋒利。

郭陽身子微不可查的抖了抖,“是,我願配合調查!”

“四月初十商巧巧休沐,當日下午申時回到壽安伯府,可是如此?”

郭陽神色激動,“是!”

“世子——”他身邊侍從吳勇急切呼喊,也沒攔住。

郭陽看了眼吳勇,神色略有些緊張,不過他還是握了拳,神色堅定,“當日商巧巧確在我府中!”

“很好,”趙杼眯眼,“四月十一,你家下人將商巧巧屍體帶到北街燈芯胡同,還給商敏敏,並丟下二十兩銀子,可是如此?”

“是!”

“這中間發生了什麼,還請世子賜教。”趙杼聲音低沉,很有壓迫氣勢。

“商巧巧不是我殺的!”郭陽眼睛睜大,“我那日——”

“世子!”吳勇緊緊盯著郭陽眼睛,目光肅穆森寒,“想清楚了再說話!”他說這話時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思,盧櫟猜,若非二人身份差距太大,這吳勇大概想直接揍郭陽一頓。

見吳勇嘴唇無聲開合,擔心他破壞郭陽招供,盧櫟趕緊拉了拉趙杼袖子。

趙杼食指中指並起往前一劃,暗衛邢左洪右就跳了出來,按住吳勇把他押了下去。

郭陽看到眼前這一幕,突然有些後悔,或許他不應該那麼衝動,或許吳勇提醒的對……

見到鐵釘,他認定自己不是兇手,可那天他狀態不對,精神亢奮玩興很高,醒來後好些事情記不清了。沒准是玩的太過,興致起來連鐵釘都沒放過,真的誤殺了商巧巧?

“郭陽。”

正思索間,郭陽聽到趙杼叫他的名字,身體又是一抖。

現在身邊沒人提醒,他卻不敢再隨心所欲說話,“呃……我也不知道商巧巧怎麼死的,但我沒殺她!”

“那日你做了什麼?”

“就同往日一樣……”郭陽眼珠子直轉,“吃、吃完飯,在書、書房寫字看、看書,之後回房睡覺。那商巧巧想爬床!對,她想爬我的床!”

郭陽說話越來越流利,“我睡覺死,一睡著天王老子也喊不醒,她想爬床肯定不能如願。可我也不知道她要爬床啊,可能翻身時壓到了她……我胖,手腳都重,可能壓住後她跑不脫,所以我醒來時,看到她在我床上……但她怎麼死的,我真的一點也不知道!”

他現在與之前表情大不一樣,焦躁激動盡去,目光也平靜了下來。

沈萬沙跳過去與盧櫟咬耳朵,“那會兒還嚷嚷著要配合咱們讓咱們給他伸冤,身邊長隨隨便說句話就反口,一定有貓膩!”

盧櫟非常同意少爺觀點,問郭陽:“你不知道商巧巧什麼時候,又為什麼出現在你床上,起床後就發現了她,當時她已死去多時?”

“是!身子都涼了!”

“你當時以為你殺了她。”

“是……”郭陽抿嘴,“我以為我把她壓死了。”

“哦?”

“府裏大夫說的,還有後來商敏敏告狀,府衙仵作也說有此可能。”

沈萬沙有些好奇,歪頭拉了拉盧櫟袖子,“一個大活人,會被人壓死?”

“有可能。”盧櫟解釋道,“我們呼吸,是靠胸腹呼吸肌收縮舒張實現,當胸腹受到外來壓力超過呼吸肌收縮力時,呼吸運動便無法正常進行。人若不能正常呼吸……”

“便只有死了。”沈萬沙突然覺得很可怕,“我之前聽說過小孩子玩耍,將同伴埋在土裏,只剩頭部在外面,但那個同伴還是死了,是不是也是這個原因?”

盧櫟頜首,“有可能。”

但這樣死亡的個體,屬於窒息而亡,身體上會有嚴重窒息現象,比如顏面青紫腫脹,結膜充血,水腫,出血,面部頸部胸部皮下會大量出血點,肺水腫,內臟淤血……等等。

商巧巧身體腫脹,是正常晚期屍體現象,體內腐敗氣體增多所致,她的面部,頸部,胸部都沒有窒息現象,部分污染不嚴重的內臟也可以看出,並沒有水腫淤血,所以她一定不是被郭陽壓死的。

鐵釘殺人方法詭異,仵作驗不出來他能理解,但窒息現象,只要有些經驗,應該不難看出。盧櫟有些懷疑,府衙那個仵作,是真的一點經驗沒有,看錯了,還是……有必須這麼做的理由?

還有商巧巧這屍體,腐敗速度加快,突然出現在巷子裏……盧櫟總覺得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依郭陽表現來看,屍體應該是壽安伯府偷走,偷走卻沒有銷毀,讓它腐爛過度後丟出來,是想替郭陽洗脫嫌疑?

那本案兇手又是誰?壽安伯府又到底知不知道死者死因?

……

盧櫟思考間,趙杼又問了郭陽幾個問題,可惜郭陽來來回回就這麼幾句話,並未交待更多。一時僵住,盧櫟便建議放郭陽離開,招商敏敏過來商量死者下葬之事。反正郭陽跑不出上京城,什麼時候問話都方便。

豈知周虎比商敏敏早一步找了來。今天店裏生意沒那麼好,他終於能早點離開,一路打聽著消息就找過來了,看到郭陽眼睛幾乎能瞪出血,沖過去揪住他襟口就是狠狠一拳。

“你是誰!你幹什麼!”

“我是誰,我日你奶奶個攥兒!”周虎一拳接一拳,拳拳到肉,“你把我的巧巧還回來,還回來!”

事情發生的太快,或許是趙杼樂於這一幕發生,並沒有人阻止,郭陽生生受了這頓打。

直到郭陽一張臉不能看到,趙杼才慢騰騰的讓護衛上去,阻止周虎。

郭陽委屈的不行,“王爺!”

趙杼才不理他,這黑胖子一身肉顫著讓人看的直噁心,還扮委屈樣……更噁心了。趙杼趕緊看向自家媳婦,洗眼睛。

見沒人理,郭陽憤憤一跺腳,指著周虎,“你給我等著!”

周虎被護衛們架住動不了,乾脆腳抬起來沖郭陽踢,“老子見你一頓打你一頓!”

……

郭陽走後,周虎很快安靜了下來。

盧櫟看著他,“你就是商巧巧的青梅竹馬?”

周虎胡擼了臉一下,眼睛通紅,“是,說好了等她贖身出來,我們就好好過日子……”

“你——”

“我能去看看巧巧麼?”周虎目有淚光,“自她丟了,好些日子沒見了。”

“可以倒可以,但我剛剛驗過屍——”

盧櫟欲提醒周虎做好心理準備,周虎已經深深垂下頭,聲音悶悶的,“我懂……我知道先生驗屍,都要拿刀子剖的,欣兒與我說過,我都知道……”

“那你去吧。”

……

盧櫟與趙杼沈萬沙在院中矮墩坐下,稍適休息,很快聽到停屍房裏壓抑的哭聲。男人哭起來並不像女人那麼聲嘶力竭,但喉頭壓抑的哽咽,也頗讓人感覺心酸。

等商敏敏與周欣過來,房間裏哭聲就更大了,悲痛嗚鳴讓這暖春四月都蒙上了悽楚之色。

沈萬沙扁扁嘴,“他們好可憐……”

“誰說不是呢?”盧櫟微歎一聲,仰頭看天。

每一個生命逝去,都伴著親人的淚水,大家希望親人身體康健,長命百歲,享盡人世七情,最後帶著滿足,無甚痛苦的離開。即使如此,親人們都會不舍,更何況妙齡無辜,慘遭殺害?

盧櫟看到過很多類似場面,可他還是不太能習慣,他總是很難面對人們的眼淚,這種真實的,痛苦的情緒發洩。

他救不了人,只能找出兇手,慰死者靈魂,安生者心神。

歎息間,手上一暖,是趙杼握住他的手。

盧櫟偏頭去看,趙杼眸中盛滿他的倒影,正微笑著看他。

微微一怔,盧櫟也唇角揚起,回了一個燦爛笑容。

有人陪著……真好。

……

良久,商敏敏與周虎周欣出來,端端正正跪到盧櫟身前,鄭重磕頭道謝。

盧櫟本想說不用,可趙杼壓住他的手,讓他生生受了這一禮。他訝然偏頭,看到趙杼眸光微動:你值得。

他抵不過趙杼力氣,只得安坐。

商敏敏求盧櫟替她驗姐姐屍身,可她沒親眼見過盧櫟驗屍,雖然聽說他會把屍體縫起來,心裏並沒有太多期望,只盼最後姐姐屍身不是散的,讓她能好好下葬。

她心知這個決定對姐姐太過不敬,也願意死後接受姐姐惡言懲處,可她沒想到,姐姐屍身真的被縫的好好的。不僅被打開的地方,連之前破了的肚子也好好縫了起來,針腳整齊又平滑。如果忽略那些線條,姐姐屍身……就是完整無缺的,好像沒被打開過一樣。

她從未聽說有任何仵作,對死人屍體如此尊重,還有這麼好的技術。

而且盧櫟還找出了姐姐死因,到今日為止,她終於知道姐姐是怎麼死的了……

商敏敏額頭抵著地面,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滑落不止。對盧櫟,她是怎麼謝都不為過。

……

盧櫟叫她起來,等她平靜些許,緩聲道:“我雖然把你姐姐好生縫起,但她過世日久,不宜保存,還是早些安排下葬的好。”

商敏敏當然希望姐姐能早日入土為安,“可是案子未破,家姐屍身——”

“無礙,”盧櫟微笑道,“我驗屍之時證者頗多,屍檢格目也寫的很仔細,上面蓋有府衙文吏手印,我與平王小印,足以為證。”

商敏敏更加激動,聲音都有些抖,“謝先生……謝謝先生……”

之後,盧櫟問周虎關於商巧巧之事。

周虎並不是仔細的性子,平日裏也太忙,與本來就不能常回家的商巧巧見面機會很少,可因為喜歡,因為在意,他還是在有限的見面時間裏察覺到一些異樣。

沒出事之前,他並未深想,現在出了事,盧櫟這仔細一問,他便想起來,商巧巧的確與平日不一樣。

“往日她也總想著從伯府出來,可每每提及都很期待,最近幾次卻眉有鬱色,似有些擔心,有些急切……那時我問過一句,她說沒什麼,只是事情太多心煩,又道敏敏年紀小,不讓我亂說話。”周虎非常後悔的拍自己腦門,“我便以為是女人多愁善改,並未深想,若我多問問……巧巧許就不用死了!”

聽聞此言,商敏敏再次哽咽,“姐姐總是這樣……有什麼愁煩都自己頂著,生怕我們擔心……”

周欣抱著商敏敏,喉頭抖動,聲音嗚咽,“巧巧姐是好人,她盼著你好,你別再哭了,壞了身子,巧巧姐該更傷心了……”

可惜二人相處時間實在太少,周虎並不知道商巧巧身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終於把所有事理順,回園子洗完澡吃完飯,已是戌時末刻。

盧櫟捏著大白爪子,一邊陪它玩,一邊想著案情。他想的太過關注,連趙杼過來親吻他被大白一爪子拍開都沒看到。

趙杼眸中射出冷光,拎著大白後頸,試圖把它丟出去,可大白嗚嗚叫著蹭了蹭盧櫟,盧櫟就下意識把它給抱住了……

“嗷嗚汪汪!汪汪汪!”大白得意的歪頭朝趙杼甩尾巴。

趙杼盯著大白眉毛上抖起的毛,眼睛緩緩眯起。

大白感覺到殺氣,趕緊往盧櫟懷裏躲。

盧櫟被它抓的腿疼,意識回歸,看到了身邊人,“趙杼!”

趙杼坐過來,非常自然的把他抱到膝上,‘順便’把他懷裏的大白狗趕走。

他掌風柔和,大白只是順著這股力道跳到了地上,並沒有受傷,也沒有任何不適。盧櫟順從的偎在趙杼懷裏,摸了摸大白的頭,“乖啦,去找薇薇姐姐玩。”

大白委屈的嗚嗚叫,一個勁舔盧櫟的手。

盧櫟給他搔了搔脖子,最後還是揮手與它告了別。

大白一步三回頭的看著主人,憤憤沖著趙杼汪汪叫。

趙杼傲慢的斜睨它一眼:跟本王鬥,哼!

……

“在想什麼?”趙杼親了親盧櫟唇角。

“我在想……郭陽的未盡之言。”盧櫟推開趙杼的臉,“他說他睡覺死,沒有看到商巧巧怎麼到他床上,我一個字都不信。”

睡的再死,身邊有人會不知道?再者,郭陽可是世子,全天十二個時辰有下人伺候,他不知道,下人能不知道?會允許這樣情況發生?

可是郭陽態度前後轉變很大,盧櫟倒不認為他在說謊,只覺得他有很多話沒有說,而沒說的這部分,非常關鍵。

趙杼握住盧櫟的手,湊到唇邊細細親吻,“不管他隱瞞了什麼,身上仍然有嫌疑。”

這個倒是。

盧櫟靠在趙杼肩頭,認真思考。

商巧巧裙內有精斑,死前可能遭到強|暴。伯府規矩再差,也不會容許下人太過胡鬧,就算哪個下人膽肥做下這種事,也沒本事嫁禍給主子,郭陽說一早醒來看到她在自己床上,那麼這個施暴者很可能就是郭陽本人。

能□□人,卻不知道人怎麼死的,尤其這樣特殊令人印象深刻的死法……為什麼?

莫非他意識不清?記不得自己做了什麼事?

吸|毒?不,古代少有,那就是……醉酒了。

盧櫟眼睛倏的眯起,他突然想起,薑黃可以解酒。

“趙杼,幫我查一件事!”盧櫟湊過去對著趙杼耳朵說了幾句話。

趙杼唇角邪邪勾起,“可以,只要你讓我——”他也湊到盧櫟耳邊,說了幾句話。

盧櫟耳根瞬間通紅,“不要臉!”

“我只對媳婦不要臉……”

又是一個讓人臉紅耳熱的夜晚。

……

趙杼很快查出,盧櫟猜的沒錯,四月初十那晚,郭陽的確喝醉了。

可就當他們準備針對這條線索跟進時,案情有了變化。

出現了一具新屍體,死亡原因與商巧巧相同。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藍紫小陌大大的地雷!!~\(≧▽≦)/~

第268章 自守

這天趙杼不在家,盧櫟被沈萬沙拉著滿上京城逛。

按少爺說法,再忙也不能辜負了大好春光,眼看著四月就要過去,再過些日子天該熱了,這樣不冷不熱適宜玩樂的時節就錯過了。

“摘星那廝跑的不見人影,平王也忙的難有空閒,正好,咱們倆吃喝玩樂,不帶他們!”

少爺說這話時嘴巴撇的老高,語氣憤憤,頗有氣死別人的架勢,可眼眸深處,卻閃動著似有似無的遺憾。盧櫟便猜,少爺是不是寂寞了。

沈萬沙性子活潑,愛熱鬧,嘴裏老掛著要做上京第一紈絝的話,實際上心腸軟又善良。他心裏有一套自己的原則,該做的事一定要做好,比如沈家生意,現在上上下下沒誰敢小看這個年紀不大的少爺,生意場上的精明手段他一點也不差;不該做的事,就算嘴裏喊的熱鬧,他也是不會去做的,比如欺男霸女,橫行驕縱。

他同情弱者,願意給予幫助,有時就算自己折些銀子也沒關係;他對這個世間有一種純真期許,在他身邊,仿佛世界都變的可愛了起來。

也許一直以來與上京名門子弟的人生觀有所差異,少爺認識的人很多,好朋友卻很少。所以認識了盧櫟赫連羽趙杼之後,他更加熱情活潑,一時一刻都停不住。

他想讓好朋友們享受快樂人生,一時一刻也不要浪費……

“好啊。”盧櫟以前身體不好,身邊環境也很單純,不管主動還是被動,總是很安靜,可再宅的人,也有一顆嚮往熱鬧的心。

看著小夥伴充滿朝氣的燦爛笑臉,盧櫟頗有些感慨。緣份真的很奇妙,他穿越時間空間,遇到了一個與他性格相似又互補的好朋友,真的好幸運。

盧櫟也非常希望沈萬沙能開心,索性沖他眨眨眼,“他們不在才好,不然總有說詞,好些玩不了。”反正赫連羽正在關注異族藏寶組織,趙杼忙著對郭陽之事進行調查取證,沒空管他們。

“你是說——”沈萬沙眼睛一亮,好似想起了什麼,精神頭一下子就上來了,嘿嘿嘿笑的特別有深意。

盧櫟嚴肅點頭,“對,今天就玩些往日他們看著不讓咱們玩的!”

沈萬沙興奮的吹著口哨蹦了起來,“走!快!”

……

趙杼與赫連羽不讓二人玩什麼呢?歸根結底一句話,任何與危險沾邊的活動。

比如二人都不會水,他們不在時,兩個人就不能玩水上項目,坐船都不可以;二人不會武功,他們不在時,不能碰鋒利兵器,當然,盧櫟玩解剖刀不算;玩物喪志的不准玩,比如五石散這類東西不能碰,壯|陽春|藥不能碰;二人酒量小,又傻單純,以防被別人哄騙,他們不在時,不准飲酒;女人當然是更不能碰的,青樓小倌館,多好奇都不能去……

等等。

這些規矩很多,都是在長期相處中潛移默化培養出來的。彼時可能趙杼和赫連羽還沒看清自己心意,卻已經率先用行動影響了這麼多。

這些規則裏,有些盧櫟與沈萬沙很認同,比如五石散和什麼春|藥,但有些完全是可以玩的嘛!

比如坐船,四月陽光熱烈溫暖,江邊繁花處處,美不勝收,坐船賞一下怎麼了!他們不但要坐,還要坐花船!

二人一商量,解下腰間銀子放到一起,去包了條極大的花船,沈萬沙甚至還利用自己身份,叫了琴煙閣的頭牌瑤情姑娘過來相陪!

爺們兒要玩,琴煙閣是青樓,當然盡最大熱情伺候,儘量讓人玩的高興,玩的開心,玩的願意給她們大把銀子。所以這天內容很豐富,各種風情相貌漂亮的姑娘們嬌聲勸酒,玩小遊戲,表演才藝,務必讓場面一刻也冷不下來。

琴煙閣檔次略高,姑娘們都很矜持,肚子也有些墨水,酒令行的又好又有趣,才藝也很亮眼,唱歌的跳舞的彈琴的,甚至還有表演戲法雜耍的,連練軟功的都有!

盧櫟看的連連喝彩,沈萬沙更是看的眼睛都不會眨了,打賞銀子流水似的給。

越玩越開心,二人也沒介意姑娘們打趣胡鬧,連瑤情問起壽安伯府命案,沈萬沙都好好答了……

老鴇眼睛利,看出他們表現,悄悄讓人拿了些龍|陽春|宮圖過來,看他們想不想點個小倌玩。盧櫟一看耳根就紅了,沈萬沙臉也紅,但是他並沒有拒絕……

不但沒有拒絕,還非常有學習精神!一邊翻圖看,一邊了悟似的長長驚歎,“原來是這樣子!”

末了還問那老鴇,“這不疼麼?”

“這爺就不懂了,”那老鴇意味深長的眨著眼,低聲與沈萬沙科普,“咱有好藥啊……”

可惜二人最後也沒點小倌做陪的意思,老鴇頗為失望。

……

這天盧櫟與沈萬沙幾乎玩瘋了,花船坐膩後,便拿網在水裏打魚,兩個人太鬧,又沒注意,紛紛掉下水裏一回。好在時值正午,陽光曬的湖水相當溫暖,船上又有會水僕從,二人一點傷沒有,換了乾爽衣服又蹦跳玩去了……

近未時之時,與另一個花船撞上,那邊玩的遊戲更刺激,在比射箭賭酒!沈萬沙眼睛一亮,拉著盧櫟就過去了。他們倆不會武,也沒怎麼練過射箭,碰上那有經驗的,自然比不過,喝了好幾輪酒。

幾輪酒後,沈萬沙不幹了,開始耍賴,要改遊戲規則,說他出謎題,若有人答出來,他就喝兩碗,若別人答不出來,他就免了這一碗。

船上人多少年,本來就是出來玩的,越熱鬧氣氛越好,不僅答應了沈萬沙,還按這模式走了下去。

沈萬沙小時候並非不好學,只是他好學的方向不同,對詩詞對仗猜謎並不精通,別人沒跟他鬧起來,反倒這麼順著玩起來,少爺……就傻了眼。他垂著頭,抬著眼睛,可憐兮兮,巴巴的看向盧櫟,小夥伴救命啊!

怎奈盧櫟雖好看書,喜歡的也不是詩詞對仗這一款。末了無法,只得硬著頭皮以上輩子見過的各種腦筋急轉彎來應對——竟然獲得滿堂彩!

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帶著崇敬讚歎,好像在膜拜他知識淵博的程度。

盧櫟:……

沈萬沙抬著小下巴目光頗為放肆的環視一周:這就是少爺的朋友嗷嗷!

於是最後,二人再一次成為焦點,征服了一船人……

……

傳話人來時近黃昏,盧櫟與沈萬沙已睡過一小覺,開始玩第二輪遊戲。

聽那人說壽安伯府又出現一具屍體,也是個丫鬟,表面沒有傷,看不出死因,盧櫟立時站了起來,“你再說一遍?”

他這一激動,房間裏瞬間安靜,傳話下人又把話重複一遍,“壽安伯府又發現一具女屍,是府裏丫鬟,沒有外傷,死因不確定,與死者同屋下人說近一日夜未見過死者……平王現下應該也得了消息,往壽安伯府趕了。”

案情出現巨大變化,根本不用別人說,盧櫟與沈萬沙立刻下船,騎馬往壽安伯府跑。

沈萬沙非常震驚,“又一個新死者,莫非這是連環案,兇手真的不是郭陽?”

盧櫟嘴唇緊抿,沒有回答。

連環案的確定,要求至少兩個相同案例,但一般三件及以上才會認定,本案是否是連環案……結論尚早。

……

盧櫟到時,趙杼正在壽安伯郭威的陪同下看現場,郭陽站在郭威身後,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

“你來,”趙杼拉住盧櫟的手,把他帶到屍身前,“死者身上沒有外傷,看不出死因,大概還是需要你剖屍。”

“若壽安伯沒有意見,隨時都可以。”盧櫟當然義不容辭。

壽安伯郭威嘴角深抿,目有厲光,“有勞先生。”

他身後的郭陽面色不善的瞪了盧櫟一眼。

盧櫟與郭威拱拱手,沒理郭陽。

然而解剖非一時一刻之事,盧櫟先請身邊下人去做準備,並且趁此時間觀察現場。

這是一間空置廂房,窗臺落有薄灰,屋內傢俱零星,房間內並無打鬥痕跡;推開窗看,視野不佳,四周無人,這房間位置有些偏僻……

死者面朝內牆,躺於榻上,衣衫不整,形容很有些狼狽。盧櫟走過去一看,心猛的下沉,這死者他認識,是那日見過,與商巧巧同住一個房間叫秋兒的丫鬟!

“是她!”沈萬沙也驚訝捂嘴,“她怎麼死了!”

他第一時間將懷疑的目光投向郭陽。

郭陽怒了,“你看我幹什麼!我昨晚沒回家,今日近午方歸!”他有不在場證明!

沈萬沙輕嘖一聲,似乎頗覺遺憾。

郭陽冷笑一聲,待要再說話,郭威阻止了他,“陽兒。”

郭陽撇撇嘴,冷哼一聲站了回去,不再說話。

……

趙杼聞到盧櫟身上味道,眉頭微皺,“喝酒了?”

盧櫟摸摸鼻子,推開他,“與少爺出去玩了。”

趙杼眼睛漸漸眯起……

盧櫟瞪他,“不許不高興!”

趙杼捏了捏盧櫟小手……好吧。誰叫他沒時間陪媳婦玩呢?但是以後——媳婦只能是他的!

仵作工具箱很快到位,伯府也準備出了臨時驗屍房間,解剖工作很快開始展開。

根據死者結膜,屍斑,屍僵表現,盧櫟確定死者死亡時間為子時前後;死者身上沒有任何外傷,解剖頸部胸部腹部皆無異常,內臟無病變;打開顱骨,發現死者死亡腦內有鐵釘,致死因與商巧巧相同……

“看!一樣的死法!”郭陽神情激動,“我都說了我沒有殺人!”

盧櫟一邊縫合屍體,一邊神情平靜發問,“昨夜世子不在府中?”

“是,我在——我在……”郭陽有些訕訕,“在外面玩來著。”

他這一停頓,盧櫟便懂了,這位在外邊估計沒玩什麼好遊戲,沒准是眠花宿柳,當著親爹不敢乾脆承認。

可是秋兒……為什麼死的是她?盧櫟細細回想見到這個丫鬟時的場景。

當時屋裏有兩個下人,一個叫枝兒,一個是她,他問商巧巧之事,兩個人回答與府裏其他下人一樣,神情並沒有異常。他問起薑黃之事,枝兒沒說話,秋兒像是在打圓場緩和氣氛,說大廚房有這東西,商巧巧許是蹭到了。

她打圓場便打圓場,只說大廚房有這東西就是,可她原話卻是:薑黃調味,治病,還能解酒,大廚房常備,許是哪天商巧巧去提飯沾到裙角,回來未注意染到了床腳上。

薑黃辛辣,調味驅寒,所有人都知道,她還提到瞭解酒……莫非是故意提醒?

盧櫟想想,自己的確是思索案情時,想到了秋兒解酒的話,才對郭陽醉酒的疑點確定幾分,請趙杼調查。

趙杼正在跟著這條查當日之事,秋兒就死了……

難道是因為多了這一句嘴?還是有其他的什麼原因?

兩樁命案死亡原因一致,個中細節卻不同,比如某一點……

胳膊上一暖,盧櫟倏的抬頭,原來趙杼正拉著他往水盆方向走,“洗手。”

盧櫟垂頭一看,身上罩衣已經取下,手套也已除去,他剛才走神,那這些……就是趙杼幫他做的了。

“謝謝。”

趙杼看著清水在盧櫟修長白皙的指間流動,“你我之間,何必言謝?”若非要言謝,他希望是以別的方式……

盧櫟將手洗淨,拿帕子擦拭,見趙杼目不轉睛的看著他的手,眸底還有深切火光明滅——立刻知道這流氓又想到別處了,踩住他的腳,咬牙切齒道,“王爺在想什麼呢?嗯?”

趙杼像沒覺出疼來似的,垂眸一笑。

他非但不退,還順勢湊到盧櫟身邊。

盧櫟一急,這還有人呢!

豈知趙杼附到他耳邊輕聲道:“本案是連環案,還是別人故意布下的迷魂局……查下去就知道了。”

竟是在安慰他。

趙杼也有與他同樣懷疑!

盧櫟回頭看向死者秋兒裙角。

兩樁命案看似一樣,死都都是年輕丫鬟,住一個房間,死因也完全相同,但是——商巧巧裙內有精斑,死前曾與人發生過關係,秋兒沒有。

因精斑無法檢驗,驗商巧巧屍體時盧櫟沒有說,此次檢驗秋兒屍身,他也著重檢查這一點,確定秋兒死前未受到性|侵。

可方才現場雖不淩亂,秋兒衣衫卻淩亂,腰帶解開,衣領也褪到了肩下,讓人一看就有這樣猜想……

為什麼呢?

是兇手強|奸未遂?還是故意做成這樣引人誤會?

可商巧巧被強|暴一事,商敏敏沒與外人說,他也沒說,若是故意做成這樣……這個兇手,沒准還真是殺害商巧巧之人,而且,兇手還犯了錯誤。

若秋兒之死是兇手試圖製作另一具屍體引開視線,那就有意思了。

他能想到,是因為精斑這一點,趙杼並不知道,為什麼也懷疑了?

看來比自己聰明的人還是很多……

趙杼見盧櫟盯著他看,拍了拍他腦門,“這麼喜歡本王?”看的眼珠子都捨不得離開。

盧櫟:……

接下來是調查取證時間,壽安伯府配合官府問下人們口供,最後一次見到死者是什麼時候,最近死者有沒有什麼不對,夜裏有沒有聽到奇怪的聲音,尤其同屋之人,為什麼秋兒未回房不上報等等。

郭陽被派去配合官府做這些事,郭威則是陪著平王。趙杼不喜歡郭家人,但本案敏感,他也有些目的,便面色平肅的與郭威應酬。

盧櫟與沈萬沙在一邊小聲討論案情,時不時看郭威一眼。

盧櫟好奇郭威及其身邊人,問沈萬沙,沈萬沙撓撓頭,“我對壽安伯知道並不多,只知道他猛力纏著肅王,肅王不愛搭理,年深日久的,他性子就有些……陰。”

沈萬沙打了個比喻,不愛叫的狗咬人。郭威平時看著好說話,但你不能在他跟前隨便說話,因為不定哪句話惹了他不高興,他面上仍然笑呵呵,實際把你記心裏了,等哪天你倒了大黴……就是他幹的。

沈萬沙指著郭威身邊書生氣質的人,“那個人叫文長宇,是壽安伯幕僚,用的最順手的狗,肚子裏壞水可多。可是再得壽安伯心,文長宇日子也不好過,聽說總是受罰……”

……

這案子來的奇怪,處理起來需要時間,盧櫟與趙杼很晚才回去睡。便是如此,下人們的口供也還沒問完。

盧櫟不讓趙杼作怪,一夜養精蓄銳,很早就起床,準備往壽安伯趕,誰知壽安伯府率先往園子遞了信,兇手自守了……

說是殺了人心虛,知道早晚有一刻問到他頭上,不如就自己招了。

盧櫟嚴肅的看向趙杼,“你覺得呢?”

“這案子……一波三折,很有趣。”趙杼唇角諷刺的揚了揚,站起來拿過一旁搭著的披風,給盧櫟披上,“我們過去吧。”

盧櫟臉色一黑,“這馬上都夏天了,你還讓我披披風?”生怕熱不著是嗎!

趙杼面色不變,動作不改,“今日有雨。”

盧櫟看看窗外,陽光雖然沒那麼燦爛,但也不至於要下雨吧……可趙杼非常堅持,他只好說先讓下人們拿著,一會兒若是下雨降溫,他就披上。

趙杼這才滿意。

……

到了壽安伯府,盧櫟發現,這個自守的人他也認識,正是壽安伯外院管家李正真。

李正真與初見那日相比,神色有些萎靡,好像還喝了酒,身上酒氣很重。他說商巧巧與秋兒都是他殺的,動機麼,是因為她們對之前在府裏的丫鬟小玉不好。

他說自己年逾四十,早年喪妻,有意續弦,就看上了外院伺候的丫鬟小玉,可小玉被商巧巧帶頭排擠欺負,傷心離開,他身契在主家不能隨意離開,心上人走了,他心內憤憤,遂起了殺心。

燒紅鐵釘自鼻孔刺入之法是他想出來的,因為這樣殺人無聲無息,查不出來。他是外院大管家,要用個什麼地方,叫個什麼丫鬟,別人也管不著,所以有時間也有能力。

他本來只想殺商巧巧這個欺負小玉最多的人,正好那天郭陽喝多了,他一時冒出主意,大著膽子嫁禍,本來覺得這事順利了結,誰知秋兒懷疑他,還找到他對質,他無法,只得再殺一人。

連殺二人,他覺得回不了頭了,看看最近情勢,再想想壽安伯府對他的恩,決定自守。

李正真說完,郭威長長歎息,眸有愧色,“都是府裏治下不嚴,出了這等事,讓官府奔波,讓平王受累……稍後我定上道摺子,自陳罪狀,請聖上降罪。”

沈萬沙很驚訝,“伯爺這就認了?”

郭威目光微頓,“兇手已經自守招供——怎麼,我不能認麼?”

沈萬沙被他看的頭頂發麻,下意識後退一步,“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就是覺得……太順利了。”

郭威勾唇一笑,“瞧沈少爺說的,順利難道不好?你盼著萬事不順?”

“不是,我不是——”沈萬沙解釋不出來,求救的看向盧櫟。

“伯爺誤會了,沈少爺的意思是,萬事順利自然是好,但本案尚有疑問要解,結案需緩。”盧櫟上前一步,眼梢微揚,目光清澈明亮,“兇手既然是李管家,想必對作案過程非常熟悉,解答疑問只是耽誤一點點時間,還能讓所有人心服口服,伯爺以為呢?”

郭威看了眼趙杼,又偏頭看向盧櫟,目光很是親切,“盧先生所言極是。請——”

盧櫟便不客氣的走到李正真面前,問他,“你有沒有強|暴死者商巧巧?”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藍紫小陌大大的地雷!!~\(≧▽≦)/~

第269章 難解

盧櫟上來就問如此勁爆的問題,現場所頓時一靜。

李正真也愣住,怔怔看著他,久久不語。

盧櫟緊緊盯著李正真,目光冷肅壓迫十足,“你沒有強|暴過死者商巧巧!”

李正真眼神空茫,眼珠子似乎輕輕滑了一下,半晌才抖著唇,反問:“你怎麼知道?”

這就是承認了……

房間裏所有人表情都很驚訝。官府差吏與伯府下人眼睛瞪大,不敢明著興奮,眸底暗有光芒閃爍;郭威神色一如既往鎮定,交握置於小腹前的雙手卻緊了一下;他身邊隨侍吳勇冷哼一聲似有鄙夷,幕僚文長宇細長眼梢抬起,第一次正眼看李正真;沈萬沙下巴差點驚下來,眼睛睜的溜圓,一臉‘小夥伴怎麼會知道這個’的不解……

趙杼雙手抱臂,目光迅速在房間裏掠了一遍,唇角微微揚起,不知是看透了什麼,還是單純的嘲諷。

“那死者秋兒呢?”盧櫟目光片刻不離,聲音緊逼,“你有沒有強|暴過她!”

“有——”李正真回完這個字,看到盧櫟唇角似乎輕揚了一下……他瞳孔驟然一縮,馬上吐出舌尖話頭一轉,“有想過,但沒有成功。”

盧櫟看著李正真變化,心說不愧為一府總管,腦子到底好使。大約是猜到,或者擔心自己能看出秋兒屍身到底有沒有與人發生過關係,嘴裏話頭立刻轉變方向……

“是麼?”

李正真舔舔嘴唇,笑了,“確是如此。”

盧櫟知道此人現在很得意,但他遇到過不少聰明嫌疑人,倒也不會著急……因為謊言總是經不起事實推敲。

他裝做誘供被看穿失望苦笑了下,瞬間又端正表情,繼續問,“你說你用燒紅鐵釘殺死秋兒,事前還欲施暴……秋兒肯定不會乖乖任你施為。”

果然李正真狀態更加放鬆,“是,她反抗的很激烈。”他手抵著下巴,音調緩慢上揚,“不過可惜,那廂房地處偏僻,我又發了話不准任何人靠近,所以她再怎麼叫,都不會有人知道。”

“哦,她反抗了。”

“是。”

“那為什麼她臉上沒有燒灼痕跡呢?”盧櫟笑眯眯看著李正真,“你要往一個活人鼻子裏插東西,人就乖乖任你插,坦然赴死?”

尤其之前還發生過衝突。

李正真臉上的笑瞬間收起,“因為我給她——”

“李管家說話要小心哦,”盧櫟好心提醒他,“秋兒屍身,我可是驗過的。”他笑容特別真誠,建議好似發自內心。

李正真神情一僵。

對面這個仵作可不是省油的燈,一手鬼神之技幾乎傳遍了整人上京城,死人肚子他能剖,腦子他能開,什麼難題都難不倒他,好像死者會直接與他說話,告訴他死亡過程一般……

在這樣的人面前撒謊就是找死。

李正真不敢說喂了□□迷藥這樣的話,謹慎開口,“我打暈了她。”

“哦?”盧櫟繼續笑眯眯,“李管家打了秋兒哪里?”

“後頸。”

“不對吧,”盧櫟做回憶狀,“死者後頸並沒有青淤痕跡,李管家是不是記錯了?”

李正真目光不善的瞪著盧櫟,牙齒咬的咯咯響,“我雖殺了人,卻也非常年手染鮮血,當時心中緊張,手忙腳亂,難免忘記點什麼……我不記得打到秋兒哪里,反應是把人打暈了!”

李正真腰背挺直,胸中似乎鼓著氣,準備與盧櫟周旋到底,豈知盧櫟竟然不問了!

盧櫟直接站起來走向平王,低聲說了兩句話,轉身欲走!

“商巧巧是我殺的,秋兒也是我殺的!”李正真心下有些急,竟喊出了聲,“你若不信,只管看以後還會不會出現相同死者!”

盧櫟回頭沖他微微一笑,並沒說話,拉著沈萬沙與趙杼一同往外走。

見留不住,李正真眼珠子一轉,狂笑出聲,“你們不信正好,速速把我放了!當誰願意做牢砍頭,我還沒活夠呢!”

……

沈萬沙心裏跟貓爪子撓似的,很多問題想問,也有很多擔心,但察覺小夥伴神情很好,自信又悠然,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中……便按捺下好奇,看著盧櫟與官府差吏交待事情,趙杼與壽安伯郭威寒喧告辭。

直到上了趙杼準備的馬車,周圍還有平王暗衛隨行時,沈萬沙才問出口,“剛剛是怎麼回事,李正真真不是兇手?萬一他是,這麼放掉豈不太可惜?”

“怎麼會放掉?”盧櫟冷笑,“既是出來背鍋的,就不會亂跑。”

“真不是?”沈萬沙眼睛睜的老大。

盧櫟伸手掀起車簾一角,看到外面略空的街道,緩緩倒退的樹影,長長緩口氣,“李正真絕非兇手。”

見沈萬沙好奇,盧櫟問他,“你見過李正真兩次,可還記得他身上特徵?”

沈萬沙想了想,“這人身材普通,相貌普通,四十多歲的年紀,做壽安伯管家久了身上有股穩重精明勁,可若說有什麼特徵……大鼻子,鼻頭很紅?”

盧櫟微笑點頭,目光鼓勵,“還有呢?好好想想第一次看到他的印象。人們第一次看到某到個人時,總會觀察的很仔細,只是後來這些資訊沒有用,便漸漸忘記了。”

“還有啊……”沈萬沙奮力回想,終於讓他想出一點來,“手也特別大?”

“少爺聰慧。”

盧櫟誇了沈萬沙幾句,開始解釋,“肥大性酒糟鼻並不一定是酗酒者,但酗酒者大多都有這樣的鼻子。尤其今日李正真身上酒味濃重,不管喝酒為了減壓還是旁的,此人一定愛喝酒。”

“愛喝酒的人手易抖,李正真手又特別大,抓住細長鐵釘往人鼻子裏插這樣的事,對他來說應該不會像吃飯喝水那麼簡單,我若是他,不會想用此法殺人。”

盧櫟微笑著,“而且他口中小玉並不難查,适才我問過官差,壽安伯府下人口供裏言,小玉此人相貌不佳,性格陰沉,李正真並未對她有過任何特殊表示,李正真可以解釋說他只是暗戀,但可信度很低。小玉性格在壽安伯府極不討喜,並非只有商巧巧秋兒不喜歡她,偶生口角,欺負她的旁人更多,為什麼李正真不殺別人,只殺這二人?說不通。”

趙杼亦肅言補充:“管家膽子再大,也是身契押在主家的下人,沒有特殊重大原因,不會有那個膽子栽贓家主。”

沈萬沙深以為然。下人一生榮辱都在主子身上,如果沒有找到一個新的鐵打的靠山,便是爹娘被弄死,有膽子與主家作對的人都很少……李正真沒有理由背主。

“所以你們……都知道了?”沈萬沙看看盧櫟,又看看趙杼。

盧櫟看了趙杼一眼,“之前只是懷疑,後來便越來越確定。”

趙杼沒說話,只握住盧櫟小手輕輕揉捏。

沈萬沙:……

這隨時閃瞎人的恩愛舉動也是夠了!

“可是為什麼死者乖乖任別人行兇呢?”沈萬沙突然想到這個問題,“你驗屍時說了,屍體身上並沒有任何外傷。”

“這個麼——”盧櫟看向趙杼。

趙杼乾脆的解釋:“點穴。”

沈萬沙長長‘哦’了一聲,這就說的通了……會武功就是好,什麼事做起來都很方便呢!

趙杼又道,“李正真不會武功。”這一點是他產生懷疑的關鍵。

所以很顯然,這李正真就是被推出來背鍋的。沈萬沙眨巴眨巴眼,“所以真正兇手,還是在壽安伯府?”

盧櫟眼梢抬起微微一笑,問趙杼,“看清楚了?”

趙杼頜首,“看清楚了。”

“是他?”

“九成。”

沈萬沙又不明白了,“等等!你們倆在打什麼啞謎?”

“既然李正真是別人故意準備的兇手,那麼他在與我對話時,真正兇手表情肯定很不尋常,”盧櫟解釋道,“我分不開身,便請趙杼代我觀察。”

趙杼看著盧櫟,眸光隱有脈脈之意。

沈萬沙舌頭差點打結,“你你你們什麼時候說好的!”他在旁邊一直沒看到!盧櫟連個眼色都沒給趙杼使!

“房間裏都是聰明人,任何一個眼神交流都有可能暴露。”趙杼替盧櫟解釋,順便鄙夷的看了沈萬沙一眼。

沈萬沙:……和著就是他笨是吧!

盧櫟瞪了趙杼一眼,拍拍沈萬沙肩膀,“眼神交流不方便,說話也不合適,所以我就悄悄給趙杼比了個手勢。當時我左邊沒人,又背著光,所以沒有人會注意到。”

只有眼神隨時都在他身上的趙杼……盧櫟當時只是比了手勢,比完也沒有看趙杼,結果兩個人真能這麼默契,趙杼果然明瞭。

笨笨的沈少爺看著又在默默對視,眉目傳情的兩人……忍下這口氣,小拳頭握到胸前,“所以兇手是誰,你們知道了?”

“郭陽不是兇手。他可能當日借著酒意強|暴了商巧巧,但他沒有殺人。”

“郭陽是世子,身邊僕從眾多,下人們沒那個膽子嫁禍他,也沒有實力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所以下手之人,是能控制壽安伯府的人。”

“誰的權利淩駕于郭陽之上?誰能把一切安排的滴水不漏?”

盧櫟與趙杼一人一句,沈萬沙眼前豁然開朗,“壽安伯郭威!”

盧櫟緩緩點頭。事情肯定有郭威參與,但具體動手殺人的是誰,現在還不能確定,證據太少。而且就算這人浮出水面,也可能會因護主將所有攬到自己身上,他們便制不了壽安伯郭威,動不了郭威——

趙杼與皇上的‘引蛇出洞’計畫便不能完成。

所以這個案子,破解起來一點也不簡單。

“可是虎毒不食子……”得出這樣結論少爺後背有些發寒,燦爛的四月陽光也不能讓他溫暖,“郭威為什麼要設計親子?”

盧櫟眸光微斂,“大約是殺人時出了什麼意外。”而這個意外,對壽安伯來說很重要。

沈萬沙回想前事,“對……郭威要真想殺兒子,也不會補救的那麼快又及時,現在還乾脆讓人出來頂鍋。”

又是派人引導輿論方向干擾商敏敏當街告狀,又是偷走商巧巧屍體讓盧櫟不能檢驗,又是嚴令家中下人口風一致……若非盧櫟懂得剖屍檢驗,找出關鍵證據,郭陽明瞭自己被冤枉激動之下說了挺多實話,大約李正真這招還用不上。

不對,等等,沈萬沙小眉毛皺著,“他們敢把屍體再拋出來,是認定小櫟子你驗不出來死因吧,外面傳的再厲害,也只是傳你會剖胸腹,沒有說你會開顱……莫非此事針對你才——”

“你想多了,”盧櫟拍拍沈萬沙的肩,“確定我驗不到有可能,但此案應是巧合,並非針對我。”

趙杼猛然想起之前郭威曾針對盧櫟有暗殺計畫,眉頭猛的一皺,沈萬沙的話也不無道理!

盧櫟感覺到他身體瞬間緊繃,隱隱有殺氣溢出,不禁撫額,“怎麼連你也……這個案子應該真不是。”

“可是為什麼是李正真?”沈萬沙好奇,“怎麼說他也是個管家,用的上,隨便找個阿貓阿狗來頂罪不是更方便?”

盧櫟搖頭,“身份太低不行,顯的太假。”縱使這樣他們都看破了,隨便叫個下人,別人更是一眼能看穿。

……

馬蹄嗒嗒聲中,馬車已慢悠悠駛入園子。

春花爭芳鬥豔,陽光泄了一地,石徑路上光影斑駁。

大白瘋跑著過來迎接他們,蹦跳著叫的非常歡實。

沈萬沙細細回想整個案子,還是有不理解的地方,喝過胡薇薇上的茶,開口問道:“商巧巧死了,多給些銀錢,做足低姿態,商敏敏未必一定要告狀,壽安伯府不會連這個都想不到?”

想的到還做,就是故意了。

“而且他們有方法讓商巧巧屍體消失,為什麼一定要再將屍體拋出來?”沒理由啊。

盧櫟頭微仰,臉承著陽光,眼睛微微眯起,“一是認定我驗不出來,二是認為可以轉移視線精力洗脫郭陽嫌疑,三麼,該是有別的目的……”

“什麼目的?”沈萬沙想不出來。

盧櫟歎氣,“商巧巧大概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事。”或者偷偷藏了不該藏的東西。

商敏敏曾提過,某夜家中被翻……

沈萬沙幾乎是瞬間想到了貪銀案,看向趙杼,“莫不是貪銀案裏重要證據被商巧巧看到了,所以郭家要殺人滅口?”貪銀案鋪的有多廣,涉案金額有多大,平王最清楚。

“有這個可能。”趙杼給盧櫟續了杯茶。

“這樣東西被商巧巧看到,偏偏她看到東西就消失了,郭家想把東西找出來,又不想商巧巧亂說壞事……”沈萬沙眼神清澈神情靈動,猛的拳捶掌心,“這樣就合理了!”

殺商巧巧這天出了意外,比如情況突變無暇它顧,兇手任商巧巧躺在郭陽床上,而且沒在計畫時間內回來處理屍體。

壽安伯府沒給商敏敏太多銀子,可能存著這樣一種想法:商敏敏是商巧巧唯一親人,商巧巧可能會把秘密告訴她,看她反應,郭家再準備相應對策。

沒想到這姑娘心氣極高,不依不饒的非要告官。

郭家可能隨時在關注商巧巧,她當街攔盧櫟求助,郭家就知道了,覺得棘手,立刻準備對策,畢竟郭威不能讓兒子真折在裏面。

偷屍體還是心裏有鬼,害怕盧櫟高超驗屍技術。可是想想這個殺人手法盧櫟肯定驗不出來,索性破壞屍體,讓屍體更快腐爛外,重新拋出。

如盧櫟所言,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人懷疑郭家偷屍體,幫郭陽洗脫嫌疑,也可以刺激商敏敏。商敏敏與姐姐感情極深,姐姐屍身一丟一返,心情起伏肯定很大。若她真知道那個秘密,就算初見商巧巧屍體時有意拿喬,欲擒故縱想漲價,姐姐屍身丟失再返回時肯定就不一樣了。她一定會把東西找出來安慰姐姐死魂,或者激動之下用它做什麼事。

可惜沒任何水花,商敏敏應該是真不知道這些……

郭陽因商巧巧死因查出非常激動,為洗脫罪名說了實話,壽安伯府那套商巧巧人品不善,很早就拿著身契離開的話不能作數,趙杼與官府適時強勢介入……

如此查下去會越來越糟糕,壽安伯府便乾脆再安排另一樁相同命案,找人出來頂罪,此事便能解決。

這一環套一環,做局的人聰明謹慎,在局裏的人被牽制配合,局面相當難解。若非有驗屍水準高超,推案能力不俗的盧櫟,對政局把控,權貴思路非常熟悉的趙杼……

這案子最後一定會照壽安伯安排的方向走。

沈萬沙直直看著盧櫟,眼睛似乎會發光,小夥伴太厲害了!他攥起小拳頭,“那我們還坐著幹什麼,趕緊去把壽安伯抓起來啊!”

趙杼冷嗤一聲,沒說話。

沈萬沙瞪過去,“幹嘛!知道兇手了就應該去抓人麼!”

“可是咱們證據不足,”盧櫟無奈,“一切都只是猜想,壽安伯要脫身太容易。”

不能釘死壽安伯,抓了也沒用。而且貪銀案也不能明著用,一來壽安伯可能會把事情全部推給文長宇,因為所有事情都是文長宇經手,壽安伯要推不難;二來趙杼和皇上想用這條線釣魚。

沈萬沙苦了小臉,“那可怎麼辦……”

趙杼又冷嗤一聲,一臉‘當我們跟你一樣蠢’的鄙視。

沈萬沙沖他呲了呲了小白牙,見他看過來,立刻抱住盧櫟胳膊:少爺才不怕你!

“我們猜測需要驗證,”盧櫟拍了拍少爺的手權做安慰,“而且兇手想誤導,咱們就可以利用。”

沈萬沙眨眨眼,“利用?”

盧櫟回以神秘微笑,“壽安伯府不是丟了東西?”

“哦……”沈萬沙又興奮起來,沖著門外喊,“薇薇——快,叫商敏敏!”

……

商敏敏很快過來,沈萬沙弄明白盧櫟打算,嫌別人慢,人連禮都沒行,就直接發話:“免了免了,我問你,你姐姐可有非常好的朋友?”

“家姐在伯府為婢,平日裏難得出來,關係好的就是府裏大廚房劉媽媽和丫鬟紅秀……”

“別提那個什麼劉媽媽紅秀,我們找上門去問你姐姐事時,這兩個那嘴臉……嘖嘖。”少爺神情間頗為鄙夷。

商敏敏臉有些紅,“可是那是迫於主家威壓……”

“若是真朋友,定不會那樣!”沈萬沙擺擺手,“不提她們,還有別人麼?”

商敏敏細細想了一陣,搖搖頭,“沒有了。姐姐與我提的最多的,就是她們。”

沈萬沙沒話了,瞪著眼睛扁著嘴,非常失望。

“信任的人也可以。”盧櫟放下茶盅,眸內似盛著一汪深幽湖水,清潤非常,“平日少有見面,但只要相見,就會很親近,互相之前非常信任。”

商敏敏眉心微蹙,“倒是有一個……”

“說與我聽。”

……

再之後,盧櫟又道,“如今你姐姐案子遇阻,我需要你幫點忙,可以麼?”

商敏敏貝齒咬唇,眼神堅定,“只要能懲治兇手,讓姐姐瞑目,我做什麼都可以!”

“事情也不難,需要如此……”盧櫟面帶微笑,把計畫與商敏敏仔細交待一遍。

商敏敏聽完,眼神更加堅定,“先生就瞧好吧,敏敏一定能做好!”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手誤把‘自首’寫成了‘自守’……_(:з」∠)_ 明明之前用無數次,怎麼昨天就手抽寫錯了,而且直到現在還是提示審讀未通過,改不了……明天窩會改噠,大大們忍忍 _(:з」∠)_

第270章 收穫

盧櫟問及死者信任之人,商敏敏的回答很讓他震驚,因為竟然又牽扯到一個不算陌生的人——瑤情。

他的指引給了商敏敏方向,她很快想起的確有這麼一個人,很得姐姐信任。

因幼年喪母,父親多病,沒兄弟頂梁出頭,商家很是貧窮,偏偏兩姐妹又長的漂亮……日子就相當不好過。商敏敏自有記憶起,就經常見到各種想來占姐姐便宜的小痞子老混混,想拐了她們走的,更是數不勝數。

商巧巧認識瑤情,就是有一次不小心著了道,給人用浸了迷藥的巾帕藥倒,一路送到青樓後巷欲賣的時候。綁她的混混初到上京混飯吃,業務還不熟練,自認為青樓後巷安靜狹窄又髒汙,沒有人願意來,貨物很安全,便甩了她自行進門與老鴇討價還價。不想紮麻袋的繩索松了,商巧巧的頭臉露了出來。

瑤情恰好經過,也恰好,她認識商巧巧。她自小在上京城長大,偶爾也會出門逛,這麼巧見過商巧巧護著商敏敏周欣與人吵架,人雖小,氣勢卻特別足,牙尖嘴利,小小的人透著一股悍氣,像個炸毛的小獅子。

瑤情雖為妓,心態卻與大部分同行不一樣。她有自己的計畫和目標,也不覺得這樣子日子苦,而且因為自身經歷,對弱勢女子很是同情憐憫,只要遇到不平事,通常都願意搭把手。

當然,她也不傻,不是遇到事就管,得這個人品性值得幫,並且這件事在她能力範圍內……

她救了商巧巧。可能擔心自己非良家的身份讓小姑娘介意,商巧巧一醒,她就把人趕走了。

商巧巧並非忘恩負義之人,打聽出瑤情身份,出行習慣,空了就到琴煙閣外面小巷旁等,有天終於等到瑤情,她速速跑過去,將自己親手做的鞋襪往她手裏一塞,說是謝禮。

商巧巧也想送體面些的謝禮,奈何商家沒錢,瑤情的身份大約也用不著太簡單樸素的東西,她就親手做了鞋襪。想著瑤情總有空閒一個人的時候,繃的時候越多,一個人的時候越想舒服隨意,樸素軟和貼腳的東西,她肯定喜歡……

兩個人自此結下友誼。只是二人身份想法不同,商巧巧不欲老麻煩別人,想著萬事要自己站起來才好;瑤情覺得自己是妓,越是希望商巧巧好,越是不能離她太近,她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商巧巧可是還要嫁人生子呢……

兩個人並沒有走很近,甚至並未過度關注對方消息,只是偶爾碰到,或特別想念了,才會避著人見一見。

盧櫟那句‘平日少有見面,但只要相見,就會很親近,互相之前非常信任’的話,不就是指她們倆?

遂商敏敏立刻與盧櫟說了,但是她姐姐與瑤情有沒有見面,寫信,或者說了什麼秘密的話,她卻是不知道了。

……

商敏敏說的輕鬆,盧櫟心內卻思緒翻湧,想想秋兒屍體出現前,他正與沈萬沙在花船上玩,沈萬沙砸了銀子讓琴煙閣姑娘相陪,瑤情也在,還曾問起壽安伯府命案……

他以為她只是好奇,現在想想,應該是關心了。

不管聽完有多驚訝,盧櫟面上一絲沒漏,畢竟找瑤情問詢是之後的事,當下需要先把事情交待清楚。他與趙杼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的把計畫與商敏敏講說一遍,又鼓勵叮囑幾句,才放商敏敏回去。

……

沈萬沙全程都在震驚目光看著盧櫟與趙杼。

商敏敏走後,他才艱難發問,“你們……什麼時候想好的?”明明他與他們兩個一直在一起,這倆人並沒有私下商量!

盧櫟摸摸鼻子,眼睛看別處,“許是……默契吧。”

趙杼則直接眼睛斜過來,“很羡慕?”羡慕你也沒有!

那得意勁就別提了。

沈萬沙白眼一翻,手癢的想抽人。不過看趙杼與盧櫟做計畫坑人……心裏還是很爽的!

“商敏敏會成功麼?”少爺只擔心這個。

“應該可以。”盧櫟微笑看著窗外,“小姑娘很聰明。”

趙杼見不得盧櫟誇人,男人不行,女人更不行!他直接站起來,“走吧。”

盧櫟放下手中茶盅,也站起來整理整理衣襟,“好。”

只有沈萬沙眼睛瞪圓,“去哪兒!”

趙杼回給他一個無比傲慢的冷嗤,從頭到腳每個細微動作都在嘲笑他笨!

少爺氣的剛要撫胸,盧櫟拍拍他肩膀,“去找商巧巧的朋友,瑤情。”

“哦……”沈萬沙立刻笑眯眼,跳到盧櫟前面,“琴煙閣的路我熟啊,我來帶路!”

好似全然忘記了方才不爽心情……

盧櫟默默撫額,雖然隨時能轉換好心情很好,可少爺心也忒大了!可真是愁人,以後可要好好看著,別讓少爺吃虧才是……

……

前後接觸兩次,趙杼曾細查瑤情底細,瑤情也小心打聽過三人脾氣性格,彼此之間算是有些瞭解,盧櫟三人並不擺架子,瑤情也沒擺出接客時慣有態度。

聽幾人為商巧巧之事而來,瑤情表情更加鄭重。盧櫟將案情細細與她講述剖析,說商巧巧知道的東西很關鍵,如果瑤情知道,希望她告知。

瑤情貝齒咬唇,眸中出現思量之色,“平王與先生……會幫商巧巧伸冤做主吧……哪怕對方是壽安伯。”

盧櫟與趙杼還未表態,沈萬沙先急了,“難道我們這麼上躥下跳的折騰是為了鬧著玩?”

“不,瑤情不是這個意思……”

盧櫟拉住小夥伴的手,微笑著向瑤情,“若我們行為不能讓姑娘放心,姑娘不說也可。只是這秘密有些微妙,壽安伯府幾次欲對商敏敏動手,若知道你這裏……姑娘當要好生保重。”

“我們時間不多,你可考慮。”趙杼扯開盧櫟與沈萬沙拉住的手,將盧櫟手握到自己手中,輕輕揉捏。

沈萬沙一點也沒注意,小拳頭握起,“對!你時間不多,等壽安伯府找到你你就完了!郭陽就是個棒槌,他幫不了你的!”

瑤情:……所以,這是在威脅她麼?

不過瑤情心內早有打算,現下盧櫟三人找上來正好,她轉身去內室,不一會兒捧了個黑漆盒子出來。

沈萬沙悄悄朝盧櫟眨眼睛,猜猜這是什麼!

盧櫟目光微閃,左不是本案證據。

可惜他猜錯了,這裏裝的不僅僅是商巧巧秘密!

……

瑤情取下脖子間鑰匙,打開盒子上的精緻小鎖,從裏面拿出一封信,遞給盧櫟,“這是商巧巧的東西。”

盧櫟看完臉色就變了,將信轉給趙杼,趙杼面色也很快沉了下來。

沈萬沙與盧櫟一塊看的信,看完眼睛噌亮,這是鐵證啊!此乃壽安伯郭威親手所書,與貪銀案屬下交待事情的信件,內容豐富詳實,信尾還蓋有郭威私印……怪不得郭威著急!

“我與巧巧近幾個月只見過兩次,她話不多,情緒還好,開玩笑說若有天她不在了,讓我一定要來常約見的地點祭奠她。我那時沒多想,直到她出事,我才驚著了。”

瑤情纖長手指輕撫著盒子,淺淺歎氣,“我去了只有我們倆才知道的地方,找到了這封信,並一個紙條……”

她將紙條拿出來,盧櫟接過,發現上面只有一行字:暗室門在花園東往西數第三排第四片假山下。

商巧巧知道的是壽安伯府的秘密,這暗室,大概就是壽安伯府的暗室了。

壽安伯府暗室裏會放什麼……

盧櫟抬眼看向趙杼——

趙杼頜首,貪銀案。

……

現在有結果了的確很值得高興,但想想之前破案遇到的種種困難,沈萬沙微微皺眉,“你既然信任我們,為什麼不早點拿出來?”

瑤情睫毛一顫,輕輕閉了閉眼睛,半晌才咬咬唇,又拿出一樣東西,“因為還有這個。”

她新拿出來的這樣東西,讓趙杼目光瞬間變的淩厲。

因為這是一張藏寶圖!

繪製藏寶圖的材料顏色筆勢皆很有特色,趙杼早已熟悉的不行,一看就知道這是真品,絕非假冒!

趙杼聲音也很有壓迫感,整個人的氣勢比方才強了很多,“你可知道這是何物?”

“我不知道,”瑤情有些害怕,“我就是看到很多人在搶它,覺得它非比尋常……”

“此物你從何處得來?”

“荒野之郊。”

瑤情開始講述她是怎麼遇到這個奇怪東西的。那是去年臘月,幾個大戶人家的子弟好玩,於西郊別莊辦堂會,邀了很多人,與席的都是年輕男子,所以主家請了很多青樓名伶,她也受邀前去。

她喝了許多酒,想散散酒意,不知不覺走了很遠,然後看到有人械鬥。刀兵無眼,她害怕之下貓腰躲了,不敢現身。

現場死了幾個服色鮮豔的女人,血流了一地,她認識其中三個,兩個是青樓女子,一個是官員小妾。活著的人裏,男人們都在動手,女人們則在吵架,吵架的女人她只認識一個,劉憐兒,打架的她一個都不認識,但這些男人衣服樣式很特殊,大約是異族人。

她去的時候這些人打鬥吵架已到尾聲,也不知怎麼的,兩邊不打了也不吵了,開始四下找東西。也不知道他們找沒找到,反正最後齊齊離開了。

瑤情生怕人折返,不敢現身,直到半個時辰過去,方才捶著麻了的腿起來。正好當時一陣猛風刮過來,有張東西糊上了她的臉,她拿下來一看,就是這張奇怪的圖。

因為這事發生的太過詭異,瑤情下意識覺得危險,把圖揣在懷裏急急折返,不敢吭聲。好在她走後天空立刻開始下雪,她又在一處竹林裏找到一個喝醉獨自昏睡的公子,便編了個瞎話,縱使別人有疑心,也懷疑不到她身上……

“豈知正月時,琴煙閣多了很多異族客人,有兩個正是那日打架的,我心中更怕,不敢露分毫。”

盧櫟微微眯眼,“沒藏祿,白河大石,還是金炎木?”

瑤情驚訝的看了盧櫟一眼,緩聲道:“沒藏祿與白河大石。”

“莫非當時這幾個異族人就是因為弄丟了藏——”沈萬沙剛說一半,就感覺趙杼森寒目光射過來,趕緊捂住嘴,不敢再說了。

盧櫟指尖輕點桌面,“你當時害怕,所以沒有動?”

“是,他們老往我這跑,也不知道是不是為了這個……”瑤情輕輕咬唇,“後來,他們都死了,我更不敢動。”

“幾位主理異族使者死亡案,案子破的迅速,還讓所有人心服口服……當時我就起了把東西交給幾位的心思。雖然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但我總覺得它很重要。可我只是個妓子,這東西若比我想像的還重要……我心內害怕,才拖至今日。”

瑤情當時越想越覺得這是個燙手山芋,卻不知道要甩給誰。她看到趙杼與盧櫟行事,覺得可以信任,又擔心自己身份太卑微,可以隨意被抹殺。有些秘密,可是見之即死的。

“我曾慶倖我身家清白,一輩子都在上京城,蹤跡好查,那日又有證人……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別人若真是為了這個,早晚有一天會找上來。”

瑤情幽幽歎口氣,水眸內閃著期盼火光,“幾位身份尊貴,能力不凡,又願意為普通百姓出頭,大概不會傷害無辜之人。若瑤情能不死,此事亦不會漏出……”

盧櫟明白,這姑娘嚇壞了,“你放心,我們絕不會無理由傷害別人。”他說完看向趙杼。

趙杼頜首,“你若的確未參與,本王保你無事。”

沈萬沙也撇撇嘴,“我們怎麼可能是濫殺之人!”

瑤情大喜,立刻退後兩步跪下去,深深伏拜,“幾位儘管去查,瑤情雖是妓子,卻也頂天立地,做人行事對得起良心!”

這次為案情而來,不想案子有了重要線索,還有意外收穫!

幾個人都很開心,沈萬沙切切叮囑瑤情幾句,趙杼還以平王身份給了賞,幾人才腳步輕快的離開。

“這是第三張。”

“咱們有三張圖了!”

“嗯。”

……

且不說三人之後如何慶祝,又如何叫了赫連羽過來同樂,只說商敏敏。

她把姐姐商巧巧屍身下葬後,整個人像卸下了最大的心事,雖然心中仍存悲痛,卻也能振奮精神,準備好好走下去了。

當然,對壽安伯恨意還是不減的。

案子未結,商敏敏見到壽安伯府人的機會很多,每每看到,甭管來的是跑腿下人,還是上層管事,甚至是郭陽本人,她都敢冷嘲熱諷,指著人鼻子罵。

別看她年紀小,市井中住久了,罵人的話學會不老少。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商敏敏個性要強,那些個少女羞澀,在仇人面前早成了渣,帶髒字的,不帶髒字的,她能罵上半天不帶重複的。

她這樣不依不饒牙尖嘴厲,壽安伯府會忍氣吞聲才怪,兩邊幾乎碰到就杠上,天天很多戲演。

這天自壽安伯門前經過,商敏敏翻個白眼,側頭就啐了一口,“早晚叫皇上抄了家!”

門房一看又是這個討厭鬼,立刻指著她鼻子罵,“說什麼呢!”

商敏敏一回嘴,又吵上了。

在大街上,商敏敏占著輿論方向,百姓們還能幫幫嘴,在人伯府門前,她肯定是要吃虧的。

一路陪著她的周欣見門房都拿棍子了,立刻拉著商敏敏後退,“且不說伯府咱惹不惹得過,這冤家宜解不宜結,你不好總這樣的……”

“不這樣怎樣!”商敏敏擼袖子,“姑奶奶不怕他們!”

周欣看了看左右,聲音略略放低,“都說一個巴掌拍不響,有了齟齬非一人之過。伯府說巧姐姐偷了東西,那巧姐姐就算沒偷,可能還是有些關聯……”

“什麼叫就算沒偷,本來就沒有!”商敏敏眼睛立起來,“那些個勞什子阿堵物,我姐姐才看不上,有個屁的關聯!”

周欣咬咬唇,“可是這樣鬧兩無益處……我是擔心你。”

“擔心?”商敏敏俏眉微揚,眼睛微眯,“你是擔心我,還是怕被我連累?”

“壽安伯乃鐘鳴鼎食之家,咱們這樣的怎麼能……”

商敏敏看看壽安伯府陽光下閃耀的五彩琉璃瓦,再看看周欣深深垂下的頭,語氣頗為不善,“得,我算是知道了,你這是被人家富貴迷花了眼,忘記了我姐姐怎麼對你好的!”

周欣嘴唇嚅囁,捏著衣角,“我沒有……”

“你不用說了,今日我且當你胡言,再有下次,你這等忘恩負義之輩,就別再跟著我了。”商敏敏揮揮手,直接大步離開。

周欣趕緊小跑著追上,“我沒有……敏敏你誤會我了……”

……

兩日後,上京府衙允本案死者秋兒屍身下葬,商敏敏周欣與壽安伯府的人又見了面。商敏敏自然一如既往的要掐架,周欣見壽安伯府下人個個孔武彪悍,把商敏敏拉到了一邊。

“你做什麼拉著我!”商敏敏非常不滿。

周欣咬著唇,面色微愁,“敏敏,你真不能這樣了。”

“我怎麼樣了!”

“現在時間敏感,壽安伯府由著你鬧,不打你也不罵你,可這案子過了之後呢?你還要生活,別人秋後算帳怎麼辦?”周欣拉住商敏敏的手,“都說民不與官鬥,咱們是鬥不過人家的。”

商敏敏輕嘖一聲,眉毛皺的緊緊,“那你說怎麼辦!”

“主要是以後的日子……巧巧姐肯定也希望你過的好……”

“所以呢?”

周欣看了看四周,湊近商敏敏,小聲道,“伯府對不起咱們,咱們可以要些好處……”

見商敏敏炸了毛似的瞪她,周欣趕緊抱住商敏敏,“你聽我說,巧巧姐肯定也希望你能過好日子,她去的不值,但這不值若害你一輩子難過,她會更傷心,若你能借著這個機會讓自己過上好日子,巧巧姐一定很安慰……”

“巧巧姐做了伯府丫鬟,可她死了,伯府對不起你,為息事寧人肯定願意付出點什麼。你若想要銀子,好好談或許養老錢都能要到;你若想進伯府,做的可不只是丫鬟,運氣好沒准會被世子收房……”

商敏敏一把推開周欣,氣的手都抖了,“你就這麼看我的?我姐姐死了,我不用報仇,只管踩著她要好處?周欣啊周欣,我商家怎麼養了你這麼個白眼狼!”

她胸膛劇烈起伏,嘴唇幾乎咬出了血,最後恨恨瞪著周欣,“你離我遠點!今日之後,咱們恩斷義絕,我不見你,你也別再來找我!”

周欣眼淚刷就掉下來了,“你別別生氣,我真的只是為你想……你要不願意,咱就不做……”

“呸!”

商敏敏沖她啐了一口,轉身跑了。

……

之後商敏敏真的不再見周欣,任周欣怎麼靠近,解釋都沒有用,哭的眼睛腫了也沒用,商敏敏心特別硬,說不理就不理。

夕陽下,周欣抱著膝蓋蹲在商家門外小聲抽泣,身影孤單又落寞。

“水往低往流人往高處走……我又沒錯……是人都想過好日子……”她一邊抽泣,一邊小聲自言自語,聲音裏滿是抱怨,“穿金戴銀……使奴喚婢……你商敏敏不也做過這樣的夢?商家窮的都快吃土了,邊邊角角有什麼我會不知道?吃都吃不飽裝硬氣有什麼用!”

“商家有什麼你都知道?”突然一道聲音插|入。

“自然!這些年家裏都是我收拾,商敏敏大大咧咧哪哪記不住……我這麼操心是為了誰!”周欣哭了兩聲,意識不對,猛的抬頭,“是……你?”

來人笑容微冷,聲音蠱惑,“你若能幫我尋個東西,我就讓你過上好日子。”

第271章 招了

“你若能幫我尋個東西,我就讓你過上好日子。”吳勇逆著光從角落裏走出來,眉眼帶笑神情緩和。

周欣是認識吳勇的。之前與商敏敏一起隨盧櫟去王府時,她就見過此人,吳勇給她的印象是陰惻,老辣,惹不起……如今他特意表現出親切姿態,就像那大灰狼沖小白羊友好‘呲牙’說我不吃你,這能信?

她身子發僵,特別想尖叫,可商敏敏說找上來的可能會是兇手……巧巧姐是被人這殺死的,還死的那麼慘——

周欣牙齒幾欲咬下唇側一塊嫩肉,強忍著不要害怕,牢牢記著商敏敏的叮囑,不要有任何動作,只把眼睛睜的老大,“真的?”

少女眼睛睜的圓圓,雖然有些緊張,但誰意外期待時都是這個樣子。正如她方才所言,誰不想過好日子?人們汲汲營營一輩子,不就是這為了這個?吳勇自恃小姑娘在他面前隱藏不了,面色肅然道:“商巧巧不小心帶走了壽安伯府重要之物,只要你替我拿來,你之所求,皆可達到。”

周欣照著之前練習的樣子,腳步退了一步,眼底升起一抹警惕,“我不會做對商家有害的事!”

這樣正好符合小姑娘的性格,若她什麼都不說直接答應,吳勇才要提防。他目光微閃,將眸底銳利壓下,面上繼續和藹,“你放心,不教你做忘恩負義之事,只是請你搭把手,讓那東西物回原主。”

周欣微微垂下頭,心裏數了二十個數方才抬頭,“你說話算數!”

吳勇微微頜首,“自然。”

“那好,我幫你。”周欣抬起下巴,目光似有堅毅。

吳勇卻頓了頓才開口,“你說這商家有什麼,你都知道?”

“是,家裏都是我收拾。”

“那你沒有看到什麼特殊的東西?”吳勇意圖誘周欣思考。

周欣卻皺了眉,“家裏窮,但凡有金玉珠寶就會很顯眼,若有,別說我,敏敏也早能看到了。”

金玉珠寶算什麼特殊東西!壽安伯府要丟了這種東西,追都不稀得追!吳勇眉頭緊皺,也知道二人思維方向不同,這樣問是問不出結果的,索性直截了當道明:“可有信件?”

“有啊!”周欣立刻脆聲回答,“誰家還沒幾個親戚,離遠了往來都得寫信。”

吳勇目光微凜:“我說的這封信,可與旁的不同。”

“那你得同我說說,這信有什麼不同,我才知道有沒有……”周欣像是被嚇著了,頭微微低下去。

“你可識字?”

“只認得自己名字。”

吳勇再次認真打量周欣半晌,認定小姑娘沒與他耍心眼,才緩緩道:“這封信確與其他不同,素白封簽,背後右下側繪有三瓣小巧紅梅,若你打開看過……當知內裏蓋有一方一圓兩枚小印,印書篆體‘明遠’二字……”

吳勇說完立刻又後悔,這姑娘是個不識字的,與她說這麼多做甚!

“這信你看到過沒有!”他目光肅戾的盯著周欣。

豈知周欣沖他微微一笑,像是長長松了口氣,然後整個人閃電一般往後飛去!

吳勇迅速伸手去抓,還是晚了一步。正待運輕功追人,忽聞背後傳來聲音,“你說的可是這個?”

這道聲音冷肅非常,帶著嘲諷與威壓,吳勇心中一駭,立刻回頭——竟然是平王趙杼!

趙杼搖著手裏白色信紙,“沒想到是你,吳勇。”

吳勇瞳孔一縮,立刻腳尖輕點往上飛,欲使輕功離開,哪知人還沒飛到半空,趙杼身影閃電一樣沖過來,大掌一掃,就將他打落在地!

趙杼打人時沒留手,吳勇落地後喉頭腥甜,吐了口血。

計畫旅行順利,將人抓了個現形,趙杼心情很不錯,踩著吳勇臉的腳碾了碾,“以為不說實話,本王就抓到你了?”

吳勇心中大駭,平王什麼時候拿到這密信的!

這密信非常重要,可若平王拿著密信上門,壽安伯還可以推說不知情,斥別人有意陷害偽造,內裏有的是官司打,可他親自為難小姑娘要這封信,還說出各樣特點被平王當場抓獲……

他是壽安伯貼身隨侍,這樣行為,任郭威到金鑾殿磕頭喊冤,也是不會有人信的!

這下可怎麼辦!

“商巧巧,是你殺的。”趙杼慢條斯理說話,“秋兒,也是你殺的。她們看到你的秘密,你很不爽,乾脆滅了口,是也不是?”

趙杼說話並未刻意高聲,但在場所有人都聽的見。

可是為什麼只說命案,不說貪銀案?吳勇眼珠子急轉,這密信裏,可是有伯爺對下屬的吩咐……

他想不出所以然,為免說多錯多,索性閉上嘴,一句話也不說。

趙杼冷笑揮手:“綁了!”

護衛們立刻上前,將吳勇嘴塞了,五花大綁。

這出戲演完了,後面要做的事還多,有正事的時候,趙杼也是很負責的。他轉回身走到盧櫟面前,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我去了。”

“嗯。”盧櫟沖他微笑。

趙杼留幾個人給盧櫟使喚,翻身上馬,風馳電掣的走了。

……

周欣終於尖叫出聲,一邊尖叫一邊往商敏敏懷裏撲:“啊啊啊啊嚇死我了!”

“這點出息……”商敏敏拍著她的背,朝方才用鞭子將她拉過來的胡薇薇道謝,“她膽子小,薇薇姐別介意。”

胡薇薇擺擺手,“不算什麼。”

周欣尖叫著抱怨:“吳勇瞧不起我!我才不是他想的那種人!”

“對對,欣兒才不是那種人,他眼瞎。”商敏敏安慰她。

“他看我的眼神好可怕,好像要殺了我似的!”

“怕什麼,不是我呢麼!”商敏敏揉揉周欣的頭,“都說了,平王會一路跟著咱們保護的。”

“可是我緊張啊……剛剛差點忘詞!”

“是,我都看到了。”商敏敏淺淺歎氣。得虧吳勇與周欣不熟,但凡熟悉一點,就能看出來周欣虛的很,說話露怯,往前走時都同手同腳了!

不過好在任務順利完成……商敏敏看向盧櫟,笑的燦爛。

盧櫟亦微笑著沖她點頭,還伸出大拇指表示讚揚。

商敏敏臉有些紅,心內感激又激動,這下終於能為姐姐伸冤了!

“還是敏敏好……敏敏最聰明了……如果不是之前拉著我練那麼遍,今天我一準露餡……”周欣終於給恐慌情緒中解脫,拉著商敏敏的手,圓圓臉上帶著希冀,“敏敏以後可不要嫁太遠啊……”

“那當然!”商敏敏食指用力戳下了周欣額頭,“我嫁遠了誰護著你!你哥哥就是個一根筋的傻棒槌!”

周欣捂著額頭,“那我哥哥人也不壞麼……”

……

盧櫟看著兩個姑娘嘻鬧,氣氛明快溫馨,心裏也漸漸升起溫暖。這個主意是他想的,但起初還是不放心,不知道能不能行,沒想到姑娘們表現的很好,結果異常順利……

接下來壽安伯府自顧不暇,應該不會再有人來找她們麻煩。盧櫟招胡薇薇過去,拜託她幫忙照顧兩個小姑娘,處理下之後的事。

比如案子差不多要結了,兩個小姑娘大約不會想再繼續住在園子裏,是不是給些銀子讓她們歸家;又擔心小姑娘們面薄,不肯接受幫助,怎麼樣對她們才是真的好……

胡薇薇在這方面一定比他強。

胡薇薇拍拍胸脯,“我做事,你放心!”

盧櫟便與幾人道別,回去了。兩個時辰後,便接到了趙杼傳回的消息。

趙杼抓住吳勇後立刻下了大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進宮拿到皇上聖旨,轉頭就封了壽安伯府,把整個一府人都控制起來。很快在後花園假山處發現暗室,暗室裏更多與貪銀案有關的密信帳冊等證據……他一點也不客氣的把壽安伯郭威給綁了,與吳勇一樣下了大獄。

趙杼給二人安排了靠裏的位置,一個在最裏面,一個在拐角,之間相隔三小間牢房。之後,他拿著密信提審郭威。

郭威是壽安伯,小字明遠,所有信裏都有他的私印,他的隨侍吳勇也被趙杼當場抓獲,按說到這種地步不承認也沒用,可郭威還是否認了,他將所有事情推到了幕僚文長宇和隨侍吳勇身上。

“此二人跟隨我多年,深得我信任,我又是個萬事不操心的性子……”郭威雙手交握置於小腹前,眼神悲切聲音帶著歎息,整個人看起來一點也不緊張,“沒想到我還是被他們給騙了。”

“我雖是伯爺,卻手無實權,一直想巴結肅王人也沒理過我,這些年渾渾噩噩,竟是連‘人心隔肚皮’這句話都給忘了。如此沒用,真是……讓王爺見笑了。”

他把自己說成了個沒本事沒尊嚴的傀儡,任人施為……

信你才怪!趙杼吹了吹指甲上的灰,“伯爺謙虛了。如此不慌不亂不驕不躁,想的透徹,話也說的漂亮,伯爺哪會是無能之輩?”

郭威眼皮微微往下壓,心中就一個想法,不能承認!

密信帳冊被找出來了不假,但只要他不說,非到萬不得已,趙杼不敢對他用刑!而且這些都是可以抹殺的東西,找人潛到證據存放處,一把火燒了,趙杼還怎麼給他定罪?

就算趙杼看的嚴,證據動不了,貪銀案攤子鋪那麼大,真查起來可不是一時三刻就能查完,中間有段時間……只要他能送個信出去,讓那位做好應對準備——下面人手裏的東西該銷毀銷毀,該處理處理,縱使趙杼拿著一堆密信帳冊,下麵查不出匹配應對的東西,人人喊冤,這些密信帳冊就是廢紙!

至於兩個下人被殺之案,都是小事!

……

趙杼看著郭威眼皮迅速顫動,心內連連冷笑。之前抓吳勇時隻字不提貪銀案,只道因殺害商巧巧秋兒把他擒住,就是為了封鎖消息好釣魚。

若郭威背後有人,此刻他陷於此地,情況又好像沒那麼嚴重,一定會想辦法傳信求救。那個背後之人只知道壽安伯府因婢女被殺案牽連被封,與貪銀案無關,亦會想辦法救人……這就是機會。

若貪銀案之事洩漏,鬧的沸沸揚揚,背後之人恐怕會斷尾求生,放棄壽安伯。

當然,如果這幕後之人不存在,壽安伯就是最後主事……就更好了。

“伯爺想好了麼?”停頓一會兒後,趙杼冷聲問道。

郭威眼皮松松抬起,面上笑容陰沉,“可是奇了怪了,該說我都說了,王爺還希望我想什麼?”

“如此,就給伯爺多些時間好好想想。”趙杼手指重重敲打著桌面,下巴微抬,滿臉都是矜傲,“正好貪銀一案關係重大,收集證據也需要時間,本王便先審審婢女被殺案。”

趙杼看似漫不經心,實則一直在觀察郭威表情。見他說出這個決定,郭威果然瞳孔微張目光微閃,頗有些動容……

“伯爺好生休息,本王忙的很,不打擾了。”趙杼站起身,一邊往外走,一邊高聲命令,“提審嫌疑人吳勇!”

立刻有牢頭過來押送郭威。郭威走回自己牢房時,正好與被押往隔壁審室的吳勇打了個照面。

吳勇腳步微頓,嘴唇翕動,看似十分激動。

郭威眉頭微壓,眼瞳迅速轉了一下。

二人面對面只是瞬間,他們身邊的押送者不會允許他們呆站,尤其吳勇身邊牢頭,狠狠推了吳勇一下,“站著做甚,快點!別讓王爺久等!”

兩個人錯身而過。

……

趙杼問及吳勇貪銀案之事,吳勇默不作聲,非常不配合,問起商巧巧秋兒被殺一案,他倒交待的很快。

事實與他們猜測很像……

商巧巧意外之下看了郭威落在書房裏的密信,雖然盡力裝做沒看到不知情,也還是被吳勇知道了。吳勇知道後報給郭威,郭威示意他繼續觀察,看商巧巧知道多少,有沒有往外漏,之後再把她處理掉。

可是商巧巧生活圈子很小,來往的人並不多,吳勇跟查很久沒跟出重要消息,非常頭疼……

郭陽對商巧巧早有覬覦之心,那日郭陽醉酒,強|暴了她,吳勇突然有了主意。

商巧巧個性剛強,也很聰明,威逼利誘尺度不對,很容易造成反效果,可她成了郭陽的人……心態一定會變化。雖然過程不太愉快,但郭陽對她真有幾分感情,而且郭府勢大,商巧巧只是個貧戶,她又聰明,入了郭陽後院,將來必能爭出一片天地。

這等境況,只要不傻,就知道該怎麼辦。吳勇認為商巧巧也一定能想通認命,所以趁郭陽昏睡之時,走進了房間。

他說可以應承一些要求,將她聘為貴妾都可以操作,只要商巧巧與他說實話。誰知商巧巧是個烈性子,任他怎麼說都不聽,儘管衣裳裝淩亂,頭髮散開異常狼狽,動一下都困難,她還是拒絕了吳勇,眼睛幾乎瞪出血淚,說寧為窮□□不為富人妾。

也不知是真的,還是氣狠了故意刺激他,商巧巧說她不僅看了密信,還偷了一封!也知道府裏密室在哪里!若是即刻死了便罷,只要她能活著出去,就會把東西拿出來,拼了這條命,也要告倒壽安伯府!

……

兩個人對峙時氣氛非常緊張,吳勇見她態度堅決,乾脆點了她的睡穴,讓其昏睡,之後認真思考。

商巧巧不願意做郭家的人,也不願意配合,是必須得死的。她又不肯說出有沒有將東西轉出去,留著沒用,不如乾脆弄死,看背後有沒有人跳出來。尤其商家,盯緊了盯死了,若商巧巧真將東西轉移過,她死了,這東西一定會再出現……

遂吳勇就把商巧巧殺了。

世子房間不會有人敢偷窺,做起事來方便,而且當時郭陽睡的跟死豬一樣,一點也不影響,吳勇就準備把人殺了再轉移。

誰知剛剛動完手,府裏突然有異常動靜,做為郭威最信任器重的隨侍,吳勇當然要出去看看。反正郭陽一時半刻不會醒,他稍後折返不會有問題……

來人是一組小隊,好像沖著府裏密室而來,情況非常不對,吳勇提起十二分心神應對。可他帶著府衛追出五裏地,也沒留下對方一個人,反倒自己著了道,聞了人家的迷煙,動彈不得。因他當時位置偏僻,身邊沒有同伴,只得竭力隱藏,直接藥力過去……

這一等,就是四個時辰。

吳勇非常得郭威信任,該辦的事都會辦好,但除非特別緊急,一般小事不會特意打擾郭威上報。殺商巧巧這樣的事,自然不是大事,所以他在做時,並沒有別人知道。

吳勇困於迷藥,天亮後沒來得及趕回處理商巧巧屍身,郭陽醒來後嚇了一跳,著急忙慌去找郭威。郭威仔細思量,覺得商巧巧應該是吳勇殺的,但吳勇因昨夜之事未歸……他便溫聲安撫郭陽,等吳勇回來再說。當然,若吳勇日內不歸,他會想別的辦法。

還好吳勇巳時中便回來了,兩個人在書房說了會兒話,出來便讓下人攜商巧巧屍體並二十兩銀子去商家……

他們的確是想刺激商敏敏,看她知不知道密信之事,若以密信要脅最好,可商敏敏竟然直接告了官!郭家只得又打點,讓府衙判定證據不足駁回。當夜還趁著商敏敏不在時搜查了整個商家,可惜仍未有收穫。

正當郭家想怎麼解決此事最好,商敏敏竟然當街攔盧櫟求助!

盧櫟是什麼人,一手剖屍絕技震掉了異族人眼珠子,震的大夏人交口稱讚,連大理寺客座老仵作余智都自願矮下輩份拜師,背後還還著平王這座大山!

而且聽聞他性格忠直,不理會官場應付那一套,只要有冤情,不管對方是江湖人普通人還是高官,他等同視之!

郭威不得不重視,立刻連連發令,這邊讓人纏住商敏敏一群人,那邊去偷商巧巧屍身。偷了商巧巧屍身,照別人教的,在肚子上開個口子,放在陽光最盛最暖和的地方曬,晚上也放在燃了炭火的屋子裏……屍體很快爛的不成樣子。

他們認為盧櫟一定驗不出什麼,又欲繼續試探商敏敏,特意把屍體丟在人們能發現的地方。

誰知盧櫟不只會剖死人肚子,他還會開死人顱骨!

郭陽那個傻子,看到鐵釘竟然以為這件事終於與他無關,與壽安伯府無關,把事實抖出來了!

如此府裏脫不開干係,查深了對大家都不好,只好又製造一具新的屍體,並且推出一個頂替人……

李正真在府裏做事多年,府裏知道他的一切,很好拿捏,而且他身份合適,腦子也並不笨,非常合適。吳勇如此這般這般如此與他一一解說,他為了家人,只得咬牙答應,拍胸脯說必把此事做好!

……

吳勇把整件事交待清楚,特別恨引發這件事的源頭——商巧巧。

“她是個什麼貨色,以為想走就走得了?伯府大門是她想來就能來想走就能走的地方?世子即看上了,斷沒有放過她的道理!她做錯事在先,偷東西不還,還不願意配合,成了世子的人反倒咒世子死……她即覺受辱,不願意活著,我殺她便是成全,她卻死了還害我!”

趙杼聽完案情,讓其畫押蓋手印,之後背著手站起身,目光鄙夷聲音諷刺:“輕賤他人者,必會被旁人所輕賤。”

吳勇冷嗤,“她怎麼能同我比!”他可是壽安伯心腹,知道主家所有秘密,主家待他如親子一般!

真是自恃聰明的傻子!

趙杼連‘咱們走著瞧’這樣的話都不願意說,轉身就往外走。

離開牢門前,他特意吩咐下麵,適當漏個口子……

之後,等著就可以了。

趙杼心情很好,一邊吹著口哨,一邊腳步輕鬆的往家走。

夜深了,不知道媳婦有沒有等著他睡覺?

作者有話要說:  這次大大們都木有猜中蛤蛤蛤蛤蛤蛤!!八過有些大大腦洞推理開的大,窩選喜歡的發了紅包嗷嗷~~\(≧▽≦)/~

竟然忘記設置發表時間……蠢到家了 QAQ

第272章 餘波

案子破了,趙杼很滿意,若他這行動力能換來媳婦熱情親吻……就更滿意了。

面迎涼風,肩披星月,平王回家的步子邁的又大又快,直到經過壽安伯門前。

壽安伯是虛爵,不入朝堂不管朝政,只領米布俸祿,大夏朝內,有這樣身份的人不少。可壽安伯與旁人不同,他得了先帝青眼,爵位乃先帝親口御賜,這偌大壽安伯府,也是先帝親自圈了地方,讓工造部精心建造。

郭威年輕時頗會鑽營,縱使受寵只是曇花一現,也足夠他做很多事。

這伯府建的並不逾矩,但大小,舒服性,實用性都很強,位置也是在上京城裏寸土寸金的地方,不可謂不豪華,不可謂不安全。

存在感這麼強,正常人不可能瞎了眼看不到,那伯府這麼大的地界,夜裏突然受襲……普通人不知道尚可諒解,可趙杼這個平王,五城兵馬司竟然也不知道!

趙杼目光掠過壽安伯府大門,猛的停住,眼睛微微眯起,突然躍起跳上壽安伯牆頭,觀察內裏地形。

各院落分區規規矩矩的劃出,牆頭不高,牆邊無樹……

夜襲不會明火執仗,可夜襲之人與主家有交手,刀光劍影便少不了。吳勇交待,夜襲之人很是厲害,雙方交手時間冗長,壽安伯府牆頭並不很高,也無視線遮擋,如何會沒有人看到?

五城兵馬司的人都死了麼!

還是全部擅離職守偷懶耍滑了!

不,不可能。趙杼眉頭緊鎖。上京城內有皇上,有朝中大臣,治安何其重要,巡夜兵士最多偷喝點小酒還不敢喝醉,伯府遇襲這樣的大事豈會不報!

不是這個,那便是有人在事發之時迅速做出應對,將巡夜兵士引走,或者使了什麼手段給了什麼好處……

壽安伯郭威還沒這個本事。

趙杼冷哼一聲,那就是背後果然有人了。

太嘉帝登基七年,前四年大夏到處都在打仗,他全副精力都用在如何保護江山之上,有些方面肯定要做出權衡讓步,直到第五年戰事漸漸平息,他方有空關手細理朝政。太嘉帝聰慧勤勉,兩年下來頗有成效,但遺留問題仍然很多,比如這朝堂百官,誰忠誰奸,誰暗裏有什麼想法,太嘉帝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有些知道也不能立即處理……

做皇帝也不能隨心所欲,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太嘉帝需要時間。朝堂政事他自有辦法權衡壓制,各處安全方面,他全部交給了趙杼。

趙杼手中權力的確不小,兵權在握,威信也有,別的不說,至少他隨口發個命令,北邊沒有人敢不聽。可他正式回上京也就小半年的時間,儘管接手上京一應兵務,治下之人卻非他嫡系,人人有自己心思,沒犯到他手上,他就不能隨便治來立威……

當然,趙杼能治龐大軍隊,這點麻煩也不算什麼,到如今,上京各樣兵力,他收拾妥的已有八成。

壽安伯府這事,他不知道,肯定是與剩下那兩成人有關……

他這下完全肯定,壽安伯背後一定有人。就算貪銀案與這人無關,二者之間定然也有別的勾當在謀算!

趙杼雙手交錯,指節捏的‘哢哢’響,鋒利雙眸在月光照耀下猶顯嗜血,連唇角弧度都透出了詭異妖邪。

邢左身子一抖,差點手一松從牆頭掉下去。他吞了口口水,悄悄往洪右身邊挨:“王爺這是……想殺人了吧……”

洪右摸摸他的小腦袋:“知道了就躲遠點。”

“嗯嗯!”刑左眼皮顫抖著,“我要請示去保護王妃!”跟在王妃身邊最安全啦!

……

盧櫟一直在等趙杼。之前所有計劃,今日都會有結果,他希望一切順利。

他猜到趙杼回來不會很早,草草用完晚飯,練了會字,還讓人抬沐桶進來舒服的泡了個熱水澡。之後便推開窗子,拿了卷書到窗前坐著,一邊看書一邊晾頭髮,可頭髮都快幹了,趙杼還沒回來。

胡薇薇見盧櫟晚上用的少,心疼他胃口不好,問了好幾次要不要來點宵夜,好像得不到肯定答案晚上就不睡了似的。盧櫟看看外面天色,想著趙杼也快回來了,“讓廚下準備兩碗雞絲面吧……趙杼回來時一同端上。”

“好!”胡薇薇立刻給了笑臉,提著裙子就要往廚房跑。

“薇薇姐——”盧櫟叫住她,“你是我姐姐,我舒服不舒服,高興不高興,肯定會同你說實話,我現在沒哪里不舒服,你別擔心,好麼?廚下找個人傳話就是,你早些回去睡,女人睡不好皮膚就不好,當心明天成黃臉婆沒人要。”

胡薇薇聽到前半句心內很是感動,聽到後面直接翻白眼,“姑奶奶輪得著別人挑揀?是老娘不要別人,老娘要是看上一個,我看他往哪兒跑!”

盧櫟笑眯眯看著她,“嗯嗯,更兇悍了,薇薇姐果然率真可愛!”

胡薇薇:……

這要不是她弟,她一準拍死他!率真可愛是用來形容她的麼!怎麼也得是蛇蠍美人!

不過這話雖然違心了點,聽著感覺卻也不錯……

胡薇薇認真端詳盧櫟。弟弟長的俊,斯文有禮,現在看還很有撩妹潛力,跟了平王委實可惜,不然肯定會一堆小姑娘哭著喊著嫁給他,之後琴瑟合鳴三年抱倆子孫滿堂……

被她用‘可惜了委實太可惜’眼神憐愛關懷,盧櫟頭皮有些麻,“薇薇姐?”

胡薇薇‘嗐’了一聲,有些不忍心繼續對著可愛弟弟,帕子遮眼,轉過身匆匆走了。

盧櫟:……

……

忙累一天,又挾著深夜涼氣,一碗熱乎乎湯麵很能慰脾胃,趙杼吃完心情好多了。

“事情不順利?”直到這時,盧櫟才略擔心的發問。

“沒有,很順利。”吃飽喝足,趙杼將盧櫟抱到膝上,坐在窗前沐著月光。他先細細緻致親吻媳婦一遍,滿足了,才講述案情。

他把吳勇關到了哪里,怎麼請聖旨封壽安伯府,再拿郭威下獄,問供……

包括回來途中經過壽安伯府時的猜測,趙杼都事無巨細告訴了盧櫟,“吳勇此人愚忠蠢笨,自以為聰明,商巧巧秋兒命案悉數承認,對貪銀案卻隻字不提,三緘其口。”

盧櫟想了想,拍拍趙杼胸口:“沒關係,你不是還有後招?”

“的確。”趙杼啃了盧櫟嘴一口,笑容極為滿意。

盧櫟擔心事情不順利:“壽安伯……會行動吧。”

“傻子才不動。放心,壽安伯一點也不傻。”

……

月光融融,夜色至美,兩個人膩了一會兒,盧櫟輕輕歎了口氣。

“想什麼呢?”趙杼捏盧櫟鼻子,“你男人在這,還有空想旁的?”

盧櫟只是想起了沈萬沙。一直以來都是一同辦案,少爺對於找兇手這件事無比執著,只是這次行動特殊,他與自己只能安坐等趙杼回信。

眼下少爺不在,盧櫟卻知道,依少爺純善稟性,聽完整個案應該會感歎:“如果我們早一點平了貪銀案,商巧巧與秋兒是不是就不用死?”

“怎麼會這麼想?”趙杼大手捧盧櫟下巴,將他的臉扳過來,迫他對著自己眼睛。

盧櫟看到趙杼鳳眼微微圓眸,瞳孔內映著小小的自己。

目平眉皺,面有疑問,似不忍,又似遺憾懊悔……

盧櫟怔住了。自己這真是……有疑問?自責?

他晃晃頭,“不對,不是這樣的……”

“哦?那你怎麼想的,想來聽聽。”趙杼手未放開,在盧櫟下巴流連。

盧櫟想了想,道:“我記得你說過,貪銀案攤子鋪的太大,涉事人員極多,一層套一層,處理起來很麻煩。”

“是。”

“你與皇上低調處理,一點點分化,也是直至最近,才將下層人員換了個差不離。”

“對。”

盧櫟睫毛輕顫,“以貪銀案看,此幕後之人本事奇高,若不能一舉擊滅,會給大夏帶來的麻煩或許更大。你與皇上得了先機,尚需費這麼多力氣,小心行事低調化解,若被幕後之人知道事情敗露……狗急跳牆,兔急咬人,涉案者皆是官員,隨便哪個鬧事,死的人怕是更多。”

趙杼親了親盧櫟額頭,“正是如此。”

“我們不是先知,當下應做當下該做之事,在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之前,預防可能會發生的不良後果更為重要……”盧櫟聲音很淺,“商巧巧秋兒之死,委實遺憾,但錯不在我們。”

“男兒行事,對得起他人,亦不負自己,即可。”趙杼緊緊握住盧櫟的手,“大夏戰亂數年,百姓們好不容易休養生息,上位者有責任保持此局面。貪銀案固然可恨,大夏卻經不起再多內耗,壽安伯之前的確不能抓。”

盧櫟將頭靠在趙杼肩上,看著窗外星月,長長歎息,“可我們也不能涼薄的說兩個姑娘活該……她們的家人,我們能幫就幫幫吧。”

“嗯。”趙杼擁住盧櫟,輕輕拍撫他後背,心說媳婦還是太善良了,別哪天被人哄騙欺負,以後還是得緊緊看好了才是。

……

府牢裏,郭威終於行動了。

他準備就近用自己最為得手的人——吳勇。

吳勇是個忠僕,非常非常忠,他認為他最受郭威信任,便是在‘那一位’面前,地位也與旁人不同,所以收到壽安伯指令,立刻想辦法往外跑。

他還用盡所有方法,發誓一定要成功!

因為他的不懈努力,也因為趙杼吩咐放的那個不起眼的巧妙口子,終於在兩天后的子時三刻,吳勇跑出了大牢。

臨走前,他曾想放郭威出來,被郭威拒絕了。郭威道自己不會武功,如今最重要的是傳信,吳勇能跑,平王也會追,時間很關鍵。他還切切叮囑吳勇注意安全,一定要把信帶過去。

吳勇非常感動,給郭威狠狠磕了幾個頭,才轉身離開。

他一跑,趙杼的人就墜上去了,同時立刻給園子裏送信。

……

盧櫟這些日子與趙杼睡一個房間,別的時候也就罷了,因為此案未完,他心中記掛,覺不似以往深,趙杼一起來,他就醒了,“可是有信了?”

趙杼一邊穿衣服,一邊輕聲哄他,“不是大事,我過去看看,你接著睡。”

“我也要去!”盧櫟聽著話頭就知道怎麼回事了,抬手拿衣服穿,一邊穿一邊說話,“我不會武功,不會影響你吧?”

這個問題觸及個人能力,趙杼立刻道:“當然不會有影響!別說一個你,就是十個你,本王還能帶不了?”

盧櫟眉眼彎彎,笑容燦爛的看了趙杼一眼,“那就好。”

他說話時衣服還沒穿上,細白肩頭露在外面,烏黑柔滑發絲輕掩,襯上唇紅齒白笑顏,那叫一個勾人。

趙杼被這美景晃花了眼,一時沒想清楚現在面對的是激將法還是美人計,下意識就朝媳婦撲了上去……

可惜只親一下,就被盧櫟拍開了:“外頭有正事呢!”他眉目嚴肅隱有厲色,面上初醒酡紅卻未散……更招人了!

趙杼狠狠吞了口口水,心說回來再狠狠辦事!

……

二人穿戴好,趙杼抱起盧櫟,腳下運起輕功,很快循著屬下記號追上了吳勇。

吳勇武功不錯,跑的非常快。可平王的班底都是花大力氣調|教出來的,任他怎麼小心再小心,退兩步進三步,左三繞右兩繞,還是逃不開追蹤。

他本人還不知道!

盧櫟看他一路繞圈,眉心皺的緊緊,“他這是想幹什麼?”

“看看身後有沒有人追蹤,若有,便甩開。”趙杼冷嗤一聲,神色很是鄙夷,這手段也太粗糙了。

“可這樣不是很浪費時間?”

“他更怕要找的那個人暴露。”兩廂對比,寧願浪費點時間。

盧櫟沉吟,“他倒是忠心。”

“他也是這麼以為。”

……

二人說話間,吳勇突然不繞圈了,他直直朝西跑了過去!

盧櫟很驚訝,“這是試探完結,覺得安全了?”

趙杼修長雙眸眯起,穩了穩盧櫟腰身,“抱緊了,我要跟上去了!”

盧櫟下意識緊緊抱住趙杼脖子。

身邊景致快速後退,盧櫟視野晃的有些模糊,但他還是隱隱覺得不對,這條路……“好像是去往肅王府!”

趙杼自然也看出來了,聲音無比森寒,“是呢……”

路退的飛快,盧櫟卻時間過的很慢,一顆心跳的怦怦直響……他非常迫切的想知道,肅王到底跟貪銀案有沒有關係!

律法上寫的再好,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事實上操作起來很難。尤其皇家宗室,你不敬他都是可斬殺的大罪,沒有鐵證懷疑人家,就更別想善終……

所以這件事很難。

確定了可能會傷心難過,確定不了更會懸著一顆心,相處起來很難舒服。

盧櫟緊緊拽著趙杼衣襟,感覺趙杼放在自己腰間的手越來越緊,他知道,趙杼也在緊張。

他剛要拍拍趙杼肩膀,卻覺腰間一疼,差點被趙杼勒斷!

定睛一看,原來已經到了肅王門前!

可吳勇那廝並沒有停下,還在往前跑!

而且一會兒換個方向,又在玩之前那一套了!

……

所以這事……與肅王無關?

趙杼說郭威身後必有人支撐,那麼就算不是肅王,也會是個份量很重的人!盧櫟拍拍趙杼肩膀,讓他放鬆——前方還有路,別亂了心神。

趙杼低頭親了親盧櫟額角,調整呼吸,很快平靜下來。

以為這次不會再出錯,誰知吳勇在經過一間賭坊門前時,內裏突然射出一枝暗箭,正中吳勇左胸!

箭射的極正,直中要害,吳勇難以置信的瞪著眼睛,捂著胸口跌倒。

趙杼趕緊命令暗衛們包圍賭坊,落地後放下盧櫟,直直走到吳勇身邊,抓著他的領子,“是誰!郭威上封是誰!”

吳勇喉嚨呵呵直響,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

“不說?”趙杼陰陰一笑,一腳踩在他傷口上,疼的他慘叫出聲,“你傷中要害,救是救不活了,可本王能讓你死的更難受!”

吳勇終於受不了,吐出兩個字,“赤……蛇。”

趙杼瞳眸猛然一縮,“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越是夜深,賭坊生意越好,此刻正是最熱鬧的時候,裏面的人好像不知道射死人了,哄笑聲音極大,說什麼的都有。趙杼以為自己聽錯了,責令吳勇再說一遍。

吳勇將赤蛇二字重複一遍,再也忍不住趙杼力氣,身體抽搐兩下,死了。

他死時眼睛沒閉上,死死瞪向賭坊門裏,好像一點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是這個下場。明明都看到人了,明明可以……

趙杼一臉震驚時,盧櫟也好像聽到了熟悉聲音,猛然推開賭坊大門,往裏面跑去——

“盧櫟——”趙杼不知道盧櫟要做什麼,只得速速跟上。

盧櫟神色頗有些緊張焦急,在人群裏找了幾個來回,怎麼也沒有找到那個聲音。

趙杼緊緊擁住他的腰,“怎麼了?”

“我……”盧櫟額上都是汗,目光緊張的不行,“我聽到那個人的聲音了!那個擄走我,給我喂藥套話戴扳指的男人!”

趙杼目光倏的鋒利起來,“異族死者案時的密道?”

盧櫟點點頭,環視現場一周,微微咬唇,“可是他在這裏,我卻找不出來……”

“不要怕,”趙杼摸摸他的頭,“我在。”

方才趙杼就讓暗衛們圍了賭坊,賭坊裏的人一個也沒能跑,現下他命人將賭徒們分開,一一查問。頭一件事,誰射死了吳勇;第二件,站到盧櫟面前說一句話。

……

賭坊向來花樣多,並非只有骰子牌九,今日,賭坊裏玩的是升級版投壺。

一般投壺,是手拿箭矢,往不遠處的小口大肚子花瓶裏扔,賭坊裏的投壺,則是直接挽弓,朝玉環上射。今日賭坊玩這個主題,所以幾乎所有人都在射箭。那麼是誰的箭飛了出去,讓倒楣的吳勇中箭身亡……便說不清了。

別說賭徒們,連坊裏掌事小二都說沒看清楚。

所有人用的都是坊裏準備的弓箭,一模一樣,那麼多人一起射,誰知道誰的箭飛出去了!

如此殺害吳勇的兇手難尋。

而盧櫟這邊,打著精神聽到天亮,所有人在他面前說完話,還是沒找出那個人!

盧櫟觀察力極強,逆境時尤其用心,趙杼一點也不懷疑他能力,他沒聽出來,定然是那人不在這裏!

叫來洪右,洪右回話:箭射出前誰都沒有注意,但箭射中吳勇,他們立刻就動了,保證自那時開始,賭坊裏沒有一個人離開。可若是對方對自己武力非常自信,箭脫弦就退的話……確有可能成功離開可能。

至於盧櫟會聽到那個人聲音,不是錯覺,就是對方故意,跑到附近說了句話?抑或是對方退開路線正好經過盧櫟附近,說話被盧櫟聽到了?

盧櫟手心微汗,那個扳指男關注藏寶圖……

吳勇中箭太過巧合,可能是別人布下局要滅口,可趙杼樣樣安排的很好,哪里會出漏子,怎麼會被對方知道?

扳指男出現是不是也並非巧合,是故意的?

他若是過來殺吳勇的,那麼貪銀案背後,是否與藏寶圖有關?

……

盧櫟心亂如麻,趙杼也眯著眼睛,冷笑連連。

赤蛇……別人不熟悉,他卻是正好知道,赤炎堂裏,有個小頭目代號就是赤蛇。

赤炎堂……異族人……又是與藏寶圖有關?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帥氣的喵大大投喂兩顆地雷!!~\(≧▽≦)/~

第273章 迷茫

商巧巧命案雖破,謎團卻一點沒少。

貪銀案本身涉及面就大,若再與藏寶圖掛上關係……這事就更大了,幕後之人所圖非小,沒准還真會應了太嘉帝擔憂。

盧櫟思考方向是扳指人,扳指人有多大勢力他不清楚,但對方對藏寶圖的熱切渴盼他感覺的出來,此人心機深沉,性子極穩,除卻藏寶圖,能引起他興趣的不多。他不會輕易露面,一旦現身……很可能是為了藏寶圖。

不管貪銀案幕後主使是誰,左不過是朝廷命官,手握權柄,這樣的人若只謀財還算罷了,若人心不足養出更大欲|望,與異族人勾結,劍指藏寶,起了謀朝篡位的心思……也不算新鮮。

如此的話,他們面臨的局面會更加緊張。

趙杼想的是赤炎堂。赤炎堂在北邊發跡,遼,西夏,回鶻地界常見。這個組織成員全部是異族人,且相當不馴,非任一國家從屬,能壯大到那般程度已是奇跡,現在又想將手伸進大夏……他絕不允許!

他可還是記得,赤炎堂的人曾夜襲過盧櫟,新仇舊恨加一起,趙杼心內冷笑,他要不把這夥人收拾了,他就不姓趙!

赤炎堂目標應該也是藏寶圖,但他們是單幹,與異族藏寶聯盟合作還是從屬,亦或是與旁人勾結就不清楚了。趙杼決定上個秘折,將事情分說清楚,並且申請從邊關調一隊精衛過來。

這裏頭水太深,他雖自信,卻也不能輕敵……

二人思考方向不同,最後卻殊途同歸,這件事,必須得重視!

……

吳勇胸前冷箭中的太湊巧,賭坊裏人人可疑,偏偏不能確定兇手。趙杼只得命令監視控制所有人,看能不能找出線索。

可第三□□堂就出了件事。早朝之上,老禦史聶燁學上本參壽安伯貪贓枉法,上不沐君恩,下不體民情,借身份之便,串連起龐大貪銀組織,其心可誅!

他有此行,皆因家中僕下出門採辦,忙碌一天,把東西置備齊,回家一一清點,發現多了一個檀木盒子。因需採辦的東西很多,僕從一整天都在忙,跑的鋪子不知凡幾,檀木盒子不是他買的他認的出來,可什麼時候到車上的,卻是絲毫不知。

因盒子做工精緻用料上乘,僕從不敢拿主意,送到了大管家處。大管家思量盒子不確定何時何地出現,想歸還都找不到失主,索性打開看看是什麼東西,若能找出主人線索最好不過……誰知裏面裝的是了不得的東西!

壽安伯秘信,帳冊,小印……內裏涉及官員之多,金額之大令人髮指!

聶燁學當了一輩子禦史,家中風氣最是清明,大管家把東西呈到老禦史書房,老禦史立刻炸了,馬上著手寫奏摺,第二日早朝就把郭威參了!

如此,貪銀案暴露。

趙杼一看就明白了,幕後之人即已自己把東西放出來,他再藏著掖著也沒用了,立刻大刀闊斧的行動。

他與太嘉帝之前準備那麼久,就是擔心事情突然發出來,引起朝局動盪,現在有太嘉帝把著,他盯著,雖然事發突然,一切也還算順利。

當太嘉帝在龍椅上說出‘此事,朕早已知情’,並將下層官員已清洗換血,平穩過度的事說一說,再來一番悲壯又熱血的演說,哄得朝臣們嗷嗷叫,大呼大夏萬歲,皇上萬歲,發誓必要肝腦塗地,一輩子忠君愛國,為大夏社稷奉獻終身之時……趙杼很想看看幕後之人的精彩表情。

這個人一定想不到,他們提前很久就做出了應對。他還想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把事挑大,亂局裏好謀些什麼,其實只要他慢一步,他們就能抓到他!

抓不到人,趙杼覺得有點可惜,卻不氣餒,因為……總會抓到!

既然太嘉帝對貪銀案樣樣熟悉,罪證什麼的都是現成,辦起壽安伯郭威自然也無比迅速。

御賜爵位收回,府宅收回,郭威一家貶為庶民。因其家財都是貪墨而來,遂也抄了充進國庫。郭威賜死,其子郭陽查明與貪銀案無關,倒是不用死,家中子女,女眷查明不知情的,也悉數放過……

太嘉帝一系列命令發下去,不誅族,只辦涉案人的精神又引起朝臣稱頌:好皇帝啊!太仁慈了!臣等何其有幸,能攤上這麼個賢德君主!

……

趙杼很滿意這樣的效果,一邊腦補幕後黑手吐血的歡樂畫面,一邊審人。

郭威是賜死了,但不是立刻就要死,得準備準備做典型,當著全城百姓砍頭,在此之前,趙杼希望能問出些東西。還有壽安伯府一干屬下,比如叫文長宇的幕僚,也是重中之重,必得好好審審……

可惜問到的東西不多。也不知道那幕後之人是怎麼掌握他們的,一張張嘴都閉的死緊,趙杼又不能隨便上大刑,真把人弄死了,怎麼當著全城人砍?

……

這天趙杼在路上偶遇肅王,肅王依舊是那個清貴嚴肅模樣。

趙杼心有所感,過去打了個招呼,簡單幾句話,就把話頭引到貪銀案上,“肅王叔怎麼看?”

肅王王爵品級雖與趙杼一樣,兩人卻不是一輩人,肅王今年五十有一,與趙杼爹老平王,太嘉帝爹先帝是堂兄弟。肅王聽趙杼此問,眼珠子下移,鳳目淩利透著鄙夷,“這等國之蛀蟲,萬死不能消其罪!”

“可郭威生母與肅王嬸是姐妹……”趙杼有意試探。

聽得此話,肅王看向他的目光也不善起來,“事關重大,豈可徇私!壽安伯府抄家那日,金玉銀兩三十車都拉不完,比國庫都盛,此等大罪,豈能兒戲!”

抄家那日,趙杼冷眼看著,抄出財物數量之巨,雖不是貪銀案所有涉案金額,也有十之七八。想來為摘開自己,幕後之人付出很多……應是把數量眾大的金銀放在了壽安伯府,不可謂不聰明。

可幕後之人既然設這麼大局謀財,應該是極愛財,愛財之人放棄這麼多金銀……此人不但聰明,還心狠。野心強有欲|望的聰明人難對付;能控制自己欲|望,心還狠的聰明人……更難對付。

趙杼心底隱隱有些嗜血興奮,他最愛幹的,就是掀翻能力不錯的人!

肅王見他不說話,嘴唇緊抿,“再者,本王一直同郭威不睦,他的手段,也太俗媚了些。”

的確,滿上京城都知道,郭威年輕時起,就想巴上肅王,可肅王一直沒理過,任他‘姨夫’叫的多親切,肅王府大門都不為他敞開……

趙杼眉梢微揚,話說的很慢,“肅王叔一向威嚴正真,風骨得人誇耀。”

肅王微微頜首,“此事重大,你且去忙,等空下來,到本王府中喝茶。”

趙杼垂眸答應,兩人就此作別。

往家走時,趙杼心思滿腹,腦子裏不知來回想了多少東西,竟又給他發現一件事,提供商巧巧屍體加快腐爛方法,引導府衙仵作說出‘可能是睡覺不慎被壓死’結論的,是誰?

對死者知道這麼多,會不會也是做這一行的?

想的更多一點,會不會影響到盧櫟?

趙杼一邊催馬前行,一邊心裏想著,得讓下面查查這件事,若是巧合便罷,若是有人作怪……直接處理了!

……

沈萬沙最近心情很好,因為又一樁案子破啦!

因為最初商敏敏認錯人,把他當成盧櫟抱了好一會兒腿,他總覺得這案子跟他關係更近一點,乾脆問過商敏敏意思,把商敏敏周欣兩個小姑娘安排到自家繡莊做事。

兩個小姑娘年紀尚輕,手巧眼利,也不失聰明,正是學習的好時候,跟著繡娘們學學手藝,將來養活自己不成問題。

因上次拉著盧櫟去玩的事趙杼一點沒生氣,他膽子變的更大,拉著盧櫟又玩了兩回。摘星那廝一直不見蹤影,連端午節都不出來,他樂的清閒,差點玩瘋了……

這天,回鶻公主遣人給他送信。

四月底,異族使團們陸續離開大夏,回鶻公主卻因為生病耽誤了。春夏之交風寒難愈,回鶻公主斷斷續續,病了整整一個月。此次送信給沈萬沙,是告訴他她大好了,準備隨使團一起離開大夏,可走之前,想見見他,說他讓她感受到了大夏的溫暖,怎麼也得道個別。

沈萬沙痛快應了。

他與送信的小廝說:“你回去同你們公主說,我這收拾收拾,換了衣服就去看她。”

小廝答應一聲就速速轉身回去送信了。

沈萬沙收拾出一堆禮物,換一身薄金織緞衣裳,坐上置了冰盆的馬車,這才往鴻臚館走。

他可是記得,回鶻公主沒看上他,看上什麼墨脫王子了,那墨脫王子風評頗為不佳……如今公主要走,本著道義,他準備最後提醒一次,年紀輕輕的,別被美色晃花了眼,男人心和長相可是不一樣的!

……

將近六月,天氣熱的不行,連風都帶著熱氣,儘管車內有冰盆,悶著也是不舒服,沈萬沙手裏灑金扇子搖個不停。

鴻臚館與之前一樣,佈局沉穩,風格嚴肅大氣。異族使者案裏燒壞的小樓已經重建,頂上用了五彩琉璃瓦,陽光下折射著漂亮光芒,很是亮眼。

因為異族人走的差不多,館裏工作人員事務也相應減輕,偌大地方顯的有些冷清。沈萬沙走了一路,除了值守守衛,半個人影也沒見著。

剛剛走到一處院落門口,就見之前傳信小廝翹首盼望,看到他,趕忙顛顛過來引路,“公主已等候少爺多時。”

沈萬沙甩了個銀錁子過來,“這大熱天的,勞你久候了。”

小廝笑接住銀錁子,笑眯眯擦了把汗,“不礙的不礙的,少爺這邊請——”

走上九曲回廊,頭頂有屋簷遮著,立刻涼快很多。沈萬沙爽快的整整衣襟,想著要怎麼勸回鶻公主才能聽進去……

待拐過幾道彎,遠遠看到紅柱六角飛亭,一白衣勝雪背影影影綽綽出現時,小廝停住了,“小的只能送您到這,這前頭……”

“我自己過去。”沈萬沙再次整整衣襟,小臉繃的緊緊,儘量擺出嚴肅姿態。

氣勢之事,再而衰,三而竭,少爺準備先發制人,不讓回鶻公主說話,當頭大喝一番,公主能聽就聽,不聽麼……反正他也已盡最大努力。

小拳頭握到胸前給自己打打氣,沈萬沙長長呼口氣,往前邁步。

小亭子並不遠,沈萬沙踏著青石小徑,一邊朝白衣背影走,心內一邊感歎。回鶻公主相貌漂亮,烏髮煙眉,一雙大眼睛好像會說話,臉跟瓷娃娃似的,沒想到背影也這麼好看。

白衣太過寬大,看不出腰身,可她坐姿非常端正,肩膀舒展,肌肉卻不緊繃,恣意又閒適,隱隱帶著一抹獨特的風流韻味……仿佛生下來就是如此,天生一副好儀態,讓人看著就舒服。

就是可惜沒有看到美人雪白後頸。

許是為了與寬大衣服搭配,公主今日一頭烏髮如瀑布般披散,飄逸是飄逸了,好看也是好看的,就是把漂亮頸子遮的嚴嚴實實。

漂亮又不輕浮,有韻味亦知禮節,這姑娘多好!

就算看不上自己,也別胡亂配人嘛!

沈萬沙想起來就氣,大踏步走過去,不等走到背影面前,嘴裏的話已經蹦了出來,“那墨脫王子不是好人,左擁右抱遊戲花叢,傷盡姑娘心,你可不能被他給騙了!”

“他也就一張臉生的好看,其實人品爛的不行,珠胎暗結踏月偷香,什麼事他都幹出來,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你若同他好,今日他情話儂儂,明日就能棄你而去,絕非良人!”

“縱使你看不上我——”

沈萬沙一邊說話,一邊大步走到人前,說到這裏時正好看清楚面前人,話音一頓,眼睛驟然睜的老大,“摘星?怎麼是你!”

不是回鶻公主麼?怎麼變成摘星了?摘星是回鶻公主?不,不可能,摘星才沒回鶻公主那麼好看呢!

少爺腦子糊掉,不理解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赫連羽桃花眼微眯,緩緩站了起來。

亭子很小,他坐著著還不顯,站起來壓迫氣勢十足,緩緩一步步走向沈萬沙,整個人似乎帶著煞氣,“不是好人?遊戲花叢?人品很爛?”

沈萬沙吞口口水,下意識有些害怕,摘星這是……生氣了?

他扁扁嘴,“我又沒說你……”

“絕非良人……所以你是良人?”赫連羽挑起沈萬沙下巴,“你還想著回鶻公主?嗯?”

他淺色瞳眸映著斑駁陽光,卻一點也不覺得溫暖,反而冷漠疏離,讓人遍體生寒。沈萬沙第一次發現,摘星生起氣來……好像很可怕?

“沒有……”他都答應要好好考慮與摘星在一起的事,沒有結果前,怎麼會腳踏兩條船?

沈萬沙猜摘星大約是誤會了,但話說開就好,不是什麼大事,誰知道摘星根本不聽他解釋,緊緊箍住他的腰,就是暴風驟雨一通親!

赫連羽這次親吻的非常用力,好似要把沈萬沙揉到骨頭裏,緊緊扣住他後腦,迫他與他唇舌交纏。

這個火辣濕吻對沈萬沙來說太震撼太刺激,下巴酸了臉憋紅了,莫名情緒沖刷全身,腿發軟心跳加快,戰慄感覺從心尖背後開始,瞬間蔓延整個身體。

很奇怪的感覺,不是不舒服,也不是很舒服……而且呼吸不過來!

可任他怎麼掙,這人人都不放開,他感覺自己就像瀕死的魚,捏在人家手心!

直到‘啪’的一聲,瓷器落地摔碎的聲響傳來,伴著回鶻公主驚呼,“墨脫王子——沈少爺——你們……在做什麼?”

赫連羽放開沈萬沙的唇,摟住他腰的手卻沒放,聲音非常冷漠,“如你所見。”

沈萬沙有點懵。

沈少爺他知道,這是在叫他,可是脫王子是什麼鬼!

如你所見——又是什麼意思!

在回鶻公主震驚目光裏,沈萬沙歪著頭眼神迷茫,沒想通;等回鶻公主捂了臉哭著轉身跑開時,他終於明白了!

莫非摘星這廝是墨脫王子!

少爺目光立刻變的不善,“你是墨脫王子?”

事情到現在,也沒什麼好瞞的了,赫連羽眼梢微垂,聲音很輕,“我名赫連羽。”

“赫連羽……”沈萬沙猛的推開他,揮著小拳頭十分氣憤,“原來我竟連你真名都不知道!”

赫連羽歎息一聲,長手一伸,將沈萬沙拎到懷裏抱住,“一直沒機會說……”

沈萬沙奮力掙扎,“可你都同我求親了還不說!”一點也不真心!

“我不敢說……害怕失去你。”赫連羽死死抱住沈萬沙,“踏月偷香只為你,情話儂儂只對你,喜歡的也只是你……明明你這麼小又沒有武功,我為什麼那麼害怕……自己都不知道。”

他再一次挑起沈萬沙下巴,深深看著他的眼睛,“我只知道……我渴你的緊。”

再一次,他深深吻住沈萬沙。

……

沈萬沙被他徹底親暈了,腦子亂成一團麻,根本不會思考了。一吻畢,他小臉紅紅的眼睛水水的,迷茫的看看四周,那小廝明明說這裏坐的是回鶻公主……

赫連羽看出他在想什麼,摸摸他的頭,“我路過此處,回鶻公主說在等人,我卻不知道她等的是你。既然碰上了,我準備同她說清楚,我不希望她糾纏你,我也不喜歡她。話頭未起,她去準備茶點,你就在這當口撞了來。”

“罵我罵的倒歡,怎麼,這麼討厭我?”赫連羽長手在沈萬沙臉上流連,一點也不想離開。

沈萬沙好像聽不明白赫連羽的話,用力眨眼也沒能回神,索性兩隻手‘啪’的一聲,拍上自己的臉。

赫連羽被這清脆聲響嚇著了,趕緊拉開他的手,“幹什麼打自己!”看著小臉上泛起的粉色,他心疼的不行,“疼不疼?”

是有些疼,但疼一疼很好,沈萬沙終於回過神來了。

他惡狠狠推開赫連羽,“我很生氣!”

赫連羽無奈的笑,“我知道。”

沈萬沙小拳頭緊握,想著生氣時一般做什麼?打架?他打不過赫連羽,不行;吵架?萬一再被親怎麼辦!

少爺跺跺腳,決定了,跑!

他一邊跑,一邊惡狠狠瞪赫連羽,“你不許追來!追上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說到做到!”

赫連羽往前走的腳尖猛然頓住,“可是——”

“反正你不准追過來!”沈萬沙鼓著小臉,跑幾步回頭瞪瞪他,跑幾步再回頭瞪瞪他,見他沒追上來,才長呼一口氣,迅速離開了。

赫連羽知道沈萬沙可能需要時間想想,在沈萬沙身影消失後,他遠遠墜上去,見下人們還算仔細,沈萬沙一路安全跑到盧櫟住處,這才放了心。

……

的確,沈萬沙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盧櫟,這種時刻他需要小夥伴的頭腦,替他理一理這是怎麼回事!赫連羽到底在玩什麼花樣,對他是真是假,求親是出於真心還是想鬧著玩,這件事以後要怎麼辦……

可他萬萬沒想到,盧櫟沒在園子裏!

沈萬沙拽住下人,小臉非常嚴肅,“小櫟子呢?”

下人也一臉愁苦,“說是被繼太妃請去了……第一次見婆婆,相處不好怎麼辦?”

“什麼?小櫟子去平王府了?”沈萬沙注意力立刻被轉移,“平王今日不是要進宮伴駕麼!”

“就是因為王爺沒跟著,咱們才擔心……”

沈萬沙火氣立刻就上來了,“趁平王不在時見小櫟子,那老婆子存的什麼心!”

不行,他得去保護小櫟子!

少爺立刻精神頭上來,擼起袖子,調頭就往外跑……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馬卡貝拉大大的地雷!!~\(≧▽≦)/~

第274章 宅鬥

盧櫟其實一點也不想去平王府。倒不是害怕,是覺得麻煩。

到上京城足有半年,盧櫟瞭解到的各種資訊都表達了同樣的意思:趙杼那個繼母是個特別能宅鬥的。宅鬥,顧名思義,不管這婦人是聰明是蠢,是心機深還是瞎鬧騰,她的生活大概就圍繞著一個鬥字,還是在方寸內宅。

俗話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住流,不管什麼時候,人大都是不滿足的,會眼睛放在高處,希望能過的更好。繼太妃以前過什麼日子盧櫟不知道,但現在她一個寡婦,有個承了王爵的厲害繼子,再對比自己那個看起來差太多的兒子……想為親子多謀劃些東西很正常。

她一介婦人,不能做官不能朝鬥,外面能做的事太少,可不就全副心思都用了宅鬥上?

擅宅鬥人的一般心思都很敏感,想的多想的深,你隨便一句話,人就有千八百種解讀,人家一句話,又藏了諸多隱含意思……盧櫟也不是不能應付,就是全副心神應對這個事,太累。

有這工夫,他還不如多讀兩本書呢!

若他是在嫡母手下討生活的庶子,或力量弱小,非要靠著人來蓄勢,沒辦法,覺得麻煩也得做。可現在一,他還沒與趙杼成親,正是自由的時候;二,趙杼承了平王爵,御前得寵,手握重權,按照禮法,讓繼弟帶著繼母離開王府單過別人也說不出什麼;三,趙杼沒有姐妹可能會受到挾制影響……

盧櫟就不理解了,繼太妃折騰個什麼勁?這種情況,不應該好好關愛趙杼,大家和和氣氣過日子,方才雙贏麼?與自己的相處模式,更應該是眼不見心不煩,大家你別惹我,我也不惹你,淡著處,平安最好。

可這繼太妃一直在折騰……

盧櫟有現報。

百寶樓現在主要業務是拍賣寶貝,之前可是做消息買賣的,門路不要太熟。趙杼覺得家裏那些事煩,他又壓得住控制的了,便沒有與盧櫟講。錢坤和胡薇薇卻不放心,隨時注意著主子的生活環境呢!

他們三五不時就往盧櫟跟前報一報。

有積年往事,比如繼太妃看著溫良恭雅,實際特別會哄人,哄的老平王只喜歡小兒子不喜歡嫡長子,連家中小妾死絕了都沒注意;比如心思狠毒,趙杼才十一歲,她就把各種妖精似的姑娘往他房裏放,試圖勾壞他;比如曾手伸的特別長,買通邊關趙杼親衛,想在打仗時給他背後放冷箭弄死……平時進宮在各樣人物面前不動聲色上眼藥都算小事了。

有近來發生的,比如明明知道趙杼婚約,還假裝關心他無後,進宮苦求,道不好說前頭那位壞話,可爺們兒生出來是要延續香火子嗣的,男妻什麼的她不提,只求好歹容她給趙杼挑個姑娘;給趙杼挑姑娘找處處矮一頭的,給趙析看媳婦就得名門世家,最好是嫡枝嫡長女,末了還抹眼淚:我也想給杼兒找個好的,可誰家願意把掌上明珠給個有男妻的做妾?

她還非常積極參與各種宴會,說大約享不了媳婦福,索性自己多擔一點,撐著這個家。兒媳婦到上京沒看過她一回,她也表示不介意,只是兩個孩子感情好就行,男孩兒與姑娘家不一樣,志在遠方,本事大,不喜歡到後宅伺候婆婆很正常,雖然她這個婆婆盡心盡力替他們打算良多……

至於趙析,更是跟緊繼太妃腳步,看似斯文有禮,試圖給自己豎立溫良恭儉讓的好形象,實則上躥下跳,一肚子心思就差說出嘴了。

……

諸如種種,盧櫟一點也不相信繼太妃為趙杼著想,希望他麻煩想看熱鬧的心思恐怕更大。

趙杼越鬧笑話,她這個繼母就越能表現的知禮大氣,還能順便撈好處。沒准哪天趙杼作大死,她再一推手,皇上斥責奪爵把平王讓她兒子襲了呢?

胡薇薇說時非常氣憤:“這還沒見面,她就明裏暗裏罵主子,指主子勾引男人,狐媚,不孝……又不是正經婆婆,臉是有多大!”

綜上所述,盧櫟真是一點也不想見這個繼太妃。繼太妃明擺著不喜歡他,他也沒那個時間與她玩宅鬥,他很忙,手裏一堆案子,真是沒空閒。

再者,他一個男人,有自己確立的事業方向,有為之奮鬥的目標,對掰扯生活中雞毛蒜皮言語得失,耍心機算計這個算計那個……實在沒興趣。

壽安伯府案後,一堆新疑問出現,偏偏線索遍尋不到,他著急又上火,正好碰到季節交替,又小病了一場。病好後也沒閑著,一邊繼續與趙杼跟蹤後續消息,一邊與瞿家加強來往。

因江湖人溫家堡一事,他總覺得他娘苗紅笑之死可能也與藏寶圖有關,瞿家知道的不算多,但好歹有些線索,他希望能找到苗紅笑最後呆過的地方,看能不能知道些什麼。

瞿家覺得只靠自己結果可能不準確,提醒道,苗紅笑有兩個極為親近的閨中密友,一為懷夫人蘭馨,一為武安候崔洛夫人張三娘,苗紅笑死前給蘭馨寫過信,可她近上京時,好像見過張三娘!

懷夫人盧櫟見過,張三娘這個名字他也聽說過,可忙裏出亂,他竟然把這件事給忘了!趕緊匆匆準備拜訪,可惜張三娘出京祭祖了,沒有見到……

苗紅笑是個極聰明的人,但凡有佈置,就不會留後門讓人找出破綻,就算有瞿家人幫助,確定地點也很艱難。盧櫟最終圈出三個地點,可到現在為止,只去了一處,結果還很失望。

所以他很忙,非常忙,恨不得一天能有二十四個時辰,好讓他做些事!

……

這日,趙杼被皇上召進宮,盧櫟忙碌數日,被看不過去的胡薇薇勸著上街走走,說再健康的人,日日關在屋子裏,遲早也會悶出病來。

盧櫟也知道過猶不及,事緩則圓的道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應當珍惜,便慢悠悠的由胡薇薇陪著逛街。

說在他在逛,其實是在看胡薇薇興致盎然的狂買東西。他也想著要不要找沈萬沙,可下人回話說,沈萬沙去鴻臚館找回鶻公主了……

繼太妃的人就是在這個時候找上他的。

當時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一個打扮清爽俐落的媽媽並兩個清秀小丫頭直直往他身前一跪,“求您了,去王府看看吧!太妃一直惦念著您,您不去拜見也從來沒二話,可如今您姨母行至府中,說近兩年不見,特別想看看您,求您賞臉抬抬腳,好歹給太妃圓個臉面!”

盧櫟嚇了好大一跳,這是找他的?

他不認識,胡薇薇卻是識得的。她嘴一撇美眸一眯,湊到盧櫟耳畔小聲說:“年紀大的是平王府繼太妃的貼身媽媽,姓王,兩個小的也是房裏大丫鬟。”

只是說話的工夫,已經有很多人被王媽媽過於激烈的動作語言驚住,圍了過來。

王媽媽連連沖著盧櫟磕頭,“求您了,太妃不敢對您不利的……老奴此行冒犯衝撞,稍後也會自行請罪打板子,只求您抬抬腳,過去看看!”

盧櫟差點拍手叫好,瞧人家這威脅本事,這在眾人面前上眼藥扮可憐的模樣……盧櫟若不被她跪的那個,估計也會為她鳴不平。

什麼樣主子養什麼樣下人,只這一條,盧櫟就對這位繼太妃品性有了猜測。

胡薇薇認真詢問盧櫟意思,“咱們是直接走,還是把她們揍一頓再走?”在她看來,主子是不可能去王府的,這口氣也不能生受,吵回去,打回去她都有勝算,但得問清楚主子意思,是打殘還是留口氣?

圍觀的人很多,身邊竊竊私語也很多。盧櫟破案久了,最不喜歡的事有一件:不希望自己私事成為他人談資,尤其是被曲解的私事。

雖然輿論可以引導,可以利用,可他還是不喜歡。這樣就好像把自己放在臺面上分解,讓別人盯著琢磨,這是你的心,這是你的肺,你的心是這樣的,肺是那樣的……類似這種感覺。

他想儘快解決這個問題,也很想知道馮氏到平王府做什麼……遂他答應了。

胡薇薇眼睛都睜圓了,十分震驚,“主主主子你要去?”聲音都結巴了。

盧櫟微笑頜首,“嗯。”

“可是王爺不在……”

“什麼事都靠他,他豈不累死?”盧櫟笑眯眯看著胡薇薇,“還是到了平王府,你就護不了我了?”

胡薇薇精緻下巴高高抬起,“怎麼可能!”

“這不就得了。”

盧櫟一邊說話,一邊思索。趙杼再怎麼著,也不會心情不好殺一介婦人洩憤,繼太妃既然在那個位置,早晚他們得見面。不如借此機會正面與她交手一次,好讓她知道忌諱,乖乖的別來惹他。

可是怎麼樣才能一擊致命?

……

盧櫟思考應對方法時,王媽媽還在一個勁磕頭苦求,直到被身邊的小丫鬟拉住。

王媽媽一個淩厲眼神過去,小丫鬟抖了抖,還沒來得及解釋,胡薇薇說話了,“嘖嘖,這位媽媽入戲真深,我家主子都答應了,怎麼您還跪著呢?”

王媽媽微微怔住,看向身邊小丫鬟:他真答應了?

小丫鬟面色慘白的點點頭。

胡薇薇噗的笑出聲,“這是早認定我家主子不會答應啊!”

圍觀眾人這下懂了,“原來是作戲啊!”

“到底誰逼誰呢……”

“貴圈真亂,我等平民真真不懂啊……”

……

就這樣,盧櫟讓隨行下人把胡薇薇剛剛買的東西送回園子,他則帶著胡薇薇一起,與王媽媽等人到了平王府。

平王府建築風格很是雄渾大氣,盧櫟也沒被之前一出硌應的多難受,賞景的心情還是有的。一路走過中庭,盧櫟總結,平王府真不錯,很適合趙杼氣質,他不住可惜了。

“你你你你怎麼是你!”

盧櫟被尖利呼喊聲吸引,回頭一看,錦衣高冠,白麵紅唇……還是個熟人!

“趙析啊。”

“你怎麼知道我名字!”趙析十分警惕。

盧櫟微笑道:“因為我聰明啊。”

所以不知道他是誰的人……就是傻了?

趙析登時眼睛眯起,“原來你是這樣的人!”什麼謙謙君子,溫文知禮,不過是個牙尖嘴利愛欺負人的!

盧櫟不理他,越過他往裏走。

“不對——你怎麼能來這裏!”不過是哥哥養的小情,也敢大剌剌登門!

盧櫟懶的說話,胡薇薇笑眯眯沖趙析糙糙福了福身,“好教你知曉,我家主子姓盧名櫟,生母苗氏與嫡王妃交好,兩家立下婚約,以結兩姓之好。”

嫡王妃……婚約……

趙析反應過來臉色煞白,顫抖的指著盧櫟背影,“他他他是我哥的未婚夫?”那樣子好像隨時能撅過去。

胡薇薇沖他嫣然一笑,“您可真聰明。”

聰明……是笨吧!

趙析氣的跳了起來!

盧櫟與趙杼有婚約!是他未來大嫂!他不但不知道,不尊敬,還當街與沈萬沙打賭,說最後與趙杼成親的若是盧櫟,他就帶著母妃出府單過!

這群人什麼都知道,就是瞞著他,還耍著他玩!

趙析氣的臉色脹紅,指甲狠狠掐入手心。今日聽說趙杼男妻娘家來人討論婚事,他想著過來看看笑話,誰知道竟發生這種事……不行,他一定不能讓盧櫟得逞!

趙析冷靜片刻,大步追著盧櫟,走向正房。

……

正廳裏坐著的只有兩個人,下首坐著的馮氏盧櫟認識,上首坐著的,自然是那位聞名已久的繼太妃了。

繼太妃長著一張略圓的臉,五官端正柔和,唇角天生上翹,雙目瑩瑩有光,給人感覺是個性格溫柔的美人。她身穿織錦祥雲紋鳳仙裙褂,挽高雅大方參鸞髻,累絲嵌寶石的整套頭面,配上保養合宜的臉,整個人顯的富貴又和氣,一點也不像小肚雞腸斤斤計較的人。

她還保養的很好,鬢無白髮,眼角只兩道細紋,看起來像三十多歲的婦人。

盧櫟覺得他大概明白依這位太妃行事,仍然能混的很開的原因了。

人們對長的漂亮的人總會有更多容忍,尤其太妃這種天生帶著圓融喜氣的,看到都覺得心裏舒服。待相處日久,恐怕聽到外面風言風語,也不會認為是她做的……

“你就是盧櫟?”繼太妃仿佛非常驚喜,上上下下打量他,“是個整齊孩子,可惜杼兒一直藏著,就是不給我看。”

馮氏細長眼梢睨了盧櫟一眼,扶扶腕間赤金纏絲手鐲,轉向繼太妃,面帶微笑,“您可別誇他,他呀,淘氣著呢!”

這詳和溫柔的氣氛……

盧櫟心內冷笑,拱手朝兩位婦人行禮問好——怎麼說人家也是長輩。

他也不客氣,當頭就問:“太妃著下人當街攔我,添人笑資,不知道所為何事?”

繼太妃臉上的笑裂了。她私下打聽過,這盧櫟是個溫和性子,也有些頭腦,馮氏也說他是個好拿捏的,怎麼兜頭就是這話?

馮氏也怔住,盧櫟什麼時候膽子這麼大了?在家時不管下頭怎麼欺負,他都一言不發,直到實在受不了才反抗……眼下是怎麼回事?明明這近兩年的時間很乖,知道給家裏寫信,她說什麼,他也都聽著啊!

繼太妃不愧是經過大場面的,只頓了一下,臉色立刻嚴肅過來,冷冷看向身邊下人,“怎麼回事?”

盧櫟即與王媽媽幾人一同過來,府裏自然得了消息,跑腿的比盧櫟快,一早把消息遞了進來。這丫鬟朝繼太妃如此這般說完,繼太妃素手猛的一拍桌子,“這還得了!竟敢要脅主子?著人拉出去,杖斃!”

盧櫟心內發寒。胡薇薇說這王媽媽是繼太妃貼身媽媽,就算不是心腹,也是平日裏得用的人。盧櫟不信王媽媽今日行動繼太妃不知道,可繼太妃命令下的如此乾脆……可真不把別人當人。

而且這樣杖斃了,之後提起來,別人怪的大約不是繼太妃,而是他這個挑事的人。

可若他為王媽媽求情,估計王媽媽不但不會感激他,還會贊繼太妃手段高,早就料到了結果!

盧櫟不想被算計,乾脆決定不說話。

可時間一點點過去,繼妃冷著臉沒說話,下人們已經開始行動。盧櫟並非古人,繼太妃真能狠心隨意要人命,他卻有些不忍心……不管別人該不該死,就算該死,也不應該這麼死。

他重重皺眉,終於感受到了宅鬥的切膚之痛。

“主子可是熱了?”到底是胡薇薇聰明,趁著把扇子遞過來的工夫,在他背上迅速寫了幾個字。

盧櫟一怔,給胡薇薇一個贊許眼神,重又穩重起來,“繼太妃這是要殺人滅口?”

繼太妃的確是續弦,可她最討厭別人管她叫繼太妃!她強壓著心內不爽,面染委屈之色,“此話何意?我不過是在整治衝撞於你的下人。”

“我為仵作,旁的不精通,推案析事倒有幾分心得。聽聞繼太妃聰穎和氣,最是善良不過,特別會調|教人,”盧櫟慢慢擺著扇子,眸內有暗色光芒流轉,“王媽媽是你貼身媽媽,她幾時吃喝你可能不知道,她故意當街攔我,意圖給你我臉上抹黑,讓平王府蒙羞,讓平王沒臉……這樣行為,你會一點不知情?”

“我——”

盧櫟阻了繼太妃開口,“被我問到臉上,立刻下令杖斃,可是心虛?擔心她說出不該說的?”

“繼太妃,天底下並非只你一個聰明人,今日之事就算傳出去,街上百姓也是懷疑你的多,責我的少。你這套,行不通。”

房間陡然安靜。

馮氏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尷尬的打圓場,“主子責下人有什麼行不行得通的,就是心情不好要打死,旁人也沒二話,盧櫟你說話當心些!”

繼太妃笑了笑,手中帕子捏緊,眸內情緒翻湧,嘴裏的話卻是輕鬆,“你這孩子,想的也忒多,我如何會害你?不過是想讓下人們瞧瞧清楚,以後別怠慢於你。罷罷,你即不高興,我就饒了她們。來人——”

這第一個回合,也不知道誰勝誰負,但盧櫟卻隱約明白了什麼……

內宅女人宅鬥講究方法,喜歡暗刀子捅人,還喜歡樣樣占大義,就算做了噁心事,也得說出漂亮理由,若事事挑明瞭……與她們平日行事方法不同,她們就會不習慣,不順利,不高興。

比如大家都是說一句話拐三道彎,罵人都不帶髒字的,偏偏對上個市井婦人,滾地上撒潑駡街,問候你幾輩祖宗,試圖與你祖宗們發生性|關係,一張嘴就是生|殖器官……繼太妃這樣的,怕是得瘋。

盧櫟略略垂眸,腦中思緒翻騰。

在這當口,趙析哈哈笑著,卷著風跑了進來,指著盧櫟就嚷:“你得意什麼!我剛剛問過了,你姨母是過來商量退親的,她才不會讓你與我哥成婚!”

“哦?”盧櫟眼梢微眯,看向馮氏,“是這樣麼,姨母?”

馮氏被他這一眼看的發寒,這小子什麼時候有這樣淩利危險的眼神了!

她想想自己那裏的苗氏遺物,再想想盧櫟往常的窩囊樣子,心慢慢靜下來,緩聲道:“你不是一直不想承認這樁親事?正好,平王爺尊貴無雙,也不好放棄家族地位,血脈親緣低就於你,我想了想,這親,還是退了的好。”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東淺大大和藍紫小陌大大的地雷!!~\(≧▽≦)/~

第275章 大鬧

“……這親,還是退了的好。”馮氏一番話說的可謂冠冕堂皇。

盧櫟自小養在劉家家,性子綿軟又陰鬱,小孩子少有能掩住心內想法的,馮氏看的清清楚楚,盧櫟不願意嫁與人男妻。不管這人是什麼身份什麼地位,自己身體形勢又怎麼弱,他還是有顆男兒驕傲心。

繼太妃的意思更明顯,不管怎麼著,不能讓趙杼順心。趙杼以前不想娶男妻,她就想方設法促成這樁親事;趙杼現在看樣子想要這男妻,她就偏偏要破壞。

盧櫟之於繼太妃只是棋子,這棋子是不是有意見是不是有話要說,她一概不管,她對馮氏的要求只有一個:拿捏住盧櫟。

之前不提,只說現在,趙杼日日與盧櫟一起,連王府都不回了,繼太妃能力有限,插不進趙杼地盤,打聽不出來這是趙杼本事還是做戲,但不管怎麼著,趙杼目前意思是想結成這件事,她自然不允許。

所以,便有了馮氏這樣一番話。

這親是你盧櫟自己不想結,平王身份尊貴幹點什麼不好要陪你墮落?便是你自己被富貴迷花了眼,也別拽上人家讓人家推了大好前途陪你。但凡要點臉,此刻就不該就有二話。

“也不知道你娘當初怎麼想的,莫非是指腹為婚?姻親大事,可不好這麼兒戲。”馮氏看都不看盧櫟一眼,淺淺歎息著,極為感恩的看向繼太妃,“也是太妃心慈,真心替平王著想,不然哪能容我此言?平王府什麼門戶?家中樣樣事都有規矩,這事說出去怎麼著都不好聽。”

繼太妃笑意溫切,“都是為孩子操心罷了……”

二人氣氛十分圓融。

……

胡薇薇氣的咬牙,這倆老娘兒們早說好了,故意演這出戲給她們瞧呢!她用力掐了下盧櫟胳膊:主子你倒是說句話啊!

盧櫟受了這一掐,緩過神來。初次面對宅鬥,兩個婦人言語間機鋒處處,他腦子反應慢了半拍……不過一張嘴,話倒說的還算犀利,“自古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輩冒昧,提醒繼太妃一句,我爹姓盧,我娘姓苗。”

胡薇薇差點撫掌跺腳大贊,著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馮氏算什麼東西,不姓盧也不姓苗,盧櫟的親事哪有你說嘴的份!叫你一聲姨母,你就真把自己當親人了?

盧櫟這話話音並不重,卻狠狠在踩馮氏的臉。而且他說話時看都不看馮氏一眼,很能表明態度。

繼太妃微微怔住。

馮氏臉色就更黑了,盧櫟竟敢反駁她!她知道,壓迫久了會有反抗,比如盧櫟出蜀前,就與她有些不對付,可他不敢與她翻臉,而且這件事,明明盧櫟是不願意的!

不愧當家主母做了多年,馮氏帕子印印嘴角,很快鎮定下來,“櫟兒這是同我生分了。”

“是出來近兩年未見,生我氣了,怨我不關心你?怪不得我到上京數日,你從來沒看過我,我那下僕,經過你住處時也‘不小心’斷了腿。”馮氏眉心微蹙,面有愁容,“可你娘臨死前把你託付於我,我便得盡這份心力。你再怨我,我也要為你好,將你娘委託完成……”

這又是在責他不敬長輩,禮數缺失,甚至拿他娘來壓他。馮氏那裏,有些苗紅笑遺物,以往慣常用這招。

可惜盧櫟這次卻不覺得是威脅了。認識瞿家人後,他就明白了苗紅笑打算,這馮氏與苗紅笑並不親近,沒准連面都沒見過,是馮家欠了宗主令恩,不養他不行。世間慣有白眼狼,苗紅笑那麼聰明,怎麼會想不到這種可能?萬不會把重要物品交托于馮氏。

既然這馮氏不但與他沒有親緣,還是個白眼狼,他就沒任何心理負擔了。苗紅笑有東西在她那裏,他去搶過來就是,就算不借用趙杼人手,他也有一堆手下呢。

“瞧姨母這話說的,好像之前咱們多親近似的。我連飯都沒吃過你家幾口,還差點命喪你手,你倒好意思提我娘託付?”

馮氏這下真真愣住了,這盧櫟跟誰學的,牙尖嘴利字字誅心!

繼太妃不滿的看了馮氏一眼,以前以為這婦人有兩分本事,卻是她高看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牙齒還有碰到嘴唇的時候,些許矛盾,可不能如此記恨。”繼太妃微笑著打圓場,把盧櫟話裏事關人命的大事歸結於過日子的小矛盾,“你這孩子也是心急,你姨母確是提了退親,但我還沒有答應呀。”

這話即緩和氣氛,救了今日被她列在上賓位的馮氏,還點出盧櫟行為不端。

趙析一在邊哈哈大笑,“臉皮真夠厚,就這麼想嫁給我哥哥啊!”

盧櫟眼睛涼涼眯起……

不待他說話,繼太妃拍打趙析兩下,“怎麼說話呢,那是你嫂子!”

趙析樂完覺得不對,“不行!我哥不能娶他!”

繼太妃皺眉,“如何不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連我都不能說話呢,你還敢有意見?”

胡薇薇戳了戳盧櫟腰,靠過來小聲說,“這是為主子你剛剛的話生氣呢!”

盧櫟眸色微斂,心內冷笑,他聽出來了,這位繼太妃還真是見縫插針!

“您怎麼不能有意見!雖則大哥非您親生,可您也是三書六禮聘過門的,大哥得喚您一聲娘!”趙柏急的脖子都紅了。

繼太妃‘悄悄’拿帕子抹了抹眼角,“話也不是說這麼說的……”

……

兩母子演過一場人倫大戲,繼太妃才長長歎口氣,上上下下打量盧櫟,“我虛長這些年紀,旁的不提,看人卻是極准。你是個好孩子,又得杼兒愛重,我如何會願意將你推出去?”

胡薇薇撇嘴,明明是看退親不成,怕鬧起來吃虧才改了口,說這話是想糊弄誰?打量別人是瞎子傻子呢!

“只是做長輩的,總希望孩子們將來無憂無慮,兒孫滿堂。杼兒與你一起,我自是放心的,可你們若沒個後……卻也不好。我便想著,替杼兒聘你為正妻,你也大度些,容我給他找個姑娘做妾,留下一男半女,你們一塊養,將來一塊孝敬你們……”

盧櫟特別想呸一聲。她給趙杼找姑娘,說的那麼好心那麼冠冕堂皇,但趙杼要真跟哪個姑娘好了,她一準回頭來攛掇他,就算弄不死那個‘小賤人’,也不能讓人生出兒子來!至於為什麼麼……

趙杼若無後,這爵位最後還得落在趙析身上!

現下這番動作,完全是想讓他做壞人,好在外面營造他的不佳形象,趙杼的不佳形象,襯的她這個繼太妃多好,人盤算的可深著呢!

不得不說,盧櫟非常入戲,已然明白宅鬥世界裏,曲折話語下全是精心算計……

盧櫟正思考下面的話怎麼說合適,聽聽到一陣熟悉大喊,一個人影風風火火沖了過來,“呔!是誰想欺負我家小櫟子!”

沈萬沙的亮相姿勢非常奇特。

他腦門上還滲著汗,卷著風跑進了正廳,站定後左腿弓右腿繃,左右畫個半圓,右手伸成蛇頭形晃了晃,這架式,特別像山寨版武功高手起手勢!

少爺黑亮眼睛裏滿是淩利怒氣,姿勢雖山寨,氣勢卻非常足!

“你怎麼來了?”盧櫟心疼小夥伴,試圖過去揉頭安撫,小胸脯起伏的那麼劇烈,氣都沒喘勻呢,肯定很累!

沈萬沙瞪他,“你不准動!”他是來給小櫟子撐腰的,可不能壞了氣勢!

繼太妃看著門口白著臉沖進來的丫鬟,非常不滿。怎麼也沒個人通報,就讓人給跑進來了!

那丫鬟腿都軟了,過來附到繼太妃耳邊回話時聲音都是顫的。

沈少爺他不講理啊!他連問都不問,直接踹門就往裏跑啊!下人們想攔,少爺立刻吩咐後面隨從,他他他他們打人啊!

按說平王府是王府,主子還是厲害平王,規矩大,不可能任人這麼闖,可有暗衛們跟著盧櫟,知道現在是個什麼情況,沈萬沙一路過來,下人們得暗衛們指令,根本不敢攔。有那忠心於繼太妃的,倒是敢上前做樣子攔上一攔,可武力值不夠,攔不住啊!

……

少爺就這麼一路申通無阻的跑到了堂上。

“是你嗎!你欺負小櫟子!”沈萬沙瞪著馮氏,晃了晃手,覺得不行,打人手疼,還是找趁手武器……他往懷裏一摸,沒摸著匕首什麼的,倒是摸出一袋琉璃珠子。

珠子瑩潤通透,瑩瑩有光,是準備送與回鶻公主當告別禮物的……

想到回鶻公主就想到赫連羽,想到赫連羽就憋氣,少爺很不高興,掏出一大把,兜頭朝馮氏砸了過去,“讓你欺負人!”

每顆珠子足足的指肚大,一把抓著一塊砸……馮氏躲過這躲不過那,哎喲喲尖叫幾聲,頭臉胳膊手腳,都沒得了好。

沈萬沙砸完珠子,心氣還沒消,掏出懷中金元寶也砸了過去。

金元寶是好東西,值錢!沒人不喜歡!可喜歡的東西這麼砸……

馮氏頭破了,汩汩流血,她不想要啊!金元寶也不想要,求放過啊!

“叫個屁!”沈萬沙凶巴巴瞪著馮氏,“又死不了!”

宅鬥婦人對上不講理的,基本沒勝算,繼太妃有意打圓場,“這個……”

沈萬沙才不理她,點到胡薇薇,“你說!”

“是,”胡薇薇福了一福,像個怯怯小白花丫鬟,“主子正在大街上走,突然繼王妃貼身媽媽當街跪地相攔,高聲求主子過來看看繼王妃……馮夫人說要為主子退親……”

胡薇薇速度極快,言語極清晰的把事說了一遍。

沈萬沙聽的眼睛都瞪圓了,指著馮氏:“你算哪棵蔥!敢插手小櫟子婚事!”

繼太妃瞧著場面不像話,眉心跳了跳,“到底是王府家事,沈少爺未免管太多了些。”

“你管的就不多?平王是你生的?”沈萬沙冷笑。

繼太妃:……

一個兩個都不照規矩出牌,這事沒法玩了!

二人正對峙,外面又有人來了。

“喲,是誰教訓人呢?”柴郡主與端惠郡主手拉手走進來,瞧瞧自己一頭汗氣呼呼的兒子,柴郡主心疼的不行,涼涼瞥繼太妃一眼,“自己有兒子不教訓,欺負別人家兒子玩?”

端惠郡主則仔仔細細打量了盧櫟一遍,看他沒事,方才微笑沖他點了點頭。

盧櫟有點懵……郡主們怎麼來了?

沈萬沙悄悄沖盧櫟眨眼,一副表功的得意模樣:我叫噠!~\(≧▽≦)/~

是的,發脾氣的少爺智商也沒掉線,知道派人求援手,十分值得稱讚!

盧櫟給少爺擦腦門上的汗,忍不住笑的開懷,低聲與他說:“多謝少爺啦!”

沈萬沙得意的不行,小下巴抬的高高的:這才哪到哪啊,往下瞧吧!

柴郡主性格比較潑辣,與繼太妃對上本就吃不了虧,再加上一個宗室郡主,繼太妃就很吃力了。偏偏那個可以做她幫手的馮氏受了傷,哀哀呻|吟,別說幫忙,不幫倒忙就不錯了!

等馮氏那邊上了藥,精神恢復了一點,可以幫繼太妃了,瞿家的人又來了!

瞿家老太爺親自帶了一票虎背熊腰的孫子過來,背著手往屋子裏轉一圈,“聽說有人冒充我家小櫟子的娘家人,很是踩我瞿家臉面?”

繼太妃:……

她這地盤成菜園子了,誰想來就能來?

眼看著今日之事謀不成了,繼太妃深歎口氣,看著盧櫟:“你就沒話說?”

盧櫟笑眯眯,“長輩們在堂,哪里有小輩說話的份。”

瞿幼良捋著鬍子嚴肅點頭,“正是此理!”

繼太妃呼吸急促,眼皮一翻,就要暈過去。她身邊媽媽一邊扶她,一邊大呼小叫,“太妃可要保重身體啊,前天才看過太醫說體虛須得保養,您為小輩操心是好心,可這麼大年紀了可經不起氣啊——”

百善孝為先,古代尤其講究一個孝字,就算兒女哪哪都是對的,讓父母不高興就是不對。繼太妃再怎麼著,也占著一個母字,她要真暈在這裏,傳出去對盧櫟名聲不好。

盧櫟並不十分在乎這個,但別人很在乎……

胡薇薇眼疾手快戳了下盧櫟的腰,盧櫟立刻站不住往下倒,胡薇薇趕緊把人扶住,嚶嚶哭出聲,“主子您可別嚇我!您幾歲上就被狠心姨母勾聯別人灌毒毀了身子根底,到上京城大病一場方知,光調養就調養了小半年,前幾天大夫還責您關鍵時候不小心生病,再不注意恐傷壽數……嚶嚶嚶您可千萬別出意外!”

別人會演,胡薇薇更會。別人是個只會大喊大叫的老媽媽,胡薇薇可是‘賣身葬父’經驗豐富,演技出眾,她聲音不高,抽抽的哭,怎麼看怎麼讓人心疼,連帶著他這個主子……也倍受矚目。

盧櫟眨眨眼,想說話,不想舌頭發僵,說不出來!胡薇薇也是忒敬業,為了擔心他壞事,還真點了他的穴……

瞿幼良聽完就炸了,“什麼?還敢給我小櫟子灌毒?孩兒們,上!把那婆子給我弄死!”大手一指,指向馮氏。

瞿家壯兒郎們便擼袖子壓拳頭,虎視眈眈的往前走。

繼太妃一看這不行啊!什麼灌毒的事都出來了,勾聯別人是什麼意思?這當口指的就是她嘍?可她真沒幹這事!

黑鍋不能背,繼太妃又悠悠的‘醒’了,“諸,諸位,還請給我個面子——”

她這句話還沒說完,又是一陣風掃過,趙杼回來了。

繼太妃:……

這是要弄啥!老天就這麼不待見她麼!

趙析看到趙杼倒是挺高興,低眉順眼就過去了,抬著眼一臉委屈,“哥哥,咱們平王府成菜園子了,任誰都能踩呢……”

趙杼沒搭理他,越過他走到胡薇薇跟前,把盧櫟搶過來自己抱著。

盧櫟視野一轉,正好看到他身側的趙析。心說原來趙析在別處玩那麼大,到趙杼面前是扮小綿羊的啊……

頭上一暖,是趙杼大手揉了上來,可身體還是不能動——

“委屈你了。”趙杼心疼的看著盧櫟眼睛。

盧櫟眨眨眼:不委屈,你倒是先把穴給我解了啊!

“五日後乃吉日,宜搬家,繼太妃可收拾東西了。”趙杼撂下這麼一句話,轉過頭與瞿幼良,柴郡主端惠郡主道謝,“今日多謝諸位。”

正主既然過來了,瞿家同兩位郡主對視兩眼,一同笑眯眯告退,瞿幼良走前還摸了摸盧櫟小腦瓜,低聲邀他明日去瞿家。

……

趙杼冰冷眼眸掃視正廳一周,冷笑出聲。他也沒有與繼太妃宅鬥的意思,只陳述決定:“我的婚事,我說了算,趙析的婚事,卻不是你說了算。”

繼太妃身子一抖,剛剛還在被趕出門震驚,這下幾乎跳了起來,“你做了什麼!”

她左挑右挑才看好一個身世稟性俱佳的好兒媳,費大把心力說好,想著有岳父提攜,她兒子將來必定不會太差……

“只是告訴繼太妃一聲,恐怕需得再為趙析擇佳媳了。”趙杼抱起盧櫟就往外走,“記住了,你們只有五天。”

至於馮氏,趙杼連看都懶的看她,心中已經為此人訂下結局。

……

‘娘啊,咱們這是被大哥趕出門了麼?’

耳邊傳來趙析驚惶飄忽的聲音,盧櫟眨眨眼,這場突如其來的宅鬥結束了?

一堆外掛迅速過來,根本沒有他表現的機會……不過這樣也好爽,有靠山的感覺好棒!

“嚇著了?”趙杼見盧櫟眼睛睜的溜圓,親了親他額角,順便在他腰間輕輕一拂。

終於記得給他解穴了!

盧櫟定定神,扯開嘴角笑的燦爛,“沒有,就是覺得……挺幸福的。”

回想最初,他從灌縣小屋醒來之時,害怕又驚懼,小心翼翼的觀察,學習,午夜夢回時總是苦澀的想哭,他與古代隔的並不只是時間空間的距離,還有相當大的意識差距……

現在,他一點也不孤單,有一堆家人朋友無理由支持著他,這感覺真的很好。

趙杼很感動,媳婦心大,真好。

兩人氣氛融融,粘粘乎乎,沈萬沙木著臉走過來,“我還在呢喂!”

盧櫟笑笑,拍拍趙杼讓他放他下來,走過去搭上沈萬沙肩膀,“少爺今天是怎麼了?不開心?”

沈萬沙背著小手,四十五度角憂鬱的看了眼天空,“等會同你說。”

……

等回到園子,身邊人沒那麼多時,沈萬沙紅著耳根,破天荒頭一次有些扭捏,把赫連羽的事說了,求小夥伴意見。

因為沈萬沙一直在罵赫連羽,盧櫟也幫他一起罵了人幾句,等他心情穩下來,方才緩緩說了自己建議。

情之一事,最是勉強不得,萬事順從心意就好。少爺現在生氣不高興很正常,待心裏平靜一下,再好好思考為好……盧櫟分享了當初自己心境,又將胡薇薇開解的話轉述與他。

“無需顧忌圓融,用最真實的自己面對即可。不要想太多,用自己本心,認真去對待,你之□□,會變成你喜歡的樣子,最適合你的樣子……”

接下來的日子仍然很忙,趙杼因為繼太妃之事,貿足了勁對盧櫟好,外面替他解決麻煩,床上讓他更快樂。

沈萬沙搶著時間與小夥伴相處,考慮怎麼應對赫連羽,怎麼與家裏說這件事。

盧櫟常往瞿家走,偶爾同他們一起往京外跑,查看苗紅笑出事的地方,空了還問問武安候夫人張三娘回來沒有。

本以為日子就這麼順順利利的過,豈知……總會有風波起。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boss大大的地雷!!~\(≧▽≦)/~

第276章 變故

時間流轉飛快,一轉眼,已是兩個月過去。這個火熱夏季,盧櫟與身邊人都做了很多事情。

先說沈萬沙。少爺聽小夥伴的勸,並沒在盛怒之時與赫連羽吵架,只是不見他。每日裏或忙家中生意,或來找盧櫟玩耍,在盧櫟出京之時也湊熱鬧跟著,每天都很充實快活,小臉都曬的紅撲撲的,特別有活力。

赫連羽也沉得住氣,見沈萬沙不理,他也不著急,空閒時就悠悠墜著跟著沈萬沙,見少爺安全快活,竟很是滿足……耐力可謂非同一般。

等沈萬沙回過神來,不生氣了,想想這事其實也還不錯。他娘就想給他尋個保證,一輩子安安全全順順當當的過,即是和親異族,哪個異族不成?與其同陌生人培養感情,不如就找個熟悉的。

這兩年與赫連羽相處不少,他也算了解赫連羽性子,雖然有時不太靠譜,但對他卻是實心實意。不然哪個大家族出來,從小錦衣玉食長大的人,願意像下人似的侍候別人?少爺有時候反應是有點慢,可他不是瞎子傻子,人對他好總是看的到的。現在兩個人親都親多少回了,曖昧情思也不少,沈萬沙也承認有時候……嗯,少爺內心強調,只是一點點時間,他會想念赫連羽。

所以喜歡的人正好向你求親,還能順帶幫你解決這麼個難題,為什麼要拒絕?

再者,人赫連羽還是墨脫王子呢!

少爺家訓裏,頂頂重要的一條,就是不做虧本買賣。他朝盧櫟打聽過,說墨脫王子權力極大,是要繼承國統的,這事要成了,怎麼說都是赫連羽虧的大。他無後頂多萬貫家財無人承繼,赫連羽要無後,那萬里江山可就是別人家的啦!

剛想完覺得不虧,少爺又擔心,赫連羽同自己求親時看著倒似真心,可以後會不會變?會不會因為這個‘苦衷’睡幾個女人爭取生個兒子?

少爺用力搖搖頭,小拳頭握到胸前,清澈大眼睛裏滿是堅定:要是他們倆能成,此事決不允許!真想帶孩子,可以過繼,自己個兒‘辛苦勞作’去生,那是不行滴!

嗯,這點寫上,以後讓赫連羽簽字畫押……

柴郡主想沈萬沙和親,是希望他能娶個異族姑娘,身份還不能太低,這樣以後才有足夠籌碼,絕對不會希望兒子與個男人成親,無後贍養。沈萬沙覺得他要把赫連羽帶到爹娘面前,少不了一頓混合雙打……

嗯,得再次提醒赫連羽,到了他家地盤,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趴著!少爺的爹娘要出手,你只能生受,不准還手!不但不准還手,還不能冷面冷言相向!

之後就是在哪住的問題了。赫連羽將來是要回去繼承大統的,真要成親,兩個人肯定不能長久分開……少爺又有些猶豫。現在大家在一塊多好,破案玩耍順便替百姓伸張伸張正義,欺負欺負那些惡人紈絝,要是分開了……他豈不是很難有這些熱鬧參與,很難見到小櫟子,很難在父母面前盡孝?

嗯,這點也記上,問題必須得有個解決方案,否則不能答應……

所以少爺才不是蠢萌傻貨,心裏自有一把小算盤。他將所有能想到的一一列出來,哪些是需要赫連羽保證畫押的,哪些是他自己能為對方做到的,哪些是需要商量解決的……洋洋灑灑,列了好幾頁紙。

然後,他拿著這遝紙去找赫連羽了。

赫連羽當時的表情是震驚的。少爺非常聰明,經商有才他是知道的,可在□□上,少爺反應總是慢幾拍,沒想到這次竟然想到了他前頭!

他還想來個浪漫親吻營造點氣氛,誰知沈萬沙一巴掌把他頭臉糊到一邊,繃著小驗正襟危坐,“這些事能解決,咱們就成親,不能解決……你就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當時一縷陽光溜進窗格,射在少爺頭頂,少爺白膚紅唇,雙眸湛亮,偏又嚴肅正經,頗有些寶相莊嚴,睿智無兩。

赫連羽那心跳的,都不像自己的了!這一刻哪還想得起什麼調|情手段,注意事項,桃花眼裏滿滿都是少爺影子,整個人跟餓了多少天的狼似的,撲上去就親,“只要你肯與我,你說怎樣便怎樣,我都聽你的!”

沈萬沙:……不管怎麼說,結果還算滿意,家裏他說了算蛤蛤蛤蛤蛤!

赫連羽說的也沒錯,墨脫風俗與大夏不同,很多沈萬沙覺得很嚴重的事,其實在他眼裏有很多解決辦法,也就是說,只要沈萬沙答應,其他一切都不是問題!

目前兩個人感情迅速升溫,已經進行到第二階段:見父母。因為沈萬沙一直心存害怕,有意識拖延,所以這件事……還沒做成。

赫連羽終於露出本人身份,在大夏土地上大搖大擺的走。他與趙杼計畫早已上報太嘉帝,太嘉帝樂的與他撐面子,時不時還宣進宮內表示隆寵。皇寵加身,再加上有意與平王親近,他那個‘雙面間諜’的計畫也開始順利實施……

再說盧櫟與趙杼。

趙杼見繼太妃竟然有膽子作妖,立刻毫不留情的把她們母子趕出了平王府,同時還專門進宮一趟,從太嘉帝那裏請了賜婚聖旨,將這件事砸實。因盧櫟馬上就要年滿十八歲,這樁婚事需提上日程,趙杼就拜託了瞿家,代表盧櫟娘親走成親流程。至於王府麼,反正繼太妃也不是他正經娘親,他索性將這件事全權交給長史,命外院管家林高實輔助。

林高實之前只是回事處管事,曾押送王府送往灌縣的年禮。正是那次押送年禮時,他機靈替趙杼圓場,沒讓平王身份暴露,趙杼很是滿意,回來就給他升了官。繼太妃夥同馮氏欲給盧櫟難堪之時,也是他一路小跑跑去皇宮前與趙杼隨侍報信,趙杼承他這個情。

繼太妃好賴還占著伺候過老平王的名份,趙杼不好把她弄死,收拾起馮氏就絲毫不手軟了。試探過盧櫟意思,他讓手下抓住馮氏,直接上刑,看你敢不說!

遇上能要她命的,馮氏也不敢耍心眼,把所有關於苗紅笑的事都說了,遺物都有什麼,被她藏到哪里,也都說了。因為她交待的痛快,趙杼也不想讓盧櫟擔不好名聲,留了她一條命,著人送回灌縣,但終其一生,她都只能在家裏養病了。

可惜問出的東西沒什麼用,那些遺物也很普通,沒有特別之處。

盧櫟摸著古舊箱子上鏽跡斑斑的銅鎖,心內很有些悲涼。這就是逼的原主不得不聽話,最後竟死於非命的東西……

趙杼揉揉他的頭,將他擁入懷中,緊緊抱住。

瞿家忙翻了。一眾孫子被瞿幼良指使的上躥下跳,不亦樂乎。有一段日子,盧櫟一起床,就能看到一堆雙眼噌亮的哥哥們,要帶他出門購置成親用的東西。

成親需要的東西很多,有些需歷年積攢,一點點準備,有些卻是要現買。歷年積攢的有長輩們操心,他們不管,他們只管按照盧櫟喜歡的口味置辦小件,只是弟弟喜歡什麼口味,他們也得問問不是?至於平王……呵呵,平王娶媳婦置備物什當然更多,但平王的是平王的,他們的是他們的!

於是二十年前的‘上京一景’再次出現,不過這次瞿家兄弟眾星捧月的不是驕驕美女苗紅笑,而是可愛軟嫩的少年盧櫟。

是的,可愛軟嫩四個字,也是瞿家兄弟們一致同意,冠在盧櫟名前的形容詞。有這麼好看,乖巧,風流雅致,潤如美玉的弟弟……哥哥們表示隨時隨地都想嗷嗷叫,這滋味實在太美了!

做為世家,瞿家也知道一些盧櫟父親盧少軒的事,派人前往真定,想找找看盧少軒是否還有族人可以請來。對此,瞿幼良特意拍拍盧櫟肩膀安慰:“你姓盧,祖上乃是五姓七望大族,只是朝代更迭,戰火連天,族人就沒挨的那麼近了。你父親這一枝乃是旁支,幾代單傳,怕是很難找到族人。”

當年的盧少軒雖孤身一人,但出身算是清貴,又一身才氣,小小年紀,交友遍天下,誰也不敢說他可憐,瞿幼良也不覺得他可憐,同樣,他現在也不覺得盧櫟可憐,日子總是往好的方向走的,“你父友人,倒是能請來一二。”

盧櫟深拜相謝,“一切拜託爺爺了。”

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卻沒有結果。盧櫟與瞿家往京外跑了幾趟,找了幾處認為苗紅笑失蹤的地方,結果都不對。盧櫟有些沮喪,瞿幼良捋著鬍子安慰他:“不要著急,那位武安候夫人張氏,不是還沒見?”

盧櫟一想也是,又精神起來,派人打算聽著這位夫人回來沒有。

……

這天,天氣熱的出奇,知了聲聲叫的人煩悶,下人們那裏終於得到好消息,武安候夫人張三娘回來了!

盧櫟手裏書卷一扔,“真的?什麼時候回來的?現在可在府裏?”

下人搓搓手,陪笑道:“說是剛過上京城門,小的尋思主子急,趕緊過來報一聲。”

“唔……”盧櫟沉吟,人連家門都還沒回,現在打擾卻是不合適。祭祖是大事,一路忙碌奔波,精神定有不濟,他還是容人緩緩再上門的好。

可是知道人回來了,他心思難以平靜,書是不想看了,想想不如去街上看看,選些禮物?

即要上街……盧櫟叫上了沈萬沙。

沈萬沙對於花錢非常熱衷,而且還是與小夥伴一起……他顛顛就來了,“小櫟子想買什麼?”

“買些送與長輩……”盧櫟將武安候夫人與他娘親是閨中好友,他有事相求的事說一說,“你可有建議?”

沈萬沙摸著下巴歪歪頭,“這一時一刻也想不出什麼合適,不若先仔細逛逛。”沒准逛著逛著就有主意了。

盧櫟也是這麼想的,兩個人便棄了馬車,在上京城最熱鬧的街市上逛了起來……

少爺到底是個會買東西的,很快就有了主意,不光給人送的禮物,連自己感興趣的東西都買了一大堆。他抱著錦綢裝飾的盒子站在街邊,連連招手叫下人把馬車趕過來。

變故,就在這一刻發生。

沈萬沙剛抱著盒子走近馬車,突然不知道哪飛來一枝箭,‘咻’一聲射到了車柱上!

少爺兩條眉毛立刻豎了起來,“哪個混蛋敢射少爺的車!”

他怒氣衝衝轉頭,破空聲又起,一支箭矢直直射中他鞋尖,箭尾的白羽顫動不停。

少爺抱著盒子彎腰瞪自己的腳,“哪個混蛋敢射少爺的腳!”

緊接著,又是一片破空聲……

事情發生太快,盧櫟連歎氣的時間都沒有,立刻抱住沈萬沙腰往地上一滾——

少爺還可惜他懷裏盒子呢,“誒我的東西——”

“東西不要了!”盧櫟拉著他躲到馬車背後,“有人欲對你我不利!”

沈萬沙驟然驚悚,拳頭差點塞進嘴裏。他小心翼翼探出頭,艾瑪一堆黑衣蒙面人,當街就敢行兇!還好,他與小櫟子的護衛已經跟人打起來了……

沈萬沙乖乖縮回來躲好,“這大白天的,街這麼多人,他們就不怕?”

盧櫟看著外面刀光劍影,半晌眼睛眯了起來,“只怕人家就是希望有這麼多人……”

對方是誰他不知道,但觀對方表現,下手狠辣毫無顧忌。他與沈萬沙的護衛盡心護主,不肯隨意傷害行人,就算在沙場上見慣血光的趙杼手下暗衛,也是有底限的,若非萬一,不會奪無辜之人性命。

這樣一方無顧忌,一方掣手掣腳,形勢往哪邊偏不用想都知道。

盧櫟當然也不欲傷害別人,只恨這這群人心思太邪!

外面血光處處,慘叫連連,場面淒淒,可他與沈萬沙沒有武功,別說沖上去幫忙,能自己躲好就是幫了大忙,遂心裏再難受,二人也不敢妄動。不過……盧櫟眼皮顫動,對方光天化日之下行動,目標太大,官兵很快會出現,他們只要能撐過這一刻便可!

若能讓無辜之人少受些傷害更好……

盧櫟一邊注意著安全,一邊四下細看,很快,他發現了一個巷子口。再回頭看看形勢,他拉了拉沈萬沙袖子,“咱們朝那處跑……你覺得行不行?”

巷子口雖在熱鬧大街,但朝裏跑,肯定僻靜,他們這兩個目標人物往那邊去,這群人也會跟著,周邊無辜之人受到的傷害就少了……

沈萬沙領會盧櫟意思,握起小拳頭,目光清澈堅定,“好!”

“護衛們頂著,對方暫時靠近不了,但他們可能會射箭……”

“咱們小心點不就成了!”又看到一個百姓倒下,沈萬沙非常著急。

盧櫟將馬車後車簾扯下來,披在沈萬沙身上,想著車簾布極厚極硬,好歹多層保護,“不要跑直線,拐著彎跑,知道麼?”

“嗯!”

兩個人看好對方方位,做好準備,深吸口氣,像離弦的箭一般跑了出去!

對方果然著急,緊緊往這邊追,卻被盧櫟沈萬沙的護衛攔住。盧櫟身邊護衛尤其多,有幾個還是以一抵十的暗衛,一時間拿不下對方,卻也能制止他們前進,亦沒機會射箭,就算射箭,也空出手儘量打飛……

關鍵時刻,趙杼赫連羽就出現了。

趙杼身影如大鵬展翅,疾速飛來,掠過時抱起盧櫟旋身退後;赫連羽身姿輕靈,如蜻蜓點水飄過來,正正落在沈萬沙身邊。

赫連羽對自己輕功本事是極自信的,落下時一邊手伸出撈人,一邊腳蓄力往上躍,在他心裏,伸出的手是不可能落空的。哪知就是這麼寸,剛剛好這個時候,少爺腳一崴,‘撲通’跌倒在地。

此刻再調整已是來不及,赫連羽空著手,難以置信的看著心上人,沈萬沙傻呵呵笑著沖飄遠的赫連羽揮揮手……

做為大夏平王,趙杼不管去哪,身邊明的暗的護衛力量都是不小的,他即來了,對方基本就沒戲唱了。他連吩咐都不用,身後護衛隊已自動加入戰圈,形勢立刻陡轉。

突襲小隊頭領也是個識實務的,立刻高聲發令撤退……

場面很快平息下來。

確定安全後,趙杼沖著赫連羽笑了一聲,那聲笑,說不出的鄙夷嘲諷。

赫連羽知道他在笑什麼,也不生氣,扇子打開風流搖著,跳下牆頭去他的寶貝兒。

豈知他的寶貝兒現在心跳的比之前還快,慘叫出聲,“啊啊啊啊啊啊死人啊啊啊啊——”

赫連羽:……

其實見過那麼多死人,沈萬沙早歷練出來了,而且剛剛一番修羅場,街上血光不少,按理說他不應該這麼害怕。可不知道怎麼的,可能剛才嚇著了,或者跑太快腿軟,他腿腳打跌,左腳絆右腳,連著摔了兩跤。

第一跤看到赫連羽好歹還算放心,最起碼安全有保障了,這二跤就太討厭了,他直接摔到了一具屍體跟前!而且位置特別巧,他掙扎著一抬頭,就看到屍體死不瞑目瞪圓了的眼睛!

雙方距離不過三寸!

他怎麼可能不害怕!

赫連羽心裏一急,動輕功跳了一跳,躍到沈萬沙面前,將少爺抱到懷裏,摸頭拍背。

盧櫟與趙杼也很快跑了過去。

只粗粗一看,盧櫟就知道,此人並非因剛才之事而亡。他看的真真的,那群黑衣蒙面人並沒有打到這邊,這具屍體身上的血也都幹了,明顯不是新死……

“趙杼?”盧櫟轉頭看他,清亮雙眸內有詢問之意。

趙杼眉梢微凜,沖他點頭:“你且去看。”

沈萬沙被赫連羽順過毛,很快不怕了,跑過來與盧櫟一起觀察死者。

死者看年紀有三四十歲,身上衣服樣式周正,杭綢布料,五官端正,皮膚光滑微白,看起來是個有一定家財的人。他側躺在地上,雙手捂著腹間,深色血漬從腹間漫延過衣裳,染黑了一小片地。他的眼睛瞪的很大,直直朝著巷子口方向,好像在看什麼人……

盧櫟仔細看過現場,走到死者身前蹲下,細細觀察。

死者手腳僵硬。兩隻握在一起的手力度尤其大,外力無法使其分開。可兩隻手又沒有十指交握握在一起,手心有長長血痕……看起來很像握過什麼兵器,可能就是令他致死兇器。

還有那死不瞑目的憤恨雙眼……

盧櫟想像著那個畫面,會不會是兇手出其不意用什麼兇器插|入死者要害,死者非常震驚,雙手握著那個兇器,可能還求過饒,兇手卻並沒有猶豫。兇手殺完人從巷子口離開,死者不甘死去,便一直瞪著巷子口……

可是兇器呢?

現場並沒有任何兇器,難道是兇手帶走了?可兇器上沾了血,取出來一定會有血滴,但現場除了死者身上及地上一灘血漬,並沒有任何滴濺痕跡。

那就是兇手抽出兇器後立刻擦拭了?

如此的話,兇手一定非常聰明……

盧櫟眸色微斂,翻開死者眼瞼查看,其角膜輕度混濁。輕輕解開死者衣襟,其肩、腰、臀側皆有小塊屍斑,顏色不算太深,手指按壓可完全褪色……

“小櫟子,”沈萬沙見他仔細看完,好奇的湊過來問,“這人是誰?死了多久?”

盧櫟站起來,“是誰我不知道,但他之死,不超過三個時辰。”

“啊?”沈萬沙掰著手指頭數了數,眼睛睜的溜圓,更加好奇,“那就是巳時死的?”

作者有話要說:  呃……大家好像特別期待宅鬥?這篇文主線破案,所以主角宅鬥並沒有安排太多,而且攻君實力牛X,一力降十會麼,還要小受去搞宅鬥,總感覺有些違和。會貼宅鬥這個標籤,也是因為不少案子與宅鬥有關。與繼太妃交手肯定有,但大綱裏安排並不特別詳細……所以風波指的是新案子 (>﹏<)

謝謝東淺大大的地雷!~\(≧▽≦)/~

第277章 張氏

盧櫟很理解沈萬沙的驚訝。

巳時,上午九點至十一點,這個時間段是最熱鬧的時候。一般小街尚要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這上京城最繁華的街市豈能不摩肩擦踵,行人如織?

眾目睽睽之下行兇,是兇手太大膽,還是周圍人眼睛都瞎了?

沈萬沙頭四處轉,眼睛裏滿是疑問,“莫不是移屍?”

“不會。”赫連羽給少爺拍拍衣服上的塵土,“這人流的血太多了。”

“血?”沈萬沙還是不明白,看向盧櫟。

盧櫟點點頭,“此人死因大約是傷到要害,流血過多而亡。一個人身上的血量是有限的,傷及大血管流血速度會很快,若是移屍……這些血,恐怕怕過程中就流光了。”

沈萬沙看看死者身下那一大片暗色血漬,心說也是,可若如此——他忍不住打個了寒噤,“兇手膽子好大!”

赫連羽將少爺半擁在懷裏,輕輕拍撫他的背,“不怕不怕,兇手不在這兒……”

“敢於鬧市殺人,還不為旁人所知,兇手不只膽子大,還很冷靜。”趙杼看了一圈現場,修長雙眸內有鋒利銳光,“可能對地形非常熟悉,提前做了計畫。”

對地形熟悉……沈萬沙眼睛一亮,“那就是附近的人作案了?”

“很有可能。”盧櫟雙手束在腹前,“對環境熟悉,才能心安,才能有足夠的掌握力。”

他睫羽微斂,緩緩分析道:“膽子大會起意殺人,冷靜做計畫方能成功在鬧市殺人,且全身而退。冷靜又有計劃,說明兇手很聰明。可聰明的人若起殺心,應該會挑選最為有利的時機地點,白天鬧市,並非上好天時地利……”

所以,為什麼呢?

沈萬沙小眉毛揚的高高,“會不會是突發意外?比如突然吵架什麼的,特別生氣,氣性一大,就下手了。”

“若如此,爭執定會引來旁人,”赫連羽摸摸少爺頭,“兇手跑不了。”

夏日陽光炙烈,屍體血腥很快招來蠅蟲,嗡嗡圍著很有些難看,氣味也是難聞。如此,就算不是沈萬沙偶然碰到,這具屍體亦會很快被發現。

趙杼目光微凜:“若不是兇手這個時間段非常方便,就是兇手希望死者儘快被發現。”

都說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靜冷暗夜做這種事才最方便。聰明人不會故意挑選不好的時機殺人,所以很可能,兇手白天最為方便,也就是說,兇手因工作或家庭束縛,夜裏不能外出。

或者有必須這麼做的理由。不管是滿足自己得意心理,還是震懾他人,兇手必須在白天動手,讓死者死亡之事儘快爆出。

這話說的很明白,大家略一想就能明白。趙杼挑眉看向盧櫟,目光裏帶著粲亮火光,好像得意,又好像在詢問,與你想到一處了沒?

盧櫟莞爾,他也是這麼想的。不過他只想到兇手大概不便晚上出門,並沒有想到可能兇手希望死者儘快被發現這一點。

“那死者也算壯年,被人威脅不會喊人麼?”沈萬沙指著巷子口,“就這一點點路,外面都是人,死者但凡喊一聲,就會有人過來,便是救不了他,也能知道誰是兇手,他為什麼不叫呢?是叫不了?啞巴?還是當時暈過去了?”

少爺腦洞開的也不小。

“你細看他死態——”赫連羽伸出手,指過死者雙手僵硬交握的姿勢,眼睛圓睜的神態,以及地上些許掙扎痕跡……這狀態一點也不像死前昏迷,至於是不是啞巴,這樣是看不出來的。

“唔……那會不會被人捂了嘴?可他這麼壯,被捂了嘴也會掙扎吧……還是被喂了藥?”少爺仍然在發散思維,湊過來拉盧櫟袖子,“你能剖屍驗看他被喂了哪種迷藥,有沒有失聲效果麼?”

這個……盧櫟面色為難,“大概不行。”沒有檢驗毒理藥理的儀器啊!

所以這是個疑點。

還有一個,就是兇器了。盧櫟仔細觀察過死者傷口,這個兇器樣式很奇怪,造成的傷口平滑,應該很鋒利,可往下走的傷痕卻不是直的,有些凹凸,還下方細窄上方寬大,角度突兀,一點也不平滑,亦不對稱。可惜現場沒有發現兇器痕跡,應該是被兇手帶走了。

盧櫟著重分析此點後,大家都很感興趣,特別想見識一下什麼兇器這麼厲害,造型奇特殺傷大還特別大。能讓死者流這麼多血,除了死者壯年,身上血量本就不少外,兇器一定起了很大作用。

……

幾人討論時間裏,趙杼手下護衛早已把現場保護起來,並且請了府衙的人過來。府衙差吏一到,盧櫟便把幾人討論猜測說與差吏,拿紙筆細細記下。

重點說了探查方向。比如兇手可能住在附近,可能夜裏不方便外出,與死者可能是熟人,殺人工具很奇怪……這些地方。第一步,要先尋找死者身份,只要找出死者身份,再調查其社會關係,應該會有收穫。

現場也要詳實記錄,至於屍體麼,馬上移送衙內停屍房,請仵作驗看。

死者死因明顯,又考慮到古代對解剖抵觸,盧櫟認為現階段可以不必解剖,直接讓差吏們拉走了。

上京城官吏們做事都不會特別懈怠,尤其發現屍體的人裏有平王,這案子根本不消別人提醒,不可能被耽誤。而且現階段重要工作仍然是調查取證階段,盧櫟也幫不上什麼忙……

當然,盧櫟現在已經有一定名氣,但凡有他經手,官差們也不好瞞著查探過程,定會時不時報告就是了。

至於方才遇險,暗衛們也送來結果。大半偷襲的黑衣人都跑了,只抓住三個,兩個咬毒自盡,他們沒來得及阻止,一個被卸了下巴,目前已移送暗牢。

趙杼聽完直接命洪右繼續負責此事,暗裏與赫連羽通了氣,至於盧櫟沈萬沙,怕他們害怕擔心,沒讓他們知道。

因突然遇險,盧櫟與沈萬沙身上都有幾分狼狽,尤其沈萬沙,不但身上衣服髒了,小臉上都因摔倒蹭了一道道灰,又接連受到驚嚇……趙杼便請赫連羽送其回家,幾人就此分開。

至於盧櫟欲買禮物之事,趙杼□□了。

……

第三日,盧櫟提前遞了名貼,到武安候拜訪。

沈萬沙心心念念此事,也跟著來了。見他出現,趙杼上下打量一遍,目光裏充滿懷疑。少爺挺起胸鼓起臉,“我才沒那麼沒用!”

少爺怎麼可能會被區區屍體嚇到!開玩笑,他這兩年見過的屍體比他在上京長十幾年見過的都多,早習慣了好嗎!

赫連羽既恢復身份,自然也毫無壓力的跟來了。

他單耳佩戴亮藍耳飾,長髮未紮起,松松以一玉扣扣在肩後,身穿暗繡銀錢,質料上乘,略緊身的勁裝,連靴子都是亮白色,纖塵不染,頂著陽光緩緩行來時,淡然又飄逸,尊貴又不失神秘民族特色,整個人像蒙了層淡淡珠輝,好看的不行。

他摸摸沈萬沙的頭,沖他淺淺一笑,桃花眼裏滿滿都是纏綿春思,“少爺很好。”連聲音都低沉婉轉,勾的人心醉。

沈萬沙……

沈萬沙小臉立刻紅了。

盧櫟:……

瞬間覺得自己與趙杼好多餘。

趙杼修長眼眸眯起,赫連羽這廝是在炫耀麼!是在炫耀吧一定是在炫耀!他都沒在外面讓盧櫟臉紅過!

平王頗有些不甘心,暗裏握住盧櫟的手,還順著袖子緩緩往裏鑽。

盧櫟甩開他的手,凶巴巴目光斜視過來:不許耍流氓!現在要辦正事!

趙杼不甘心,繼續蠢蠢欲動。

盧櫟危險眯眼:怎麼,不聽我的了?

趙杼……

趙杼乖了,順從站在一邊,神態特別像耳朵尾巴都耷拉下來的大狗。

盧櫟:……我欺負了你了嗎!平王殿下你擺這樣姿勢出來很不合適你造嗎!嚇著別人怎麼辦!

……

總之,四人抽了會兒風,緩緩走至武安候府前。候夫人張氏對來客很是看重,早早派門房看著,見客人到了,一路殷勤迎到正廳,態度異常友好。

來前盧櫟做過功課,知道武安候府大略情況。

武安候姓崔,名洛,祖上也是五姓七望大族,歷經時間,戰亂,族人多次分枝,崔洛這一支混的比較慘,豪門大族的底蘊全丟掉了,淪落到比小村富戶也好不到哪里的情境。

在這樣情況下長大,崔洛成長過程可以想像,肯定不是風度,禮儀等俱佳的豪門貴公子。可他運氣好,親爹為救先帝死了,先帝直接給崔洛封了候爵。

崔洛時年十三,捧著家譜去上京崔家認親,求族人幫襯。崔氏族譜做不得假,便是普通族人,崔家也沒有推開不管的道理,更何況這個已經被封爵的少年候爺?

崔家非常盡心,教崔洛四書五經六藝,教他讀史明理,背世家譜系,還幫他培養下人,擇淑女為聘……

世家大族到底底蘊深厚會調|教人,這崔洛在上京城走動時,很是有模有樣。只是他學習這些時已經十三歲,性子已養成,與自幼薰陶的人還是不一樣的。他又有些好強,總想壓過別人,顯的自己更有性格更厲害,行事就有些偏,後來見怎麼努力都不行,又破罐子破摔,乾脆放開性子,酒泄肉林,妾侍上百,五石散常備……

最後成功把自己給作死。

他的妻子張三娘,便是盧櫟今日拜訪對象。

張三娘娘家雖然不比上京崔家傳承數載,卻也是名聲在外的名門望族,教養極好。當年苗紅笑在上京時,交友廣闊,可若說感情極深,無話不談的,除卻懷夫人蘭馨,就只有張三娘了。

蘭馨對張三娘評價極高,贊她是世家女子,性格溫婉大氣,德容功言沒一樣不好的。

盧櫟遞拜貼之時,明確點出自己與苗紅笑關係,如今受此禮遇,他便知道,這位候夫人與苗紅笑真的感情極好……

“幾位請稍坐,主母立時便來。”小廝把盧櫟四人帶到正廳,清秀伶俐的小丫鬟上過茶,笑容甜美的福身行禮。

待人出去,沈萬沙笑眯眯湊到盧櫟身邊低聲說:“這府裏擺設透著靈透端雅,主母品位實佳。”

盧櫟:……

剛剛一路只顧想心思了,一點沒也沒注意周圍環境!

候夫人張氏很快來了。

她穿一身雪青色萬字紋裙裝,藕色腰封,墜碧玉壓裙,素手輕提裙邊跨過門檻,鵝蛋臉,金鳳眼,烏髮雪膚,姿容秀麗,若非知道她的年紀,盧櫟一點也不相信這是個三十多近四十歲的婦人。

她細細看過廳中人,直直走到盧櫟跟前,“你可是盧櫟?”

可能因為寡居,張氏穿的並不鮮亮,身上飾物也不多,連笑容都有些刻意壓抑,但盧櫟還是感受到了她的熱情,面上笑容漾開,拱手深躬,“晚輩正是盧櫟,見過夫人。”

“好……好……”張氏親自扶盧櫟起來,目有淚光,手微微顫抖,“你長的很像阿笑,我還以為……以為……”竟是十分激動。

盧櫟任她打量,緩聲安慰,“以前不知娘親之事,近來才從懷夫人那裏聽說過您,這才冒昧求見。”

似是想起往事,張氏目光裏滿是悲色,她長歎口氣,閉了閉眼調整,複又睜開,拍拍盧櫟肩膀,“苦了你了。”

即是娘親故交,盧櫟不想引張氏難過,努力笑的陽光燦爛,言語輕緩關慰,“夫人言重了。”

……

張氏良久才調整好情緒,帕子印印眼角,轉過身看著廳中三個年輕人,先給趙杼福身行禮,“妾失禮了。”

誰激動時都有可能失儀,再說也是為了盧櫟,趙杼並不介意,擺擺手讓她起來。

張氏笑吟吟看著沈萬沙,“沈少爺長大了。”

沈萬沙笑眯眯拱手,“我與小櫟子是好朋友,他說要見您,我知您對小輩寬和,便覥著臉一塊兒來了。”

張氏初見盧櫟,自然也希望盧櫟好,聽沈萬沙說他們是朋友,更加歡迎了,“府裏鎮日清靜,我倒是希望你們常來鬧我一鬧呢!”

至於赫連羽,她卻是不認識了,“這位元是——”

沈萬沙抱著赫連羽胳膊介紹,“他叫赫連羽,是墨脫王子,也是小櫟子好朋友!”

張氏昨天收到貼子就使人出去打聽了,盧櫟在上京城名頭很響,她很快知道盧櫟種種驚人事蹟。異族使團之事鬧的不小,那時張氏還未出京,對這件事也是知道的,隱約知道有個仵作功勞極大,只是那時她對盧櫟並不關注,聽到名字也沒注意,昨日一聯繫才震驚的不行。

現在再把兩處連起一想,張氏便有瞭解讀:大約是案中結識的。

“來來,坐下來說。”張氏招呼幾人安坐,開始與盧櫟說話。

問盧櫟往事,以前都是住在哪里,怎麼到上京的,苦不苦累不累,樣樣都很想知道。但她也沒有冷落其他三位客人,時不時將話頭停一停引一引,讓正廳氣氛輕鬆又圓融。

一問一答間,張氏情緒慢慢緩和起來,盧櫟這才發現,張氏還真是不愛笑的。

她眉宇清冷,眸底沉幽,似有抹不去的輕愁。盧櫟理解,這樣年紀成了寡婦,大約不會開心到哪里去。但她並不沉溺悲情,很健談,目光清明透著慧光,說話有條理,屋中擺設優雅透著情調,看起來對生活也沒失了熱情,狀態還不錯……

盧櫟心內很是安慰。

古代女子生活不易,婦德二字將人綁的緊緊,張氏雖心存悲戚,卻仍能不生怯意,勇敢面對,真的很好。苗紅笑是個奇女子,懷夫人也心中有丘壑,知友辯人,這位候夫人定也有不俗之處。

盧櫟心下安定,之前那些對寡居之人性格的擔憂悉數不見,問題也能問的毫無負擔,“我是仵作,想必夫人已知曉。我娘之死很是突然,我恐內有它因,這兩年一直四處問訪。懷夫人給了我很多資訊,但我娘死時,她人在遠方未有接觸,不知夫人那時可與我娘見過面?”

想起故人,張氏再次有些失態,帕子印了印眼角,“可是蘭馨同你這麼說?”

“那時我苦求懷夫人,她卻不過,遂……”盧櫟起身請罪,“還望夫人不要怪罪。”

“我怪你做什麼,都是事實。”張氏讓他坐下,目光掠過旁邊坐著的三個年輕人,輕輕淺淺歎息,“我與阿笑乃至友,你莫客氣生分,喚我一聲張姨吧。”

她這話說的很慢,目光似有所指……盧櫟隨她目光看過去,立刻明白,張氏應是在提醒他私密之話不便外傳,這三個人可信否?是否需要她請他們回避?

盧櫟立刻回以頗有隱意的點頭動作,表示自己聽懂了,並且這三人是他極信任的朋友,無需回避,同時乖乖叫了一聲張姨,“您與蘭姨真像,她也是很快讓我改口,喚她蘭姨。”

張氏明白了,緩緩點頭,“我們是好友麼……”這句感歎,卻是為了蘭馨。

知道人可信,張氏便揮退了自己身邊下人。她目光越過窗外,看向庭中開的如火如荼的石榴,靜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我那時,的確見過阿笑。”

那是她們最後一次見面。苗紅笑同往日一樣,活潑好動,身姿灑脫,笑容比往日還要燦爛,拉著她瘋玩,她完全想不到那時阿笑正面臨巨大困難。

“阿笑同往日一樣喜歡欺負丈夫,你父盧少軒是個極寬和,胸內有丘壑的才子,被我看到了也不生氣……那時桃花開遍山野,景致美的讓人忘了呼吸……”

盧櫟手指微撚,“我娘那時,可有什麼特殊舉止?”

“嗯,她腰間掛了一枚一香囊,沐浴也不摘。她說是夫君親手為她做的東西,片刻也不想離開,我笑話她,她還很得意。”張氏看了盧櫟一眼,“這算一條。”

這算一條……那就是說,“還有?”盧櫟眼睛亮了。

張氏點點頭,“我那時與阿笑一同住了幾日,臨走時不小心看到……她櫃底壓著一封信簽,包了金黃皮子,很厚。”

盧櫟有些不明白,這信簽有什麼不同麼?

趙杼與他坐的很近,見他不解,便側頭與他低聲解釋:“金黃皮子信簽,可能與皇室有關。”

所以苗紅笑與皇室之人有來往嗎?盧櫟眼睛睜的溜圓,滿臉都是震驚。

“我與阿笑分別之際,約好下次見面的時間地點,一般日子到來之前,我們都會通些信件,可我寫了信,石沉大海般沒有回音,阿笑的信,我更是一封也沒收到。”

張氏繼續說話,面上表情更加悲戚,“我心中擔憂,有不好預感,按捺不住,提前到了那個地方,可等了足足十日,阿笑也沒來。”

“阿笑是個極誠信的人,但凡說過的話,一定會做到,她一直不出現,我便知道,她大約出事了。”

張氏聲音有些哽咽,“阿笑愛玩遊戲,各種遊戲,我們亦曾有過約定,若意外之下不能赴約,一定要留信給對方……我循著那些遊戲方法,找到了一封信,是阿笑留給我的。”

“信中囑咐,若我看到那封信,一定是她惡事纏身,不能前來,讓我不要慌,不要怕,最重要的,一定不能動!她說她惹了大麻煩,她可以處理,就是很費事,而且保護不了身邊人,只能暫時遠離。我與她之前見過面,所以我可能會有危險,讓我死死守住此事,千萬不能開口,與任何人都不能講……”

作者有話要說:  竟然忘記更新了 _(:з」∠)_

謝謝螢火之森大大和萬事屋阪田銀子小姐大大的地雷!!~\(≧▽≦)/~

第278章 家徵

苗紅笑這封信語焉不詳,可能知道張氏擔心,略略說了些現況,更多險境,卻是隻字未提。信中一再叮囑張氏,不可慌張,不可暴露曾與她見過的事實,否則自身性命會受到威脅。

這些話措詞十分嚴重,說若張氏因此出事,她一輩子原諒不了自己;若她因張氏不密而亡,她必死不瞑目。

“阿笑知道,以我的脾氣,若知道她有事,不可能放任不管,她嚇唬我會喪命沒有用,便用自己安危相脅……”張氏幽涼一歎,“我不敢拿她性命開玩笑,便將信收了起來,打掃自己痕跡,同誰都沒有說。”

“誰知一晃十幾年過去,阿笑還沒回來。”

“我恍惚失望,覺得她在騙我,又希望她沒有騙我,或許哪一天,我坐車出門上香的時候,就能看到她穿穿男式長衫,折了花枝頑皮對我笑的身影……”

這件事對張氏來說很痛苦,摯友從身邊離開,生死未蔔,音信全無,她的心態也從當時的無奈順從,變成掙扎愧疚。如果她不聽苗紅笑的話,看到那封信立刻求援,會不會結果好很多?會不會事情並不像苗紅笑說的那麼嚴重,只要有人幫助,她就能度過難關?

她們就不必分離這麼久,盧櫟也不必過的那麼艱苦……

“連蘭馨來信問我阿笑的事,我都沒說,今日若非你找上來,若非時間真的已經過去很久,我怕還是要猶豫。”

張氏雙眸微闔,靜了一靜,才轉頭看向盧櫟,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一遍:“阿笑好狠的心,竟然讓你住到那麼偏僻的地方,找不認識的人來帶你,我與蘭馨這樣的姐妹,在她心中竟不值得託付麼!”

她話雖說的厲,但眉眼神情裏流露出來的全是不甘幽怨,她應該是很想為苗紅笑做些什麼,可偏偏什麼也沒做到。

盧櫟微微一笑,“晚輩現在不是也很好?娘親應是怕連累了您。”

“大家姐妹,有什麼可連累的。”張氏仍然很介意,“再者說,上京還有瞿家,我們這些人,難道連一個稚嫩小童都護不住?”

“張姨……”盧櫟聲音放輕,像在撒嬌,“您別生氣,您看我都平平安安走到您面前了,現在真是什麼事都不怕了呢。”

張氏看看盧櫟,再看看他身後側的平王趙杼,墨脫王子赫連羽,沈家少爺,眉目略緩和,淺淺嗯了一聲。

“那這封信……能讓我看看麼?”盧櫟眼梢微垂,“我娘未留隻字片語與我呢。”

張氏突然渾身一震,帕子捂眼,似有哽咽,“這信……被我弄丟了。”她聲音顫抖,帶著濃濃歉意。

“丟了?”盧櫟很是震驚,他這壞運氣,也是沒誰了。

張氏整個人浸在悲戚情緒裏,一時說不出話,她身邊一直站的貼身媽媽給她遞了杯茶,“夫人?”

她擺擺手不要,同時示意那媽媽說話。

那媽媽便上前一步,沖盧櫟幾人福了福身,“老奴姓杜,是夫人陪房,一直以來都在夫人身邊,從未離開,當年夫人與苗夫人見面時,老奴也在身邊伺候。夫人與苗夫人感情很深,苗夫人失蹤,夫人就把信帶在身邊,半是念想,半是憂心這信成為苗夫人最後遺物。”

“因信簽不大,方便攜帶,夫人走到哪都帶著,十四年前往京外湯南莊避暑時,也不曾放下。誰知那年湯南莊遭了惡匪……夫人丟了幾箱子東西,那封信,也在這些箱子裏。”

湯南莊三個字似乎是勾起了什麼不好回憶,張氏再也忍不住,突兀的站起來,頗為尷尬的道了聲惱,匆匆走向隔了屏風偏廳。

廳內頓時安靜下來,盧櫟眉眼微鎖,很有些不解,張氏……應該不是這麼衝動的人。方才一番面見時間雖不長,但他能看的出來,張氏是個氣韻閑淡,眼明心亮,聰慧大氣的侯夫人。

“夫人平常不這樣,今日心緒起伏劇烈方才如此,幾位千萬別介意。”杜媽媽深深一福,不敢冷落了客人,小心翼翼替主人賠不是,便是再擔心,也只敢朝屏風後看看,並不敢放下客人追去。

正廳氣氛頗有些低迷,沈萬沙卻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問了杜媽媽一聲,“十四年前湯南莊……可是流寇洗劫一事?”

杜媽媽深深垂頭,“正是。”

“那就難怪了……”沈萬沙目光掠過屏風,也重重歎息了一聲。

看起來這裏面有事……盧櫟問沈萬沙,“十四年前湯南莊發生了什麼事?”

“我只聽家中長輩提起過,說當時挺慘的,具體內情卻是不知道,”沈萬沙看向趙杼,“王爺知道麼?”

趙杼桌子底下握住盧櫟的手,“非是山匪,亦非流寇,是邊關危急,遼人趁虛而入,分了支千人部隊,順著大同,真定殺了過來。湯南莊在上京以北,緊挨著真定府。”

“遼人?”盧櫟眼睛睜的大大,所以是戰爭了?

趙杼頜首,“遼人來的都是騎兵,暗夜偷襲搶掠,我方未來的及反應之前,吃了很大的虧。當時的武安侯帶著夫人家人,正在湯南莊別院避暑,很是經歷了些危險。”

所以會丟東西真不是故意,而且提起就怕也很正常……

盧櫟看了眼屏風,深深歎息,還真是運氣太差。

杜媽媽大概擔心盧櫟不信,咬咬牙,將當時的情況補充了下,“那時別院一下子就亂了,別院雖是侯爺的,但侯爺一年難得去一次,對下人管束力沒那麼強,遇到險事,別院下人丟下主子就跑了,侯爺與夫人身邊除了從上京帶走的幾十護衛,就是些忠僕。”

“當時連命都要擔心,哪里還顧得了旁的東西?對方的包圍圈一點點縮小,夫人再想,也不好讓別人拼出一條命,幫她把衣裳箱子找回來。身邊人一個個減少,到最後吃的都沒了,總不能大家都等死,夫人便把護衛集中起來,交于侯爺,讓侯爺帶著兒子奮力撕開一條口子沖出去找援兵,她則充當誘餌,引開敵人……”

“雖然最後援兵來的也算及時,一家主子都沒出事,但那幾天,夫人受了很多苦,援兵來後瘋了似的找衣裳箱子,可怎麼也找不到,夫人為此大病幾場,哀哀歎息……”

杜媽媽表達的很清楚。那信真丟了,張氏為此非常愧疚,湯南莊的記憶對張氏來說幾乎是人生中最黑暗的東西,她嘗盡辛苦,丟了很多東西,但真的不怪她。

請盧櫟一定相信,她家主母真的是好人,萬沒有故意隱藏之意。

盧櫟其實一點也不介意。會提出看信要求,是他想看看能不能從中找到什麼蛛絲馬跡,但真丟了也沒關係,反正他找苗紅笑相關線索這麼久,找不到特別重要關鍵的東西是常態,他早習慣了。

杜媽媽這麼說,應該是張氏對他特別看重,看重的都有些小心了。

盧櫟站起身,“夫人已然幫了很多,我豈會因這點小事計較?媽媽還是過去看看夫人,請她不要傷心,晚輩此前不知,並非有意勾夫人難受。”

杜媽媽正感念盧櫟大度,正想轉去看張氏時,屏風被推開,張氏出來了。

張氏大概洗過臉,鬢角有些濕,眼睛也還有些紅,但衣服神態樣樣清楚乾淨。她過來沖著平王深深一福,“妾失禮了。”

平王擺擺手讓她起來,“也是我等勾起夫人難過往事。”

許是發洩一番情緒得到了疏通,張氏淺笑吟吟,眉目舒展,整個人又恢復了端莊優雅的侯夫人樣子,與盧櫟說:“今日你即來了,旁的事都不重要,見見你弟弟吧。”

她口中弟弟,應該就是張氏的兒子崔治。張氏與崔洛成親多年,膝下只有一嫡子,到如今應是十五歲了。

“好啊。”盧櫟笑著應了。

崔治是個端方少年,雖被寡母帶著,眉目間並不見自卑鬱氣,應對間很是大方得體,沖盧櫟行禮時特別認真,“聽說哥哥一手本事技驚四座,弟弟心嚮往之。”

沈萬沙在一邊出主意,“那下次小櫟子剖屍之時,你也來看呀!”

崔治眼睛睜的溜圓,非常激動,“可以麼?”

盧櫟無奈的揉揉沈萬沙的頭,“剖屍不好玩,氣味難聞,屍體也很不好看……”

“這樣啊……”崔治眼眸立刻黯了下去,滿是失望。

盧櫟不忍心,“這樣,如果屍體表現不是那麼嚇人,你娘親又允許,我便讓你看。”

崔治立刻看向張氏,“娘——”

張氏樂的讓兒子交朋友,再者男孩子哪能同姑娘一樣嬌養,是該練練膽子。她先是笑著應了,複又虎著臉提醒,“若你表現太丟人,下回可就不准了。”

“兒必不會給娘親丟臉!”

……

傷心事提過,便又是聊天說話,大家互相瞭解的時間。

做為侯夫人,張氏消息不算閉塞,她即知道了盧櫟是誰,自然也就知道了趙杼與他關係親密。張氏很想多關心盧櫟一些,但以往沒有盡過心力照顧,這事上插手也不合適,便一邊說話,一邊暗暗觀察趙杼,看他對盧櫟真的好,還是逢場作戲。

沈萬沙她清楚,是個性子純真的少爺,赫連羽就又不熟悉了,張氏默默觀察評估著……

儘管有些晚,她還是想盡一份心力,替苗紅笑好好看著兒子。

……

外面暖風拂柳,蟬鳴聲聲,廳裏放著幾盆冰山,嫋嫋升著白煙,主人端雅大方,客人活潑有禮,氣氛竟是不躁不熱,十分適宜。

盧櫟視線微垂間,不期然滑過屏風,看到偏廳書案。書案臨窗,窗子現下開著,暖風吹過,將桌上書頁緩緩打開……露出一張青墨寫就的紙片:回首西風,何處疏鐘,一穗燈花似夢中。

似是悼亡詞,意境懷念又無奈,觀其纏綿筆意,應是女子寫就。

武安侯府如今最大的主子就是張氏,正廳常來待客,偏廳該是張氏等待客人或小憩安坐之處,那這些字,應該是張氏寫的了。

大概是悼念亡夫了。

盧櫟心內感歎,張氏……是個情深之人。

……

敘完話,盧櫟提出告辭,張氏想留他們在侯府吃飯。若是自己一人便也罷了,但趙杼和赫連羽……盧櫟有些猶豫。張氏不欲他為難,這才沒苦勸,只同他約定,近幾天,不拘哪日,一定要再來一次,她在府中準備好吃的玩的等他。

崔治也滿臉遺憾,盧櫟便邀請崔治到他的處住玩:“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過來,我若沒事,一定會在家的。”

崔治看看張氏,見張氏點頭,臉上的喜悅壓都壓不下去。

一行人走到庭中,路過的僕從皆靠牆垂手肅立,規矩極好。

盧櫟視線隨意掃了一下……就頓住了。

見他停住,不光趙杼沈萬沙赫連羽,張氏崔治也有些不解。

“張姨,”盧櫟眉梢微凝,面色嚴肅,“府上最近可否有人消失?”

消失?無故失蹤麼?

張氏眉尾微揚,似是不明白盧櫟為何有此一問,但她想了想,還是認真回答:“未曾聽聞。”

“ 那有沒有派出去做事,暫時沒回來的,有頭有臉的下僕?”

“這個倒很多,”侯府家大業大,張氏這個家主尚少有得閒,下僕們自然更忙,每日在外忙碌的管事不知凡幾。張氏覷著盧櫟神色,“你想找人?”

盧櫟微微頜首。

“如此,需叫大管家過來相詢,下面人怎麼安排,我並不十分清楚。”張氏揮揮手,她身邊大丫鬟立刻轉身,去請大管家。

沈萬沙悄悄拽了拽盧櫟袖子,“小櫟子,怎麼了?”

盧櫟指著靠牆下人裏站在最前面長者……衣服上的繡紋,聲音略低似含隱意,“那個,很眼熟。”

沈萬沙沒明白,眼熟?

崔治聽到盧櫟的話,開口問道:“那是我們府裏家徵,可是有什麼問題?”

“現在還還好說。”盧櫟搖搖頭,回頭沖趙杼赫連羽歉意笑笑,他們恐怕得在侯府多停留一刻了。

趙杼摸摸盧櫟的頭,似是明白過來了。

沈萬沙急的跳腳,“到底怎麼回事呀?”

盧櫟便與他解釋,“前日你在巷子口遇到的那個死者,裏衣上也繡有同樣家徵。”

即是家徵,他不理解為什麼死者繡在裏衣上沒繡在外面,但他對死者觀察一向仔細,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如果不出意外,死者應該是侯府的人。

沈萬沙長長哦一聲,“原來如此。”歎完又抓耳撓腮回想,“我怎麼就想不起來呢!”

赫連羽握住少爺的手,防止他傷到自己,“觀察死者方面,沒有人比盧櫟更加仔細。”所以輸給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不是少爺太弱,是盧櫟太強。

沈萬沙咂咂嘴,算是接受了這個理由。

大熱天的,在庭中等不是回事,張氏又把盧櫟幾人請回正廳稍坐。

……

大管家姓劉,來的很快。不愧是老管家,對下面人如數家珍,誰現在應該在哪里,做什麼事,沒有他不知道的。

盧櫟形容了下那日死者的相貌身材,多大年紀,身上穿著什麼樣的衣服,老管家想了想,給出一個答案,“有個叫高誠的外院管事,同您形容的很像。”

“他現在人在何處?”

“應該在邢州收帳。”

盧櫟請老管家細說。老管家便道,高誠去往邢州的工作半個月前就派下來了,他準備得宜後,於三日前出發,照馬車行進速度,現在應該在邢州了。

要遠行,人不會在侯府,也不會在上京,所以只穿了繡有家徵的裏衣,外裳則換了出門穿的體面衣服……

盧櫟點點頭,明白了。

張氏端詳盧櫟神色,眉頭壓下去,捏著帕子的手也握緊了,“是不是有什麼不好的事?”

盧櫟眼梢微垂,想怎麼說合適……

張氏神色凝重,聲音裏透著剛強,“有事只管說,我雖是寡婦,卻也撐得住。”

盧櫟最是欣賞聰明堅強的女子,聞言也不再猶豫,直接說,“前日朝陽大街巷子口發現一具屍體,很像貴府下僕高誠。”

“什麼?高誠死了?”老管家非常驚訝,“沒去邢州?”

張氏卻十分鎮定,只頓了一頓,就問盧櫟,“那具屍體現在何處?”

“應在府衙停屍房。”

張氏即刻下令,“劉叔,派個腿腳麻利的去府衙停屍房認一認,看是不是高誠。若是,請差吏過府調查,提醒府裏人配合,另派一人去往邢州,若不是,也即刻轉來報我。”

“是!”老管家匆匆離開,安排去了。

正廳一時又安靜下來。

崔治有些不理解,“娘,不過是個下人,要這麼大動干戈麼?”官府差吏們哪是好打發的,有了官司,就得打點。

張氏正蹙著眉思考,好像沒聽到他說話。

杜媽媽便出言解釋道:“按說家裏死個下人算不得什麼,奴婢的命本就不值錢。可咱們府的人在外枉死,家主若不管,會寒了下面人的心。若是別人看不慣咱們家故意為之,咱們就更不能退,需得找回臉面。”

崔治面色複雜了看了張氏一眼,微微垂眸。

是啊……他娘是寡婦,容易被人看輕瞧不起,更應該硬氣些。

他有些恨自己長的慢。

張氏有想盡力破案的意思,盧櫟便不能呆看,“若張姨不嫌棄,我來幫忙罷。”

“如此,偏勞你了……”張氏看向盧櫟的目光有些複雜,“你頭次上門,家裏就出了這種事,我這做長輩的沒照顧過你一天,反累你來幫襯我。”

盧櫟擺擺手,“沒事。”

沈萬沙也幫小夥伴說話,“夫人且放心,累不著小櫟子的,小櫟子可聰明,破案可快呢!”

雖然侯府派去認屍的人還沒回來,盧櫟已經覺得,死者十有八九就是高誠。遂他開始問問題,第一個就問高誠來歷,性格,可與人有積怨。

杜媽媽福一福身,上前兩步回話。

若問她府裏是否有人丟了,她也不確定,需要問問下面,但若指出確定的人,還是個有頭有臉的管事,她卻不會不知道。

“高誠是侯爺入住侯府時,崔家送來的世僕……”

崔洛自小貧窮,沒什麼家底,先帝給他封了爵,他連個得用的人都沒有,一應下人,全是上京崔家幫襯,這高誠,便是崔家挑選送來的。

此人非常忠心,很會辦事,也很負責任,但凡交給他的任務,就沒有辦不好的,若非平日裏好那一口酒,現今也不會只是個管事……府裏上下對他的評價非常統一。

崔洛仙去,張氏寡居,為免名聲不好,張氏治府極嚴,規矩很重,管事們層層監查,不允許有內鬥。杜媽媽從未聽聞高誠與誰有積怨,所以他在府裏應該沒有仇人,若有,這消息一準瞞不住,早報上來了。

“忠心,會辦事,負責任,但凡有工作,一定能高品質完成……”盧櫟念著幾個關鍵字,“這個高誠,很聰明麼。”

杜媽媽道是,“不管誰,能在咱們侯府做到管事的,都不是笨人。”

“聰明人擅隱藏心思,遂他真要有什麼東西想瞞……”盧櫟看了看張氏。

張氏閉了閉眼睛,“知人知面不知心……所以我才想盡可能掌握更多。”

線索太少,暫時分析不出什麼,盧櫟想了想,“我能看看高誠的房間麼?”

他提這個要求不過是順便,抱著試一試的態度,沒想到……高誠的房間給了他很多驚喜。

作者有話要說:  回首西風,何處疏鐘,一穗燈花似夢中——摘自納蘭容若的采桑子。

謝謝藍雪依大大的地雷!!~\(≧▽≦)/~

第279章 秘密

高誠橫死街頭是兩天前的事。

若兇手是外面的人,那肯定進不了侯府;若兇手在侯府中,殺完人會很可能下意識處理自己存在過的痕跡,遂盧櫟覺得高誠房間裏有線索的可能性比較小。

但可能性再小,查案的人也需要看一看。就算找不出任何與命案有關的線索,能對死者性格,習慣,愛好多瞭解一些也是有幫助的。

所以盧櫟提出查看高誠房間的要求。

張氏表情鄭重的答應:“自然可以。”不過她沒有親自相陪,叮囑崔治好好待客,並請外院總管幫襯,不許怠慢了。

盧櫟幾人都表示理解,身份最尊貴的趙杼也沒有任何不滿。

一來雖然是條人命,也不過是個下人,主家太重視反倒顯得跌份兒;二來張氏是婦道人家,還是寡居,事發突然心神不穩也是正常;三來張氏從今早開始情緒起伏就很大,還有些失態舉止,你總得容人家整理整理,洗洗臉換個衣服順順心緒什麼的……

侯府地方大,也不差錢,對下人並不苛刻,如張誠這等做到管事級別的下人,可以單獨擁有一間倒座裏最敞亮地勢最好的廂房,或者府裏偏僻角落的小小院子,二選一。

高誠選的是小小院子。

即是與下人住的,環境上就差了很多,說是小小院子,其實地方非常小,就是單獨一間廂房,房前用青磚圍起來一小片地方充做院子,站幾個人都嫌擠。

而且地方也很偏僻,幾乎全部靠著侯府圍牆。

沈萬沙與盧櫟咬耳朵解釋,一般像侯府這樣的大家大戶,府中護衛分班巡邏,一天十二個時辰不能斷。有底蘊的大族便罷了,崔洛這種因運氣好封侯的,不做官,不行武,手裏沒權,沒兵,連世僕都沒有,護衛大半買來,或許以重金雇傭,自然不如從小訓練的家僕那般認真仔細,家主需要想其他方法,增強安全防範。

將靠牆小小院子分與有頭臉的下人住,便是方法之一。

能做到管事的,不說耳聰目明,處事機變肯定是有的。若夜裏聽到什麼不好動靜,不管想攬功升官,還是害怕失去現在位置,這些人都會站出來,想辦法妥善處理。

小院子蓋於隱蔽之處,全部靠著侯府牆,即不影響府內景觀,又能多一道防護,何樂而不為?

盧櫟很有些驚訝,還能這樣啊……

沈萬沙搖著扇子,得意眨眼,“主子總是比下人聰明麼。”能者多勞,一個人能幹兩種活甚至更多,主家願意用,也願意給予更好的待遇。

可這樣做也並非沒有缺點。

盧櫟明確點出:“若下僕與外人勾結——”危險性就更大了。

沈萬沙也承認,但這不是沒辦法才這麼做的麼,若是護衛力量足夠,主家也不會如此。而且下人害主刑罰甚重,一般下人不大敢做這樣的事。

兩人一路說著話,就到了高誠院子門口。管家低頭推開門候著,崔治請趙杼等人先行。

院子……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小。

“咦?鎖著門呐。”沈萬沙扇子指著廂房門上大鎖,問管家,“有鑰匙麼?”

管家搖搖頭,“管事房間配鎖,鑰匙並不交於府中。”

“那就只有高誠自己有了?”沈萬沙歪頭,“那高誠自己把鑰匙丟了怎麼辦?或者他犯了事,府裏需要搜查他房間怎麼辦?”

管家肅手恭敬回答,“真有那時,尋個厲害鎖匠挑開,若還不行,砍了便是。”

沈萬沙想想也是,鎖頭才多少錢一把?他走到赫連羽身邊,摸向他腰刀。

“做什麼?”赫連羽怕少爺受傷,不欲他摸利刃,按住了他的手。

沈萬沙指著鎖頭,“把這鎖砍了啊!”這還不懂,多明顯!少爺抵不過赫連羽力氣,索性收回手,眨眨眼,“要不你來?”

赫連羽對此倒沒意見……

豈知他們兩個說話時,盧櫟與趙紓已經走近房門觀察門鎖……“果然如此。”

“怎麼了怎麼了?”沈萬沙甩開赫連羽,跳上前來。

盧櫟指著門鎖,“你看,這鎖並沒有鎖好,只是掛著。”

他一邊說,一邊看向趙杼,清亮雙眸裏滿是笑意。趙杼眼睛也太利了,一下子就看出來鎖未鎖,他還不信,走過來一看還真是!

“唉呀還真是!”沈萬沙指著黃銅鎖虎頭的部分,“這縫太細,不認真看還以為鎖好了呢!”

不過這沒鎖好,是高誠離開前大意,還是……有別的原因?

總之,不用砸了。

趙杼將鎖拿上來,遞給崔治,讓他使人收好,其他幾個人推開房間,進去了。

這一進去,大家齊齊怔住,誰也沒敢動。

因為現場實在太震撼!

桌椅是倒的,杯壺是摔碎的,各樣東西散落一地,連床帳都被撕了下來!這個房間不小,傢俱物什也不少,可所有東西都不在本來位置,整個房間仿佛經歷一場暴風雨般,亂的不行!

“這是……”沈萬沙眼睛瞪的溜圓,“被小偷光顧了?”

赫連羽揉揉他的頭,“也有可能是兇手。”懷著不可言說的目的來找東西……

“即是兇手,找完為什麼不把現場收拾了?”沈萬沙不服這個猜測,“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殺了人麼?”

留下的痕跡太多,太容易出破綻被抓住了好嗎?

赫連羽桃花眼綻滿笑意,“是是,少爺說的對。”他也是隨口一說而已。

盧櫟已經開始避開地上的東西,小心翼翼走動,觀察房間內環境。

趙杼跟在他身後,也是一臉肅然。

崔治……崔治是個還未過這種事的少年,沒什麼經驗,只儘量繃了小臉,一派嚴肅,隨時注意著幾個人動作,有什麼要求。

盧櫟環繞房間一周,感覺有些怪異。這房間裏東西倒的太全乎,但凡小件都倒了,便是別人找東西,也不需要如此破壞吧?他見過入室偷盜現場,像桌椅這種東西,薄薄木質沒有抽屜暗格明顯不可能藏重要物品,除非遇到人們爭執動手撞上去,一般不會倒。

這裏連床帳都被扯了下來,只牆角一排櫃子站著,是體積太大太重,不方便動手麼?

……

趙杼看完四下,走到盧櫟身邊,對著房間裏唯一站著的櫃子。

這櫃子做的很大,又高又長,下面儲物,上面擺放賞玩之物,多是瓷的木的,現在瓷的全部摔碎在地上,木頭的還能看出個囫圇樣子。

他伸手摸摸櫃子表面,指腹上沾了淺淺一層塵印。他先自己看一眼,又將塵印展示給盧櫟,“房間上一次打掃,在五日之內。”

盧櫟給了趙杼一個‘很贊’的眼神,問管家,“高誠為人可勤快?”

聽話辯音,管家一直在房間裏,當然明白盧櫟意思,“只要不是喝醉了,高誠勤快又愛乾淨,出門之前還特意把房間收拾了一遍,好多人看到他提水。”

既然大掃除,就不可能只擦別處偏漏了櫃子。櫃子用來放賞玩物品,現在所有東西被掃落在地,對光細看,櫃子上灰塵痕跡均勻,就像上面沒被放過東西一樣。

房間這麼亂,肯定不是高誠自己刻意所為,否則不必多此一舉打掃收拾,直接下手便是,這房間狀況,必是旁人所為。

櫃子上灰塵痕跡太過均勻,沒有深淺之分,所以櫃上東西掃落的時間,當在清潔整理後不久……也就是說,高誠剛剛做完大掃除,在灰塵還沒來及淺淺鋪一層時,櫃上東西就被扒拉了下去,一直保持到現在。

而高誠做完大掃除就直接外出辦事,沒有回府,死在了朝陽大街巷子口……

這個時間點比較微妙,若說小偷小摸很有些牽強,還真可能與高誠之死有關。

如此,兇手可能就是侯府中人了。

……

大家各自發動腦筋觀察,突然管家‘咦’了一聲。

崔治不解,“怎麼了?”

管家指著窗臺上倖存的,未被掃落的蓮花形燈盞,“這燈油……好像用過。”

“用過不是很正常?”崔治更不明白了。

管家搖搖頭,“因高誠要外出收帳,為多賺些月錢,最近半個月加了份晚班,每日傍晚起來,做事加值夜,第二日晨間差事做完,近午才會休息,所以這燈油,是用不上的。他自己也說,反正出門坐車,車裏有的是時間補眠,能多些月錢,省份燈油,十分划算。”

沈萬沙好奇了,“所以他最近沒點過燈?這燈被點過……一定是兇手!”

難道兇手是晚上來的?

少爺肅然提醒盧櫟:“需得好好問侯府下人夜裏口供。”

盧櫟頜首,表示認同。

崔治看著亂糟糟的屋子,心情也很亂,“屋子這麼亂,是有人與高誠起過爭執麼?”

沈萬沙眼睛倏的睜大,“對啊!有人爭執打架,房間也會亂麼,不一定是遭賊!”

“可能性不大。”盧櫟搖搖頭,否了,“若是爭執推搡,能亂成這樣,架打的肯定特別凶,打的那麼厲害,雙方不可能一點傷都不受,哪怕蹭破點皮,也會留下痕跡,可房間裏並沒有。”

趙杼附和道:“牆,桌椅,地面,沒有人類撕打,拖拽,碰撞痕跡……看起來更像找東西,而且蓄意破壞。”

“那就是要找的這東西非常重要了……找不到心裏不爽,所以弄這麼亂?”沈萬沙摸著下巴,“什麼東西這麼厲害?”

“自然是好東西。”此時赫連羽已經走到櫃子前,盯著角落處笑出聲。

沈萬沙湊過來,“你發現了什麼?”

赫連羽指著櫃子深處一點紅,“看到了麼?”

沈萬沙看到了,但是……“不懂。”

赫連羽又指了指地上碎的沒碎的一堆東西,“可有紅色的?”

“沒有。”沈萬沙搖搖頭,搖完就明白了,清亮大眼睛瞪的溜圓,“這裏原本有個紅色的東西,被拿走了!”

他趕緊招呼盧櫟,“小櫟子快來看!”

盧櫟與趙杼本就在櫃子另一頭,此刻走過來一看,俱都一臉明悟。

櫃子深處有一抹紅,手指過去摸一摸,也能沾到一絲,痕跡很新,顯是最近造成。

趙杼摸完還搓了搓,聞了聞,“像是剔紅漆器。”

就是可惜痕跡太少,不能分辨是什麼東西。

……

盧櫟本以為此次到死者房間不會有太多收穫,結果收穫一大堆。

比如高誠之死很可能是侯府中人所為,有人在夜裏到這個房間拿走了一個剔紅漆器,雖然不知道這漆器是什麼,有什麼用,但它肯定很重要,重要到這人尋找的太費力氣,憤怒之下把整個房間的東西都禍禍了一遍……

另外,赫連羽研究了下那枚掛在門上的鎖,那是個精巧虎頭鎖,沒有鑰匙一般工匠都很難打開,這人能進到房間,很可能掌握了死者鑰匙。

所以,只要回頭找找看,死者身上若沒有鎖頭鑰匙,兇手與製造房間混亂的是同一個人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

幾人剛看完房間,張氏就派人來請,去府衙認屍的下人回來,說死者的確是高誠。

盧櫟幾人對視一眼,隨傳話之人走回正廳。張氏已經換了一身衣服,安坐主位,一邊同盧櫟招手,一邊指著廳前站立的小廝,“有什麼問題,皆可問他。”

盧櫟也不客氣,“你可認清楚了,死者確系高誠?”

“小的確定,”小廝腦門都是汗,“官差們也已查出線索,正準備往侯府問話,小的一過去,立馬認出來,死者就是高誠!”

沈萬沙搖著扇子,“官府也找出死者身份了?”倒也不慢麼。

小廝垂手躬立,“是。”

“那他們人呢?”

小廝看了眼首坐上的張氏,沒有說話。

盧櫟便明白,侯府是有階級地位的,雖然出了人命案子,身份也只是個下人,算不得什麼重案要案,需得配合家主意願行事。

張氏眸色微斂,“府裏亂糟糟的,又將近飯點,我便請差吏們先吃個飯,午後再來府中問供。”

盧櫟頜首,如此態度已經很好,沒把人推出去不讓官府管就不錯了,張氏是有心破案的。

他便粥問那小廝,“高誠身上有沒有……”

“讓我進去!我知道兇手是誰!”突然廳外一陣喧嘩,阻了盧櫟的話。

這聲音尖細清脆,是個女子。

因府中正經主子是侯夫人,所以一瞬間,所有人目光看向主座張氏。

張氏唇角深抿,眸內閃過不悅,不過也只是一瞬間,她便恢復了溫雅高貴模樣,“讓她進來吧。”

她一下令,廳外下人撒手,一個湖綠身影立刻沖了進來,掃視廳中一周,也不與張氏行禮,直接沖著看起來地位最高的趙杼跪了下去,高聲疾呼,“我知道誰是兇手!”

一邊說話,她還一邊往前趴,看樣子想抱趙杼的腿,不過趙杼武功高,他若不願,別人自然抱不到……

這女子身形纖巧,削肩柳腰,煙眉水眸桃腮,整個人透著一股柔媚之意。她眼角有些許皺紋,看起來已不年輕,可這股氣質還是很明顯,可以想像她年輕時會是怎樣尤物。

可她動作迅速,對張氏失於禮貌,話說的又快又大聲,眉宇裏還有幾分戾色,與她氣質很不搭,這一不協調,讓人看著就有些不太舒服了。

沈萬沙見盧櫟微怔,以為他介意什麼,湊過來解釋,“平王穿著王爺常服,胸前四爪金龍太耀眼,任誰都能一眼瞧出他身份,倒不是與這女子有什麼過往。”

盧櫟更愣了,沈萬沙這是誤會他吃醋了?

沈萬沙見他發愣,輕輕拍著他的背,“你要還不開心,一會兒正事完了我幫你一塊揍平王,嗯?”

竟然還哄起他來了!

瞧著少爺憂心忡忡,半是心疼半是欲言又止的輕聲勸,盧櫟撫額,“我沒有……”

沈萬沙一臉‘我理解,大家遇到這種事都口是心非’的表情,再次拍拍盧櫟的背。

盧櫟:……

“杜媽媽,”張氏眉梢微凜,“把她拉開!”

杜媽媽立刻帶著丫鬟們過去,那女子掙開她們的手,“滾!我自己會起來!”

然後,這女子站起來,憤憤瞪著張氏。

張氏淺淺歎息一聲,站起來同趙杼幾人福身致歉,“這是我夫侍妾,姓龐,一向沒甚規矩,還請見諒。”

龐氏見她如此,用鼻子哼了一聲,“裝模作樣!”

杜媽媽看著龐氏,聲音微冷,“姨娘且消停些,今日府中有客,夫人不好與你計較,若你過份,失了侯府臉面——”

龐氏‘呸’了一聲,再次轉向趙杼,“我知道誰殺了高誠,就是我們這位元安坐高位,優雅泰然的侯夫人!”

這話讓廳中一靜。

杜媽媽目光鋒利如刀,“姨娘說話且過過腦子,高誠不過是個下人,夫人若不高興,想要他的命只消一句話,外院八十板子一打,就能隨便丟去亂葬崗,旁人都不帶知道的,值得如此大動干戈,鬧到官府去?”

龐氏冷笑一聲,聲音更尖,“因為高誠雖是下人,卻與普通下人不一樣啊,他知道了夫人殺夫秘密,夫人心怒,所以他才會死的這麼般壯烈!”

這話更是引的眾人驚訝,尤其‘殺夫’二字,是指張氏殺了崔洛麼!

龐氏並沒有給別人反應的時間,拎起裙角在趙杼面前重重一跪,“妾之所言句句屬實!張氏狠心毒辣,謀殺我夫武安侯崔洛,高誠是侯爺貼身近侍,最為忠心,一定是他得知此事,張氏殺人滅口,請王爺為他們做主!”

“你夫?”杜媽媽聲音更冷,“你一個賤妾,也配稱呼侯爺為夫?整個大夏,能以夫稱呼侯爺的,只有夫人一人!”

“可我雖身份低賤,卻是一心一意服侍侯爺,才能在侯爺生前獨得恩寵,張氏不過是個汙了身子毀了名節不配活著的婦人!”好像怕被掩住口拉下去,龐氏話說的非常快,“張氏為何膝下只有一個孩子,還不是十四年前那件事後,王爺不肯再碰她!王爺為什麼不碰她?不就是湯南莊時她做誘餌引開匪人,被匪人玷污了!”

“若非她還算有功,侯爺早就休了她,好生敬著待著已是大度,她卻不知足,心懷怨忿,把侯爺給殺了!”

她這話說的太重,也太驚世駭俗,廳中所有人一時不知道怎麼反應。

“我還以為你真知道高誠怎麼死的,方才准你進來,沒想到不過舊事重提,你還是說這個。”

張氏表情淡淡,與盧櫟幾人解釋:“我夫過世之時,龐氏就為此鬧了一場,非說我貪心不足,殺了我夫。當時有崔家族人並官府調查為證,我並沒有做這樣的事。我念及龐氏有功,為侯爺產下子女,方才沒有計較,沒想到直到今日,她仍對此事念念不忘,倒是讓幾位受驚了。”

這種事是私宅秘事,不會外傳,沈萬沙沒聽說過,眼睛睜的溜圓,武安侯府竟然還發生過這樣的事啊!

盧櫟則是覺得這小妾很可疑,直接問龐氏,“你說高誠知道當年之事,所以被夫人滅口?”

龐氏神情堅定,眉眼淩厲,“是!”

“你怎麼確定高誠是因為此事被滅口,你與他是什麼關係?”

龐氏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這個問題問的太妙,沈萬沙忍不住收了扇子,“是啊,你與他怎麼什麼關係,怎麼他知道什麼秘密,都跟你講?”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柳葉白大大捉蟲!藍雪依大大甩地雷!!~\(≧▽≦)/~

WwW.lwxs520.Com第280章樂文小說網 原因

為什麼死者知道的秘密,你會知道?

死者高誠是侯府下人,你龐氏是侯爺侍妾,一個在外院行走,一個深居二門內院,若是安安分分生活,怎麼會有交集?還親密到無話不談,秘密也能談說的程度?

盧櫟與沈萬沙的話一說,杜媽媽也自發尋找到了攻擊方向,厲聲詰問道:“侯爺去世七年,姨娘可是熬不住了!”

龐氏臉色通紅,眉眼羞憤,“我沒有!”

“那你為何知道高誠是因得知秘密被滅口!”

“我猜的!”

沈萬沙樂了,扇柄一下下敲打著手心,“若猜一猜就能知道兇手,世間哪還有積年懸案?你這樣的,朝廷得給頒塊牌匾,一有案子,就使八抬大轎來接你,好讓你的慈悲心腸普濟眾生啊。”

龐氏臉紅了又白,白了又青,轉變那叫一個好看。她訥訥不語,好像明白自己幹了蠢事,正在考慮怎麼能扳倒張氏,順便把自己從漩渦裏扯出來。

可方才她行動太有氣勢,現在怎麼反駁好像都摘不清……

杜媽媽盯著龐氏,眸色鄙夷:“有些人自己不乾淨,就覺得別人也不乾淨,你是那地上的泥,就以為全天下都是泥,不可能有高潔的白雲。明明是井底之蛙,竟敢自比大海鯤鵬,臉都不要了!謠言止于智者這句話,想必姨娘沒聽說過吧!”

龐氏嘴唇咬出血,秀色雙眸裏凝起血絲,執拗又可怕,“憑你怎麼狡辯,張氏就是失了名節,全上京人都知道!”

“你看到了?還是全上京人都看到了?”杜媽媽冷笑一聲,“眼見為實,耳聽為虛這八個字,想必姨娘也沒聽說過吧!”

“我就是知——”

“好了!”張氏猛的一拍桌子,“還嫌府裏不夠亂麼!”

杜媽媽立刻跪下請罪,“老奴僭越了,求夫人責罰。”

“你是我身邊老人了,我給你臉面,稍後事畢再罰你。”張氏揮揮手讓杜媽媽起來,目光冷漠的看著龐氏,“你這臉也丟夠了,可侯爺生前掛在心坎上的人不多,我也不狠罰你,回去閉門思過吧。”

龐氏來後正眼也沒看過張氏,此刻自然也不肯認罰,“你這是心虛了麼!”她聲音十分尖利,“怕別人清查當年之事,所以只要這話一冒頭,就要立刻壓下去麼!”

張氏是侯夫人,在府裏有絕對權利,她說讓龐氏回去閉門思過,自然有下人過來相請。龐氏不幹,下人們肯定動手‘攙扶’,龐氏死命掙扎,連掙扎邊罵,跟潑婦撒野似的,一時半刻幾個媽媽丫鬟制不住她,整個場面非常熱鬧,非常……難看。

盧櫟都看傻眼了,古代女子最重儀態,就是街上拍腿駡街的婦人都得注意個姿勢,頭髮可以亂,衣服裙子不能撩開,這龐氏是根本不管不顧啊,只要不被拽出去就行!

跟她的相貌氣質真是不搭……

龐氏不要臉,侯府要,張氏還坐在上頭看著呢!媽媽丫鬟們根本不敢太用力氣,這大夏大的,姨娘身上穿的都是薄綢紗,一不小心撕開出醜……算誰的?

……

沈萬沙扇子柄抵著額頭歎氣,“我說龐氏啊,你怎麼就聽不懂人話呢?現在最重要的問題不是崔洛之死,是你怎麼知道高誠死因,還知道兇手動機的!”

龐氏死賴著不走,在客人面前撕扯也是出醜,張氏擺擺手讓丫鬟們下去,給她機會說話。

“我真是猜的!”龐氏咬著唇,“我知道侯爺是張氏殺的,高誠是侯爺忠僕,這麼多年過去,便是當時不知,現在應該也察覺到了……”

沈萬沙手中扇子一甩,默默看向盧櫟,小眼神充滿無奈:我是不行了,你上吧!

盧櫟便問龐氏:“武安侯家大業大,忠僕並非一人,你為什麼旁的人不關心,獨獨關注高誠?”

著啊!沈萬沙拳捶掌心,兩眼放光,他怎麼就沒想到這一點!

就算龐氏與高誠沒有醜惡關係,這話也不能上嘴唇一碰下嘴唇,隨便猜啊,一定有原因麼!

“因為我使了銀子……”龐氏抖著唇,“他答應我一定會讓晏夫子給我兒開蒙!”

一聽到晏夫子三個字,張氏臉色立刻變了,“你也配!”

“怎麼就不行!”龐氏瞪著張氏,“晏夫子大才,若非遭遇意外,早已在朝堂大顯身手,只教世子一人豈不浪費?同是侯爺兒子,為什麼不能等同視之,你母子刻意阻攔我兒前程,是要霸了侯府所有家財麼!”

沈萬沙聽不下去了,“你兒子只是庶子,照律法,分家不可能給太多東西,侯府所有家財,本就是夫人與世子的,同你無關。”

龐氏轉頭瞪沈萬沙:“侯爺生前許過我,說所有東西都會留給我兒子!”

“男人床上的話也能當真?”沈萬沙嗤笑一聲,“再者,若我沒記錯,你那兒子才六歲吧,好像是遺腹子?侯爺說這話時,你兒子還沒出生,你也能信?”

“侯爺對我說過的話都會兌現!我女兒出嫁十裏紅妝,滿上京都看到了!”

……

他們在那邊說話,盧櫟在一邊低聲問趙杼:崔洛死了,崔治做為唯一嫡子,年紀再小,不也得承爵麼,為什麼還只是世子?這宴夫子又是誰?

趙杼得太嘉帝信任,接手了上京城的各種消息管道,盧櫟這個問題,他還真知道。

崔洛去世時崔治還小,張氏代其上折明志,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崔治年幼,需努力學心上進,不如滿十八歲再承爵,若能長成人才,自當為君分憂,若長歪了沒能力,不能為國效勞反倒拖累旁人,乾脆不要這個爵位,請皇上恩准。

那摺子寫的謙虛謹慎深明大義,態度擺的堅韌剛強,太嘉帝看完大贊,認可其忠心,還將摺子發給宗室權貴大臣,讓他們好好學習,別不如一介婦人!

張氏很聰明,此舉讓皇上記住了她們母子,至少崔治未滿十八歲前,別人不敢欺負她們孤兒寡母,給了崔治足夠成長時間。滿十八歲,足以擔起一個家,就算崔治不甚聰明,只要不長歪,哪怕只得一個忠厚老實的品性,送到皇上跟前,皇上也不會厭了他。

當然,張氏也不會容許崔治長歪,她會盡所有努力讓崔治成長為出色的人。

張氏用她所有能盡到的努力,為兒子鋪就一條陽光大道,此舐犢之情,令人動容……

在侯府教崔治的先生,便是宴夫子。宴夫子名安,是個孤兒,自小隨隱士在山中學習,才高八斗,風儀無雙,只是身無餘財,日子過的有些清苦。

宴安到上京展才求前途之時,正好是崔洛被封侯的那一年。崔洛遭遇危險,被路過的宴安看到,晏安救了他一命。之後晏安病重,崔洛為他請來名醫,宴安也才得以成活……一來二去,兩人便成了過命的朋友。

宴安在上京城短短數日,就名聲高起,仰慕者眾。崔洛是崔氏族人,被封了侯,還與宴安這個名士相契,名聲自然也不不會差到哪里去。

可宴安運氣不太好,不知怎麼的,他頭部受傷,破相了。儘管大夫盡心醫治,還是留下一道從額頭起,劃過眉毛,落於眼角的長長疤痕。

朝廷再渴才,也是要講究門面的,大夏有才者眾,朝廷不會非得要一個面有殘缺之人,所以這宴安的仕途路,便斷了。

宴安心灰意冷,想收拾東西回鄉,崔洛阻了,還死命把他留在侯府,說好兄弟一輩子,有他一口吃的,就絕不叫宴安受苦!宴安感念其友情,便留了下來。

他客居侯府,給崔洛做了幕僚。但凡侯府有事,有關朝廷,還是日常瑣碎,只要能幫上忙,宴安都會去做。當然,他地位與奴僕不不一樣,樣樣待遇都很好,而且只聽崔洛的話,崔洛不在時,張氏的話也聽,至於別人麼……他根本不會理。

崔洛死後,宴安也沒有走,給崔治做了夫子,盡心盡力教導。

宴安才學人品俱佳,崔治得其為師,實乃幸事。崔治今年十五,才學品性都不錯,唯一差的就是歷練,張氏很滿意。她為兒子前程操碎了心,如今寡居,唯一的指望就是崔治,所以誰在崔治身上打主意,就是戳她的心窩子……

怪不得一提宴夫子,她根本繃不住,情緒直接上了臉。

趙杼解釋完,盧櫟恍然大悟,明白了。

正廳裏,龐氏進來後,張氏就用眼色趕崔治出去了,大概是不想他看到這樣場面。她想讓他歷練心性,磨練他本事,但內宅糟汙,非男子之事……

龐氏瘋鬧,鬧到趙杼面前,趙杼做為平王,不能輕飄飄不理。古代婦人殺夫是個極大罪過,張氏又是寡居,名聲很重要,這事即提起來了,就算走場面,也得查上一查,不然被傳出去,不定會有什麼汙言。

但這龐氏富有心機,不敬主母,眉眼過於靈活,怕也是不安分之人,需得審一審。

……

時近正午,幾個人都餓了,鬧了一上午,張氏應該也累了。這事一時半刻說不清,龐氏鬧的起勁,他們看著其實並不舒服,午後會有官府的人來,趙杼想著乾脆讓差吏們先調查取證,問問口供找找線索……

趙杼提出告辭,張氏沒攔,只是略有不舍的看著盧櫟:“常過來玩……”

盧櫟肅聲應了:“張姨放心,我會常來看您的。”

……

盧櫟幾人離開,走過垂花門,看到月亮門外六角小亭裏,崔治正在聽訓。

崔治垂手站著,小臉繃的緊緊,一個中年男子站在他對面,穿著月白廣袖文士長袍,身姿挺拔如竹,聲音清越嚴肅:“世有齷齪者,不足以語之……憂懈怠,則思慎始而敬終,慮壅蔽,則思虛心以納下,想讒邪,則思正身以黜惡……”

“私下議人長短,豈是君子之為!”

崔治垂著頭,“我錯了……看到事情不對,可以想辦法糾正,私下與人說嘴謾駡無用,於自己私德亦是有損……”

“你明白便好……”暖風拂過男子烏髮,露出豐神俊秀的一張臉,以及眉間深疤……他微歎一聲,唇角帶著溫暖笑意,“你娘很辛苦,切莫辜負了她。”

“是……”

盧櫟扯扯趙杼袖子:“那就是宴安?”

趙杼看了看,頜首:“是。”

沈萬沙擠過來,伸長脖子往亭子裏看,“哇長的真好看!不愧是名士!”就是眉宇間那道疤太可惜了。

“比我還好看?”赫連羽拽回沈萬沙,桃花眼裏一派深情,幾乎能讓人溺死在裏面。

沈萬沙臉有些紅,清咳兩聲,推開他去拽盧櫟袖子,“小櫟子咱們中午吃什麼呀?”

……

做為王爺,趙杼去哪個酒樓吃飯都很方便,還不用排隊。沈萬沙乾脆拍板,去了上京城最有名,客人最多的酒樓。

這頓飯吃的相當痛快,酒足飯飽後,幾人便開始商量接下來的事,商量完,趙杼叫來官府的人,交待下去。

今日一番查看,兇手可能就在侯府之中,正好侯府離朝陽大街不算遠,範圍也符合。官府差吏們過去,頭一件事便是細細查問口供,分析死者高誠的社會關係,人脈網路,看能不能找出可疑之人。

龐氏今日在府中大鬧,非說張氏弑夫,張氏說此前官府曾調查證明並無此事,差吏們需得給上官帶個話,查看七年前卷宗,看有無此事,好做個了結交待。

另外本案還有三個要點。一是高誠的房門鑰匙,虎頭鎖難開,高誠聽起來又不像大意到忘記鎖門的人,所以找到鑰匙,很可能就找到了嫌疑人;二是兇器,死者身上傷痕特殊,兇器樣子不常見,不常見卻不代表難找,只要找到兇器,嫌疑人自然也就有了;三是死者房間裏丟的那個剔紅漆器。

雖然不知道那個漆器是什麼,但別人在那樣的敏感點將它帶走,這東西一定有特殊之處。那面櫃子雖然又高又長,中間隔斷卻並不高,櫃子深處又留有紅痕,那東西一定不太大……

盧櫟主講,沈萬沙補充,趙杼在一邊連連嚴肅點頭,差吏怕記不住,乾脆叫個下麵人拿紙筆過來,做筆記。

……

問口供不會那麼快,盧櫟也有些心疼張氏,想讓她好休息,並沒有立刻再上門,他回了園子。

沈萬沙折騰一上午也累了,有些記掛家裏不省心的爹娘,與盧櫟約好有事一定叫他,轉身回沈府。赫連羽麼,沈萬沙不讓跟,他便回了鴻臚館,把一身力氣使在攻略異族藏寶聯盟組織上。

至於趙杼……平王很忙,又被皇上叫進宮了。

待到夜裏,趙杼回來,腳步很輕快。

盧櫟手中筆尖一劃,目光有些驚訝,“有什麼好事麼?”

趙杼不說話,躥過來狠狠抱住盧櫟就啃,非常激動。

“筆……我這筆還蘸著墨呢!”盧櫟躲不開,氣的拿筆去劃趙杼的臉。

趙杼任他畫,但盧櫟停手後,他大臉湊上來,對著盧櫟的臉又是蹭又是親。

盧櫟:……

“墨水好吃麼?”

趙杼咂咂嘴,盯著盧櫟的唇,“甜的……”

甜個屁!那是剛剛胡薇薇調了蜜水給他喝!

盧櫟一巴掌把趙杼臉呼一邊去,“髒死了!”

一臉黑是要扮包公麼!包公才不會黑的這麼難看,人家膚色很均勻好麼!

趙杼摸著盧櫟的臉,“媳婦真好看!臉黑了也漂亮!”

漂亮毛線!盧櫟抬腳就踹。

趙杼雙腿一夾,把盧櫟的腳夾在膝間,見他真生氣了,方才長歎一聲,緊緊抱住他,“我很高興。”

盧櫟:……

所以你到底在高興什麼,說出來讓我聽聽可好!

“與壽安伯郭威關聯很深之人……有頭緒了。”趙杼抱著盧櫟歎息,很是滿足。

這真的是好消息!盧櫟也很驚喜,“是誰?”

“樞密院副使李昌。”趙杼緩緩開口,一點點把事情說出來。

他從皇宮出來暗衛們就送來新消息了,這李昌與郭威明面上看似沒聯繫,但彼此府中辦事,比如添丁,壽喜,紅白喜事,走禮都很重。若真沒徠往,只是面子情,禮只往貴重走也算合理,可他們的禮不但貴重,還非常體貼,甚至面面俱到,這就不正常了。

再查,發現兩人在別人面前不交際,但經常在相同時間出現在相同地點,這時間地點不起眼,別人沒注意他們是否會面。可這樣的事發生一次兩次是巧合,總是發生……就有意思了。

更深的事暗衛們還在查,這只是一個疑點。

儘管如此,趙杼也很高興了,總算有進展不是?

盧櫟聽的也很興奮,這事有門啊!但是——“我記得樞密使是武官?”

貪銀案主要是文官,兩邊不搭界,這李昌再有本事,能越界把握?他要真這麼本事,肯定不只是樞密副使了。

“小機靈鬼。”趙杼捏捏盧櫟鼻子,“李昌是武官,但他與鹽鐵司度支副使是通家之好,又與中書門下參知政事相熟。”

“哦……”

盧櫟長歎一聲,這就難怪了。

本朝設備中書、樞密、三司,分掌政、軍、財三大務,李昌涉軍權,鹽鐵司涉財權,中書門涉政,這是個大大的關係網啊!他們要是彼此信任,共同鬧鬼,互相掩護,還真鬧的成!

“那你要抓人麼?”

趙杼搖搖頭,“他們都是朝廷命官,沒有實證,不好隨意抓捕。”而且就算抓了,人也不會配合,還會打草驚蛇。

盧櫟理解,“那就慢慢來……”

趙杼抱著他狠親了一通,“嗯。”

雖然事情有進展很值得高興,但未落定之前,還是有非常多的可能性……盧櫟提醒趙杼,“為防萬一,肅王那裏,也不要斷了跟蹤才好。”

趙杼頓了下,才笑了,“謝你提醒。”

智者千慮,尚有一失,他這消息太少,查到最後未必屬實。各方盯緊,處處不松……贏家才一定是他。

“髒成這花貓樣……”趙杼打橫抱起盧櫟,朗笑出聲,“本王帶你洗臉!”

盧櫟氣的狠捶他肩膀,這到底是誰害的!

……

不知怎麼的,這夜非常熱,屋子裏呆著簡直不舒服。月亮跟個銀盤似的,夜色倒極美。

洗臉換衣服,甚至還吃了點宵夜,時間一點點爬走,盧櫟仍然一點睡意都無……別的想法也沒有。他黑著臉拍開好幾次湊過來耍流氓的趙杼。

“怎麼了寶貝,還不想睡?”趙杼一點也不懂什麼叫適可而止,繼續覥著臉往前湊。

盧櫟伸手抵住他的臉,“心裏裝著事,不想睡。”

“什麼事?那種事麼?”趙杼舔他的手心,笑意邪邪,“放心,我會讓你舒服的……”

“呸!案子!我在想案子!”盧櫟瞪趙杼,乖乖的別鬧!

趙杼捏捏他的臉,“夜了,明天再想好不好?”

“不好!”盧櫟拍開他的手,看著外面大大的月亮,突然有了個主意,“咱們出去好不好?”

“去哪里?”

“現場。”盧櫟眼睛盛著月光,清澈明亮,“咱們往現場走一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

趙杼有點不樂意,這麼美妙的夜晚,為什麼不好好享受?可他自詡是最體貼的丈夫……

他指著自己嘴巴,“親一下。”

盧櫟笑眯眯湊過去,非常響亮的‘啵’了一聲。

趙杼滿意了,拍拍盧櫟屁股讓他轉身,大手一撈,將他抱好,直接順著窗子往外一跳——“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yu大大和藍雪依大大的地雷!!~\(≧▽≦)/~

第281章 演繹

月斜影疏,星子璀璨,有涼風撲面。

盧櫟抱著趙杼脖子,感覺不冷不熱,溫度剛剛好。夜風微涼,吹在臉上卻很舒服,連發梢落下的微癢也不覺得討厭。

視野裏的屋簷大樹時高時低,上一刻感覺要與牆頭進行親密接觸,心中緊張,下一刻身體猛的拔高,速度之快,幅度之大,讓他幾乎有種直入九宵的興奮快|感。

發絲拍打面頰,衣袖被風吹的呼剌剌響,心中滿滿都是暢快滿足,盧櫟差點尖叫:再來一次!

灑脫,爽快,享受……

盧櫟心想,這種感覺,大概就是‘我欲乘風歸去’吧。

人類自己的力量,與大自然和諧共處的感覺……比現代坐飛機還要舒服。

嗯,不計較距離的話。

見他唇角帶笑,表情略神秘,趙杼抱著他的屁股顛了顛,“想什麼呢?”

“沒什麼,”盧櫟看著離腳下很遠的地面,“只是在想,咱們倆現在在別人眼裏一定很好看。”

人們抬頭看天空,月亮那麼美,月光那麼皎潔,突然兩個俊美身影出現,瀟灑的從明亮月盤中穿過……

想像著以前看過的電視|電影|動畫效果,盧櫟就忍不住笑出聲。

趙杼沒理解到盧櫟的腦洞,不過媳婦這話說的輕快,還笑的跟朵花似的……意思就是喜歡嘍!標榜大夏最疼老婆漢子的平王立刻做了個決定:以後一定要經常帶媳婦飛!

至於現在麼……當然是先親一個再說!

媳婦笑的那麼開,清亮雙眸內波光流轉,一看就是想要!

“唔——”盧櫟很想推開趙杼,但大家都知道,飛行過程中安全很重要……平地上把趙杼狠拍一頓沒關係,反正他皮糙肉厚,可這是在空中,萬一把趙杼拍飛了怎麼辦?自己不也得自由落體,享受一下摔成肉餅的快|感……

遂盧櫟一點也沒抵抗,就這麼屈服了。

趙杼一看媳婦這麼乖……果然被猜中了,媳婦就是想要!於是繼續以十二萬的熱情對待。

盧櫟感覺天旋地轉,呼吸急促,大腦缺氧,無法呼吸。趙杼啃的也太激烈了!他忍不住腹誹,古代武功還能這麼玩?不用專心致志運功,心思都跑到別處也掉不下去麼!

一吻畢,趙杼呼吸也有些急促,他戀戀不捨的看著盧櫟水潤的唇,低頭親了親他腦門,“乖啊,這會兒弄太危險,一會兒再滿足你。”

你也知道危險啊!知道你還幹!

不,等等……盧櫟震驚的看著趙杼,什麼叫‘弄’?弄什麼?一會兒再滿足……他根本不想要啊!

趙杼見他小臉微紅,唇瓣水潤,眼睛裏更是含了一汪水,迷離又誘人……“真拿你沒辦法。”

他看了眼底下,落到一處偏僻巷角,把盧櫟壓到牆上就親。

盧櫟:……

求放過!

趙杼不但沒放過盧櫟,還越親越來勁,甚至拉著盧櫟的手往下面按,他的手也悄悄鑽進盧櫟衣服,在他腰臀間流連……

盧櫟終於受不了了,腳一抬,踩住趙杼腳面,狠狠碾——

這個動作還真不是打情罵俏,每當他有這個動作,就證明他心情很不好,趙杼最好制止目前的行為。

趙杼不滿的退開,“怎麼了?”他捏著盧櫟小腰,“疼?”

盧櫟氣的磨牙,“容、我、提、醒,我們今晚出來是幹正事的好嗎!”

“我現在幹的不就是正事?”趙杼眉氣斜斜挑起,“每個成年人每天晚上都要做……很重要。”

呸!小心腎虧啊你!

盧櫟瞪他一眼,轉身欲走,“你不去我自己去!”

“誒寶貝不氣啊,我陪你。”趙杼大手一撈,再次把盧櫟摟在懷裏,腳尖一點,又飛了起來。

這一次他沒再鬧,直接抱著盧櫟來到高誠的死亡現場。

……

落地後,盧櫟給了趙杼一個‘這還差不多’的眼神,開始溜邊站著,借著月光查看現場。

巷子是小道,不像大街鋪著石板,它是土路,因被人們反復踩踏,地面也算平整堅硬。這樣的路滲血速度很快,當日高誠的血染暗一大片土地,很快幹透,雖沒有人刻意處理,幾天來風吹日曬,這個痕跡更淡了。

盧櫟走到血跡跟前,四下走了走,看了看,又想了好一陣,招手讓趙杼過來,“來,比如你是高誠,我要殺你。”

趙杼非常配合的走過來。

盧櫟隨手拿了根小樹棍,沖著趙杼比劃,“高誠傷在左側腹腔,脾臟出血,所以我應該站在這裏刺你……”

小樹棍抵在趙杼肋前,盧櫟問他,“你現在有什麼想法?”

趙杼看著盧櫟。他仰著臉,沐著月光,眸子裏似落入了漫天星斗,熠熠生輝……

趙杼喉頭滾動,聲音暗啞,“我想親你。”

“你想……滾!”盧櫟反應過來,憤憤瞪他,“辦正事呢!”

“是你問我想什麼的。”趙杼委屈。

盧櫟乾脆不理他,看向自己的手。看著看著,他突然眼睛睜大,聲音震驚,“我怎麼把這個給忘了!”

他若準確刺中趙杼脾的位置,手得抬高角度,而且角度很大,所以——

“死者傷痕角度略平直,斜度很小,且自上而下,所以兇手一定比死者高!”

他怎麼就忘了這一點!

不過高也高不到哪里去,差距應該在三到七公分之間,肯定不是盧櫟與趙杼這樣的身高差。

高誠的身高,照盧櫟記憶,不足一米七,屬於略矮的男人身高,比他高的人很多,不說大部分男子,稍微個頭高一點女子都也能長到這個個子。

盧櫟回憶了下侯府人群……這樣身高的還挺多。侯府下人素質參差不齊,男女都有這樣身高的;宴安是南方人,雖然謙謙君子風儀無兩,卻也不太高,看起來大概一米七多點;崔治雖然剛滿十五,個子已經躥上來了,一米七肯定是有了,兒子長的不錯,當媽的肯定也不是小個子,張氏應該有一米六八六九的樣子。

連瞎折騰的龐氏,個子都與張氏差不多……

盧櫟有些沮喪,根本不能排除多少人!

他長歎一聲,將小木棍塞給趙杼,“我是高誠,你來殺我。”說完他立正站好,等著趙杼行動。

小木棍在趙杼手中仿佛有了靈氣,順著他手指擺動轉的流暢又漂亮。

可惜拿著木棍的手伸過來,又放下了。

盧櫟:……

“你幹什麼!來啊!”

趙杼眼梢微垂,“我不想殺你。”

盧櫟差點翻白眼,趙杼要真想殺他,他還不幹呢!但是——“這只是模擬!假的好嗎!”

趙杼傲嬌轉頭,“假的我也不願意,我捨不得。”

盧櫟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似的,愣住了。

雖然這話很讓人感動,但考慮到說出這話是身高腿長,一身腱子肉,威武不凡,冷漠霸道的平王趙杼……盧櫟就覺得腦補無能。

這真的是趙杼嗎?不是吃了什麼髒東西被誰附身了吧!

盧櫟搶過他手中木棍扔了,讓他手握成拳,抵在自己肋下,“這樣行了吧!”

“還是用了拳頭……”趙杼把手伸開,改推摸著盧櫟,“這樣勉強還行。”

這還像殺人嗎!誰家殺人是情意綿綿的摸著啊!接下來是要推倒床戲嗎!

不過好歹趙杼沒走……就也將就了。

盧櫟想像著高誠的樣子。

被刺中脾臟,一定是非常非常疼的,疼痛之下站不住,必得找靠的地方。巷子比較寬,站在正中不靠牆……所以,他就得靠著兇手嘍?

盧櫟抱住了趙杼肩膀。

地上血跡很統一,是整片血泊,所以死者沒有被兇手推開。

可高誠又不是啞巴,為什麼不喊人?

盧櫟問出聲,趙杼眉頭微壓,“會不會是兇手說了什麼?”比如足以威脅到高誠,讓他不敢開口求救的話。

“那這話得相當有份量才行。”盧櫟眨眨眼,“莫非這高誠身上,真有了不得的秘密?”

趙杼修長雙眸眯起,月下有種讓人滲冷汗的冷暴,“這就要看看武安侯府傳來的線索了。”

盧櫟背著手,面色沉吟。

短短的侯府之行裏,得到的資訊不多,但也不算少。

這高誠年過三十,尚未成親生子,是個會辦事的人,卻因為好酒讓大家不喜歡。他搬到偏僻小院,樂的清靜,怎麼鬧也不會有人管。所以在侯府裏,與他稱兄道弟的人不少,真正交心的卻是一個都沒有。

他聰明又有能力,若真有什麼秘密,會告訴別人?還是不那麼親近的人?

而且什麼秘密那麼重要,他寧願選擇死,也不能這個秘密暴露?

難道……“是那個消失了的剔紅漆器?”

趙杼卻搖搖頭,不甚同意,“漆器並不貴重。”

貴重之物,比如萬里無一的世間至寶,或者象徵性非常強的東西,例如傳國玉璽,是見了就能要人命的東西。可本朝漆器眾多,製作工藝複雜了點,但想買一個卻並非難事,民間偶爾咬咬牙也能置的起,這樣的東西會讓人喪命?

趙杼解釋完,看到盧櫟寫滿‘反對,不同意’的臉,換了個方式,“我不是說非貴重物品一定不能使人喪命,漆器裏也有特別華美精緻價格昂貴的,也許內裏刻有暗格藏有它物……只是東西的價值再高,遠遠不如人們自身性命重要。”

盧櫟這就明白了。

古代制度不同,下人對主子有種獨特的忠誠,但真正肯為主子付出性命的忠僕,還是不多的。下人也是人,也有家,也有牽掛,你施的恩不足以讓他們感激到一程度,你的家族不能給他們來帶來獨特的地位財富及榮譽,想讓下人們不顧性命忠心於你,也是很難的。

不是盧櫟看不上高誠的忠心,其一,崔洛雖然姓崔,卻並非是崔姓嫡枝,幼時成長環境不怎麼樣,為人風儀禮儀更是不消提,從上京嫡枝崔家轉到給崔洛當下人,高誠是否真的樂意?崔家名門,世僕身上多少也會沾些世族風骨,到底怎麼看崔洛,很難說。

其二,高誠聰明,會辦事,卻好酒。他要真看得上崔洛,甚至願意為他去死,怎麼會不上進,沉在酒裏呢?一個人若將生死置之度外,戒酒應該算不得什麼大事了。

其三,高誠是孤家寡人,自己沒娶妻生子,娘老子也早已去世,俗話說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這樣的人牽掛最少,想施恩難度很高,想讓他死心塌地效忠,就更難了。

莫非他效忠的對象不是崔洛,不是武安侯府?

腦中剛劃過這個想法,盧櫟就搖了搖頭,不是沒這個可能,但高誠是崔家世僕,連崔家都能背叛,新主子當然也能背叛,什麼都沒命重要麼。

意志不堅定的人,甭管知道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一上大刑,全都能招,高誠面對生死危機,還能不叫出來,這個威脅肯定比忠心更重要……

“什麼比忠心更重要?”趙杼重複著盧櫟問題,突然緩緩一笑。

他拉盧櫟過來,摟住他的腰,挑起他的下巴,在他唇間印下一吻,“你嘍。”嘗過情愛滋味的人都知道,就算用江山來換,摟住愛人的手都很難鬆開。

盧櫟目光微動。是啊……只要是人,總會有牽掛。沒有家人朋友,沒有妻子兒女,不證明他不會愛人……

“高誠……喜歡誰?”

趙杼深深吻住他,“誰知道呢……”

……

盧櫟今夜只是熱的心裏悶不想睡,便來現場逛逛,能找到新線索最好,找不到也沒關係,沒想到結果還不錯。

雖然能排除的人數不多,但好歹有個兇手大致身高了;死者被利器捅入時,曾一度靠在兇手身上,利器入身體,血是瞬間開始流的,那麼兇手身前衣上一定沾了血跡,於是他們又有了新的搜查目標:血衣;死者可能遭受過威脅,這個威脅內容對死者來說非常重要,明知不呼救要死,還是生生忍住了,趙杼提議的方向是情,他很認同……

要是趙杼能有點君子之風,別隨時隨地耍流氓,他就更滿意了。

可惜這一點,他永遠控制不了。

……

第二日午後,沈萬沙過來找盧櫟。

他是騎馬來的,頂著炎炎烈日跑了兩條街,臉曬的通紅,滿頭都是汗。

盧櫟趕緊把他拉進小廳,將胡薇薇剛剛送來的酸梅湯遞給他,一邊讓他喝著,一邊給他打扇,“日頭這麼大,怎麼騎馬過來了?”熱成這樣子,看的他直心疼。

“我不想著騎馬快麼,這天氣,就算車裏放了冰盆,也涼快不了,我就想著長痛不如短痛……誰知道差點熱死!”

沈萬沙一口把酸梅湯幹了,抹抹嘴,“爽快!”

之後他跑到冰盆前,解開衣領晃著衣裳,“娘喂可算舒服點了……”

乍熱乍冷對身體不好,盧櫟把他拽回來,按到桌前坐下,“一會兒就涼快了。”

沈萬沙知道盧櫟為他好,歎了口氣,“……好吧。”

少爺是園子常客,下人們伺候慣了,一會兒的工會,茶水小點就上上來了,樣樣都是沈萬沙喜歡的。

沈萬沙吃的眉開眼笑,“還是小櫟子這裏最好啦!”

“你喜歡就好。”

沈萬沙一口氣幹掉一盤小點,“一大早去鋪子盤帳,飯也沒吃好,我還真餓了。”

“喝點水。”盧櫟給他續上茶,特別擔心他噎著。

“嗯嗯!”沈萬沙又喝了兩杯水,這才舒服的呼了口氣,“小櫟子你知道麼,武安侯府今天可熱鬧了!”

盧櫟就知道,少爺這麼風風火火過來肯定有話同他說,原來是這個。不過因為高誠之死,他對武安侯府的事還真挺好奇,“怎麼說?”

“昨天咱們一塊去見侯夫人,侯夫人溫雅謙善,就算被小妾不當回事,她也沒生氣,我還以為她是個綿軟性子,不會隨便壓人,等咱們走了,一準放過小妾,頂多罰個閉門思過,結果呀……”

沈萬沙連連沖盧櫟眨眼,頗有些意味深長,“她不但罰了龐氏,還把龐氏的兒子抱到她屋裏養了!”

少爺學著當時跟他說這件事人的表情,眉飛色舞,繪聲繪色的又說了一遍。

龐氏出身不好,卻低眉順眼,柔柔媚媚,自打進府,就一直牽著崔洛的心。崔洛本來與張氏非常恩愛,十四年前湯南莊回來後,不知怎的,兩個人越走越遠,漸漸的相敬如冰,自那時起,崔洛便獨寵龐氏一人。

崔洛生前,龐氏仗著寵愛,不怎麼把張氏放在眼裏,張氏也不介意,任她今日炫耀個花兒釵兒,明日指桑駡槐諷刺兩句的瞎折騰。兩個人之間沒出過什麼大事,倒也算順當。

許是積年日久習慣了,崔洛死後,龐氏也沒轉過彎,仍然對張氏不怎麼恭敬,張氏想著大家都是寡婦,看著龐氏之前得崔洛寵愛份上,也不理她,只要不過分,一般不會管。

龐氏心比天高也不是一天的事,張氏早就明白,可是這一回,她卻沒忍下去。

盧櫟一行人離開,府衙差吏過來忙碌問供,張氏客氣又略疏離的招待,一點也不失禮。待所有人離開,張氏直接帶人過去,封了龐氏院子,讓媽媽們把龐氏拽出來按下就打板子,足足打了三十下。

她還讓杜媽媽站在龐氏跟前,打一下板子,杜媽媽就說一句龐氏罪過……神奇的是,杜媽媽說的條條都很合理!

龐氏被打的暈了過去,暈過去前,杜媽媽挑著她的下巴:你一個一紙文書買來的賤妾,夫人便是打死你,責任都不用擔的,你卻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見過誰家小妾,過的如你這般滋潤?

周圍所有人也都是一臉‘你好日子到頭了’的嘲諷。龐氏哪經過這個?身體瑟瑟發抖,眼皮一翻就暈過去了!

張氏讓人給龐氏上藥,好好伺候著,轉頭就把龐氏六歲的兒子抱到了自己院子。

一般來說,庶子被嫡母抱到膝下養,那是榮耀,是恩典,孩子的地位,待遇會變的不同,日後前程也會好很多。但龐氏自己知道,她與張氏有仇啊!她的兒子,張氏會善待嗎?

失了丈夫,女人的指望便只有兒子,龐氏只得一個兒子,恨不得什麼都給他最好的,怎麼允許兒子會有出事的可能?便是不出事,不認親媽也不行啊!

龐氏一醒過來,就聽到這嚇人消息,立刻瘋了似的鬧,尖叫聲傳出很遠。很快杜媽媽過來了,說夫人心善,捨不得侯爺兒子受若,你龐氏身上有傷,自己都顧不了自己呢,怎麼能照顧好孩子?不過你放心,只要你恢復的快,表現的好,哥兒還讓你養。

這理由說出去任誰都得說張氏大度,可龐氏聽在耳朵裏非常不是味。

什麼叫表現的好?是身體恢復快叫表現好,還是自此以後乖乖的,否則就用她兒子來做威脅?表現好不好,可都是張氏定!而且張氏要替她養兒子,她不但不感恩,還要把兒子抱回來,外人面前,張氏只消擺個委屈姿態,別人都會罵她龐氏不知感恩,日後若她兒子真出了什麼事,張氏不管,別人也不會說張氏錯!

盧櫟眉梢微揚,於情理上,他當然站在張氏這一邊,但若他是龐氏……“這局可不好破。”

“誰說不是呢?”沈萬沙笑眯了眼,“寡婦的兒子,那都是命根子,誰碰誰死!龐氏把主意打到崔治夫子身上,張氏便叫她嘗嘗失子滋味,也是活該!”

盧櫟捧著茶盅,“龐氏受傷,也折騰不了多久。”

“哪啊,”沈萬沙一臉‘你別小看內宅婦人’的神秘微笑,“龐氏買通下人,拖著病體,淩晨跳牆跑了!大清早跑到府衙擊鼓鳴冤,告張氏弑夫,她有證據!”

盧櫟手中茶盅立刻放下了,“她還有證據?”

“是啊,”沈萬沙拈塊點心扔到嘴裏,“還說人證物證都有,證據確鑿呢!”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藍紫小陌大大和藍雪依大大的地雷!!~\(≧▽≦)/~

第282章 證據

“人證物證都有?”盧櫟眉梢微微挑起,“交給府衙了?”

“哪啊,”沈萬沙拋出一個‘你太天真’的眼神,“龐氏說害怕被侯夫人追殺,求府衙大人立時審案,大人什麼時候審,她什麼時候把證據拿出來。”

居然還敢與衙門講條件,這龐氏也是夠膽肥。不過事涉先帝親封侯爺之死,衙門也不能不當回事。盧櫟想了想,問道:“府衙立案了?”

“衙門的人都是人精,這一立案,龐氏之言是真的也就罷了;萬一她胡言攀扯,侯夫人過堂,事情傳的沸沸揚揚,於聲名有損,張家能饒了他們?”沈萬沙懶洋洋啜了口茶,“這些堂官商量後,決定暫不立案,先到侯府拜訪調查,問一問這崔洛死之前之事。”

再根據問到的內容,決定立不立|案。

盧櫟了然:“時間可定了?”

“就在明日。”沈萬沙看著盧櫟,雙眼放光,“你得去吧?咱們一起!”

盧櫟點點頭。不管是為了案子,還是為了私交,他都得去看看。

……

沉吟片刻,盧櫟又想到一個問題。侯府再差,安全還是有保障的,尤其張氏寡婦身份比較敏感,對門戶看的很嚴,龐氏是怎麼跑出去的?而且她還受著傷,理應行動不便。

他提出這個問題,沈萬沙笑的更開,聲音拉長別有深意:因為有人幫忙啊。

幫忙的,還是府裏身份不算太低的主子——崔洛庶長子崔傑。

要說這武安侯崔洛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看著倒是人模狗樣,挺能糊弄人,其實並不是什麼謙謙公子。

窮人乍富,就算有傳承世家崔姓嫡枝的幫忙,骨子裏還是有積年形成的壞毛病的,比如:好美|色。

崔洛小時候沒怎麼讀過書,日子混的很苦,每每做夢幻想的,無非是說書人嘴裏的香|豔美事,每每與命運對|抗的發苦時,心裏都在發狠:等老子有錢了,必要睡遍天下美人!

盧櫟差點噴茶,笑出聲來:“你怎麼知道?”

“當然是別人傳的小道消息……”沈萬沙瞪了盧櫟一眼,“不許打岔!”

“好好,少爺請講——”

沈萬沙又開始接著說。

張三娘是上京名門,族史不如以前的五姓七望悠久,但在上京也非小戶。她的人又溫雅端莊,和氣淑賢,追她的人能從上京大門排到真定,也不知道吃錯了什麼東西,張三娘竟然看上了崔洛。

崔洛追求張三娘時,已經跟著上京崔家的夫子學了不少東西,裝裝樣子還是夠的。夥子長的不錯,見到張三娘會臉紅,也會適度表達心內熱情,他還非常專一,喜歡張三娘就只圍著她一個人轉,就算有一群美人坐在身邊,他看都不看一眼。

沈萬沙點評:“這是故意憋著呢!崔洛根本就不是什麼柳|下|惠,他當時就是想娶一房好老婆,張氏是上京之花,名門之後,娶到她方顯的他本事大麼!”

少爺情緒亢奮,甚至還甩扇子拍桌子,盧櫟吸取上次教訓,沒有打擾。

沈萬沙表示很滿意,繼續往後說。

說這崔洛演個戲也不難,有男女大防隔著,他與張氏本就沒幾次見面機會,於是一來二去的,這事就成了。

張氏嫁與崔洛,崔洛得瑟了很久,與張氏也算和諧,兩個人過了一陣舉眉齊案,郎情妾意的好日子。新鮮勁過後,崔洛一看,侯府有了;人生大事——媳婦也解決了,還解決的非常不錯;其他的事,有大才子宴安幫忙操持,他這人生簡直太美妙,再沒什麼值得發愁的了……

得,那就照著自己心意過唄。

他開始睡府上的丫鬟。丫鬟睡的沒滋味了,他目光調向府外,樓子裏的姑娘,暗窠裏的娼|人,別人的媳婦,良家的少女……但凡別人沒有推拒意思,他都不挑,見誰都能睡,有那可心的,只要不是操|皮|肉生意的,他也都納在身邊。不過他也知道分三六九等,良家的少女,就納入府裏,那破過身的寡婦或者年紀大的,他就置個外宅……

張氏肯定不高興,但崔洛有原因啊: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入門兩年,連個蛋都沒下,他不能對不起祖宗。

當然原話可能不是說的,但意思沒錯,就是這麼傷人。

無子對古代女人來說,那就是無法言說的痛。雖然張氏還年輕,不一定就不能生,但她不能擋著崔洛延續骨血,全天下的男人都可以納小,她說不出不允許的話。

崔傑就是這麼誕生了。

崔傑生母是個通房丫鬟,身份不高,心思還重,懷|孕時藏著揶著,直到五個多月肚子藏不住才露了出來,營養就沒怎麼顧好,然後兒子是生出來了,她也沒活了,大出|血死了。

張氏當時心中有氣,不願意養這個庶子。再者大家大戶養孩子也不是都得主母親自來,請幾個奶娘,撥幾個丫鬟,恩威並施,主母再時不時問兩句,只要家裏規矩重,沒人敢動小心思,孩子本身身體不算太差,一般都能養活。

當時龐氏已經進府了。她心眼活,又慣會撒嬌賣乖,為了勾著崔洛,她時不時去親自照顧這個孩子,讓他看到她的好……

於是崔傑慢慢長大,雖然資質不怎麼好,但對龐氏,是有幾分感情的。

庶長子身份再不好,也占著一個‘長’字,崔洛對崔傑還是比較關愛的,崔傑不差錢,早前先結了些人脈,送龐氏出府,他還真做的到。

“侯夫人就沒處置崔傑?”

沈萬沙‘嘖’了一聲,一臉‘小夥伴你還是不瞭解深宅大院’的遺憾,“有錢有人脈,做過的事可以推脫不承認嘛,就算侯夫人猜到滔妥妥就是他,幫他辦事的人咬緊牙關不吐口,誰也沒辦法不是?這又不是什麼必須得死的罪過,至多不過挨頓板子,頂了天被賣出去……只要銀子給夠,小意思麼。”

盧櫟表示瞭解,有錢能使鬼推磨,世間太多事可以許以利益。崔傑不認錯,張氏問不出證據,便不能明面上罰他,真想治,迂回著來吧。

……

沈萬沙在盧櫟這裏泡了一下午,直到夕陽西斜欲要落山,外面溫度降下來了,才與他道別歸家。走前約好了時間,明日一塊到武安侯裏盯著衙門的人問案。

夜裏趙杼回來,盧櫟把此事與他學說了一遍,問他有沒有時間,要不要一起去。

趙杼想想第二日倒是沒什麼事,親吻著盧櫟額頭,答應了。

盧櫟看出他情緒有些低落,推開他問怎麼了。

趙杼很有些感動,媳婦都能看出他高興還是不高興了?他也不瞞著,說那日在朝陽大街上偷襲盧櫟與沈萬沙的黑衣蒙面人,死了。

那天那群人不少,若不是趙杼與赫連羽及時趕到,盧櫟與沈萬沙許要吃大虧。因要保護平民,盧櫟手下沒辦法抓到太多黑衣人,最後只得了一個活|口。

這個活|口還特別扛刑,到最後也只招說,他們的確是為擄盧櫟而來,問他為什麼,他不答,只說是上頭命令,問他上頭是誰,他就閉了嘴,扛刑也不說。

今夜這個活口死了,死的非常突然,趙杼很不滿意,這還什麼都問出來呢!

不過有一點,他肩上有紋身,紋身樣式很特殊,趙杼在邊關時看到過,是西夏人特有的……

盧櫟摸摸趙杼大頭:至少咱們知道他是異族人啦,即是異族人,沒准與藏寶圖有關。

趙杼被摸的很舒服,很快情緒歸來,壓住盧櫟河蟹了一把。

……

第二日,盧櫟與趙杼收拾準備,還沒出發往武安侯府趕呢,府衙的人就過來請了。

盧櫟看著那差吏對趙杼恭敬磕頭行禮,說未立案,府衙只派了個李姓推官,因龐氏日前在侯府叫破此事時,平王正在現場,遂特別請他前去見證。

當然,王爺貴人事忙,若沒時間,下面人也不敢有二話。

盧櫟便明白了,這群人還是怕事鬧大壓不住,想請尊大佛過去。能請去,就萬事照平王意思來,不管什麼樣結果,他們也不用擔責任;不能請過去,好歹禮數上講的通,平王不會記恨他們。

其實趙杼真不是小性子,外面人都把他妖魔化了,好像一不如意,他就要發狂殺|人,生|啃|人|骨生|喝|人|血似的。本來就商量好要去,盧櫟猜趙杼就算知道下面人的小心思,也不會有什麼情緒。

果然,趙杼頜首,面色肅然,“本王稍後會到。”

並不挑剔,也不會給人難堪。

……

二人吃完早飯,換好衣服,走到武安侯府門前時,沈萬沙正好到,三人便一起進去了。

今日赫連羽連未來,大概太忙,也或許沈萬沙根本沒同人講?盧櫟偶爾會同情赫連羽,少爺哪哪都好,就是對情愛一事不甚上心,他看得出來,赫連羽是恨不得粘在沈萬沙身上,一天十二個時辰都不帶夠的,可少爺會覺得煩……

他們一到,正事立刻開始。

侯府正廳已擺出小升堂的架式,李推官恭敬請趙杼坐在尊位,他自己坐到案後擺架式問供,張氏坐在下首,龐氏跪在廳中。一應準備好,李推官驚堂木一拍,問龐氏,“你告侯夫人張氏弑|夫,可有證據!”

龐氏狠狠瞪了張氏一眼,跪趴在地上,“有!侯爺死前後整整一日,府中戒|嚴,任何人都不能動,沒張氏吩咐,誰敢往外走立時杖|斃,直到上京崔家宗婦過來,與張氏關門密談一個時辰,府裏才開始掛出白幔治喪,道侯爺已死,難道不可疑麼!”

“只這一點……”崔推官面色肅冷,“可說明不了什麼。”

“當然不只這一點!”龐氏喘|息幾聲又道,“侯爺屍身剛下葬,張氏立刻發賣了貼身丫鬟小南,小南辦事麻利,很是忠心,並沒有犯什麼錯,為什麼張氏要將她發賣?我當時也是不知,後來再見到小南,細細問起,她方才說道,侯爺死前,張氏使她買了很多砒|霜!”

“小南說出了藥鋪名字,我著人去問,那藥鋪是百年老鋪,聲譽甚好,雖然過去多年,很多記錄也未丟去,很是詳實。我請其翻找舊年砒|霜買賣冊子,說出大略時間,夥計果然找到,小南當時買了足足五錢砒|霜!”

“五錢砒|霜啊,別說耗子,活人都夠毒死一群了!砒|霜,小南,張氏,侯爺之死,單看好像沒聯繫,但只要往細裏想,誰都知道有事!”

龐氏咬著牙,每個字都說的極大聲,“我深知事關重大,一旦走露必死無疑,張氏不可能饒了我,便悄悄把小南藏了起來,大人若不信我,只管現在宣小南上前!”

廳內瞬間十分安靜。

沈萬沙咂舌,悄悄與盧櫟說話:“還真有事啊……”

盧櫟看了看下首端坐的侯夫人張氏。張氏自始至終腰背筆直,眉目端肅,陽光透過窗格落在她臉上,她唇角緊抿,下巴精緻,整個人坐在那裏,就是一幅畫。

歲月好像對她格外憐惜,陽光下這抹身影,有少女的美好,也有少女身上沒有的,經歷時間沉澱的安靜自若,兩廂揉在一起,有種驚人的魅力。

盧櫟覺得她好像一點也不緊張,只是冷眼看著這出鬧劇,淡定又超脫。

……

龐氏即說有證人,當然要過堂問問。李推官一下令,馬上有差吏問了龐氏地址,前去找人。

小南來的很快。她眉眼普通,穿著一身粗布衣裳,看起來好像過的不大好,一進來就‘撲通’跪下,與李推官叩頭行禮。

李推官拍了下驚堂木,“龐氏狀告侯夫人張氏弑|夫,說崔侯爺死前,你曾奉夫人令,去藥鋪買了五錢砒|霜,可是如此?”

小南抖了一下,“是。”

“侯夫人可有說這砒|霜是用來做什麼的?”

“說是藥耗子……”

“你可曾見過侯夫人用砒|霜殺|人?”

“沒……沒有……”

“即是沒有,為何同龐氏說侯夫人弑夫!”

小南頭磕到地上,“奴婢沒有親眼見夫人弑夫,可這買砒|霜的時間,還有不容分說將奴婢轉賣……奴婢不是傻子,便猜有問題。奴婢本不欲與旁人說的,只是年前偶遇龐姨娘,龐姨娘心好,見奴婢過的不好,便拿銀子接濟……龐姨娘以前最得侯爺愛重,二人之間情誼最深,奴婢便將這些話與姨娘說了……”

李推官聽完,沉吟片刻,轉頭問張氏,“夫人怎麼說?”

張氏看了眼小南,“這丫頭當時做錯了事,行為不端,我將她攆走,她對我有恨。”

也就是說,丫鬟小南對張氏不滿,戴著有色眼鏡看人,故意攀汙。

龐氏指著張氏尖叫出聲,“你不就是見不得庶子好!小南與傑兒相好,一個丫鬟,與了傑兒便是,你卻偏偏故意拆散,將小南轉賣,還怪別人對有恨,別人不應該對你有恨麼!一個姑娘家,終身最重要!”

說完感覺自己話有些偏,龐氏趕緊往回拉,“幸虧小南品性純良,不與你一樣長了副冷酷心腸,說話從來憑良心,絕不會惡意攀汙!”

杜媽媽最看不慣龐氏得瑟,見李推官沒說話,平王一行人也沒有插話意思,站出來道:“姨娘總算說對了一句,說話要憑良心!”

她直直盯著小南,“你喜歡大少爺,可知大少爺看不看得上|你?你是長的美還是哪里特殊?你好好用自己腦袋想清楚,是因為你是夫人貼身丫鬟,與人家有用,人家才看上你了!你要背主,咱們能治,可夫人心善,不想一個大好年華的姑娘這麼陷進去,你雖不美,可手腳麻利也有上進心,去了別人府裏當丫鬟,像以前一樣做事,總有欣賞你的人,再不濟,嫁與平頭百姓也能得個好日子,夫人這般苦心,你不感恩便罷,卻來倒打一耙,真是好丫頭!”

“杜媽媽真是好一張利口,說的跟真的似——”

“好了!”他推官一拍驚堂木,問張氏,“可以叫崔傑過來問話麼?”

張氏頜首,“可。”

於是崔傑就過來了。崔傑相貌還不錯,只是一雙眼睛長的太過靈活,給人印象有些不好。

李推官指了指小南,問崔傑認不認識,崔傑答:“認識。”

再問是否與丫鬟相好,是否見到張氏下毒弑夫,他目光遊移片刻,“我不覺得小南是品性不端之人,當年之事也是我冒失了,真喜歡,可直接與母親講,自己湊上前卻是不對……夫人有沒有弑,弑夫……我沒看到,不敢隨意回答。”

他話音一落,龐氏直接罵出聲,“你這個綿軟不爭氣的,等著讓夫人欺負到死吧!”

……

沈萬沙看著看著,眉毛皺的死緊,湊過來壓低聲音,“這證據……好像也不太硬?而且她們是不是有點跑方向?”

盧櫟點點頭,看著張氏身影,微微歎氣,“是,但龐氏這麼鬧,于夫人很不利。”

證據不算多,但氣氛已經炒上來了,現在是沒問出什麼鐵證,但小南能被龐氏說動,崔傑看似不偏不倚不敢隨意說話,實則倒向龐氏這一邊……龐氏能得到他們兩個助力,可能也會有其他助力。

今日這番場景,龐氏明顯籌謀已久,準備不會少,只要一個接一個問下去,沒准就會出現有人‘親眼看到侯夫人下毒了’,只是當時害怕,不敢說……

盧櫟有點著急,考慮是不是要站出來說點什麼,被趙杼按住了手。

“嗯?”他轉頭看向趙杼。

趙杼沖他搖搖頭,“且先看著。”

盧櫟隨著他的視線看向張氏,見張氏還是一如既往,淡定安然,一點也不緊張不擔心。她不可能看不透龐氏動作,可她還是如此……

是不是有準備?

盧櫟認真回想,張氏是個聰明人,聰明又有主見,只是示於人前的形象總是溫婉端莊,對有些事又極不在意,所以讓他有她被欺負了的錯覺。

古代,一個寡婦,能獨自支撐偌大侯府,能為兒子謀算好前程,能讓整上京城的人不小看,不欺負……是很厲害的。

盧櫟明白了趙杼隱意,緩緩呼出口氣,安靜下來。

……

因官府未立案,李推官此來並非正式過堂,所以正廳不是禁地,任何人來不得。下人不敢擅闖,主子們卻是敢來的。

盧櫟看到崔治過來了。

他腳步非常急切,還拉著夫子宴安,二人走到東側窗格前就停了下來,沒有露頭。大概這樣還是看不到裏面,崔治頓了頓,又拉著宴安匆匆改變方位,順著後門走到正廳後側小格間。

位置非常湊巧,盧櫟將兩人看的很清楚。

沈萬沙扯扯盧櫟袖子,笑眯眯沖他眨眼:“他們看不到咱們,咱們看的清他們呢!”

崔治很著急,“怎麼辦?我娘她……”

宴安順著窗格看過來,正好看到張氏端坐側影,目光一頓。

半晌,他才輕輕與崔治說:“君子慎獨,你小心說話。”

崔治長長吐了口氣,“夫子說的是,我著急了。”

宴安透過淺淺窗紗看著正廳裏的人,“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世間之事,只要做過,必有痕跡。沒有完美無缺的謊言,夫人沒做過的事,任外人如何誣陷,也會有漏洞……她們欺負不了夫人。”

“這宴夫子倒對夫人有信心……”沈萬沙正喃喃感歎,眼角瞥到一抹身影,“小櫟子你看,那邊也來了個丫鬟!”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藍雪依大大的地雷!!~\(≧▽≦)/~

第283章 萬全

這個丫鬟有些不同。

她身穿素青比甲,腰系淺青絲絛,鵝蛋臉淨白,柳葉眼微斂,素手端著一個託盤,託盤上放有一隻茶壺並兩隻茶杯,透過陽光可以看到茶壺氣孔冒出來的淡淡白煙……看樣子,她是來給世子崔治送茶水的。

說她不同,是因為她的神態氣質。她睫毛很長,眼角微微往上翹,微斂的眼皮遮住三分之一的瞳孔,明明靈透非常的眼睛,這麼一遮,就顯得內秀了。她一舉手一抬足,都透著規矩,但這規矩,並非說她呆板,而是說她舉止優雅,非常符合古代對下人訓練的結果,看起來感覺很舒服。

這丫鬟,與往常見慣的大多數丫鬟不同,明明身上有股靈透之氣,卻不顯山不露水,若非仔細觀察,誰都不會覺得她可能在有意藏拙。

沈萬沙會引著盧櫟去看,許就是環境單一之下,注意到了這人的不一樣。

盧櫟拎著茶盅,眼梢微微翹起,“有意思……”

“嗯?”沈萬沙有些不明白,“什麼有意思?”

盧櫟:……

“你讓我看這個丫鬟——”

盧櫟話還說完,沈萬沙就笑眯眯指著丫鬟腰間的淺青絲絛,“那個很漂亮啊,你不覺得麼?暗色中沉啞,向陽處泛隱隱燦光,質感垂墜……可是今年蘇杭新出的料子呢!”

盧櫟:……

他怎麼忘了,做為商人,最容易引起少爺興趣的,是新鮮,價值高昂的東西。

所以沈萬沙沒覺得這丫鬟不對?

盧櫟把視線轉向趙杼,趙杼沖他點點頭,同時唇角微揚,快速的朝他眨了眨眼。

趙杼也看出來了,果然還是他們倆最心有靈犀!平王非常滿意。

盧櫟:……

槅窗那連,崔治喚那丫鬟為梅香,“放下吧,我現在沒心思喝。”

梅香屈膝福了福身,把茶水放在桌上,並沒有離開。

……

正廳這邊,果然不出所料,龐氏一扯兩扯,叫上來的證人越來越多。最終有一個在小廚房做事的媳婦子嚅嚅囁囁開了口:侯爺死前,她親眼看到夫人往一碗湯裏放了砒|霜,最後這碗湯,送到了侯府房中。

李推官神色凝重:“你親眼看到的?”

“確是奴婢親眼看到。當時夫人揮退下人,親自下手為侯爺整治飯食,最後往湯碗裏……”媳婦子聲音有些抖,重重垂著頭不敢看別人,“奴婢當時偶然路過,正好看到這一幕,嚇的不敢出聲。夫人走出小廚房,喚下人過來,將飯食端給侯爺,還說擔心侯爺不高興,不讓下人們說這飯菜是她親手做的。後來府中就戒|嚴,再後來侯爺就去世,奴婢,奴婢就一直不敢說……”

她這話一落,四下立刻安靜,氣氛凝重,落針可聞。

杜媽媽冷嗤一聲,“別說你這話是真是假,就算你真看到夫人往湯碗裏放了什麼東西,你怎麼就知道那是砒|霜?侯爺日日與姨娘廝纏,身子不好,夫人關心也是正常,沒准只是強身健體的補藥呢?”

那媳婦子往後縮了一步,“侯爺待夫人不好,夫人會有恨意,咱們都理解,倘若後來侯爺只是拉個肚子什麼的,沒有喪命,奴婢自然不敢這麼猜……”

杜媽媽待要繼續詰問,龐氏冷笑一聲,“終歸紙包不住火,老天有眼,有些人行事再隱秘,也會被碰巧路過的人看到。這媳婦子看到不多,只看到了夫人下毒,沒准就有別人看到侯爺的確喝了那碗湯。杜媽媽一再而再而三的阻攔,是心裏有鬼,不想讓大人破案吧!”

她說最後一句話時,還朝堂上李推官福身行了個禮。

李推官撚著鬍鬚,有些頭痛。

還真是問出要命的東西了……接著問下去,這侯夫人就危險了啊!

可他看過去,張氏依然端坐,面上連個表情都沒有,非常淡定……這意思是都靠他這個推官?

再看平王與盧先生,兩個人也都作壁上觀,沒一點說話的意思,也看不出他們站在哪邊。

李推官心內愁的不行,表面上案子還得繼續破下去……他緩緩問了幾個問題,揮手叫人繼續往正廳帶人證。

……

崔治一直透過窗槅看著這一切,慢慢的,他嘴唇緊緊抿起,眉宇間閃過一絲堅毅之色,好像心下做了什麼決定。

宴安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緊張繃起的肩膀,“不要急。”

自己親娘在那頭,眼看著就要被定罪,崔治縱使年少聰慧,行格也算穩重,還是忍不住著急。他知道夫子說的都對,他也知道應該要相信自己娘親,可他就是……難以自控。

宴安也理解,拍了兩下就不管了,靜靜看向正廳這邊。他站姿挺拔從容,氣質若竹,慧熾雙眸除了看到張氏側影有些波動外,沒有任何表情外露。

梅香站立的方向,正好對著宴安的右臉。宴安左側眉宇間有長長疤痕,右臉卻是完美無缺。修長的眉,清俊的眸,懸膽的鼻,如玉般的肌膚……

此人有了些年紀,眼角已有細紋,但歲月的沉澱讓他氣質更佳。宴安,是一個看第一眼,就很難讓人有討厭情緒的人。別人就算不驚豔於他的相貌,也會驚豔於他的氣質。

梅香睫羽垂的更深,素手倒了杯茶,慢走兩步到宴安面前,“先生喝茶。”

宴安眉心微蹙,“我不渴,你放回去吧。”

梅香咬咬唇:“先生勿需著急,龐氏……鬥不過夫人的。”

“什麼叫鬥?”宴安緩緩轉頭,眉心微蹙,眸色熾利,“龐氏婢妾,乃奴,奴告主,死罪!她本就不配與夫人站在同一臺面上說話,‘鬥’之一字,太過抬舉!夫人根本不需要與她鬥,只消隨手一壓,她就只能有一個下場。”

梅香似被他犀利言語嚇到,手一抖,熱茶灑出來,潑到了宴安手上。她立刻拿出帕子,欲為宴安擦手。

“不用,你且去把茶放下。”宴安顧自掏出一張帕子,自己給自己擦拭。

梅香睫羽顫了顫,深深行了個蹲禮,“先生大才,眼光自是與小女子不同。”

她緊緊咬住下唇,不知道是不是不甘心,想刺一刺宴安,聲音壓的很低:“只是先生與小女子同陷一方深宅,才華未得機會施展,豈非可惜?”

宴安此時才正眼看了看梅香,修長眼眸眯起:“我該如何做,無需你提醒。”

換句話說,你是哪棵蔥,配管我的事?

梅香的臉刷一下紅了,顧自退後,把茶往桌上一放,掩面匆匆奔出。

二人說話時,正廳那邊案情也在繼續,崔治思緒一直沉浸,沒注意這這發生了什麼。直到梅香放下茶杯,腳步匆匆離去,他才皺眉轉過身,看著跑出去的女子背影,“她怎麼了?”

宴安仍然一派從容,面色非有任何變化,“不知,許是內急吧。”

崔治:……

“您也真是,別人是姑娘家。”就算真內急,也不好說破。

宴安沖他笑了笑,沒說話。

……

龐氏這邊證人越來越多,很快,一條清晰脈絡呈現。

小南奉侯夫人命令,到藥鋪裏買砒|霜,可能為了避嫌,砒|霜買回來數日,侯夫人一直沒動作。小半個月後,侯夫人親自下廚,為侯爺洗手做羹湯,並在湯碗裏下毒,下毒之時,一個路過的媳婦子看到了。

那時侯爺與侯夫人感情已經很不好,侯夫人擔心侯爺不吃她做的飯菜,吩咐送飯的下人,不准說飯食是她做的。

飯食一路順利送到侯爺房間,期間有不少下人看到,皆可做證。

侯爺當時正與丫鬟狎玩,下人將飯食送到外廳,揚聲告訴了侯爺。

誰都沒有看到侯爺吃飯,但那飯侯爺的確吃了。因為後來傳出侯爺死訊,親自參與小斂工作的小廝說,侯爺嘴角有菜漬,與侯夫人送的飯菜相符,口中味道也與那飯菜相同。

侯夫人做菜,肯定與廚娘們不同,起碼食材上要特殊一點,侯爺身死前後兩日,那樣食材只有侯夫人一人用過。

……

所以,儘管沒有誰親眼看著一系列事情發生,但大家把看到的事連一連,‘真相’,就出現了。

到最後,龐氏兩眼淌淚,恨恨瞪著張氏:“侯爺雖與你不睦,不進你的房間,那是你德行有虧,侯爺能不計較,養著你已經很仁至義盡,你卻如此毒辣,要了侯爺的命!”

“侯爺娶你為妻,尊你敬你,讓你誕下嫡子,終生有靠,你為何如此狠心!真是好狠的心呐……妾的侯爺……老天呐,睜天眼睛看看吧,這弑夫惡婦,為何不打個雷劈死啊!”

嚎了一通,她沖著李推官膝行幾步,一個頭重重磕在地上,“如今人證物證確鑿,請大人立案,將張氏立時拿下治罪,上奏褫奪其子世子頭銜!”

盧櫟有些迷糊,問趙杼:“若侯夫人真有什麼錯,奪波及崔治麼?崔治會被奪世子位?”

“看情況。”

趙杼才說了三個字,就被沈萬沙截了,“我知道我知道!”

盧櫟轉過頭,只見少爺雙目清澈,透著靈透:“咱們大夏朝不是沒規矩的野人,兒子生下來隨父,並非隨母。一般來說,母親就算有天大的錯誤,也不能危及子女,子女隨父姓,在父親家族下長大嘛。但要說全然沒影響,也不可能,子女名聲上肯定會不好聽,別的不說,嫁婚就是個大問題。而且民間有句話,叫‘有了後娘就有了後爹’,子女沒母親,成長環境,各樣資源上肯定不同,對將來前程也有影響。”

“一般家庭如此,有爵位的自然更嚴厲。比如這武安侯府,如果龐氏有背景,家中父兄得力,抓住張氏罪過狠狠打擊動手,一番運作下,想達到目的也並非沒可能。畢竟‘弑夫’一罪太嚴重,一旦釘死,很難翻身,崔氏宗族也不想要一個‘污點纏身’的侯爺,如果沒有更好的選擇,只能長時間盡心盡力洗白;如果有更合適的,能帶領族人走出一條陽光大道的……嘿嘿,就難說了。”

盧櫟明白了。

龐氏算盤打的精,但見識還是太少,她看不透,以為這樣謀算就能成功。可就算這件事是真的,龐氏身後無人,張氏身後卻有一個家族……

謀算是謀算,權力傾軋是權力傾軋,盧櫟更關心的還是事實本身,張氏這麼淡定,是自信有手段保住自己位置呢……還是有辦法證明自己沒做過這樣的事?

他並沒有等多久,很快,府裏下人來報:上京崔家宗婦裴氏到。

她來時,正是廳內所有證人聚齊,眾口一詞,證明張氏弑夫,龐氏正義謾駡,李推官意志動搖的時候。

張氏讓下人將裴氏請進來,當門就是深深一禮,“弟妹不才,治府有夫,此次勞煩嫂子了。”

裴氏不愧為崔家宗婦,年過四十,相貌端麗,因周身氣質太盛,相貌反倒成了陪襯,一舉一動都是風儀。聽得此言,她視線未轉,看都沒看地上的龐氏一眼:“我早說過,治家一道,規矩為上,下人就是下人,再有功,也不能慣著。”

這話說的不重,聲音也不尖刻,龐氏莫名有些心虛,沒來由的一抖,“李大人……”

李推官沒顧上理她,朝裴氏拱手,“不知夫人此次過來——”

“我來為證。”裴氏微微歎息,“本來此事是我族污點,但事關侯夫人清譽,世子崔治名聲,不得不出聲了。”

李推官一看這是有新證據了!還對侯夫人張氏有利!

他立刻來勁,連連請裴氏入座,裴氏側身與趙杼行禮,才從容安坐。

待下人們上了茶,李推官迫不及待的問出聲:“夫人有何證據?”

裴氏眉眼微抬:“幸好李大人尚未立案。我所言之事不宜外傳,若可以,請大人配合。”

李推官連連點頭:“若能證明侯夫人無罪,這便只是侯府家事,自不容他人置喙,我等朝廷命官,肩負聖上信任,德行操守還是信的過的,至於府中——”

“府中之事,自有主母管制,無需大人記掛。”

兩人言說片刻,達成共識,裴氏才長歎一聲,“武安侯死于馬上風。”

這句話頓時讓正廳一靜。

馬上風,又叫作過死,現代稱性|猝死……很顯然,死者是在進行房|事之時出了意外。

沈萬沙拉拉盧櫟袖子,一臉興奮八卦:崔洛竟然是這麼死的!

“因這死法極不光彩,侯夫人向宗族求助,我帶人入府驗看,確定死因無異,大家商量過後,決定一起壓下此事。”裴氏眉梢微揚,“這件事知道的不多……我卻不明白,怎麼侯爺又有別的死因了?”

直到這時,張氏才開口解釋,“七年前天時奇異,暮春無雨,天氣乾燥,府中下人哮喘病多犯,皮膚生瘡的特別多,亦有鼠患成災。下人們求到杜媽媽那裏,我才知道,令小南去買了些砒|霜。五錢看起來不少,但因用處諸多,卻是將將夠。”

盧櫟恍然大悟。

五錢照計算,大約是十八克多,但砒|霜毒重,就算藥耗子,需要的劑量也極少,他剛剛一直為這個問題糾結,原來竟是如此……

砒|霜對於很多頑固性疾病有神奇療效,比如皮膚癌,肺癌,食道癌等,對這樣惡疾尚有效果,更別說類似長期不癒合瘡口,哮喘咳嗽等病症了。古代已有使用砒|霜治病的各種先例,只要注意用量,不但不用中毒而亡,病情亦會有好轉。

每逢換季,都是疾病高發區,春夏之交尤為嚴重,更何況張氏還說了一個前提:當年天時奇異。侯府人多,自然病的就多,再說這麼多人一起,不注意很容易傳染。

特殊時節,多買一些,也能有備無患……盧櫟認為這個解釋也算合理。

“侯爺雖厭我,我卻不敢不敬夫,親自為夫洗手做羹湯,件件事發于本心,對得起天地,亦對得起自己良心。我卻不知道,你——”張氏指著那個媳婦子,“怎麼就看到我下毒了?別人都沒看見,偏你看到了?”

那媳婦子卡了殼,“奴婢……奴婢……”

“別人給了你多少銀子讓你撒謊?”杜媽媽接著說話,“說的跟真的似的,哼!不是老奴說,若夫人真有那打算,會把不住門戶,讓你溜進來,還恰好看到了?”

那媳婦子一下子就跪下了,滿頭都是汗。

龐氏見不好,眼珠子一轉,沖著裴氏張氏尖喊出聲,“你們說侯爺怎麼死的,侯爺就是怎麼死的麼?沒有官差,沒有仵作,你們兩個就定了侯爺死因,豈不奇怪!”

裴氏眉梢一跳,冷笑一聲:“人都沒氣了,陽|勢還立著,不是馬上風是什麼?還請仵作驗看,丟人都不夠的!”

“我不服!”龐氏咬住這一點,“許侯爺就是中砒|霜而死呢!”

……

盧櫟默默歎口氣,就沖龐氏這胡攪蠻纏的勁,不讓她心服口服這戲就完不了。

他站出來,分別與李推官,張氏,裴氏拱手行禮,“我為仵作,願助斷死因。”

幾人皆面色肅然,頜首道:“請。”

砒|霜是□□,砷中毒表現盧櫟很熟悉,中毒者會嘔吐、腹寫、劇烈腹痛,高度失水……

他只問了幾個問題。

“侯爺死時床上有汙物?”

“面上可有黃疸?”

“是否顏面瘦削,眼眶凹陷,嘴唇乾燥,皮膚皺縮?”

……

為顯公正,盧櫟這幾個問題,不但問了張氏裴氏,當時所有能看到崔洛屍體的,近身伺候的下人,他都請李推官請上來一一問過。

結果……自然是以上症狀,全部沒有。

死者體征表現騙不了人,尤其面部表現,不說府裏下人,外面來員唁的都見過;死者有一定身份,下人們收拾他被褥房間,有汙物也一定不會瞞的過,遂很明顯,死者並非砒|霜中毒而死。

杜媽媽非常氣憤,“侯爺明明不是死於中毒,姨娘這又是哪弄來的證人,字字說的像真的一樣?敢膽謀害主母,姨娘可是不想要命了?”

龐氏見計畫失敗,一臉慘白。

明明不應該是這樣的……明明她做好了萬全準備……

她抖了一會兒,突然跳起來,指指張氏裴氏,又指向盧櫟:“你們都是一夥的!早商量好了的東西,我不信!”

“對,你們說的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龐氏像瘋了一樣,眼球迅速轉動,“你們擔心我為我兒請到宴夫子!高誠保證過,宴夫子一定會我教我兒,我兒會出息,會承爵成侯爺,你們害怕,所以才這樣顛倒是非,對付我的!”

張氏喟歎一聲,“宴夫子是世子老師,侯爺親指。府裏誰都知道,宴夫子品性高潔,收弟子要看資質,怎麼你對高誠那麼有信心,認為他會說動宴夫子?”

眾人亦很震驚,是啊,這高誠不是只是個下人麼!

“就算他真與宴夫子有莫逆之交,求點什麼不好,要求著幫你教兒子?”張氏聲音淡淡的,“高誠只不過收你銀子,隨口應承此事,你就當了真……龐氏,你傻是不傻?”

龐氏大聲尖叫:“高誠不會騙我!”

她的話太篤定,神情也太激動,仿佛之前所有都可以不確定,可以撒謊,唯獨這一點,她有絕對的信心。

“哦?為什麼?他對你……很特殊?”張氏像是明白了什麼,微微闔眸,聲音似歎息,“若如此,我便饒不了你了。”

她明白了,廳內大家也陸陸續續看出來了。

杜媽媽更是上前兩步,厲聲質問,“你與高誠竟然真有奸|情!”

龐氏下意識退後半步,神情震驚,一時沒說出話。

杜媽媽欺近,“本來奴告主,無論結果如何,都是個死字,你竟還守不住偷人……是不想死的太痛快麼!”

“你說什麼……死?”龐氏無力跌倒,她會死麼?

她下意識轉著頭,看了廳內一圈,所以人臉上寫的都是‘是啊,按規定,你必須要死’……

她眼睛越睜越大,臉色越來越蒼白……最後,她的視線猛的停在崔傑臉上,咬牙切齒:“是你!”

作者有話要說:  來來來,大大們來猜兇手!本章留言,猜中有紅包!腦洞大推理也可喲~~~ ~\(≧▽≦)/~

第284章 攀咬

“是你!”龐氏咬牙切齒的瞪著崔傑,“你出賣我!”

她與高誠的確有不可告人的關係,但高誠非常聰明,二人好了幾年都沒被人發現,唯一一次失誤,就是被崔傑看到了……

崔傑出生就沒了生母,就算有崔洛另眼相看,日子也好不到哪去,龐氏過去照顧是帶了目的,但她非常關照崔傑是事實,兩個人是有幾分香火情的,遂龐氏對崔傑還算信任,就算被崔傑看到醜事,她也沒害怕,往年恩情回溯加現實利益給予,雙管齊下,她以為崔傑一定不會出賣她。

可現在她的醜事被張氏知道了。

幾日前與盧櫟杜媽媽對峙,話趕話無意中也推到了這點,但她聰明,應對良好,讓大家忘了這一點,誰也沒當真。可張氏剛剛的反應……就像已經攥了什麼證據,對這件事相當清楚,並且欲以此拿脅她。

龐氏非常肯定她與高誠沒露餡,這件事唯一的知情者就是崔傑,現在會被張氏知道,一定是崔傑出賣了她!

她難以置信的瞪向崔傑,“為什麼!”他這樣做會得了什麼好!

“不是……我沒有……”崔傑受到質問,下意識搖頭,搖完頭,他突然反應過來,他不能被龐氏拉偏!這事已經被夫人知道,不管是夫人是怎麼知道的,他都不能承認自己之前知情,否則既知道這樣醜事,為何不向夫人稟報,反倒幫龐氏遮掩隱瞞!

他手背在背後,腰背挺直,神色肅正,“我不知道的事,如何告密呢?姨娘說話可要過過腦子。”

龐姨娘差點噴血,“你——”

“俗話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姨娘這是心虛了……”崔傑緊緊盯著龐姨娘,“既敢做下醜事,如今苦果也該自己品嘗。我勸姨娘別再瞎折騰,好歹為汾兒想想。”

崔汾,便是龐姨娘唯一的兒子……

龐姨娘臉色一白,跌坐在地。

事到如今,她不認輸也不行了,時不與我,她再硬氣,也拿不到想要的結局,既如此,她就得為兒子好好打算。

她不怎麼懂律法,侯府十幾年也養大了她的脾氣,早忘了下人身份。之前被杜媽媽叫破,她突然想起來,奴告主是死罪。不管告狀內容是真是假,目的是正義還是其他,就算頭上主子真的殺人放火,只要人沒謀反,下人敢告就是死罪。或許待官府把事情查清,做了惡事的主子會得到一定懲罰,此舉也能間接救很多人,但告狀的那個下人,最後一定得死。

龐氏不但敢告侯夫人張氏,她還把事情扯的特別大,請官府捲入,還將事情捅給了平王……就算她幹贏了張氏,張氏沒得了好,她也一樣要死!

而告狀這個主意,是她與崔傑一同想的……

她一時大意忘了奴告主死罪,崔傑花花腸子可多,不是個省油的燈,會想不到?

明明知道,還說此計畫大好,成功以後汾兒前程無憂,必會成新的世子……他在打什麼主意?

一石二鳥,坐收漁翁之利……

真是想的美!

龐氏瞪著崔傑,眼睛裏幾欲噴出火來,這忘恩負義的東西!

她立刻轉身,朝張氏磕頭,神態無比恭敬,“夫人,這一切都是崔傑讓妾幹的!”

崔傑眼睛立時眯起,“你說什麼?”

龐氏不理他,眼淚刷的流下來了,一邊哭一邊說話,她說話有點慢,哭兩聲說一句。

“侯爺西去,妾之前錯事做的太多,崔傑說夫人一定不會饒了妾,世子也不會放過汾兒,不如趁夫人還沒下手,自己先想個主意……”

“小南的事,是他告訴妾的,說懷疑夫人弑夫……他在街上偶遇小南,回來告訴妾地址,讓妾去尋她……然後再買通幾個下人,將夫人弑夫之事做實……”

“你撒謊!”崔傑立刻跳出來,“我與小南當年的確不清不楚過,但之後我再沒遇到過她,也不知道什麼砒|霜之事,你這些證人我全部不知道怎麼來的!”

他面色鐵青,朝張氏長長揖禮:“夫人若不信,可再問小南!”

“小南當然沒見過你!”龐氏尖聲大喊,“你在街上看到小南,自己並未露面,只派人跟著小南找到她住所,把所有資訊送給了我!那些證人,也統統是我找的,但花的銀子你出了一半!我以前還未察覺,現在想想,你心機夠深啊,一直把我蒙在鼓裏,若事成,你坐收漁翁之利,若事敗,也與你沒任何關係!”

“本就與我無關!”

“妾做這些事,都是被崔傑蠱惑,夫人明鑒!”龐氏直接阻了崔傑的話,跪在張氏身前,抬著臉淒悽楚楚的看著張氏,“妾與高誠的確沒有苟且……因是同鄉,高誠對妾確有幾分照顧,但妾生是侯爺的人,死是侯爺的鬼,萬不會做出有失名節之事,崔傑他撒謊,他污蔑妾!”

崔傑手指憤憤指著龐氏:“自己做過的事,轉頭就不認,你以為光憑花言巧語,就能騙過所有人麼!”

“那你拿出證據來!”龐氏惡狠狠瞪著崔傑。

崔傑眉頭緊緊皺起,“紙包不住火,一定有人看到你們奸|情了!”

龐氏見他拿不出證據,繼續一個頭磕在張氏面前,“因同鄉之誼,妾有時心裏憋的慌,一些話也會對他講,尤其這次,妾為汾兒前程打算,想請宴夫子為汾兒開蒙,高誠應了。整個侯府,宴夫子只教著世子一人,如今高誠保證這事能辦成,那宴夫子那裏的學生,便多了個庶子。同為庶子,崔傑還是庶長子……一定是他不忿,覺得妾和汾兒想攔他的路,就把高誠這個關鍵人物殺了!”

“夫人……崔傑他想當世子啊,日日做夢都在想啊……”龐氏哭的臉都花了,“也不看看他那德行,能撐得起一個侯府麼!”

……

這邊兩個人撕的厲害,張氏裴氏坐壁上觀,誰都沒出聲,連李推官都好像看傻了,怔怔的看著兩個人吵架,半晌沒反應過來。

那邊沈萬沙拉著盧櫟袖子,忍不住笑出聲:“這一出真熱鬧嘿嘿……”

盧櫟點點頭,臉上也帶著微笑,神情十分放鬆。龐氏自己招了污蔑張氏弑夫的過程,今日這出戲不管走向何處,都與張氏無關,她的名聲地位,不會有半點損害。

李推官想法也與盧櫟相同,不管怎麼說,這弑夫案是假的,是小妾故意攀汙,事實已明,他再留著看人家內宅笑話就不合適了。

正好官府也未正式立案,小妾龐氏怎麼處理,也可賣張氏一個人情。至於死者高誠,不過是侯府下人,他的案子怎麼解決,還是要看侯府意思。

雖然這案子是平王發現的,與一般命案不同,須得重視,但高誠是崔家死契下人,主家要怎麼樣,王爺也不好管太多。若侯夫人或世子堅決要求調查,那麼他們就查;若二人態度緩和,那就可以慢慢查;若他們不願意再生麻煩,將屍體領回來也是可以的。

李推官將話說點明白了,便捋著鬍鬚告辭。

裴氏今日是因張氏求助方才尋個空過來,家裏一攤子事也不好久放,很快也提出告辭。

張氏一一相送。

……

龐氏與崔傑一直在撕,半天也沒個結果,張氏乾脆讓人把他們倆分別關起來,清清火氣再說。

既然事件平息,盧櫟與趙杼對視一眼,也提出離開,張氏起身親自相送。

幾人走出正廳時,正好崔治跑了過來,“娘!”

他鼻尖滲汗,眉眼舒展,好似很高興,又有些擔心,“您可還好?”

張氏一看到他,秀眉就蹙了起來,“你如何會在這裏?”

“我擔心娘。”

“我有什麼好擔心的?男兒志在四方,眼光常陷於後宅是怎麼回事!”張氏聲音很是嚴厲,“你是侯府世子,府裏上下幾百口性命前程都在你身上,如此浮躁不經事,對得起誰!”

崔治見張氏沒事,還能罵他,他也不害怕親娘嚴厲,笑著應聲,“嗯嗯夫子已經說過我了,我馬上去讀書知禮,來年殿上奏對,必不讓娘丟臉!娘您別罵了,仔細口幹……”

張氏眉梢跳了跳,又是生氣,又是對這個兒子沒轍。

正好宴安過來找崔治,看到母子表現,他淺歎一口氣,朝張氏長揖,“是我做的不好,讓夫人擔心了。”

張氏側身避過他的禮,但好像並沒有被寬慰多少,眉梢微豎,神色肅正,“我將治兒交給夫子,是相信夫子能力。”

宴安垂眸肅手,“是。”

“望夫子多費心。”張氏也未多言,只說了這一句,就越過他,繼續往外走。

走了兩步見盧櫟幾人沒跟上,她側首來看,左手拂起袖子,右手引著方向,面上略帶微笑:“幾位這邊請。”

幾人這才往前走。

路過宴安時,沈萬沙眼珠子轉了轉,悄悄拽了拽盧櫟袖子:“這個人……”

……

兩天過去,武安侯裏龐氏與崔傑還沒撕出個所以然,誰說的話都像真的似的,但要說證據……哪個都拿不出來。

案情好像再一次進入僵局。

高誠不是什麼牌面上的人,只是個死契下人,趙杼不想盧櫟勞神,覺得此人不配……

盧櫟如今身在古代,再不習慣封建社會存在階級權力,有些人的確沒有人權,他也得逼自己適應。站在趙杼的立場,他並不覺得趙杼哪里不對,只是自己還有個毛病:一旦遇到案子,就必須要解決,否則抓心撓肝難受。

而且他總有種預感,必須解決這樁案子,否則會錯過什麼。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想,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可不管哪個理由,他覺得都應該堅持。

遂他與趙杼這樣說:“你可以理解我並不是一定要為高誠揪出死者報仇,只是想知道真相。”

他這樣一說,趙杼就沒再攔著了。

趙杼自己也有特別執著的事,他陪著盧櫟走到現在,也知道盧櫟為人,對這個答案還算認可。而且侯夫人張氏對盧櫟很好,他去侯府應該不會遇到危險。

……

趙杼很忙,不能全天陪著盧櫟,赫連羽也忙的不見人影,於是去往侯府的,就是盧櫟沈萬沙這對小夥伴了。

可二人勤快進出,也未能得到更多細節,只知道——

差吏們經侯夫人同意,搜索整個侯府,沒有找到血衣。

形狀奇特的兇器也沒任何線索,好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每日酉時,侯府大門,二門同時落鑰,各小門也關上鎖好,除了值夜人員,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因有監察小隊,想鑽空子都很難……這規矩持續了很多年,目前府裏人們都已習慣,也很少人會冒著巨大風險,頂風作案。

晨間倒是起的很早,廚下寅時就開始有動靜,隨後下人們陸陸續續起來做事,就連侯夫人,也是早早起來,跪坐誦經。

……

盧櫟覺得他得做點什麼。

於是他就請了余智過來,再一次展現解剖。解剖的當然是高誠屍體,他想仔細觀察傷口切面,並畫出兇器形狀,這樣大概對尋找有幫助。

至於請余智……這就是個現場教學,盧櫟想推廣解剖技術,需要很多有才能的人幫忙,余智老當益壯,對仵作一行有奇異執著,正好合適。

他說余智可以帶徒弟一塊過來看,於是解剖這天,圍了滿滿一屋子人。

盧櫟:……餘老您可真實在。

余智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這群小崽子非要來——”

“沒事,”盧櫟微笑搖頭,“想看就好好看。”

他穿好白色罩衫,戴上手套口罩,手中解剖刀銀光一閃,開始了不知道第多少次的精准解剖。

穩,准,狠……教科書一般的動作,行雲流水般流暢,解剖屍體這件事,在他做來,充滿難以言說的美感……

於是這一天,成了大夏記入史冊的一天,後來多少出色仵作回憶,那是他們新世界打開的一天,是充滿色彩,值得回憶到老的一天。

當然,不管後來他們多麼驕傲,崇敬,這一刻,他們臉是青的,腳是抖的,有很多人,直接跑出去吐了……

……

盧櫟通過傷口切面描畫出兇器,更加迷糊,世間有這樣奇形怪狀的兇器麼?

前端極細窄鋒利,後面突然變寬,中間有不規則大大小小的突起……厚度有三分,比刀劍什麼的要厚,但鋒利程度一點也不差。

不光盧櫟認不出來,他把這畫給身邊所有人看過,大家都看不出來,連趙杼也覺得很奇怪:“從未見過這樣兵器。”

……

這樣雲裏霧裏,怎麼也揪不出兇手,沈萬沙急的不行,嘴皮發幹,都有點上火了。

盧櫟神情卻從最初的迷茫,慢慢變的內斂。

趙杼輕輕擁著他:“有想法了?”

盧櫟略點頭:“還沒有足夠的證據。”

“證據總會出來的……”趙杼一邊安慰盧櫟不要著急,一邊細細吻著,將他壓在身下。

……

這天一大早,侯府又傳來兩個爆炸性的消息。

一:龐氏與高誠還沒撕出結果,就於昨夜雙雙中毒了!好在搶救及時,兩個人都沒事。

二:府裏又出現一個新死者。

盧櫟聽到這個消息,把手裏茶盅一放,站起來叫沈萬沙:“咱們過去!”

少爺一聽到出事,根本不需要盧櫟提醒,跳著就過來了,“走走快點!”

……

二人走到侯府,經下人引領到達正廳時,張氏端坐首位,底下站著龐氏與崔傑。

龐氏與崔傑由貼身丫鬟扶著,面色萎頓蒼白,腿腳也站不穩,荏荏弱弱的。兩個人現在也不撕了,矛頭一至對外:“沒錯,就是梅香下的毒!”

“她暗戀高誠,所以想為他報價仇!”這話是龐氏說的。

“我沒有殺高誠,只是龐氏污蔑,這丫鬟就信了!”聲音裏含了憤怒,又似含了委屈,這是崔傑說的。

“就算她畏罪自殺,我也絕不原諒!”

……

沈萬沙傻眼,他拉了拉盧櫟袖子:“若我之前沒聽錯,死者……是梅香吧。”

盧櫟點點頭:“沒錯,是梅香。”

“我對男女□□看不大出來,但這梅香……赫連羽說她對宴安夫子有意思,怎麼又暗戀高誠了?”

盧櫟也不理解,只得沖他搖搖頭,看看再說。

張氏見他們過來,揮手讓下們扶龐氏崔傑回去,招呼他們就座。

瞧著龐氏崔傑除了身子虛點,一切都好,沈萬沙摸著下巴,“看來這兩個人中毒不深。”

“是,”張氏淺淺歎了口氣,“這兩天他們兩個鬧的凶,我叫下人隨時留意著,所以他們一有不對,下人們就立刻發現了。”

“夫人心慈。”

“不過是本分。”

寒喧過後,盧櫟問張氏:“龐氏與崔傑是怎麼中毒的?梅香又如何死了?龐氏崔傑為何認定她畏罪自殺?我們是否能到現場看看?”

這一連串問題問的很快,問完盧櫟才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這麼問好像有點質問……可他真沒惡意,就是一遇到案子自動就變成了這樣。

“你便不提,我也要說與你聽的。”張氏眉目舒展,看著盧櫟淺笑。

盧櫟從那雙慧靈美眸裏看到了調侃,好像在笑話他性急。張氏並沒有不滿他的態度,也沒生氣他說話的語氣,反而透著一股親切寵溺,好像他是她家孩子似的,做什麼都可愛……

盧櫟面皮有些燙,女性長者的疼愛,總會讓他不好意思。他下意識看了看四周——幸虧崔治不在,否則一定會吃醋。

對自己兒子那麼嚴格那麼凶巴巴,對別人卻如春天般的溫暖……

盧櫟給崔治點了根蠟。

“崔傑和龐氏中毒,是晚飯之時。二人吃飯過程中突然尖叫,碗筷摔落在地,瓷器摔碎聲音尤其響,下人們聽到,立刻打開房門,發現二人倒地掙扎,嘴裏呵呵有聲,非常痛苦。”

張氏說,下人裏有見識的,看出是中毒反應,立刻幫忙催吐,喂雞蛋清……因為中毒量少,或者中毒時間短,人就救回來了。

“梅香……梅香死在冰窖。”張氏歎了口氣,似有不忍,“她好像是凍死的。沒有人知道她什麼時候去了冰窖,今天一大早杜媽媽去取冰,發現了她的屍體。她身邊有把鑰匙,荷氣裏有撮砒|霜。鑰匙大管家去比對過,正是高誠房間的,所以龐氏崔傑才有那樣的猜測。”

張氏一邊說,一邊站了起來,“想著你們會來看,梅香屍身我沒讓別人動,走吧,我帶你們過去。”

“多謝張姨。”

盧櫟站起來,與沈萬沙一起走在張氏身後。

走了一會兒,盧櫟問張氏:“梅香是自己住,還是與別人一起,張姨知道麼?”

“至少做到管事,才有資格單獨住,我雖不知道梅香住哪里,但照她現狀,應該有同住之人,”張氏說完,對身後丫鬟下令,“去看看梅香住處,若有同住之人,找來見我,客人有話要問。”

小丫鬟曲膝行蹲禮,“是。”之後就匆匆走了。

沈萬沙撞了撞盧櫟腰,擠眉弄眼:小櫟子聰明啊,小姑娘什麼心思,問同室之人最可信啦!

盧櫟只沖他笑了笑,沒說話。

因為他們已經到冰窖了……

盧櫟看的清清楚楚,死者,的確是梅香。

而且這一次,他還發現了不得了的東西:一尊精緻小巧的剔紅酒盞。

作者有話要說:  梅香掛了……窩對不起上一章猜梅香的大大 _(:з」∠)_ 應該今天再來猜兇手的……這樣,上一章猜梅香的大大,今天可以再猜一次!╭(╯3╰)╮ 明天兇手就會粗來,大大們來最後推理一次麼,愛泥萌麼麼麼麼噠!!~\(≧▽≦)/~

謝謝誘歡不是誘惑大大和阪田銀子大大的地雷!!~\(≧▽≦)/~

第285章 撲朔

死者屍體就在冰窖門後,推開門就能看到。盧櫟見過太多死亡現場,處變不驚,表情沒什麼變化,沈萬沙可是嚇了一跳。

任誰走在前頭,門一推開立刻看到蜷曲的死者……近距離視野衝擊,誰都會嚇壞好嗎!

少爺已經經歷頗多,夠膽大了,縱使如此,還是忍不住倒退一步,差一點沒躲到盧櫟身後。

沈萬沙瞪著門:……呵呵,少爺才不怕!這才哪到哪啊,有本事給他來一打血屍!

盧櫟感覺到小夥伴情緒緊張,拍拍他的肩膀安慰。

沈萬沙頂住了,一回頭——看到很多侯府下人嚇的齊齊退後,臉白唇抖眼睛不知道往哪看,有那膽小的丫鬟已經翻白眼要暈過去了……他清咳兩聲,站直了走正了,體貼的擋住一眾丫鬟的視線,不讓她們面對死者,“怕什麼,不就是死人麼!”

盧櫟:……

張氏封鎖現場就是為了等盧櫟過來,現在他與沈萬沙到了,她就把大部分下人斥退,只留幾個力氣膽大都不算小的小廝,預備有需要時幫忙。

她也與杜媽媽退在一邊,靜靜站著不說話,不打擾盧櫟,任他看現場。

盧櫟與沈萬沙便往冰窖裏走了一圈。

古代沒有空調,古人對付酷熱寒冷,是夏季用冰,冬日用炭。硝石制冰法可能未被發現,或者還未普及,在這大夏朝,大戶人家一般都會置個冰窖,冬日儲冰,來年夏日用。

身為侯府,崔家的冰窖建的又大又華麗,空間整齊不說,連牆角都雕著花。

盧櫟看了看,這冰窖大概長十五米,寬十米,高八米,大約能盛一千二百立刻米的冰,如今靠門處的冰已取用五分之一,剩下的還有很多。

大概是府裏主子少。盧櫟正經見到的主子,也只有張氏,崔治,崔傑,龐氏的兒子崔汾年紀太小,用冰有忌諱;府裏還有兩個庶女,但女子體弱,用冰估計也不太多;剩下唯有一個地位不一般的宴安,需要好生對待,再沒什麼人有資格日日用冰。就算張氏心善,偶爾會賞下人,量也不會大。

冰窖大,存的冰多,夏日消耗少,這冰窖的溫度……就可想而知了。

沈萬沙搓著胳膊,一臉後悔:“怎麼就忘了拿件棉襖進來穿!”

“沒事,我們很快就能出去。”盧櫟加快了看現場的速度,其實他也挺冷的……

腳步快起來,視線四下觀察的速度也快了,但效率並沒有減,盧櫟集中全部精力,把冰窖從前到後認認真真看了一遍。

沈萬沙一時忘了喊冷,就看著盧櫟一步一個腳印的往前走,眼珠子靈活轉動,那頻率他看一眼都覺得眼花。隨著眼睛靈動轉動,盧櫟的頭也在移動,下巴角度更是隨時調整,就像在跳一種韻律節奏奇怪的舞……

他走路的速度很快,眼神有種說不出的粲然銳利,就好像他這麼輕飄飄一走,整個冰窖的場景都裝到了他的腦子裏……

等盧櫟拉著呆愣愣小夥伴的手往外走時,沈萬沙還沒反應過來,“看、看完了?”

“嗯。”

沈萬沙眼睛睜圓:“真的?”

盧櫟一邊朝門口方向走,一邊與他說:“張姨說若無意外,取冰時間一般都是上午巳時和下午申時,冰窖沒專門的人看守,但鑰匙只有前後院總管事,以及她和杜媽媽手裏有。各門落鑰之後無關人員不准走動,想偷偷進入冰窖很難。”

“冰窖溫度極低,地上結有薄霜,腳印一夜未經污染,非常清晰,極易辨認。所有腳印都集中在門口區域,死者並未往裏走,也未發現她接近冰塊的腳步,她好像不是來取冰的。”

沈萬沙接話,“唔,所以才說她自殺呀!”

盧櫟聽聞此言沒有說話,只眉尖微微挑了下。

“你不同意?”沈萬沙想想之前龐氏崔傑的話,再想想死者梅香的屍體表徵,“可她身邊有高誠房間鑰匙,荷包裏還有砒|霜,結合前後……她這很像畏罪自殺麼!”

不是沈萬沙偏向龐氏崔傑,只是現今狀況,好像只有這樣一個解釋,梅香把重要的東西都帶齊,不就是表示放不下高誠,已經他報仇了麼?

少爺眉毛揚的高高,“赫連羽那傢伙這次一看錯了,梅香才沒有喜歡宴夫子,她是暗戀高誠的!”

盧櫟笑了一聲。

沈萬沙歪歪頭,“不過事情不能只靠猜測,小櫟子,你看出什麼來了?我只信你!”

“尚未驗屍,我沒有任何確鑿意見,只是——”盧櫟尾音拉的有點長,“我聽過上吊自殺的,投湖自盡的,寫遺書從高處跳下來跌死的,卻從沒聽說任何人想死時,找個地方凍死的。”

凍死過程長又痛苦,一個存死志的人,是想痛痛快快結束生命,他們只是不想活了,不是自虐狂想找虐,除非這件事對他們來說有特別的意義。

盧櫟見到的所有凍死案件中,絕大多數都是意外,自殺凍死非常罕見。

而且現在還是夏天,梅香真想自殺,什麼方法不行,非得在條件並不允許的情況下,千方百計弄到冰窖門鑰匙,再想方設法于各門下鑰後溜進去,自殺?

沈萬沙想想還真是,“那梅香不是自殺?是別人把她殺了放過來的?”那這人還放了高誠房間的鑰匙,以及砒|霜……就更複雜了!

“先驗屍再說。”

兩個人說著話,走回冰窖門口。因門現在開著,外面有熱氣撲進來,二人倒是沒那麼冷了。

他們剛剛說話並沒有避著人,也沒有刻意壓低聲音,門口的人都聽到了,張氏秀眉微蹙,“梅香……不可能是自殺麼?”

盧櫟沖她揚起一抹微笑,“張姨不要著急,等我驗完屍就知道了。”

因現場已經看完,盧櫟接下來準備驗死者屍身。死者已死,因久住冰窖渾身僵硬,這樣驗肯定是不行的,盧櫟請下人幫忙,把死者移出冰窖,讓屍體在室溫下逐漸回緩解凍……

因是夏天,這個時間並沒有用多長,問過張氏意思後,盧櫟準備解剖。

解剖之前,他先檢查死者身上物品,並脫掉其身上衣物。

她身上裝砒|霜的荷包之前已經取下,砒|霜沒有味道,但白色粉末太顯眼,有一部分都漏在她的裙子上,被發現簡直太正常。

死者穿了一身夏日淺綢裙裝,因是女子,袖袋,懷裏裝有帕子,針線包等物,懷裏還有個精巧袋子,裝著幾隻碎銀塊。

盧櫟把這些東西拿出來,確定死者身上不會有零碎東西了,去解死者腰帶……這一解,被他解出一樣東西。

“咦?”盧櫟把掉在驗屍臺上的小東西拿出來,“少爺你來看,這是不是剔紅漆器?”

盧櫟對古代技藝不太瞭解,沈萬沙卻是個中高手,一看就知道了,“沒錯,是剔紅漆器!”少爺就著盧櫟的手,將小東西移到陽光下細看,“這手藝相當不錯啊……你看,這杯面紋路,一邊也不呆板,這麼小還能刻的這麼好,好東西啊!”

這是一枚精緻的剔紅酒盞,有杯有底,個頭非常小,比一般男人用來喝白酒的淺盅還小,整個也才到盧櫟的食指一半,盧櫟覺得像他這樣的成年人捏著很費勁。

這樣的精巧之物,大約不是用來給成年男人飲酒的,不是給小孩子用,就是賞玩的。小孩子一般不喝酒……所以這酒盞,應該是一套,專門做出來賞玩的?

“大約是。”沈萬沙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因是剔紅漆器,少爺不免想起幾日前看高誠房間時的發現,“這個是不是——”

盧櫟解完死者身上衣服,開始戴口罩手套,“證據不足,還未可知。”

……

沈萬沙拿好紙筆準備寫屍檢格目時,盧櫟解剖已經拿在手中了。為免旁人害怕,盧櫟並沒有讓張氏等人進來,房間裏只有他與沈萬沙,收到口信跑過來的官府人員,以及趙杼派給他的護衛。

盧櫟輕輕呼一口氣,開始:“驗——”

“死者梅香,女,年十八,發散,衣亂,體蜷縮,指甲有血痕……”

“死者膚色蒼白,體表汗毛豎起,□□手、腳、小臂,小腿有大量‘雞皮疙瘩’……”

“死者乳(河蟹,沒錯就是那個敏感點)縮小。”

“死者身上無凍傷表現。”

“屍斑顏色鮮紅……”

……

體表看完,盧櫟解剖刀劃開死者皮膚,開始檢驗內裏。

“死者胃內空虛,胃黏膜糜爛,黏膜下有褐紅色斑點狀出血……”

“右心擴張,充滿血液,色暗紅……”

“肺充血,水腫,出血,色鮮紅……”

……

整個過程走完,盧櫟長長歎了口氣,“死者系生前凍死。因冰凍環境,死亡時間難以確定,推測是在三更前後。”

“真的是被凍死的啊……”沈萬沙感歎,他還以為是被別人故意殺害,死後棄屍呢!

“活人凍死,身體呈捲曲狀;體內代謝降低,血液中氧氣不能被組織細胞利用,氧和血紅蛋白含量變高,故屍斑呈鮮紅色;肺循環氧合血紅蛋白不易分離,遂肺及左心血液亦鮮紅,右心血液暗紅……”

盧櫟一點點解釋,說著說著發現自己措辭不對,沈萬沙和周圍的人都懵了,滿臉都是‘聽不懂’。

他笑了笑,“嗯,剛剛是我師門仵作術語,有些你們不大理解,但這些征狀表明,死者確系生前凍死。”

最重要的一點他還沒來得及說,死者胃黏膜糜爛,黏膜下有褐紅色斑點狀出血,這是‘維斯涅夫斯基斑’,九成的凍死者會有此徵象。可惜沒有儀器,不能切片觀察,但縮合所有表像,他很確定此次驗屍結果。

沈萬沙等人更是對他有絕對的信任,這方面盧櫟是專家,他說是生前凍死,一定是生前凍死了!

……

盧櫟做好屍體縫合,脫下罩衣手套,淨過手,沈萬沙就跳過來,迫不及待的說:“我想到了一點!鑰匙!”

少爺眼睛發亮:“梅香手邊只有高誠房間的鑰匙,冰窖門的呢?她怎麼進去的?若是她自己過去,肯定要先弄到冰窖鑰匙,屍體身上,身邊都沒有,說明當時她一定不是一個人!她同別人一起去,別人有鑰匙!”

盧櫟頜首,小夥伴你終於想明白了:“梅香系生前凍死,必然在活著的時候經歷長時間痛苦,人有生存本能,死志再強烈,這時都不一定熬的住。若她有鑰匙自己打開冰窖門,受不住時很有可能會離開,她走不了,當時一定有第二個人。不管梅香有沒有拿到冰窖鑰匙,這鑰匙現在一定在當時的第二個人手中,這個人將冰窖門鎖住,困住了梅香。”

梅香必定強烈掙扎過,否則指甲為何損毀出血?

“這樣的話,疑點就更多了……”沈萬沙摸著下巴,“梅香屍體旁邊有高誠房間的鑰匙,荷包裏有砒|霜……看樣子就是在留戀高誠,為他報仇,此前龐氏與崔傑扯皮,高誠之死很像是他們做的麼!如果梅香不是自殺,那兇手做一切……”

“兇手對侯府內所有事情瞭若指掌。”盧櫟替他說出後面的話。

沈萬沙拳捶掌心,“對,就是這個話!龐氏高誠中毒可能是此人所為,有可能高誠之死也是這個人做的!”

二人對視一眼,非常有默契,“先去問問梅香同屋!”

問過之後,就能證明他們猜想對是不對了!

沈萬沙樂的眉眼彎彎,笑的牙見不見眼。他就知道,他與小櫟子才是最合拍最默契的!那個討厭平王一直杵在小櫟子身邊,鎮日打擊自己,正好那人不在,他終於明白,他才不笨,他最聰明!

哈哈哈哈哈哈!

少爺性子本就活潑開朗,很有感染力,這樣發自內心的開心,更加耀眼,小臉紅撲撲,大眼睛清亮亮,小眉毛幾乎要飛出去……盧櫟心都要萌化了,少爺怎麼能這麼可愛!

他手癢的不行,揉了揉沈萬沙的頭。

沈萬沙順勢抱住他的手,“小櫟子,以後就咱倆好,不跟平王那個臭臉王,墨脫那個騷包王子玩!”

盧櫟不忍心拒絕,“嗯。”

沈萬沙一邊說話,還一邊朝空中揮舞拳頭喊口號:“我們是無敵探案團!雖然沒武功個子小……天下沒有破不了的案!”

盧櫟:……

情緒平息下來,是要繼續解案子的。盧櫟與沈萬沙見了與梅香同住一室的丫鬟,秋蓮。

秋蓮是個相貌普通,性格文靜的姑娘,張氏叫她過來後,她一直站在外面等,盧櫟解剖半天沒出來,她也一點不著急,行禮,說話都很平和。

盧櫟問她,與梅香關係怎麼樣,梅香平日裏與誰走的特別近,有沒有心上人。

秋蓮回道,梅香是個極好相處的姑娘,同誰都聊的來,同誰都能說得上話,可若說與誰走的特別近……好像沒有。她與所有人距離都差不多,大都能稱上一句熟人,但好到說心裏話程度的……反正,她是不知道。

要說稍稍顯出來走動多點的,也就是高誠了。高誠是管事,有時事情多的忙不過來時,梅香會幫他;高誠空時,也會從外面買吃的帶給梅香;高誠喝酒誤事時,梅香比誰都生氣……

“婢子親眼看到到她們吵架。”秋蓮道,“梅香處事伶俐,從未與人臉紅,她能與高誠吵起來……婢子想,可能他們關係特殊。”

“你覺得梅香喜歡高誠?”

這個問題讓秋蓮有些為難,她覺得梅香與高誠關係特殊,好像互相有意思,可兩人相處時並沒有多少濃情蜜意……

“婢子沒嫁人,可能看錯了,但婢子見過兩人恩愛的樣子,好像與梅香她們不同……”秋蓮臉有些紅,“婢子本不欲說這些,但夫人說婢子必須說實話,是否正確,自有貴客來判斷,遂……”

“嗯。”盧櫟擺擺手,讓她不要緊張,“梅香與高誠走的近,只你知道?”

秋蓮搖搖頭,“大家都看的到。”

所以幾乎所有下人都有這樣的誤會:梅香心儀高誠。

盧櫟目光微閃,又問:“梅香最近買過砒|霜?”

“買過的,”秋蓮點頭,“說屋子耗子多。”

所以她有砒|霜,也不是秘事。

“梅香平日裏可流露出喜歡什麼人的樣子?”

“沒有。”

這一點盧櫟倒覺得很正常。根據現有資訊分析,梅香是個非常聰明的人,如果有什麼事不想被人發現,就能藏的很好。可那日李推官正廳問案,他位置絕佳,確信自己沒看錯,梅香對宴夫子……

盧櫟撚了撚手指,換了一種問法,“除了高誠,梅香最近可有與哪個男子走的過近?並非什麼春|情之意,只是有事。”

秋蓮這下眼睛微微睜大,好像想起了什麼:“有的!”

沈萬沙著急:“誰!”

“宴夫子。”秋蓮歪著頭回想,“有日高誠不知道怎麼想的,要請宴夫子喝酒,宴夫子拒了,他就提了兩壇好酒到宴夫子房間,宴子是君子,沒把他趕出來。可房間安靜沒多久,裏面就傳出瓷器破碎的聲音,兩個人吵架了。緊接著,高誠狼狽出來,臉上還被瓷片劃了一道,血淋淋的……梅香聽說了,很不開心,找了晏夫子兩次。後來高誠去世,可能又想起此事,梅香又找了宴夫子幾次。”

“宴夫子……”沈萬沙聲音喃喃,“怎麼哪哪都有宴夫子,他是不是有嫌疑?”

他本是無心問出,不想這一句話幾乎令在場所有人側目。大家紛紛發言,宴夫子乃正人君子,大家同處十幾年,不可能看不透……

沈萬沙回想宴安的模樣氣質,也有些洩氣。那樣一個芳蘭竟體,仙露明珠,風儀無雙的人,怎麼會是殺人兇手?一點也不像麼!

可秋蓮既然說了梅香與宴夫子有交集,就得問上一問。

又是在侯府正廳,盧櫟與光萬沙在張氏,杜媽媽的陪同下,見宴安。

宴安氣質清華,一舉一動似渾然天成,優雅無兩。他進門先朝張氏行禮,眸色平和,神情端肅,未見任何不對之處。張氏側身避過,指著盧櫟沈萬沙,說他們有問題要問。

宴安給出了合理解釋:梅香找他不過是想為高誠說和,他行事向來隨心,萬事不欲勉強,便言一切隨緣。梅香顯然對此不滿意,才找他多次。

宴安真的是個君子,容貌舉止合宜恰當,不會讓人覺得半點不舒服,也不會讓人有任何誤解。比如他對張氏……這一刻,盧櫟完全看不出他對張氏有意思,之前的感覺就像是個誤會,他誤解了宴安眼神裏的內容一樣。

盧櫟覺得奇怪,正想再問,趙杼來了。

趙杼覺得時間晚了,來接他回家……

盧櫟無法,只得與張氏道別,約好明日再來。張氏笑吟吟相送,說正好明日無事,她親自做兩道菜給盧櫟嘗嘗,都是以往苗紅笑愛吃的,看他喜不喜歡。

……

可第二日,盧櫟一行人過來,並沒有吃到張氏做的菜。

因為宴安過來自首了。

他找到盧櫟,直接說:“高誠是我殺的,梅香也是我殺的。”

盧櫟幾人齊齊一怔,沈萬沙愣了好久才回神,“真是你殺的?”

宴安眸子微闔,微風拂起他發梢,露出左眉長長傷疤,“是。”

這還得了?盧櫟幾人趕緊找空房間,與宴安說話,侯府也瞬間炸開了鍋。

宴安很安靜,情緒自始至終沒有起伏,講述了殺人經過。連盧櫟等人的問題,也好好回答了,竟是天衣無縫!

沈萬沙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真的是你啊……”

宴安眼梢微垂,唇角牽起一抹溫柔入骨的笑容,“是。”

……

條條樣樣都對的上,連細節都很嚴謹,沈萬沙雖然覺得很可惜,還是認為,可以結案了。

正在他發言建議結案之時,一道聲音從門外傳來:“你說謊!”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大們的雷!!!~\(≧▽≦)/~

東淺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05-02 21: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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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紫小陌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05-03 12:28:02

第286章 是誰

這日與盧櫟一起過來的,除了沈萬沙,還有趙杼。

三人對宴安的自首都很驚訝,沈萬沙眼睛睜的圓圓,震驚全部寫在臉上;盧櫟與趙杼對視一眼,除了驚訝,看到更多的,是彼此眼底的思考。

盧櫟微微挑眉:你覺得……有問題?

趙杼修長眼眸微眯:你不也是?

兩個人快速交換過眼神,就安靜下來,仔細聽宴安講述犯罪經過。

宴安說,高誠是他殺的。原因是高誠心思不正,淫|亂後院。高誠若只是與龐氏通|奸,沒做其他傷天害理的事,也沒有破壞內院規矩,他只會看不順眼,不會起意殺人,但高誠不該謀算世子之位。

沈萬沙就問:“是因為你與世子的師徒之情麼?”

宴安搖頭,“除此之外,武安侯崔洛對我有恩。”

武安侯崔洛對他有恩,不單單是救命之恩,還有知遇之恩。崔洛死的太早,好像還有點不可言說,但他答應過崔洛,幫他看著侯府。男人之誓,一句話,一輩子,他宴安答應過的事,一定會盡力去做。

盧櫟指尖輕點桌面,“你怎麼知道高誠與龐氏有染?又怎麼知道他們有意謀算世子之位?”

“武安侯初開府時我就在,之後上京崔家送僕,武安侯取妻,我都經過手幫忙。府裏規矩嚴密,但我這樣的‘老人’,想知道一些事,還是比較方便的。”

宴安微垂著頭,看著自己手指,夏日熾烈光線透過睫毛,在他眼底留下淡淡的陰影,“至於他們的謀算……是高誠找到我時,我猜的。高誠許以重利,想讓我為龐氏之子崔汾開蒙,說只要我答應,日後會得到想像不到的好處。他說這話時,言語模糊,眼神閃爍,重點並非放在許我多少重利上,一而再的提起‘日後想像不到的好處’……”

這個舉動有些不尋常,宴安覺得高誠可能是在試探他。也許高誠的確想讓他教崔汾,但更多的,卻是試探他的態度。他對侯府,對嫡子崔治,庶子崔汾,崔傑可有任何執著。

宴安開始拉住話頭,試圖套出更多資訊,但高誠不是傻子,察覺過後就不肯再多說一個字,但宴安已然確定,高誠有不詭之心。

他晾了高誠幾天,高誠請他喝酒他也拒了。後來高誠提著酒罎子去找他,他直截了當問出來,高誠笑容狡猾別有深意,卻還是沒個准話,他一生氣,就把酒罎子摔了,還把人趕了出去。

之後高誠沒再來找他,他反而更擔心,不知道高誠是不是又找了別人,是不是準備對夫和和世子做些什麼……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一不做二不休,宴安就把高誠給殺了。

“說的通啊……”沈萬沙眨眨眼,看向盧櫟,“小櫟子,你說呢?”

盧櫟雙手交叉成塔狀,抵著自己下巴,眉目微凝,“你在哪里,用什麼殺的高誠?”

“朝陽大街巷子口。”宴安微微抬頭,陽光灑在他臉上,從額頭到鼻尖到下巴到脖頸,整個線條精緻又優雅,英氣逼人,“用的冰刀。”

“冰、冰刀?”沈萬沙眼睛瞪的老大,“冰能殺人?”

盧櫟點點頭,“凍的結實的冰刀,硬度鋒利度都上佳,的確可以殺人。”

他一邊說話,一邊回想死者傷口,以及他根據傷口切面表現畫下的兇器形狀……尖端鋒利略窄,後部陡然增寬,間有凹凸不平,厚度比刀劍略大,非常鋒利……

兇器形狀太過畸形,盧櫟之前認為這是不利,也是有利,不利是因為很難找,有利是因為太特殊,只要有人看到過,他們就能順藤摸瓜……獨獨沒想到,它可能是冰刀。

現在宴安一說,他腦中迅速過一遍現場,屍體等各種表現,兇器是冰刀非常合理!

若是冰刀,根本不需要收回,烈日下曬著,很快會化成水……

“怪不得我們找那麼久都找不到兇器!”沈萬沙拳捶掌心,眼睛睜的圓圓,十分激動。

趙杼指尖輕點桌面,眸色微冷:“高誠被你所殺,為何不叫?”

盧櫟也想起了他與趙杼之前的分析:高誠被威脅過。

宴安垂著頭,微微笑了笑,“他不敢,我同他說,他若敢叫,我就殺了龐氏。”

沈萬沙感歎:“這高誠對龐氏也算真心……”

盧櫟與趙杼對視一眼,交換了個眼色,又問:“你用冰刀殺高誠時,他是否一時震驚太多,靠在了你身上?”

宴安微微抬頭,眸中似乎閃過一道‘你怎麼知道’的驚訝:“是。”

“那你的衣服……”

“自然是髒了。”宴安眼梢微斂,“我即要殺人,肯定做了準備。我知道高誠那一日要外出,約他在巷子口見面,隨身帶了個小包袱,有用棉布裹著的冰刀,還有一件與當時身上一模一樣的衣服。我用冰刀殺了高誠,立刻換了衣服,放回小包袱裏,回府之後立刻將其焚毀。”

所以說,血衣什麼的,也是找不到的。

宴安說他是侯府夫子,身邊時刻離不得筆墨紙硯,他又不喜歡帶下人,所以東西都是自己拿著,大家早習慣了,並沒有人因此懷疑。他進出侯府都是坐馬車的,馬車上會放冰盆,他身份不一般,冰是要多少有多少的,劈出冰刀容易,保持冰刀也不難。

有理有據,合情合理。

“可是為什麼……要在府外殺高誠?如你所言,你對侯府並非不瞭解,也並非沒辦法。”盧櫟沉吟。

宴安的解釋是:夫人規矩嚴,府裏不方便。

侯府白日裏到處有人,一入夜就所以門鑰全落,他倒也能在侯府殺人,但後續解決起來很麻煩,被夫人和世子知道了就更不好。

“可是外頭有官府呀!”沈萬沙提醒宴安。

“我知。”宴安淺淺歎了口氣,“但高誠只是個下人。”

主家打殺下人無罪,宴安雖不算崔家人,但身體地位不同。就算一般良民,殺害某個賣出身契的奴籍人,律法上責任也是要減輕一步的。

律法對於奴籍人比較苛刻,比如良民殺害良民,查出來要償命,可殺奴籍人,不需要償命,最嚴最嚴,也就判個流放,罪刑要減一等。反之,奴籍人若犯罪,刑罰上是加一等的。

所以,一般做了下人的,都會下意識忠心,這個社會能保護他們的太少,他們的終身榮辱,全部系于主人身上。能促使他背主的,一定是了不得的誘惑。

所以宴安對此很生氣,高誠膽敢背主,得此下場是罪有應得。

盧櫟與趙杼對此沒再多問,又問起高誠房間那麼亂,可是他做的?

宴安搖頭表示否定。

高誠房間為什麼遭賊,丟了什麼東西,他一點也不知道。他第一次看到房間鑰匙,是在梅香手上,“可能高誠離開之前,將鑰匙給了她,委託她幫忙照看房間。”

“你說,梅香也是你殺的。”

“是。”宴安微微垂眸,“梅香找到我,說知道一個秘密,關係侯府存亡。她為了取信於我,告訴我他與高誠是一夥的,她手中高誠房間的鑰匙,就是證明他們關係不尋常的證物。”

二人約在冰窖外面見面,因為那裏位置最偏僻,也沒什麼重要東西,夜裏連巡查守衛都少。他們兩個,一個是侯府‘老人’,一個聰明內斂,工於心計,很順利的夜間會師。

“可梅香繞了很久,仍未進入正題。”

宴安說,梅香隨身帶了□□,證明自己存了死志。她很激動,說了半天話,要求宴安答應同她好,只要宴安與她在一起,她就把全部秘密告訴他。

她又是勸又是嚇又是誘,宴安漸漸失去耐心,他看出來,梅香的確知道些什麼,但並沒有打算告訴他。他想,既然她與高誠是一夥的,肯定也不是什麼好人,雖然那個秘密他不知道,但留著梅香是個禍害,他就把梅香殺了。

他在侯府多年,數年前偶然得過冰窖門鑰匙,冰窖鎖經年未換,他很幸運,一下子打開了。他說聽到外面有動靜,往冰窖裏躲一躲,然後趁梅香不備,猝然離開,迅速將冰窖門重新鎖上……

宴安自陳,他犯罪的過程,就是如此。

至於盧櫟關於龐氏崔傑中毒的問題,他表示不知情,“此二人摩擦不斷,互相下毒也未可知,此事確是湊巧。”

……

沈萬沙恍然大悟,樣樣都說的通,真是宴安做的!

“可以結案了!”少爺大聲宣佈。

趙杼敲了敲桌子,看著一派淡然的宴安,“你之所言,皆為實情?”

宴安垂首:“不敢不瞞。”

趙杼與盧櫟對視片刻,盧櫟微微頜首,“如此的話,只有——”

“你說謊!”一道聲音從門外傳來。

這聲音清越婉轉,有堅毅,有剛強,亦有溫柔,盧櫟很熟悉,“張姨——”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淺淺腳步聲由遠及近,盧櫟注意到,宴安身體僵住了。他視線垂下來看著自己的手,目光似有閃動,卻不敢抬頭看來人。

果然是張氏來了。

張氏一進來,淺淺給趙杼行過禮,什麼話都沒說,直接看宴安:“你看到了?”

宴安仍然沒有看她,只是頭輕輕的點了點,“看到了。”他聲音略沉,滿滿都是苦澀。

這一問一答,充滿隱意,沈萬沙耳朵立刻豎了起來。不光是他,盧櫟與趙杼眼睛裏也開始有光芒跳躍。

“那你還認罪?”張氏輕輕呼口氣,轉向盧櫟三人,面上帶著微笑,“別聽這個白癡瞎說,人是我殺的。”

她坐到桌面,先不解釋剛剛嚇人的話,繼續看宴安,“你怎麼知道我用冰刀殺了高誠?”

宴安仍然垂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手,身體繃的緊緊,聲音有些甕,“高誠是我殺的,我當然知道。”

張氏唇角抽了抽。

“梅香也是我殺的。”

張氏額角直跳。

沈萬沙有些迷糊,怎麼都爭著說自己殺了人?他出言提醒張氏:“宴夫子剛剛交待過犯罪過程,有理有據合情合理天衣無縫……”

“他的話,我剛剛在外面都聽到了。不愧是大才子,宴夫子頗有急智,沒見過的事,竟也能圓的不錯。”

這話說的帶著氣,看似誇獎,實則似乎帶著鄙視,宴安卻不生氣,“我自己做的——”

“小櫟子,”張氏不理宴安,直接阻了他的話,看向盧櫟,“你早懷疑我了,是不是?”

盧櫟凝眉,乾脆承認,“是。但證據不足,尤其兇器血衣,我們一直未能找到……我曾祈禱過,希望兇手不要是你。”

“為什麼?因為我殺了人,是壞人?”張氏目光瑩瑩,笑容溫切,“小櫟子害怕了?”

“倒不是害怕,只是……”

“一時想不通也是正常,但你記著,我永遠不會傷害朋友。”

張氏的話很堅定,眼神很誠肯,眉宇間智慧閃耀,整個人充滿一種特殊的美感……盧櫟發現他一點也不討厭張氏,討厭不起來。

“你是大夏首屈一指的仵作,來,讓張姨聽聽,你都懷疑張姨什麼?”張氏微笑著說話,整個人淡雅又從容,仿佛她們現在談論的不是她的殺人案,而是一件不足為道的小事,做為長輩,她想看看小輩的能力,到底到了哪一步,是不是足以讓她驕傲。

在她刻意引導下,盧櫟情緒一點也沒低落,反而有種被長輩關愛的溫暖。

“兇器我想不出來,但是血衣……你是侯夫人,有心腹,便是自己處理不了,杜媽媽等人也能幫你。我覺得是你拿到高誠鑰匙,去了他房間,但我不知道為什麼。你去的時間不一定是晚上,府中夜裏戒|嚴,就算你是侯夫人,動靜大了也不大好,你可能是早上去的。府裏人都起的早,天剛濛濛亮的時候,房間裏也是需要點燈,才能看得到東西的。”

盧櫟一邊說話,一邊循循思考,“龐氏汙你弑夫,你太淡定。並非是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的那種不怕,就像一切在你掌握中,你早料到龐氏會有這一出,所以不害怕,不擔心,連緊張都沒有,你已經提前做好了準備。”

他又看了看宴安,“還有剛剛宴夫子的招供,好像有足夠的動機,也樣樣合理,可知道高誠有謀算,夫子不應該告訴夫人麼?就算避嫌不能見夫人,至少也要告訴崔治,再商量想辦法吧?崔治失父,夫子即教導崔治,就該讓他明白人心,世事,而不是密密的把他保護起來,養成天真性子,等將來出去狠狠摔跟頭。”

沈萬沙聽到這裏,扇子敲擊掌心,是啊,小櫟子說的對!莫非真凶真不是宴夫子?

盧櫟頓了頓,又道:“夫子還說以龐氏性命威脅高誠,高誠才沒有呼救,但這些天聽差吏們收集來的口供,高誠並不是個上進的人,平日表現也頗有些混日子的意思。若高誠真心喜歡龐氏,喜歡到為了她可以捨棄性命的程度,那麼依他能力,他能為龐氏做的事,很多。可龐氏如今還過著自以為是的日子,連眼前局勢都看不透……我覺得,高誠趁機佔便宜的可能性更大。”

……

盧櫟越說,條理越清楚,趙杼還時不時插句話,一樣樣整理下來,宴安自首殺人的經過越來越站不住腳,張氏嫌疑反倒越來越大。

沈萬沙眼睛都直了。他才聽著宴安自陳殺人過程覺得樣樣都對,堅信宴安是兇手,結果小夥伴立刻扭轉過來,嫌疑人變成別人了!

少爺愣愣看著手中的扇子,難道他耳根子這麼軟,聽什麼都像?

宴安鼻尖沁汗,似有些著急,“真是我殺的,可能過去久了細節有些模糊記不清,我再想想——”

“你再編!”

張氏冷哼一聲,秀眸內光芒閃耀,語速非常快的說了接下來的話。

“我殺高誠,因為他不但與龐氏通|奸,圖謀武安侯世子之位,他還想說服拉攏宴安,讓宴安成為他們的人。高誠頭上有別的主子,我不知道這個主子是誰,但這個人,很厲害。”

“我的確是用冰刀殺了高誠,殺完冰刀留在高誠身上,我將身上血跡抹勻,並沒有脫下外衫,而是在外面又套了一件與當天一模一樣的衣服。歸來後血衣並沒有焚毀,杜媽媽親自幫我洗了。杜媽媽整日跟著我,但我殺高誠時讓她去鋪子裏買東西了,她並不知道,只是看到血衣後很緊張,遂這兩天表現也有些不平靜。”

“龐氏之子汾兒並非侯爺崔洛親生,其父是高誠。這二人早勾搭上了,以為事情瞞的緊,旁人都不知情。我曾暗暗取侯爺與汾兒血滴血認親,兩者並不相融。崔洛對我不好,這些髒事我也懶的管。高誠冷心冷肺,對龐氏不見得有真心,但對這個血脈相連的兒子,還是有慈父之心的,遂我以汾兒性命相脅,他自然不敢叫。”

“可他還是沒告訴我,同夥是誰。”

“我在人來人往熱鬧大街上殺高誠,是做給他主子看的。我要讓人那知道,我雖是寡婦持業,但並不好欺負!”

“我注意高誠很久,截不到他與外面人聯繫的證據,但這侯府裏,有人與他一夥。他們之間有信物,我見過信物印跡,卻怎麼都抓不到人,這個人太聰明,太有耐心。本來我有大把的時間,與他們慢慢磨,但高誠心太大,把主意打到了宴安和世子身上,我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索性先殺了高誠,再把他房間弄的特別亂,找到花紋特殊,印跡眼熟的剔紅酒器,將其帶走。”

“此舉是想告訴高誠同夥,信物在我手裏,這個同夥不知道我是誰,一定會慌,會亂,會失誤,行差踏錯露出馬腳。”

“果然,我用花紋印跡放到某處角落時,梅香來了……”

張氏腰背挺直,眉目秀致,神色端凝,眼睛裏有股極強的堅韌,“我親自奪取別人性命,這雙手沾滿鮮血,親朋會害怕我,擔心我,可能我面對的世界自此不同,但我,不後悔!”

“沒有人可以傷害我的人!”

張氏太有魄力,眸內銳氣逼人,這一刻她的氣勢磅礴如大海,壓倒一切。

沈萬沙震驚的嘴巴張成了圓形,盧櫟怔了一怔,看向宴安——宴安坐姿優雅氣質瀟灑,可他的眼睛仍然垂著,看著他的手。就算那雙手緊緊交握,指尖捏的發白,真的沒什麼好看,他的視線也未離開。

張氏也沒看宴安一眼,顧自說著話,嘴唇微抿,眼神堅定。

自打她進房間以來,兩個人沒有一次眼神交匯,可他們之間流動的氣氛……卻是那麼合拍。

這氣氛仿佛千錘百煉般自然,並非刻意,做作,有意避嫌,盧櫟相信,這二人若是在旁的地方偶然碰到,相處模式估計也是這樣。

盧櫟又想起之前宴安隔著窗槅看張氏的眼神……

莫非他們彼此有情,卻都謹守著分寸,誰都不會往前一步?

“我知只說這些,似乎有些不夠,個中細節稍後補足,我先與你們說個故事,說完,你們大約就會懂了。”

張氏長長一歎,聲音裏充滿歲月的滄桑和無奈,“事情須從二十年前說起……”

盧櫟感覺到張氏情緒不佳,親自為她倒了杯茶,“張姨不急,慢慢說。”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藍紫小陌大大和阪田銀子大大的地雷!!~\(≧▽≦)/~

第287章 渣男

張氏講述了一段二十年前的往事。

二十年前,她十四歲,父母正在操心為她找門好親事。

張家在上京是大族,不管姻親關係,還是口碑人脈,都很不錯。而且張家世代詩書傳家,人品清貴,家中兒女教養甚為重視,禮儀規範任誰都挑不出毛病,張氏在她們這一輩算是出類拔萃的,想挑門好親事,一點也不難。

張氏自小懂事,閨範刻到了骨子裏,從沒讓父母操過心,親事上也沒有任何意見,說全由父母做主。

可命運就是這麼猝不及防,她于危機之時,遇到了一個人……

那是在別人家園子裏做客,姑娘們玩遊戲,玩著玩著走散了,她不小心走到湖邊,迷了路。若等人來尋,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她便讓貼身丫鬟試著走遠些,找人問路,她自己則坐在湖邊大石上,安靜的等。

那是三月初,天氣不怎麼好,坐著坐著,張氏有點冷,想下來走走。豈知湖邊潮濕,大石底部長滿青苔,她一時不察,整個人往前跌倒,跌進了湖中。

湖水冰冷刺骨,她不會游水,越掙扎越絕望,手腳變的僵硬,意識慢慢飄離……然後有個人,抱住了她的腰,帶著她往外遊。

湖水並不渾,可張氏意識模糊,也沒力氣,根本轉不過頭看一眼救她的人。只看到在水裏徐徐飄揚的月白衣角,以及掛在這人腰間的一對玉玲瓏。

她暈了過去,昏昏沉沉中吐了幾次水,隱隱約約聽到男子溫聲呼喚安慰的聲音。

然後,她呼吸平復,眼皮顫動,慢慢醒了過來……身邊圍著一圈小姑娘,她的貼身丫鬟在一邊,哭的像淚人似的。

她視線環繞一圈,發現沒有男人,連小廝都沒有。她緩緩呼氣,蒼白著臉解釋說一個路過的婆子救了她,把她救上來就去找人求救了。

丫鬟扶她起來時,她覺得腰後有些硌,手摸過去,攥住了一樣東西。回家後發現,那是救她之人腰間掛著的玉玲瓏之一,大概是那人把她放到地上時壓下來的。

丫鬟抱著她一直哭,把她身上衣服全部脫下細細檢查,說湖邊石頭上有好大一灘血,以為她受傷了……

張氏沒有受傷,只是略受了些寒氣,湯藥養一養就好了。她沒與任何人說過玉玲瓏的事,下意識把這個當成秘密,她知道不應該,可她是十四歲的小姑娘,遇到這種事會胡思亂想很正常。

她允許自己放任一個月,一個月後,就要把這事全部忘記。可在一個月的最後那一天,她遇到了崔洛。

因為是最後一天,她有些忍不住,把玉玲瓏放在荷包裏,帶在了身上。一個人無聊時,她拿出來把玩,那麼巧,崔洛偶然經過,看到了。

崔洛看到玉玲瓏眼睛微睜,嘴唇半張:這東西怎麼在你手裏?

張氏見他面上有驚訝,有想不到,顯是認識這玉玲瓏。可他神態大大方方,沒有半點不堪的猜疑,下意識問了一句:這是你的東西?

崔洛看著她,慢慢的,耳根微紅,輕輕點頭。

張氏又問:是丟的麼?在何處丟的?

崔洛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又搖著頭否認:許是我看錯了,我未曾與姑娘有過任何接觸,此玉既在姑娘手裏,便應是姑娘之物。

此舉好像在故意避嫌,為免汙了她名聲。張氏非常感動,悄悄問了一句:那日於湖中救我的……是不是你?

崔洛垂著頭,非常小聲的‘嗯’了一句。

……

少女懷春,英雄救美,每個姑娘大約都過不了這一關,再理智再聰明,被情思所困時,眼界都會變窄。而且崔洛相貌英俊,氣質上也很能騙人,那時張氏心性還不成熟,自然就將其掛在了心上。

崔洛也極會來事,刻苦讀書,不盡女色,對張氏熱情守禮,最後還托上京崔家到張氏府裏求親。

張氏父母本來有些不同意,崔洛雖然獲封侯爺,但這爵位並非靠實力取得,其人長於鄉間,性格習慣都與大族不符,他們擔心張氏嫁過去吃虧。

可張氏決定了,她要嫁。她覺得崔洛於她有救命之恩,又對她有情,就算哪天這情份淡了,只憑著救命之恩,她都應該牽就,再者,她認為,有俠義心腸,心地善良的人,品格都差不到哪去。

……

洞房花燭夜,崔洛飲醉歸來,二人旖旎之時,張氏拿著玉玲瓏,臉龐羞紅,說夫君當時腰間掛著一對玉玲瓏,如今……也該團聚了。

崔洛卻長歎,道那只也丟了,還說這對玉玲瓏是他爹娘唯一留給他的念想,面色非常沉痛。

張氏很難過,猜想或許是救她之時丟在湖裏了。即是父母之物,就算不貴重,意義也不一般,她覺得崔洛一定比她還難過,於是默默將玉玲瓏收起,壓在箱底,再不提此事。

起初,兩個人很恩愛,崔洛很疼張氏,對她很好。可兩年過去,崔洛變了,開始總在外面流連,置外室,納小妾回來。而且不知道她哪里惹了他,他對她越來越挑剔,兩人常有矛盾。

久而久之,張氏也發現,崔洛為人並不像她想像中那樣善良大氣,他自私自利,愛耍小聰明,身上不堪的毛病一堆,偏偏面上裝的好好,是個十足的偽君子。

可是自己選的路,再苦也要走完。張氏索性拋開情愛,只記著救命之恩,認真替崔洛打理內院。這樣保持下去,沒有找回最初的恩愛,可起碼她的心不會痛了……

一直到七年前,湯南莊一事。

在這之前,張氏知道侯府裏有宴安這個人,也知道他氣質容貌俱佳,頗有風骨,卻從未留意過。

湯南莊突然遇匪,情況危急。相處多年,張氏早已不是當年的無知少女,她深知崔洛本性,讓他像個男人似的站出來是肯定不行的,便提議自己帶人做誘餌引開惡匪,崔洛帶著兒子撤離。她知道,崔洛再渣,對自己的骨血還是知道保護的……

崔洛立刻答應,在她意料之中,可宴安自動走出來,願意留下幫忙……她很詫異,宴安是個文士,再才高八斗,對上惡匪,也是沒有勝算的。

情況危急,留下很大可能會死,少有人願意主動留下。崔洛急著走,不管是誰,只要能留下他就很高興,見人數不多,他還強令幾個僕人留下……

崔洛離開後,張氏與宴安商量著,用所有能想到的辦法與匪人周旋,身邊人越來越少,到最後,竟只剩她們兩人。

宴安在這段時間裏,展現出的才能和勇氣讓她欽佩。他雖不勇武,在面對數十人的惡匪時,半點不慌亂,能用言語急智將人忽修走;他懂得各種辦法,能在深手不見五指的夜晚辨別方向,會尋找水源;能找到各種奇形古怪的吃食,還能把食物味道做的不錯;能在別人都絕望時鼓舞人心,讓大家不要失了心氣,堅持就會有希望……

最重要的,有一日宴安下水捉魚,取下了身上零碎之物,張氏看到了與她壓在箱底一模一樣的玉玲瓏。

張氏當場就懵了,指著那個玉玲瓏顫聲問:這是你的?

宴安面上依舊帶著平和溫笑:是我師父留給我的,本來是一對兒,不知道在哪丟了一隻。

隨後宴安下水,張氏坐在原地絞著帕子,心內冰涼。

待宴安上岸,她咬著唇,看著宴安左眉的傷,問是怎麼弄的。

宴安摸了摸傷疤,似有些羞愧:以前有次下水不注意,撞到利石劃破了。他還一邊說話,一邊將草簾子轉了個方向。

她問他做這幹什麼,他道:我聽你聲音有點啞,像是著涼了,得注意保暖……

那一刻,張氏背過身去,眼淚立刻決堤而出。

竟然是……如此……

竟然是如此麼!

張氏回想以往,發現她記憶裏宴安的身影很少,她對他幾乎沒有印象,就是偶爾遇到時,這個人會像所有君子一樣,行禮,側避,連正眼看她都很少,更別說有其他意思。

可認真想想,好像很多次她遇到困境的時候,就會聽到這個名字。比如崔洛鬧的太過分,她羞憤難當,氣的不行時,杜媽媽會來傳消息,說宴安把崔洛勸回來了;比如有樁麻煩事難解決特別發愁時,崔洛會很難得的出現,得意的說他有辦法,她以為崔洛好歹是顧著這個家的,然後會有證明,這主意是宴安想的;包括她生崔治之時難產,性命危急,崔洛不在家,是宴安頂著大雪,請來婦科聖手,幫她過了那一關……

若這些都是有意為之,她很難想像,宴安為她付出了多少。

之前不謹慎,賠上了一段不幸福的婚姻,張氏就特別想知道,宴安對她到底如何。可宴安表現極為平常,對她非常有禮,她一點看不出他心意。

直到有一天夜裏,她半夢半醒之時,宴安替她掖被,顫抖著手指碰了碰她臉頰,又像被燙到似的飛快離開,良久,歎息著低喚她的名字:三娘。

……

張氏說到這裏,忍不住偏了頭,深呼吸。

她擦擦眼睛,平復情緒,才再次轉頭看向盧櫟:“事情過去這久,提起來還能哭,你張姨也是沒出息。”

盧櫟握了握她的手,很是心疼。

宴安整個人身體繃的緊緊,震驚的看著張氏:“你早……知道了?”

張氏沒理他,繼續與盧櫟說話。

之後,她大概猜到了宴安想法。宴安救她時受傷破相,怕毀她閨譽,急救過後,見她將醒匆匆離開。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對她生情,但此事後,她很快與崔洛定親,成親,宴安看到結果,便什麼都不能做。

崔洛……崔洛沒親眼看到宴安救她,但他認識玉玲瓏,又有幾分小聰明,慣會哄姑娘,順著話頭就知道怎麼表現。當時他急需要一個名聲很重的妻子,張氏身份地位都不錯,人也長的漂亮,既然有機會,當然要利用……

崔洛得意取到了張氏,又不高興張氏記著以前不放,所以才常鬧。至於與宴安麼……

張氏冷哼一聲,“這就是個白癡,抱著見鬼的信義不放,也不看看他付出的對象是誰。”

總而言之,就是崔洛以小人之心,愚弄著君子之氣,有些古板的宴安,又將張氏玩弄於鼓掌,某種意義上來說,的確非常厲害。

……

沈萬沙聽的直拍桌子,“這崔洛真不是人!”

張氏表示,她喜歡錯了人,做錯了事,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她已配不上別人,不想別人也被困住,別人可以有更好的生活,另起爐灶娶妻納妾兒孫滿堂……

她裝著像以往一樣,不知道宴安心思,不給他好臉,甚至面對他時會變的格外刻板凶戾,想各種辦法趕他走,可這人死心眼的很,就是不離開。

張氏知道宴安留在侯府並不是真的想和她怎麼樣,因為禮教不容,世俗不容。他是君子,克己復禮,不欲自己難看,更不會傷害別人,尤其喜歡的人……他只是想離她近一點。

張氏趕不走他,就想先這樣吧,她繼續冷下去,宴安總有一天會淡,等他想開了自己離開,比她逼他離開可能還要好些。

“我夫雖是畜生,可我兒子沒錯,我不能對不起他。”張氏眼眸微闔,聲音寂廖,“我害了宴安一生,無以為報,只希望盡所有努力,讓他過的好。”

“我希望有一天,他想通了,能笑著過來與我道別。我希望他離開侯府時,無牽無掛,瀟瀟灑灑。我希望他日後有錢傍身,有地位無憂,有妻有子,兒孫滿堂……”

張氏垂眸看著手裏帕子,聲音很輕,“我這一生,只希望他與治兒快快樂樂,平平安安。他們是我活下去的勇氣,是餘生的慰藉……所以有人想對他們下手,我怎麼能不氣憤?”

“我恨不得活撕了那些人!崔洛是自己作死,痛快的去了,若是他繼續在府裏瞎折騰,欺負我欺負治兒欺負宴安,我也會殺了他!”

這一番表述,盧櫟幾人都懂了。

張氏之所以以侯夫人之尊,親手做這些事,還做的這麼殘忍,是因為別人碰了她的逆鱗。

“我對這件事反應這麼大,是因為高誠的表現很不尋常。”張氏聲音冷厲,“五年前,我曾機緣巧合救過一個姑娘,那姑娘將死,求我替她給她家人寄些錢財。她知道我是侯夫人,擔心我嫌麻煩不答應,與我說了一些事。”

“她說她是經過特殊訓練的暗樁,姐妹們少量在青樓,大部分都是伸入各層官家內宅做妾,應主子要求,在找一些圖紙。她們主子神秘厲害,有龐大背景,少有人能惹。主子鋪了一張大大的網,往官員內宅放小妾,外院放管家,控制掌握,侯府這樣的人家,早晚會被找上來……”

盧櫟聽到‘圖紙’這兩個字,心中一跳,圖紙……什麼圖紙!

他迅速與趙杼對視一眼,趙杼也雙眼微眯,眸色冷厲,顯然與他想到一起去了。

盧櫟本想細問,可考慮到宴安在這裏,他想了想,決定稍後與張氏單獨相處時再問。

不知道張氏是不是理解了他的意思,對這個組織說的很少,只說那姑娘告訴了她一些組織的人特點,然後最近兩個月,她發現高誠舉止不正常,與這些特點相符。

“這背後□□,我不知道對方具體想幹什麼,但高誠明顯是要拉攏宴安。”

宴安眉心微蹙,“我不過一介夫子,無權無錢……”

沈萬沙拍拍宴安的背,“夫子不要妄自菲薄,你很才的。”

“他拿崔汾開蒙之事試探,是在誘你,只要你能上船,就證明能被攻破,他們會緩緩拿捏左右你,讓你慢慢墮落,最後身不由己。”

張氏聲音冷靜,眉眼透著堅毅:“出事肯定有商有量好辦,但這裏面水太深,知道的多可能會有危險,如果要死,我一人足矣,遂我並未與任何人提過此事。”

“我小心翼翼護著頭頂這一片天,解決高誠,一切看起來理所當然最好。我知道龐氏一直疑我弑夫,前些日子她又找到了小南,以及所謂的砒|霜證據……我便借此想了殺人之法。”

張氏表示,做為侯府主母,府裏沒有任何事能瞞得過她,龐氏打算,她一早就知道了。崔洛之死是沒問題的,她有證人,所以一點也不怕。

她知道龐氏與高誠的奸|情,也知道崔傑知道這個事。她在街巷殺死高誠,官府會來,她知道龐氏一定會忍不住動手,所以冷眼看著,還加了一把力。

事情鬧大,醜事爆出,嫌疑人增多,龐氏與崔傑肯定互相推諉。當然,若他們不按照她的想法來,她會適時添把火。總之,把高誠之死弄的撲朔迷離,像內宅情殺仇殺,力圖騙過所有人視線,包括高誠背後主子。

而且她這樣做,是因為知道暗釘還有一個。

她成功誘出了梅香。

梅香很聰明,很有耐心,可她與高誠是同夥,必須聯繫緊密,誘異輿論說她喜歡高誠很容易。

張氏知道梅香買過砒|霜。正好當天晚上龐氏與崔傑互相給對方下毒,她便又利用了……

她說知道她們打算收服宴安,表示願意幫忙……她帶梅香走進了冰窖。

“梅香再聰明,也只是個小丫頭,我騙她還是能騙的過的。”張氏說,高誠的鑰匙,是她放在梅香身邊的,砒|霜,也是她放進梅香荷包的。

張氏說完,長長歎了口氣,“這案子我自覺做的很成功,沒想到……遇到了你們。我忘記了搜梅香的身,不知道她身上有另一枚剔紅酒盞,也不知道宴安——竟然這麼蠢,竟然跑來自首了。”

沈萬沙很好奇,他看著宴安,“夫子為什麼會來自首?”

“昨夜,他看到了我桌上的玉玲瓏。”張氏苦笑,“那玉玲瓏本就是他的東西,他如何會認不出來?”

“可這也只能讓宴夫子知道你對他……和他對你一樣麼。”沈萬沙話說到一半,轉了個方式表達。

張氏感激他的體貼,柔柔看著他:“宴安雖蠢,卻也不到無可救藥的地步。高誠屢次找他,他估計察覺出了一些不對的地方,梅香也會時不時騷擾他,他再知道我之心意……”

“當年湯南莊,我們曾在陰冷雨天遇到一支搜索小隊,情況危急。我看到河中流水,恨為什麼不是冬天,若是冬天,即便手中無利器,也可取冰殺人。”張氏悠悠一歎,“他估計是想起來了……”

盧櫟目光頗為讚賞的看著宴安:“短短時間裏,能想出一個幾乎沒有破綻的偽局,夫子也很厲害。”

張氏整個講述過程裏,宴安一直身體繃的緊緊,指甲掐的虎口發白,可以看出他心中必定諸多起伏。盧櫟覺得他好幾次都想開口說話,卻生生頓住,靜下來聽張氏說。

他應該很愛張氏,不僅愛,他還特別尊敬她,甚至不願意打斷她的話,覺得那樣很無禮。連張氏當著別人面罵他白癡,蠢,他也一點不生氣……

這兩個人有情,卻因為誤會生生分隔,默默喜歡對方,卻不敢有丁點表現,不希望給對方帶來麻煩,壓力,甚至不奢望在一起,只希望對方一切都好。

盧櫟眼睛有些熱。

這樣純粹的感情……

對當事人來說很殘酷,可他們這些局外人卻覺得分外溫暖,和感動。

突然手上一暖,是趙杼越過桌底,握住了他的手。

他回頭去看,看到趙杼目光幽深,瞳孔裏只有他一人倒影。

作者有話要說:  張姨故事很感人,設定時很感動,可惜寫太多節奏就不對了,唉! 這次大大們都沒能猜中兇手,窩只能發紅包給幾個推理的啦,大大們表生氣,下次咱們再來嗷!愛泥萌麼麼噠! ╭(╯3╰)╮

謝謝阪田銀子大大和芥末綠茶大大的地雷!!~\(≧▽≦)/~

第288章 思索

這個局很巧。

整理一下,就是侯夫人察覺到高誠的異樣之處,本想慢慢觀察,誰知他竟意圖引誘腐蝕宴安,同時謀她兒子崔治的世子之位,立刻忍不了了。

同時龐氏查探侯爺當年之死,積極收集製造證據,欲將張氏母子打下深淵。身為侯府主母,張氏對隱秘之事知之甚深,索性利用佈局,將案情引到內宅紛爭,迷惑世人視線。

然而暗樁還有一個。

張氏故意把高誠房間翻亂,找到並拿走了其聯繫信物——剔紅酒器,又利用這個信物把梅香誘了出來。

同時龐氏與崔傑鬧的不可開交,甚至動手互相給對方下毒,張氏一看時機正好,便又利用了。

龐氏與崔傑給對方下毒未遂,皆經歷一番痛苦,暗恨不已。但他們心裏有鬼,不敢大力質疑對方,只消一點點小提示,很容易槍口一致對外,說梅香有意毒死她們,並且畏罪自殺。

梅香與高誠關係匪淺,對想弄死殺高誠的嫌疑犯,簡直太有可能……

這是一個非常聰明,縝密,有大局觀的計畫,條條合理,樣樣合情,若非盧櫟一行,張氏的計畫可能已經全盤成功。

……

張氏把所有細節講說完畢後,窗外柳枝輕擺,陽光耀眼,房間內安靜一片,落針可聞。

盧櫟心內發沉,良久說不出話。

他堅信不管怎麼樣,殺人都是不對的,沒有人有權力剝奪他人的生命,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案情。可這一次……不知道因為張氏與苗紅笑的關係讓他覺得很親近,還是這個愛情故事對他來說太感動,他心裏,很有些不忍。

愛情這麼美好,生命這麼美好……

他有些矛盾,他無法理性的把張氏看成一般罪犯,也無法把殺人事實撇開,將她看成全然善良溫和的婦人。

就算被趙杼溫暖的大手包裹,他也沒感覺輕鬆一點。

……

沈萬沙卻完全沒有這種擔心顧慮,連連拍桌,激動又崇拜的看著張氏:“張姨好厲害!”看那樣子好像恨不得拜師,想跟著張氏學藝一樣。

張氏憐愛的摸摸沈萬沙的頭:“乖了,你娘也很聰明的,休要捨近求遠啦。”笑顏頗有些雍容。

盧櫟怔住,沈萬沙的反應,非常出乎他意料。

少爺是個單純善良的人,每逢遇到命案,完結之後總有很多感慨和疑問,有時他都招架不住,可是這一次……少爺什麼都說?他還愁萬一少爺發問,他要怎麼回答……

趙杼捏了捏他的手,湊過來與他低聲說:“高誠與梅香都是下人。”

盧櫟便懂了。

高誠雖另投了主子,但他是崔家世僕,張氏掌著侯府,便是他的主子,殺了他不犯法。梅香非世僕,是簽了身契的下人,在外面有良籍的父母家人,殺了她比高誠麻煩一些,到官府是要依律懲處的。但主殺奴,刑罰力度較小,就算最重的判罰,也是能用階級地位,權力金錢處理周旋的。

所以張氏的行為,在這個時代,是不認為有錯的,最多,也是傳揚出去,對她名聲不利。就算梅香家人來了,估計也不敢鬧大……

可是殺了人,真的不用付出代價麼?

趙杼再一次捏了捏他的手,提醒他:“不過兩個下人。”

……

盧櫟想了很久,慢慢的,他想明白了。

他來自現代,或許可以用自己力量影響,促進法醫事業的崛起,卻不可能改變封建社會的意識形態,階級思想。他之所以常會感覺不適,是因為他的知識,他的思維方式與這裏的人不同。

一次兩次思想小碰撞,他可以堅持,身邊的朋友可以寬容幫忙,可身邊沒有人的時候呢?若是他面對的事情非常嚴重,關乎重要的人生死呢?

他需要調整自己。頑固不變不會給別人帶來傷害,會受到影響的,始終是他自己。

有些東西他可以堅持,但更多時候,他必須融入這個社會……

等他回過神,宴安正側過頭,與張氏說話,張氏沒看他,面色冷冷的。而沈萬沙……他正雙手托著下巴,饒有興致的看著兩個人說話,清澈的眼睛忽閃著,一臉八卦。

“他們在說什麼?”盧櫟拉了拉趙杼袖子。

趙杼沒直接回答,只是看著他,笑的特別有深意:“不彆扭了?”

“我哪里有彆扭!”

還不承認……

趙杼心裏癢癢的,忍不住摸了摸盧櫟大腿,“真可愛。”

盧櫟眼睛都瞪圓了,光天化日下,當著一堆人耍流氓啊!

“宴安在認錯。”趙杼也不吊他胃口了,大手包住盧櫟小手,“說他不該衝動自首,還說自己怎麼想到的圓說之法。”

盧櫟想想,宴安其實也很聰明。他猜到了張氏用冰刀殺人的關鍵,聯繫所有自己知道的資訊,虛構自己殺人的動機,過程,連梅香那裏,都能找到足夠的原因。高誠房間丟東西之事,他不知道,索性也不編,直接推到梅香身上,整個過程相當合理合情,符合邏輯……非常不簡單。

宴安長了一副好相貌,端的是朗眉星目,豐神俊秀,側臉線條無比美好,尤其他與張氏說話時,有羞澀有激動有壓抑,整個人美好的像一副畫……盧櫟差點看呆。

趙杼勾住盧櫟下巴,迫他轉頭:“本王不好看?”

盧櫟:……

這是吃哪門子醋!

他把趙杼大手拍開,見宴安與張氏說的差不多,清咳兩聲:“張姨,我想知道……”

“你們在此稍等,我回去取些東西。”張氏微笑離開。

她離開後,宴安朝三人長長揖禮,“宴安謝過諸位。”

“你謝我們什麼?”沈萬沙擺擺手,很有些鬱悶,“你對夫人有情,夫人早就知道了,夫人對你亦非無情,你昨日也自己發現了……今日把話說開,我瞧夫人——並沒有想與你怎麼樣的意思。”

多好的一對兒啊,幹嘛不在一起,為個渣男委屈自己!少爺真是有點不開心。

宴安微微搖頭,笑意溫潤,“夫人有子,亦有自己的生活,我並未想過要打擾影響。如今能知她心意,我已滿足,若非幾位,我怕是一輩子都沒這個機會。此事畢,我會搬離侯府,今日之事,還望幾位……當做沒聽過罷。”

他說完,又是長長一揖,帶著肯求。

盧櫟幾人微微怔住。

宴安此舉,是在請他們保守這個秘密,不要外傳,他擔心此事毀了張氏名聲,讓她以後不好做。

這人真是無時無刻都在替張氏著想……

他這樣誠肯相求,盧櫟幾人怎麼會不答應?宴安這才松了口氣,微笑著告退。

沈萬沙兩隻胳膊無力耷拉在桌邊,下巴抵著桌子趴著,“好可惜,為什麼不能在一起……”

盧櫟也覺得很可惜。

趙杼卻道:“時間還很長。”

是啊……人的一輩子很久,今日下的決定,豈知以後會不會改?

“而且因我之故,這個案子可能不會處理太輕,侯夫人需得往府衙一行,這個時間出別的事反而影響更大。”

趙杼一解釋,盧櫟與沈萬沙便明白了。這幾年皇上刑獄抓的很重,越是大案重案越會重辦,侯夫人親手殺下人這個事,算是典型了,又有平王親自參與旁觀,雖然依律法不算什麼大罪,隨隨便便敷衍也是不可能的。

……

幾人正在討論,突然聽到窗外輕響,沈萬沙離的近,立刻跑過去,“崔治?你怎麼在這裏!”

盧櫟一聽到崔治的名字也立刻走過去,看到崔治窩在窗下,淚流滿面,眼睛都紅了。

他心下一緊,“你……都聽到了?”

崔治點點頭,聲音暗啞,“聽到了。”

古代禮教很重,尤其女子名節,盧櫟擔心崔治對張氏生惡,“那你怎麼想?你娘她……並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父親,對不起你的事。”

“我知。”崔治頭埋在膝蓋裏,聲音甕甕的,“我父親不喜歡我,對我娘也很不好,我小時候著急又難過,長大了,更多的是無奈。我希望父母好,可他們……越走越遠,父親心裏惦記的都是外室,小妾,以及她們的兒子,母親……過的很苦。”

他話說的很慢,“夫子對我娘有感情……其實我恍惚感受到了。母親恪守禮儀,從不單獨見外男,對夫子尤其凶,我起初有過慶倖,驕傲我的娘親是這樣一個貞烈女子,可是今日……我心疼我娘。”

沈萬沙長長歎氣,“是啊,你娘親是很值得尊重的女子。”

“娘親是我這輩子最敬重的人,夫子是我授業恩師,樣樣精心,傾心以待,我視之為父……”

崔治聲音有些迷茫,似乎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盧櫟便道:“崔治,你長大了。再過兩年,你滿十八歲,便該成家立業,承襲爵位,擔起這侯府的一切了。”

他這話說完,良久,都沒有聽到崔治聲音。

直等到有些心急,崔治才又說話了。

“是啊……我是大人了……”崔治深深呼吸,緩緩抬起頭,清澈目光映著蔚藍天空,“該當頂天立地,擔起責任,好好照顧大家,不應該像個孩子似的躲起來,萬事交給娘親。”

這一刻崔治眸中神色變幻,仿佛一夕之間長成了大人。

“我要保護娘親,讓娘親過好日子……”

……

崔治走後很久,沈萬沙眉宇間憂色仍未消去,連連問盧櫟:“這孩子不會有事吧。”

盧櫟覺得應該沒問題,崔治是個眼神清澈,心氣很正的孩子。

連趙杼都難得發言:“他不小了,真要出事……就是欠揍了。”

盧櫟&沈萬沙:……

……

張氏很快回來了。

“關於那個我無意間救過的姑娘,剛剛宴安在,我沒說太多。”她將一樣東西遞給盧櫟,“這是當時她身上的東西。”

盧櫟一看眼睛立刻直了,趕緊拉趙杼來看。

這竟是一張藏寶圖!!

他們手中有三張藏寶圖,盧櫟見過很多次,不要太熟悉,這張絕對是藏寶圖不會錯!

果然,趙杼眸色也很激動,沈萬沙更是差點跳起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天下掉餡餅啊啊啊啊!

張氏察覺到他們情緒,“你們……認識?”

“豈止認識?”盧櫟唇角彎起,“我們找它可是找了很久了!”

張氏看看盧櫟,再看看坐在他身邊,狀態親密姿勢保護的平王……果斷點頭,“你們即認識,就把它帶走吧。”

“張姨願意給?”沈萬沙很驚訝,這可是藏寶圖啊,代表著很多很多財富啊!

張氏爽朗一笑,“我拿著又沒用,小櫟子此番到我這來,我給什麼都沒見他特別喜歡,既然這東西投了他的緣,別說我沒用,就是用處再大,也得給呀!再者說——”

她聲音沉下來,靜靜看著趙杼:“有平王在,就算有麻煩,想來王爺也不會怕。”

趙杼略頜首,“本王記你這份情。”

張氏笑:“不用,你記著對小櫟子好就行。”

趙杼心忖,他當然會對媳婦好,但他也不想白拿張氏的東西……這個案子,他多用點心思,再護一護崔治那傻子好了。

可見好人是會有好報的。

張氏善良救人,聰明謹慎,此次殺人,平王可為她行個方便;他們一路從蜀中出來,跋山涉水,辛苦破案,前期沒見多少回報,阻礙遇到不少,最近這兩個案子卻連得丙張藏寶圖……

沈萬沙差點熱淚盈眶,搖著盧櫟胳膊:“小櫟子,要做好人啊,一定要做好人!”

盧櫟沒理解到小夥伴的腦洞,拍拍他的頭,“乖了,咱們都是好人啊……”

然後,他問張氏:“當時那個姑娘……”

“我知道的其實並不多。”

張氏說,那姑娘好像在逃命,瀕死之時遇到她,已是進氣多出氣少。她救不了姑娘命,答應了給姑娘家人送銀子,代為照顧,姑娘就與她說了些組織之事。

這個組織,全部是大夏人,一半是絕色姑娘,一半是有才不得志的書生。姑娘就訓練成可勾魂攝魄的尤物,經各種方法進入官員後宅,爭寵,取得官員信任,枕頭邊上套消息;書生就訓練成管家,幕僚,也是送到官員外院,取得信任,並且儘量影響,左右官員行為。

說這個組織非常大,主子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等閒人惹不得,所以組織裏的人要背叛很難,很少有人有絕對的能力救她們,但她們仍然前赴後繼,拼死也想出來。

這些人出身都很不好,有某種意義上來說,組織算是給了她們一個生活方式,只要狠下心,也能過的很好。可組織懲罰力度令人髮指,讓她們做的事也是……根本沒有下限。

“那姑娘說,她不是受虐狂,實在受不了,只有逃跑。可是逃跑不易,追兵重重,她知道她活不下去了。”張氏歎氣,“那姑娘心中有恨,大概想便是要死,也得給上頭惹點麻煩,所以她把這些事情告訴了我。”

但張氏不是傻子,知道了資訊,要怎麼做,主動權在她。這些年來,她一直在上京城,冷眼看著周邊一切,沒半點做出頭鳥的意思。

別人只要不惹她,她不會自大的去做救世英雄,但別人若敢犯到她頭上,她就敢把那只爪子跺了!

“這張圖,是那姑娘死後,我在她身上找到的。她並沒說這是什麼東西,但她提過,上面人在找一樣東西……這張圖被油紙包著,藏的很好,我覺得可能有用,便拿來留著了。”

張氏講述完整件事,眉心微蹙,“我唯一不明白的,是這些人為什麼要找宴安?宴安破了相,再有才,也不能入朝堂,除了相貌長的還算順眼,沒錢沒勢的,要他做什麼?”

“張姨不要小看了宴夫子,”盧櫟微笑,“宴夫子聰敏明透,絕非凡人。而且有時候……臉很重要,就算沒有與之匹配的才華,也很難讓人心生惡感,不是麼?”

張氏歎口氣,將當時那姑娘與她說過的,組織裏人的特點,以及幾個人名,說與盧櫟幾人。

……

大腦一時間間被資訊塞滿,盧櫟認真思考,難道找寶藏的組織,一共有三撥?

異族組織聯盟算一個,這些人已經紮根大夏良久,組成一定規模,知道很多資訊,他們想深入調查很難,目前赫連羽正在為此努力。

第二個,便是趙杼說的赤炎堂。這家很奇怪,有自己的組織,行事法則及規律,好像與異族組織沒有關係,可尋寶過程中,他們總能遇到。

比如興元府升龍會,京兆府夜襲,以及最近在上京城的交手。這些人一直對藏寶圖緊追不捨,不知道他們知道多少消息。

第三個,便是今日張氏提出的大夏組織了。利用小妾,管家,幕僚的方式……倒是奇特。

盧櫟突然想起興元府柏明濤一案。柏明濤是當時的管家關山所殺,看起來與私情恩怨有關,也與貪銀案有關,但再仔細一想,當時這個案子,牽扯到了藏寶圖,也是在這裏,他與趙杼找到了第一張藏寶圖……

莫非關山就是這個大夏組織的人?

若如此,他們豈不是很久以前就交過手了?

那這個組織知不知道他們的存在,知不知道他們也在找藏寶圖?

……

越往深裏想,盧櫟卻是緊張,背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趙杼適時拍拍他的背,掌心溫暖,動作輕柔,好像在說:不要怕,有我在。

盧櫟深呼吸,與趙杼對視一眼,決定稍後就這個問題仔細討論。

……

將這些事說完,就再沒旁的了,張氏長長呼口氣,神態變的非常輕鬆。

盧櫟親自執壺給她倒茶,“辛苦張姨啦。”

夏日衫薄,盧櫟伸手提壺時動作有點大,脖子上掛的宗主令滑了出來。他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伸手握住權杖,準備把它塞回去。

“等等!”張氏突然發言阻止他的動作,眼神變的非常激動,“你脖子上這塊牌子,能讓我看看麼?”

盧櫟不解,還是把宗主令解下來,遞給了她。

張氏接過權杖,手指有些顫抖:“長三寸,寬一寸二分,厚三分,邊緣有金色邊框,上下繪水雲紋,內裏用金漆書寫篆體‘穿雲’……沒錯,就是這塊牌子。”

“張姨認識?”盧櫟這次是真有些驚訝了,這塊宗主令,行走江湖,號令江湖人最有用,張氏怎麼知道?

張氏沒直接回答,只顫聲問,“你這牌子……哪里來的?”

“大約是……我娘留下的。”牌子是苗七托人代管,是苗紅笑所有物,所以也算是留給他的吧。

“沒錯,是阿笑的……是阿笑的……”張氏直接抱著牌子,哭了起來。

盧櫟不解,與沈萬沙大眼瞪小眼,這是怎麼了?

趙杼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安靜,張氏只怕還有話要說。

果然,張氏哭了一會兒,擦幹眼淚,啞著嗓子說:“那日你來問我阿笑之事,我有未盡之言,沒與你說。”

盧櫟眼睛微睜,“啊?”

“回為你娘說,她的遺言,只能對拿著這塊牌子的人說。”

張氏挺直腰背,端正坐姿,定定看著盧櫟:“她說:請務必幫我照顧好我兒子,小孩子調皮,總愛往野地裏鑽,不過腿短跑不了多遠,萬請擔待。”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又到了構思新文的時候了,連寫兩本古耽有些累,下本想換個心情,寫個一直覬覦沒敢下手的現代娛樂圈影帝文,已經開了文案預覽,求求求收藏!!!~\(≧▽≦)/~

破案這個題材窩一直很喜歡,估計下下個還會寫同樣題材,不喜歡新坑的點擊窩的作者名,到作者專欄,收藏此作者,只要窩開坑,大大們就能知道啦!!╭(╯3╰)╮

新文名《影帝合約》,主劇情,飆戲,智鬥,實力碾壓……鏈結在此:xet/onebook.php?novelid=2766912

文案:方旭前生今世只執著於一件事:演戲。征途目標:影帝。

任何在這條路上花式阻攔他的,都要有被花式幹掉的覺悟!

你說我有婚約?對不起,我失憶了。

新合約?嗯……那倒是可以簽上一份。

謝謝大大們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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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隱意

苗紅笑給宗主令傳承者留下了這樣一句話:請務必幫我照顧好我兒子,小孩子調皮,總愛往野地裏鑽,不過腿短跑不了多遠,萬請擔待。

沈萬沙聽的一頭霧水,這是什麼意思?

張氏苦笑稱,她也不知道。但這句話是苗紅笑留給她的遺信裏寫的。她請幾人稍候,起身離開去取苗紅笑遺信。

是的,苗紅笑寫給她的最後一封信,她並沒有弄丟。以她之聰慧果斷,知道情況不對,珍惜的東西怎麼會放在衣裳箱子裏?她一直好好收藏,放在身上呢……

至於編那個謊話來騙盧櫟,實在是因為信中最後的這個囑託。

張氏與苗紅笑是閨中摯友,自是見過這枚宗主令的,她不知道這權杖有什麼用,苗紅笑也未提過,但她能從苗紅笑的態度中猜出來,這東西很重要。

這封遺信裏,苗紅笑非常鄭重的囑託她,如果有一天,有人帶著這枚權杖來找她,請她一定將這句話原話轉告;若沒有,這句話請務必爛在肚子裏,哪怕過去一輩子,也誰都不能說。

苗紅笑叮囑再三,不准張氏妄動,說若因張氏不謹慎沒藏好,或者舉止衝動暴露,讓她自己面臨險境,讓這消息不能傳遞……她苗紅笑一定死不瞑目,死無葬身之地,變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這話說的很重,張氏不怕自己遇險,她擔心友人誓言成真,只得小心翼翼保守這個秘密,連蘭馨約她一起尋找苗紅笑都沒敢答應。

時間漸漸過去,張氏足足等了十幾年,也沒看到有人拿牌子來找她,她開始後悔,是不是自己選擇錯了。因為這句話實在太平常,一點也不像有什麼機密,苗紅笑會不會只是擔心她的安全,才故意這麼說。

可心中再如何矛盾,掙扎,她還是謹守著約定,未與任何人提起,直到看到盧櫟脖子上掛的宗主令。

……

盧櫟聽完,並沒有對張氏有任何不滿,相反,她對張氏更加尊敬了。張氏是個守諾之人,答應過的事會堅決執行,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品質。

趙杼也對張氏刮目相看,私底下與盧櫟咬耳朵:“女子不當被小看。”

盧櫟心說,你才知道啊!

既然盧櫟持有宗主令,張氏就把信直接交給盧櫟了。對她來說,這封信是好朋友最後留給她的東西,意義重大;但對盧櫟這個從未見過娘親手書的來說,這簡簡單單幾頁紙,顯然更加重要。

盧櫟微笑著接過信,問張氏,她與苗紅笑約定的位置在哪里。也就是說,當時這封遺信,張氏是從哪里找到的。

這並不是什麼秘密,張氏想都不用想,直接告訴了盧櫟。她還把周邊環境,標誌物形容的很清楚,以為盧櫟緬懷娘親,想過去看看。

……

之後,盧櫟再沒問題了,笑吟吟起身與張氏辭行。說張氏若有事,不拘什麼時辰,只管派人去他住處傳話。

張氏將信和話帶給盧櫟,放下多年心事,已然滿足,一點沒有繼續探問秘密的欲|望。再者,折騰一天她累的不行,接下來事情還有很多……

兩邊和諧告別。

……

一路上沈萬沙抓心撓肝的,等到了園子,看看沒外人了,立刻抓住盧櫟袖子,“小櫟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嗯……這句話,大約是在說某個地方。”

“什麼地方?苗姨知道你會來?”沈萬沙問完下意識搖頭,“不對不對,那句話明明是請別人來照顧你的,若是對你說,肯定不是這那樣用詞,那樣語氣。”

“苗姨當初把宗主令托給了別人。”趙杼一語中的。

盧櫟緩緩歎氣,當時的宗主令,是在苗方手裏。苗方將他帶到灌縣後,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悄悄留守陪他,後來好像出了意外,苗方匆匆離開,這宗主令……就留在了灌縣王富家裏。後王富身死,他去查案,從其妻王陳氏那裏得回權杖。

他追著苗紅笑線索找了這麼久,可以確定,苗方是苗紅笑的忠僕。最初穿越過來時,常夢到前身小時候的事,夢裏有一對極出色的男女,據他推斷,應該是其父母盧少軒與苗紅笑。夢中奇險,苗方應苗紅笑命令,帶他離開……

這枚宗主令,應該是苗方奉令,要交給別人的,可惜出了意外。

不過還好,宗主令並未落入歹人手裏,兜兜轉轉,轉到他手裏,更幸運的,讓他知道了宗主令秘密,有了胡薇薇錢坤這樣的好幫手。

“宗主令秘密不少,但這條,我剛好知道。”盧櫟微笑道,“我曾去翻過百寶樓的藏書,內裏記錄很多,其中有一條,是危急情況下如何傳達消息。”

沈萬沙更加驚訝,小手猛的一拍桌子:“所以這裏面有暗號!”

盧櫟點點頭:“我娘當時身陷險局,有些重要東西不能帶在身上,應該會藏起來,這句話,就是告訴我們她藏在了哪里。”

趙杼也難得鎮定不下來:“此話何解?”

“話藏地點,無非就三樣:方向,地形特點,距離。”盧櫟眉眼微垂,雙手交握抵住下巴,認真思考這幾句話。

“第一句,我娘說‘請務必幫我照顧好我兒子’。她是宗主令持有者,有權指定下一位宗主,而這個新宗主,一定是她非常信任的。我娘不會把我的行蹤告訴上京城的親朋,卻極有可能告訴這位新宗主。若這句代指方向,指的應該是我的方向。”

“你的方向?你當時在灌縣……灌縣……西南,是西南方向?”沈萬沙得出答案剛要開心,忽然又覺得不對,“是哪里的西南呢?咱們沒有起始點啊!”

趙杼敲了敲桌面:“遺信位置。”

盧櫟微笑點頭:“沒錯。”

“哦——”沈萬沙撫掌,“我說你為什麼要問張姨遺信位置,還問的那麼清楚,難道那就是苗姨定的起始點?這方向,地形特點,距離遠近,都是要從那裏開始算!”

盧櫟點頭:“若我沒猜錯的話。”

“那這第二句,小孩子調皮,總愛往野地裏鑽……指的就是地形特點了?”沈萬沙晃著腦袋,“野地……所以是長滿荒草的地方?”

“不一定。”趙杼修長雙眸微眯,隱有幽光閃爍。

盧櫟知道趙杼想到了什麼,與沈萬沙解釋,“很多小孩子愛往野地裏鑽,大約是喜歡玩捉迷藏,我們需要找的,大概是略小的,不起眼的,可以容小孩子藏身的地方。”

沈萬沙長‘哦’一聲:“所以類似樹洞,石縫,矮坡這樣的位置嘍!”

“嗯。”

“那說你腿短跑不了多遠,就是說距離其實很近?”沈萬沙眼睛睜圓,“那豈不是很好找?”這樣藏東西很不安全啊!

盧櫟搖搖頭,“方法看似簡單,用的卻不多,而且語言平實,任誰聽也只覺得在話家長,不會往這個方向想。”

“的確。”趙杼想想他軍中密信,尤其絕密消息,暗語半個月一換,再表現的平實,也沒有像苗紅笑這話這麼普通……有時候,越是簡單反而越安全。

沈萬沙摸著下巴細想:“嗯,有道理……”

“總之,是與不是,我們過去看看便知。”盧櫟拍板。

……

因當時的遺信地址在上京城外,稍稍有點遠,這天天已晚,盧櫟幾人便各自調整休息,第二日一騎馬出城。

盛夏酷暑,早上還挺好,近中午就不行了,盧櫟與沈萬沙熱的小臉通紅,趙杼擔心他們中暑,找了間客棧休息,過午後才再次上路。

幾人到達遺信地點時,已是黃昏時分。

這次赫連羽仍然沒有來,趙杼拉來了自己的護衛小隊,保護盧櫟沈萬沙兩個綽綽有餘。大白也來了,瘋跑著在山上撒歡,跟著搜索小隊,左嗅嗅右聞聞,忙的不亦樂乎。

西南方向,小孩子愛鑽的地方,沒多遠……

就著這幾個關鍵字,趙杼很快劃出一個長條區域,令手下搜索。為免遺信位置找的不準確,這個區域他畫的很寬,長度麼,反正從最近開始,沒多遠是多遠,趙杼不太肯定,但怎麼著也到不了五裏地吧。

總之,平王決定了,今天就算翻個底朝天,他得見著點東西!

起初,很不順利,大家找著各樣小巧的能藏身的地方找,樹洞,山石,高草,小坡……哪哪都找到了,什麼都沒有發現。

沈萬沙看著天邊升起的月亮,歎了口氣,“十幾年前的東西,哪那麼好找啊。”

“十幾年前……”盧櫟目光倏的一閃。

十幾年的時間,不夠蒼海變桑田,卻也不可能一點變化都沒有……他們找的地方,都是現在明顯的,十幾年前可能不是這樣!

他立刻跑到趙杼身邊,與他說了幾句話。

搜索方向這一改,竟然很快……被他們找到了!

挨著一處爛樹根的地方,護衛用鐵鍁挖了兩下,大白突然鼻聳動,跑過來圍著那個淺坑汪汪叫,顯是聞到什麼不一樣的味了!

護衛倍受鼓勵,又是幾鐵鍁下去……突然胳膊猛的一震,鐵鍁碰到硬物,發出金屬撞擊的刺耳聲響。

“有了有了!”沈萬沙聽到動靜,第一時間跑過來。

趙杼與盧櫟也迅速趕到。

察覺到有東西,護衛就不敢用鐵鍁挖了,蹲下來用手小心刨。大白非常仗義,跑上前前腿挖後腿刨,竟然比護衛還快!

盧櫟&趙杼&沈萬沙:……

護衛挖出一個小盒子。

小盒子深深埋在地下二尺的位置,烏鐵打造,底和蓋嚴絲合縫,避蟲蟻水火,表面連鏽跡都沒有。

盧櫟拿過小盒子掂了掂,也不重。

小盒子沒鎖,盧櫟把住兩邊,試圖打開它,可惜憋的臉紅,手指都沒勁了,還是打不開。

他訕訕將東西遞給趙杼。

趙杼輕笑兩聲,大手拿住小盒子,也不見他怎麼用力,小盒子就打開了。

盧櫟:……

“裏面裝的是什麼?”沈萬沙眼睛片刻都沒有離小盒子。

趙杼把小盒子還給盧櫟,示意他來看。

盧櫟沖他扮了個鬼臉,這才低頭看。

小盒子不大,入眼一團包的好好的,長條形的油紙。盧櫟把油紙拿出來,一層層打開,先看到一個非常眼熟的布料……

“藏寶圖!”他差點驚呼出聲。

好在有趙杼親衛在一旁警戒,不會傳出去。

沈萬沙伸過頭一看,也瞪圓了眼珠子,“真的誒!”以前是遍找藏寶圖找不到,最近是大批發麼!果然天將將大任時,必要讓人先受苦麼!

唯有趙杼穩的住。他接過藏寶圖,認真查看一遍,點點頭,“確是無誤。”

找到好東西,現場所有人都很高興,連大白都汪汪叫著往人身上撲,非常興奮。唯有盧櫟,覺得心裏沉甸甸的。

他從灌縣的小床上醒來,起初是想給原身些慰藉,替他查最為擔心的父母之事。之後越查越深,除了對謎底的執著,他對苗紅笑夫妻也有了難以割捨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他喜歡她們,敬佩她們,甚至思念她們,他希望她們活著,希望她們安全。

可寶藏之事牽扯甚多,他從初初遇到,就一直不太平,苗紅笑夫妻當時肯定經歷了更多……她們到底,遇到了什麼?

心中正蠢蠢欲動,起誓要找到她們,趙杼把藏寶圖拿開,露出下麵一張字條。

那張字條上只有四個字:切勿尋我。

這字跡盧櫟認識,與張氏交給他的遺信字跡一樣,應該是苗紅笑手書。

根據張氏講述,苗紅笑用這種方式傳遞資訊,當時境況肯定相當危險,可這四個字寫的風骨錚錚,鐵劃銀鉤,沒半點姑娘家的嬌媚之意,也沒有任何緊張慌亂的情緒。

她寫下這四個字時,是非常冷靜的。

苗紅笑聰慧果敢,有大局觀,也有眼界……這四個字,是她對來者的忠告麼?

非常明確的告訴來人:不要找,找也沒用?

……

盧櫟回想過往,猜測小盒裏子這張藏寶圖,大概就是張氏說的,裝在苗紅笑隨身錦囊裏,洗澡也不會摘下的東西。藏寶圖有多重要,只要消息靈通一點,就不會不清楚。這麼重要的東西,苗紅笑在危機之時,把它放到盒子裏,還叮囑來人,不要找她……

她遇到了什麼?

盧櫟心內發空,很不是滋味。

這本是他非常非常想做的一件事……

躊躇間,趙杼握住了他的手,“想找就繼續找,有我在,不會有事。”

“趙杼……”盧櫟轉頭看他,目光閃動。此時此刻,這樣明確表態支持,真的很令人感動。

趙杼摸摸他的腰,大手搭上他的腰,“又撒嬌。”

盧櫟:……撒嬌?他哪里撒嬌了!

趙杼非常有暗意的捏了捏他的手,“乖啊,回去再好好疼你。”

盧櫟:……‘好好疼’是什麼意思,你敢不敢當著大家說一遍!

……

總之,今日之事圓滿完成,他們又得到一張地圖。加起來數一數,一共有五張了呢!

沈萬沙掰著手指頭數完,覺得特別不可思議,“竟然有五張了!五張!再找到另外三張,咱們就能拼出一張地圖,找寶藏了!”

“但是藏寶圖仍然很難找,”雖然有些不忍打破少爺的期待,盧櫟還是說了心中想法,“咱們面對的局勢……並不簡單。”

豈知沈萬沙一點也不喪氣,眼睛睜的圓圓,手揮的高高,“就是不簡單,才顯的咱們厲害麼!咱們一定能辦到!來小櫟子,跟我喊,咱們一定行!要自信,非常自信!非常非常自信!”

盧櫟:……小夥伴已經亢奮過頭了。

……

把東西整理好,沈萬沙叫來赫連羽,與盧櫟趙杼開了個碰頭會,將最近得到的資訊詳細整理了一遍。

他們已經拿到五張藏寶圖,很明顯,這寶藏之事不是假的,就算最後找到的不是寶藏,也肯定是一個非常大的局,他們必須查破。

迄今為止,他們知道,異族有個藏寶聯盟組織,一直在找藏寶圖,這個勢力很大,赫連羽正想各種方法攻破。另外有一個名為炎赤堂的異族組織,好像在單獨幹,也在尋找藏寶圖,他們很早就與這夥人交過手。

到如今,他們又知道,有一個大夏組織,以非常奇特的方式滲入各階層官員,與貪銀案有關,與藏寶圖也有關。這個組織目前他們知之甚少,只根據本案張氏講述,結合上一個案子琴煙閣瑤琴姑娘得圖經歷,確定這個組織的確存在。他們曾在不知就裏的情況下與這個組織交過手,但對方知不知道他們的存在,知道多少,還是一個謎……

幾人一番商量討論,最後決定,把後面兩個組織的事,整理出少許,做為投名狀,讓赫連羽去敲異族藏寶聯盟組織的門。

結果非常可喜。

赫連羽本來自己就做足了功課,再加上這個消息,敲門磚份量十足,異族藏寶聯盟組織很快接納了他。赫連羽常年換著身份在外面跑,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技能滿點,舌燦蓮花,相貌又俊,一進去簡直如魚得水,很快帶回了消息。

以他的級別,並不能觸碰到核心人物,核心消息,但他硬是憑著自己本事,打聽到了一條非常重要的消息。

這個組織的頭頭手裏,有兩張藏寶圖。

沈萬沙聽後眼睛都瞪圓了:“那你還愣著做什麼,趕緊把圖偷回來啊!”

赫連羽抱住他長長歎氣:“你男人我連那頭頭是誰都沒打聽出來呢……”

沈萬沙一爪子拍開他,怒道:“那你還不去幹活!”

“可是我好累,沒力氣了……”赫連羽指著自己嘴角,“需要親親……”

沈萬沙本來很不願意,但想一想,正事重要,而且他們親過不止一次,又不會少塊肉,實在算不得什麼,便非常不含糊的‘啵’了赫連羽一下。

動作特別乾脆,聲音特別響。

赫連羽眨眨眼,再眨眨眼,差點沒反應過來,“寶貝兒……你願意讓我親了?”上回鬧彆扭後,怎麼都哄不回來呢!而且最近少爺忙著看帳巡鋪子,逮人好難……

沈萬沙哼了哼:“一般般吧,看你表現。”

赫連羽:……

……

趙杼這邊順著貪銀案,壽安伯郭威,樞密副使李昌的線索往下查,證據收集的很順利,有些波折,卻沒遇到什麼大麻煩。

可他情緒並不怎麼高。

盧櫟便問:“順利點不好麼?”

“不是不好,是有些不對勁。”太順利了。

貪銀案鋪的這麼大,背後站著的人察覺危機,不可能束手就擒,肯定會有反抗舉止。這些人都是朝中重員,手下有權,趙杼都給太嘉帝上了道摺子,準備嚴防死守抓正形,誰知收穫的是可有可無的小打小鬧,手中證據卻越來越多,很快就能按罪抓人了抄家了……

所以不太對,得緩一緩。

百寶樓裏傳來幾個求助消息,盧櫟忙著與胡薇薇錢坤顧著這攤子,也就沒再過問此事。

……

幾人分頭風風火火這麼一通忙,酷夏過完了,秋天走過了,已是冬月,下了第二場雪。

連盧櫟與趙杼的婚期,都有皇上親自下旨,訂在了來年四月。

這天,盧櫟敏銳的感覺趙杼情緒高漲,不由發問:“可是有什麼好消息了?”

“咱們要成親了麼。”趙杼摟住他的腰,傾身過來印下一吻。

盧櫟推開他,“少拿話哄我,成親的高興你早過去了,今天一準有事。”

“還是寶貝兒最懂我。”趙杼狠狠親了盧櫟一通,才喘著粗氣說,“貪銀案裏有個重要人物舉止不對,正在被組織追殺……我有機會了。”